少年阴阳师

作者：结城光流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一章

“……好窄。”

一个小小的嘟哝声过后，从黑暗中传来了低声的回答。

“没有办法啊，我已经拼命往角落挤了，你就不要再抱怨了！”

“我个头比较大，所以比你觉得狭窄啊。你再挤一点啊！”

“所以我说，不要再靠过来了！”

叽叽咕咕的、而又断断续续的对话逐渐地不和谐起来。

深沉的呼吸声在漆黑的夜里回响着。

“真是的，你就不会再想一想啊？为什么我们只能用这种沉闷而又恐怖，花费时间但又没什么成效的手段啊？”

“那么魔君，你还有什么高招呢？”

明显破坏气氛的牢骚，越来越激昂，对方毫不客气地还击了。

“考虑这种事情是你的工作吧。怎么可以想着要依赖别人！”

“……”

面对着沉默的同伴，那被称为“魔君”的一方更是接二连三地说个不停。

“啊～啊～今晚还是一无所获啊。到了早上又要垂头丧气地耸拉着肩膀回去了吧？已经埋伏四天了，真想在家里悠悠闲闲地休息一下呢。夜晚这个时间本来就是为了睡觉而存在的～”

经过了一瞬的沉默之后，传来的是不高兴度突破80％的低沉的声音。

“那么不想陪我来的话就赶快给我滚回去！第一，你身为魔怪，就不要厚着脸皮说什么要在晚上舒舒服服的休息、晚上是为睡眠而存在的这种话！”

“啊，你说这种话好吗？我不在的话你还不是担心得要命，明明还只是个半吊子。啊啊，那个娇小玲珑的可爱的昌浩已经不在了啊，呜呜～”

目不转睛地瞪着故作潸潸落泪样子的同伴，昌浩冷淡的回话。

“……和你第一次相遇，大概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吧，我应该已经十三岁了，为什么还会说出‘娇小玲珑而又可爱’这种话呢？”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觉得有种隐隐作笑的感觉。

“啊，被拆穿了啊？”

丝毫没有感到怒气和讶异的昌浩呼了一口气后，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沙沙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向这边逼近。

那是常人觉察不了的特异的存在。但如果是感觉多少有点敏锐的人，都可以感觉到那种气息。如果是在那之上的话，也许还可以或朦胧、或清晰地看到吧。

湿漉漉地、汗水从昌浩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来了……”

我们暴露行踪的时候这家伙果然不会出现。因为等了三天都不行，所以今晚试着把身体隐藏起来了。自己的判断似乎是正确的。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为了能一口气收拾干净，果然还是要等他来到跟前再现身才是上策啊。

悄悄地、带点紧张的僵硬的声音传到了昌浩的耳边。

“不要大意啊，晴明的孙子。

啪啦。

头脑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断裂的声音。反射性地，昌浩发出了怒吼。”

“不要喊我孙子！”

“喀塔喀塔”，巨大的响声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突然站起来，同时他们藏身唐柜的盖子也一下子打开了。

视野“哗”地打开了。

深夜已远远过半。在好像随时都会倒塌的荒废房子里，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射进来。

与漆黑又窄又小不堪的唐柜里截然不同的明亮和开放感中，昌浩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脚边。

“我说过好几次了，不要让我听到孙子这个词！魔君你这魔怪听懂了吗？”

“那样的话，你也不要叫我魔君！”

这只四脚的生物在昌浩的脚边高傲的藐视着。

它有着像猫一样大的身躯。但既不是猫也不是狗。而且也和其他任何一种动物都不一样。这样的生物，也许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吧。它额头是有着红色的斑纹，看上去就像是花一样。耳朵很长，一直垂到后面，脖子的周围有一圈突起，就像是勾玉的项链。圆滚滚的眼睛像通透的彩霞的颜色。

虽然看上去十分可爱，但这是名副其实的怪物。魔怪、鬼魂、异形、妖怪、化生、怨灵，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称呼方法，但昌浩姑且先把它亲昵地称呼为魔怪的魔君。但是，身为当事人的魔怪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根据魔君自己的说法，魔怪本来就是用来称呼带着恨意或苦痛而死去的人类的灵魂，像自己这种异形的妖怪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此，昌浩的回应是：“这样不好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差别。“一点也不予理睬。结果虽然不愿意，魔怪也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叫做“魔君”了。

义正言辞地摇着纤细的尾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昌浩的魔怪，终于突地转动眼睛，摆出了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

“喂——”

“什么？”

“前面。”

“啊！？”

带着准备吵架的气势搭上对方的视线，昌浩倏地倒吸了一口气。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大骷髅。

完全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家伙才是这次行动的本来目的。

在刹那间动弹不得的昌浩面前，大骷髅张开了他的血盘大口。

※※※※※

从长岗京迁都到平安京，大概过了二百年的时候。

在都城里，无数的妖怪猖狂跋扈，扰乱着人们安宁的生活。

此时正和昌浩对峙的大骷髅，也是众多妖怪的其中之一。

昌浩姓安倍，今年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但还没进行戴冠仪式。虽然已经决定将在近期举行，但因为还没定下吉日，所以具体的日子还没决定。

寻找戴冠仪式吉日的占卜由祖父进行。昌浩出生的安倍家，世世代代都以阴阳师为业。

而且，安倍昌浩还拥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祖父。

他的名字叫做安倍晴明。就是稀世的大阴阳师的那个晴明。正因为有一位有名、以至于不用提名字大家都能心领神会的祖父，所以昌浩经常被只有称呼。

“那个晴明的孙子。”

对本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

“昌浩！”

在呼叫声中，昌浩突然回过神来。

血盘大口就近在眼前。一颗颗排列整齐的牙齿像人头那么大，在面前上下张开。

昌浩瞪大眼睛大声喊叫。

“牙齿——！！！”

不要跟我开玩笑了，如果被那牙齿狠狠地咬一口，自己的身体就真的会一分为二，就这样子到那个世界去了。

昌浩反射性第抬起右腿想要后退，但被唐柜的边沿阻挡了，华丽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就在这时，那个大骷髅经过他的正上方飞了过去。牙齿嘎哧嘎哧的碰撞声在空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没被绊倒的话，也许会被那牙齿咬到吧。

摆出高呼万岁的姿势目击到全过程的昌浩额头上直渗冷汗。所谓的因祸得福，一定就是指这个吧。被强烈撞击的背部和头部的一点……不对，是十分强烈的痛楚，已经被抛诸脑后了。

“昌浩，站起来！”

魔怪用嘴叼着昌浩狩衣的袖子用力拉扯，他慌慌张张地跳起来后，身体突然被魔怪推了出去。

“呜啊！”

昌浩哼着被打飞出去、咕噜咕噜地转了几圈，然后支撑起上半身，张开嘴就要发牢骚。

“你在干什……！”

就在昌浩刚刚所在的位置上，大骷髅不是扎进去了吗？发出骇人的声响，油漆剥落的古老唐柜被打得粉碎。荒废的房子也因为冲击而震动，尘埃纷纷攘攘地舞落。

“哇……”

怨灵来到被怪物的血盘大口吓得脸部微颤的昌浩身边，斜眼盯着大骷髅。

“终于肯出来啦，竟敢让我们等了四天，现在终于相逢啦。”

“这样就对了，你给我好好教训他一下。”

收到来自死命紧握拳头的昌浩的助威，怨灵更得意地继续下去。

“听好了，你这个在京城引起大骚动的大骷髅。虽然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半吊子的、失败的、吊车尾、而且还不怎么可靠的阴阳师，但姑且也说得上是实习中，大概将来会有所作为、最终成为伟大阴阳师的人，所以你给我记好了！”

昌浩不由自足地趴倒在地上。

魔怪发出的声音带点高昂、穿透力很强。但那内容……

昌浩边皱着眉头边勉强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要站起来，不愉快的神情在脸上表露无遗。

“等一下，魔君，你的说法有点过分啊！”

“我说的没有错吧。我只是想公正地下个评论而已。还有，不要再叫我魔君！”

无情地驳回昌浩的抗议，魔怪把话题转回那张大嘴巴的大骷髅。

“注意，要过来了！”

※※※※※

在京城边上的一所荒废的房子里，每天夜里都有怪物出没，把路过的动物和行人引诱过去吞食，你想办法把它解决掉。

祖父晴明是在大约十天前和他商量这件事的。

那个时候的安倍家正因准备日益临近的末孙的戴冠仪式而忙个不停。

必须备齐得日用器具、服装的订做、之后充当监护人的戴冠人和理发师的委托、还有接待宴席的准备工作等，需要定下细节的事情堆积如山，没有比这更忙碌的时候了。而且，作为当事人的昌浩也有修行的重任加身，面前就像耸立着一座万丈高山一样。

位于安倍宅一角的自己的房间里，昌浩被包围在堆积得像山一般高的书籍中，一心不乱地读书求索。

以祖父为首、父亲吉昌、长兄成亲，还有次兄昌亲都拥有着大量关于阴阳道的书籍。昌浩的身后东一本西一本地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说是同居人也不过分的魔君正把他们一本一本地叠整齐，把卷轴恢复原样。

就在这时，晴明出现了。

“啊啊，真令人佩服。原来你正在用功啊～”

“劳烦您特意过来……有什么事吗？”

昌浩的视线从书本上抽离，皱着眉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位面目慈祥的老人。

昌浩确信着一件事情。

他的祖父、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不是人类。

晴明的母亲事妖狐、他小时候有喜欢吃古怪东西的癖好、可以理解鸟类的语言，对于种种关于这位老人的不同寻常的传闻，少年只有一种看法。

他是狸猫。没错！

而且，并不是普通的狸猫。毫无疑问，他是生存了好几十年，拥有强大妖力的狸猫精。昌浩很小的时候，就从晴明的种种举动和恶行中印证了这个事实。

满布皱纹的脸上泛着微笑，晴明跨过满地狼藉的书籍和卷轴，发出了“嘿哟”一声，好像很费劲似地坐了下来。没有用蒲团，直接就坐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了。

昌浩啧地咂了咂嘴，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蒲团让给了晴明。

“昌浩真是温柔呢～”

“……到底有什么事情？”

晴明用扇子轻轻地敲了一下，昌浩毫不客气的态度丝毫没有影响晴明的心情。

“对了对了，昌浩……”

“什么？”

对带着不解俯身就要坐到地板上的昌浩，晴明笑呵呵地道明了来意。

“有怪物出没的那件事情，就由你出马把它摆平吧。”

竟然让一个还没进入阴阳嘹的、十三岁的半吊子阴阳师去退治妖怪，这只能说明是晴明的脑袋有问题了，而且还是用打发人办事的轻率口吻！

“魔君，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在被骷髅追逐的过程中，昌浩无情地控诉晴明。

“我明白了，总之先反击吧！”

可以直立行走的怨灵，在逃跑的时候充分发挥了四足动物的本性，四足一齐出动往前飞奔。

虽然说是废墟，但也曾是某贵族宅第的房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踢倒已经破旧不堪的屏风和幔帐、推开挂帘、越过肘几，昌浩和怨灵到处乱窜。

大骷髅正在他们身后扫平障碍物死命追赶，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状况。支撑这房子的几根柱子都一分为二，房子咯吱咯吱地传来了不稳的声响。

“啊！”

昌浩突然向前摔倒、顺势向前翻了几个跟头。

在黑暗中没发现倒，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放着一张塌塌米，昌浩就是被它的一角所绊倒了。

“好痛痛痛痛～～～～～～”

毕竟对急刹车没什么能耐的大骷髅，从摸着摔个正着的额头、眼泛泪光的昌浩头上飞驰而过、剧烈地撞到了柱子上。

咯吱咯吱的不稳的声音变成了像要崩溃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尘埃接连不断地从天井掉落。

无论怎么想，都是宅第即将倒塌的前兆。

“喂喂，你给我干好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朝一脸愕然的魔怪回瞪了一眼，昌浩跳起来和大骷髅进行了对峙。

回头望去，大骷髅巨大的牙齿打出咔嚓咔嚓地响声，慢慢地朝这边逼近过来。

昌浩整理了一下呼吸，双手结印。

“嗯啊吡啦呜唔咔啦啦骷嗒嗒……”

大骷髅突然停止了动作。

昌浩吧挂在脖子上的数珠摘下来，缠绕在两只手上，

“哪唔吗骷萨唔吗嗒吧咂啦嗒唔，瑟唔嗒吗咔咯唼嗒唆哇嗒呀哇嗯，嗒啦啦咔嗯吗唔！”

庞大的妖气从大骷髅身上迸出，就像锐刺一般，刺向昌浩的全身。但他手中的数据剧烈的晃动，把那波动反弹回去了。

“哦？有一点进步了嘛！”

用脚踢了一下突然插嘴捣乱的魔怪，昌浩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符咒。

“谨请供奉、降临诸神诸真人、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咒语飞出的符咒恰好贴到大骷髅的额头上，随即放出耀眼的光芒。

骇人的咆哮四处回荡。骷髅发出惨叫。

“明明没有喉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吧！”

面对提出的这个不合时宜而又天真质朴的问题、正在迷惑不解中的魔怪，昌浩发出了怒吼。

那一瞬间，大骷髅的轮廓模糊了。

昌浩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一丈长的骷髅的实体是……

“不会吧，等一下！”

吓破胆子的昌浩连连后退。

它的实体，是由好几百、几千个骷髅被继续生存的执念牵掣集聚在一起变化而成的名副其实的魔怪。

大量的骷髅一起盯向昌浩。魔君向着大气都不敢吐一口的昌浩进行了说明。

“昌浩你明白了吗？所谓的魔怪，就是指这样的东西。今后不要再称呼我做魔君了！因为你已经亲眼见识过实物了。”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冷静啊！”

面对含泪欲哭的昌浩，魔怪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啊～没问题没问题。你刚刚的法术不是已经让他们回复不了大骷髅的形态了吗？就是说，他们已经没有作恶的能力了。”

好像是在呼应魔怪充满自信的话一样，一直凝视着昌浩的骷髅们突然化作了黑烟。

接着……

数以千计的骷髅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突地刮起一阵强风、把宅第的日常用具都吹跑、然后四散离开了。

变得破落不堪的符咒轻轻地飘落到什么都被刮走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结……结束了啊……”

正要松一口气发一点牢骚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嘎啦”的不祥的声音。

“嘎啦……？”

昌浩和魔怪同时抬头往上望去，只见天井的大梁已经严重弯曲、露出巨大的裂缝了。

碎片也零零落落地往下掉。这所荒废的房子还可以站在这里，本来就已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再加上昌浩他们的追逐战和大骷髅四散时的冲击，最后的持久力似乎也已经用光了。

“哇——”

从即将倒塌的房子里，传来了昌浩巨大的惨叫声。

※※※※※

“昌浩，我经常想……”

“……什么”

沾满灰尘的魔怪感慨良多地开口说道。

“运气好果然是一件好事。虽然我对你日常的行为没有什么自信，但只要运气好，就一切都可以应付过去了。”

昌浩同样是满身的尘土，已经是浑身无力地坐着动不了了。

“你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我日常举止端正，所以才能逃过被大梁和屋顶压扁的劫难呢？”

魔怪没有回答满脸不高兴的昌浩，而是朝四周环视了一圈。

倒塌的荒废房子的残骸漂亮地撒落在四周。

因为昌浩和魔怪所在的位置附近没有很粗大的梁柱，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坏，人也只是头上起几个包就了事了。

但是，昌浩知道。在倒塌的瞬间有一阵红光闪过，出现了一个人影。

还有那轻而易举就把碎片挡开的强有力的手臂。自己仅仅被尘埃和零小的碎片击中这种事情，无论怎么想也不会认为是因为好运吧。

然后，就在一切将要结束时，人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自己和魔怪。

“啊——啊——到处都严重损坏了。”

直直地盯着身旁边皱眉头边伸了个大懒腰的魔怪，昌浩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好像抑制不住似地尽情打了一个哈欠。

“啊～～啊～～呜……”

三天的通宵守候、再加上的四天的大骚动，已经到极限了。

因为安心感的推波助澜，眼皮也变得像铅一样沉重。

面对像划船一样摇摇晃晃的昌浩，魔怪慌忙站了起来。

“喂喂喂，不要睡啊。再这种地方睡的话会被虫子咬的，还会浑身酸痛……你到底有没在听啊！”

“嗯——”

把头枕到正适合做枕头的木片上，昌浩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魔怪毫不留情地摇晃着昌浩。

“你这家伙，快起来！晴明的孙子。我说孙子啊——孙子！”

但是，不论怎么呼叫怎么摇晃，昌浩仍是沉稳地呼吸这、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就连连声呼喊禁忌的话题“晴明的孙子”也没有反应。他完全睡熟了。

“我要丢下你啦，可恶！”

魔怪无情的叫声在回荡。

原来东方蔚蓝的天空眼看就要变成紫色了。

发现到这一点，昌浩在褥子上翻了个身。

“……啊？”

站起来后往周围扫视了一圈。是熟悉的天井和日常用具。因阳光照射而褪色的帘子和屏风、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幔帐。

脚边还堆积着大量的书籍和卷轴。

这里确实是自己的房间没错。

在他的旁边，魔怪正露着肚皮四脚朝天地睡觉。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一般、魔怪会让人家看它露出肚皮睡觉的样子吗？

昌浩的手不知不觉地按住了额头，重新考虑后，觉得还是没有担心的必要吧。

如果谁要对这个宅第耍什么拙劣的手段的话，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吧。

况且，这里还有晴明的儿子吉昌。大概也没有多少妖怪敢攻击这个住满了天敌阴阳师的宅第吧。

昌浩低头望着自己。

身上只穿着一层单衣。

本应穿在身上的狩衣和和服都变得凌乱不堪地散落在地上。

身上看似胡乱地套上的衣服，大概是从柜门脱落的唐柜里随便扯出来的吧。

用绳子绑起来的头发、发尖上满是灰尘。仔细一看，还能找到泥土的影子。

综合以上种种情况，看来自己是被魔怪生拉硬拽地扯回来的。量它那矮小的个子也不可能要把他背回来吧。

而且……

“即使就这样睡在那里也没什么问题吧。”

搔搔头皮、低声咕哝了几句，本应已经熟睡的魔怪突然一脚踢向昌浩的侧腹。

“啊！”

受到突然袭击的昌浩用两手按住被攻击的地方，朝怨灵的方向望去。

魔怪突然爬起来，像哼哈二将一样站着，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快向我道谢！道谢啊！我可是拼命地把拳打脚踢都弄不醒的你搬回来的哦！”

但是，昌浩根本没在听魔怪说话。自顾自地把散乱在一旁的狩衣和和服展开，埋头思考。

“嗯……虽然弄脏了，但没有弄破呢。既然是被拖着回来的，早就做好觉悟了。但奇怪，哪里都不觉得痛呢。”

“跟人家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脸、目光相接、认真听对方的话。没有人这样教导过你吗？”

“啊，莫非魔君你是把我放在木板上或其它什么东西上拉回来的？真是聪明呢～”

“啊～没错没错。我想如果和服都弄破了的话就真的太可怜了呢……不对！”

无意识中受到昌浩的话诱导的魔怪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嚷道。

“虽然已经5月过半了，我是担心黎明的寒气会让你受凉，从拼命把你搬回来的！昌浩你真是个没有良心的家伙。啊啊，以前明明是那么的可爱……”

“所谓的以前是什么时候！不要把几个月前说成是以前！”

昌浩边思考边抬头望向天井。心中嘟哝着，因为当时真的很困啊，但是……昌浩突然笑了起来。

“魔君真的很温柔呢。谢谢～”

“真是没有诚意的道谢呢。”

轻轻地拍了拍半睁着眼的魔怪，昌浩握紧了拳头。

“好，大骷髅也已经打退了，我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向爷爷报告了。”

看到了吗，爷爷你这只老狸猫，妖怪已经被我完全驱除了。

“——那会变得怎么样呢，昌浩……”

坐在昌浩旁边的魔怪翻着眼珠，向上望去。

“那个，是晴明派人送来的。”

“爷爷送来的？”

魔怪指着书桌上的信。放下和服、把信取起来、美妙的字体让人的目光不能移开。

“……”

渐渐地，昌浩的脸色开始阴沉下来，手的力度不自觉加大，把纸片捏出了皱褶。

不久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

晴明寄来的信被啪嚓一声捏碎在手心，信上这样这样写着。

“虽然你独自驱除了妖怪，但可不能破坏那所废弃的房子哦。还在半夜制造噪音‘给附近的居民添麻烦，你要好好反省这件事情。你还只是半吊子呢。晴明”

就是那回事吧。晴明用了远视术或者其它什么法术，把孙子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都尽收眼底了。

“……”

那个就是“事不关己……”之后什么来着？

魔怪心中有数，为了和昌浩拉开距离而渐渐地往后退。

突然，昌浩把揉成一团的信纸用力向墙壁扔去，大声叫喊。

“那个糟老头子——————！”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二章

5月末的吉日。

筹备已久的、安倍吉昌的末子安倍昌浩的戴冠仪式终于要举行了。

通常来说，贵族家的孩子都会在十一岁至二十岁这段时间里完成戴冠仪式。

大多数人一到十一岁久马上举行，接受天皇赐予的冠位（原著就是这么写的，不是某尘打错字）踏上仕途。

因为关系到将来能否出人头地，所以戴冠仪式是越早越好的。像昌浩那样，到十三岁仍然保持儿童的装束是很少见的。

戴冠仪式一般会在正月举行。

昌浩的童年玩伴也在去年正月进行了戴冠仪式、早就已经踏入仕途了。

“终于举行戴冠仪式啦，等很久了呢。”

感慨万千地细诉、昌浩带着和自己年纪不符的沧桑感仔细回想至今以来自己走过的路程。

对于男子来说，戴冠仪式是一生最重要的仪式，穿着儿童的装束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自己终于也要步入大人的世界了。

而且，搞不好自己现在说不定也不会在这里了。他的戴冠仪式拖到现在才举行是有原因的。

“真的等了很长时间呢。”

魔怪在昌浩的身边感慨万千地点头。

昌浩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有这只魔怪在身边。世纪上，他和魔怪是一起经历了各种激烈战斗、并肩作战至今的好友。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

“哎呀，应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这个成绩异常差劲的弟子终于可以自立了的心境吧？”

“……那是什么啊！那个比喻！”

用尾巴拍了一下紧皱眉头的昌浩，魔怪“扑哧”地笑了。

“因为……你时候我真的有‘难道真的不行了吗’这种想法的……”

那个时候。

确实是那样呢……回想起那是的事，昌浩就觉得两肩无力。

那是发生在初夏时候的事情。

因为某种原因，昌浩死活也不肯当阴阳师。有一天，晴明派人送了封信给顽固、坚决不肯让步的昌浩。

如果你不想当阴阳师的话不必勉强。但没有尝试过是不会知道和不合适的吧。

你应该要证明自己的实力。所以，你去把引起京城骚动的妖怪驱除掉吧。

昌浩很生气。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但生气归生气，晴明的命令是绝对的。

实际上，那个时候的昌浩丧失了看见鬼怪的能力，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而知道这秘密的，就只有昌浩自己和刚认识不久的魔怪了。所以，这个非常无理的难题就这样找了上门。

虽然要遵从晴明的命令很令人火大，但有不可能不做。

唤醒一直以来沉睡的阴阳道知识，为了弥补看不见妖物这个最大的缺点，他还请求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魔怪从旁协助，昌浩就这样前去驱除妖怪了。

看不见的威胁，还有初次看见的、妖怪那强烈的瘴气。昌浩吓得缩成一团、根本使不上法术，正等待着成为妖怪的食粮。

时至今日，还可以清楚地回想起来。

手足被妖怪缠绕、光溜溜的舌头的触感。

黏糊糊地缠绕在身上的微热的瘴气，还有刺耳的、吓人的异形的咆哮。

大概有8尺大小的大口里，牙齿像梳子一般整齐地排列着。

但是，昌浩得救了。被经常缠绕在他身边、当时充当看不见的他的眼睛的魔怪。

魔怪挺身而出，救下了将要被妖怪吸进去的昌浩。

明明是那么纤细的身躯，却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妖怪的牙齿，救出昌浩，而自己却被妖怪吸进体内去了。

那一瞬间的冲击，昌浩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然后，就在着穷途末路的之际，昌浩想起来了。

自己可以看见妖怪的能力为什么会消失。

然后，他许下了一个重要的约定。

和现在仍然留在自己身边的魔怪一起。

“哎……当时真的想过，我会就这样死掉吗？但现在我仍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

突然，昌浩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

“我在心里发过誓，终有一天，我一定要对爷爷还以颜色。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光是有这个觉悟的话确实是很伟大呢。加油啦，晴明的孙子。”

魔怪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昌浩马上反驳。

“不要叫我孙子！”

这时，吉昌过来了。

“已经准备好了吗？”

昌浩慌忙站起来。

“啊，准备好了。”

事实上，他今天约定了要和父亲一起到左大臣藤原道长的府上拜访。

藤原道长在四年前接受了内览的宣旨，担任右大臣一职。第二年，他设计使侄子这一最大的政敌被降职，自己爬上了左大臣这一位置。现在的宫廷里，即时说他使最大的掌权者也不为过。最近有流言说他把自己的亲信送进宫里当妃子了。

当今天皇的后宫里有一个中宫和三个女御。如果现在再多掺一个人进去，大概又会重新挑起权力的纷争吧。

这些错综复杂的东西，事实上都是跟长兄成亲现学现卖的结果，昌浩自身并不太清楚。

但既然自己的目标使宫廷阴阳师，那给实力雄厚的道长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今天的会见似乎也是道长亲自先提出来的。

自己，可以寄托全部新任的晴明的孙子，就要举行戴冠仪式了。

在那之前，他希望先见一下那个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昌浩一瞬间觉得自己彷佛使什么奇珍异兽。

但道长是朝廷里首屈一指最有势力的人，一旦受到他的惩罚，就相当于人生已经结束了。

人生这么漫长，可以的话他都不想遭到人家的厌恶呢。

正因为如此，昌浩就和吉昌一起朝藤原道长居住的东三条殿走去了。

徒步地。

“怎么说好呢，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呢……”

魔怪走在吉昌和昌浩中间，边摇摆着尾巴边紧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阴阳师这个职业俸禄很低呢。”

无论是出外还是进宫晋见，他们一次也没用过车代步。晴明是因为年事已高、再加上有相当的地位，所以进宫的时候可以坐车，但吉昌和兄长吉平至今为止仍是步行入宫晋见的。

阴阳师这个职位，虽然在工作上是属于很苛刻的类别，但俸禄绝对是不高的。

“阴阳师这东西，要说的话应该属于具有特殊技能的职位吧？但俸禄竟然这么低，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听到魔怪的牢骚，吉昌苦笑了起来。

从这只拥有博学多才、并且精通杂学的魔怪的口中，经常可以道出真理。

“但因为父亲和爷爷都是天皇身边的人，所以可以私下接受委托，获取额外的进帐，所以我们家的日子也不是太难吧。”

听到这些话，魔怪用后足直立站立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昌浩的腰部。

“那只是晴明和吉昌而已。你即使出仕了，最初也只是阴阳寮里一个打杂的吧，俸禄微薄仕肯定的了。严酷的劳动量、微薄的俸禄、晴明在四十岁以前也只不过仕阴阳寮的一个学生，即使现在身份高贵了，除了更加忙碌以外根本就没什么好事。”

“知道得真详细呢，真不简单。”

吉昌一阵苦笑，魔怪洋洋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当然，我是无所不知的。”

“你不要那么得意。”

昌浩从后面使劲地打了怨灵的头一下。吉昌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当事人的魔怪明明没受到多少伤害，却使劲地对昌浩抱怨：“好痛！”

每次看到昌浩和魔怪之间毫无顾忌的对话，吉昌不自觉就会感到昏眩。他清楚地知道，隐藏在魔怪那娇小可爱外表背后的本性是如何地冷酷呵可怕。

他十分担心昌浩那轻率的举动，可能在什么时候就会触怒那魔怪了。

打饰，昌浩却完全没有在意。经常毫不掩饰地生气、出手。

魔怪也似乎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所以吉昌总是提心吊胆地在旁看着他们打闹。

东条三宅坐落在西洞院大路一直往南延伸的地方。就是西洞院大路和二条大路的相交之处。即使在为数众多的贵族府邸中，这里也能以最宽广、最华丽而著称。

路途大概已经过半了吧。

在行人络绎不绝的大道上、父子二人并排行走着。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的魔怪，有一大半的身子被挡住了。

突然，魔怪扭过头去。就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东西一样，视线往四方洒落。

“魔君，怎么了？”

觉察到这件事，昌浩停下了脚步。魔怪跟着停了下来。吉昌也不可思议地俯视着魔怪。

魔怪抬头望向吉昌。

“……感觉不到吗？”

“什么东西？”

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吉昌埋头苦思。

魔怪瞥了昌浩一眼，没有回答。皱着眉头在苦思冥想什么东西。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妖气。

那只是很微弱的妖气。如果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的话，也许连自己也不会发觉到般的脆弱。但妖气是奇妙的、与众不同的。

确实是异形的气息没错，但那确实至今为止从没遇到过的，真是不可思议。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

等了好久魔怪都没有反应，于是昌浩就抱起了他那娇小的身躯。

“哇？”

面对被突然的事态弄得狼狈不堪的魔怪，昌浩耐心地叮嘱着。

“我们现在必须到左大臣的府上了。想要思考是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停步哦。”

因为徒步是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他们可不能让左大臣久等。

因为昌浩说的的确是事实，所以魔君就这样乖乖地趴在他的肩上了。并且还突然发现，果然还是这样子比较轻松，早知道一开始这样做就好了。

“那么，父亲，我们快点赶路吧。”

二人稍稍加快了步调。

魔怪在昌浩的肩上密切留意看四周的动静。

姑且不说昌浩，就连吉昌也没有注意到的那个气息。是因为那妖怪就只有这样的程度吗？但另一方面，被称为直觉的东西敲响了警钟。

总之，过后跟晴明说一下吧。

得出这个结论，怨灵又抓紧了昌浩的肩膀。

到达东三条宅的时候大概是申时的八时半刻。从安倍宅出发的时候是八时过一点点，所以一共花了不够半刻时的时间。

年过四十的吉昌和昌浩都是腰腿强劲的人，所以走路对于他们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但如果是那些经常以车代步的上流贵族的话，大概现在已经累得倒下了吧。

当代首屈一指的权势者的宅第的却是华丽非常，还拥有着为数众多的仆人。向前来出迎的杂役通告来访的事情，稍等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使女走出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请走这边。”

跟在使女后边，昌浩一边走一边新奇地四处张望宅第的内部结构。趴在昌浩肩膀上的魔怪好像在取笑他似的，嗤嗤地笑了起来。

“喂喂，如果连这个宅第都那么吃惊的话，那内里的宽广程度肯定能让你吓破胆了。”

安倍宅里就只有几名仆人。所以最低限度，自己的事情都要自己尽力完成。使女这种东西当然是没有的了，所以昌浩的母亲非常的繁忙。因为两个兄长已经结婚，很少回家，所以昌浩实际上就跟独生子无异。

总之，人气旺盛对他家来说根本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原来如此，左大臣的宅第都已经这个样子了，王宫里真的很厉害呢。“

“——我，不会迷路吧——”

带着些担心的口吻小声的嘟哝，肩上的魔怪重重地拍了一下胸口。

“交给我吧。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就由我来负责给你带路。”

“啊，此话当真？那样心里有点踏实了——这样说，你不是连大内里都想进去吧？”

“没关系没关系~大内里本来就是意形和妖怪的巢穴。现在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啦。”

斜眼看着滔滔不绝地说话的魔怪，昌浩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问题不在这里呀。算了，反正魔怪已经说没问题了，就应该没问题吧。

不要被其他阴阳师或者前来参见天皇的德高望重的高僧错手驱除掉就好了。

透过面向寝宫的帘子，可以把中庭一览无遗。寝宫在宅第的中心。

通过走廊与寝宫连接的房子被成称为对屋，是夫人和孩子们居住的地方。

寝宫南边的前面有一个空旷的庭院，每逢有什么事件发生的时候都会在这里举行宴会吧。而且，在庭院前面的水池上方还漂浮着几只小船，大概是可以乘船游玩吧。

安倍家的院子里姑且也算是有一个水池，虽然大小有点难以启齿。

昌浩小时候似乎曾经掉进过那个池子里，但因为既不大又不深，所以现在才能够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

如果是这样大的池子，自己一定不能获救吧。

“哎，我们身处的世界不一样呢。”

因为自出生之时起，就已经把安倍家当成是自己生命中的一切，所以即使现在跟他说还有更美好的生活，他也不会闹什么别扭了。有时候，就连父亲也会说想坐车出去的话，但那也只是因为太疲倦了而已，并不是对生活有什么不满。

“没错没错，人要向上看也是无可厚非的。”

魔怪甩了一下尾巴，说出了这样一句分外令人深省的话。

“那里就是寝宫吧。然后——坐在褥子上面的是道长。很年轻吧。”

今天天气很暖和。

也许是通风良好的缘故，格子窗被打开、帘子也被掀开了。

因为不是女性，不必在幔帐中隐藏身资，所以可以看见一个坐在褥子上倚着几案的壮年男性。

精悍的面容上蓄着胡子，清澈的眼神里洋溢着自信。整洁的狩衣反射着光泽，一眼就看出是用上等的绢制造的。

注意到被使女领进来的吉昌几人，道长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啊，我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呢。”

“真的很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仿效稍施一礼的吉昌，昌浩也马上低头行礼。因为是宫中势力最大的人，昌浩原本还以为那会是一个多可怕的男人，但眼前的这人却是出乎意料地沉稳、平静。

在使女准备好的蒲团上坐下，昌浩决心要表现得成熟大方一点。如果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而触怒了道长，那自己一族的将来将会是一片黑暗了。

举行戴冠仪式以后出仕，这只是一种惯例，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牵涉到人际关系。如果想要出仕的话，这点将会是更能左右局势的因素吧。

哎，我可以顺利做好吗？

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魔君就在他面前坐下，摆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没错呢。因为不慎的发言而导致被降职到边远地区的贵族数不胜数。听懂了吗，昌浩，第一次是最重要的。你是一个能用良好率真的态度待人接物、顽强努力的见习阴阳师，用尽全力戴上这副假面吧。”

“…………”

“喂，你不要忽视这些话啊。难得人家好意要传授你今后应该注意的事项，最起码也要回应一声吧。”

“………………”

“……晴明的孙子！”

“不要让我听到孙子这个词！”

一直遵从着“忍”字的教诲而沉默至今的昌浩，终于条件反射般地怒吼了起来。在下一瞬间，马上又恢复了自我。

战战兢兢地对上对方的视线，道长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他慌忙又低下了头。

“那个，很对不起。突然，那个……”

制止住诚惶诚恐的、不能继续说下去的儿子，吉昌开口了。

“道长大人，虽然你看不见，但事实上这里有一只魔怪，现在它正在保护着这个孩子。”

“什么？”

道长的眼睛开始发光。

“这是真的吗？那是什么样子的？既然你能坦然地说出来，就是说对我是没有危害的了？”

“是的，这一层你当然不用担心。”

“原来如此啊，真不愧是晴明的孙子、你的儿子。还没有正式开始阴阳师的修行，就已经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异形了。”

错了，昌浩在懂事之前就已经被强迫接受阴阳师的修行了。

虽然事实是如此，但因为不能说出来，昌浩选择了沉默。接着，道长捏着昌浩的头细细地审视，然后高兴地笑了。

“拜托你了，昌浩。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为我服务。”

“是，我一定会努力的。”

昌浩低下头、坚定地点了一下。看到这一切，魔怪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脯，做出一副就要哼哼地咳出来的自豪的表情。

“看，多亏了我你才被表扬了呢。”

昌浩不能当场反驳，在道长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

道长和吉昌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商量。那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昌浩这个半吊子可以涉足的。也许，是涉及到政治问题吧。

“昌浩，会很无聊吗？你可以命令仆人带你去坐船游玩哦。”

拒绝了道长的好意，昌浩得到了可以在东三条宅的庭院里进行冒险的许可。

真的很大。而且还是包围着这所宽广的宅第，那个宽广的程度可想而知。

“光是庭院就可以把我们家装进去了……”

昌浩边往前走边低声咕哝，身旁的魔怪也表示同意。

“也许吧。真不愧是藤原氏首屈一指的权势者。但他们的势力强大起来也只是最近的事情吧。”

藤原家的初代镰足，是一位更加质朴的人吧。

昌浩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刚刚所说的镰足，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人了。

真不愧是魔怪。虽然有时候他会自己夸口说自己已经生存在这个世界好久好久了。

但可以回忆起这么遥远的事情，昌浩还是觉得到很了不起。

沿着绕房而建的瓦顶板心泥墙漫步，昌浩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起来。

“魔君，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

这只魔怪并不是普通的妖怪。

它本来是拥有重要的使命的。

父亲吉昌之所以会对它毕恭毕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己虽然称呼他为魔怪，但其实它拥有一个更了不起、更好听的名字。那个名字是特别的，只有被他选中的那个人才能称呼他。

昌浩被赋予了称呼那个名字的权利。

“最初是为了帮助看不见幽灵鬼怪的我而留在我身边的吧？那么，既然现在可以看到了，就已经没有索米好担心的了吧？”

“嗯，所以呢？”

敏捷地用后足直立起来，魔怪站直身体，想尽量接近昌浩的视线。

因为一直直立还要一边疾步前进，所以有时候会脚下不稳。

昌浩伸出两手，把魔怪捧了起来。

这和普通的动物有着本质的区别吧。

与同等大小的狗相比，这只魔怪要轻盈得多。

把魔怪放在肩上，昌浩拖沓地迈着脚步向前移动。

“就要举行戴冠仪式了，也算是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了吧？”

“只有装束是这样吧。”

“虽然是这样！但我会努力修行的！所以即使你回到爷爷那里也没问题了。”

魔怪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想说这个啊。

魔怪是和晴明定下协定而跟在昌浩身边的。

说是为了避免让看不见异形的昌浩陷入险境。

所以即使陷入绝境，也要保护昌浩。

但是现在，昌浩看见鬼怪的能力已经失而复得了，虽然仍然有点危险，但他也已经可以独自驱除妖怪了。

所以这是昌浩在为我担心吧，以他自己的方式

沿着水池漫步，只见一条小桥延伸到一个小岛。昌浩一边过桥一边继续说着。

“但是，如果你是自愿想和我在一起的话就另当别论。”

听了昌浩的话，魔怪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什么话啊。啊，我明白了！难道我不在你会感到寂寞？”

“才不是！”想要反驳的昌浩头脑一片混乱，魔怪从他的肩上灵巧地跳了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你那么寂寞的花，我就陪在你身边吧！”

像动物般地飞奔，魔怪的尾巴一晃一晃的，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用害羞不用害羞~啊，昌浩真是可爱呢。这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呢。“

昌浩生气地追了过来。为了不让他捉住，魔怪穿过走廊下方，轻巧地逃跑着。

昌浩追赶着魔怪、逐步深入到宅第的内部。这里应该是东北的对屋吧。

“这里是哪里？”

不敢发出巨大声响，昌浩只能放任自己的视线去寻找魔怪。

在对屋的挂帘下发现了那纤细的身躯，昌浩急忙飞奔过去。

“找到了。快，我们要回去了。”

魔怪轻而易举地就被伸过来的双手捕捉到了。丝毫没有动静，就这样任人摆布。

样子有点奇怪。

昌浩皱了皱眉头。

“魔君，你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很僵硬的声音。可爱的圆滚滚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额上的红色纹似乎要燃烧起来一般。

“这里？但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魔怪摇了摇头。

“不是这里，虽说不是在这里……没错，这里还留有像残渣一样的东西。是属于那异形的，我所不知道破天机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昌浩回头望着寝宫。

这里是内览藤原道长的宅第。虽说除了这里以外，道长还拥有好几所房子，但据说这里是最大的。

东三条宅第的历史已经很悠久了。就道长已经不知道是第五代还是第六代来说，真的已经很了不起了吧。

古老的宅第往往都有因缘这类东西的存在。魔怪所不知道的异形大概就是这里的因缘吧。

还是说……

“针对道长大人的……诅咒之类的？”

昌浩压低声音一说出来，马上就被魔怪否定了。

“不是，这不像是诅咒之类的东西……话说回来，昌浩，这种事情就由你自己查个明白吧。”

“啊？但是我只是个半吊子啊。”

敲着好像想要蒙混过关、搔头赔笑的昌浩的额头，魔怪露出了奇怪的样子。

就在这时……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声音，昌浩和怨灵僵直了。

那是一把尖细的、少女的声音。战战兢兢地移动视线，昌浩看到了帘子里的一角桃色的下摆。

僵直的脑袋嗡嗡地呜叫，昌浩继续向上方望去。

一名少女正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俯视着自己。

那是一个天真无邪、很可爱的女孩。年纪似乎和昌浩差不多，或者比他小一点。

“你们在干什么？那只生物是什么东西？”

面对侧着脑袋、用清澈的声音发问的少女，昌浩吃惊得叫了出来。

“什么？你可以看到这东西？”

“不要说这东西！”

马上开口反驳后、魔怪望了少女一眼。

刚刚听到的说话声音，大概就是从这东北对屋里传出来的吧。就是说，这是道长的女儿？他好像是有一个和昌浩年纪相仿的女儿的。

跳上昌浩的肩膀，魔怪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你是左大臣的公主吧？既然可以看见我，就是说也可以看到其他异形和化生咯？贵族的公主真是辛苦呢。”

听到这些，公主高兴地笑了。

“但我有晴明大人守护着，所以没有问题，父亲大人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是晴明啊。

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昌浩却觉得没趣了。那只老狸猫竟然可以受到这样的信赖，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你就是今天和吉昌大人一起来的男孩吧？”

“没错没错。昌浩，是吧？”

“你叫昌浩啊。你要当阴阳师马？”

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公主兴奋地发问。

昌浩迟疑了一阵，点了点头。公主的眼里放出了光辉。

“你是晴明大人的孙子，一定义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阴阳师的。”

真让人生气。

昌浩勉强地笑了笑。

“即使不是爷爷的孙子，也不时还有很多优秀的阴阳师吗！”

真是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和“晴明的孙子”扯上关系。难道我这一生都要背负着“晴明的孙子”这个名字吗？

不要不要！总有一天我人家称他为“昌浩的祖父”！

公主先是有点吃惊，但马上就放声大笑起来。

昌浩吃惊地看着她。

一阵大笑过后，共煮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为笑起来。

“没错呢，的确是这样。对不起。”

面对她直率的道歉，昌浩慌忙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那个没有关系我必须要走了。”

再不会寝宫就糟糕了。

透过寝宫可以把庭院一览无遗。如果到处都看不到他们的话，使女或许已经开始四处寻找了呢。

若被发现他们跑入到这府邸深处，那是无论如何也推托不了责任的了。

虽说自己将要进行戴冠仪式，这个公主也即将面临换服仪式，但被发现的话还是很麻烦的，无论怎样说，这也是

左大臣的女儿啊。

“那么，打扰了。”

抛下一句赔罪的话，昌浩立刻沿着原路往回奔跑跑起来，还一度回望了一下。

公主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有一瞬间，似乎还对回头的昌浩展露了一格笑容。

“贵族的公主都是这样的吗？”

和突然出现，从来都没有碰过面的陌生人毫无顾忌谈笑风生，而且，即使看到魔怪也面不改色。

岂止面不改色，还主动搭话，真是了不起的胆量。

“若是胆小的人遇到这种场面，真的会害怕得发抖呢。也许是因为那样吧因为确信大阴阳师会守护自己，

所以完全没有不安的心情吧。”

小孩子很容易成为异形的饵食。

因为大多数人既没有防身的法术，也没有受到谁的帮助，所以京城的小孩经常会遭遇到被人称之为神隐的异像。

所以才会有眼前的这一幕吧。

在对屋里，晴明施下了强力的结界。

为了这位可以看见异形的公主，还特别使用了异常强劲的法术。

进入里面后绝对看不见妖怪，当然，妖怪也不可能进去。

她可以看见魔怪，大概是因为他既没有害人之心，而且还和晴明有因缘关系的缘故吧。

“虽然说即使看见了，但只要不放在心上就没问题，但毕竟是女孩子啊。晴明果然很厉害呢。”

听到对晴明的良好评价，魔怪不露形色地暗自高兴。但昌浩似乎正好相反，耷拉着一张脸。

“好了好了，你要加油啊！总有一天你的努力会开花结果的。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魔怪的脸上浮出一抹奸狡的笑容。

“公主殿下还真是可爱啊。你还不是满脸喜形于色的样子～”

昌浩二话不说，把魔怪从肩膀上扫了下来。

※※※※※※※※※※※

昌浩一回到寝宫，在那里等待的吉晶就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告退了。”

“是。”

向道长行了个礼，吉昌就往回走了。昌浩也连忙低头行礼，左大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什么时候想过来就过来吧。我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也许你将来会侍奉他啊。”

“是。”

昌浩边点头边思考。那个公主的弟弟啊。到底会是怎样的人呢？这样的大贵族的嫡子，也许会有很多想法都不一样吧。

只要不是太任性就好了。

再次低头行了个礼，昌浩从道长面前退了下来。

吉昌在中门等待着儿子。

“父亲，让你久等了。”

飞快地穿上鞋子，朝目送他们的使女和仆人行了个礼，他们便离开了东三条宅。此时，四周已经是晚霞密布。

沿着西洞园大路往北走，吉昌告诉昌浩，戴冠仪式的加冠者已经决定了。

所谓的加冠者，同时也是以后充当监护人的重要角色。即使说加冠者的地位决定了戴冠人将来能否出人头地也不为过。

“是谁？”

“大臣的亲属，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两职的藤原行成大人。”

年方２８岁，听说是同一时代的贵族中最成功的人。

似乎是以前遭受诅咒时蒙晴明相助，始终抱着感恩之心。

听闻晴明的末孙将要迎来可喜的戴冠仪式，而加冠者却仍然没有决定，于是就向道长提出可不可以举荐自己担任这一要职。

道长也想把将来有发展前途（预定）的见习阴阳师拉拢到自己的势力之下。

行成的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吧。

当今把握重权的大臣亲自发出指示，要拒绝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客观上来说，这也相当于昌浩的将来有了保证。

虽然有了保证是一件好事。

昌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陷入了沉思。

如果自己将来变成了一个没有实力、派不上用场的阴阳师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过分的期待往往带来沉重的责任。

无奈地叹了口气，昌浩的思绪飞到了逐渐临近的举行戴冠仪式的日子。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三章

安倍家末子的戴冠仪式终于在五月末的一个吉日里顺利完成了。

决定日子的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也是作为主要人物的爷爷安倍晴明。

听说很久以前，他就亲自为这个孙子的换装仪式进行占卜，当天的衣裳也是经过千挑万选才决定的。

既然是那个晴明这样宠爱的孙子，一定是将来能够成为可以与之匹敌的阴阳师的可造之材吧。

内里似乎到处流传着这样的谣言。

戴冠仪式之后，出任加冠者的藤原行成亲切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昌浩。

行成比昌浩的兄长成亲要年长一些。但因为也没什么太大的差距，所以在昌浩看来，就像是亲切地对待自己的哥哥一样。正因为兼任了右大弁和藏人头两职，所以非常聪明，头脑也灵活得惊人。难怪当今的天皇对他也如此的重用。

“那个评论是怎么一回事啊！每个家伙都净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昌浩沉着脸抱怨着。

和一直以来的儿童装束不同，他束着头发戴着冠冕。

手里不习惯地拿着笏，姿势不端地静坐着。

像往常一样，魔怪陪伴在他的身旁。

“原以为你改变装束之后脾性也会有所改变，看来还是没什么变化呢。”

“怎么可能会改变！”

对魔怪不负责任的发言一声怒吼，昌浩郁闷地摘下头冠。

在安倍宅举行的仪式顺利完成后，就是初次的进宫，遵照既定礼节完俸禄和授位之事。现在的安倍家正是亲友济济一堂举行宴会。

虽然说已经举行了戴冠仪式，但因为十三岁的昌浩仍然不能喝酒，所以就早早地退席了。

但是，在大内里繁复的礼仪而造成的疲劳，还有不能有一步差错的紧张感的压迫下，昌浩从早到晚都没能咽下一点东西。再加上这次是“那个晴明的孙子的戴冠仪式”，所以那些闲得发慌的殿上大臣都络绎不绝地前来参观。还好被赐予的职位还没高到可以每天进宫朝朝间的程度，真是得救了。如果现在还要谒见天皇，昌浩可能会突然倒下吧。

“我难道是什么奇珍异兽啊？”

前来凑热闹的贵族一批接着一批数不胜数。

“算了，这也没办法啊。殿上官员的生活基本上都缺乏刺激性，被消遣是你的命运，放弃吧。”

本来就已经身处一个备受关注的环境中了。

被魔怪这样劝解，昌浩侧着身耸了耸肩膀。

“哼，好！等我当上了大阴阳师，他们要寻求我帮助的时候，我绝对要拒绝！”

“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加油吧！”

重重地拍打着昌浩的肩膀，魔怪把昌浩折叠整齐的狩衣拿过来了。和以前不同，这次还必须要戴上乌帽，又多了一件麻烦事呢。

放下束带，换上狩衣，昌浩用笨拙的手势戴上乌帽。因为这之后还必须出去送客。

“怎么样？”

因为没有被子，昌浩试着向魔怪征求意见。

“有点弯了，再往前戴一点会好一些。现在这样会滑下来的。”

“就是这样？”

突然，乌帽柔软地塌了下去。因为乌帽是用非常柔软的材料做成的，所以戴不好的话很容易就会塌下来。

“哎呀，你好差劲！”

魔怪高兴地笑着，不断地拍打着乌帽子。轻轻地甩开他的手，昌浩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研究起帽子的佩戴方法。

突然，有人朝这边走来。魔怪发现到这一点，突地抽动了一下，与此同时，藤原行成的头就从板门上露了出来。虽然喝了酒、脸上有点微红，但并没有抹杀掉他本来就有的精悍。

即使是加冠仪式结束，参谒完天皇之后，他也仍然非常体贴地详细解释王宫内部的惯例和规矩。基本上来说，他就是这种喜欢照顾别人的性格吧。就连一直和昌浩共同行动的魔怪也不禁佩服道：“这家伙真是个号人呢”。

“行成大人，有什么事吗？”

行成眨着眼睛，微侧着头。

“没有，为了醒一下酒，就从宴会里抽身出来了。然后似乎听到你和谁在说话但是”

他惊讶地环顾室内。里面只有更换了狩衣的昌浩。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应该没有喝那么多酒才对啊”

行成是普通人，所以看不到昌浩身旁的魔怪。

魔怪认为看不到是一件好事，于是跳上昌浩的肩膀，用后足直立，前足飘飘然地晃动，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是我，是我，和昌浩说话的就是我。什么？看不到？真是遗憾呢，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真想质问它究竟有什么话想说的！但在行成的面前作出这样的举动，自己就只不过是个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说话的行动可疑的人而已吗？难得人家一番好意要当自己的加冠人，不想被他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所以昌浩不动声色地把魔怪从肩膀上拂落下来。

“怎么了？”

昌浩的手突然拂动了一下，行成觉得有点奇怪地发问了。昌浩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

“没事，只是有一只羽而已。”

“啊，昌浩好过分。”

无视轻盈地落在地板上的魔怪的抗议，昌浩笑了。

“说话的声音一定是我在练习吟诵咒文和真言的时候发出的吧。”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孙子呢，今天这样忙碌的日子也不忘记修行。”

笑着回应佩服得频频点头的行成，昌浩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有点抽搐了。

我要冷静点，让行成大人生气就得不尝失了。

悄悄叹了口气，昌浩站了起来。

“行成大人，你不回去筵席好吗？”

“我可不想被主角这样说。”

“我还不可以喝酒呢。而且父亲也批准了。”

“确实是这样呢。”

行成发出爽朗的笑声，迅速地伸出手摆正昌浩的乌帽。

“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不习惯的话很难戴好呢。”

真是一个好人呢，昌浩再次在脑海里想到。

另一方面，魔怪仰望着行成，在昌浩的脚边徘徊，时不时用后脚站立挥手。

行成没有看见鬼怪的能力，当然看不见魔怪的举动，但看到这个情景的昌浩则非常在意。

这时，魔怪突然助跑，一跃跳上行成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使昌浩大吃一惊。

“魔”

突然大喊一声，昌浩慌忙用手把嘴巴捂住。

魔怪把手伸到行成的眼前挥舞。然后像是要滑落下来的样子，它就用剩下的脚使劲地扯住挣扎，把行成的衣服都弄出一道道皱纹了。

行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肩膀上会有一只魔怪吧，还在那里嘿嘿地干笑。

“从明天开始你就要进宫了吧？有什么不懂的就尽管来问我吧，不用客气。”

“是是！但是，行成大人总是四处走动，很少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呢”

昌浩摸不透魔怪的下一个行动，只好暗自焦急，尽力守护着行成。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危害，但如果在这里给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无论从各种方面看来，将来都会变得不安定了。

魔怪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行成的这边肩膀跳到那边，还把乌帽看成障碍物，敏捷地跳来跳去，身形轻快得很。而且似乎还施了什么法术，让行成完全感觉不到魔怪的重量。

因为昌浩的视线不停地左右漂移，行成觉得很纳闷，便向他发问了。

“怎么了？有什么”

魔君在行成的右肩跳起来，旋转一圈，然后漂亮地落到了左肩上。

讶异于额角开始渗出冷汗的昌浩，行成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你都这样累了还要和我应酬呢。一直没注意到，真是对不起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昌浩慌忙摇头。但行成却越说越来劲。

“你还是赶快休息吧。不送客也没关系，吉昌大人那边就由我代你转达吧。”

真是一个好人，这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但是，在这样一个好人的肩上，魔怪仍在兴致勃勃地进行着它的杂技表演。

趁着行成往回走之际，昌浩伸出手抓住魔怪的尾巴，把它一把拽了下来。板门一合上，他就死命瞪着悬挂在空中的魔怪。

“魔君！”

“很罕见的动作对吧。特别是那一个旋转，这可不是任谁都可以模仿的呢。”

不是这个问题！

“竟然还挂在乌帽上，如果被行成大人发现了你的存在，那该怎么办？”

继续保持倒吊的姿势，魔怪不高兴地回答。

“我就是认为它不可能发现嘛！现在果真没被发现啊。”

昌浩把魔怪放到地上，就这样软绵绵地坐下来了。

“喂？昌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既然行成都说了，你还是快点躺下休息吧。”

昌浩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伏倒在地上。

阴阳寮位于大内里的南面，夹杂在中务省和西院的中间。虽然离天皇居住的内里很近，但基本上没有什么身份高贵得可以进殿参拜的人。

安倍晴明官居五位，虽然是阴阳寮里地位最高的人，但还不需要每天进殿参拜。作为藏人所的阴阳师，他并不在官厅工作。

然而，虽然在阴阳寮里看不到晴明的身影，但因为他在官僚中已是声明远播，所以每天必定会听到“晴明”的名字。

虽说约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进入阴阳寮了，但作为间隙的昌浩仍然没有担任什么重要的职务，每天只是忙于打理杂务。

“……总觉得每天都在东奔西跑呢。”

昌浩抱着几本书卷快步穿过帘子，魔君也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后面。虽然和几个高官擦身而过，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魔怪。

有的人确实是看不见，但即使看见了也不会介意。

刚开始的时候，面对殿前这意想不到的光景，初次进宫的昌浩被吓得目瞪口呆。

从细小的妖怪到巨大的化生，都在里面团团转。数量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刚看到某个弱小的杂鬼缠到某个贵人的头上，马上又看到一个妖怪靠到写文书的官僚身边打瞌睡了，那边的柱子上嵌着一个脸色青白，没有眼睛的武官，正在使用中的古老书桌很明显的是由化生变化而来的。

“这是……什么……”

重重地拍了一下连话都说不连贯的昌浩，魔怪感慨良多地说道。

“所以说，内里这个地方很厉害啊。即使我在这里闲逛，谁也不会在意吧。”

“……也……也许吧。”

只觉得头脑发涨，昌浩改变了想法，希望能尽快适应这种状况吧。

虽然每天只是忙于处理杂务，但昌浩都认真地完成份内的事务。

难得可以进到阴阳寮，昌浩总是设法抽出时间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还有借阅过去的天文记录。

虽说自小就开始被灌输必要的阴阳道知识，但需要的知识还远远不够。

他特别感兴趣的是代代诅咒天皇的种种怨灵。以阴阳师为目标的自己果然还是很在意当代的阴阳师是如何退治这些怨灵之类的问题呢。

“果然记载着很多爷爷的名字呢。”

昌浩边皱眉头边浏览记录本。最近几十年阴阳寮的历史里，凡是和退魔伏妖相关的记录，大都写着晴明的名字。

“哼，这是当然的。大家的寿命长短不同。”

“不用焦急啊，晴明的孙子。你现在才开始呢。”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还击后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怎么了？”

好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爬上来，不是恶鬼或怨灵之流。比这些异形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淹遍了全身。

并不是那样的。勉强要说的话，应该是为预告危险的警钟吧。

昌浩和魔怪正身处位于阴阳寮边上的书库里。虽然说是书库，倒不如说是密闭的涂笼来得合适。为了避免阳光把纸引燃，透光的窗户被装到了北边。在东边有供人出入的板门。剩下的墙壁全都镶嵌上棚架存放书记和卷轴了。

透过窗子传来了人们的喊叫声/喊声一浪盖过一浪，让人了解到这事态的不同寻常。

“发生什么事了！？”

昌浩站了起来。魔怪一跃跳上了他的肩膀。昌浩打开板门、掀开帘子走出去，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浓烟直往上冒。而且，还是在阴阳寮的北侧。

那里不是天皇所在的内里的方向吗？

“……是火灾啊！”

听到耳边的细语，昌浩喊了出来。

“一看就知道啦！”

但一听到魔怪接下来的话，昌浩就像被一盆冷水浇透全身一般。

“但是，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什么？”

从昌浩的肩上跳下来，魔怪抬头望向天空，皱起了眉头。

“起火的地方大概是清凉殿到后宫这个范围吧。……天还这么亮，会点灯笼吗？”

昌浩吃了一惊。

虽说太阳快要西沉了，但现在正值盛夏时节，白天比较长。现在的时间也只是申时过了一点点。在半个小时之内应该还不需要照明的。而且，冒烟的地方并不是有可能使用火种的进物所。

魔怪回过头来。

“昌浩，集中精神！在混乱的人类的气息中，混杂着其他物体的气息。”

昌浩凝神屏息。

据说内里也是一个随处可见到妖怪和杂鬼的地方。但是因为害怕阴阳师的报复，所以他们一般不会有什么举动。只要什么都不做，阴阳师也不会把他们驱除。因为无论怎么驱除也是一批接一批地涌过来，没完没了。既然这样，无害的东西就放任自由吧。

很多文官和武官朝内力跑去。仆人和杂役边叫喊着什么边来回跑动。时不时传来像丝绢撕裂般的惨叫声，接着，连怒吼和责骂声也遮盖不了的喊叫声又把它掩盖了。

为了不妨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陷入一片混乱，左右奔跑的贵人们，昌浩回到书库，关上了房门。

阴阳寮和内里是分开的，所以不用担心火势会蔓延过来。

“喏啵啊啦嗒嗯喏，嗒啦呀啊呀萨啦吧啦嗒萨踏呐嗯……”

感觉到几百、几千个人的气息。大内里里面有数不清的贵人。即使是只允许高官进去的内里，也有超过千人的女官。

传来了人们混乱的思绪。因为火灾是突然发生的。没错，火焰是从没有一点火种的后宫，女官们居住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的。

火势蔓延，火头早已湮灭在一片火海中了。

然后，还有和这一切完全不同的其他东西——

“——？”

昌浩睁开眼睛。

那里残留着化生的气息。

不是大内里一般的妖魔鬼怪的气息，而是至今从没遇到过的异样的妖气。

“魔君，那个，是什么东西……”

向知觉比自己更加敏锐的魔怪发问，魔怪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不对。

魔怪眨

了眨眼。

不是第一次，这之前也遇到过，这种微弱的，不认真注意根本不会发觉的妖气。

没错。

就是在昌浩举行戴冠仪式之前，去左大臣府邸途中感觉到的妖气，而且魔怪还在东三条宅的东北对屋里发现了同样的妖气。那之后，因为本能的驱使，微弱的警钟就不断地响起。

突然，昌浩吃了一惊。

“——东三条宅……”

茫然地低吟了一声，昌浩就像被弹开一样从书库飞奔出去。

魔怪一瞬间迟疑了一下，然后连忙跳跃着上前，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昌浩，怎么了！”

“东三条宅，在道长大人的府邸里。”

脑海里浮现出东三条宅、东北对屋的映像。道长的女儿走出幕帘，站着眺望上升的浓烟。

就在那下面。

“有异形的踪迹！”

从大内里到东三条宅的距离并不远。昌浩一离开大内里就沿着二条大路向东跑去。

逆向奔走在观看火灾的民众和因听到骚动而集结的高官中，昌浩用双手拨开人群前进。

“你说有异形存在的事是真的吗？”

面对肩上的魔怪的质问，昌浩嚷开了。

并不太确定。但如果那突然看到的情景、和那穿透全身然后有消失无踪的焦躁感是真实的话，那大公主就有危险了。他有这样的感觉。

“你说过那气息在帘子的下面吧，也许会跟那个有关系。”

昌浩全速奔跑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东三条宅的宅门了。伫立在那宅门前的牛车和仆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注意到奔跑过来的昌浩，侍从向车上的主人报告了什么。就在昌浩来到牛车前面的同时，竹帘被掀起，行成把头伸了出来。

“昌浩，你跑得这样急，发生什么事了？”

昌浩让就要喘不过来的气息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

“道……道长大人呢……?”

“马上就要出来了。刚刚传来内里起火的报告，正准备进宫……”

一刹那，昌浩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马上把视线移向大门对面建筑物的屋顶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凝结的普通人所不能看到的灰色瘴气。

昌浩没有得到许可就闯进了宅里。这里是内览藤原道长的府邸。作出这样的举动，一定会被削去爵位吧。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路过中门跳进院子，越过小溪，昌浩直奔东北对屋。

身后传来了不知道谁的喊叫声和制止的怒吼，还有形成呼叫昌浩的声音。把一切都抛诸脑后，穿过走廊，终于就要叨叨对屋的瞬间，一阵象白木断裂的刺耳的声音闯进了昌浩的耳畔。

他的脸色刹地变白了。

“爷爷的法术……！”

晴明为了守护对屋而施下的法术就在刚刚破解了。那干裂般的声音就是竭尽全力把法术破解的证据。

听到声音心生疑惑的公主挑起帘子，正在察看屋外的情况。捕捉到昌浩的身姿，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昌浩？”

看到慌张地从帘子里出来的少女，昌浩大喊。

“笨蛋！不要出来！”

耳畔传来风的声音，视野的尽头掠过魔怪白色的身影。

魔怪猛地冲进帘子的下方。在那变成影子的黑色部分，一对亮点正在炯炯地闪耀着。

太阳正在慢慢地沉下，天空被染成了橙色。现在正式黄昏——大祸发生之时。

昌浩全身都毛骨悚然。

隐藏在瘴气团块里的，是切断一切气息藏身其中，而且能在一瞬间破解晴明法术的异形。

但是，他的身型实在是太小了。隐身于黑色的瘴气之中，看不见全貌。

“——————————！”

魔怪的叫声把空气撕裂了。

额上的纹样像散发着热能一样闪烁。从飞扑过去的魔怪掌下逃走，异形从帘子下面跳出，朝被这突发事态吓得一动不动的少女猛冲上去。

看到这突然出现的魔怪，少女屏住气息，连话也说不出来/

魔怪紧紧追在异形后边，跳上帘子，作出一副保护少女的架势。异形再次发起瘴气，只露出一双阴森的眼睛，并逐步拉近距离。

昌浩终于穿过走廊来到了对屋，插进来眼看就要扑上来的异形和少女的中间。

用右手结成剑印，空中马上出现了一个五芒星的印记，昌浩接着在帘子上打横写了一个字。

“禁！”

一股沉闷的声音响起，一个看不见的物体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猛冲上来的异形被那堵墙壁阻挡弹飞了出去。

一瞬间，黑色的瘴气变淡了。但异形的全貌马上又被瘴气包围，仍旧看不清楚。

在橙色的天空下，本来就已经很难看清楚了。

“哪唔吗骷萨唔吗唔嗒，瑟唔嗒吗咔咯唼嗒，嗒啦嗒咔嗯！”

昌浩从夹衣里抽出符咒，乘着气势放飞出去。

符咒化成风的利刃向异形袭去。紧接着，异形突然站了起来，发出了可怕的咆哮。

黑色的瘴气扩展开来，就像一双黑色的翅膀。

“啊——————————！”

少女发出惊叫。突然刮起的暴风穿过昌浩障蔽，黑色的瘴气像蛇一样蜿蜒着向少女逼近。

昌浩连忙把少女抱紧。少女也像是很害怕的样子，紧紧地抓住昌浩。

魔怪站在异形很两人的中间堵住去路。

“魔君！”

就在昌浩喊叫的同时，魔怪露出獠牙，发出了不可名状的叫声。脖子上围绕的突起放出光泽、额上的花纹迸发出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把瘴气的帐幕驱散了。

异形有一瞬间畏缩了。昌浩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左手紧紧抱着少女、右手结成剑印，昌浩的眼睛窘炯炯有神。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吟诵咒语、布下剑印，巨大的灵力化成光刃，把包裹着异形的瘴气劈开。

“————！”

垂死的叫声像从地底传来一般震耳欲聋，微暖的季风突然从中穿过。

帐幕之类的用具全都被风刮倒、吹飞，发出巨大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劲风有所收敛，少女惶恐地睁开了眼睛。

“刚刚的是什么?”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异形吧。”

昌浩一边仔细官场周围的状况一边回答。

瘴气、气息、微尘，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总之。算是驱除了吧。

刚松了一口气，就从远处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喊叫的声音混杂了在一起。前面的是行成和道长。接着传来宫女们叠叠层层的尖锐悲鸣。

昌浩心头一颤。

现在，自己正紧紧地抱着少女。在别人看来，现在正是非常不妙的状况吧。

“对、对不起。”

昌浩突然地放开手、慌慌张张地道歉，少女连忙摇头。双手仍然紧紧抓住昌浩的衣服。

注意到那双没有血色异常苍白的手，昌浩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大概已经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只要把爷爷唤来，让他再施一个更强的法术，那家伙就不能再对大公主你出手了。”

突然，少女用两手裹着昌浩的脸，把他扭向自己。

“哇？”

少女一脸严肃地说。

“彰子！”

面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的昌浩，彰子像是在耐心地嘱咐着什么似的重复道。

“是彰子。不要叫我大公主。昌浩，要叫我彰子哦。”

“彰子?”

对上彰子清澈的眼睛小声喊了一句，她马上点了点头，笑得像花一样灿烂。看到这个情景，昌浩的心扑通地跳了一下。

在不知道为什么直立不动的昌浩身后，怨灵哎呀哎呀地，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心里不是很高兴嘛~”

这行成很道长面无人色地跑了过来。

“彰子，你没事吧！”

骇人的叫声和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事态。而且，虽然只有见习，但也算得上是阴阳师的安倍昌浩神色严峻地直奔东北对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道长赶到非常在意。行成也一样，逼近不自然地站着的昌浩发问。

“昌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回答的是彰子。

“父亲大人，行成大人，你们不用担心。昌浩已经把恶灵驱除了。”

也许是看到父亲的样子冷静下来了，彰子温和地笑着。

“真的很厉害呢，昌浩一定会成为优秀的阴阳师的。”

“什么？真的？”

被道长问道，昌浩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点头。耳朵仍旧在发热。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动作有点不自然。

道长和行成互相对望了一眼。

于是，总结出了这样的事情经过。在内里起火的同时，这个少年觉察到入侵东三条宅的异形的气息，形单影只地孤身赶了过来，守护受到袭击的彰子，把妖怪给击退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行成向昌浩确认。昌浩支吾了一下，没什么自信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道长紧紧地握住了昌浩的手。

“太优秀了！昌浩，你很厉害啊！真不愧是晴明的孙子！”

昌浩心里一下子发火了。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也会被说成是晴明的孙子。

姑且不论其他人，总不能把火发在道长身上吧，所以昌浩只能一本正经地听着。

魔怪边看这个场面，边仔细注意周围的状况。

瘴气已经消失了。

也没有留下异形的气息。

但是为什么，埋藏在胸口的这种令人不安的焦躁感还没有消失呢。

内里的火灾，还有异形的袭击。这些事情有什么联系吗？

“要问一下晴明吗？”

头上密布晚霞的天空红得像鲜血一般。

内里起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晴明的耳里。

自从成为了藏人所用的阴阳师，晴明就很少进宫。本来进宫参见就是已经按非常麻烦的事情，所以，扔掉兰这桩义务真的是值得庆贺。只要没有事情发生，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据说起火的原因不明。虽然近卫府的官员正在调查中，但据目击者所说，似乎是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突然就燃烧起来了。

火势散发得很快，导致了很多死伤者的出现。

幸运的是，天皇平安无事，据说是跟随在女御身边的女官和守卫牺牲了。

“嗯”

晴明脸露难色地思索着。

即使现在进宫，宫内也是一片混乱。也许等到事态收拾完毕再去会比较好吧。

“内里起火，又是一桩不寻常的事情啊。”

自言自语中，晴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象仪。昨天夜观星象时还没有发现这样的征兆的。是星星的轨迹改变了吗?还是有新星的出现?有必要确认一下。

晴明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向夜幕正在降临的天空。

在内里附近的藤原道长的府邸里似乎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施下的法术不知道被谁破解了。

据放出的式神回报，破解了法术的异形被觉察到什么的昌浩所击退，最终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觉察到东三条宅的异变的，似乎只有昌浩一人。其他人全都因为内里的火灾而忽视了隐身其中的异形的袭击。

晴明满足地微笑起来，但马上又收起笑容望向天空。

“似乎到处都是一片纷乱呢”

东方晴朗的天空里，出现了第一颗闪耀的明星。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四章

因为清凉殿和后宫基本上都被雪困住烧光了，所以当今的天皇决定暂时移居到一条院。就是所谓的里内里。

受害的只是内里，在内里的官厅一点影响都没有。政务畅通无阻地进行着，太政官为了内里的重建而调配人员。作为昌浩加冠者的藤原行成就担任这件工作的负责人。

那次时间之后，道长三番四次地感谢昌浩，还说要给他奖赏，昌浩拼命地推辞掉了。因为无缘无故地入侵东三条宅，本应要受重罚的，现在能受到这种待遇已经是很不错了。

因为道长和行成都必须进宫，所以昌浩才解放了，不是这样的话，他们简直是一副要举行宴会的样子呢。

拒绝了他们用车送自己回去的提议，就要步出中门的时候，一位女官走了过来，递给昌浩一把打开的扇子。仔细一看，扇子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香袋。

“这是彰子送给你作为谢礼的……”

受赠的香袋飘荡着柔和的香气……

“结果，起火的原因还是没能查出来啊……”

魔怪以动物的姿势坐着的圆领旁边，昌浩皱着眉头观看着星象图。

“嗯……没错呢。”

“听说烧死者的灵魂由天皇亲自安抚？当今的天皇也很努力呢！”

“是呢……”

昌浩瞥了魔怪一眼，就马上把视线重新放到星象图上来了。

对于魔怪来说，无论是天子还是其他的谁，存在的价值都和身边的平民没什么差别。对它来说，重要的，只有它自己人选择的东西。

魔怪把前爪放到案几上，随便瞄了一眼昌浩手边的东西。

“……昌浩，你从刚刚起到底在烦恼什么？”

“我像是在烦恼吗？我在学习观察星星的方法。”

对阴阳师来说，观看星象是他们的其中一项重要的任务。他们必须占卜星星的动向进行预言。因此，他们必须完全掌握星星在正常驻机构状态下的位置。不要说晴明了，就连吉昌和伯父吉平也是什么都不看说能进行占卜。对于阴阳师来说，这是基本中的基本。

但是，昌浩无论怎样做还是不擅长观看星象。事实上，他也不太喜欢编制历法。

说到底，还是能活动身体的工作比较适合他的个性。

“看星象图和历法都那么差劲，那对于阴阳师来说是很糟糕的事情啊……”

昌浩向一脸意外的魔怪扬了扬眉毛。

“但是无论怎么想也弄不懂啊！比如今晚多云，天空一片阴沉沉的，看不到星星，但正在这个时候妖星划过天际，显示出天地变异的征兆，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虽说是这样，但我也不认为即使不擅长也没关系呢……你不要再说歪理了。”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的。你需要做的只是努力工作就行了！”

即使被雪困住魔怪这样催逼，不擅长的终究还是不擅长，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克服的。

“啊－－啊，我果然还是搞不懂怎么观测星象！”

昌浩一副想举手投降的样子，真的把两手举起来了。魔怪看着这情景叹了口气。

“晴明的孙子也这样子，怎么办呢……”

“不要叫我孙子！”就像是口头禅一样，昌浩吐出这句话后，就把星象图叠好，取出了六壬式盘。这是阴阳师必备道具的其中一种，是在读出过去、现在、将来的时候使用的占卜用具。

自火灾以来的这几天，昌浩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即使自己公开出来也没什么用吧。更贴切地说，这样的事情，其他独当一面的阴阳师应该早就已经做过了吧。

“用式占寻找起火的原因，怎么样？”

面对突然举起右手食指作下定论的昌浩，魔怪眨了眨眼睛进行思考。

“如果知道了原因，你要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昌浩抱着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面对认真地烦恼着的昌浩，魔怪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要说火灾原因的话很困难吧。反正其他的阴阳师也在推测，近卫和兵卫等人的也在调查中吧？”

昌浩点了点头。

“那样，干脆占卜一下当时感受到的那种异样的妖气吧，怎么样？”

“啊，原来如此！”

昌浩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

“魔君真聪！”

“只是转换一下思考方法啦。”

而且，魔怪自己也感受到了吧，从以前捕捉到妖气的时候开始。

那个时候注意到的那种妖气好像并不是在阴阳寮里的。虽说大家的注意力也许都集中到因火灾而引发的骚动上去了，但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也太可笑了。

用咒术守护内里，边确实是阴阳师的职责呢。

当然，觉察到东三条宅异变的只有昌浩浩荡荡一人。结果，道长就对昌浩植下了一个“前途有望”的好印象。虽然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如果就那样什么也觉察不到的话，藤原彰子的性命早就没了。一想到这点，昌浩就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那之后不久，晴明就赶到东三条宅，施下新的法术、重新给予保护。这样，她就能平安无事了吧。

在仰望天井的魔怪旁边，昌浩把式盘准备就绪了。

令人恼火的是，这一切都是晴明教给他的。小时候的自己非常听话，整天喊着“爷爷、爷爷”地跟在晴明后面转，所以每当有事件发生，就会被传授很多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昌浩之所以决定要当阴阳师，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晴明确规定这样灌输的影响吧。

一想到这点，一直认为自己的将来要由自己决定的昌浩就有种原来自己一直逃不开晴明的手心的感觉。至少，对于晴明来说，昌浩说要当阴阳师的这句话，比其他什么都要来得高兴。……大概是这样吧。也许只是觉得有趣玩弄一下也说不定。

仔细思考起来，昌浩突然有了什么头绪，想起了一点相关的事情。

那么，晴明为什么要把自己可以看见的鬼怪的才能封印起来呢？

――昌浩见鬼的才能并不是自然消失的。实际上是祖父晴明把它深深地封印在昌浩体内了。

残留在昌浩脑海里、最古老的记忆是三岁换装的日子。

府邸中因庆祝末子的换装热闹非凡，从傍晚就开始大排宴席了。作为主角的昌浩从早忙到晚，非常疲累，于是就到了晴明的房间稍事休息。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晴明的房间的。前些时候，无意中跟魔怪谈起了这件事，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那是因为你以前非常喜欢晴明，还经常跟在他后面转呢。”现在真是难以置信，小时候的自己竟然会这么喜欢晴明。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三岁的昌浩就出现在晴明的房间里了。晴明的房间位于安倍宅的东面。从帘子里出来后就是一个小池塘，光照很好。

晴明的房间在宅第的最边上似乎是有什么原因的。想来想去，东面是距艮位最近的。大概和鬼门有什么联系吧，这是昌浩最近在学习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把手肘放到案几上，托着脸颊，昌浩开始追忆过往。

昌浩总是坐在晴明坐的蒲团上跳望庭院。虽说安倍宅里施下了退治恶灵的法术，但无害的妖怪仍可以自由穿行。

没错，那时的自己第一次看到了那被称为妖怪的东西。说是第一次似乎有点语病，应该说，那天是遗留在记忆中的第一次。

――喂喂，那个是什么？那个黑色的～

拉着身旁祖父的衣袖，传来的是昌浩略带惊奇的声音。

――你可以看见那个？

耳朵深处，晴明异常尺度的声音复苏了。直到最近才知道，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一个相当相当弱的妖怪，即使是吉昌也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

三岁的昌浩竟然可以把这么微弱的妖怪指出来，晴明的吃惊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晴明开始担心这个孙子的前途了。

这个孩子还只有三岁，如果拥有太强大的力量的话，恐怕会被恶灵牵扯进去。而且，因为异形非常害怕拥有优越见鬼才能的人，所以会趁他们没成长之前斩草除根。

――唉，看到的太多也是一个问题啊。

深思熟虑后，晴明狠下心，把昌浩的力量深深地封印了起来。

但是……昌浩这样想道。

即使不把他见鬼的能力封住，那些东西一直粘在他的身后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吧。况且，昌浩小时候本来就很少离开安倍宅。

“因为只能在家里玩，所以真的做了很多事呢。这样说来，我好像还曾经掉进过池塘里呢！”

那个时候恰好谁也不在身旁。一个人独自嬉戏中，昌浩想，不知道池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呢，于是就探身往池子里望去了。

接着――

昌浩眨巴着眼睛。

“……奇怪？”

“什么？”

魔怪抬起头来。

“……我为什么会掉下去的呢……”

“啊啊，池子啊？”

朝魔怪点一点头，昌浩就抱头苦思起来。

奇怪。

那时候，自己往池子里探头望进去。水面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异常耀眼。身旁一个人也没有。但是……

“……突然就往下倒了。”

知觉的水面突然接近上来。等发现并不是水面接近过来，而是自己接近过去的时候，往前伸出的双手就已经碰到水面了。

安倍宅的水池虽说很小，但深度也超过2尺。当时的昌浩并不太高，而且还不会游泳。就那样掉下去的话，毫无疑问是没有生还的机会的。

但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有谁把昌浩抓住了，伸过来的两只手臂，紧紧地支撑着他，就那样把他送到板台上了。

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要再接近水源了，会被拉进去的。

从头上传来一把强有力的声音。但被放到板台上后回头一望，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啊，我为什么会忘掉啊！”头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很奇怪吗？那双手救了我，还一直把我抱到板台上了，但是回头一看，却谁也不在，就像鬼故事一样。

“你被潜入来的妖怪推进去了。”

“……什么？”昌浩把头转向魔怪。魔怪已经不是像往常一样以动物的姿态坐着了，抬起后足向前迈步，朝书桌这边走过来。

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摇晃，尖细的耳朵微微地颤动。

“即使你看不见，他们还是很害怕啊。所以大概是想趁着年纪还小的时候感慨消灭掉吧。”

昌浩看不到魔怪的脸。但是那种口气，就像是在怀念往昔，完全就像当时在场一样。

那个时候救助自己的双手。回响在在耳边的温柔的声音。那是……

“魔怪……难道……”

转脸看向刚开口说话的昌浩，魔怪“扑哧”地笑了。

“这些话都是从晴明那里听来的。”

昌浩不禁浑身发软。

“……啊，原来是这样啊！”

“嗯。哎呀——太好了呢。就是说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奇迹了？弄不好早就已经渡过了三途川了。晴明的孙子真的从以前开始就充满危机呢。”

“不要叫我孙子！”

生气地反驳，昌浩转过身来面向式盘。

什么啊！到头来，那时救自己的是爷爷啊！但爷爷那时候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吧，竟然可以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小孩！啊，难道是使用他最擅长的式神之类的？但无论哪种情况，我都是被爷爷救起来的吧。不把形势挽回来的话，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晴明的孙子”这个称号了。我要振作起来啊！一定要加油！

占卜之术在一天的时间里对同一个事件只能使用一次。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能再次使用了。占卜这种东西，第一次出现的结果会左右一切。即使结果不能接受，又或者不能如自己所愿，也只能是一局定胜负——

“——已经被决定了吧？”

“虽然已经被定下来——”

“那样就要守规矩啊！”

“嗯，虽说这样没错——”

“如果无论占卜几次也看不见结果的话，那就是因为结果是一样的了，死心吧。”

听到魔怪轻描淡写的话语，昌浩露出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但是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啊！”

式盘上显示的占卜结果实在是非常复杂怪异。

有不稳的预兆。无论占卜了多少次，结果还是一样。

用手碰触着式盘，昌浩不禁皱起了眉头。

“好像有什么不详的东西。大概就在京城的某处吧。我有那种感觉。”

“会放出妖气，就是说是妖怪或者化生之类的物体吧。”

但是——魔怪又想起来了。那应该不是普通的妖怪吧。并不是说强弱的问题，这是自己至今为止没有碰到过的异样的东西。昌浩想了很久，终于像是作了什么决定一样，抿紧了嘴唇。

“我要再算一次！”

魔怪的肩膀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我~说~啊~无论算多少次都是白费劲！”

然后突然斜侧着身子，眼睛微闭笑了起来。

“我们干脆问晴明吧？那可是非常擅长占卜和预言的大阴阳师啊！”

昌浩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又露出了不快的神色伸了伸舌头。

“不要！”

“我想就会这样——”

有点无可奈何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昌浩不把魔怪的话放在心上，准备再次挑战。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魔怪突然抬起了头。

有一种轻轻的、被看不见的手逆着抚摸的感觉。

走出帘子，魔怪往四周看去。

什么东西都没有。有的，只是风

风不自然地吹拂着。

毫无缘由地，他知道自己在紧张。在比五感更深的地方，本能拉响了警报。

这种感觉，魔怪从一个多月以前就开始感受到了。

就在戴冠仪式之前，昌浩说过。

已经没关系了，你可以回爷爷那里了。

昌浩也是因为有自己的想法才会那样说的吧。但是，不能够那样做。

自己的直觉恐怕是正确的。现在还不能离开昌浩的身边。

他自己也许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里潜藏着能够和晴明匹敌的力量。虽然说这种力量能否开花结果要靠昌浩自己，但不能够就这样让他埋没。

晴明知道这点。所以派遣自己来到还没成熟的孙子的身边。而且首先，自己是根据自己的意志而留在昌浩身边的。

自己这样做的理由谁也不知道。甚至连晴明也是。

越过肩膀回望了昌浩一眼，魔怪的眼睛在一瞬间放出了光辉。

昌浩正在专心致志地与式盘作斗争，一点也没注意到。

魔怪正在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目光沉稳、正在慈祥地笑着。

魔怪在昌浩的旁边，用连风声也可以轻易溶解的微小的声音细诉。

“知道吗——”

你在不知道的地方——

赐予了我光芒。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五章

平安京里，有无数的异形在蠢蠢欲动。

他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安静得让人吃惊。虽然有时候会因袭击人类和动物而被阴阳师和僧侣驱除，但这种事情非常罕见。

混杂在黑暗中，他们与人类共存。

在阳光可以照射到的时候，京城是人类的所有物。

但是，一旦夜幕降临，这个地方就会变成化生肆意横行的魔都了。

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异形们都在悄悄地喘息。

但是——

——好可怕

咔哒咯哒，冻得僵硬的声音在风中消散。

——好可怕

——好可怕

这说不上是声音，是妖怪们畏惧的低吟——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专心致志地想着如何和人类共存。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等待白昼的落幕，在夜幕降临之时再展开他们安稳的生活。

但是，这种安稳消失了。

微暖的风突然平息了。

——好恐怖

隐藏住呼吸、埋藏着气息、异形们都颤抖着、把自己的身躯也蹦紧了。

在那连涂漆也能融化的黑暗中，隐藏着更加昏暗的影子。

京城中的妖怪们隐藏住气息，屏息静气。为了不被发现。

前几天，人类非常重视的建筑物被燃烧了。

在涂漆般黑暗中被捕捉的同伴死命地逃走、但是当场就被给了致命的一击。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力量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燃烧的火焰把黑暗、冰冷的刀刃插在了妖怪们的心上。

即使想躲也躲不掉。

不论怎样巧妙地隐藏自己的身影，那比黑暗更昏暗的影子也必定可以把自己找出来折磨致死。

把自古以来一直在此地生存的魔物扫除干净。

为了获得他们的容身之所。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六章

“我最讨厌占卜了”

坐在式盘前面，昌浩突然伏倒在桌子上。

反反复复占卜了好几次妖气的本来面目，但没有一次能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自己果然不是合做占卜、编写历法这种书面工作呢。

那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昌浩一脸严肃了得地抬起了头。

距发生火灾已经十天了。

昌浩每天按时出仕、仍旧每天杂务缠身，时间久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流逝了，然后待到傍晚时分退出。

每天都是这样波澜不惊地度过。至少，事件的真相没有传到这些跑龙套的官员的耳中。

但是，政治的中枢又会怎么样呢？

一想起道长那精悍的脸孔，昌浩就会小生地唠叨。

大概会想使政敌放的火吧。事实上那是没可能的。敌人太多的话也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事情啊不是这个问题。

昌浩甩了甩头，转换了思考的方法。

有什么东西正在造访这个平安京。那是分常不详的东西，虽然很不详，但却逐步强大，正在侵蚀着这里的中枢部分。

“大概是妖怪之类的吧”

内里平常就潜藏着许多异形，所以昌浩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这次的火灾大概也是妖怪的所作所为吧。但是，引起火灾的罪魁祸首似乎并不是那团谜样的妖气。

而且

“这就是所谓的不速之客吧”

轻生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至今为止一直不在这里的东西现在出现了。它似乎不太受欢迎。

它到底是从那里来的？要来这里干什么？

未知的东西太多了，光靠手头上的资料根本找不出答案。

还有一点。袭击东三条宅的那只异形。昌浩从来没有遇到过那种瘴气。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已经把那只异形给收拾掉了。

昌浩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喂魔君。”

他向陪伴着自己，躺在身子望向式盘的魔怪提了一格建议。

“我想出去一下。”

“去哪里？”

“不知道。”

魔怪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那时什么回答啊！”

昌浩有魄力地站了起来，取下乌帽，放下盘起的头发，把披肩的长发在脑袋后扎了起来。

看着正在准备数珠和符咒的昌浩，魔怪投过一丝怀疑的目光。

“你到底打算去干什么？”

昌浩越过肩膀回过头来。

“去问必我更清楚事件详情的人。”

“晴明吗？”

“怎么可能！”

昌浩半眯着眼睛，立刻否认了。

“魔君，如果我现在跑去爷爷那里说‘爷爷，无论我占卜了多少次还是不清楚结果，好像是占卜的方法弄错了，请从头开始教我吧！’这样的话，你认为会有什么后果？”

有点被双手合十作请求状，之后又突然竖起食指追问的昌浩的气势所压倒，魔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会变成怎样？”

被追问道道下文，昌浩夸张地张开双手，眼睛望想远方。

“那只老狸猫的话绝对是这样！：‘这也是美办法的事情。但是，昌浩啊这样的事情是很可悲的啊。虽然说是有一段时间看不到妖怪，但你已经把学过的东西都忘记了吗？好，我就再次从头到尾教你一遍吧！啊啊，即使这样还是觉得很悲哀呢’就是这样！真让人生气！！”

昌浩对自己想象的东西真的生起气来了。

魔怪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虽然只是昌浩的想象，但也许并没有错呢。而且大概还会这样说吧。

虽然你以前曾经许下过豪言壮语，但现在一步也没有前进呢。那样的话爷爷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饱含感情悲切地倾诉，甚至还会用衣袖拭眼作伤心擦泪的样子。在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来的魔怪面前，昌浩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而且还会得寸进尺，说什么‘我从师的时候，是像把水瓶里的水完全移走一般，把老师所教的法术一滴不留地全都学会的，教你的时候更是煞费苦心，向把一切东西都传授给你。虽然是那样，

原来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费的啊昌浩啊，爷爷我实在是太伤心了，太伤心了’他一定会饱含感情地说出这样的话，然后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拭擦他那挤也挤不出的眼泪。我可以清清楚楚地预计到这种场面呢！”

对昌浩预测的准确性真是想拍手叫好，但魔怪感概良多地沉思了起来。

晴明啊，我知道你的孙子很可爱，但玩笑开得太过分的话是会被讨厌的哦。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魔鬼咕噜地转了一下头。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魔鬼制止了昌浩，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放任不管的话，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说出晴明的一大串坏话。

“那么，你要去哪里？”

昌浩点了点头。

“我要去看一下百鬼夜行。”

另一方面，在安倍宅自己的房间里，晴明一直盯着六壬式盘。

挽着胳膊，沉默不语目不转晴地看着式盘，晴明目光严肃地确认占卜的结果。

前几天在内里发生的火灾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蔓延，他占卜了这场火灾的起因，意外地结果令他惊讶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原因是鬼火！这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因为是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突然起火，如果不是人为因素的话，那就一定是妖怪的所作所为了。

那么，就是这个意思了。

异形放出的火种焚烧了内里。那个火焰，是向同伴们发出的警告。

火灾过后的内里，看不见放火的妖怪的尸骸，就连一丝气息也没有留下。火焰还担负着净化的作用。一切都被火焰吞噬了，没有一点线索。

但是，他感觉到了遗留的一丝妖气。

那种气息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但凭晴明的直觉，那已经足够了。

花了几天时间慎重地观察星星，磨炼精神、沐浴斋戒，晴明进行来占卜。

“从遥远的西方、异乡的土地来访的威胁，会化成灾祸降临到人们的头上。”

在京城这里。

现在，至今从未出现过的妖怪造访了。

晴明的脸上增添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了。

应该上奏道禁宫里吗？但即使上奏，也只会惹来更大的混乱吧。

毕竟，上面依靠的是晴明自己。其他的没有一个人能够胜任。

那么，应该怎样做呢？

晴明像自嘲一样浅浅地笑了。

“我果然已经老了啊”

如果再年轻四、五十年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虽然其他人好像一点也觉察不到，但他自己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

自己的力量也日渐衰退。

沉思片刻，晴明突然觉察到帘子在晃动，马上回头察看。

这不是风吹所导致的。而是他派出的式神在悄悄地行动。

月光很明亮，所以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四周。

垂下的帘子，被合上的屏障。从中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个纤细的影子悄悄地出现在墙壁上。

“怎么了？”

混杂在黑暗中、融合在风中，有一个听从他指示的家伙。

晴明用手托着下颌。

在他的占卜里，还有另一个预言。

恐怖的威胁趁着黑暗悄悄地入侵。

但是，另一方面是开始觉醒的。能够劈开黑暗的微弱的、仍旧微不足道的光的预兆。

“没关系吧。还有那家伙在昌浩身边。要有什么麻烦的事的话会通知我的吧。”

昌浩是光。虽然还没有称成熟，但他拥有取代逐渐老去的自己、打倒来自异邦威胁的力量，使割裂黑暗的一条通路。而且，为了弥补昌浩的不足，晴明把怨魔怪派遣到他身边。

深思熟虑之后，晴明拿起了一张放在案几上的符咒。

口中念诵咒文，把符咒放飞。

符咒立刻化成一只小小的蝴蝶，飞向黑暗的夜空。

所谓的百鬼夜行，正如文字所示，指无数的鬼怪在晚上列队行进。

平安京自建都初期起，就受到恶鬼和怨灵问题的困肉，迁都到这里的桓武天帝为了保护自身和百姓的安全，所以才施下来各种各样的咒术。

“因为施了过于强劲的法术，所以外面的怪物一旦误创了进来，就不能再出去了。”

亦步亦趋走在晚上的小路上，昌浩抬头望向天空。

为什么开始时就不把全部的妖怪赶到外面去呢。当时应该已经设立了阴阳寮、有阴阳师的存在了吧。

虽然没有什么闻名的阴阳师，但也应该有相应的措施才对啊。

对此，自称“长久生存于世、知识渊博”的魔怪做出了回答。

“因为无论怎样驱除还是会涌过来，所以没有办法。这里是怪物喜欢的方位，所以很容易在这里云集呢。”

马不停蹄地往前走，魔怪继续说了下去。

“但有一点不好的是，桓武天皇的儿子嵯峨天皇很讨厌阴阳道。虽然不知道射门原因，但当时的阴阳寮真的是脸上无光呢。”

“真的？”

就连不起眼的昌浩也对这个事实感到惊讶。京城的现状，就连昌浩这个只有十三岁的不经世事的阴阳师也可以清楚地了解啊。

“那样子不行啊。也许正是因为当时有一段时间嵯峨天皇削弱了阴阳寮的力量，所以现在，妖魔鬼怪和怨灵才能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吧。”

如果这是真的话，以前的天皇还真是可恨。

这是近二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天皇还不至于想不到作为京城的平安京以后会变成这种状态吧。

算了算了，魔怪安慰着愤慨的昌浩，把头扭了过去。

“也许是有什么想法吧。天子的血统是天照大臣的后裔，而阴阳道却是从遥远的西方、唐朝这个国家流传过来的异教，一定是接受不了吧。”

“但平安京是模仿唐朝的首都长安建造的啊。确实是四神相应之地没错吧。在道教的思想里，对咒术来说，这是最适合建都的地方吧？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昌浩眯着眼睛带着满腹疑惑进行思考。魔怪表示同意，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归根到底，这就是人类的做法，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会露出破绽了，而且正是因为魑魅魍魉横行霸道，才证明了阴阳师的必要性。什么都没有的话我们就要失业了。”

“啊，我不要那样，恰如其分地出现才是最理想的呢，没错！”

昌浩频频点头，陈诉了异常现实的意见。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直立步行在昌浩旁边的魔怪不解地抬头望向昌浩。

“昌浩？”

昌浩用手摸摸脖子后面。

像是被针一样的东西刺到一般，有一丝微弱的痛感。

正纳闷是什么东西，昌浩扭头向后望去。

因为今晚月光很亮，所以并没有带火把出来。只要眼睛习惯以后，眼界就会非常开阔了。再加上，魔怪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目光都是那么锐利的。所以即使自己错过了什么也不用担心。

昌浩回过头来，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直盯着这条洒满月光的道路。

京城的道路总体来说都很宽。即使是怎样小的路，至少也有能通过一辆牛车。而且，因为无论哪条路都是成一直线的，所以只要没有障碍物，都可以一直看到尽头。

跟着昌浩的动作，魔怪也回过头来，把前足放到地上，向前迈了一步。

六月已经过半，风中还残留着中午时分的暑气、带点微温。有点怪异的空气抚摸着脸颊穿行而去。

就这样子站了一阵，凝视着彼方的昌浩终于用手指向前方。

“那个……是什么东西？”

在昌浩指尖方向的遥远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

P84录入：西洲

魔怪睁大着他那圆圆的眼睛，死命地盯向那边，额上的红色纹样在缓缓地燃烧。

“——牛？”

突然，那头牛动了起来。反射着月光的光芒，浑身雪白。一步一步地向这边靠近。

是从哪所贵族的府邸逃出来的吗？然而，却有一种很不和谐的感觉。

在这样的深夜里，那头牛慢慢地、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但应该可以确定是朝着昌浩他们方向而来。

“——为什么——是牛——”

昌浩的心脏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呼吸急速起来。心脏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血气突地下降了，全身不知缘由地颤抖起来。

牛径直朝这边接近。

“——昌浩，快跑！”

魔怪感觉到异样，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了。

样子的确很像牛。但为什么它头上有4个角？

昌浩像是被魔怪的话语压倒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一刹那间，牛的身体一下子扩大了。不对，那是体毛。又白又长的体毛像蓑衣一样倒竖起来。

这之前丝毫也感觉不到的妖气，突然从这像牛的物体身上爆发出来。

“这是——！”

昌浩惊愕了。

妖气。在内力感觉到的那微弱、异样的妖气。

“那是什么东西啊！从来没有见过。”

魔怪的脸刷地白了。

这是至今从没遇到过的怪物。

本来面目无从可知。能感到的就只有那般庞大的妖气和背后那冰冷的视线。

刚刚那像针一样的感觉，就是这怪物锐利的视线。

“昌浩，快逃！”

在魔怪转身的同时，怪物就以令人窒息般的速度冲了过来。

“好——好快！”

怨灵踢了一下因为冲击而一动不动的昌浩。因为痛感，昌浩一下子回过神来。

“昌浩，快跑！”

“啊——唔——什么？”

转身正要逃跑的时候，月光突然暗了下来。

昌浩仰望着天空，箱结成坚冰一样一动不动。

怪物正在跳跃。跳得高高的，就像是天马一般。然后落到昌浩他们的面前，一个转身，步步逼近。

在这个距离之下，比起自己转身往回跑，怪物的脚力会更胜一筹吧。

昌浩和魔怪逐步后退，趁机调整呼吸。

逃不了了！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正面迎战了。

对手是怪物。应该和至今为止对战过的异形大同小异吧。

“——希望真的是差不多吧——”

在心中嘟哝一句，昌浩从怀里抽出了符咒。与此同时，魔怪额上的纹样放出了淡淡的光芒。

怪物用蹄子往地面一蹬。

准备好符咒，昌浩叫了起来。

“必神火帝，万魔拱服！！”

朝猛冲过来的怪物放出符咒。

符咒四散。同时，强烈的灵力四下扩张，向妖怪袭去。

下一瞬间，怪物发出了“嚎——”的吼声。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厚重、暗无天日、恐怖的咆哮。

风在颤抖，迸发的妖气把昌浩的法术反弹了回来。

“呜哇！”

突然间脚不听使唤，昌浩摔倒在地。紧接着，他用肘支撑着挺起上身，屏住呼吸。

来到眼前的怪物抬起前足朝自己打下来。

“——！”

悲鸣声在昌浩的喉咙里打结了，发不出来。反射性地合上眼睛、用手腕把脸捂住。

就在这一瞬间。

透过合上的眼睑，一股红色的光芒刺进了眼睛。灼热的风打在脸颊上，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高挑的影子出现在昌浩面前。那是一个身躯健壮的青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制止住扑上来的妖怪，捉住妖怪的角一把扔了出去。

怪物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倒下了。但立刻又站了起来，发黑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

怪物的蹄子蹭了地面几下，可怕的咆哮冲击着昌浩的耳朵。

但是，青年把这一切都巧妙地避开了。毫无畏惧地举起一只手，缠在手腕上的薄布随风飘扬，鲜红的火焰随之升起。

“去吧！”

夹杂着怒吼的炎蛇包裹着怪物的全身，紧紧勒住。

怪物想摆脱炎蛇，使劲地挣扎着。蹄子每往地上跺一下，就引发一次震动。

“——！”

缠绕着怪物的火焰在舞动。火焰的咒缚任凭它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这时，怪物不再动了。

昌浩冻结了的呼吸终于吐出来了。

“……红莲……”

嘶哑的声音一喊出那个名字，高挑的青年就转过身来跪下了。

“没事吧？”

声音低沉冷静。昌浩没有做声，点了点头。

他额上镶嵌的金冠发出火焰，闪着耀眼的光芒。

身高超过六尺。面容精悍，给人一种王宫里高官贵人所没有的锐利的印象。眼睛细长而清秀，瞳孔是火焰燃烧时发出的金色。唇边露出尖尖的牙齿，被火焰照耀着的深色的头发长度及肩，带点粗糙和零乱。脸型线条尖锐，耳朵像鬼族一样是尖尖的，身躯结实，身上穿的衣服就像是佛像一样。

作了几次深呼吸，昌浩终于平静下来，并冲着青年大喊。

“魔君，你变身得太迟了！”

青年的柳眉抽动了一下。

“不要叫我魔君！我这个样子的时候要叫红莲。”

“叫魔君就够了！刚刚我的寿命都要缩短十年了！”

这样子下去一定会被打中的，昌浩有这样的觉悟。但是无论怎样也使不上劲，怎么也站不起来。

看着因喘气而肩膀上下跳动的昌浩，红莲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这样啊，那还剩下九十年，绰绰有余嘛。”

轻描淡写地回答，红莲轻轻地把昌浩扶了起来。

昌浩的全身仍在颤抖。大概是给怪物的妖气冲击到了吧，被火光照射的脸色一片苍白。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可怕的怒吼。

昌浩和红莲回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怪物正痛苦得满地打滚，但仍然活着。边疯狂地叫嚣、边挣扎着要摆脱缠在身上的炎蛇。

“……红莲的火焰，确实是地狱的业火吧……”

面对昌浩的确认，红莲没有做声，点头肯定了。

烧尽一切，把所有东西化为灰烬，在黑暗中升起的熊熊烈焰。

但是，被他的火焰燃烧的怪物，仍旧一边扭动着身躯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昌浩。

站起来堵住那股视线，红莲像火焰一般的双眸燃烧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

他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开始可以化作现在这个人类的样子了。当然，生存的时间比这还要更长。

在那漫长的时间里遇到过的任何一只异形，都与这怪物不同。

面对红莲的质问，怪物隐隐约约地笑了。

没错，是笑了。听懂了红莲的质问，怪物在炎蛇的包围中笑了。

“……把那个孩子交给我。”

说话了。就像是从黑暗中传来的、寒冷彻骨的回响。

并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传送到脑袋中。

昌浩无意识地抓紧红莲的手，身体不住地颤动。红莲按紧昌浩那没有血色的冷冰冰的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回答我！”

缠绕着怪物的炎蛇更加剧烈地燃烧着。

但怪物一点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冷冷地笑着。

“交给我！我要把这潜藏着庞大灵力的无比的猎物，进献给……”

“进献？”

红莲全身散发出斗气。头发飘摇，围在手上的布条狂乱地飞舞着。碰触着昌浩脸颊的气息，很热。

“……你这家伙并不是妖怪！”

怪物发出了嘲笑。

“原来是沦落到受人类支配的可怜的神啊……”

怪物的声音扎进了昌浩的耳朵，他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红莲的嘴边突然露出了一抹可怕的微笑。露出獠牙，放出的神气激增。

昌浩凝望着红莲。他这么激动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那么长。看到“红莲”也只是第二次。但是，昌浩拥有称呼他“红莲”的权利。

正如怪物所说的，他并不是异形。

虽然打扮像鬼，但其实是散发着清冽的神气的神族。

红莲的眼睛在发光。

“……确实，我是根据我自己的意思受人类支配的。但是还没有沦落到要受你们这种家伙嘲笑的地步。竟然敢对我腾蛇口出狂言，……你会后悔的！”

火焰包裹着怪物的全身，把它燃成了白色。

事实上，即使是这怪物也是很痛苦的。不断传来肉体燃烧的声音，恶臭逐渐传来，不禁让人感到不舒服。

虽然离火焰有一定的距离，但热气使汗水都渗出来了。昌浩拉着红莲的手臂叫了起来。

“红莲，太热了！要是把周围的房子都燃着了怎么办？”

红莲的反应很冷淡。

“我会做那样愚蠢的事情吗？又不是你。”

就在这个时候。

“————！”

怪物发出了惨叫。

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妖气喷溅而出，妖怪抬起前足。这时，包裹着全身的白热的火焰向四处飞散。

“什么！？”

红莲因为过于吃惊，倒吸了一口冷气。

怪物浑身被烧伤，到处都露出被烧得通红的肌肉，但仍然没有倒下。

身体不稳地摇晃，烧焦了的皮肤一点一滴地剥落。

原来像蓑衣似的体毛被烧落，表皮也吧嗒吧嗒地脱落下来。完全暴露在外的肌肉到处渗出像血一样的东西，滴落到烧焦的表皮上。

即使在这样悲惨的状态下，怪物还在冷笑着。就像是在嘲笑受伤的自己一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没有办法……看来我要把这个身体奉献了……”

突然，一股黑色的雾霭把怪物重重围住。一阵风席卷过来，怪物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充满着热浪的大气中，还残存着妖气的残渣。

等一切全部消失，昌浩小心谨慎地拉着红莲的手臂，用脚尖捣着脱落在地的妖怪的表皮。

烧焦的表皮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确认它们的确不会动以后，昌浩把手伸了出去。就在这时，红莲制止了他。

“停下来！不要触碰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果考虑不周全的话以后可是会后悔的！”

红莲边说着边向那堆皮放了一把火。被大火包围，表皮马上变成灰烬消失了。

昌浩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微暖的风把热气冲散，包围着他们的是一片寂静。

附近没有不稳定的妖气。

放下心来的同时，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抽走了。

突地跌坐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红莲挽着胳膊，眯着一只眼睛，像是有点意外似的瞪着这样的昌浩。

“……真是没有胆量的家伙呢。这样是会被取笑的哦，晴明的孙子。”

昌浩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不要叫我孙子！”

面对生气地大吼的昌浩，红莲浅笑着望着他。

这个突然现身拯救了昌浩的红莲是晴明的式神。

他的本来面目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腾蛇。平常把神气封印起来，以弱小的魔怪的姿态出现，在昌浩陷入绝境之时才会现出本来面目。

所谓的十二神将，本来是记载在六壬式盘里的神祗。天一、朱雀、六合、勾阵、青龙、天后、太阴、玄武、太裳、白虎、天空，还有腾蛇。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用其强大的咒力支配着这些神祗，让其成为自己的部下。

十二神将各有自己的特性。火将腾蛇是主司“惊恐”的负面的存在。缠绕着他身体的，是地狱的业火。是把一切都燃烧殆尽的地狱的神将。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身为神将，但也只是被人讨厌，让人畏惧的对象。

面对这样的腾蛇，晴明在收服十二神将让其成为自己部下的时候，曾这样说过。

“到底是谁说缠绕你身体的这火是地狱的业火？简直就像是在水面盛开的红莲呢。”

好，你的名字就叫红莲吧。就像是盛开在美丽、清凉的水面，让每个人的内心平静下来的莲花一样。

第一次被赋予的有意义的名字。那是无形的如珍宝般的存在。这个名字只能从替他起名的晴明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的口中喊出。

曲膝跪下，红莲对上昌浩的视线。

“好了，站起来吧。今晚已经大功告成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府吧。”

昌浩点了点头。但浑身的振颤还是没有停止，指尖仍然冷得像冰一样。还不能回去。

“……好冷。”

是血气下降的原因吗？大概是因为还没有从冲击里恢复过来吧。心脏脆弱的人因受到精神上的冲击而毙命的事情并不是没发生过。绝对不能轻视这样的症状！

昌浩本来就不是神经纤弱到会输给这种程度的冲击的人。无论怎样没作好心理准备，能让他畏缩到这种程度，也只能说是那怪物的妖气太可怕了。

红莲的心情烦躁得想咂嘴。明明自己就在身旁，竟让他留下了心脏像被冰冷的手一把抓住般的痛苦回忆。人类的身体比想象要脆弱得多。

自己从来没有说过。明明已经决定了，如果避免不了的话，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身陷险境的。

红莲自身和人类不同，不会有恐怖的感觉。但是，仍能感觉到那伴随着咆哮迸发的妖气是何等尖锐、沉重，就像要割裂肌肤一般。

红莲把昌浩一把扛到肩上，轻快地跃起，落到了不知道哪里的谁家的屋顶上。

他就这样静坐在屋顶，把昌浩放在自己的膝上，两手交错，从后面把昌浩抱在怀中。

“不是要回去吗？”

昌浩回过头来，身躯还在不停地颤抖。红莲带着半分无可奈何的表情回答了。

“虽然我很想这样做，但就这样回去的话，我肯定会被晴明臭骂一顿的。”

昌浩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给爷爷骂？为什么？”

“……没有，没事了。当我胡言乱语就好了。”

轻轻地敲了一下昌浩的头，红莲发出了一声叹息。晴明的话，一定是像往常一样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了吧。

视线往四处游走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一只正在飞离的蝴蝶映入了眼帘。

完全没有预料到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这次真可以说是迎头碰上了。以前一直想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实在是太大意了。

而且……

昌浩的脸就在自己的面前。

“——”

红莲不由得感叹起来。以前明明还是那么细小，小得能埋在自己的腿里，不知不觉中已经长这么大了。

那个时候抓住自己的手的手指，是多么多么的细小啊！

“……你在干什么啊！”

看到昌浩一脸不满地瞪着自己，红莲突然回过神来。自己似乎在无意之中胡乱翻弄昌浩的头发了。

“没有，我在想这个头型真好看呢～”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要在意。”

平静地回答紧绷着脸的昌浩，红莲一阵苦笑。

真是惊人的成长。但还只是半吊子呢。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不能放任不管。

另一方面，昌浩一边想自己小时候经常像这样子坐在父亲的腿上呢，一边想起了那个怪物的事情。

刚刚它说过进献吧。把昌浩……进献给谁？还说是无比的猎物。

既然说是进献，就是要送给地位更高的东西吧。

至今为止从没见过、从没听过的，那异样的妖怪。

这样的野蛮的怪物，到底要把人类进献给谁呢？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七章

昌浩和恢复了魔怪姿态的红莲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回到了安倍宅。

经过一番讨论，决定总之先用式盘重新占卜一下当前的形势。得到的结果似乎显示下次的百鬼夜行会恢复正常，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百鬼夜行是否正常暂且不说，但绝对要比处理昨晚遇到的怪物要来得轻松。

“你准备怎么应付？”

被魔怪这样问道，昌浩立刻两手叉腰堂堂地回答。

“那当然是要边晃动符咒和数珠，边有礼貌地询问。”

“……那不是恐吓吗……”

“是询问！”

魔怪一脸有异议的样子死死地盯着昌浩，然后夹杂着叹息，低声倾诉了起来。

“……我有时候会想，你果然是晴明的孙子呢。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像了。”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昌浩不解地啊地哼了一声。

“其实，他的心眼也并不是那么坏的。”

魔怪淡然地继续说道。

“会那么想的大概就只有你了。”

“啊……”

这次轮到昌浩摆出一幅不可言喻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魔怪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直直地向下盯着捧腹大笑的魔怪，昌浩纳闷地半眯着眼睛。

“……你好象很高兴嘛，魔君。”

魔怪砰砰地敲着地板。因为笑得太厉害了，声音也逐渐微弱，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来滚去。

“真好呢，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了。”

“那真是谢谢了。”

“算了算了~”

拍了拍闹别扭的昌浩的背脊，魔怪仍从喉咙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魔怪，你笑得太过火了！”

昌浩的眼神非常冷淡。

干咳了一下，魔怪重新端正了姿态。

“那么，昨天的事情要告诉晴明吗？”

“……即使不告诉他，他也已经知道了吧。因为是爷爷，所以可以用千里眼看透一切吧。”

昌浩摆出一幅不愉快的样子。根据以往的经验，无论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去还是光明正大地出去，晴明总是可以清楚地把握他的动向，所以即使现在去报告也是白费力气吧。

反正自己不是那个野蛮的怪物的对手，要红莲出手相助这些事情都已经知道了，他一定会飘然地笑着说“你没能自己一个人击退怪物呢”吧。

真不愧是孙子，真了解晴明的性格！魔怪一边想，一边无言地眺望着远方。

昌浩已经准备好了六壬式盘。

那个怪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还说要把我进献，那个进献的对象究竟是谁呢？即使是通宵没合眼，刚刚举行完戴冠仪式刚天始供职的新人也是不能休息的。这是世上不变的常理。

但是，身份一旦变得尊贵，就可以轻易通过斋戒、触秽等理由自由掌控进宫的时间。本来斋戒这种东西即使持续长达半个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那些觉得非常疲倦、不想进宫了的贵族来说，经常以“斋戒”为借口，在府邸里闭门不出。

“那些人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呢……”

“但那对他们出人头地一点影响也没有啊，上流贵族真是好呢～”

“不，恰恰相反。正因为没有希望出人头地，所以才会因为厌世而躲在家里吧。”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吧，也许这就是被出世这条道路拒之门外的边缘人的下场吧。这样说来，跃然自己很忙，但也始终拥有自己要干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树立了自己对将来的目标，也许这样反而更好呢。

刚开始供职就能明白到这点的昌浩，边揉磁卡惺忪的睡眼边努力地研墨。

干这些杂事并不是一件苦差。昌浩认为，无论是什么事情，始终都会有身居下位的人，而且他自小从父亲和祖父那里也是接受这样的教育。

“本来，不付出努力就想获得成功，这种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吧。反倒是受到欺凌的人更容易激起斗心振作起来吧。可以说是年轻时的努力终于有回报了呢……”

怎么说才好呢，今天的魔怪似乎格外多话。平常昌浩工作的时候，即使他跟在旁边也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不打扰昌浩的。

揉着惺忪的睡眼瞥了瞥魔怪，昌浩叹了口气抱怨开了。

“你今天话还真多呢。”

听到这句话，魔怪马上用后足直立，双手叉腰。

“我是怕你太闷打瞌睡而已！快感谢我吧！”

咚……

“咚？”

挺起胸膛望向天井的魔怪听到这声闷响后马上低头朝下看。

只见昌浩把头埋在书桌上，肩膀正哆嗦地抖动。

“看吧看吧，我才刚刚说完，你可不要真睡着了啊！”

魔怪皱着眉头，拍了拍昌浩的肩膀。昌浩捂着额头、把脸抬起来，声音乏力地开口说话了。

“……魔怪，你这种关心确实令人不敢当啊……”

“是这样吗？”

“所以，可不可以说点有建设性的话？”

确实，黎明时分才回到家，只是在去供职之前仅有的一点时间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现在确实很困。而且，单调的工作使眼皮不住地往下掉，所以对魔怪的心意确实十分感激。但是，还有没有其他更能引人发笑的、更有趣的话题呢？

魔怪眨了眨眼，认真地思考了一阵。

“嗯－－比如平安京建都有时候，妖怪们是牌楼涌进来的，如何演变成让人笑不出来的事情之类的？”

“那个之后慢慢讲吧。”

虽然那确实是非常感兴趣的事情，但因为现实中有更切实的问题存在，所以要把那个放在优先等级了。

“那么，又比如晴明是怎样召唤我们、如何变成现在的主从关系这些？”

想听！真的很想听！仔细想想，身为一介人类的安倍晴明是什么时候、用怎样的方式让十二神将服从的，昌浩还没有听过这件事情。如果能从当事人的口中听到的话，他真的是十二万分愿意的。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

“……那个也是留待以后再说吧。”

现在有更优先的事情要做，暂且放下！

魔怪一下子站起来，像是做运动似的挥动手臂、弯曲上体。筋肉发出清脆的响声。昌浩想，虽然这没什么关联，但直立起来弯曲身体疏松筋骨的魔怪，在其他地方绝对找不到吧。

“我好心让你在工作中把那些烦恼的事情忘掉，你这家伙真是把一切都无视了呢。用这睡眠不足一片混沌的脑袋究竟能思考什么大事情啊！”

昌浩吃了一惊，感慨万千地看着闭上一只眼睛、抖了抖耳朵的魔怪。

“魔君，你说什么？那也是因为你在关心我？……你真是个好人呢～”

“我不是人类！”

“真是只好魔怪呢～”

“我说！不要再叫我魔怪！”

“真是好魔君呢～”

“……够了……”

轻轻地拍了一下疲惫不堪浑身脱力的魔怪，昌浩苦笑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好了，你这个昌浩……”

魔怪决定不理睬他、躺倒不干了。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可爱了。但是这个装模作样、闹别扭的魔怪竟然和那个红莲是同一个人，昌浩最近越来越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只要外形改变了，就连脾性也会改变吗？这样说来，举行戴冠仪式那天，魔怪曾经抱怨过“我原以为改变装束以后，性格也会有所改变”，也许正因为自己是这样，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摇了摇头，昌浩的睡意又涌上来了。

因为是工作，所以必须认真负责。即便那是可以用符咒完成、只是一味磨墨的单调的作业。

越过肩膀，偷偷地看了一眼摒除杂念、埋头工作的昌浩，魔怪微微地笑了。然后，他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了。

这里，是阴阳师常驻的阴阳寮。即使万一昨晚的怪物来袭，这里也云集了众多迎战的人才，所以一点也不用担心。即使其他人都靠不住，还有吉平和吉昌。

昨晚怪物的身姿浮现在脑海中，魔怪根据记忆的线索追忆。

生存至今的漫长岁月里，难道连类似的生物都没有见过吗？那样的怪物，只要碰到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在昌浩的占卜里表明，有什么东西从哪里过来了。那个，指的就是这个怪物吗？

这只被炼狱的锁链所束缚、表皮剥落的怪物。那个伤势现在已经不可能生存了吧。这个没有见过的恐怖的异形，确实是个“不速之客”！但是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如果是晴明的话，也许已经把一切都不错掌握了。

还是去问一下晴明比较好吧。

傍晚，昌浩终于因为整天闷在这个笼子里而倒下了。

最终，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就只是磨墨。虽然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肩膀都僵硬了。再加上睡眠不足，就连脚步也变得不稳了。

只要半小时就好了，躺下来休息一下吧！这样想着，昌浩拜托魔怪过一会儿叫醒他之后，就枕在书本上进入了梦乡。

另一方面，肩负着唤醒昌浩重任的魔怪也早已经是哈欠连连了。

他在昌浩身边伏下、耳朵仍旧警觉地竖着、密切留意着周围的状况。

昌浩突然醒了。

“奇怪？”

夜幕已经降临，除了从建筑物里漏出的一点微弱的亮光，其余全是漆黑一片。连月亮也没有出来。

这里是哪里？

昌浩环顾四周。明明身处在黑暗中，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却不可思议地可以看到建筑物的全貌。

――是东三条宅。

就是几天前被异形袭击的那所大宅。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

昌浩不解。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阴阳寮的？

看了看脚边，昌浩吃了一惊。奇怪！一直以来总是紧跟在身边的魔怪不见了。

“魔君……？”

悄声试着喊道。但没有回答。

周围一片寂静。已经是半夜了吗？完全没有一丁点人的气息。大家都已经入睡了吗？

算了，昌浩甩了甩头。从建筑物里漏出来的是烛台的亮光。

突然，昌浩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狗……？”

听到一阵微弱的狗吠声。从寝宫的深处传来的、异常凄厉的呜叫声。

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昌浩向宅第深处走去。这座东三条宅被高高的瓦底板心泥墙所环绕，到底那狗是如何混进来的？

微弱的叫声时断时续。

突然，背后被一只冰冷的物碰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是特意爬上来、伸手环绕脖子的样子。

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时隐时现、混和在黑暗中，这是怪物的气息。而且，昌浩知道这种气息。

这是那隐藏在瘴气中、像蓑衣一样的异形！

妖气在空气里飘荡。

是东北对屋！在格子门的另一边，点着一盏微明的灯光。

昌浩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警报。脚像冻僵了一样无法动弹。

寒气簌簌地穿过。

狗呜呜地叫着。就在对屋旁边的帘子下面。――魔怪确实说过那个地方“残留着妖怪的气息”。

没错，就是那个地方。和那异形所在的地方是一样的！

昌浩突然抬起头。

在格子门的另一边垂下的帘子里有人影在晃动。个子很矮，头发绾在侧面。

“彰子……”

讶异于狗的叫声，彰子正在察看外面的状况。

“――――看见了！”

血液在沸腾。声音！就是这种声音！并不是从耳朵传进来，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回响的÷和那只像牛一样的怪物一样的声音。

“这等灵力……非常适合……进献上去……”

传来了阴森森的笑声。

“头发……真长……”

影子的头发很长。大概是自出生以来就一直积蓄着、从来没有剪过吧。发梢笔直、丰润、带点微湿的感觉，真是一把漂亮的头发。

“……即使……要受这样的伤……也值了……”

从怪物口中吐出的进献这个词，像落雷一样劈进昌浩的脑海里。

黑暗中，影子在蠢蠢欲动。

不行！不准打彰子的主意！不能对那个孩子出手！

“——停手……！”

从喉咙挤出来的叫声一瞬而逝、含混不清。

周围萦绕的妖气突然变得锐利了。昌浩感到有点窒息。被发现了。

黑暗回过头来，发出了嗤笑。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有魔物在蠢蠢欲动——

一双闪耀着精光的眼睛，捕捉着昌浩的身姿。

身体僵硬了起来。放出的妖气刺进肌肉、一直侵入倒身体内部。摆脱不掉的沉重的视线束缚着全身。

——……

狗像是在威胁似的低声哼鸣。从帘子下方怕出来，逐步朝这边逼近。

——……浩……

不能呼吸。瘴气缠绕在喉咙中，把气管也堵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拍打过一般，发出悲鸣，疯狂地跳动。

一双眼睛闪过一阵阵亮光。

昌浩看到了。

“……！”

像老鼠一样的身体、乌龟一样的头。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生物。

那东西一动不动地盯着昌浩，在嗤笑——

——……昌……浩……！

这声音，正在呼唤的这个声音……

昌浩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起来。

“……红莲————”

“昌浩！”

听到在耳边的叫唤，昌浩一觉醒了过来。

呼吸不自然的急促起来。心跳就像是刚刚全力奔跑一样快速跳动，额头上渗着一层冷汗，觉得有点异样的寒冷。

一瞬间，只有眼睛在动。眨了几下眼睛后，昌浩终于发现了正焦急地俯视着自己的魔怪。

“……魔君……？”

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吞了一口唾沫湿润干燥的喉咙，那连带的痛感总算平息了。

昌浩涌手肘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滴落。背后也沾满汗水，体温像是被夺走了一般寒冷。

昌浩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了是阴阳寮的涂笼。北侧透光的窗户的外面仍旧是一片光亮。自己似乎并没有睡多长时间。

昌浩盯着自己没有血色的冰冷的手心。仍然不住地颤抖。

“你没事吧？似乎做了很不好的噩梦呢……”

朝非常担心自己的魔怪点了一下头，昌浩作了几次深呼吸。

耐着性子等待昌浩调整呼吸，魔怪一脸严肃地抬头望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

“……在梦里……看到了……”

“梦？”

面对魔怪的反问，昌浩边回忆边开始说明梦中的情景。

“在东三条，道长大人的府邸里……”

昌浩时而沉思一下，尽量把正确的信息传达给魔怪。

等把所有事情都说完，已经是日落西山之时，天空也染上一片淡紫色了。

“就在和怪物对望的时候，突然听到魔君的声音，结果醒过来了。”

是红莲。

昌浩突然惨叫起来。这样下去，自己肯定会被杀掉了。

虽然只是梦境，但那种恐怖感却是千真万确的。

昌浩吐了一口大气，终于安下心来了。因为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所以埋藏在心中的大石又减轻了。

另一方面，魔怪表情严肃地望着天空。

只是单纯的梦境吗？这完全不能解释清楚。

即使只是半吊子的阴阳师，昌浩始终也是一个阴阳师。而且更重要的是，潜藏在他身上的才能，仍然是个未知数。

阴阳师所看见的梦境是有意义的。

“那是什么啊，那样的梦……”

话一出口，昌浩马上就半眯着眼睛。

突然，脑海里闪过一幕光景。就像是梦境的延续，模模糊糊隐约不清的——

傍晚时分，垂死的妖怪逃到了内里。追赶他们的，是在梦中和他对峙的怪物。妖怪放了一把火，向同伴传达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的信息……

“……火是被怪物追赶到走投无路的妖怪放的……”

火焰里夹杂着人的耳朵所听不到的狗吠声，一下子又消失了。

——神官啊，为了我们，请把这个怪物……

妖怪就这样在东三条宅里——

“……昌浩？”

听到这吃惊的声音，昌浩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魔怪一直在注视着他。

昌浩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问了起来。

“魔君，有没有什么头绪？”

出现在梦中的那只异形。

“老鼠的身体、乌龟的脑袋啊……那究竟是什么呢……”

而且，还发出像狗吠一样的声音。

魔怪也一筹莫展了。

“——那种妖怪我还没听说过呢。至少在这个国家里没有。”

“你说这个国家里没有，那那个东西应该怎样解释啊？昨天的牛就是这样……”

摇头表示不知道，魔怪又陷入了沉思。

“完全没有头绪呢。都到这种地步了，不如委屈一下自己，去问晴明吧。晴明的话一定会知道的。”

昌浩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

“不能摆出那副表情啊偶尔也撒一下娇吧？也许他会看在你这可爱的孙子分上，尽全力帮助我们呢？”

“……他只会说‘你竟然连这样的东西都不懂？啊啊，我明明已经传授你很多东西了。爷爷我真的很伤心啊。昌浩啊，你还是再一次回到我这里从头学起吧……’这样的话吧！”

“……”

也许真的是这样。对此毫不怀疑的魔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昌浩夹起用来当枕头的书籍。

“你啊，拿这么重要的书籍来当枕头，无论怎样看都不是很好吧？而且还用了两本！被发现了可是会被臭骂一顿的啊！”

“因为高度刚刚好嘛！”

昌浩边狡辩边拿着书站起来，要把它放回原来的书架上。这时，其中一本滑落了下来。书打开了，正要把它拾起来的昌浩一看到里面的内容，伸出的手立刻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

被翻开的页面里描绘着一种奇怪的生物。

人头单足的鸟、有两条尾巴的蛇，还有脑袋长角的马和有翅膀的鱼。

“怎么了？”

魔怪开始时皱着眉摇头表示不解，但一看上面记载的文字，马上就恍然大悟般地点头了。

“这是《山海经》吧。”

“《山海经》？”

确认了一下封面，上面确实写着《山海经》。

“这是从遥远的西方，一个叫唐的国家传过来的书籍。据说那里有很多住着妖怪和神仙的山……”

突然，魔怪停了下来凝视着昌浩。昌浩也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魔怪。

“……西方的？”

“……怪物……？”

昌浩的占卜！

从哪里有什么”东西”过来了。那是至今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是不速之客。

昌浩和魔怪无言地望了对方好一阵子。

从没见过的异形。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输入脑海里的那些家伙的语言。

如果这些假设是正确的话，那所有的一切就都成立了。

昌浩突然啪地站起来，把书架上所有的《山海经》都抽了出来。一共有十八卷。虽然全部都是用日本式装订的，但记载的全都是汉文。因为昌浩自小开始就跟随晴明学习，所以可以很流畅地阅读汉字的文章。

八九四年就已经废除遣唐使了，这本书应该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吧。因为已经没有办法再弄回来了，所以恐怕不能借出去阅读。

“怎么办呢？”

昌浩抱着书回答。

“我在这里值班通宵阅读！”

原来如此，只要不带出阴阳寮就没有问题了。

好！魔怪应声回答。

“我也要帮忙。”

听到这句话，昌浩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魔怪。

“……魔君……”

“嗯？什么，想感谢我吗？”

昌浩眨了眨眼。

“没有这回事。与其这样说，我倒觉得魔君你来帮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魔怪一直盯着昌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眨了第三次眼后，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起来。

“啊，这样啊。嗯，的确是这样呢。”

“就是那样啊，这是理所当然的。魔君，过来~我的手都没空了，帮我把窗户打开”

“……是，就让我为你打开吧。”

言出必行，魔怪边打开窗户边低声说道。

“还是以前坦率的样子更加可爱呢……”

魔怪郁郁不乐地转过头来，昌浩又开始催促了。

“魔君，你在干什么啊？”

“来了来了。”

砰地关上门，昌浩正色对魔怪嘱咐。

“好，第一卷开始。”

“……是。”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八章

抱着《山海经》的昌浩运气很好地在阴阳寮的一角遇到了父亲吉昌。

吉昌正坐在书桌前书写符咒。他所使用的正是昌浩研磨的墨汁。

“哎呀，还没有回去吗？”

除了吉昌，还有其他好几位贵人在书写符咒。

因为近日将会举行由晴明主持的、防解火灾的祭典，所以现在正在加急准备着。

太阳早已下山了。大内里和安倍宅相距并不远，只是，现在也应该是时候离开了。

吉昌自己也快要离开了吧。桌面上的白纸所剩无几了，用漂亮的文字书写而成的纸条工工整整地摆在旁边。

“那本书怎么样了？”

看到抱着几十册书籍的儿子，吉昌非常吃惊。

昌浩一再向他恳求。

“父亲，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静下心来慢慢把这本书读完，今天可以让我守夜值班吗？”

“守夜？”

面对不解的吉昌，昌浩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因为这个不能拿回去吧。”

昌浩伸出手，取了一册昌浩抱在怀里的书。端详着封面，他开口了。

“……我记得我们家里有的……”

昌浩和魔怪头脑刷地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

“有吗？”

前面的是昌浩，后面的是魔怪的发言。

吉昌点了点头，把书放回昌浩手中。

“好像是在父亲那里。父亲还是阴阳生的时候，就拜托贺茂忠行大人把书带回来后让他全部抄写下来的。”

听说晴明很受师傅忠行的疼爱。忠行很早就发现到了晴明所拥有的天资，所以把自己的所有本领毫无保留地都传授给他了。

正因为如此，这种本来不能外借的贵重书籍，晴明才能把它拿回家吧。

抱着书籍的昌浩沉默地看着魔怪。魔怪侧着脑袋、皱着眉头、拼命地回忆。

不久，魔怪面露难色，把耳朵上下晃动。

“原来这样啊？————啊——啊？那就是说，那家伙有一个时期都把全部精力倾注在抄写贵重的书籍和卷轴上了吧？”

印象有点模糊，但确实隐隐约约有过这件事情。

因为手腕已经快承受不住开始发痛了，昌浩把《山海经》放到了地上。

“如果家里真有的话，我非常想看呢，现在可以马上拿出来吗？”

吉昌挽着手臂思考。

“应该是放在了某个地方的，到底是哪里呢……是在父亲那里吗？还是塞在涂笼里了……？因为不是在我那里呢。”

在安倍宅的涂笼里，保管着大量的书籍和卷轴。为了不让湿气和虫子损坏书籍，所以每逢通风良好的季节都会拿出来晾晒一次，让它保持干燥，此外还会焚烧艾蒿驱除虫子。

昌浩放在自己房间的书籍，大多数都是从那个涂笼里发掘出来的，还有其他少数的几册，是吉昌和成亲送给他的。

“如果有的话也应该会在涂笼里吧？如果爷爷把书放在自己房间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情况会更麻烦。

在晴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堆放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书籍。

那里既有晴明自己记录的关于阴阳学的书籍，也有历史记载之类的书。

虽然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但要从那里把书发掘出来，的确是一件很大的工程。

吉昌温柔地否定了昌浩的担心。

“没有，我在不久前阴干的时候见到过。应该是放在涂笼里的。”

原来如此。

上一次阴干的时候是进入夏天之前的事情，那就是说确实是在涂笼里了吧。

那个时候昌浩如烟海虽然也有去帮忙，但因为没可能把数量那么庞大的书籍逐一看清楚，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山海经》这本书。

昌浩再一次抱起放在了地上的《山海经》。

“那么我要把这些书放回原位了。”

“就这样办吧。我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回去，你先回去就行了。”

“是。那我们走吧，魔君。”

喊了一声，昌浩就往前迈步了。就在这个时候，写好了符咒的贵人们突然离开了座位。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魔怪一直盯着吉昌。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吉昌啊，你对这场火灾有什么看法？”

即使外表是小小的魔怪，但它的本性仍然是那掌控着惊恐性状的炼狱的神将。

正因为吉昌把它的本性看得透彻，所以发言时的用词也显得小心谨慎。

“大概是妖怪放的鬼火之类的吧。……但至于为什么这些妖怪要入侵内里，为什么要放火，这点……”

“不知道吗？……果然，预言和占卜还是吉平比较擅长呢。算了，和晴明相比起来，你们两个还差得远了。”

吉昌一阵苦笑。这只魔怪在自己出生以前就开始侍奉晴明了。

“被您这样说，还真是有点刺耳呢。……不知腾蛇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我对预言和占卜都是门外汉呢。那件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魔怪顿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的儿子凭借本能似乎觉察到什么东西了。虽然本人似乎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真不愧是被称为晴明的孙子的人呢。”

吉昌有一点感吃惊。魔怪斜倚着身子凝视着晴明的次子。

“你也是，吉平也是，虽然现在都已经有点出息了……无奈，你们根本全都是胆小鬼。”

安倍晴明被传说是由狐狸的母亲所生下的。

幼年的他，即使和异形对峙也不会慌乱，面对卷土重来的妖怪也丝毫不为所动，无论是什么东西也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婴儿就只有本能了吧。……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完全理解魔怪想要表达的言外之意，吉昌完全不在意似的回答了。

“也许是这样呢。因为已经是婴儿时期的事情了，所以记得不太清楚……”

“当然。如果还记得的话就与怪物无异了。安倍家的孩子是怪物的话我可不喜欢。”

打从心底讨厌魔怪的表情，吉昌无法继续保持笑容了。

“狸猫的子孙就是妖怪吗？那也有它的可靠性呢。”

就在这时，昌浩回来了。一把揪住魔怪的脖子提了起来。

“呜哇！”

把像猫一样吊着的魔怪提到和自己眼睛等高的位置，昌浩抬起了眼梢。

“魔君，你干嘛不跟着我过来！我自己一个人很难把木门打开啊！”

因为恰好经过的阴阳生帮忙把门打开，所以事情已经顺利完成了，现在的昌浩正是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要寻找魔怪。

“你真重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和吉昌谈得正欢呢。”

突然放开这满不在乎地露出若无其事和笑容的魔怪，那白色的身体就干脆利落地落到地面上了。

“昌浩，突然放手是违反规则的啊！”

完全无视魔怪的抗议，昌浩望向吉昌。

“父亲，这样是不行的啊。如果一味迎合魔君的话，就连自己的想法也会慢慢变得轻浮呢！”

吉昌交替望了望魔怪和昌浩。

直到刚刚为止，魔怪还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但昌浩出现以后，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

——今年初春，晴明说要把十二神将中的腾蛇安置到昌浩身边时，吉昌实际上是反对的。

作为晴明式神的神将的性状，他知道得非常清楚。神将一共有十二位，一半属阳性，另一半属阴性。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反对。其他的神将姑且不说，为什么偏偏是最让人忌讳的腾蛇呢？掌管斗讼的白虎、掌管丰收的天一、掌管庆贺的六合，无论哪个都没问题，但为什么是那个凶将腾蛇呢？

直到现在，吉昌才能正常地和腾蛇交往。

但是，小时候的他对腾蛇是感到异常恐惧的。

据说还是婴儿的时候，只要那跟随在晴明身边的气息一靠近，他就会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刚刚魔怪说的“婴儿就只有本能了”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本能地感受到恐慌和畏惧，然后本能地害怕和嫌恶。

在陷入沉思的吉昌面前，魔怪像是要破坏他的心情一样把嘴噘了起来。

“昌浩，你说我轻浮是什么意思，让人不能置之不理呢！”

“就如字面上所说的意思，魔君你最好要有一点自觉啊！”

身为对手的昌浩一点也没有客气，毫无余地地反驳了。

昌浩对腾蛇没有一点的隔阂。无论是仅仅以为他只是普通的魔怪的时候，还是知道他的本来面目是十二神将腾蛇的时候，都没有改变。

直到几天前，吉昌还不知道腾蛇是以怎样的方式跟在昌浩身边的。

当魔怪的身形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确实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腾蛇？

根本没可能！面对突然的事态，他真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是腾蛇？晴明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真不愧是被称为晴明的孙子的人。

回想起魔怪的话，吉昌浅浅地笑了。

自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作为兄长的吉平还是自己，从来没有被腾蛇称呼过作“晴明的儿子”。他也绝对不会称呼兄长的孩子，还有自己的其他孩子为“晴明的孙子”。

“自觉？就是那个东西吗？像书籍、砚台之类的形状的东西？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那个不是自觉而是四角了！你连这些词语都忘记了吗？魔君！”

“不要叫我魔君！”

腾蛇只会把那个称呼用在昌浩身上。“晴明的孙子”。

总之就是这样一回事啦。

吉昌一阵苦笑，拍了拍手，拉回两人的注意力。

“好了，是时候回去了。你们不是还有事情要做的吗？”

昌浩幡然醒悟，中断了舌战，抓着魔怪的腋下一把抱起，紧接着站了起来。

“那我们回去了。”

“路上小心。”

“是！”

目送着快步离去的儿子的背影，吉昌叹了口气，又再次提起了毛笔。

※※※※※

昌浩用尽全力快步走回安倍宅，草草地应对了出来迎接的母亲的问候，回自己房间脱下乌帽，换上便服，就把自己关闭在涂笼里了。

准备了好几个烛台把涂笼照亮，昌浩开始搜索《山海经》。

“哼，山越高我越想爬上山顶！直到找到为止，我是不会输的！”

拨了拨扎在后面的头发，两手紧握拳头，昌浩高声宣布。魔怪不断地拉着他衣服的下摆。

“我知道你意志很坚定，但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魔君，有什么事情了？”

魔怪的耳朵上下晃动。

“这些在你脚边堆起的小山，全部都是《山海经》。”

“什么？”

昌浩吓了一跳。把烛台拿过来一照，果然正如魔怪所言，全部都是《山海经》。

“哇，真省了我不少工夫。这一定是对我平日行为端正的回报吧！”

发出一阵欢呼，昌浩抱起《山海经》高高兴兴地走出了涂笼。望着昌浩的背影，魔怪思考了起来。

太过轻而易举了！

仔细地观察四周，还残留着晴明使用的式神的气息。原来如此，似乎是事先替我们找出来的。

这就是说，昌浩花好几天才摸索出来的预测，晴明早就已经测算到了。

但是从他没有出手干涉这点看来，大概是想让昌浩按自己的意思做下去吧。

“那就是说，我只要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就好了？”

那样的话，晴明，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脱离你式神的立场了。

那样可以吗？

晴明应该可以听到的，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魔怪把这个认定为是，追随着昌浩，把涂笼落在了身后。

几根蜡烛微微地照亮着空无一人的涂笼。

突然，蜡烛的火焰熄灭，被打开的木门也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隐藏在黑暗中、屏蔽着自己气息的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一直来到府邸的深处，消失在晴明的房间里。

*******************

昌浩和稍稍来迟的魔怪一起分工合作，各自和《山海经》奋斗着。

汉文并不是障碍。

但因为出现了大量固有的地名和名称，所以判别的工作遇到了一点麻烦。

因为是晴明的手抄本，所以并没有描绘怪物的姿态。文字的表达是唯一的线索。

幸运的是，两个人都直接和那怪物碰过面了。

那头外表像牛，拥有四只角的白色怪物。

如果昌浩的梦境是可信的话，还有那只入侵东三条宅的像老鼠一样的妖怪。

为了看得更清楚，平常只用一个烛台的，现在准备了五个，紧紧地追逐着纸面。

这都是为昌浩所准备的，魔怪不需要光芒。

就这样翻了一阵，魔怪突然喊了起来。

“那不是这个吗？”

“啊？哪个？”

昌浩像是要覆在魔怪上面一样，追寻着记载的文字。接着他开口把那段文字读了出来。

“……形状与牛相似，身白色，有四只角，体毛像蓑衣一样展开……就是这个！”

就是昨晚遇到的那头像牛一样的怪物，绝对不会有错。寒气突然沿着脊髓往上升。

“名字叫作骜……读不出来，我不认得这个汉字。是骜氤吗？……这家伙……会吃人！”

昌浩低声读出后，魔怪就这样把书页继续往后翻下去。

老鼠的身体，乌龟的头，叫声像狗。究竟出现在昌浩梦中的这只怪物是不是真正存在？

魔怪在边看记载的同时，还念念不忘昌浩对骜氤这个词的读法，拼命地思考，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啊！”

突然，魔怪使劲地把头抬了起来。不幸的是，昌浩的脸正忘着另一个方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咚”一声巨响，昌浩向后倒去，魔怪则跌倒在地上。

“啊，啊嘎嘎嘎！”

眼睛直冒金星。用手按着重重地挨了一下的脸颊和受到巨大冲击而发晕的脑袋，昌浩一时间跌倒在地爬不起来。

另一方面，魔怪也用两手抱着发出华丽的巨响的头部，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手脚乱蹬地在地上翻滚。

“……痛痛痛痛……好痛……”

眼里含着泪花，两人总算重新站起来，把视线投向了刚刚魔怪发现的页面。

“这里……”

魔怪用一只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指向书上的一行字。额上红色纹样显示出了不自然的血红色，是因为刚刚撞到的缘故吗？

想着这些，昌浩把他明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抽着鼻子继续读了下去。

“嗯……？注入流向北方的河流。水中有一种叫蛮蛮的生物，外形是……”

昌浩的声音低沉而又带点紧迫感。

“……它的外形是老鼠的身体，鳖的脑袋，声音如狗吠一般……”

绝对没有错！

魔怪抬头望向昌浩。感觉到他的视线，昌浩点了点头。

——从哪里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那是不速之客。

从遥远的西方越过重洋，远远超乎想象的怪物出现了。

昌浩紧紧地抿着嘴唇，无言地站了起来。然后开始准备施放咒法时使用的符咒和手背套。

“昌浩？”

“必须去搜寻。那只怪物……那只蛮蛮。放任不管的话，事情会变得很严重的。”

难以言喻的焦躁感从昌浩的后背压了上来。

那些怪物确实说过，把昌浩，还有左大臣的公主进献的话。

那么，到底要进献给“什么东西”？

胸口凝结着一块冰冷的疙瘩，连出口都被堵塞了。昌浩知道这块疙瘩的本来面目。

这就是，不安。全都是预测，看不见真实。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吗？如果是的话，到底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本能地警告着自己。不仅仅只有那些。一定还有其他东西。

“……要怎么去找呢？京城可是很大的啊，可以一个不漏地全找出来吗？”

昌浩转过身来面对着魔怪。

“去捕捉聚集在那里的化生。他们应该也能感觉到才对，一定是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躲起来了。我们去找他们！”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九章

今晚的月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样说来，阴阳寮里的谁似乎曾经说过，最近将会举行满月之宴。

宴会因为这个月内里起火的事情而中止了，也许会等待时机以另一种方式来重新举办吧。

自戴冠仪式以来还不满一个月。但是，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

昌浩和魔怪一起，沿着西洞院大路向南走去。

马不停蹄地前进的过程中，有一件事情让魔怪吃了一惊。他额上的纹样在加深。

“……是来自异国的化生啊。确实是不能预测呢。”

“原来连魔君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不知道是谁曾经夸下海口说自己非常长寿、知识渊博十分伟大的呢？”

向着不怀好意地调侃自己的昌浩，魔怪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即使非常长寿知识渊博，也不可能知道异国的事情吧！我虽然是自出生以来就在这个国家逍遥自在地生活了好几百年，但可是一步也没踏出过日本呢！”

“魔君，这样不行，你一定要有进取心啊！不学习未知的东西，只抱有单一的知识的话，这些知识就会渐渐变得乖僻，最后连性格也会变得乖戾，会被人讨厌的哦！”

昌浩对自己的话频频点头。

所以，他没有发觉到，魔怪脸上那一瞬而逝的痛苦的表情。

但是，那种表情随即消失，魔怪用他往常那轻松散漫的语气回答了。

“也有这种情况。虽然有进取心，但如果不成长的话就什么意义都没有啦，晴明的孙子。”

昌浩捏紧了拳头，做出就要向魔怪踢去的姿势。

“不要叫我孙子！好了好了，我是万分悠闲舒适地，就像乌龟一样地接受爷爷的教育的！”

魔怪用难以置信的样子望着一口气说完的昌浩，平静地开口说话了。

“……你要说的是被装到瓶子里的水吧。”

“什么？”

被冷静地指出错误，昌浩瞪大了眼睛。

“瓶子？是指这种瓶子吗？不是那种有甲壳的乌龟吗？”

昌浩恍然大悟，目瞪口呆地抱着头。

“啊——我一直都以为是那种有甲壳的乌龟的！啊，原来是这样啊，就像移动瓶子里的水一样这句话，就相当于水到渠成的意思吧。原来如此！真是意外的发现~”

魔怪看到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这种说法的昌浩，简直无力得就快要沉到地上去了。

昌浩时不时会说些很滑稽，不对，是很有趣的东西呢。

“……喂喂，你给我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没有感觉到一点紧张感，难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吗？

但是，瞥了一眼昌浩，魔怪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努力地摆出开朗的样子，用轻快的语气不停地说话，但从昌浩眼睛里读出的是满眼的认真。

为了在漆黑中能看清楚，他对自己施下了法术。为了在黑暗中开阔自己的视野，为了能像白天一样自由行动。

昌浩突然停下脚步，魔怪也跟着停了下来。

是东三条的府邸。昌浩他们离开安倍宅的时候是亥时半刻过一点，仆人们都已经入睡了吧。

感觉不到异常情况。昌浩松了一口气。自从那次以来，这里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稳的状况了。

围绕着单衣的，是彰子送的香袋所遗留的香气。因为怕出门会弄不见，所以昌浩把它放在家里了。还被看到那种情形的魔怪狠狠地取笑了一番。

昌浩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

朱雀大路把京城分成两部分，位于东侧的是左京。虽然昌浩和道长居住的左京非常繁荣，但西侧的右京则是一片荒凉。

完全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只是，平安初期的时候姑且不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里也逐渐变得荒凉、寂寞。

正因为如此，所以右京里有很多废弃的房子。

也住着很多苦于贫困、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平民。贵族们是绝少踏足右京的。

在东三条宅的周围，矗立着很多华丽的宅第。这附近应该没有可以供怪物当巢穴的房子吧。

最近的是哪里呢？

“……这之前那个大骷髅所在地方的附近怎么样？从朱雀大路走入一点点，并不会太远。”

思考着魔怪的话，昌浩转过身来。

“没错呢。总之先去看看吧。”

沿着二条大路往西走。

因为途中会经过大内里，所以他们尽量躲藏在黑暗中悄行而过。被发现问起缘由的话，又会变得很麻烦了。

从大内里前面穿过，一到达右京，马上就变得一片寂静。即使到处耸立着建筑物，但莫名其妙地飘荡着一种荒凉的感觉，完全感不到有人类在这里生活的气息。

这里当然会有人住。

下级的官员中也有很多人是住在右京的，但这里每年都在衰落。

魔怪的耳朵突然抽动了一下。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眨了眨眼，开口说话了。

“……该怎么办呢。”

昌浩慢慢地扭过头来。

“要进去的话就赶快了，反正对方也不会亲自过来找我们！”

面前恰好矗立着一间荒废的宅第。昌浩和魔怪越过倒塌的围墙，踏进了里面的土地。

因为月亮的照射，再加上使用了法术，所以昌浩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看清楚这房子到底荒芜到了什么地步。

恐怕就连白天也会觉得有一点毛骨悚然吧。胆小怕事的人绝对无法靠近的。

昌浩一点也不在意，走进了到处铺满灰尘的房子里。跟在他后面的魔怪被飞舞起来的灰尘呛到，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啊……嘁！啊……嘁……”

紧接着是一阵咳嗽，昌浩终于看不下去，把魔怪捧了起来。

“你还好吧？”

“没事，就是鼻子有点痒。”

用前足轻轻擦了擦鼻子，又是一连串的轻咳。魔怪边抽吸着鼻子，边眨着眼睛。

视线集中在了他们的身上。

数不清的视线。

虽然并没有带着强烈的敌意，但明显对他们充满着浓厚的兴趣。

因为他们切断了自己的气息，所以为了不被发现，都悄悄地躲在一旁观察，这点真的很可爱呢。

昌浩似乎也发觉了，不动声色地察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不久，一股微弱的妖气从天井落下。

“上面？”

昌浩反射性地抬头往上面看，几百道光一起朝他射来。

天井的梁上，柱子的影子里，一直隐藏着身姿的妖怪们都现身了，直直地低头盯着他们两人。

并不是那种拥有名字的高级妖怪。只是在这里栖息、像小孩一样大小的小妖。

看到这个见到自己的正体也毫不动容地回望着他们的小孩，妖怪们都非常吃惊，面面相觑。不久，一只妖怪睁大着眼睛低声说起话来。

“……是孙子……”

昌浩微微地皱了一下收养。对着突然感到极度不愉快的昌浩，魔怪“算了算了”地极力安抚。

就连这里也是一样吗？就连这种微不足道地杂鬼也把我叫做“晴明的孙子”啊！

没有注意到昌浩一脸不快的样子，妖怪们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是孙子，是孙子！”

“我知道，这家伙是晴明的孙子！”

“就是他打倒了大骷髅呢。”

“什么？打倒那个东西？真是了不起呢。”

妖怪们一个接着一个哗哗地涌到了地板上。

有的骨架很大，但手脚很短、有的嘴巴很尖、有的眼睛特别大。

还有毛全倒立起来的，样子长得像黄鼠狼的，种类多得数也数不清。

多余的日常生活用品也许是已经被盗贼或者拾荒者一扫面空了吧。

在这既没有家具、也没有地板的房子里，妖怪越来越多，就像是长年积聚在这里灰尘一样。

昌浩被妖怪们团团围住，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

“这就是晴明的孙子啊？”

“听说只有十三岁？带冠仪式举行得真晚呢。”

“打倒大骷髅的时候情况是怎么样的？那家伙很可怕吧。”

“孙子啊孙子，晴明那家伙原来还有这么小的孙子啊？”

“即使现在把那家伙归在化生、妖怪一类的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虽然是人类，但是外表完全没有变化呢。

“好像还跟着一只奇怪的东西。”

“虽然只是小孩，但毕竟是安倍家的人呢。也算得上是拥有式神的人啊。”

“这只是出身不同吧，偶欠也会碰到那些没有实力、却贯上阴阳师的名号洋洋得意的家伙呢。”

就像是没有听到妖怪们七嘴八舌的胡言乱语，昌浩悄悄地在魔怪的耳边说话了。

“魔君，你不要气得现出本来面目了哦！”

“唉，对这些家伙，即使露出本来的面目也毫无办法呢……哇！”

魔怪微微张了张眼睛。然后慌忙从昌浩的手里逃开。

“魔君！——哇！”

朝着吓了一跳的昌浩妖怪们都从天井跳落下来了。因为并不是太重，所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被大量的妖怪压挤着，昌浩浑身都动弹不得。

“啊，果然没什么本事呢。”

“这样没问题吧，真担心你的将来啊。”

压着的头发被轻轻地撩起，任凭他们胡言乱语的昌浩拨开压在他鼻子上的手，埋怨似地瞪着逃开的魔怪。

“魔君，你竟然逃走了。”

“原谅我，因为我自己是最宝贵的。”

朝着被许多妖怪当成玩具一样玩弄的昌浩双手合十，低头行了个礼后，魔怪捉住了附近的一只妖怪。

“喂，你最近有没有看到过一只以前从没见过的妖怪？”

整个场面的气氛全都凝结起来。前一刻明明还那么嘈杂，现在却突然鸦雀无声。

妖怪们静静地凝视着魔怪。有的还在不住颤抖。

“——好重。你们给我适可而止！快走开！”

这个时候，就只有昌浩精神饱满地抱怨着。

但因为妖怪们都害怕得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所以魔怪迫于无奈，只好亲自伸出援手，把昌浩从妖怪的山里挖掘出来。

把衣服上的灰尘拂去，昌浩向四面环视了一周。

从妖怪们胆怯的样子看来，昌浩确信，他们绝对知道蛮蛮的存在！

“是老鼠身体、乌龟脑袋、叫声像狗一样的怪物。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听到问话，妖怪们一起开口说了起来。但因为各自说的东西都不同，他们听得一塌糊涂。

“等一下！总之，从边上开始按顺序说吧。”

听到魔怪的话，妖怪们互相看了几眼，说起悄悄话来。

过了一会儿，就有三只妖怪作为代表站了上前。

“我不知道那个妖怪，但我看过像牛一样的。在罗生门那里，有很多同伴都被他干掉了。”

“啊？我反倒不知道那个。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怪物，把我们的同伴追入你们非常重视的建筑物，给予致命的一击的。”

昌浩倒吸了一口冷气。引起内里火灾的果然是那只小小的妖怪啊。

这个国家的妖怪绝对不弱。现在，有很多的家畜和人类受到袭击，失去性命。

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妖怪，只是非常弱小的部类。

还有更恐怖的妖怪存在。以前昌浩打倒的第一只蚯蚓怪，光是嘴巴也有八尺，可以吞下一头牛了。

一直安静地听着同伴们的证词，最后一只妖怪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开始插话了。

“什么？不对啊。还有更可怕的妖怪存在。”

“什么？”

昌浩和魔怪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还有比那个鹜和蛮蛮更可怕的怪物存在？

其他的妖怪似乎都不知道的样子。都七嘴八舌地说它撒谎，我们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那个妖怪浑身颤抖，像快要哭出来似的说话了。

“是真的啊！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体形巨大、身体上有一道道的斑纹,背上还有翅膀."——

就在这时.

"很有趣的话嘛——"

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下来一样。昌浩和魔怪立刻看向后面。

在满地铺满荒草的院子里，有一只蛮蛮的身影。

在月光照射下的蛮蛮，比想象中要纤细。体形虽然比小型犬还要小，但他体内潜藏的妖气，是之前的大骷髅所不能比拟的。

那股瘴气把蛮蛮的身姿隐藏起来的同时，也把那股妖气遮断了。

不能被他们的外表迷惑！不看破本质对付他们的话，会被捉住空隙杀掉的。

蛮蛮发出一声嗤笑，用后足蹬地跳了起来。纤小的身体一下子飞舞了起来。

一瞬间，在昌浩的耳边响起了像笛子一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划痕。血往下滴落。痛楚也随之袭来。

接着听到一阵凄厉的悲鸣声。

被这声音所牵扯，昌浩回过头来，顿时全身都僵着不能动弹了。

很多妖怪被拦腰劈成了两半，地上倒了一片。余下的妖怪像四面八方四散逃命。

朝那里瞥了一眼，蛮蛮伸出舌头添起了沾在爪尖上的血迹。

昌浩极力向不听使唤的身体发号施令，让自己重新站直起来。

魔怪一反常态变得紧张起来，发出低声的吼叫，威吓蛮蛮.

他额上的纹样也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蛮蛮再次跳跃起来.

集中精神注视着蛮蛮的昌浩突然放低了身体.头上响起了一阵飞快前进特有的声音.

一根头发被切断,飘落了下来.若是再迟一步,大概头部也会被撕裂吧.

耳边再次响起惨叫,径直刺向昌浩的耳膜.

十几个妖怪被蛮蛮击中,无力地倒下了.

"不要杀死他们!这些家伙都是没有害人之心的.没有理由要让你消灭掉!"

看到这样喊叫出来的昌浩,蛮蛮像是意想不到似的瞪大了眼睛.

"真是奇怪的话——只要被我们盯上了就只会有这样的下场,这只是早晚的问题——"

"住嘴!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昌浩发出一声怒吼,双手结印。

从西方袭来的妖怪。

阴阳道本来就是由从异国传来的道教、日本远古流传下来的神道教和密教混合而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适用的。

蛮蛮露出獠牙。昌浩叫了起来。

“嗯罕得吗哒啦，啊波咔加呢嗦咯嗦哇咔！”

蛮蛮好象被什么东西挡住、一下子弹开了。

一个转身跳起来，老鼠的身躯快速地跑过来。

在他的前面，站着白色的娇小的魔怪。

“走开！”

蛮蛮露出獠牙，同时爆发出庞大的妖气。

房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到处都听到龟裂的声音，木屑也凌乱地纷纷掉落。

就像是被蛮蛮的声音击中一般，妖怪们都缩成一团蹲了下来。

怪物像是把妖怪们看做是石头一样，一边前进以便把他们踏平、踢飞。魔怪斜着身子静静地看着他。

“不能让你再放肆了！”

留下这句话，魔怪额上刻着的纹样燃起了鲜红的颜色。

白色的毛倒立起来，全身迸发着绯红色的斗气。

热气掀起一阵风，化作利刃向蛮蛮袭去。

响器一股厚重的声音，蛮蛮的背上出现了几道裂痕，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几秒后鲜血随即喷了出来。

月光照射不到。所以，它的鲜血有如涂漆般乌黑、粘稠。

蛮蛮仍旧奋力站起来，朝昌浩扑去。

一只妖怪为了阻止他，被撞飞了出去。昌浩发出一声悲鸣。

“傻瓜！”

妖怪碰上梁柱、随即滚到了地上。

看到地上一动不动的妖怪，昌浩按住胸口压抑住心中的悲伤。

不能就这样、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人类是可以和他们共存的。

只要人类不踏足他们的领域，只要他们不威胁到人类的生存，大家互相保有自己领地、互相分享白天和黑夜，平静、安稳地生活就好了。

怎么能让异国的妖怪破坏这种关系！

从怀里取出符咒，放在眼前，昌浩闭上了眼睛。

蛮蛮再次跳了起来。魔怪上前迎击，随后落到了地上。

“万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一阵不同与风的波动涌起来，伴随着轰隆的声音，袭向蛮蛮的全身。

就像是看不见的雷光贯穿着妖怪的全身，把放出的妖气全净化了。

“成功了！”

虽然昌浩是如此确信。

“——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深沉的杀意化作无形的枪，向昌浩刺过去。昌浩屏住呼吸，不禁后退了一步。

蛮蛮扭动着身躯，突然，束缚着全身的灵气的牢笼四散而去。

昌浩一脸茫然地望着这来自异邦的怪物。

蛮蛮隐隐地笑着，直直地望向昌浩，突然转过身来。滴下来的血积聚在地板上，到处飘荡着恶心的臭气。

这小小的怪物虽然身负重伤，但像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追的话，应该可以找出妖怪的大本营吧。但是——

昌浩没有追过去，而是跑向了跌倒在地的妖怪。

就是刚刚阻挡蛮蛮进攻的卤莽的家伙。就是这家伙说看到了“更加可怕的怪物”的吧。

“喂，你不要死啊！快醒醒！”

用尽最大的力气去摇晃，妖怪发出一丝呻吟，睁开了眼睛。太好了，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因为蛮蛮的气息小时了。刚刚逃走的妖怪们也慢慢地回来了。

他们仍然是胆怯地逐步靠近自己的伙伴。

“——那家伙，也去过其他伙伴的巢穴。”

妖怪不住地颤抖，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被接二连三地狙击，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逃了。请你帮助我们打败那家伙吧！”

妖怪们是抱着殊死的决心的。昌浩清楚地知道这点。

但是，事情的发展方向似乎有什么弄错了吧，魔怪冷静地思考。

至今为止，有哪个阴阳师曾接受过妖怪的委托要去驱除妖怪的吗？

“——似乎还没有呢——”

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魔怪旁边，昌浩似乎已经辞穷，无法对应了。

他大概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吧。

一点儿也不把二人的沉没放在心上，妖怪们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请把我们和平的生活带回来吧！”

“把那种自由自在的妖怪的生活重新带到我们手上！”

“这样下去，晚上就不能到处游荡了！”

“拜托了，阴阳师！”

最后的一句是一丝不乱的大合唱。

稍稍收拾一下心情，昌浩开始反驳。

“等一下！我还只是见习的啊！你们首先应该自己想想办法吧！”

之后，妖怪们又不约而同地齐声说道。

“因为我们很弱啊！”

“你不要太嚣张啊！”

干脆利落地回应。妖怪们一起抬头仰望着昌浩。

“小气！小气！这没什么不好的啊，你是阴阳师吧？”

“我刚刚不是说过我只是见习的吗？”

“即使是见习，以前的晴明也很厉害啊！”

有点生气了。

昌浩两眼发直。魔怪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

“没错。你可是晴明的孙子啊！”

魔怪确实听到了昌浩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拜托了，晴明的孙子！”

昌浩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地吼了出来。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叉着腿站立，像演戏一样耸着肩膀张开两手。

“爷爷是爷爷，我是我，不要把我们两个混为一谈！已经说了好多遍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我还只是个见习的阴阳师！”

“没有人规定见习的就不能退魔除妖吧？”

“没有！”

“那不就没问题了？太好了！”

“——呃。”

面对终于走进圈套的昌浩，妖怪们大声欢呼。

昌浩目瞪口呆。

“——不是吧”

“傻瓜！欺骗人、把人类引入圈套不正式这些家伙的专长吗？真没办法——你可要振作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大声向有点无奈的魔怪提出控诉，昌浩鼓着一肚子怨气，却又毫无办法。

但无论怎样，还是很在意刚刚所说的“更加可怕的家伙”。

昌浩捉住目击的妖怪问了起来。

“你说你见过了？在哪里？”

妖怪思考了好一阵子，突然拍了一下手，似乎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

“就在右京那所荒废的、非常巨大的房子里。”

受到妖怪们的夹道欢送，昌浩和魔怪朝着目的地的宅邸进发。

虽然大家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但看到接近半数的同伴在自己的面前被杀掉，也许他们心正在哭泣吧。

但长好的这一猜测轻而易举地就被魔怪打破了。

“不是，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可以打败那些怪物吧，妖怪都是薄情的生物。”

“——原来如此——”

月亮逐渐西沉。

因为怪物都是趁着夜色行动的，不加快脚步的话可能就会给他们逃走了。

等天一亮，它们又会躲藏起来，切断气息，把所有的妖气都埋藏在身体深处，绝对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的吧。

土生土长的异形姑且不论，但对方是异邦的怪物。最好还是赶紧过去。

沿着二条大路向西方跑去。妖怪刚刚所说的房子，是一所已经空置了好几年，早以不知道主人是谁的荒废了的大宅。

以前也许有其它妖怪在那里栖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异邦的妖怪就在那里定居下来了，原来住的妖怪恐怕早就被收拾掉了吧。就像刚刚的妖怪一样，被无辜地杀害了。

昌浩捏紧了拳头。

以阴阳师为职业，经常有很多机会接触人以外的怪物。工作上接触的怪物一般都是对人类有害的，所以多说无用，马上就会收拾掉，但其实还是有很多善良的妖怪的。

就像在昌浩身边的这只魔君。

虽然无意维护妖怪们，但是异邦的怪物确实给内里造成伤害了。

据《山海经》记载，骜氤还会吃人。

如果还有其他存在的话，也许会给京城带来灾难。

所以，昌浩决定要把异邦的怪物驱除掉。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十章

只要看一眼这座数年来空无一人的宅邸，昌浩就知道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了。

全家人被闯进来的强盗杀死了。

就连佣人也不放过。

日常用具上和地板上全是血迹，惨叫声和喘息声重重叠叠，最后传来的是临终前痛苦的喊叫。

寻求救援的微弱的呻吟，不久之后逐渐……逐渐地消失——

昌浩最讨厌因人死而受污染的地方了。即使举行过镇魂仪式，在人心里挖下的洞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填补的。

如果这里还遗留着游荡的孤魂的话，我是抚慰不了他的呢。

有点失落地耷拉着肩膀，昌浩走进了房子的领地。

拨开高高的野草进入庭院，一所摇摇欲坠的房子马上出现在眼前。

房子的正前方是一片沙地，寸草不生。走到这里，昌浩环顾了一下四周。

整理好呼吸，昌浩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发生什么事也能马上对应。

说不定又会像刚刚那样突然受到袭击呢。

即使是这样，这里还是太安静了。

昌浩悄悄地吸了口气。难道异邦的妖怪不在这里？也许是在这之前就已经找到别的更好的地方搬走了吧……

但有什么东西让人耿耿于怀。

在头脑的一角，即使平常不会注意的东西，现在也会突然在意起来，煽动着昌浩的焦躁感。

而且，心脏正激烈地跳动。

跟随着那频率，全身的血液都在疾走。

沉闷厚重的响声在胸口不停地回响。

昌浩差点就要单膝跪下了。在他脚边的魔怪全身的毛也倒立起来，露出子鲜明的敌意。

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昌浩小声地低吟。

“……魔君，有点奇怪……”

魔怪没有回答。昌浩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没有虫子的声音。”

时值盛夏，在这野草丛生的地方，正常来说应该有很多虫鸣的声音才对。但现在却一点也听不到。

魔怪在喉咙里哼叫着。声音变得低沉，用可怕的目光凝视着荒废宅邸的深处。

在昌浩的身体里像是有冰块滑落。肌肤战栗起来，连喉咙也像被堵住一般不能做声。

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在他们面前吧嗒地落下，激起一阵水花。

昌浩的脸上也挂着水珠。

带有腥味、嘀嗒嘀嗒地往下滑。用手背擦去一看，沾在上面的是颜色很深的东西。

眼睛看向这边。

混浊的眼球从凹陷的眼窝里突出，在半开的口里可以稍稍窥见乌黑的舌头。

头上的四只角全部都中途断裂，原本雪白的身体被刚刚那乌黑的物质染成黑色，没有一点影子。

最后的话语迅速在昌浩的耳边苏醒了。

——要把这个身体进献上去吗？

不是昌浩，而是那烧得稀巴烂的身体。

那么，到底要进献给谁？

失去了四肢，像牛一样的怪物的头像在揣测着什么一样伸了过来。

肌肉开始变得僵硬。

明明知道不能往上看，但全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那里。

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

虽然这样想，虽然很可能是事实，但是却令人难以置信。

不能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响着，声音大得有点刺耳。

——因为，完全没能感觉到一点气息。

魔怪的额头上，燃起了殷红殷红的火焰。

突然，一股庞大的妖气从宅邸的内部蜂拥而出，把这栋荒废的建筑物粉碎了。

*********

昌浩立刻用两手把脸捂上。

一股可怕的暴风袭来，把房子的碎片刮起，朝昌浩攻击过来。

割裂高高在上屋顶，梁柱的残骸像散弹一般掉落。

还有，混杂其中的数不尽的气息。只一击就把这栋建筑物破坏掉了。

不是蛮蛮，也不是骜氤，而是别的，远远比他们强大、更加恐怖的存在。

“魔君——”

就在昌浩发出惨叫的同时，鲜红的火焰把落下来的碎片吞噬了。热风把昌浩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盾牌守护着他。

感觉到轻拂过脸上的热风，昌浩微微张开眼睑，寻找着妖气的走向。透过指尖，他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的身姿。

热风把倒塌的房子的碎片全部刮跑，红莲露出了本来面目，金色的双眼闪耀着光辉。

是异邦的怪物。

数不尽的数量的怪物，切断了气息、潜藏在这里。而且，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普通的妖怪。

相比起来，以前打倒的大骷髅简直就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昌浩在喉咙里喊了出来。

好可怕。

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遇到这么大群的妖怪。引起京城大骚动的百鬼夜行和这个相比，也只是等同儿戏。

但是……昌浩仔细地观察了这妖怪的群体。

明明只是一群异形，却奇妙地有着很好的统制。这样的话，应该有负责统领一切的首领吧。

到底是哪个。

向不住抖动的腿发出号令，昌浩向前迈出了一步。在月光的照耀下只有影子的妖怪们，正用毫无表情的眼睛望着他们。

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

感觉到的是奇怪的空虚感，还有压倒一切的胁迫感。

冷汗从后背滑落。

心脏像大鼓似的怦怦直跳，速度一点也没有减缓的迹象。

边保持距离，昌浩边慢慢地移动视线，侦查四周的状况。

但只看了一点点，就停了下来。

一个物体把小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妖怪践踏得一塌糊涂，用像冰一样的眼神望着昌浩。

他的外表就像小牛一样。

但和这之前遇到过的异形完全不同。感觉不到妖气。覆盖全身的毛像针一样，像无机物似的眼睛呈现出月亮般的颜色。

蹄子用力地扎进后背，地上的蛮蛮完全变成了尸骨。没有生气的混浊的眼睛粘糊糊地望着昌浩。

漫不经心地踢着蛮蛮的骸骨，那异形慢吞吞地走上前来。

同时，无数的怪物一起上前，把昌浩他们团团围住。

都到这种时候了，昌浩还考虑着这栋房子附近没有人住吧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如果有谁在的话，就会把他连累进来了。

必须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因为，昌浩和红莲有过约定。

绝对不会牺牲任何人。而且，要当上最高的阴阳师。所以……

“……来得正好”

昌浩吃了一惊。

怪物的样子改变了。

原来像小牛一样的身体开始膨胀，全身有条纹浮现出来。

毛色金黑相间，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白金色的眼球像冰刃一样散发着冷冷的光芒，嘴角可以窥见尖锐的獠牙，四肢带着锋利的爪子，背上展开着像大鹫一样的翅膀。

就像一种昌浩曾经在画上看到过的、被称之为老虎的生物。

昌浩有点头晕，一个踉跄就要跌倒，被红莲一把抓住支撑着。

不能呼吸。光是妖气就已经记自己全身发软了。颤抖的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明明自己已经使劲抓紧红莲了，但完全没有实感。

昌浩从来没有试过打从心底畏惧一个妖怪。因为不想被杀，所以害怕，因为不想就这样死掉，所以才会畏惧。

但是，这个怪物和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不同。

它的存在本来就和恐怖直接联系。在考虑想不想死这个问题之前，本能就已经告诉自己已经不行了。

从牛变化成老虎的妖怪小声地嗤笑起来。

“……很害怕吗？这也难怪……”

“住口！”

马上做出回应，红莲的斗气上涨起来。

“你就是从西方远渡重洋过来的妖怪？你到底想来干什么？”

妖怪抽动了一下，半眯眼睛、露出獠牙。

“为了开创我们的容身之所……还有治愈这个伤口。”

仔细一看，在老虎的头上有一块像被挖掉似的凹陷部分。只有那只没有皮毛，黑色的物体正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治愈伤口。寻找容身之所。

红莲记起来了。他曾经读过《山海经》。的确有一种长得像牛，有刺猬一样的毛，可以变化成老虎，而且还拥有大鹫的翅膀的妖怪。

——在封山的山顶上有一种怪兽。样子像牛，毛像刺猬，他的名字是……

红莲屏息静气。

“你是……穷奇……！？”

老虎没有做声，只是狰狞地冷笑。

那是西方的国家传来的古代妖怪的名字。

因为是异国的事情，所以并不是特别有兴趣，但因为长得像牛、拥有翅膀而又可以变成老虎的怪物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觉得钦佩之余就把这个名字放在记忆的角落里了。

他还记得穷奇喜欢吃长头发的女孩。

对上号了。正因为如此，所以蛮蛮才会袭击彰子啊。是长头发、灵力强的绝好的猎物。

彼方的妖怪居住的山就是说占有许多山顶作为自己的领地。

而且，每个山顶都会有充当首领的大妖怪。

受伤的穷奇，被率领而来的无数异形。他们为什么要漂洋过海，降临到这异邦的土地上？

红莲用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穷奇。

“……是和其他妖怪争夺地盘，输了吧……”

穷奇的眼里荡漾着怒气。被说中了吗？

红莲整理一下呼吸，看了看周围的状况。其他的妖怪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和这么多数量的妖怪对峙，我们确实处于下风。如果只有自己的话，总会有逃走的办法，但现在昌浩也在。

必须守护昌浩！

红莲的右足稍稍往后退。就在这一瞬间，穷奇发出了沉重的咆哮声。

“走开！”

红莲的火焰把几匹怪物烧成灰烬。丝毫不理睬这些发出尖叫、瞬间化作灰烬的妖怪，红莲把手伸向昌浩。

“昌浩！”

但是，比红莲的手更快，一直像猴子一样的，白色的怪物一把捉住昌浩，扔上了空中。

怪物们争相恐后地跳上去，把昌浩当作皮球似的扔来扔去。

昌浩拼命地把身子卷成一团，在空中被抛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一只长得像马的妖怪衔住衣角带到了地面。

因为冲击，昌浩难以呼吸。眼睛也晕眩发花。

“……可……恶……”

发出一阵咳嗽，肺部也发出了异样的声音。铁的生臭味涌鼻而来，从未感受过的刺痛刺激着胸部，完全使不上力气。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啊。

昌浩稍微睁开眼睛，在异形的缝隙中寻找着红莲的身影。穷奇就在他旁边，在他的后面，一团东西正在蠕动。

时而可以看到升起的炎蛇和爆发的热气。终于发现被无数的异形围攻的炎蛇的身影了。

“……啊……”

昌浩不自觉地送了口气。还活着，红莲还平安无事。

胸口很痛，即使只是浅浅的呼吸也会牵起剧烈的痛楚。穷奇把脸逼近过来，吐出的热气打在昌浩的脸上。

昌浩的身体突然往下掉。似乎是一直衔着他的异形把嘴松开了。摔了个四脚朝天，疼痛再次袭击胸部，昌浩不禁发出一声低吟。也许内脏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吧。

昌浩拼命地试着支撑起上身。这时，就像是要耍弄他似的，异形一把捉住昌浩的头，往瓦砾上压了过去。

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昌浩就要晕迷过去了。怪物看得有趣，等待着昌浩的下一步行动。

昌浩在剧烈的疼痛中拼命地集中精神思考。

眼睑很重。我就快不行了吧。会在这里……被穷奇吃掉。

突然，鼻子闻到一股香气。

——昌浩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阴阳师的。

影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把香袋放在身边实在是太好了。

看样子，我是当不成阴阳师了。难得还和红莲作好了约定——没错……

“……红莲……”

睁开眼睛，把漂远的思索拉回来，昌浩拼命地思考着。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吗？引开穷奇的注意力，把其他异形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让红莲逃走的办法。

红莲是爷爷的式神，不能让他就这样在这里死掉。而且，爷爷肯定会想办法解决的。即使我这个半吊子敌不过这妖怪，如果是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话，一定可以——

周围的这些异邦的妖怪们应该是很轻视昌浩和红莲才对。一定是认为我们没有实力对付他们。

如果这样的话，只要我把这些家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这里，就可以制造出让红莲逃生的间隙了。

昌浩用有些不稳的右手开始结印。

只要一瞬就可以了。只要一瞬间就可以帮助到红莲。所以，并须倾尽全力。

“……希望……可以降伏……”

穷奇饶有趣味地看着开始吟诵咒文的昌浩。

不停地砍倒、燃烧、甩开如潮水般涌过来的妖怪，红莲拼命地挣扎着要突破重围。

到底有多少异形涌到这个国家了呢？难以估计！

被牙齿咬、被爪子抓、红莲浑身到处都是伤痕。有一个家伙抱着他的腿变成了石头，还有一个家伙贴到他背上，露出獠牙，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来一般。把缠在他手臂上的妖怪撕裂，把绞在他脖子上的妖怪烧成灰烬，红莲在挣扎着。

昌浩在哪里。那个孩子到底在哪里。

鲜红色的斗气把异形全部弹飞，视线突然开阔起来。

找到了！穷奇正向他靠近，把他压在瓦砾上。

可以动吗？有受伤吗？必须要去救他！在魔物的牙齿袭击他之前——

突然，红莲不能呼吸了。睁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昌浩。

被异邦的妖怪团团围住、被压到瓦砾上的昌浩的嘴唇在动！从嘴里吐出来的，是咒文！

不要！用那个身体使用法术根本就是自杀行为！阴阳咒术全部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越是不成熟，消耗得就越厉害。

而且，那个印……那个是，召唤的——

这时候，传来了昌浩的声音。那是殊死一搏的，赌上性命的请求。

——快逃，我会为你作出逃生的空隙的。已经够了，你可以回爷爷那里了，红莲……

红莲愕然了。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把肩膀上的肉撕了下来。红莲一声大叫。

“走开！”

昌浩鼓足勇气，不停地吟唱着咒文。

因为这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咒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最坏的情况也应该能把妖怪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来吧。

来吧，割裂黑暗的光之刀。把周围染上白银的颜色，雷之剑。

“走开！”

啊啊……红莲正在喊叫。其实我真得很喜欢那个声音的，为什么以前死也不肯说出来呢。

“……电灼光华。”

昌浩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气力喊了出来。

“——急急如律令！”

一瞬间，一道剧烈的雷光伴随着闪电从天而降，朝穷奇劈过来。异形们的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被雷之刃贯穿，穷奇发出一阵惨叫。异邦的妖怪们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弄得狼狈至极，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昌浩和穷奇身上。

昌浩的视线也因为雷鸣而变得模糊不清。亮光透过眼睑，形成了一片白花花的世界。

——就是现在！

昌浩微笑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就是这一瞬间，空隙出现了。红莲知道昌浩吟诵的是什么咒文。所以应该明白自己的意图的。

这个间隙，一定可以逃跑了。

在闪光之中，被这白色的光芒所覆盖的时间里，昌浩听到了穷奇狂怒的咆哮声。是一种刺激着鼓膜，引起耳鸣般强劲、剧烈、厚重的怒号。

在白银的光芒中，穷奇扭动着身躯，把打落在他身上的雷扫落了。虽然皮毛有一点点焦黑，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满目疮痍的昌浩使出的咒术果然还是不完整的啊。

怪物呼吸的节奏开始激烈起来。放出强烈的气息、露出獠牙，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

“……你这个家伙！！”

怒吼过后，只听到穷奇牙齿扎上肉体的声音，接着闻到了从撕裂的肌肉传来的鲜血的腥味。

光芒一点一点地消失。

在白茫茫的视线里，颜色慢慢地恢复了。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影子，就在视线快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昌浩的脸上。

是温暖的，水珠。落到脸上的水珠沿着脸颊向下滑落。

缓缓张开眼睛的昌浩茫然地抬头看向月亮。

不对，正确来说那不是月亮。那东西散发着月亮般金色的光辉，所以在一瞬间，昌浩便误以为那就是月亮了。——没错，那是闪耀在额上的，金冠的颜色。

血啪哒啪哒地从肩膀上溢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咬得那么深，已经可以看到肉了吧？

明明比自己要高得多，但因为正跪在地上，所以目光的高度是和自己完全一样的。

红莲像是要把昌浩覆盖似的，把双手压在瓦砾上，肩膀上的肉被穷奇咬去了一块，但即使这样，他仍旧是一动不动。

没有理由的。穷奇的牙齿明明是冲着自己的喉咙咬过来的。但现在为什么咬在红莲身上了？

抓狂的穷奇在下一瞬间又用锋利的爪子向红莲划过去。又添加了新的伤口，红色的雾气四散。

红莲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昌浩，突然笑了起来。

看到这个笑容，昌浩的心脏突然变冷了。猛然发现一切都是现实，昌浩喊了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不逃啊！我好不容易……”

连从没用过的召唤雷神的法术都使出来了，明明可以逃走的。

红莲没有回答。他的背上、肩上、腹部，全都被妖怪啃噬得体无完肤。

轻轻地拨开朝昌浩裂开獠牙扑过去的小妖，红莲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火焰的障壁。

障壁燃烧起苍白的火焰，把红莲和昌浩包围在其中。里面没有一点热气和火焰。只是给袭击两人的妖怪还以颜色。

确保了昌浩的安全之后，红莲一个踉跄，用手支撑着地面倒了下去。血啪哒啪哒地滴落。

昌浩大声呼喊起来。

“红莲你这个笨蛋！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应该怎样向爷爷道歉才好啊！”红莲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不用在意。如果你死掉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昌浩颤抖着看向红莲。

这之前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如果你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我不想让你死掉。

我赋予你喊我名字的权利——

这些话语，在脑海里复苏，鲜活地浮现出来。

面对哑口无言的昌浩，红莲继续平静地倾诉。

“……你要当上阴阳师。最厉害的，超越晴明的阴阳师。我怎么可以让你死在这种地方呢？”

没错，早就已经决定了。

昌浩不知道，晴明也不知道。但是，红莲在昌浩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凡是和晴明有血缘关系的人确实都拥有着不凡的实力。但是，全部都畏惧着红莲。表现出恐慌的样子，大声哭喊表达着自己的厌恶。

“要是红莲死了的话我也会很难过的！魔君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很寂寞的！而且……”

话一下子停下来了。怒气和愤怒交织，脑子里一片空白，昌浩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红莲笑了。没错，当时你没有哭。

无论谁都恐惧着我腾蛇的气息，害怕我的神气，不允许我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有这个刚出生的小孩，笔直地盯着我、高兴地笑着，把那小小的手掌朝我伸过来。

即使腾蛇隐身待在旁边，也完全不感到害怕。长大到看到自己的时候，每当跟在晴明后面走、就要跌倒之时，他都会扶住腾蛇的腿，露出快乐的表情。

昌浩小时候的样子，在红莲合上的眼睑里复苏了。昌浩不知道，腾蛇一直在他的身旁。救起就要掉落水池的他，在那以后也是在默默地守护在他身旁，注视着他的成长。

——给昌浩配上式神？那样的话，我去吧。并不是晴明命令红莲的，而是红莲自己向晴明提出的。

无论是对魔怪，还是知道了红莲的真实身份，昌浩的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这种稀有的天性，红莲不想让他失去光泽。

轻轻地呼吸着，红莲喘了口气。虽说是神将，但也不是不死之身。如果实体受到伤害的话，还是会死的。

火焰的障壁开始摇曳。红莲动了动眼睛，望向外面。障壁外面的妖怪即使冒着激烈的火焰，也前仆后继地把爪牙伸过来。

红莲站了起来准备迎击，抓住他的手腕，昌浩屏住呼吸大叫。

“我一定会变成大阴阳师的，你要一直看着我呀！要是在这里死掉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红莲微微张开眼睛，昌浩推开红莲，走上前去。

“不要跟我开玩笑了！异邦的妖怪，我是真的生气了！”无数的妖怪发出了嘲笑。

胸口很痛。那刺痛感越来越严重。刚刚的招神术也许已经把大部分的力量都用光了吧。但是……

昌浩抽出符咒摆好阵势。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放弃？有志者事竟成！

“恩吧咋啦叽呢……”

就在这时。

从天上飞来无数的光束，在一瞬间把层层叠叠的妖怪全都扫清了。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十一章

昌浩手持符咒，浑身僵硬。

有几个人影正在轻而易举地消灭那成群的妖怪。

那并不是人类。虽然外表和人类没什么差别，但浑身释放着清凛的神族的气息。

穷奇回头看了看着突然出现的敌人，低声威吓着。

在几个人影中，穷奇紧紧盯住其中一个青年，裂开了锋利的牙齿。

“……是谁？”

昌浩看着那个青年，惊讶地小声低吟。

年纪大概有20岁左右。整齐地穿着深色的狩衣，长长的头发绑在脑后。没有戴上成年以后必须要戴的乌帽，和外表看上去的年龄不太相称，让人有种奇妙的感觉。

其他的人影跟随着那个青年。就像守卫一样站在他前面。

那是，式神？

青年从怀里取出符咒，浅浅一笑。突然，灵力急速膨胀起来。

昌浩不自觉地往后退。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人。他所知道的最厉害的人是晴明。而这个青年的实力在晴明之上。

“那个……是谁……”

没有人回答。昌浩也并不指望有谁能回答上，他就那样注视着青年的行动。

妖怪逐渐增多，把青年团团围住，数量数之不尽。

像是要施行调服的法术，青年把符咒置于眼前，合上眼睛，开始吟唱咒文。式神们把接二连三靠近过来的妖怪消灭掉。但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越过式神们的空隙，几个妖怪向青年袭去。

“危险！”

昌浩立刻结印。走出红莲布下的障壁，昌浩大喊。

“嗯吉哩吉哩吧咋啦唔哈塔！”

袭击青年的异形和围在昌浩周围的无数的妖怪一起被弹飞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青年似乎吃了一惊，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话都没有说，微微地笑了一下。跟随在他身边的式神也意想不到似地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昌浩！”

红莲紧张地喊了起来，昌浩马上做出没事的回应。

昌浩的法术使异形不能再靠近青年。拥有如此厉害的法术，无论是谁大概也不需要帮助了吧。但以昌浩的性格，他不能容忍自己只能袖手旁观。

直直地盯着紧张起来的妖怪们，在昌浩的法术的守护下，青年发出了清澈响亮的声音。

“——万魔拱服！”

※※※※※

昌浩一时间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四处都散落着无数因落雷而烧焦的尸体。

妖怪们争先恐后地四处逃散，迫不及待地要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只可怕的怪物穷奇不甘心地怒视着青年，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静，还有在清凛的月光照射下的瓦砾的碎片。

红莲冷冷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青年。

青年来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昌浩跟前，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

奇怪？

等昌浩回过神来，青年正在那里平和地笑着。

然后，他抽出符咒，口里念着不知道什么咒语。

符咒飞到红莲身边，突然张开，把他全身包裹起来。

“红莲！”

昌浩飞快地跑过去一看，红莲身上的伤竟然全部消失了。

确认过后，昌浩松了一口气。

“厉害……”

可怕。自己竟然不知道有这样厉害的阴阳师存在！

虽然安倍晴明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但如果真有这么年轻就拥有这么厉害的力量的阴阳师存在，这个记录恐怕要被改写了吧。

风猛烈地吹着。

昌浩猛地转过去头来。

“不在……”

往四周环顾了一下，一点儿气息也没留下来。由此可见，他比想象的要更加厉害了。

慢慢地吐出气息，昌浩才觉察到身上一点痛楚都没有了。

是那个青年做的吧。真是了不起的实力。

“——昌浩，回去吧”

魔怪尖锐的声音有点不高兴。昌浩往下望着他。

浑身洁白纤细的魔怪正一脸不快地盯着地上的瓦砾。

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但果然还是有哪里在痛吧。

无论怎样，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两手把魔怪捧起来，昌浩笑了。

“好，回去吧。”

※※※※※

回到安倍宅，已是东方发白的时候了。

虽然昌浩总是精神饱满的，但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总算顺利越过围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魔君，你好好休息吧……魔君？”

魔君没有跟在身边。

昌浩觉得奇怪，走出房间一看，魔怪正一脸不高兴地走在走廊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觉得事有跷蹊，昌浩尾随着魔君。只见他走进了晴明的房间。

“啊！魔君，等一下！这个时候爷爷还在睡觉……”

昌浩正在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就听到魔君充满怒气的声音。

“晴明，你为什么要干这么胡闹的事情！”

昌浩浑身僵住了。

——什么？

从板门的缝隙中战战兢兢地往里窥视，魔怪对靠在案几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晴明大发雷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正想回去的时候，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向昌浩招了招手。从她身上发出的气息，可以知道她并不是人类。

在晴明身边的，这人大概也是式神、十二神将中的其中之一吧。

意识到自己被招进去，昌浩乖乖地走进了房间，晴明俨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温和地笑着。

“啊，是昌浩啊。刚才真是危险呢。所以我才每天都对你唠叨说要好好修炼的呀。爷爷我并不是讨厌你才说这样的话的。只是，如果在那种场面只能牺牲自己而别无他法，爷爷要什么时候才安心引退啊……”

“什么？”

昌浩不自觉地反问，晴明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爷爷为了可爱的你，还是勉强地做了。”

“……你在说什么？”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昌浩皱着眉头，但仍然保持着平常心，心平气和地听祖父说下去。

“爷爷，那是什么意思？”

晴明用手中的扇指了指昌浩的后方。越过肩膀朝后面看去，昌浩突然在那里僵住不动了。

那里有五个人影。散发出清冽的神气，那肯定不是人类。从温和的到冷酷的，各种各样的类型都有。而且，昌浩刚刚才和他们碰过面。

“……神将……？”

口里低声念叨着，眼睛慢慢看向晴明。

难道……

晴明静静地笑着，没有回答。这时，魔怪发出了极度生气的怒号。

“所以我说，为什么要灵魂出窍？搞不好会伤害到本体，这样就彻底完蛋了！”

“不会有那种事情啦。还有青龙和勾阵守在我身边，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你也要想一下你什么年纪啊！”

魔怪的怒气还没有平息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嚎叫。

昌浩无可奈何地按着额头，决定先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

就是说，把昌浩他们从绝境中救下来的，是率领十二神将赶来的晴明。晴明把自己的灵魂从本体中脱离，来到他们所在的地方。

但是，外貌呢？无论怎么看，那青年也只有二十岁左右。而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祖父已经年过七十了。

注意到昌浩的视线，晴明故意叹了口气。

“昌浩啊……”

挽着胳膊，这位看上去很疲劳的老人，用凝重的口吻说话了。

“爷爷我呕心沥血地要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你，原来那是不行的啊……”

“……啊……”

“真是可悲啊，那种程度的妖怪，竟然不能轻易收拾掉呢……”

昌浩突然说不出话来。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在心中不断地集结。

晴明用手指支着额头，无力地垂下来。

“果然还是要再次重头复习才行啊……从懂事之前起，你就‘爷爷、爷爷’地喊，每天都跟在我后面跑，还笑得很高兴呢，那时候还真是可爱啊~”

又来了。我要冷静，不能输给他！

仿佛没有注意到拼命忍耐的昌浩，晴明旁若无人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长大时候要像爷爷一样成为一个阴阳师的。但现在竟然弄得这么狼狈，爷爷真的要哭出来了……”

一直愤慨无比的魔怪也安静下来，冷眼旁观昌浩和晴明的这场貌似风平浪静的对战。

“那些家伙只是逃散了而已。仍然在什么地方潜伏着。但是……就连那些妖怪也对付不了，这样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了最高的阴阳的啊……正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而打碎了你的梦想，爷爷我很伤心、很伤心啊……”

嘭！终于突破了愤怒的临界点。

“我明白了！我会把那些怪物打倒给你看的！没错！一定会打倒给你看的！”

高声宣布之后，昌浩站了起来。

“我要去睡了！晚安！”

昌浩愤怒不已，在走廊啪哒啪哒地大声迈步，向房间走去。

内心窃喜，目送着昌浩离去，晴明不禁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那小子还是那样容易对付啊。”

魔怪半眯着眼睛瞄着内心欣喜的晴明。

“……晴明，你一定会被讨厌的。”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即使这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昌浩呢。这全都是我爱情的表现~”

真是无敌。

魔怪无可奈何地叹息，晴明突然严肃起来，探出身子。

“红莲啊，你也要振作起来。你放下作为我的式神的任务，也无非是为了那样吗？”

被唤作红莲的魔怪一下子沉默了。

既然自己自愿去当昌浩如烟海的护卫，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守护到底。但那并不等于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守护昌浩，此外，还要守护自己的生命。

晴明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魔怪甩了一下尾巴，向晴明行了个礼就离去了。

昌浩房间的拉门打开着。

“昌浩！”

几本书朝急步走进房间的魔怪飞了过来，他立刻本能地呆立不动了。

室内是一片惨状。

几帐倒下，案几翻转、书籍凌乱、卷轴展开得满地都是。刚刚从魔怪耳边飞过的好像就是那《山海经》。

“可恶！！！！！！！！说什么……说什么‘正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而打碎了价钱的梦想’啊！普通的阴阳师可以灵魂出窍，而且还能做出返老还童这种像妖怪一样举动吗？”

确实是这样。魔怪也暗自表示同意。

因为是晴明，所以才能成功。其他的阴阳师是没可能做出来的。

把习字用的和纸揉成一团，昌浩继续大发牢骚。

“那家伙大概从一开始就在看了吧！既然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干嘛不早点出现帮忙啊！那只老狸猫！只是想在最精彩的地方登场吧！啊啊啊啊啊！！真令人生气！”

也许是这样吧。魔怪也赞同昌浩如烟海的说法。因为是晴明，所以他真的会这样想的。而且……魔怪把头微侧思考起来。

自己自昌浩出生以来一直在注视着他的成长。虽然晴明确实是经常拿昌浩开玩笑，但也应该没干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导致昌浩要叫他“老狸猫”的啊……

“昌浩，你为什么要把晴明看作是眼中钉啊？”

听到魔怪的发问，昌浩放下手中正要扔出去的小桌子，一把回过头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那是在我五岁的夏天发生的事情，那时的我还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孩子。”

当时，除了工作，晴明无论去哪都要带上昌浩。昌浩也很乐意跟随他出去。到那时为止，昌浩还是很喜欢晴明的。

“有一天，那老狸猫竟然在傍晚的时候把我扔到贵船神社去了！”

那时的昌浩真的很粘晴明，已经撒娇得有点过分了。虽然晴明觉得很可爱，但这样下去，昌浩只会变成一个娇气的贵族子弟。

难得拥有这么优秀的才能，晴明决定这次要狠下心来，把昌浩丢在了傍晚的贵船神社，还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到了树上。

又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了，昌浩的脸色变得铁青。

“夜晚的贵船神社不是一般的恐怖啊！？一片漆黑，只是星星的亮光，除了虫鸣就只剩下一片寂静，而且还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当——当——’的响声！”

我知道，魔怪在心里点了点头。听着充满着憎恨的敲打五寸钉的声音，这个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娇生惯养的小孩的确露出了一副像要哭的样子。

红莲就在被丢弃的昌浩的身边，为了不让他遭遇真正的危险。晴明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放心地扔下昌浩拂袖而去的。

“结果，爷爷在第二天的早上才回来。你猜他说了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因为突然有工作，不能回来接你。’而且还毫不在乎地笑着！那时我真的认为他是鬼！”

那件事情魔怪也知道。他没有做声，微微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有点粗暴的疗法，而且似乎比预想的留下了还要深的伤痕。但毕竟对晴明的憎恨还没有到深恶痛绝的地步，他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吧。

从那以后，昌浩就好像和晴明反目了一样。但是，这一切都早已被晴明预料到了，昌浩所走的路最终仍然处在晴明的掌握之中。

昌浩渐渐激动起来，语气也变得不客气了。

“无血无泪这个词肯定是用来形容那只老狸猫的！可恶！真惹人生气——！”

但是，即使一直这样大嚷大叫也是毫无结果，大概是时候制止了吧。想到这点，魔怪正准备开口。

“我说，昌浩，是时候……”

“而且，而且，真要帮忙的话，为什么要等到红莲伤得体无完肤之后才肯出手啊！即使是神将，受了伤也是会痛的，也是会流血的！那只老狸猫！冷血动物！”

一直在抱怨的昌浩，知道红莲负伤的真正原因。

因为自己还不成熟。正因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红莲才必须花那么大的精力来保护自己。他还没有使出一半的实力，就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了。

晴明说得没错。错的是半吊子的实力不足的自己。

自己很清楚这点。虽然很清楚，但是……

但是这份汹涌的怒气应该发泄到哪里才好？

“魔君！”

突然转过头来，昌浩吓人地喊了起来。魔怪不自觉端正地直立起来，把右手举到额头前方。

“是！”

昌浩两手紧紧握拳，不住地抖动，用响亮的声音说到道。

“我要试着去做！我要亲手把那些怪物全部打倒！所以，请你把力量借给我！”

面对昌浩突如其来的要打倒怪物的誓言，魔怪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随即高兴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情形，昌浩一把挑起帘子。

黎明的天空纯净地、明亮地扩展着。

啊，多么清爽的破晓的天空啊！

但是，这种清爽也不能抚平昌浩的心。

他猛地仰天大叫。

“走着瞧吧，你这糟老头子————！”

阴阳道的名门安倍家的末子，安倍昌浩，13岁。

像往常一样被伟大的祖父耍了一顿后，仍不服输地宣下了要打倒来自异邦的妖怪军团的伟大的誓言。

这声音萦绕在仍未从睡梦中醒来的京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后记

这次创刊的文库是「豆子文库」。但为什么是豆子呢？

这个问题是在夏天碰巧遇到编辑N村先生时被问到的，我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啊。

一直工作到把自身磨成粉末为止。

就是说，我们作家的最终结局都是豆粉！涂在豆子文库这块饼上，奉献给读者们吃呢！

结果，当时在场的编辑先生们都哄堂大笑，同为作家的相坂老师和文月老师也做出了败北宣言，承认「我们在插科打诨上彻底输掉了」。

为……为什么……

※※※※※　　　　　　　　　　　　　　　

大家好，初次见面。

大家过得好吗？我是结成光流。

这是一个讲述在一个到处充满黑暗的时代、在恶鬼怨灵纵横跋扈的魔都平安京里、一个少年阴阳师大活跃的壮观的幻想故事！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如果按计划进行的话。但是，有点奇怪。

在哪里开始走偏了吗？也许，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只魔怪！

明明只是魔怪，却会用两只脚直立行走。明明只是魔怪，却会说话。

明明只是魔怪，却可以模仿杂技表演，毫不留情地奚落主人公！

本来，魔君这个角色应该是作为配角坚持到底的。

因为主人公是少年昌浩，就连书名也是《少年阴阳师》。

但不知道为什么，魔君在书里非常活跃。

而且，还把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风头全抢了。昌浩，这样下去会被吃掉的哦，真得好吗!?

起决定作用的，是封面。写后记的时候，我打电话给编辑部，对负责的N崎先生说：

「你至少也让我看看封面啊！」

做出这死皮赖脸的请求后，封面果然很快就被送过来了。

我是兴奋得坐立不安地观赏那个封面的。

——就在那一瞬间，结成光流被当头敲了一棒。

对于迎头的痛击，我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啊！被魔怪可爱的样子彻底KO了！

胜方是浅木樱小姐。

（当~当~当~！）

太可爱了！魔君实在是太可爱了！正合我的口味啊！！

因为有过前科，所以绝对是有人会边说「又来了……」，边温暖地守护我。但也没有关系，因为喜欢嘛！（想知道那前科是什么的人，请阅读「角川青年人的红宝石文库」里的《篁破幻草子》系列！描写的是从昌浩这个时代往前追溯200年的平安京里发生的故事！如果书店里没有的话，只要订购就一定可以送到你们手中哦！）

话说回来，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去京都取材了。

在八月终、时值的盛夏的时候，我在晴明神社、太秦电影村、风俗博物馆这几个地方到处乱窜。

在晴明神社里，我对祭神晴明大人许下了这样的愿望（？），「希望能有很多人看这本阴阳师的小说。……啊，但是真的这样的话不就有做秀的嫌疑了？但这可是稀世的大阴阳师，应该轻而易举就可以应付过去吧，请在这里让我们看看你宽大的胸怀吧！」在太秦电影村，看到了目组、北村奉行所、日本桥，还有钱形平次的房子，实在是太激动了……不对。

我这次是要去取材的，取材。喂喂，这可是历史剧啊！（真没说服力……）

这次的运气很好，恰好碰上电影《千年之恋》的清凉殿外景的特别公开，而且还展示了在摄影中使用过的牛车，真是兴奋极了。

我还想爬上去坐一回呢，同行的朋友是拼了命才把得意忘形的我按耐住的……

接着，在风俗博物馆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收获。狩衣和指贯竟然放置在那里任人自由试穿。

而且还附上真正的乌帽！还可以选择男性用的桧扇和笏，真是无微不至啊！

因为没有单衣，所以我只脱了外面的毛衣就兴冲冲地把狩衣和指贯套上了。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指贯有点奇怪。

狩衣也是耷拉着从肩膀滑下来。很难保持平衡，总之就是很奇怪!

七手八脚地重新再弄一次的时候，馆员苦笑着走过来帮忙了。

最后戴上乌帽就完成了！还准备了等身大的穿衣镜，风俗博物馆实在是太伟大了！

而且里面还有帐幕，我们进去里面滚了几下。在帐幕里面滚来滚去，这可是很宝贵的体验啊！我们还看了案几、替展示的玩偶梳了一下头发，全都是平常很难做到的事情呢！

下次去的时候我要试穿全套平安时期的衣服！虽然好像很重（笑）。

取材回来后，我把手信送过去给N崎先生，顺便作了报告。

光：「那个乌帽原来是软软的啊，以前一直以为是很硬的东西呢，真是严重的文化冲击。如果戴得不好的话，很容易就会塌下来呢。」

N：「哦哦，那就写昌浩戴帽子的时候乌帽一下子就塌下来了，然后魔君觉得很有趣，用手拍了几下。就是很纷纷攘攘的那种热闹的气氛。」

光：「啊，很不错呢！那我就加入吧！」

——戴冠仪式的一个场面就是这样产生的。

※※※※※　　　　　　　　　　　　　　　

事实上从这个故事开始，我的负责人就改变了。

精神饱满的和前一任的负责人G藤先生告别后，事实上内心充满了不安。

但一见到新的负责人N崎先生，马上就觉得他是那种很可靠、脚踏实地的人。觉得他真是一个好人呢，还很温柔。

大家商量的时候，还时不时会有一些尖锐的意见，顿时觉得他真是一个不容轻视的人呢（笑）。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什么？没有，请不要这样说。

负责封面和插画的是浅木樱老师。刚刚也写到了，因为她的缘故，我一下子就被魔君KO掉了。昌浩和红莲也比想象中要帅，真是感激不尽！谢谢！

还有读者的各位。这个半吊子的阴阳师、少年昌浩的故事，大家觉得怎么样？请一定要把你们的感想告诉我！

对了，这是结成的朋友替我制作的网页。名字叫做「狭雾殿」。可以上网的朋友一定去看看。可以看到结成愉快的日常生活哦。

那么，大家在下次的故事中再见吧。

结成光流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序章

安倍昌浩:十三岁的半吊子阴阳师.现在正在修行中.个性好强,在爷爷晴明的阴影下生活.最讨厌的话语是"那个晴明的孙子啊!?"

魔君:四足的魔怪,昌浩的好搭挡(X泉:BL对象殴飞)像貌可爱,嘴巴很毒,态度高傲自大.其真正身份是十二神将之一,红莲

安倍晴明:稀世的大阴阳师,孙子昌浩口中的"狡猾的老头子"。曾用离魂之术一二十岁的模样现身。

红莲:魔怪的真正身份,晴明手下十二神将之一,火将腾蛇.陷入困境之时将会现出本来面目。

藤原彰子:左大臣藤原道长的第一公主,可以看见异型,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少女。

青龙：十二神将之一，认为红莲是背叛者，一直以来敌视着他。

平安时代。为了消灭来自异邦大妖怪·穷奇而每晚在都城内巡逻的昌浩与魔怪，打听到鬼女将在丑时到贵船神社参拜的传言。

另一方面，道长的女儿·彰子，也被一位妖孽俯身的远亲公主伸出了魔掌。这一切都是妖孽们为了把彰子抓来当作穷奇的供品而策划的阴谋。昌浩为了挽救彰子，势要劈开都城的黑暗！少年阴阳师奋斗记，第二弹登场！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一章

到处都伸手不见五指，漆漆的黑暗正蔓延开来。

郁郁葱葱的杉树林。深深的群山山谷间。

静寂支配着一切，黑暗中，流水声隐约传来。

星星点点的，是萤火虫之舞，虽已过了繁盛的时节，但仿佛依依不舍，携着萤火熹微飘舞。

处高地之故，这里到了夏末依然凉爽怡人。

顺着清凉的溪流而上，不久便能见到萤火虫的群舞了吧。

若是一整年的话。

可是，从某个地方再往前行，就再也看不到萤火虫的影子了。

如同漆染过的黑暗，弥漫开来。

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雾，重得像要粘到肌肤上一般，奇妙的风。

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对小小的光点。灿烂地闪烁着，冰冷锐利。

是萤火虫吗？……不。

那光点，慢慢的增多，蔓延到四方。

那光点，是某种生物的眸子。

在这黑暗中，各种各样的生物正蠢蠢欲动。

被同化为漆黑色的这些生物，叫做「异形」。

十几甚至上百的双眸，都盯向同一点。

所有异形望向的，是一头妖异。那是一种全身浮现着银色与黑色条纹，且有着像鹫一样翅膀的可怕魔兽。

在它那肥硕的头根部，有一个暗红色的凹陷处，血从那里不断外渗，一看便知是被什么动物咬掉了一口。

那双翼伸展，曾一度啪哒啪哒地拍打着。

虎之形，鹫之翼。银色双眸，如同冰刃，抹煞月光。

这是前几日，从与海相隔的大陆内地，从神仙居住的魔幻之地，降临到这个国度的异邦的大妖怪。

它的名字，就是穷奇。

「……你们这些家伙」

呻吟一般，穷奇嘟哝道。

恍惚间视线一转，朝自己没有愈合的伤口望了一眼。

每当望着这个伤口的时候，它怒火中烧般的激烈情绪，便从胸中涌出。

——畏惧了吗，穷奇。不像样子啊……！

嘲笑声，附着在穷奇耳朵的最深处，不停地，不停地回响。

因胜利而骄傲自满的敌人，用牙齿啃噬着穷奇刚刚被剜去的那块肉。继而用前蹄胡乱地践踏着这被丢弃了的沾满了鲜血的肉。又以它们极可怕的妖力，把归附穷奇的妖怪们一扫而净。

在那块土地上，为争夺支配权而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为了支配那块土地，进而为了支配拥有那块土地的大陆诸国而发动了战争。

穷奇遭受惨败。

力量的悬殊立刻显现出来，穷奇被刻上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且，它放弃了最后一击，逃了出来。它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杀掉，可对方那家伙并没有杀死它，也许是觉得，它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吧。

人类在妖怪的面前如同蝼蚁之辈。现在的敌人，一定是正处在宽广大陆的国家中枢，渐渐向内部侵入了。

你们这些家伙，这些家伙，这些家伙，这些家伙……

每当穷奇扭动它的身体时，血就不断地从凹陷处往外渗。

身为部下的妖怪们因放逸的妖气而缩作一团，屏息不能出声。

就在这时，两个影子降落在穷奇的面前。

那是拥有巨大翅膀的两只妖异。身材大约和成年男性相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阴影，是一只巨大的鸟。

「……主人啊」

穷奇一下子往妖异盯去。

隐藏在黑暗中的那身躯，在穷奇的眼里，就如同站在阳光下一般，清楚地映在自己眼前。

两只异样的鸟，目光炯炯地低下了头。

「我们回来了。」

「请原谅我们久不服侍在您身边。」

一边，是形态像雕且有黑色花纹，白头赤喙。黄色的花纹遍布全身，头部以上呈白色，叫声宛如鹄。他的名字叫狻。

他们两者都是曾位居神仙，因犯下罪行触怒天帝，而且因为这样的怨恨，最终沦落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

鹗拍打了一下双翅，正经地向穷奇报告了。

「主人啊……那个大妖怪潜入了宋国的中枢。」

被驱逐出大陆的穷奇，为了了解那国家的情况，派他们作为侦察兵去打听消息了。这正是刚刚侦察完回来的当儿。

狻双眼向四周一扫：

「主人啊，你怎么样了？小人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鹗和狻回头望望无数正等候着的妖怪们。

其中的一匹，徐徐走向前来。

「实际上……」

他嘀嘀咕咕地又不做声了。二人的样子渐渐变得危险起来，这个想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小妖，被这两头可怕的妖异给吓坏了。

不一会儿，两个妖异将一连串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浮现出要发作的态度，回头看了看那只领头的穷奇。

「多么令人心痛啊……」

「如果有我等相随，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鹗的爪捉住了将欲放下的妖怪的足。

大叫一声将畏惧的缩作一团的妖怪推到穷奇的面前，鹗低下了头。

「主人啊，无论如何……」

穷奇的血还在缓缓渗出，伤口还未愈合，它用以毫无表情的双眼将之一瞥，前蹄轻轻一抬，朝妖怪头部一击，啪嚓一声那脑袋便碎了。

从正在蔓延开来的乌黑的血上，映出了过去的一幕幕情景。那是刚刚被杀死了的妖怪拥有的记忆。

一个人类的孩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魔物还是神仙的东西，他们从血污之中看到了答案。

这个孩子虽然还年幼，难道就已经是道士了吗？

「在您旁边，竟如此的失态……。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有所觉悟！」

狻扫了妖怪们一眼，妖怪们的畏惧便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鹗。可是，可是啊。主人的伤，不是这些小人物所能治愈的。」

「啊，狻。我明白。我明白。所以才要商量对策。」

两只鸟妖呼啦呼啦地挥看翅膀，笑了。

年幼的道士打倒了骜氤，而且还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类一起，暂时把他们打退了。

蛮蛮连一个女孩都没能捉住，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

身为蝼蚁之辈，竟敢妨碍我们，真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主人啊……。要治好那个伤口，果然还要用那女孩啊……」

狻对此表示同意。

「这真是、真是配得上主人的贡品啊，就让我等去抢夺回来吧。」

鹗和鹄的叫声交织在一起，但一把颤抖的「声音」刻不容缓地进言了。

「请等一下！」

「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成功的……」

「那些可恶的人类，说不定会过来碍事。」

在鹗和狻的身后，异形们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们原来所在的国家也有叫做道士的异能者，但是，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的人，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

两只鸟妖对那些妖怪的话置之一笑。

「这是什么话。……我们要花时间布一个局……」

「然后剩下的，就是让主人之身恢复到以前那样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得到那个女孩！

在血污中映现出来的，就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

他们的主人穷奇所负的伤，是被拥有同等力量的大妖怪袭击而留下的。

即使捕食普通的人类，也不能把这伤口根治。

所以必不可少的，便是作为拥有崇高灵魂的容器的肉体。

没错，就像这个姑娘一样。

「啊，对了。我们索性……」

鹗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样子，张开了嘴。

「把那个姑娘的肉骨的脏腑都囫囵吞掉，饮尽她最后一滴血，然后由我等当中的谁披上她的皮来冒充她，如何？」

「嗯，这主意不错。那姑娘的父亲似乎置身于这一国之中枢。这身躯终究会被送到天子身边的啊。如果笼络了天子的话，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落入我等手中的……」

「这主意不错，这主意不错……」

鹗咯咯地嗤笑起来。正好和狻含混不清的笑声重合在一起。

葱郁茂密的森林中，传出了可怕的回响。

穷奇那宛如冰刃的眸子只眯缝了一下，就把下巴搁到前蹄上闭目养神了。

这女孩天生就要背负着成为天子之妻的命运。背负着成为天子之妻，天子之母，然后成为祖母的命运。

她那灵魂恐怕拥有着其他部类所不能感察的高尚与清冽吧。若能把她吞下，伤口马上便会痊愈，全身也将充满前所未有的力量吧。

穷奇的嘴边，已经漏出了牙齿。

「……你们按自己喜欢的办吧。我困了……」

那无法愈合的伤口正慢慢地削减穷奇的妖力。前几日受到的攻击，使之进一步恶化了。

穷奇贪婪地休憩着，不容周围的任何东西进入。

构筑起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穷奇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之中。

主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结界的深处。

守护着结界的妖异们，在穷奇的气息被完全隔绝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进行着绝对统治的古代妖怪，穷奇。

虽说一度败北沦落到这个国家，但他的妖力还相当巨大的。

一只妖怪徐徐地用前脚刨着土。

「如果，主人的伤痊愈了，会立刻回大陆去吗？」

虽然负伤了，但穷奇那强大的妖力仍足以让这可怕的鹗和狻仍向他誓忠。

在开天辟地之时诞生的这只可怕的大妖怪。

让穷奇负上难以愈合的伤的，是另一头和它不相上下的大妖怪。曾经毁灭了好几个大陆的王朝，现在，又在准备侵入宋国的中枢。

「不用那么慌张……」

等支配了这个国家，拥有可以和那个大妖怪匹敌的力量再回去也为时不晚。

而且，人类之间互相争夺，不等到大地之上遍布鲜血，穷奇大概也不会觉得痛快吧。

「人类还不足以恐惧……」

「左大臣大人……」

鹗和狻的嘟哝声被黑暗所吞噬了。

没错！只要能打倒那个九尾的大妖怪，无论要花多少时间也不过分——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二章

「等等——」

在带着怒气的叫声中，插入了调侃式的话语。

「不对~在这种时候，通常都是不会等的吧。」

发出这种像要灌进脑子里的冷静的声音的，是一只用四肢轻快地奔跑的怪物。

像大猫一样的身躯上披着白色的毛。风沙沙地擦过他长长的耳朵吹向身后。

圆圆的眼睛像透明的晚霞的颜色，同样是晚霞颜色的勾玉状的隆起环绕着细长的颈部。

抓地踢出的四肢前段长有锐利的爪子。

「别老是和我针锋相对！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发火叫喊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蛇茶色的礼服，戴着墨色的手背套，身体轻快地移动着。在脑后盘着的发髻，随着他的走动一起一伏。

「别依赖别人！你毕竟也是一个阴阳师啊。虽然只是见习，但也是阴阳师~虽然只是半调子也是阴阳师~虽然靠不住但也是阴阳师~~嗯——，还有还有……」

「唉呀，烦死人了！我说到底谁才是人啊，明明只是身为怪物的魔君！」

听了少年的话，魔怪眉头紧锁。

「别叫我魔怪！」

「那别叫我晴明的孙子！」

像已定好的口头禅一样，少年打断了魔怪大声喊道。

他是绝代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末孙，名叫昌浩。今年刚满十三岁。

两个人在天已大黑的京城的街上全力急速行走着。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匹妖怪。

昌浩和魔怪因某种目的，每晚都在京城的街道上徘徊。正好在路上碰到了妖怪。

「喂，等等，等等啊！」

※※※※※

昌浩是一名阴阳师。就是魔怪口中所谓的「勉强的，见习的，半调子，靠不住的」阴阳师。不过，本来他就还没有真正被授予阴阳师的称号。

因为懂得阴阳之术，所以被称为阴阳师。世人所认为的「阴阳师」，就只是这个意思。

「等等啊！」

从刚才起两个人一直在追的，是一个鬼头嵌在牛车轮子上的妖怪。他用鬼火照路前行，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个考虑得非常周到的妖怪。托他的福，在追赶妖怪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觉得脚下不稳当。

因为车子的各处都燃着银白色的鬼火，把周围照得通亮。

本来，如果一般人看到这种情景的话，一定会被这恐怖的情景吓得双腿发软吧。但昌浩和魔怪并不是为了省一只火把才追这个妖怪的。如果就这样放任这个妖怪不管的话，说不定会惹出很多麻烦的事情，他们是为了把这个妖怪带回异界才从后追赶的。

但是——

「好、好快……！」

昌浩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魔怪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车子啊。」

「现在是这个问题吗！」

「牛车是很快的哦。因为有轮子，像滑动一样前行。虽然摇摇晃晃的坐上去一定不会舒服，但不用自己走路这点多好啊~」

魔怪奔跑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与此相比，昌浩则发出了吧嗒吧嗒的响声。

「真不凑巧，我可从来没坐过什么牛车。」

「真是可悲啊……晴明每次进宫的时候都会坐牛车哦，下次我们也坐吧。」

「像我这样的跑龙套的下级官员坐牛车进宫？你试试看啊，到时候我可不管别人怎么说你！」

「那些大贵族的愚蠢的儿子，有事没事都会坐牛车到处兜风的噢。」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反驳着的昌浩突然感到离开正题了，于是马上闭口不言。

昌浩把头转一下，咂了咂嘴，用右手结了一个印。

这样追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么说来，好像有某种咒语是可以让人停止行动的。

「我不知你欲行何方，站住，啊比罗魂欠！」

刚一发出着尖锐的叫声，前方正在飞速奔跑的妖怪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停了下来。

尘埃蒙蒙地飞扬起来。

「啊，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招呢！昌浩，你为什么不早点用这个啊！」

「这么说来，魔君还不是？！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啊！」

「我一直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嘛，还想即使不用我说你也会用的。」

「既然那样，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嘛！我以为魔君会说出来呢。」

「……我们停战吧？」

「……没错呢。」

两人互相交换一下眼色，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论。

昌浩和魔怪慢慢地走过去然后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转过头来的妖怪。

轻轻地喘着气，昌浩逐步缩短和妖怪的距离。

妖怪全身不能动弹，慌慌张张地用视线扫视着四周。

「安啊比罗魂欠！」

真言一出口，妖怪就战战兢兢地缩作了一团。

「一般的妖怪都会在这个时候做垂死挣扎的吧？比如不顾后果地向我们冲过来之类的？」

「……也许这是个老实的家伙吧。如果就这样被你降服了，也许真的有点很可怜呢。」

魔怪眨着眼睛，心情有点复杂地望着明显在畏缩的妖怪。

昌浩为以防万一，准备好咒符，在一旁摆出架势，频频地向妖怪望去。

这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到过的异形。既不像是付丧神，又不像是怨灵之类的东西。

一步步地接近妖怪，只见轮子中央那苍白的脸正在振颤。眼泪好像马上就从眼睛里涌出来的样子。

「……嗯——，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昌浩突然瞥了魔怪一眼，只见他也皱着眉头，嘴巴弯成了倒八字。

总觉得这妖怪胆小怯弱，和它的外貌一点儿也不相配。和牛车一样大小，就是说，比昌浩他们要远远大得多，如果妖怪恶意的话，只用自己的轮子就可以把人碾死了吧。

鬼火变得微弱起来，像是马上就要熄灭一样，整个车子喀哒喀哒地咯吱作响。

这该不会是因为害怕而被吓得颤抖起来了吧……

「嗯……你没有做坏事？」昌浩边扬着咒符边问道，车子哗地摇动起来，这应该算是肯定了的意思吧。

「怎么办才好呢？」

因为这似乎是无害的妖怪，所以昌浩把咒符揣进怀里，一边看着妖怪一边用手在身后结下一个印。

魔怪脸上浮现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把头转了一圈。

「……要是没有害人之心，那把他放了也没关系吧？这么说来，你为什么要跑啊？」

后半句是向妖怪的提问。

妖怪整个车子嘎嘎吱吱地摇晃着，正用昌浩听不懂的话向魔怪诉说着什么。

魔怪频频点头，听完之后，他慢慢地把头扭向昌浩。

「……昌浩」

「嗯？怎么了？」

「快把他驱除掉！」

「啊？」昌浩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魔怪用后脚霍地直立起来，用右前脚指着妖怪。

「这样懦弱的妖怪，真是有损妖怪的名誉！除掉他，快把他驱除掉！」

车妖刚刚像是在说不要那么残忍似地叫喊着什么，不断地在嘎吱作响，有点烦人。

堵着耳朵微闭着眼睛的昌浩，从妖怪和魔怪的样子成立了一套假说。

以在一片漆黑的京城街道上漫步为自己兴趣的老实妖怪「车之辅（暂名）」，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碰上了阴阳师，于是慌慌张张地像飞一般地逃跑起来。可是，看到这种情景的少年阴阳师则条件反射地向车之辅追去。于是，走投无路并且中了咒语被迫停步的可怜的车之辅，就拼命地乞求自己放他一马——结束。

「……这也太没出息了……」

虽说这种假说有点不太可能，但从魔怪的愤激看来，从嘎嘎吱吱地边颤抖边为自己辩护的妖怪的样子看来，昌浩觉得这未必是错的。

「啊，真是没出息！是妖怪就要像妖怪的样子，再坚决一点啊！」

「魔君、魔君，妖怪也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你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别人身上啊。」

魔怪转身面向脸上浮现出苦笑要试图阻止的昌浩，然后一下子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但是，昌浩！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啊！这可怕的外貌！庞大的身体！熊熊燃烧的蓝色鬼火！效果满分！剩下的就只有妖怪本身的气魄了！」

「是~是。——解开不动的束缚，放松心情，啊比罗魂欠！」

斜眼看了一下一个人在那里起劲的怪物，昌浩解开了对妖怪施下的法术。

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自由了，妖怪吓了一跳。昌浩向他挥了挥手。

「啊，你可以走了，刚才追你对不起哦。」

妖怪车之辅非常感动地看着昌浩一阵，然后三番四次地垂下夹板，咔咔嗒嗒地走远了。这是不是人类所说的「再三低头」的感觉呢？

车把只有普通牛车的一半长，也许是因为可以自动行走而不用拴牛的缘故吧。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配备可以拴牛的长柄呢？是想表明自己也算是牛车吧……不对，可能仅仅是心理上的问题吧。

虽然如此，还是相当合理的构造——昌浩在称赞起这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了。

妖怪放出的鬼火的残渍也消失了，街道再次被浓浓的黑暗所包围。

刚才追妖怪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跑了，所以现在处在什么地方也不能一下子掌握，也许稍微再走走就能走到熟悉的地方去了吧。

「好热……」

用狩衣的袖子啪哒啪哒地扇着，微温的风轻抚着满是汗水的肌肤。

虽说已经到了七月，但天还是很闷热。京城的街道因为地势的原因，总是笼罩着热气。如果是在北嵯峨或者统治这些地方拥有别墅的上流贵族的话，早就已经跑去避暑了。但安倍家安分守己，过着与他们的收入相适应的生活，避暑之类的事想也没想过。

而且，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下过雨了。空气很干燥，走动时都会带起尘埃。

「……夏天也快结束了吗？」

昌浩向天空望望，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刚进入夏天，昌浩就举行了戴冠仪式，被赐予冠位，踏上了仕途。从童子之姿到现在，仅仅过了2个月的时间。

「今天还是没找到啊……」魔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昌浩身旁，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

「是啊。……真是的，我们必须要回去了……」

观测了一下星星的位置，昌浩大体弄明白了现在的时辰和自己身处的位置。

现在已经是丑时左右了吧。

一到夏天，出仕的时间也会相应提早，即使现在回去，最多也只有一刻半的时间可以休息了。

即使怎样年轻，连日这样折腾焉，也确实让人吃不消。注意力变得不集中，失败不断增多，这时候还会连明明知道的事情也想不起来。

就在6月中旬的时候，内里发生了火灾。这突然发生的、原因不明的火灾把清凉殿和后宫基本上都烧毁了，所以天皇现在移居到了一条院里。虽然曾经怀疑有人纵火，但真相始终没能大白。

但昌浩知道。

这场火，是妖怪最后的挣扎。是被入侵这个国家的异邦的影子追赶得走投无路的妖怪，为了把这个信息通知给同伴，用生命作为代价而放的烽火。

一般情况下，妖怪们是不会对内里出手的。因为那个建筑物是被天照大神的后裔天皇，以及阴阳师们所守护着的。只要不耍什么手段，人类和妖怪是可以保持均衡共存于这个世界上的。他们理解这点，所以才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地生活着。

内里的火灾打破了这个约定俗成的规定。他们侵入了不可侵犯的地方。这只能说明，事态已经紧迫到这种地步了。

来自异邦的怪物潜藏在这个国家，不对，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

前几天举行了夏日的驱邪仪式。天皇诵读祈祷文，阴阳师则把污秽转移到人偶身上，让它随鸭川的江水漂流而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昌浩作为侍者，在一旁见证了整场仪式。

如果那个纸制的人偶可以承担全部污秽的话，那为什么京城里还有那么多魑魅魍魉在横行霸道呢。

百鬼照样在京城徘徊夜行，妖怪们变成了异邦的影子猎物，到处被捕食。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更值得关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异形，最近越加频繁地出没了。

那是以前一直不为人知、悄悄地沉睡的妖怪，未曾在京城里出现过的异形。

他们有时候会吞噬人类，把他们卷入黑暗中。

刚刚昌浩一碰到那车妖就在后面追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时间悠闲地审时度势的话，自己就有可能已经身陷险境了。

那群异邦的妖怪的出现，似乎把这个国家的平衡全都打破了。

「……真没想到啊。」昌浩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穷奇逃走的那天起，昌浩的修炼就没有一天间断过。比以前更努力地看书、修心养性、加强锻炼。

但即便是这样，他觉得自己还是敌不过那些妖怪。

自己还欠缺了某种东西。

这种焦躁的心情时刻萦绕在心头。

「……到底是什么呢？」

正在昌浩小声地自言自语的时候。

「——啊！找到了。是孙子！」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昌浩反射性地抬头往上望去。与此同时，魔怪慌慌张张地从那个地方逃开了。

「哇——！！！」

无数的异形从天而降，把昌浩压在最底下。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轻巧着地的魔怪心痛地望着被当作垫板的昌浩。

「……真是可怜的家伙呢……」

在杂鬼们的身下，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咕哝声。

「……魔怪，你又逃跑了……！」

「请原谅我。我只是一心想保护自己而已。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用狡辩了！」昌浩从杂鬼堆中猛地站起来。跟以前就这样被压在下面站不起来相比，多多少少也有一点进步了吧。

昌浩对着紧紧贴上来的杂鬼们高声大喊起来。

「真是的！你们不要把人家压扁啊！」

但是，妖怪们一点也不介意，一起爬上昌浩的和服。

「喂喂，那之后情况怎么样？」

「找到那些家伙了吗？」

「我们只能靠你了！」

「不久前我看到一个同伴被砍成两半了。」

「还发现有的同伴被杀掉，只剩下干壳了。」

「但是凶手却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

「拜托了，阴阳师！」昌浩额上已是青筋暴起了，但仍然默默地听着，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些家伙每晚都会出现在昌浩面前。而且还是在他准备回家的时候！这只能认为这是他们算计好的了。

妖怪们一起大举涌过来，每次都把昌浩压得死死的，然后一起大声唱和——「拜托了，阴阳师！」

魔怪早就已经习惯了，只要一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就马上退避三舍，一次也没有受害过。而昌浩因为是杂鬼们捕捉的主要目标，每次都朝着他涌过来，所以每次都在劫难逃。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走开！」

这时，只要昌浩一喊，杂鬼们就会一起跳跃，在黑暗中隐藏起来。

每晚的这个例行公事，似乎就是他们特有的激励方法了。

「总觉得最近很容易发脾气呢。」

「吃点小鱼吧~」

「啊啊，听说小鱼很有效呢~」

「还是吃点沙丁鱼吧~怎么样？喜欢吗？」

面对妖怪们的反问，昌浩诚实地作出一回答。

「啊，我喜欢沙丁鱼。」

沙丁鱼基本上相当于「低贱」的代名词，所以是被贵族们所讨厌的。但晴明认为它很有营养，所以很喜欢吃。因为从小就耳濡目染，而且味道又很好，所以昌浩也很喜欢。

昌浩能一直朝气蓬勃，是因为没有偏食的坏习惯，而且还经常四处跑动的缘故吧。

「那就好，还要连骨头一起啃了！」

「没错没错，健康第一啊~」

「还要多吃点蔬菜和米饭~」

「最好喝一下酒~」

「不行，喝酒的话还太早了吧！」

「再见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朝退去的妖怪发出一声怒吼，昌浩一脸怒气地转过身来。

随便找一条路走下去的话，应该可以去到熟悉的地方吧。

昌浩开始迈步向前，魔怪敏捷地跳上他的肩膀，用晚霞般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昌浩的脸。

「……怎么了？你脸色很差呢。今天还是不要去供职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那可是我的工作啊。」

「只要说是斋戒就好了嘛。大家都是这样！」

「虽说是这样……但父亲和爷爷都在，不能耍什么小聪明啦。」

其实他本性就是非常认真的人。再加上和吉昌、晴明住在同一屋檐下，绝对是不能耍什么花招的。

因为晴明的长男、伯父吉平一结婚就住到妻子家了，所以次男吉昌现在正住在安倍家的本家中。昌浩的母亲是安倍氏的远亲，和父亲是青梅竹马。

在只有星星照耀的黑暗中，昌浩泰然自若地阔步前行。如果是懦弱的贵族的话，在这被寂静所包围的京城小路中，大概是寸步难行吧。

「昌浩，你一点都不害怕黑暗呢。」

魔怪感叹起来。昌浩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要害怕？因为只是暗了一点而已啊？」

魔怪动了动耳朵。

「不是啦，虽然是这样说没错……因为你的两位兄长都很害怕黑暗呢。吉平的孩子也是这样……」

对于小孩来说，黑暗是很恐怖的东西。即使不是小孩，也总是认为黑暗里会潜藏着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因而咸到害怕。

没有灯火，没有月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常人会变得无法行动。即使对自己使用了暗视术，黑暗始终是黑暗，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啊。而且……」

昌浩突然笑了起来。

「现在还有魔君陪伴在我身边。」

昌浩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已经不害怕黑暗了。即使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害怕，对于他来说，也从来没有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他就是被晴明这样教导至今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魔怪现在正站在昌浩的肩膀上。

「啊，原来这样啊？对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哦。嗯嗯，没错呢～」

昌浩想，他一定是很高兴吧。但昌浩没有道破，而是向周围扫视了一周。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处都是从没见过的陌生建筑。虽然他的直觉很好，但疲劳往往会使人的感觉变得迟钝，真是麻烦。

「————对了对了！」

突然，一只杂鬼落到了二人的面前。

「这里是右京的道祖大路。往那边走就是五条大路了，所以你们的方向完全走反了。」

俯视着挺起胸膛的妖怪，昌浩和魔怪有点意想不到地眨了眨眼睛。

「……啊，原来是这样啊。」

「让你特意来指路，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

做了一个表示不用在意的动作，妖怪一下子跳了起来。

「再见了，晴明的孙子～」

对着那得意地扬长而去的背影，昌浩发出了一声怒吼。

「不要叫我孙子——！」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三章

烛台上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四周。

夜晚的黑暗，不是凭借烛台这微弱的灯光就能够抵消的。圆圆的、橘红色的灯光像是要割破黑暗一样，时隐时现地跳动着。

在幔帐和屏风的阴影里，一个脸部凹陷的少女正躺在床上。

少女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凹陷进去的眼睛虚无地望着天花板。

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长长的头发用梳子固定起来，但凌乱不堪，就连影子都看不到。

「————……」

裂开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微弱的气息。但是，完全听不到一点声息。

眼泪从少女的眼梢滑落下来。

卧病在床的日子已经有二十天了吧。

恋人的身份绝对不是高贵的，但他温柔、正直。

明明已经快要结婚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

那个人变心了。不对，并不是那个人变心。

听女官说，是不知道哪里的任性小姐使出磨人的功夫，说什么非他不嫁。因为那位小姐出身公卿门第，所以那个人才不得不接受的。

他的父亲也是可以进宫参见的高官。还是藤原家的人，身份绝对是不低的。但结果却……「……！」

可恨！

可恨！

可恨！

把那个人抢走的女人。

那个夺走我幸福的女人。

可恨……！

帐幕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温润的风抚摸着她消瘦的脸庞。

她浑身无力，只是动了动眼睛。就连站立的气力也已经失去了。

帐幕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大鸟的影子————

「那个愿望……」

「就让我来为你实现吧……」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

在帐幕里，少女看到了一个大小和人差不多的巨鸟的影子。

她微微动了动眼睑。

「我会借给你……」

「可以实现愿望的力量……」

微温的风把帐幕吹乱了。

在烛台那微弱灯光的照射下，少女稍稍窥见了妖怪那可怕的样子。

※※※※※

被人拉着手硬拽着前行，时不时好像就要摔倒的样子。每当这时，他就会拼命地调整姿势、向前迈一大步，然后紧紧地抓住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太快了吗？不知不觉中步速就加快起来了呢。」

「没关系～」

小孩挺起胸膛一说完，老人就望着他，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再次牵起他的手继续前进。

「昌浩很擅长走路呢。」

一笑起来，老人那刻在眼角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抬头看着老人的脸，昌浩扑哧一声笑了。

我们要出门，去准备一下。

因为是自己最喜欢的祖父，所以昌浩马上按吩咐去做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过午了，走了大约一刻钟的路程，却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昌浩不久前刚举行完换裳仪式。虚数已经满三岁了。虚数三岁，就是说实际年龄只有两年零几个月。

让他一起步行过去果然还是有些操之过急呢。

出乎老人的意料，小孩吃力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作安倍昌浩。是老人安倍晴明的次子吉昌所生的、最小的孙子。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

昌浩好像很辛苦的样子，疑惑地抬头望着爷爷。晴明稍稍弯下腰回答了。

「嗯？我们要去清水寺，有点事情要办呢。因为别人解决不了，已经伤心得哭了，所以爷爷就被叫去处理了。」

「？」

「就是说有很多事情非得爷爷去处理不可呢。」

祖父晴明带着苦笑，向不解地皱着眉头的昌浩解释。

听完祖父的话，昌浩恍然大悟，眼睛放出光辉。

「爷爷很厉害呢！」

「没错，爷爷的确很厉害。但如果事情太多的话也是忙不过来的啊。」

「等昌浩长大后要去帮爷爷的忙～」

晴明高兴地眨了眨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样啊～那爷爷就放心了。」

「昌浩说真的哦～我要快点长大，然后……」

猛然睁开眼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昌浩站起来向前走去。

「……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腰身被一条很粗的绳子拴着，他向前摔倒了。结打得很牢，凭小孩子那纤弱的手指是无法解开的。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昌浩有点想哭了，拼命地捣弄着绳结。

爷爷有点事情要办，你乖乖地在这里等着。为了不让你走失，爷爷会用这根绳子把你拴着哦。

爷爷挥一挥手转身离去的身影，在昌浩的脑海里复苏了。

重重地坐倒在地，昌浩茫然地低声自语起来。

什么也看不见。郁郁葱葱的树木把天空都覆盖了。

想从树木的间隙中看到天空，本来就是白费力气吧。而且那天正值新月，天空完全没有一丝月光。

在视线的末端，有一个白色的物体一闪而过。

「是、是人吗！？」

身体不停地颤抖，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团苍白的光在晃悠悠地飘动。

心脏怦怦怦地全力地跳动。因为寂静，就连那原来微弱的声音也响得令人心烦。

七夕刚刚过去，栖息在荒野里的虫子发出巨大的鸣叫声。

如果在府邸里的话，在这种时辰，即使是一动不动也会有汗水微微渗出，但在这里，却让人觉得阵阵发凉。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猫头鹰的叫声、虫鸣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重合在一起，再加上自己心跳的声音，昌浩的神经就像是紧绷的弦一样。

「……爷……爷爷好过分……偏偏要把人家扔在这样的地方……」

明明说好会回来的！

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打击，昌浩伤心得想大声哭出来。明明是那么地信任他，真是狠心的人！

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哥哥们曾经说过，社会上广为流传的「安倍晴明的妖怪传说」是确有其事的。不管怎样说，竟然把还没到五岁的可爱的孙子扔到这么可怕的地方，这不是人类所作所为。

当……

「什么……！？」

昌浩害怕地屏住气息。

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

昌浩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不久前，父亲吉昌在院子里制作存放卷轴的书箱，那时候用锤子敲打钉子的那个声音，和刚刚的这个声音非常相似。

「……是……敲钉子的……声音……？」

昌浩恐惧地低声说道。就像是对这个答案作出肯定一样，那金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当……

昌浩浑身发抖。

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在这样的深夜，在这个只有狐狸之流徘徊的时刻。而且，在山野深处、贵船神社的本院里，在这个本应该没有人存在的地方，自己竟然听到了谁在敲打钉子的声音。

这莫名的恐惧感在心中蔓延，说明着这并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当……

不能呼吸。

屏着呼吸，昌浩感到一股压迫感，就像是被谁压着一样。

昌浩跪在地上，双手按着胸口。

好重。莫名地，难以呼吸。心脏快速地跳动，头像是被什么压迫着，喘不过气来。

好辛苦，救我！

为什么爷爷要把我扔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啊，让我独自一人……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那不是人！

好辛苦！好辛苦！好辛苦！

好重————！

昌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低声哼着，脸孔有点扭曲。

「……嗯……好重……好重……」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进入视野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呼吸有点急促。还夹杂着轻微的哭腔。稍微动了动眼球，马上感觉到眼角里聚积了冰冷的液体。

肌肤上满是汗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什么啊……原来是梦啊……」

昌浩松了一口气，但突然又皱起了眉头。

胸口很闷，难以呼吸。胸口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他的呼吸。

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既没有生病，也没有被施什么咒术……

昌浩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把力量注入腹部，突然停下来不动了。

「————」

一个雪白的物体正压在他的胸口上。

还恰好压在进行呼吸的部位。昌浩不禁眯上眼睛。

「……喂！」

「呼哇——」

把昌浩的身体当作褥子，像大猫一样大小、浑身雪白的魔怪正舒服地延展着身子酣睡。

「咚——咚——咚——」

对着这一脸幸福、睡得正香的魔怪，昌浩抡起拳头毫不客气地打了下去。

「真是的，竟然打扰人家睡觉！」

昌浩边埋怨边把早饭送进嘴里。

因为早上起来得很早，所以基本上都是喝粥。但因为一出仕就要到支持到中午才能吃饭，所以母亲总是用心地替昌浩准备好丰盛的菜肴。今天吃的就是昨晚杂鬼们推荐的碳烧沙丁鱼。

在他前面的，是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顿的魔怪，正用两只前脚抱着脑袋呻吟。

需要出仕的贵族们都起得很早。夏天的时候都是天还没亮就出门了。但相对地，也很早退职回家，有些人上午就已经离开大内里回去了。但一忙起来就又很多时候都是一整天都花费在大内里里面了。

最近似乎经常要通宵召开会议，所以有些人认为比起早上早到，还不如晚上迟点离开。

但昌浩只是名见习的下级官吏，所以不得不遵守规定，每天都要早早地出门。特别是最近，连续一段时间工作结束后回家休息不一会儿又要出外了，所以有点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准备晚上闭门不出，早点上床尽情地睡一个好觉，然后早上心情爽朗地醒过来的。但是无论怎样还是放心不下，结果晚上还是出去了，所以才遇到车之辅。

自出仕以来已经一个月了，工作已经慢慢习惯，心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有很多要记住的东西，所以还是很忙。

而且现在正值七夕的乞巧祭前夕，宫中上下一片忙碌，自己也是比平常要劳累好几分，这种时候却一大早被恶梦惊醒，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昌浩，腾蛇大人怎么了？」

吉昌比昌浩晚了一点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回答的并不是昌浩，而是魔怪。

「吉昌，你听我说啊！你的末孙好过分啊！难得人家睡得正香，突然就这样揍下来了！」

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两手把头按住，魔怪凄切地控诉起来。

面对这样的魔怪，昌浩马上反唇相讥。

「压在人家上面，让人留下一个不愉快的回忆，甚至还让人做恶梦的家伙没资格说这种话！」

「好过分，好过分！因为人家睡死了嘛，这是不可抗拒的外力啊！你真是个没血没泪的家伙！毫不犹豫就打下来了！」

「身为魔怪还睡得那么死，真是不害羞！」

「不要叫我魔怪！」

昌浩朝抽噎着就要哭出来的魔怪伸了伸舌头，放下碗和筷子，有礼貌地双手合十。

「我吃饱了。」

行了个礼，昌浩猛然抓起魔怪的脖子站了起来。

「真是粗鲁！你对小动物太不温柔了。」

昌浩无视满口怨言的魔怪，转头望向父亲吉昌。

「我先告退了。」

在桌子前坐下、拿起饭碗的吉昌喊住就要离开的昌浩。

「昌浩，你要去哪里？」

「什么？」

单手提起魔怪，昌浩越过肩膀回头了。

「当然是去大内里了……」

「你没有认真看过日历吗？」

「……怎么了？」

吉昌放下碗筷，轻轻地叹了口气。

接着，这座宅第的主人安倍晴明也出现了，对着昌浩露出了笑脸。

「啊啊，是昌浩啊，早上好。今天也很精神吧～」

「……早上好。」

想起今早的梦境，昌浩下意识地警觉起来。晴明单手把扇子举到嘴边，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昌浩，你今明两天都要在家斋戒，你不知道吗？」

「————」

昌浩看了看晴明，然后又望了望吉昌。

晴明满脸笑意，吉昌则默默点了点头。昌浩随即望向脚边的魔怪，他正眨着仍旧湿润、有点泛红的眼睛抬头望着自己。

「……你给我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条件反射般地发出反驳，昌浩重新调整姿式抱紧魔怪，再次望向晴明和吉昌。

「……斋戒，就是说……」

「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修行。……这么说，昌浩，难道……难道……你连这么重大的事情都没有觉察到？真是可悲的事情呢。虽说人不会每项工作都非常适合，你既不擅长恭维、又不擅长研究历法，这些我都认了。虽说是这样，但至少也要把握好自己的日历啊……」

昌浩不禁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完了，这次自己彻底失败了。

但我开始供职还不满一个月就要斋戒了？根据人的不同，斋戒的时间在一年之中会有二十到八十天不等，相差是非常大的。那今年之中，自己到底要斋戒多少天呢？

面对抱着魔怪、脑袋不停地思考着的昌浩，晴明继续饱含感情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啊啊，没想到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给这个可爱的孙子添了那么多麻烦。虽说只是见习，但也总算是一个阴阳师，竟然连自己斋戒的日子都把握不了……是和现在阴阳师的总体士气有关吗？昌浩啊，爷爷我很伤心，很伤心啊……」

昌浩用仅存的理智压抑住不断涌上来的怒火，内心想到，哈哈，你这老狸猫也会悲伤、无奈啊！

魔怪抬头望了望额上青筋暴起的昌浩，不住地向晴明使眼色。

够了够了，快停止吧！昌浩已经忍无可忍，就要爆发了！

晴明用扇子遮住嘴巴，偷偷地笑了。然后用食指轻轻地啄了一下孙子的脸颊。

「所以，你要从今天开始斋戒。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昌浩迈着重重的步子，面无表情、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吉昌目送着昌浩，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是我儿子，但那极端的个性还真难办呢……」

晴明在吉昌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轻轻地笑了。

「就是这样呢。昌浩天生就不擅长用脑子思考问题呢。我以前也是这样。」

吉昌望了望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有点无可奈何地拿起了筷子。

斋戒的日子要在房间里贴上符咒，禁止一切恶灵进入，全心全意地斋戒、进修。

「所以……魔君你快走开！」

「昌——浩——！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乱发什么脾气啊！」

对着一手指着院子的昌浩，魔怪也生气了，极力争辩起来。听到魔怪的话，昌浩在床上盘腿坐下，一脸正经地说了起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这全都是魔君你的错！」

如果魔怪不压上来的话，自己就不会做噩梦了。至少不会想起自己最不愿想起的贵船神社的回忆。

魔怪甩了甩尾巴。

「……那会不会是预兆之类的东西……」

「怎么可能！」

「你不要小看自己啊。虽然你还只是半吊子、不可靠、而且还是吊车尾的，但好歹也是一个阴阳师啊……」

「……真是带刺的话呢」

「啊——啊！头还是很痛呢！刚刚是谁那么用力地揍下来的！」

看着故意指着自己脑袋的魔怪，昌浩一脸尴尬的样子。

「打了你……对不起啦。但你真的很重啊！」

一般情况下，魔怪会这样轻易地压在别人身上、安稳地熟睡吗？

昌浩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在用后足搔脖子的魔怪。

这种时候，他完全就像是名副其实的动物，只是外表有点奇怪而已。至少，光看他现在伸着大大的懒腰的样子，如果告诉人家说这只魔怪还有另一重性格的话，大概谁也不会相信吧。

但即使是知道他的本性的昌浩也不时会想，「实际上，魔怪和红莲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吧。」

那个红莲会仰着身子睡得像死猪一样！光是想象，昌浩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一……一点儿也不合适……」

红莲果然还是适合态度狂妄地翘起双手，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呢。注意到昌浩暗自发笑的样子，魔怪有点奇怪地回过头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

仍旧用后足搔了搔耳朵，魔怪把一只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昌浩为了掩饰，马上站起来，到房间角落的书堆里取了几册书。再过一会儿就会到即使不亮灯也可以读书的时辰了。

昌浩把书放在书桌上，在蒲团上坐下，等待天明。把手肘放在书桌上以手托腮，昌浩又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梦境。

五岁的夏天，自己被晴明弃置的场所——贵船神社。虽然自那之后就没有再去过了，但因为在那旁边流淌的贵船川是观赏萤火虫的胜地，所以现在的景色应该非常壮观吧。

这样说来，似乎很久没有降雨了，去贵船神社举行祈雨仪式怎么样？而且，还没找到来自异邦的影子们的行踪，去看看京城外部的情况也许也不错呢……

「……哎呀？」

魔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直立起来挥舞前足，拉伸腹部的肌肉，就偈在做体操一样。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只见坐在书桌前的昌浩正把头枕在面前的几本书上，轻轻地吐着睡眠的呼吸。

「啊——啊……唉，这也难怪。」应该已经很累了吧。

魔怪把放在地板上的大褂拉过来，披到昌浩的肩上。

然后，突然想起某件事情。

「……难道……晴明那家伙，嘴上虽然说的是斋戒，但其实是为了阻止昌浩进宫、让他好好休息的借口吧？」

脑海中浮现出晴明各种各样有所意图的样子，魔怪继续思考下去。

即使去问，晴明也是不会回答的吧。也许真有可能是斋戒的日子，但晴明也是阴阳师，所以一向不会把斋戒、触秽这种东西太放在心上，即使昌浩什么也没察觉，就那样去供职的话，晴明应该也是不会介意的。

果然还是祖父的爱护之心吗？

但昌浩一定会有异议的吧。

不——对！那只老狸猫绝对不会这样思想的。如果我没有注意就那样去供职了，他一定会指使式神飞到阴阳寮对我说，「真是可悲啊……晴明上」这样的话呢！轻而易举就可以猜想到昌浩的举动，魔怪不自觉地干笑起来。

身处东三条宅的内览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正在打盹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环视了一下黑暗的室内。

她居住的东北对屋位于东三条宅的边缘。无论是谁要过来东北对屋，也只有穿过院子这一条路了。

这个时间，大概是侍女吧？

虽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但应该仍只是拂晓。

「————……」彰子眨了眨眼。

呼叫声比刚刚更清楚了。

是一把尖细的、少女的声音。

彰子站了起来。这声音很熟悉。那是……

在单衣上面披上外褂，彰子走出主房，凝视着帐幕和屏风的外面。在帘子和栏杆前面的是东院。

因为有帐幕和屏风的遮挡，所以想要从外面窥视进来并不容易。但从里面则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外面。

东方的天空变成了紫色。天就快亮了吧。庭院已经不是一片漆黑了，而是泛着一点点蓝色，隐隐约约可以看清院子的景色。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虽说是初秋，但暑气仍残留着。因为是黎明时分，所以有点凉意，太阳升起来以后大概又会变得暑热了吧。

庭院因为有仆役的打理，所以非常整洁、漂亮。因为东面是春之庭院，所以并没有花朵盛开，但郁郁葱葱的草木洋溢着生气、非常清爽。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彰子正准备回主屋的时候，突然定住不动了。

「……彰子……小姐……」吸了一口冷气，她抬起头。

在藏青色的阴影中，有谁站在那儿。

白色的单衣上披着深色的外褂，头发长长地飘落。天空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变白。

一阵风吹来，草木和那人影的头发随风飘荡。

「……谁？」彰子轻声问了一句，那人影立刻举起手，轻轻地招摇着。

「……彰子小姐……过来这边……」

穿过帐幕的投影，彰子两手抓着屏帐的边缘。

「圭子……小姐……？」

站在那里的，是她母亲的远亲、比她大三岁的圭子小姐。同样出生于藤原家，彰子记得她的父亲好像是中纳言。

彰子的母亲伦子是圭子母亲的表姐妹。因此，他们从小就有频繁的书信往来，每年还会互相拜访几次。

对彰子来说，她是与自己最亲近的贵族小姐了。

「很久不见了……隔着屏帐看不清楚彰子小姐的身姿呢……来，快点出来吧……」

彰子不禁战栗起来，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藤原一门的小姐会在这种时间独自一人外出吗？既没有带上仆役，事先也没有通告就出现在庭院中了。

一般来说，都会预先送来文书告知拜访的事宜吧。而且还是乘着牛车，带上几个仆役和侍女一起过来的。

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一个人走出来！

「——彰子小姐……」

圭子的嘴角突然往上翘起了一个弧度。

彰子浑身颤抖，右脚不自觉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紧抓着屏帐的手指不安地抖动着。

圭子的周围似乎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存在。

——彰子拥有看见鬼怪的能力。

那种奇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砰！突然，从主屋传来了锐利的声音。彰子大气也不敢吐一口，马上回头望着主屋。

「什么……？」

「……可恶……」

一阵低吟传进了她耳里。视线回到原处，在容貌有点扭曲的圭子的周围，清楚地看到了一团漆黑的云雾。

而且，在她的后面……

站着两个奇异的黑影。样子看不清楚。四周飘荡着像冰一样的恐怖气息，直直地刺到彰子身上。

再次响起一股巨大的响声。

那包裹着东北对屋、常人没法看到的薄膜扭曲了。已经扭曲得快要看不出原形了。

彰子不自觉地向后退。后背碰到帐幕的圆柱上，顿时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彰子倒在木造的屋檐和帐幕的横木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圭子朝帘子的方向迈步走来，赤着双脚。没经过日光洗礼的双脚呈现出雪白的颜色。

砰！巨响再次传来。

就在这时，彰子听到了侍女们的喊声。

「……小姐，大小姐……！」东对屋响起了一阵骚动。

守候在走廊大门的小屋里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异样的气息消失了。

彰子看向庭院。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消失了……」彰子轻声说了一句，当场蹲下不动了。

那个人，确实是圭子。

「彰子小姐……」

在房檐下找到彰子，她的贴身侍女空木马上大声喊了起来。望着飞奔过来的空木，彰子突然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心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吗？」

「没有……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但是……」

望了望倒在地上的帐幕，再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彰子，空木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彰子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真的是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想看看拂晓的景色，但没注意脚下的路，所以被帐幕绊倒了，事情就是这样。」

彰子站起来，向空木吩咐道——

「不用担心。我不想被人嘲笑，所以要对父亲保密哦~」

「是……是的……」

「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像往常一样，在那个时间叫醒我吧。」朝急急忙忙赶进来的侍女们表示了歉意，彰子走进了主屋。

等确认侍女们已经全部退出走廊，彰子马上把灯台点亮，打开了放置在柜中的螺钿的盒子。

里面放着的是一串黑色的数珠。数珠上还有三个深绿色的勾玉。

彰子拿起数珠，在灯台下仔细端详起来。

三个勾玉全部都无情地裂开了！

「————」

突然消失的圭子，还有她身后那两股异样的气息……

彰子不自觉地把数珠捏紧了。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四章

斋戒完毕，昌浩要去供职了。

大内里正忙着筹备四天后就要举行的乞巧祭，所以上下一片忙乱。

乞巧祭往年都会在清凉殿的东院举行。但因6月的火灾把清凉殿和其他后宫烧去了一大半，还导致了很多人员伤亡，所以今年的乞巧祭决定改在紫宸殿的南庭举行。

所以，承担着一切杂务的杂役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分配给阴阳寮的杂役只有两名。因为昌浩是最低级的官员，所以一切繁琐的事务都落到他头上了。

「用纸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贡品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

「已经完毕了。」

「细竹是什么时候运到的？」

「前天就到了。」

昌浩急急忙忙地在阴阳寮来回奔走。把商量事情的文书送到中务省，正在等待答复的期间又被人拜托给阴阳博士传话，于是不得不折返回阴阳寮。传话完毕后又马上马不停蹄地回到中务省，把答复的文书带回阴阳寮。

还要很多其他事情。真的是忙个不停呢。

事情告一段落，昌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昌浩后面来回跑动的魔怪也露出了疲态。

「真忙呢……」

「是啊……」

昌浩坐在阴阳寮一个角落的帘子下，眺望着院子里手抱文书来来往往的官员。那是其他省厅的官员。因为根据官位不同，衣服的颜色也不一样，所以大致可以判断出他们的官位。

来回跑动的果然都是和昌浩地位差不多的官员呢，也有地位稍高一点的。一旦升上较高的位置，他们也会变成发号施令的那方了吧。

「……你好啊，昌浩殿……」

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的昌浩看到来者，马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行成大人！好久没见了。」

朝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这位外表精悍的贵族青年藤原行成马上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阴阳寮的工作已经习惯了吗？」

「是！大家都对我很亲切，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很热心地教导，所以基本上习惯了。」

昌浩小心谨慎地注意措词，礼貌地作出了回答。

行成是昌浩的加冠人，也是他的监护者。他同时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之职，前途一片光明，而且还深受天皇的信任，现在正负责着清凉殿和后宫的重建工作。

「那就好了。我一直都有点担心你，但又忙得无暇分身兼顾……」

行成爽朗地笑了起来。当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完全看不到栖息在内里里的一切异形。

比如，现在他的肩上坐着一只兔子般大小，拥有一又瘦骨嶙峋的手的小鬼，他的脚跟上正缠绕着一条又短又粗的、没有眼睛的妖怪。即便这样，但因为他看不到，所以也无从觉察。

行成大人出乎意料地似乎和异形们很投缘呢。

昌浩在刚开始供职不久的时候，就发现到这个事实了。

虽然很投缘，但看不到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算了，被喜欢总比被讨厌要好吧。也许……

这时，魔怪突然跳上了行成的肩膀。

「喂——行成——过得还好吗——？你也真是辛苦呢，放火的犯人还没有找到，清凉殿的重建工作也要日夜赶工。你的辛勤劳动真让我感到愧疚呢！」

魔怪在行成的肩上用前足做了一个佩服的姿势，不住地点头。但行成却完全没有觉察到。

「对了对了，可以请晴明大人去一下祭坛那边吗？」

昌浩埋头想了一阵。

「呃……刚刚好像还在阴阳寮的……但后来说过要去看一下祭坛，所以恐怕……有什么事情吗？」

既然是找晴明的，应该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安倍晴明现在是藏人所的阴阳师，处境是非常自由的。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属于阴阳寮的。

就像这次这么盛大的祭典，虽然晴明要负责主持祭祀仪式，但基本上都是闲着在家的。谁要想拜托晴明帮他办事，要不就是派使者过去，要不就是亲自拜访。

面对昌浩的发问，行成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想在再建工事动工之前举行一场镇魂仪式来吊唁逝去的亡灵。因为不是国家下令颁布的仪式，所以我想把这件事托付给不属于阴阳寮的晴明大人。」

原来如此。

昌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真不错呢。牺牲的各位也一定能够安心地走向冥府了。」

「昌浩，你已经变得可以对答如流了呢——太好了，太好了！想当初戴冠仪式刚刚结束之时，你说话还是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呢，说着不习惯的话，还经常舌头打结，当时真是让人担心呢！小孩子的成长真快啊！我有点感动了~」

魔怪高兴地倾诉着，仍然待在行成的肩膀上不肯下来。

昌浩突然看向别处。

「啊！行成大人，你看那边~」

「什么？」行成顺着昌浩手指的方向望去。

趁着这段时间的空隙，昌浩一把把魔怪从行成的肩膀上扯了下来。

「砰！」

魔怪砰地一声落到了板台上，怨恨地盯着昌浩。

「昌——浩——！」

「那里有什么吗？」

行成回过头来发问。昌浩面带笑容回答了。

「啊啊，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红蜻蜓飞过了，也许是看错了吧。现在时间还有点早呢。」

原来这样啊，行成笑了。

「还早着呢。等看到红蜻蜓，就已经是秋意很浓的时候了吧。那时候，暑热的天气应该也会有所缓和了吧。」

「没错呢。」

行成在这里终止了闲谈，向没有主人的紫宸殿走去。今后的一年，大内里每天都将会在天皇缺席的情况下度过吧……

「好！魔君，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昌浩你真过分呢——我正想和行成增进情谊，你竟然从旁阻碍！」

昌浩抱起倒在板台上、正在耍脾气的魔怪。

「是~是~你一边走一边抱怨吧。已经是中午了，我现在饿得要命。」

因为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昌浩得到了退出的许可。虽然累了可以在板台上休息，但肚子现在是越来越饿了。

魔怪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跳上了昌浩的肩膀。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全身心都放松了的缘故吧，明明那时候是那样的重，现在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的重量。

穿过帘子，昌浩遇上了几名贵人。他们正围成一团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的样子。

已经忙成这样了，还在说什么事情呢？

瞥了他们一眼，昌浩原来打算充耳不闻，就这样走过去的，但突然听到某些单词，他马上停了下来。

「……的时候来……」

没有注意到突然停下来的昌浩，贵族们继续说了下去。

「……每晚都听得到……听说是用锤敲钉子的声音……」

「我家的仆人说，看到了穿着白色单衣的女鬼……」

「到底是要用钉子诅咒谁呢……」

「好恐怖……从嵯峨天皇的时代起就没有变过，贵船神社被女人的复仇之心包围着……」

钉子。

白色单衣。

女鬼。

贵船神社。

「……丑时来到……」昌浩低吟了一句。一直兴致勃勃地谈话的贵族们，终于注意到这个少年的存在了。

「这不是晴明的孙子吗？」不要叫我孙子！昌浩在心中怒喊，但脸上仍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失礼了。因为无意中听到一些奇怪的话……」

贵族们表示理解，互相看了看。

「只是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而已……对了，阴阳寮里有说些什么吗？」

「就是就是。阴阳寮有没有占卜到什么？有奖要发生异变的征兆吗？」看着贵族们的脸，昌浩不动声息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在这个传言还没有出现之前，这个国家就已经受到了来自异邦的影子的袭击，遭遇了世人所不知道的危机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阴阳寮的阴阳博士们并没有觉察到半点端倪。即使是占卜的时候，也总是说平稳无事。

知道穷奇它们存在的，就只有自己和晴明。而且，晴明还严令禁止昌浩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说是不能煽动人们的不安情绪。

——既然你说要把他们打倒，就自己一手收拾掉吧！

就像往常一样，晴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像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但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所以昌浩从来没向任何人提及。

「现在天下太平，没有任何异动。请放心。」

「那是晴明大人的判断吗？」

「祖父并没有说任何意见，这只是阴阳寮占卜的结果。」

贵人们表现出一副明白的样子，像放下了心头大石般点了点头。

「晴明大人没有说什么，就表示一切安好了。」

「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孙子。说的话都是那么的具有说服力~」

「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左大臣看重的年轻人啊。真期待你将来的发展呢~」

昌浩平静地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那么，我先告退了。」

目送着轻轻挑起帘子离开的昌浩，他们不由得流露出赞赏之情。

「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孙子。最备受瞩目这话确实不假。」

「就是说，以后我们的命运也要托付在那个小孩手上咯？」

「能否拉拢有才能的阴阳师，这可是出人头地的关键呢。可以说，左大臣有晴明大人就够了，真是很好的手下呢。」

现在的宫中，没有人是可以和左大臣藤原道长并驾齐驱的。即使当今的天皇也只是听从道长的意志办事，完全没有实权。

道长唯一没有掌控的，就只有后宫吧。但也有传言说他在一年之内就会把这块失地收复了。

「大臣也许容不下天皇和后宫感情和睦呢……」

作为天皇的外戚获得绝对的权力！这就是左大臣藤原道长的目的。

贵族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左大臣的荣华富贵已经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了。

一个贵人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说了起来。

「虽然这样说，但最近都没下雨呢……」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下过雨了。虽说已经进入初秋，但竟然连一丁点的骤雨也没有。

「再不下雨就要发生旱灾了。」

「确实。如果过了乞巧祭仍不下的话，还可能会惊动到天皇吧……」

天空正是万里无云。

※※※※※

昌浩一回到宅第就被母亲叫住了。

「昌浩，你父亲和义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母亲虽然不是非常出众的美人，但也是一位沉稳、温柔、非常文静的女性。比吉昌年长两岁，名字叫露树。即使已经年过四十，却仍是满头黑发，非常漂亮。

昌浩经常会想，父亲能和母亲这样的女性结婚，一定很高兴吧。他父母的关系也非常融洽。

「父亲和爷爷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乞巧祭的准备工作好像很麻烦呢。」

「这样啊……真难办呢……」

看到母亲万分困惑的样子，昌浩有点惊讶地发问了。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昌浩的发问，露树马上走进屋子里，随后又拿着一封文书走了出来。

「刚刚左大臣大人的府邸派人过来，说要把这封信交给义父。还说是很紧急的事情，希望能尽快回复。」

「左大臣大人送来的？那么……」

昌浩没继续说下去，不经意地望了母亲一眼。

既然是藤原家送来的急件，事态应该是刻不容缓的。

现在，掌控着日本中枢的左大臣藤原道长每天都要去天皇居住的一条院里参见，所以很少在大内里出现。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关系到国家中枢的大事？

一想到这点，昌浩连脸色也变了。

「母亲！」昌浩伸出双手说道。

「把这个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大内里见爷爷，把这封信交给他。」

安倍宅离大内里并不太远。事实上昌浩已经非常饥饿，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这时，一直不开口默默地看着事态发展的魔怪终于插话了。

「要拿回去也行，但在那之前先吃点什么东西吧！」

「没关系。只是再走一个来回而已。」

「不要多说，快吃！要是你在中途贫血晕倒了，我可不负责任！」离吃完早饭已经过了三刻钟了。

「我都说没问题了！」

「昌浩，有什么东西在吗……啊，就是你父亲说过的魔怪先生吗？」

吉昌并没有告诉母亲魔怪的真正身份，所以露树一直都是认为，「魔怪先生是半吊子的昌浩的好伙伴。」

「没错，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因为露树没有看到妖怪的能力，所以在她眼里，昌浩就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一个人在说话。

但是，这可是吉昌的妻子、晴明的媳妇。而且，还是吉昌的青梅竹马。所以对奇怪的物体有很强的适应力。即使面对通常的事态，也完全是面不改色。真不愧是阴阳师的妻子和母亲！

晴明已经去世的妻子是一个胆小、非常害怕鬼怪的人。但很不幸，她偏偏具有见鬼的才能，所以每当看到式神和神将都会胆战心惊、害怕不已。因此，在妻子仍然活着的时间里，晴明都是把十二神将留在异界，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把他们召唤出来，而且还把式神留在附近的一条归桥，真是十分辛苦呢。

因为她在昌浩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昌浩并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每当问起奶奶是一个怎样的人，魔怪就会毫不留情地说道，「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小个子，很容易哭、但又经常笑，明明最讨厌鬼怪，却迷上了晴明的奇怪家伙，无论怎么害怕也不会逃走，顽固、倔强、死心眼的女人！」

原来如此，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可以陪伴爷爷走过一生吧。昌浩轻易就明白了。

「总之，先让露树准备点什么让你填肚子吧！」

「……真没办法……」

昌浩说不过死不让步的魔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魔君先生固执己见，一定要‘先吃点什么’，想你准备点泡饭或者干米之类的……」

露树微笑起来。

「我已经准备好午饭了。把书信送过去之前先好好填饱肚子吧，即使吃完再去也不会多花多少时间。」

啊，这就是母爱。

「你看，连露树也这样说了~」

魔怪用后足直立，把前足叉在腰际，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正要反驳魔怪让他不要太得意的时候，昌浩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就这样办吧……」

「肚子是最诚实的啊~」

「啰嗦！」

昌浩轻轻地踢了哈哈哈地放声大笑的魔怪一脚。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五章

一开始吃饭，昌浩就被这美味的饭菜感动了。

「我快饿扁了呢！」

感受着手中的筷子和碗的触感，坐在旁边的魔怪不住地点头。

「没错~没错~你现在正是发育时期，赶快多吃点吧！」

「魔君，你说的话怎么和之前那些杂鬼们说的一样……」

「就算是吉昌和晴明也会说同样的话吧。昌浩，你试试什么都不吃就跑到晴明那里，然后肚子就在那里叫起来……」

昌浩突然皱起眉头。

「……晴明绝对会这样说的，‘啊啊，昌浩啊~你知道欲速则不达这个谚语吧。好好吃饭是活力和力气的源泉，饿着肚子的话，即使是可以做的事情也会变得没法做，会造成无谓的失败的啊！啊啊，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增加你失败的次数，爷爷我真是痛心啊……’，所以你最好不要做这样的尝试！」

「……不要那么生气。虽然这话很可能从晴明口中吐出，但却是非常正确的意见啊。」

昌浩一口一口地嚼着这用锅烧的公主饭，脸颊也鼓了起来。这是题外话，昌浩最喜欢吃这软硬适中的公主饭了，比起粥和泡饭，咬起来的口感很好，让人越吃越想吃。

「虽然是这样，但被爷爷这样说，莫名其妙地就会觉得生气。」

魔怪马上想起一句话。

讨厌和尚连袈裟都会变得可憎。即使晴明说的话没错，也会被一下子否决掉啊。

「……真是根深蒂固呢……」

五岁时被扔到贵船神社这件事，比想象中要伤得深啊。

「自那以后就没再去过贵船神社了呢。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觉得生气！」

虽然在生闷气，但昌浩还是把露树准备的饭菜一扫而光了，就连碗里的饭也是一粒不剩。昌浩吃完饭、放好碗筷，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我吃饱了~」昌浩恭敬地行了个礼站起来。从这里就看出了他良好的教养。

「好！那我们出发了！」

「走咯！」

从露树那里接过文书，昌浩和魔怪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向大内里进发了。

紫宸殿前面的南庭正在建造乞巧祭的祭坛，准备工作正在有序地进行。

所谓的乞巧祭，就是指七夕的祭典。

在管弦和诗歌的伴奏下，天皇将会观测天上的星斗。虽说是观测，但因为没有专门的知识，所以实际上也只是宣读阴阳寮做成的历法而已。

放上贡品，点亮灯台，焚烧香烛，直到天明。

「天皇也很辛苦呢，还要通宵守魂。实际上也没有掌握实权，似乎只是为了举行神事和祭典而存在一样。」

「……魔君，现在只有我听到所以没关系，进宫的时候千万不能说阿。这种被路过的僧都听见就可能被驱除的大逆不道的言论，还是少说为妙。」

「哎呀，你是在为我担心啊？昌浩，你真善良呢~」

但是，魔怪突然站直用后足走了起来，还边走边笑。

「我会这么容易就被这里的和尚驱除掉吗。这项工作非稀世的大阴阳师不可呢~」

「原来如此。」

昌浩看着远方敷衍地应了一句。稀世的大阴阳师，就是指安倍晴明。

深受当代无人能及的左大臣藤原道长信任的昌浩的祖父。究竟这文书里的要事是什么呢？

封面的字体非常优美端正，如果说是壮年男性写的话就有点稍嫌纤细了。

「啊？」昌浩突然想到了什么。

从文书里飘来了一股香气。

上流贵族会使用特别调配的香。把各种各样的原料混合在一起，制作出只属于自己的特有的香味。这些香大多都是侍女们调配的，但偶尔也有少数的贵族会自己亲自调配。

这种香味好像在哪里闻过。有种很熟悉的亲近感……

「————啊！」

昌浩突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抽出了一个用细绳吊着的小小的香袋。用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一股相同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份文书难道是彰子派人送过来的……」

听到昌浩的细语，一直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的魔怪突然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

魔怪就那样站着，用前足的关节戳了戳昌浩的脚，发出了隐隐的笑声。

「哎呀——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呢。没想到你竟然每天都随身携带啊。而且~而且~为了确保不会丢失，还用绳子拴着挂在脖子上呢！」

被调侃的昌浩生气地开始反驳。

「你在说什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考虑到香袋具有除魔破邪的作用，认为随身携带比不带要好，所以才会这样的！」

「如果要随身携带的话，即使不是这个也没问题吧~」

「呃……」

看到昌浩接不上话，魔怪得意地笑着给了他最后一击。

「青春真好呢~不要错过这美好时光啊~」

用手捶着腰部，昌浩叫了起来！

「啰嗦！你好啰嗦！魔君，我们要出发了！」

一看到昌浩红透了的耳根，就知道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害羞。正在反省自己的玩笑是否开得有点过分了的魔怪，以动物的方式跟在昌浩后面跑出去了。

昌浩手中的香袋，是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送的。昌浩察觉到她受到异邦的影子的袭击，正身陷险境之中，所以就孤身从内里的阴阳寮直奔东三条宅，把一只叫蛮蛮的妖怪打退了。

作为谢礼，彰子就把这个香袋送给了昌浩。

如果是妙龄的公子或小姐之间这样交换信物的话，也许会牵扯到什么爱啊、恋情啊之类的东西。但昌浩还只有十三岁，彰子也只是个还没举行换装仪式的小女孩。

昌浩很喜欢彰子所赠的这个香袋的气味。而且实际上，香味是可以召集灵力，拥有破邪退魔的力量的。虽然在外行人看来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但对于见习的阴阳师昌浩来说，这已经可以帮上很大忙了。事情仅此而已。

魔怪实际上已经看透了昌浩这种死脑筋的思考方式，但却不轻易说出来。

奔走在通往内里的大道上，昌浩瞥了一眼手中的文书。

文字很优美秀丽，原来彰子的字就是这样的啊？真不愧是当代第一大贵族的女儿，接受的大概全都是最高等的教育吧。

想想自己的字，昌浩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加把劲认真习字。

※※※※※

看到已经退出了的昌浩再次返回，相熟的侍卫跟他打了声招呼。

「唉呀，这不是昌浩殿？怎么又回来了？」

刚步入老年的侍卫随口问道。因为是安倍晴明的末孙，所以不仅是高官们，就连地位低下的官员也没有一个不认识昌浩的。如果昌浩借着祖父的名声而高傲自大的话，一定会被人讨厌。但因为他个性率直、不拘小节，所以都很受官员们的喜爱。

「我有急事找爷爷……啊，爷爷还没有离开吧？」

侍卫笑了起来。

「还没吧。晴明大人每年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呢。想想他的年纪，还真是个奇迹呢。我们经常都会谈论这件事情。」

「……他是狸猫变化而来的，绝对不可以放松警惕啊！」

昌浩这郑重的话，在侍卫看来只是开玩笑吧。他发出响亮的笑声，开门让昌浩进去了。

向紫宸殿进发的昌浩一边穿梭在建筑物之间，一边口吐怨言。

「我是很认真地说的啊！他绝对是狸猫变的！但是谁也不相信我。虽然把那怪物的本来面目掩盖得很好，但竟然过了五十年以上还没被发现！手段真是高明呢！」

「说是狐狸变的也许还有人信，狸猫的话大概谁也不会相信吧……」

走在身旁的魔怪苦笑起来。昌浩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赶向举行乞巧祭的场地南庭。

平常，如果没有天皇的特许，一般人是不能进入紫宸殿的南庭的。但因为要筹备乞巧祭，所以特别允许下级官吏进入。宽广的南庭一反常态地人来人往。

在南庭东侧的祭坛前，阴阳寮的长官和晴明正打开着卷轴，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的样子。

现在还是在一旁等候比较好吧。

昌浩想等他们的事情告一段落再过去，于是走到了南庭的边上。

年轻的官吏们正忙碌地做着准备工作，时不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晴明。

注意到这件事情，昌浩眨了眨眼。

有很多阴阳寮的年轻官吏们都这样子把视线投到晴明身上。大家都一样，眼里闪耀着光辉。

那是对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羡慕和憧憬。啊啊，我也想当上阴阳师，我要当上给你们看！不、不，即使不可能也至少要够得上他的影子。

「……如果要以那只老狸猫为目标的话，还是放弃吧。大家都误解了，这样会踏上歧途的！」

听到昌浩的话，魔怪抬起了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是吗？」

胡乱地敷衍了一句，进入魔怪视野的是满脸自豪，眼睛放光的昌浩，和他的想象恰恰相反。昌浩还只是小孩子，仍旧非常直率。有什么事马上就表现在脸上了。

「没错！他真的是狸猫啊~只是掩饰得高明而已。」

真是没有说服力的样子。

魔怪在心中悄悄地吐了口气，用长长的尾巴轻轻敲了敲昌浩的脚。

「晴明已经闲下来了，有事情就趁现在了。」晴明现在正是独自一人。昌浩快步穿过南庭，向晴明走去。

确认那确实是早已经退出的孙子，晴明稍稍吃了一惊。

「啊，是昌浩，怎么了？」

「这封文书是左大臣大人派人送到府上的，说要交给爷爷。」

「什么？」

从昌浩的手中接过文书，晴明利落地展开，快速地浏览着那优雅乌黑的字体。昌浩闲着无聊，好奇地端详着为乞巧祭而特别制作的祭坛。

晴明瞥了一眼昌浩脚边的魔怪，眯着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

「……昌浩」

「什么？」

晴明把文书折好，放到了昌浩的胸前。看着条件反射般接过文书的昌浩，晴和蔼可亲地笑了。就是昌浩所说的，正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样子。

「……有什么事？」

望着满腹疑惑的昌浩，昌浩口中所谓的老狸猫开口了。

「这件事有点麻烦呢。你去左大臣大人的府邸看一下情况。说是我派你过来的，对方就应该会了解了。」

「——代表爷爷过来……真讨厌呢！」

出了南庭，穿过阴阳寮，向大内里唯一的出入口美福门走去，昌浩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魔怪在他旁边快步地走着。昌浩一直愁眉不展，从刚刚开始就一筹莫展了。

「人家不是要找爷爷吗？但是爷爷很忙呢。所以才要我做代表过来啊？但对象是左大臣吧？如果是左大臣的话被我问起话来不是很失礼吗？果然还是彰子送来的信吧。但如果是这样，究竟里面说了些什么呢？还要送信过来，应该不是简单的事情吧。魔君，你觉得怎样？」

「没错呢。难道……」

「而且……对我这个刚回家就返回来的孙子，平常他都会说什么‘伤心啊……’、‘痛心啊……’、‘可悲啊……’之类的，彻彻底底把我刷一遍才甘心的。现在竟把我这个半吊子派到内览大人的府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嗯……一定是那样……」

「而且，即使是一点点也好，把文书的内容大致说明一下也没问题吧！连那样简单的事情都没说，就只有一句你给我去！爷爷总是这个样子呢，连一句、两句、三句、四句话也不说！」

「不是的，所以我说那是……」

「寄来的文书也不说清楚究竟能不能看、应该要怎样做，这样叫我如何完成使命啊！」

「……」

努力尝试完成对话的魔怪边往前走边叹息。昌浩什么也没注意到，只是不断地中吐怨言。事实上，他是在担心彰子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一瞬间进入眼帘的那墨迹，并非男子的笔迹，而是出自轻年少女之手。而且，上面还残留着和彰子赠送的香袋一样的香味，所以送信的人一定是彰子没错。而且，晴明只是说了一句「又发生麻烦的事情了」，所以一看昌浩的样子，就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是万分焦急的了。

奇怪，往前走的同时，前脚突然哆嗦了起来。耳朵抽动了一下，魔怪停住了脚步。

领先几步走在前头的昌浩注意到身边白色的影子突然不见了，连忙回过头来。

「魔君？」魔怪露出严峻的神色直盯着建筑物的对面。

昌浩环顾四周。这里是民部省和峰院的中间。各个建筑物之间由回廊连接着，昌浩是穿过中庭走到这里来的。因为有时会横穿走廊而过，所以可以听到官员们谈话的声音。但因为昌浩忙着赶路，所以，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魔怪一动不动地盯着回廊的方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魔君？」

抱起这白色的身躯，昌浩向魔怪的视线方向望去。

回廊的一角，有几个官员围在那里说话。根据官服的颜色判断，并不是可以进宫参见的高官，只是下级官吏而已。

魔怪跳出昌浩的手臂，朝回廊的方向跑去。昌浩慌忙从后追赶，在树丛的阴影中捉住了他。

「魔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昌浩小声地斥着魔怪，却突然听到了晴明的名字。

昌浩马上闭上嘴巴，悄悄地观察回廊的状况。爷爷到底怎么样了？他望了魔怪一眼，目光马上严肃起来。

再次望向回廊，竖起耳朵倾听，官员们时断时续的对话传人了耳朵。

「……真是的！只不过是个阴阳师，就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因为他是深受左大臣大人的信任，天下无双的阴阳师呢。」

「说什么……师，就连出身也不清楚……」

「据说是人类的狐狸精媾合的孩子……」

「我们竟然要依靠这样的东西呢……」

「但如果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会被诅咒杀掉的……」

「真恐怖……」

不快的神色在昌浩和魔怪的脸上表露无遗。他们半闭着眼睛，两眼瞪得直直的，额角上青筋凸现。

昌浩捡起眼前的一片树叶撕个粉碎，紧紧地捏在指间。

「嗯……」

昌浩抱着魔怪穿过美福门的时候，从民部省的附近传来了几个惨叫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侍卫大声喊叫起来。昌浩对他稍施一礼就径直从旁边经过了。发出惨叫的官员们全部都浑身无力，站也站不起来。脸色苍白，不停地张嘴叫喊。

「异……异形……异形……！」

「大内里里面有怪物，这非同小可啊！有怪物！」

「那怪物好像要把我们吃掉的样子！」

「阴阳师……快去叫阴阳师过来！叫晴明大人……」

但侍卫们无论怎样搜索也找不到他们所说的东西，在回廊上，只有一枚落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六章

时间已经是申时。虽然太阳仍高挂在天空，但动作还是快一点比较好。

正赶往东三条宅的昌浩感觉到从哪里射来的视线，停下了脚步。

正站在他肩膀上的魔怪发现到这点，不解地问了起来。

「怎么了？」

「……总觉得，我们被谁盯着……」

昌浩环视了四周，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发现了一个人影。他吃惊得大气也不敢出。

那不是人类。浑身带着神圣的气息。那是和红莲同一族裔的。

一眼看上去，身高大概和红莲差不多吧。右肩上披着一条长长的布条，被固定在了腰带上。肩上露出的肌肉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肉。在明亮的阳光的照射下，一头青色中带点通透的长发被利索地扎在后面。也许是因为长度参差不齐的缘故，一些较短的头发铺在脸上，有种腻人的感觉。

即使相距很远，但仍能清楚地看到那像暗夜湖水般的深蓝色双眸。那双眼睛所发出的目光，像是要把昌浩贯穿一样。

「……神将？」

昌浩小声地从嘴里吐出这个词。伴随着昌浩声音的，是魔怪极不高兴的咂嘴的声音。

「魔君？」

带着意外的表情看了看昌浩，魔怪马上一脸严肃的样子回瞪着神将。

「……走吧，昌浩。不用管他！」

「啊？但，那是爷爷的式神……」

「没错。但是，那没有关系。」

有点奇怪魔怪话语里那逃避的态度，昌浩又再望了神将一眼。

他从刚刚起就一直盯着自己。那视线似乎带着敌意。不对，不是似乎这么简单就可以敷衍过去的，那是明显带着敌意，就像是见到仇人一样的眼光。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呢？自己不记得曾经做过什么会被晴明的式神仇视的事情啊。

……不对，也许做过了也说不定。这之前在与穷奇的对战中，自己曾经迫使晴明施展离魂之术，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自己救下了。从旁人看来，自己只是一个让爷爷不惜以身涉险，让他以生命为赌注救下来的半吊子的愚蠢的孙子吧。

不要！想到这些，昌浩不禁沮丧起来。已经够了吧！现在自己已经在努力修行了，因为有你们陪在身边，爷爷也毫发无伤，在白光一闪之间就把敌人全部收拾掉了！他可是无敌的爷爷呢。

与非常想发牢骚的昌浩相反，魔怪仍旧耷拉着一张脸，冷冷地注视着神将。

这时，昌浩才发现，那个神将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魔怪。

神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魔怪，用带着杀气的视线。

「魔君，那是谁？」

晴明的式神是十二神将。和陪伴在昌浩身边的红莲一样。

红莲散发着一种沉稳，温暖的气氛。时不时会说些俏皮的话，眼睛里经常带着笑意，非常温柔。那个神将给昌浩的印象恰恰相反，非常冷漠，就像是冰封一样。

魔怪从昌浩的肩膀上跳下来，眯起一只眼睛，摆出一脸讨厌的样子。

「那是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个，青龙。那家伙非常讨厌我，所以不必管他！」

「讨厌你？」

听到昌浩的反问，魔怪朝青龙瞥了一眼。

「没错。……顺便说一句，我也很讨厌那家伙。经常和我顶嘴，真是烦人呢！昌浩，走吧，我们还要抓紧时间赶去东三条宅吧。」

开始前进的魔怪等了好久都不见昌浩追上来，有点奇怪地扭头望去。

昌浩正屏息静气地凝视着魔怪。眼睛里带点吃惊、又有点意外的神色。

「昌浩？」

听到自己的名字，昌浩突然回过神来。

「……啊……啊啊，嗯，对不起。」

抱起走在地上的魔怪，昌浩毫无意识地轻轻拍着魔怪的头。

「怎么了？怎么了？」

「……总觉得……魔君的样子很痛苦……你没事吧？」

听到昌浩的话，魔怪的心脏像被刺中一样，顿时张大了眼睛。

白色的躯体蹿到昌浩的肩上，昌浩用手轻轻拍着魔怪的脊背，埋头沉思起来。

「痛苦的时候就要大声地说出来啊！因为看不见魔君样子的人是不能明白呢。我自己也是，痛苦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的！」

「……你即使是遇到一丁点的痛楚也会引起一阵大骚动吧。你还是继续好好领会忍耐这个词的真谛吧！」

「真过分~」

没有望对方，就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昌浩又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龙仍旧用那带着杀意的目光怨恨地盯着魔怪，魔怪一定也能注意到这点。

我讨厌那家伙。魔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仅仅的一瞬间，眼睛里流露出了和那句话恰好相反的，拼命地要压抑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什么不想被碰触的东西，被活生生地挖掘了出来一般。

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这样说来，魔怪——红莲，从来没有和十二神将一起出现过。也许是因为现在跟随在昌浩身边的缘故吧。但其他的神将经常会陪伴在晴明的身边。有时候，昌浩还能窥视到几名神将聚在一起在说着什么事情。十二神将是已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很长时间的神的眷属。所以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吧。成为晴明的式神后，也应该共同经历过不少事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至今为止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突然在昌浩的心中发芽，并快速成长。

轻轻地拍了一下双手扶着自己的魔怪，昌浩悄悄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去的昌浩和魔怪，青龙慢慢地站起来，发出了极低的、极低的沉吟。

「……腾蛇」

你这个披着虚假外衣的背叛者。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没错，自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不能原谅————

这个甘愿陪伴在一个不成器的小孩身旁的你……

时隔一个月，东三条宅仍然是那么广阔，那么雄伟。

「嗯，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大内里了，但还是会觉得这里很宏伟呢。也许是因为在门第上和地域上和其他人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听到昌浩的低吟，魔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自青龙消失后，魔怪就回复到平时的样子了。虽然非常在意，但又想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所以昌浩没有追问。

跟出来迎接的杂役道明来意，就马上有侍女进去通传了。昌浩他们只等了一会儿，马上就被告知可以进去了。从这点看来，彰子送来的文书果然是一万火急的要事呢。

他们通过面向春之庭院的回廊，向东北对屋走去。给昌浩带路的是彰子的贴身侍女，名字好像叫空木。因为杂役们都是这样称呼她的，所以大概不会有错吧。

空木先进入厢房通传，只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传来了一把清澈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空木走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昌浩跟在她后面，走进房门、穿过竹帘。回想起来，之前最大限度也只是进到木质的平台，这次是第一次进到彰子的房间呢。

「这是昌浩大人。是代替晴明大人过来商量……」

空木还没有说完，帐幕就被掀了起来。

「昌浩！？」

虽说已经进入了秋天，但暑气仍笼罩着大地。彰子穿着几层单衣，外面还披着一件外褂。听到昌浩的名字，她睁大了眼睛。

「小、小姐！你不能跑出来让人看到你的样子。」

空木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身体和外褂挡住彰子的身体，但被彰子笑着制止了。

「没关系。因为昌浩是连父亲也承认的，将来前途无量的阴阳师。没问题的！」

没有理会想继续反驳的空木，彰子从侍女身旁走过，来到昌浩身边。

「昌浩，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啊啊，从哪里讲起才好呢，发生太多事情了。」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彰子小姐……」

「唉呀？」

平常明明叫人家彰子的，魔怪说完后望向昌浩的眼睛，只见他的视线正盯着彰子的身后。魔怪沿着那视线追寻下去，最终落到了正吊着眼梢、有点不高兴的空木身上。原来如此，魔怪终于明白了。

彰子想了一阵，转头望着空木。

「已经没事了。我有事情想单独跟昌浩谈。没叫你之前不要进来。」

「小姐，但是……」

「空木！」

听到彰子严肃的声音，空木极不情愿地退下了。不能够违反主人的命令。

「……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搁着帘子和屏风啊！」

看到真的生起气来的彰子，昌浩带着半丝苦笑回话了。

「那个……因为那是规矩啊！」

在大内里和女性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们经常会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听说在后宫，皇后说话的时候，都要隔着帐幕和帘子，不论说什么都要特意由侍女代为传言的。明明就只隔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的。

听到这件事情时，昌浩就觉得这真是荒唐啊。但实际上……

彰子皱着眉头望着昌浩。

「说是规矩，但我还没举行换裳仪式呢。真是麻烦，而且还不能好好地看着对方的脸！」

「但这是已经固定下来的老规矩了。况且即使隔着帘子还是可以看到的。」

「你说什么？昌浩是说隔着帘子比较好咯？」

面对彰子的反驳，昌浩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们的对话，魔怪轻声地说话了。

「……随你们喜欢地去做吧。」

彰子大约比昌浩矮一个头。就像是安慰生气的彰子一样，昌浩举起双手，把正事搬了出来。

「好了好了……是彰子送文书给爷爷的吧？发生什么事了？」

彰子突然认真起来，把昌浩带到房间的内部，让他坐在蒲团上等候。昌浩按吩咐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一阵风把帘子吹得左右飘荡。因为板台高了一层，所以只要想从帘子里出去，就马上可以出到外面了。外面，春天的草木长得非常茂盛，可以看见远处环绕府邸的瓦地板心泥墙。围墙高于七尺，如果没有梯子或高台是不可能进来的吧。再加上左大臣的府邸在固定的时候都会有人巡视，所以即使有盗贼进来了，也会立刻被逮捕。

「好厉害，真不愧是大贵族。」

正悄声赞叹着，彰子就拿着螺钿的盒子从主屋里回来了。说点题外话，昌浩并没有螺钿这类贵重的器具——真不愧是藤原一门最显赫的贵族。

彰子在昌浩旁边单膝跪下，打开了盒盖。

从盒子里被取出来的，是一串数珠。数珠上有三颗勾玉，原来深绿色的勾玉，现在已经布满裂痕，变成了混浊的白色。

昌浩拿起数珠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望着数珠，开口说话了。

「……这是咒具……不对，是法具。」

上面还残留有灵力的残渣。

彰子具有见鬼的才能。光是普通的小孩就已经很容易受到异形的袭击了，再加上她拥有见鬼的才能，真是极好的猎物。

为女儿考虑周详的左大臣藤原道长，在彰子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请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在这个东北对屋里布下一个强力的结界了。据说，小孩子直到七岁之前都是神的眷属。

但一过七岁就只是普通人了，所以异形会向他们伸出魔爪吧。道长就是这样想的。

「这是晴明大人给我的。说是可以保护我的安全。」

原来如此，昌浩明白了。这法具即使在这么凄惨的状态下，仍然残留着灵力。

集中精神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状况，昌浩发觉包围着对屋的地界正在减弱。如果是徘徊在京城里的中等程度的妖怪的话还可以阻挡得住，但如果异邦的妖怪来袭，这个障壁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打破了。

「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来过……有像之前的妖怪之类的东西，来过吗？」

昌浩的声音紧张起来。但彰子摇头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请晴明大人帮忙……」

彰子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带动着悲伤的瞳孔凝视着自己的手。

细看之下，彰子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正微微地颤抖，指尖没有一点血色。

「提一个题外话……我的远亲里有一位小姐。」

名字是藤原圭子。

「前几天，天还没拂晓的时候，她出现在庭院里了。」

「大概就是那个位置附近。」

雪白的手指指着的，是一处寸草不生、土地裸露、因为干旱而呈现出苍白色的地方。距离帘子大概有一丈半。

据昌浩估计，晴明的结界大概在紧贴着对屋然后再伸出约一丈的范围之内。实际上，不仅仅是对屋，整个东三条宅都被同样的结界包围着。但是，不包括庭院的范围。

彰子所看到的人影，大概就是恰恰迫近到结界的边上了。

「在她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存在。是一个黑色的、很可怕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楚，但感觉上和之前的妖怪很像。」

那只叫蛮蛮的妖怪会自己放出瘴气隐藏自己的身姿。昌浩觉得可能现在也是一样的状况。

那就是说……

昌浩和魔怪又再次互相对望。

「……那个，彰子。虽然我认为有点不可能……难道前天、昨天和今天……」

「那个圭子小姐每天早上都过来了。不会是这样吧……」

彰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两个都好厉害！为什么你们会知道的？」

彰子，你好厉害！连续四天早上都要经历这么恐怖的事情，竟然还要追究到一定程度的原因才去找阴阳师。

应该说你果断，还是大胆，还是其他什么好呢？真不愧是藤原道长的女儿，不容小视。

感动了好一阵子的昌浩和魔怪沉默了下来，彰子则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你们怎么了？」

没事，昌浩摇了摇头，用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数珠。

这是晴明专门为彰子而制的法具。但如果结界还是这样弱的话，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摧毁。

回去之前姑且先巩固一下结界。但这样还不能放心，本来应该随身带着符咒之类的法具的，但无奈全都毁灭了，现在手头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我要再回去大内里拿过来吗？不对，等一下！那之前应该要向爷爷报告……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说：「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跑回来了！至少要找些什么代替吧！啊啊，昌浩啊……我很久很久以前应该都教过你的，没想到你已经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不可靠了。你听好了吗，这种时候就要……啊啊，但爷爷很伤心，很伤心啊，你这样的话，我怎么可以安心地隐居呢……」那只老狸猫！

昌浩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数珠。

「……所以……昌浩！喂，昌浩！」

正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自个儿生气的昌浩，听到彰子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彰子轻轻地鼓起两腮，眼珠朝上瞪着昌浩。

「……昌浩，我变得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咯？」

真是晴天霹雳。

昌浩一瞬间，脑一片空白，然后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没……没有那种事情！彰子你不要乱想，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反正我就是傻瓜！好反正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躲到安倍宅去，那里有晴明大人，还有吉昌大人！」

「……还有我……」

昌浩小声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彰子猛然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因为昌浩都不听人家说话，所以不行！就连魔君都随声附和……」

魔怪正坐在地上干笑起来。

「哈哈哈……这个不值一提。话说回来，彰子，不要叫我魔君。」

「但昌浩也是那样叫的啊。」

「昌浩则是因为无论纠正了多少遍都不改口！真是不听话的家伙呢！」

「没错，没错。」

「看，你被彰子这样说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突然被抛弃的昌浩条件反射般地怒吼起来。然后把脸转向彰子，一本正经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再说一遍。」

彰子被那个气势吓住了，轻轻的点了点头。

就是说，在丑时，圭子会来迎接彰子，然后一起出发。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露出一抹凄绝的微笑，说这是秘密。

「所以，我想昌浩亲眼去确认一下圭子小姐的情况，还有那周围飘荡的妖气。她的母亲已经是非常沮丧了，所以如果有阴阳师去的话，应该会安心一点吧。」

圭子的双亲为了使女儿的病情有所好转，已经是用尽各种手段了。

圭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不得而知。但这样下去，圭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吧。昌浩觉得现在正是紧急万分的时刻。

只要有晴明的结界保护，就没有人能把魔爪伸向彰子，她的安全是可以保障的。但彰子绝对不愿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圭子见死不救。

「拜托了！请你救一下圭子吧！阴阳师不就是救人的吗？不就是要帮助有困难的人的吗？」

被这真挚的眼神望着，昌浩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总之我先去看一下状况吧。如果事态确实很糟糕的话，我会想办法应付的。」

可以的话，现在马上就去！只要现在抓紧时间的话，应该可以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到达。然后尽量在黄昏之前把事情做个了结。

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心里联系起来。——丑时。

丑时过来。在贵船神社响起的钉子的声音。每天晚上出现的女鬼。

被邀请一起去。但是，要去哪里？

日本本土的妖怪，最近开始活跃起来了。

焦躁不安的，是大地？大气？还是两者兼有？栖息在这里的神族、精灵和妖怪们，全都不安地喧嚷着。

平息这一切，就是自己作为阴阳师的职责。

「你先送一份文书过去通知，让对方安下心来吧~如果真的不行的话，我之后再想办法暗中去视察一下情况……」

听到昌浩的话，彰子的眼睛突然发出光芒。

「之后……就是说……？」

「趁黑夜潜进去。最近经常干这种事，所以有点睡眠不足呢……」

真是自作自受，昌浩自嘲道。彰子似乎思考着什么，但马上就打住了。

「那么说，你每晚都在京城徘徊？」

「可以这样说吧。有很多必须做的事情……有时候还会碰上很有趣的妖怪，所以有时候还是很快乐的啦。不久前我就碰上了一只胆小的车妖。」

「啊？真是有各种各样的妖怪呢。」

「没错，有很多种类呢~有瘦弱胆小的，也有巨大可怕的……」

对眼里闪耀着光辉的彰子，昌浩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见闻娓娓道来。

仔细想来，贵族小姐的一生中基本上都是在屋子里度过的呢。所以无论对什么东西都会很感兴趣，觉得很有趣吧。

「——对不起，我打扰一下……」

魔怪突然插进了二人的中间，用后足直立起来。

「圭子小姐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啊！」

昌浩和彰子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魔怪深深地叹了口气，视线不住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闲谈的话还是留待以后谈比较好吧？」

彰子匆忙地走进了主屋。大概是在写送到圭子府上的文书吧。

另一方面，昌浩也开始结印诵经，巩固包围着东三条宅的结界。

「……啊拉巴提叱哩提叱哩嗒哈提……」

魔怪用后足搔了一下耳后，望了望闭上眼睛正在专心念诵真言的昌浩。

应该怎么说，年轻真好呢……

真是像上了年纪的人的想法。这时，眼前的昌浩似乎也告一段落，睁开了眼睛。

「魔君，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做到这个程度应该没问题了吧。」

魔怪一下子回过头来。虽然他样子很随意，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不可靠。事实上，即使是在这么平静的场合，魔怪也经常紧绷着神经，留意周围的状况。

「虽然之后还要正式地修复结界……但只要待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这时，彰子拿着文书回来了。

「这个给你，只要看到信封，应该就会有人代为通传了。」

昌浩接过文书，把布满裂痕的数珠递到了彰子手上。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把香袋取了出来。

「香气具有破邪退魔的力量。因为我一直带在身上，所以应该会比普通的香袋更有效。」

昌浩把绑着带子的香袋递了过去。

彰子两手接过，不住地眨眼。

「……一直？」

这正是彰子送给昌浩的那个香袋。意识到这点，昌浩慌忙嚷了起来。

「不对……我意思是说……那个……我很喜欢这种香味。啊——那个……那个是彰子亲手调配的吗？真的很厉害呢。」

看到语无论次的昌浩，彰子高兴地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把藏在自己衣袖里的香袋拿了出来。

「那么，用这个调换吧~」

「嗯……」

昌浩看着手上的香袋，动作完全停止了。魔怪看着这样的昌浩，马上就想脱口而出，真是没有办法呢，又给人家添麻烦了。他直立起来，走到昌浩的后面，两手叉腰。

昌浩有些不自然地往前迈步，耳里只听到心脏全力疾走的巨大的声响。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东西一样，回过头来。

「丑时的时候绝对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爷爷的数珠。万一被呼唤了也不要回答！」

话语就是言灵。因为一句话而丢了性命的事情时有发生。

「……我明白了」

彰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昌浩转过身来，离开了对屋。

跟在他身后的魔怪总觉得彰子的笑容有点奇怪，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吧，所以并没有在意，就那样越过回廊离开了。

杂役们是时候来洒水了吧。因为已经很久没下雨了，茂盛的草木也好像有点了无生气了。

而且因为干燥，更是觉得暑气笼罩着大地，不能散去。大概正是这个原因而助长了残暑的气焰吧。

抬头望向天空，彰子眯了眯眼睛。

「明明只要下一场雨，就可以真正进入秋天了……」

※※※※※

昌浩他们离开东三条宅后，就径直向右京走去。

因为昌浩和彰子一直不停地说话拖拖拉拉地不走，所以现在太阳已经有点西斜了。

「但我不觉得自己说了那么久呢……」

面对嘟哝着的昌浩，魔怪冷着脸孔这样说道。

「真是快乐不知时日过啊，昌浩君……」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咯。」

把文书放到怀里收好，昌浩一把把魔怪抱起来。魔怪也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顺势移

到了昌浩的肩膀。

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如果太大声说话的话会被人视为可疑人物，但相反，声音太小的话又会听不清楚。只要魔怪待在肩膀上，昌浩就可以以旁人听不见的很小的音量跟他说话了。所以最近，每次移动的时候，魔怪都是坐在昌浩肩膀上的。如果这重量和他睡觉时候的重量相同的话，那是相当沉重的，大概昌浩在这种小小的年纪就已经饱受腰酸背疼的折磨了吧。

「……彰子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昌浩的声音被大路的喧嚣掩没了。魔怪用晚霞般的眼睛正面看着昌浩，然后微微眯了眯眼睛。

「现在什么都说不清呢。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叫圭子的小姐……但是，彰子的见鬼能力很与众不同，她的直觉非常可怕呢，所以我认为她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昌浩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这样想。」

魔怪的想法跟昌浩的一样。她的才能恐怕要凌驾在一般的阴阳师之上呢。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沉浸在思绪中的昌浩穿过三条大路，径直向四条大路走去。然后横穿过朱雀大路进入了右京。

「是右京啊……最近有很多妖怪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后，昌浩向大街一眼望去。

这之前，异邦的妖怪们也是潜伏在右京的。安倍的府邸为了守护内里，所以建筑在了艮之地上。妖怪们潜伏的地方，是夹着内里的坤的方位。虽然说不上这有什么意义，但在五行印记上来说，这也不是没有关联。昌浩晚上夜行的地方，也主要挑在右京。

「刚刚说的地方是哪里？」

魔怪在昌浩的肩上向四周扫视。

「说是在土御门大路和马代小路的相交处，总之先沿着西大宫大路往北走吧。那条路在大内里的边上，比较易懂。」

「没错呢。」

平安京就像是围棋盘上的格子一样，由大路和小路组成。如果能把全部的路都印在脑海里的话，那是不会迷路的。今天早上他之所以会迷路，是因为感觉被夜色打乱了的缘故。

从西大宫大路一直往北走，穿过大内里，就可以拐入土御门大路了。从这里一直往西走，就可以到达藤原圭子住的马代宅。

从这里眺望北方，可以看见耸立在船冈山背后的贵船山和鞍马山。在背后苍穹的映衬下，两座神山正在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身姿。

即使相隔很远，但仍能清楚地感觉到包围着那两座山峰的神秘的力量。贵船神社的神体就是贵船山本身。

包围着贵船山的神气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虽然有传闻说每天晚上都有敲打钉子的女鬼出没，但那样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一些异变，现在看来，那果然只是谣言吧。

「……本来贵船神社里面就有宫司和神宫，如果真的丑时过去的话，至少也会报告给宫中吧。」

但神祗官并没有收到类似这样的报告，也就是说，没有发生谁在丑时出现在那里的异常事态吧。

昌浩认为事情一定是这样，魔怪突然在他肩上颤抖了一下，白色的毛倒竖起来，一阵酥麻的紧张感抚过昌浩的脸庞。

同时，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耳边响起了沙沙的，从魔怪身上发出的声音。

白色的尾巴起伏摇摆，魔怪发出低低的、有如威吓般的嘶叫声，直直的盯着前方。

「……」

昌浩的神经也敏锐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人影全都消失了。明明还是白天的这个时间，大街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寂静突然降临，可以称之为声音的声音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自己像打鼓似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魔怪吓了一跳，马上反应过来。感觉到这种情况，昌浩忙向四周看去。

昌浩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土御门大路的南侧，路宽约八丈。在大路的对面，在一座不知道主人为何人的宅第的围墙前……

昌浩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几层白色单衣、外面还套着一件群青色外褂的少女。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市井少女，看那身打扮，是有身份的贵族家的少女。

长长的黑发乌黑乌黑的，肌肤通透雪白，白得让人觉得这不是活人该拥有的东西。露出一丝笑意的嘴唇红得像鲜血般，闪着精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昌浩，像是要把他射穿一般。

「魔君……那是……」

把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魔怪会回应着他的行动，从他肩上跳下，做出了随时准备行动的姿势。

少女的脚下没有影子。昌浩的脚下明明有一个伸向东方的身影。魔怪也没出息有影子。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少女看着昌浩，慢慢地开口了。

「你要……妨碍我吗……？」

昌浩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气。明明没有风，少女的头发却剧烈地飘荡着。

「做这种事情……可不行哦……」

少女凄绝地笑了起来。

「所以，马上停手吧……现在的话，我还可以原谅你……」

一瞬间，昌浩的右手动了起来。他结下剑印，深深地吸了口气。

「——临兵斗者……」

就在昌浩口中念念有词的同时，魔怪一跃跳了起来。

「————！」

魔怪的叫声划破了天空。脖子周围的凸起闪耀着红色的光辉，额头上的纹样燃烧了起来。

灼热的风把少女包围起来。剧烈地翻腾着的黑发像蛇一样飞舞。群青色的外褂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皆阵列在前！」

剑印和咒文同时落下。白银色的刀刃从空中朝少女劈落。

但是……

有两个黑色的影子挡在了少女的面前。被瘴气包裹着，看不清楚全貌。他们在一瞬间把魔怪发出的灼热的风扫开，紧接着又把昌浩的法术轻而易举地挡回去了。

白银色的利刃向昌浩飞去，魔怪把利刃打落，站在了昌浩面前保护他。

沙沙地，魔怪的周围冒出了神气。额上像花一样的纹样闪耀着红光，那光把白色的物体包围了。

「……是异邦的妖怪啊……」

那低沉的声音，和魔怪的简直是天壤之别。解除了变化的红莲保护着昌浩，和两个影子对峙着。

虽然妖气和姿态都被瘴气包围着，但昌浩和红莲都知道，那独特的瘴气。那一定是穷奇率领的，异邦的影子的眷属。

那守护少女的瘴气的旋涡，不一会儿就把少女吞没了。

「……听好了，如果你们敢阻碍我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像是从地底传来一般的声音直刺昌浩和红莲的耳膜，余音飘荡，直至完全消失……

下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昌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现实世界，被卷入了异次元空间。

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到。昌浩把压在心中的重担化成气息，一起吐了出来。

昌浩把直衣的袖子卷起来，手臂上满是鸡皮疙瘩，背后也已是冷汗淋漓了。用瘴气隐藏自己的妖气，不让它泄露半分，但那飘逸出来的力量缠绕上脖子，柔软地勒在上面。

那是凌驾在蛮蛮和骜氤之上的强大的妖力。可怕。只用这个词就已经可以一语道尽了。

「异邦的影子……」

昌浩握紧了拳头。

不行，现在的自己力量还远远不够！还欠缺了什么东西。

但到底是什么呢？

「昌浩，没事吧？」

红莲还保持着本来面目，他跪下看着昌浩。透明的眼眸映着黄昏的太阳，变成了金色.额上的金冠反射着西沉的阳光，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我太大意了。竟然被引进了结界里。」

「这点我也是一样的。又要被晴明狠狠骂一顿了。」

耷拉着肩膀，红莲站了起来。他为了保护昌浩而离开了晴明的身边，抛弃了作为式神的责任。至少，其它分的十二神将是这样认为。那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所以红莲也没有反驳。

魔怪的本来面目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腾蛇。红莲是晴明赋予他的第一个名字。他十分喜欢这个名字，除了晴明以外可以呼喊这个名字的，就只有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了。

红莲的样子只有拥有见鬼才能的人才能看到。这点在他变回魔怪的样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反过来说，如果有谁可以见到他的样子，红莲自己也会觉得惊讶万分了。即使是在阴阳寮里，能看到红莲变化而成的魔怪的样子的人也为数不多。彰子拥有的见鬼能力也是非常与众不同的。

他突然握紧了昌浩的手心。必须经常提高警惕。即使只是一点点的松懈，也可能导致危及生命的事态发生。

「……给爷爷知道的话，又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呢！」

边嘟哝着边焦急地左右观察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抹直射过来的视线，他马上回头望去。

青龙正坐在不远处的某个屋顶上。冰冷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昌浩。

青龙微微合了一下目露凶光的眼睛，突然消失了踪影。

昌浩凝视着青龙的所在之处好一阵子，然后抬头望了望红莲。

「……红莲，青龙总是那样子的吗？」

语毕，昌浩突然止住了呼吸。

和昌浩一样正凝神望着青龙所在场所的红莲，眼神是彻骨的寒冷。虽然很冰冷，但却又熊熊燃烧着。那可怕的表情并不是愤怒，而是蕴含着什么别样的感情……

「————」

红莲的脑海里，有挥之不去的映像。

熊熊燃烧的烈焰。那是地狱的业火，是红莲发出的火焰。在火中，有一个身影——。

——都是你的错……！

在这绝对不会消失、如烙印般存在的令人厌恶的记忆中，像诅咒般的叫声在耳朵深处回响。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杀掉。总有一天，我要用这双手，亲手把你杀掉——！

「红莲？」

听到昌浩有点胆怯的叫声，红莲突然回过神来。

他把视线投向了站在旁边的昌浩。昌浩正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在痛吗？」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被这样反问，少年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

「……总觉得，看上去是那样……红莲就像，是在忍受疼痛的样子……应该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一定是！」

看着露出笑容的昌浩，红莲沉默着，回应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个孩子，凭借本能看出来了。

无法消失的烙印。心中的某处一直在滴血。无法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更深的痛苦逼近身旁——它的名字，就叫孤独。

红莲被人厌恶着。昌浩并不知道真正的理由。

但这个孩子感受到了。在那深深的、深深的地方，用那被称之为直觉的东西。

昌浩，刚刚出生的你，赐予了我一道光芒。而且在很久很久之前，一个叫安倍晴明的青年，给沉浸在冰冷孤独的海洋里的我，带去了一丝温暖。

但是……

「……我们最好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马代宅呢。」

一眨眼之间，他变回了魔怪的样子，仰视着昌浩。

「快点，一过黄昏，这里就会变成妖异们的地盘了。」

在后面追赶着魔怪，昌浩也跑了起来。

大路上的人影就快消失了。

瞥了一眼身旁并驾齐驱的昌浩，魔怪眯了眯眼睛。

我有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我，腾蛇，曾经取过安倍晴明的性命——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七章

昌浩和魔怪回到安倍宅之时已是戌时过一点了。

看到疲惫不堪的儿子，出来相迎的露树吃了一惊。

「昌浩，你没事吧？去了大内里那么久还没回来，我很担心呢。」

虽然很担心，但她也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按在了儿子的额上。

「大概只是太累了吧。我已经准备好晚饭了，要吃吗？」

「那我不客气了……我肚子已经饿扁了……」

对扑通一声坐到地板上的昌浩，身旁的魔怪罕有地给他打起气来。

「再加把劲吧，快站起来，晚饭就在眼前了。昌浩，加油！」

「嗯！」

鼓起劲站起来，昌浩摇摇摆摆地向屋里走去。魔怪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响起了露树担心的声音。

「……虽然有魔怪大人跟着不用太担心，但看样子似乎很疲倦呢……还是给他准备一些补充体力的东西吧……」

「啊，那很不错呢。即使我说了也听不到啊……」

之后再拜托吉昌替我转达吧。

就在魔怪急步追赶昌浩的时候，途中遇到了晴明。

看到魔怪略带疲惫的样子，晴明皱了皱眉头，打开手中的扇子，然后又啪地一声合上了。

「……吃完晚饭叫昌浩过来一下……」

「明白了。」

晴明叫住了边走过身旁边应声回答的魔怪。

「……红莲，你怎么了？」

魔怪的背部突然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晴明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青龙的心情也很不好呢……你们发生什么争执了吗？」

声音越来越低沉。魔怪背对着他，扭过头来。

「并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有一点大意……被敌人引进了结界。这是我的失职，你不要责备昌浩。」

晴明眨了眨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温和地说了起来。

「红莲啊……你原谅青龙吧。他总是那么顽固的……」

「正好相反吧。应该受到责备的是我才对。青龙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确实是如他所说的，没有脸再做式神……」

「真是的……又把过去的事情扯出来了……」

用打开的扇子遮住自己的苦笑，晴明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有昌浩在。以他的天性，总有一天你会放下一切重负的……」

「那……不可能。也许……」

魔怪背对着晴明下了定论，然后消失在房子的深处。

晴明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十二神将青龙正背靠柱子、挽着手臂伫立在那里。仍旧带着一副冷冰冰的眼神。但射向晴明的目光减少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你去看过昌浩和红莲的状况了吧？觉得怎么样？」

听到晴明的话，青龙皱了皱眉头。

「……那样的小孩，能干什么事情……」

那是和红莲不同的、低沉而独特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让人觉得冰冷、冷漠。

「你说的事情……是什么？」

晴明弯腰坐下，翻开堆积在书桌上的书籍。青龙继续说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那个孩子和腾蛇都中了敌人的圈套了。直到完全进入另一个次元才发现。……那就是你的后继者啊，晴明！」

「没错。」

晴明一脸淡然地作了肯定，笑了起来。

「那是我独一无二的后继者。我之前也说过了吧。红莲正是承认了这一点，所以才留在了昌浩的身边。」

扔下片言只语，青龙把挽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冰冷的瞳孔燃烧着青白的火焰。

「晴明，我是不会承认的。我的主人只有你一个，安倍晴明！要我去遵从那个缺乏才能的小孩子，不可能！」

「虽然说不是现在……但我不久也要迎接天命了……你只要答应以后的事情就好了嘛，真是摸不透的家伙……」

晴明一脸困惑的样子仰望着天花板。青龙冷淡地开口了。

「那个时候，我会放弃式神的身份，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木将青龙，性状为「福助」。但这完全是和青龙的性格背道而驰的。他的名字里含有这个词，所以也拥有水的属性。

与腾蛇则是火和水，所以根本不可能相容。

晴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事实上，自从他们成为自己的式神之后，青龙就一直固执地厌恶着腾蛇。而当时的那件事情则成为决定性的分界线。

「我是不会原谅腾蛇的。……腾蛇那家伙承认的小孩，怎么可以信赖！」

「青龙。宵蓝……难道能呼唤那个名字的，就只有我吗？」

「啰嗦！」

扔下一句话，青龙就消失了。

晴明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情。青龙性格刚直、顽固。但在一颗冰冷的心里，隐藏着有如激流般的狂暴的个性。所以，晴明希望他能时刻保持平和，就像宁静而沉默的傍晚的天空一样。

晴明把两肘放在书桌上，两手托腮，阴云笼罩在眉头上。在周围隐藏着身影的神将悄悄地对他耳语。

「请你听取青龙的话吧。」

「……那腾蛇的话又怎么样？」

「我们也认为……难以原谅腾蛇。」

那是一把沉稳的、清澈的高昂的声音。一瞬间，一位披着银色及背长发的温柔女性出现在眼前。她穿着像菩萨一样的衣裳，两手戴着嵌有晶莹玉石的手镯。瞳孔是润湿的深绿色。这就是十二神将里的水将——天后。虽然她很少现身，但其实经常守候在晴明的身旁。

在晴明身旁单膝跪下，天后用不带抑扬的语调进言了。

「……也许这在人类世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是发生在昨日一样。现在你能坐在这里，也只能说是你好运了……」

「神将也相信运气吗？这不是运气，是天命啊……但我也是天命将近了……」

「晴明大人！」

话语里混杂着责备的口吻。被神将们承认的这个人类，永远都让人捉摸不透。

「天后，生存的东西都是会改变的。」

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会永远不变的。即使只是小小的契机，人的想法也是会改变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无论是树也好花也好，其姿态都会改变。人心也一样。即使不是人类，身为神的眷属，结果也是一样。

「大概吧……」

晴明的微笑变成了苦笑。

「说出那样的话的青龙，最初也很厉害啊……坚决地说明自己绝对不会服从人类的支配。」

但那也改变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是会变的。总有一天，他会心悦诚服地承认昌浩吧。

「红莲也是一样……误解又会导致误解的产生，至今为止只是一直重复这样的事情而已……只要有心，就会感到疼痛。你们总不至于认为红莲什么感觉都没有吧……如果这样的话，请改变你们的观念吧……你们大错特错了……」

晴明拥有一个如此善良的灵魂。

天生的性状是什么，那只是红莲的一部分而已。

「请向不在此处的人传达……我的后继者是昌浩，其他人谁也不是。只有他拥有那样的才能……总有一天，他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天后默默地行了个礼，就这样消失了身影。

剩下晴明一个人，他用手按着太阳穴。

「你的前途会是多灾多难吧……」

这时，已经吃完晚饭的昌浩和魔怪一起出现了。

「是你找我吗？」

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在警戒着。这容易让人读懂的地方还真是有趣。

晴明用扇子指了指蒲团。

「在那里坐下吧。」

昌浩盘腿坐下，魔怪就伏在他的身边，摇摆着白色的尾巴。

「你问过彰子小姐的事情了吗？」

昌浩无言地向晴明点了点头。果然是这件事啊。

应该从哪里说起呢？

思考了一阵，昌浩慢慢地开口了。

「总之，我先多少强化了一下包围着东三条宅的结界，然后去拜访了马代宅……」

迎接昌浩的，是脸色苍白憔悴的圭子母亲。

虽然大致看了一下彰子的文书，但并没有细看里面的内容，就这样让他们进去了。大概是彰子来探访的时候曾经说过「会叫阴阳师来」的话吧。

「请你一定要救救圭子……」

圭子的母亲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用衣服的袖子擦拭着眼角，昌浩只能无声地点了点头。

可怕、浓厚的瘴气把整个宅第都笼罩了。每天都被这些瘴气荼毒着，身体当然会变差吧。

圭子住在西对屋。为了更好地通风，窗户被打开了，帘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帐幕被微妙地挪动了一下，傍晚时分微湿的风穿过对屋。比起什么都没有，这样也许会更舒适吧。若是在一般情况下……

「彰子的直觉看来是对的……」

昌浩小声地说了一句，肩膀上的魔怪无言地点了点头。从刚刚开始，魔怪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

魔怪在昌浩的耳边悄声说道。是什么？昌浩反问。

包裹着这座府第的瘴气，和刚刚在大路上遇到的非常相似。

进入对屋的昌浩被满屋弥漫的瘴气弄得难以呼吸。透过帐幕的间隙确认了圭子小姐的相貌，昌浩吃惊地半闭上了眼睛。

脸庞消瘦，失去光泽的头发零乱非常。肌肤已经变成了土色，眼睛无力地紧闭着，看上去已是虚弱得病入膏肓了。但圭子确确实实是刚刚在大路上碰到的生灵。

有什么东西在唆使着圭子，要把她卷入黑暗的旋涡。

走出对屋，昌浩向她母亲说道——

「你们最好祈祷佛爷保佑吧……只要恶灵消散了，小姐就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一说完，母亲就簌簌地落泪，跪在帘子前双手捂着脸。

「啊啊，求你了。请你一定要救救圭子！那样的话，这孩子就太可怜了……」

※※※※※

「听说是本来已有婚约的公卿变心，和别的贵族小姐结婚了。小姐因此而厌食导致生病，所以异邦的影子才趁此机会乘空而入吧。也许……」

「也许？」

对着反问的晴明，昌浩点了点头。

晴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昌浩一动不动，等待着晴明开口。

把扇子开了又合上，晴明垂下了双眼。

「——话说回来，昌浩……」

「什么？」

「你中午的时候使用过法术，吓唬某些官员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昌浩不自觉地噤声了。没想到竟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倒不如说，爷爷为什么会知道！那千里眼还没变呢。一切尽收眼底，说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啊……不是的……这个……那个……有点……」

那件事说不出口吧！说那些家伙在说晴明的坏话，自己和魔怪气上心头就教训他们了！如果说出来的话，这只老狸猫绝对会得意忘形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生气呢？明明我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的，从别人口里吐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火大，真是天大的矛盾。确实，现在冷静地想一下，当时放任不管就好了，那样的话，现在就不用在这里被爷爷训，还可以睡一会儿，然后半夜继续出去巡行。

看到昌浩没有答话，晴明仿佛故意般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昌浩啊……虽然说你正值喜欢恶作剧的年龄，但用阴阳术来惊吓人这种事情，难道你不认为是不正确的吗？」

「……是的。」

「对吧？你听好了，我们所行使的法术，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类而存在的。虽然偶然也会解救有烦恼的魑魅魍魉或神祇，但那种情况真的是非常偶然的。」

「……没错。」

「但是……但是你却……做出在大内里吓唬人这种行为，难道是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吗？以前还是那么天真率直地跟在我后面转的……」

「……是呢……」

「还说要帮爷爷的忙，从三岁开始就求我教你阴阳术。」

「有这样的事吗？」

昌浩这想也不想就反问了回去，晴明马上装出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即使失败了多少次也不放弃呢，我还想真是有毅力呢……」

「……是那样的吗？」

昌浩皱着眉头，青筋一条一条地凸现出来。

魔怪在旁边注视着他们，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晴明似乎是想拿昌浩开玩笑，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因为昌浩过于诚实的反应，让晴明控制不住。

「昌浩啊……爷爷很心痛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就不在了，你却还是这个样子……」

呸呸。

「真是不吉利的话！」

眼睛往上一挑，昌浩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我乱用法术吓唬别人。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再犯！」

以后无论听到谁说什么，也绝对不会再理睬了！只会白白生气，让自己吃亏！啊——真让人生气！

昌浩在心中大声喊着，但表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向晴明行了一礼就退下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魔怪的肩膀突然无力地垂了下来。

「喂喂，晴明，你这样的话，那家伙回房间后又要大闹一场了！你要自己善后啊！」

「呵～呵～红莲不是正在做吗，真是佩服，佩服。昌浩也是时候要爆发一下了，不这样的话会郁闷致死的呢。」

「……你说了这么多，实际上还不是供自己娱乐。」

晴明不回答魔怪的话，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总之，现在算是先念诵祈祷文了。究竟有没有效还是个未知数。真的有种被吸进去了的感觉。」

「再没有比女人的感情更可怕和更可悲的东西了……」

晴明在堆积如山的书桌上抽出了一本书。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然后又啪地一声合上了。并不是想看，只是用手把玩一下而已。

「红莲，拜托你了。不要把青龙的事情放在心上……」

魔怪的眼睛有一瞬间凝固了。晴明轻轻地抚摸着魔怪僵直的头，浅浅地笑了。

「我早就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呢……」

「……说谎。怎么可能会忘记……」

魔怪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晴明加深了微笑，加大力度胡乱地拨弄着魔怪的头。

「昌浩大概正在发飙吧，你是时候去善后了。」

轻轻地敲了敲白色的后背，晴明催促道。魔怪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那身形白色、娇小，说是会比人的形态更便于行动。所以，从决定要去昌浩身边的时候，红莲就决定要保持这个形态了。

在保持魔怪形态的时候，他只能够发挥自身力量的十分之一。

当真正必要的时候，他才会恢复到本来的面目。这是红莲自己决定的。

还有，绝对不摘下自己额上的金冠。

那是晴明用咒术做成的封印之冠。是红莲自己希望的、抑制自己巨大力量的枷锁。

燃起的熊熊烈焰穿破天空，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那是能把一切事物在一瞬间烧成灰烬的地狱的业火。必须把它制止——这是晴明把它收为自己式神所担负的责任。

即使现在，那件事情还会时不时地浮现在脑海。

悲痛的叫声。还有和那重叠在一起的、愤怒的咆哮。

——不能原谅……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万一那个时候来临，我会亲手把腾蛇杀掉……

这是感情极少外露的青龙的激情。那也是晴明第一次看到他内心的真实感情。

十二神将既是式神，同时也是他的朋友。所以，晴明才希望把他们留给昌浩。

「看来很难办呢……」

※※※※※

昌浩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意料中地发飙了。

「可——恶——！」

这次不是用寝具，而是拿起大褂到处乱挥，昌浩发出了巨喊。

「啊——！真让人生气！被本来已经忘记的事情逼入死胡同了！那么遥远的事情就不要扯出来说啊！」

「……昌浩，冷静点！」

好，深呼吸。

在魔怪的声音的带动下，昌浩顺从地吸进了一大口气，然后像要把胸口里的气息都吐光一样拼命地吐了出来。然后把大褂放下了。

「我不应该管那些官员们说的话的！」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眯了眯眼睛，魔怪露出了苦笑。

晴明大概已经知道昌浩为什么会用幻视之术吓唬那些官员了吧。

真是的！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照直说不就好了嘛！却偏要拿昌浩开玩笑，激起他的怒火，真是很好的性格呢……昌浩说他是‘老狸猫！’，在某种程度上是万分正确的。

而且，昌浩最近似乎越来越少一开口就把晴明叫作老狸猫了。

大概是因为进入阴阳寮后，真真正正地感受到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功绩，以及阴阳寮的官员们对晴明的敬畏之情的缘故吧。

对自己来说即使他是一个多么老奸巨滑的家伙也好，晴明始终是世上罕见的、拥有可怕能力的史上第一的阴阳师。

但即使头脑中接受了，感情上始终没有跟得上。特别是一被人激起来就按耐不住这点，真的很难办。

「看着吧，你这个糟老头子！我一定会超越你的！」

发出吼叫的昌浩，眼睛在燃烧着。那是反射着光辉的如黑耀石一般的眼睛。只要眼里还有这个眼神，这个少年就绝对不会放弃。他是拥有着无限有可能性，只要稍加打磨就可以成为至上的宝石的原石。

吉平的孩子们，还有吉昌的其他孩子，即使很尊敬晴明，却从来没想过要超越他。从最开始起就认为绝对不可能而放弃了。

「……好了。」

也许是一阵大喊把心中的郁闷全排走了，昌浩一脸畅快的样子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去马代宅。」

昌浩脱下一直规规矩矩地戴着的乌帽，把发髻解下来绑到脑后，然后脱下出仕时穿的直衣，换上便于在黑暗中行走的深蓝色的狩衣。再带上黑色的手背套，把并排放在书桌上的几张符咒放在了胸前。

魔怪用后足站了起来，前足来回摆动伸展筋骨。

「魔君，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情啊？」

「准备运动是很重要的哦——！万一在关键时刻筋骨痛，那不是很丢脸吗？」

「什么嘛，明明只是一只魔怪……」

「我不是魔怪！」

魔怪马上反驳，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我是不做准备运动也没有关系，但你可要给我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似乎出现了四溅的火花。

昌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彰子送的香袋用长长的麻绳拴了起来。顿时飘来一阵伽罗的香气。

「……我是因为它有破邪退魔的力量才拿着的。」

昌浩回过头来扔出了一句话，魔怪眨了眨眼睛回答。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呀……」

「呃……」

魔怪对着说不出话的昌浩一阵奸笑。从他的眼里可以看出他在想，好，接下来应该讲什么呢。

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然后抓住魔怪的脖子一把拉了过来。然后猛地坐下，把魔怪的两脚死死地压着。

「哇？」

感觉到昌浩正在他身后做着什么，但因为被压着身体，所以没法动弹。过了一会儿，昌浩把魔怪的头乱翻一通。

「怎么了？怎么了？」

瞪着眼睛手脚挣扎着的魔怪突然发现从自己的脖子上传来了伽罗的香味。

昌浩把脚拿开放手了。

「这是什么？」

魔怪转了转脖子然后扭过头来向后望去，只看见昌浩正在合上香袋的开口。用绳子在开口上牢牢地打了个结，然后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昌浩爽朗地笑了。

「因为这是退魔的香啊。还是贵重的伽罗，我把它分给你了，快感谢我吧！」

魔怪眨了眨眼，三番四次地望向自己的脖子。飘来的是伽罗优雅的香气，还有其他沉香的味道。这是彰子调配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香。

「除了伽罗还有其他的香呢……」

「是吗？」

魔怪白了一眼瞪大着眼睛的昌浩。

「真可悲啊……连这样的味道都分不清楚……」

昌浩敲了敲甩着尾巴的魔怪开口了。

「没关系，反正又不是我自己调配的。而且我又不用其他的香……」

于是，正如他所说的，昌浩一生中都在使用着这种香。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八章

京城里的黑暗很浓厚。

即使对自己施上暗视之术，无处不在的黑暗还是深深地、沉重地压过来。

昌浩一下子望向了天空,上面是满天的星斗。

「黎明的时候可以看到上弦月吧…」

在半夜的时候可以看到月亮的,只有每个月的后半部分。

昌浩无精打采的叹了一口气。虽然因为施了法术,晚上的视线有所提高,但是否有月光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而且月光受到月读尊的加护,就和白天的天照大神一样,可以给予人们强大的力量。

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旁边的魔怪抬起了头。

「怎么了——？」

真是没有一点紧张感呢……昌浩的视线向下望去。

魔怪用后足直立快步走着。即使不走那么快在半刻之内也可以到达马代宅，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四脚踏地、不要走得摇摇晃晃比较好吧。

「魔君，你只用后足走路的话很快就会跌到的哦~」

「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很想用两只脚走路。」

魔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昌浩的腰，看上去一反常态地异常兴奋。

「……」

好像喝醉了的样子,昌浩想到,但口里并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话魔怪一定会生气吧。不对，也许会哭也说不定。还会大声地嚷嚷「昌浩好过分」吧。

一想到这里，昌浩就咯咯的隐隐作笑。看到昌浩这个样子，魔怪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魔怪满腹疑惑地半眼望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把前脚放回地面，轻快地跑了起来。果然，这样的话看着的人也会比较安心呢。

「如果要从大内里前面经过的话，就必须要拉开一点距离不让卫士们发现呢！」

沿着西洞院大路往南走，在二条大路拐右，然后一直前行，来到西大宫往右拐，然后往北走，在土御门大路再往左拐，然后直线前进。这就是去马代宅最快的路线了。

魔怪摇晃着他白色的尾巴。

「恩——反正都要绕大弯了，尽量避开人家的耳目不是更好吗？虽然可能有夜盗出没……」

「你说得轻巧，如果遇到的话就麻烦了。」

「那时侯就像中午那样用法术把妖怪弄出来，等他们吓得跌倒在地的时候趁机逃跑。」

弱小的妖怪啪嗒啪嗒地快步跑过他们的身旁。

「啊——这不是晴明的孙子吗？加油啊——」

「不要叫我孙子！」

朝走远的背影一阵怒吼，昌浩挽起了手臂。

「算了，我不管了。」

「哎呀，那不是晴明家的孩子吗？今天也出来散步啊？」

「恩，是的。」

朝突然从地面钻出来的没有眼睛的蛇点了点头，昌浩和魔怪轻巧地从他头上跳过。

一只蹦蹦跳跳的妖怪认出了昌浩他们停下步来。

「在又京出现了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啊，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无法靠近呢。」

「啊，你说的是京城的北面？」

「没错，就是那里！什么啊，原来昌浩已经知道了啊。」

似乎是特意来把消息告诉昌浩的。昌浩到过谢，妖怪就咕噜咕噜地转了一圈消失了。

之后还遇到很多无害的小妖怪在京城的道路上徘徊。

昌浩深刻地感受到，妖怪的数量在增多。以前没试过有这么多妖怪出没的。

昌浩甩了甩头，不行，不能把这么大的骚动带到大内里的周围。他们大概只是出现在昌浩的周围吧。而且有时还是大摇大摆地在眼前走过。如果可见的妖怪们到处无居无束地阔步横行的话，那真是京城的一大灾难了。

绕了一个大弯，终于走到三条大路的两人稍微加快了步速。由于那样的事情，出发的时候已经亥时过半了。

马上就要到子时。无论怎么赶路，到达马代宅至少还要半刻以上的时间，而丑时已经近在眼前了。

来到三条大路，两人小跑着前进，拐向右边。昌浩走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听到别的脚步声，他感到很奇怪。

仔细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以外身后还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魔怪奔跑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所以没有关系。

再仔细听一下，除了脚步声，还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有谁在尾随着他们。

昌浩紧张起来，整理了一下呼吸，一把拽过了魔怪的脖子，飞奔进身旁的小路。

魔怪没有做声，轻巧地移动到了昌浩的肩膀。屏息静气观察了一下状况，脚步声在小路的旁边停下了。似乎正在疑惑着什么。

微湿的风轻轻拂过。

「——彰……」

发出声音的是魔怪。伽罗的芳香随这风飘了过来。迟疑了一阵，昌浩惊讶得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彰……彰子！？」

听到叫唤声，黑影转过身来。彰子白色的脸庞浮现在黑暗中。

「啊，昌浩，原来你在那里啊。」

走进眼睛闪着光辉的彰子，昌浩的语气也狂躁起来。

「不是说原来你在那里的时候吧！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不带一个随从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要是遇上强盗该怎么办！」

彰子缩着脖子、眼睛往上窥视、偷偷地看了昌浩一眼。

坐在昌浩肩膀上俯视着她的魔怪则对另一件事情发出了感慨。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竟然可以紧紧跟着我们没有迷路。到底是因为晚上的视力好，还是因为她有见鬼的能力呢？不管怎样说，总之彰子总是会做出超越常规的行为。

彰子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慢慢地说话了。

「因为……我很担心圭子小姐啊！因为昌浩说过晚上会去马代宅，所以我就想会不会从我家经过……」

「如果没有的话你想怎么做啊!」

「那个时候我就会回到府邸。昌浩不是说过丑时不要离开对屋吗?」

确实说过。

所以，彰子就在赌昌浩也许会出现在三条大路这个时机了。

「对不起。」

看到垂头丧气的彰子，昌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昌浩按原计划走沿着大内里的那条路走的话，彰子就会在丑时之前放弃而返回府邸。但昌浩的判断和彰子的赌注一致了，就只是这样。即使现在想后悔已经太迟了。

昌浩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冷静下来后马上把视线收了回来。现在是什么时间？必须尽快把彰子带回那有强韧的结界守护的三条宅。

圭子小姐的事情暂且放下，保护彰子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总之，你先回东三条宅！」

但彰子突然抬起了头。

「不要！请带我一起去吧，求你了！」

但是昌浩断然拒绝了。

「不行！」

「但是……!」

打断彰子的话，昌浩语气激愤地怒吼起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彰子在的话只会碍事！快回去！」

「……」

彰子的眼神摇摆不定。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抿了抿嘴唇，就像要哭出来的样子，眼睛俯视着脚下方。

气上心头的昌浩加重了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彰子只是能看到妖怪而已！遇到袭击的话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不对……」

「所以快给我……！」

突然，魔怪用前脚狠狠地拍了一下昌浩的额头，发出了一声巨响。昌浩摇晃了一下，有点生气地望着从自己肩上跳下来的魔怪。

「魔君，你在干什么！」

魔怪扬了扬下巴，像是在催促昌浩一样，昌浩马上把视线投向彰子，只见彰子的眼睛里已经充满泪水了。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昌浩的胸部。似乎一眨眼泪就会簌簌地落下来一样，所以彰子拼命地睁大着眼睛。

「彰子也在反省了，已经够了吧。而且，如果不及早把她送回去就糟了吧！」

停了一会儿，魔怪用近乎冰冷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圭子小姐说过今天的丑时会来迎接你吧，已经快要到那个时刻了。」

昌浩颤抖了一下.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激动起来,把怒气的矛头直指影子,但现在已经没有间再做这些事情了!

圭子的身旁有异邦的妖怪有异邦的妖怪。异邦妖怪现在仍然在打彰子的主意吧。把她当作那只大妖怪穷奇的供品。

昌浩一把握住彰子的手腕，一瞬间感到了彰子的颤抖。

他的胸口突然向被刺中了一般。即使看上去多么倔强，彰子始终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而且还被妖怪们觊觎着，时常与危险为伴，所以总是待在晴明的结界里。和妖怪扯上关系会有多危险，她比他自己知道得要更清楚。所以只要想想彰子的处境，就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了。

就在昌浩张开嘴巴正要为自己的怒气而道歉的时候……

魔怪白色的毛抖动了起来。全身飘扬着淡红色的斗气，拍打着昌浩和彰子的脸庞。

接着，昌浩的脖子里出现了一块冰冷的疙瘩，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沿着背脊滑落，心脏疯狂地跳动。昌浩的气息急促起来，心脏跳动的声音刺激着耳膜，在大脑深处回响。因为紧张，双手双脚全都是一片冰冷。

是妖气！

没有被瘴气所掩盖的纯粹的妖气从头上迫近过来。

翅膀挥动的声音响彻天空。突然发起一阵狂风，卷起了干燥的大路上堆积已久的沙尘，顿时满天沙尘弥漫。

昌浩马上把彰子拉到自己身后。这时，常昊突然发现彰子长长的头发被绑到了腰际，身上穿的是轻便的外套。插在腰袋里的大概是护身用的怀剑吧。彰子事做好了某种觉悟才来到这里的。

魔怪猛地抬头望向上方。与此同时，天空传来了一把妖艳而温润的声音。

「……哎呀哎呀，彰子小姐。你竟然到这里来了。我本来这就要去迎接你的。真实性急呢……」

呼啦呼拉地，巨大的翅膀又卷起了一阵风，地上的尘埃再次飞扬起来。

两个巨大的像鸟一样的影子降落到三条大路上。

圭子从其中一个影子上轻轻飘落下来，露出了带着邪意的笑容。

「——……！」

昌浩咬紧了嘴唇。一共有两只妖怪，而且隐藏的力量比预料的还要强得多。即使魔怪恢复原来的样子，要同时对付两者还是不行的吧。但是，必须保护彰子！

「……你们是道士吗？」

其中一只鸟带着审视的眼光直直地凝视着昌浩。不久，他就带着轻蔑的眼神笑了。

「鹗啊……喂，鹗！你快来看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

那个被唤作鹗的鸟妖张开巨大的双翅嗤笑着答话了。

「狻啊,就像你说的一样,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竟敢和我们的主人对抗,真是荒谬!」

昌浩的左脚往后退了一步.背后的影子正在屏息静气的观察着眼前的状况.

没错,昌浩知道.

昌浩知道,影子正在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并不是通过语言,通过每一个细微的行动,影子正拼命的要读懂昌浩的所有想法.

影子的手触摸着自己的背,体温透过狩衣传过来.

「小子,把那个女孩交给我们吧!」

「快交给我们,小子!那样的话,我们还可以留你一条小命.」

两只鸟妖轮流说道.

「我们两个为了主人一定要把那女孩弄到手.」

「没错,快过来吧」

圭子兴奋地接口了.

「只要把你交上去的话,我的愿望就能实现了.今晚,一切都会结束.」

突然,昌浩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情景.

在很深,很深的黑暗中~~~~~~

在幽深,茂盛的森林深处.在本应空无一人的地方.出现了无数的光.那光辉就像无数的星星降临到地面一样.

灿烂的光芒劈开黑暗,异邦的影子们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时机的来临。为了治愈大妖怪穷奇的伤，他等待着这个供品。

在哪里？那里是什么地方？

很深、很深的森林。是四周像涂漆一般、就连月光和星光都到达不到的地方。

咚，心脏在跳动。

那个黑暗————

突然，昌浩的全身向被什么捉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发自内心的振颤支配了四肢，像荆棘一般缠绕着自己的身体。

感觉到常昊已变得彰子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常昊，你怎么了？」

昌浩的目光集中在一点上，但并没有焦点，额角上渗出了冷汗。魔怪感觉到他的异变，脸色骤变，马上回过头来。

「昌浩？」

昌浩脸色苍白，微微地摇了摇头。

「什么事……都没有……」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是，那黑暗，异邦的妖怪们潜伏的黑暗，就像是冰冷的牢笼一样。那和一般的黑暗不同，昌浩只是这样觉得。

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呼吸不自然地急促起来。她身上穿的，自由浮现在黑暗中的白色单衣。

白色的影子游走在魔怪视野的边缘。小巧的身体一个蹬地，堵在了圭子的前面。

乘着这个空隙，两只鸟妖朝昌浩跳了过来。两个都像是成年男性般的大小。日本没有这么大的鸟类，没错，这个妖怪是——

「狻和……鹗……」

三海经的其中一节在昌浩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狻，本名钦狉。这妖怪一出现，必逢大旱。

「小子，走开！」

鸟妖一声巨吼，发出了天摇地动、无比凶狠的「声音」。酷似鹗和鹄鸣叫的声音传到了昌浩的耳中。

「昌浩……」

传来了彰子的嘶哑、颤抖的声音，纤细的手指哆嗦着扶着昌浩的背部。

昌浩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响声。

「嗯啊比啦呜嗯咔唔，夏啦库嗒唔！」

结下外缚印，昌浩盯视着鸟妖。

绝对不会把彰子交给你们！

「嗯吗库萨吗唔嗒吧咋啦嗒恩，瑟嗒吗咔咯夏嗒嗦哈嗒呀嗯嗒啦嗒咔嗯，吗嗯！」

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鸟妖挡住了。被挡开的鹗发出了疯狂的怒号。放出的巨大妖气震动着空气，使尘土飞扬起来。

尘埃袭击着昌镐的眼睛。昌浩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阴风和翅膀一起打在额头上，昌浩的狩衣飘动了起来。

「可恶……！」

从怀里抽出符咒放在眼前，昌浩静下心来。

鹗张开翅膀生起一阵狂风，日阿伯后化作龙卷，朝昌浩袭去。

昌浩能感觉到，身后的影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吐一口。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我会保护你的！」

抛出这一句话，昌浩把符咒放了出去。

「万魔拱服！」

突然，灵力一下子倾泻了出来。符咒化作了银色的刀刃，把龙卷切成了两半。刀刃就这样朝鹗的方向飞去。

「真令人恼火！」

鹗用爪子把刀刃挡开了。可怕的妖力在相交的一瞬间消失了。

另一方面，魔怪正和狻对歭着。

魔怪死命地盯着狻，和他保持距离，就在昌浩打散龙卷的同时跳了起来。

「————！」

魔怪绯红色的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额上的纹样鲜艳地闪耀着，闪闪发亮。灼热的斗气包裹着全身。魔怪朝着怪物猛冲过去。

「你这小家伙……是什么！？」

小小的魔怪被红色的斗气所包围，突然改变了形态。

「可恶，你就是那个……!」

和那道士一起、不知道是神还是怪的东西。原来魔怪的表皮知是假装的阿？

现出原形的红莲抓住机会，放出灼热的炎蛇要把鸟妖束缚。但狻张开翅膀，一把把炎蛇拨开，直冲向天空。

狻突然把嘴张开，发出了奇怪的鸣叫声。

一瞬间，红莲的四肢到处都被劈开了。

「嗤！」

砸了一下舌头，红莲再次召唤燃烧的深红色的炎蛇。伤口大概是被妖气的利刃割裂的吧，红莲判断。

无数的蛇缠绕在一起向狻袭去。狻拍动巨大的翅膀，突然刮起了一股暴风。

——无论是昌浩还是红莲，都在鸟妖的攻击下拼命地守护彰子。

所以，心完全被眼前的强敌作占据，完全忘记了……

还有另一个敌人存在。

初次看到阻击自己的异邦妖怪，彰子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那种恐怖。因为一直以来都待在晴明的结界里，所以并没有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妖力。而且，自己还一直受到这样的威胁。如果不是有阴阳师在守护自己，大概自己也活不到现在了吧。

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昌浩会那么生气。如果自己不再的话，昌浩一定可以更自由地活动吧……自己真是个累赘。

不能成为他们的障碍！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紧握着两手陷入沉思的彰子突然感到耳边传来一阵冰冷的气息，不禁战栗起来。

「彰子小姐……」

喉咙发不出声音。就在她屏息静气地转过头的瞬间，一些细细的冰冷的东西缠绕到脖子上来了。

她用两手抓住缠绕上来的嬉戏的东西，想要把他们扯下来，突然发现那是黑色的长发。

圭子的长发掐住了她的脖子。

「来……安静下来。请跟我来吧……」

耳畔听到了一把就快要笑出声来的高兴的声音。彰子拼命地摇头，只见圭子的眼里掠过了一丝疯狂的色彩。

「今晚是最后了。只要把你送上，他们就会实现我的愿望。」

圭子一副很幸福的样子，眼里露出了笑意。瞳孔一样的发出精光。

「所以，为了我，请按我说的话去做吧……你也不想那个孩子死吧?」

主子瞥了昌浩一眼.然后把浑身发抖的彰子的脖子缠紧,咯咯咯地笑了。

「……鹗、狻……已经够了……」

两只鸟妖突然停下了攻击。然后一边嘲笑一边飞舞。

昌浩转过身来，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彰子……!」

红莲金色的双眸放出了光芒，唤起一阵带着微热的和风。

「住手吧，我也不想让彰子小姐死在这里啊……」

注意到红莲的顾虑的圭子露出了凄绝的笑容，把缠绕着彰子的头发提了起来。

彰子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似乎是想让痛苦消减一些，她用雪白的手指撰著了脖子上的头发。

「红莲，不行！」

在昌浩的制止下，红莲的火焰平息了下来。

「不要，把彰子放开！」

鹗从后面袭击叫喊的昌浩。

「住嘴！」

鹗用翅膀把昌浩痛打了一下。受到冲击而飞出去的昌浩，身体硬生生的撞到了墙面。

「昌浩！」

「你也是一样！」

耳畔传来了妖怪的声音，与此同时，红莲的背后突然感到一股剧痛。原来是狻的爪子插进他的背后。就这样把红搁倒在地，狻费劲地用脚踩住红莲的侧脸。

「红莲……！」

昌浩便爬起来边叫道。鹗踢了他的小腹一脚，高声地说。

「圭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用带着利爪的双脚践踏着昌浩的后背，鹗嘲笑起来。

「真是愚蠢……真是难看……」

「根本不用劳烦主人出手，我们就在这里把他们折磨至死吧。」

昌浩愤怒地瞪着鹗，这让鹗大动肝火。

「不要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情。……我要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

鹗红色的嘴巴向昌浩逼近过去。昌浩睁着眼睛毫不动摇地凝视着这一切。

「昌浩……！」

彰子的悲鸣从黑暗的缝隙中传了过来。被狻按在地上的红莲暗暗把力量注入四肢，要把鸟妖甩开。

昌浩感到那种气息，低声叫了起来。

「红莲，不要……」

那就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一样束缚着红莲的身体。狻的爪子陷入了他身体深处，带着热气。虎爪缓慢地蠕动着，贯穿筋肉，一直渗入到内脏。

红莲砸了咂嘴。灼热的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糟糕，不能让昌浩知道，要不他一定会反过来保护自己的。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方面，逼近昌浩眼睛的鹗的嘴巴，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

鹗突然睁大了眼睛，摆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后退了。

背后的压迫感突然消失。昌浩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因为鹗的体重而歪曲了的肋骨，发出了声响恢复到原位。

昌浩踉跄地站了起来。

「彰子……！」

眼前的景物摇晃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勉强地支撑着、拼命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昌浩直直地盯着圭子。

「把彰子……还给我……！」

圭子只是微微地提了提嘴角。

「那个不行……」

鹗降落到圭子的旁边。它的翅膀把彰子的身体一裹。彰子就这样无力地倒下了。

「彰子！」

在昌浩叫喊的同时，红莲把狻甩开了。灼热的业火燃烧起来，把狻团团围住。但狻大喊一声，火焰马上向四方飞散，消失了。

狻拍着巨大的翅膀飞上了天空。跟随在他身后，鹗背起圭子和彰子，也望天空飞去。

「彰子！」

正在结印的昌浩，被狻生气的龙卷风袭击了。眼睛被漫天飞舞的尘土遮蔽，常昊不由自主地把手臂举了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了鹗的鸣叫声。鸟妖的妖力化作了风刃。在被那风刃击中之前，红莲就把昌浩抱了起来逃离现场了。只留下地面上飞舞的漫天尘土。

昌浩甩开红莲的手臂，拼命地睁开眼睛望向天空。但是，那两只鸟妖混杂在黑暗中，早已不知道消失在何处了。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九章

昌浩茫然地凝视着黑暗片刻。

以及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恐怖把全身的力气都抽走了，昌浩觉得非常寒冷。

「……那些家伙……要去哪里……」

必须快点追赶那些妖怪，刻不容缓。不然彰子就会变成穷奇的饵食了。

变成穷奇的饵食。

昌浩被自己的想法吓住，打了一个寒颤。

明明说过要保护她的！一定要同自己来保护她。绝对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她可怕。如果就这样失去彰子的话……如果来有及、不能把她救出来的话……

手在颤抖。明明即使被鹗践踏在脚下、即使他的嘴近在跟前，自己也绝对不会感到害怕的……

握紧颤动的手，昌浩突然皱紧了眉头。

鹗的嘴就要来到我面前的时候为什么停下来了呢？为什么突然往后退了？自己并没有使用法术，红莲也没有攻击彰子被捉，他们明明已经是什么都干不了的了。

突然，昌浩闻到了一股轻微的香气。

「……伽罗……」

——那么，我用这个交换吧～

是彰子送的香袋。因为昌浩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伽罗的香气了，所以时常是一想起来仿佛就能闻到一样。

然后，鹗在要把我眼睛挖出来之前注意到这香气了。

捍扔有破邪退魔的作用。就、异形、特别是怀有恶意的魔物，是最讨厌香的。

透过狩衣紧捏着挂在肚子上的香袋，昌浩的脸有点扭曲了。

「彰子……」

我还没有道歉。对不起，我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我就连这样的一句话都还没有说。

我会去救你的！我绝对会去救你的！

「昌浩，你没事吧？」

尖锐的声音从脚边传来。魔怪正用他那双如晚霞般的双眸望着自己。

「魔君……魔君，你的伤势怎样？」

红莲的背后应该受了伤才对。恢复成魔怪的姿态后被白色的毛遮盖了吧，不可能那么快就可以痊愈的。

「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只是轻微的擦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比起这个，彰子的事情更重要！」

魔怪眺望着北方。

「鹗和狻在黑暗中飞方向了北方。那些家伙的娇气的渣滓在很远的地方还残留关，他们在京城外面。」

听到魔怪的话，昌浩突然想趣了什么。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月光和星光都达不到的、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

昌浩睁大眼睛惊叹了起来。

「……难道……」

潜藏着拥有那么巨大的妖力的妖怪，但认也发现不到的地方。想着绝对不会是这里，也许谁都会最先把它从选项里剔除的地方……

昌浩的耳朵里响起贵族们的话。

——没有下雨……

——已经有近两个朋没下雨了！

——如果乞巧祭结束后还没下雨的话，大概会心动到天皇吧……

离平安京最近的水神。天皇求雨的地方，是坐落于京城北部的灵峰。

它拥有庞大的灵力。在久远的神代，神曾经乘林船降临到那里。

神圣的结界覆盖着群山。反过来说，结界内部的一切事物全都被隐藏起来。不进入结界内部的话，是绝对不会感觉到的。

像是觉察到昌浩的思考一样，魔怪眨了眨眼睛。

「……是贵船吗？」

魔怪抬头望着小声叽咕着的昌浩，一脸严粛地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如果他们真的藏在贵船的话，确实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

那是个只有少数官司和神官、远离人烟的地方。被浓密的灵气覆盖着，就连阴阳师们的占卜也会被扭曲。

「但如果弄错了怎么办？」

彰子的性命已经像风中之烛一样了。如果判断错误的话，会直接关系到她的生死。

但昌浩没有犹豫就一口断定了。

「是贵船！绝对不会有错！彰子一定在贵船的某处。」

「有什么根据？」

听到魔怪的反问，昌浩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是直觉。只是这样，但我相信它。」

在几天前梦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梦。被晴明丢在贵船的遥远的记忆。

5岁的时候，在黑暗的贵船神社中，害怕地哭泣着。明明早就已经忘记了，却突然出现在梦境中。

「虽然只是半调子，虽然不太可靠，但总算是一个阴阳师。阴阳师的梦境是有意义的。说出这样的话的，是魔君吧。」

没错，魔怪点了点头。

如果昌浩那么认为，那就一定是正确的。即使其他人不相信，魔怪也确信着这一点。

昌浩确认了一下北斗七星的位置。根据星星的位置推算出了大体的时刻。已经过了子时很久了。

必需赶快！

昌浩奔跑起来，宛然感觉到背后的疼痛，踉跄了一下。也许是被鹗且翅膀打飞出去的时候受伤的吧。昌浩皱了皱眉头调整了一下气息，嘴里念动了咒文。

「嗯吧萨啦酷呜嗒，吗卡哈嗯哪卡呐弗……」

希望有多余的法力可以修补这残缺的身体。只要现在就够了。之后无论会出现什么反作用我也甘愿承受。所以……

魔怪不安地望着他。昌浩忍受着疼痛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关系，马上就可以治好了。」

他捧起魔怪白色的身躯，放到肩膀上。

「昌浩，我没事的，把我放下！」

昌浩眯了眯合瓣花冠，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狻的爪子深深地陷入了他的脊背，这一切，昌浩全都看在眼中。

「……我还只是个半调子。不能像爷爷那样把你的伤治好，对不起。」

魔怪沉默了。以前被穷奇袭击的时候红莲身负重伤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了。晴明在一瞬间就把那些伤全治愈了。那是当然的。安倍晴明就连死者的灵魂都可以从黄泉呼唤回来。

昌浩咬紧嘴唇，悔恨在胸口蔓延开来。

实现不了。即使决定了要超越爷爷，但这并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到达的顶峰。通过这次的事件，昌浩很清楚这一点。

昌浩深呼吸了一下，向北方跑去。

隐藏着身姿的十二神将青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事情的经过。

帘子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这情景进入了正在安倍宅写着什么的睛明的视野。

「……是青龙啊，怎么了？」

睛明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长长的身影。零散的头发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藤原彰子被异邦的妖异们带走了……」

听到这有带丝毫感情的报告，晴明吃惊在瞪大了眼睛，把头抬了起来。

「什么……」

青龙在那里盘腿坐下，斜倚着身子，把手臂挽了起来。

「…你到现在还能说那是你的后继者吗?」

「没错.昌浩他怎么样了?」

「他和腾蛇一起去追赶妖怪了.白虎和天后正在追赶那国务委员只鸟妖笔藤原家小姐的生灵.晴明,你要怎样做?」

只有晴明知道,在昌浩离开府邸后,神将们会有节断自己的气息和神力秘密地跟随在后面.因为那是晴明的命令.

异邦发妖异很强大.即使有腾蛇陪伴在身边,也总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吧.

「彰子小姐被带直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

就连晴明也生气了.既然看到了那时候的情况,就是就可以出手相助咯!

青龙桀骜不驯地回答了.

「在旁边看着.——我想,如果那个孩子是你的后继者,那应该轻而易举就可以收拾掉吧.看来我太高估他了……」

晴明张开嘴巴,什么话都没有说,用手按着额头,重重地吐了口气.

放下笔、合上墨盒，晴明向青龙转过身去。

「我有言在先。青龙，你不要问题把那时候的事情牵扯进来……那件事是不可抗拒的。腾蛇并没有恶意和杀意。」

「但你差点儿就死了！那是事实！还有其他比这更重要的吗?」

冷冰冰地扔下这名话，青龙站了起来。

「我去追白虎。藤原彰子就由我们救出来吧……给我适可而止啊！怎么可以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末孙来支援！让他来当你的后继者，太沉重了。」

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后，青龙就消失了影踪。大概是如刚刚所说的，去追踪同伴们留下的气息了吧。

晴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就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子……」

腾蛇才不出现在这相世界里。即使呼唤多少次，他还是会马上回到异界。其他的神将即使没有事情也会经常待在晴明的身边，只有腾蛇绝对不会接近。

他总是被孤立。也许本来脾气就合不来吧、

「太裳，朱雀……」

没有一点声息，两者出现在面前。晴明低声地命令隐形的两人。

「追上青龙。然后，助昌浩和腾蛇一臂之国力！」

「那个……」

「不行吗……」

没有回答。晴明的瞳孔燃烧起来。

「那就在一旁看清楚！你们还没有承认的我的孙子的实力。你们要认定他是不值得扶助的不成器的人也好，要推翻自己的一直以来的想法也好，我一根不予追究……去吧！」

那声音激昂得像晶莹的坚冰。二人踌躇了一阵，身影终于消失了。

晴明像是有点氯馁的样子，把头垂了下来。

正沉浸在莫名的沮丧中，揣后传来一低沉的声音。

「晴明……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很少现形的六合不知道什么时候单膝跪在了他的身后。六合和青龙一样是木将。属性是庆贺，茶褐色的长发被束在腰间。右眼下有一个像痣一样的东西，瞳孔是透明的黄褐色。一条长长的面巧妙地缠绕在身上。

晴明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答道：

「如果在意的话，你也跟去看看吧……」

但六合摇了摇头。

「我不能那样做。守护您是我的职责，必须时刻守在您的身旁。」

与青龙不同，六合的性格很沉稳。平常很少出声，一直默默地在旁守候。像这样现身真的是非常罕有的。

晴明越过肩膀回头望去。

「昌浩是我安倍晴明唯一的后继者。这是我和腾蛇已经承认的。」

在十二神将中，最顽固的其实是腾蛇。最可怕，最不宽容的也是他。

腾蛇是唯一一个会叫昌浩「晴明的孙子」的人。应该是看到昌浩身上潜藏的才能吧.

原来是这样，小声地说了一句，六合的身姿就消失在风中。

「那样的话，我就相信那句话吧——」

六合的气息完全消失了。但晴明知道他还在身边。其他的神将也是，只要呼唤他们的名字，即使他们身处异界也一定会马上赶过来。

如果所有人都像六合一样肯听我说的话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晴明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穿过京城的街道，昌浩拼命地跑着。

贵船神社很远。即使越过了船冈山，即使迂回曲折地跑了好久，无论怎样赶路也要花半日以上的时间。

即使这样，昌浩拼命地不停向前奔跑。再不快点的话，彰子就会……

突然,腿一下子软了下去。

「哇！」

昌浩因赶得太急而跌倒在地上，魔怪被抛了出来摔在地上。他马上跳起来，跑回昌浩的身边。

「昌浩，你没事吧？」

昌浩没有回答，用两肘支撑起身体站了起来，但是一个踉跄，双再次倒了下去。

昌浩用手撑着地面，魔怪钻进了他的胸部和地面之间的间隙。虽然说只是小孩，但这样突然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魔怪也支撑不住被压在了下面。

「魔君，你这个笨蛋！」

昌浩焦急地喊了起来，支撑起上身，把魔怪抱了起来。

红莲的身躯也就算了，现在背上还负着伤，怎么可能支撑得起昌浩的身体呢？

昌浩紧紧抱着魔怪，用颤抖的声音说话了。

「……好远啊，这样下去的话……」

如果可以像鸟妖那样飞的话……又或者可以坐在野兽的北上奔驰的话——

昌浩把头埋进魔怪的后背思考着。有什么办法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好方法吗？

突然，魔怪长长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不久，昌浩也发现了。

「……车？」

咕噜咕噜车轮的声音正慢慢地接近。

昌浩扭头望去。

离开京城，沿路完全没有人居住。在只有星光的黑暗中，昌浩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

看到一点微弱的苍折的光。那亮光也随着车轮的声音逐渐扩大。

昌浩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醒司过来，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魔怪跳离昌浩的手，向后方前进了几步。长长的尾巴上下摇晃着，晚霞般的瞳孔闪耀着光辉。

「——那是……」

那苍白的亮光是鬼火。车轮咕噜咕噜地发出吵闹的声音，在鬼火的照射下，它的全貌终于浮现了出来。

昌浩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是车之辅！」

是前几天遇到的牛车的怪物。因为没有用牛牵着，所以也许该称之为车吧。

车之辅比昌浩要高大得多，正飞快地向这边跑来，在昌浩和魔怪的前面停下了。

发出嘎吱嘎吱的呼声，车之辅似乎在说着什么。昌浩拜托正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的魔怪。

「魔君！快拜托车之辅载我样去贵船！」

比起走路，坐车要快得多。而且，车之辅还是用自己力量奔走的车妖。其他普通牛车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魔怪用昌浩听不懂的的语言说了一阵,终于抬起了头催促昌浩.

「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从沿路的小妖们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他现在来报恩了.」

昌浩绕到车之辅后面,掀起帘子爬了上车去.魔怪也跟在后面跳了上去.

还没等两人坐好,车之辅就已经飞快的跑开了.

车轮震动的很厉害,以致昌浩和魔怪不能稳稳当当地做着.

也许是碾到石头了.车身向上跳了起来.昌浩的身体也在一瞬间被抛上了空中.然后又掉到了木板上.

「好痛~~~~~~」

魔怪轻轻的跃起.落在昌浩的身上.

「呜啊!」

「对不起!」

魔怪慌忙跳了下来.昌浩不住的咳了一阵.作出无所谓的努力想要调整自己的姿势.但山路是不可能平坦的,二人一路上倒的东倒西歪.

车之辅.就这样飞驰在扑满了砂石和坑洼的山道上.

※※※※※

藤原圭子站在一座隐藏在葱郁的深山中的神社前.

从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能听到的只有这水声和呼啸而过的呼呼风声了.

圭子把手扶在身旁的巨大的杉树上.在杉树粗糙的表皮上,插着无数的钉子.

「今晚是七根~~~~~」

她手里拿着发出暗淡光芒的巨大钉子.另一只大手拿着金槌.

众多的异形围绕在她的周围.

她高兴的望着周围的妖异们.

只要她把这些钉子钉完,这些妖怪就可以实现她的愿望了.

最初的时候因为不能把钉子完全打进树里.所以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但日复一日,随着钉子数目的增加,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也在不断的增加.

在白天,身体还因生病虚弱的连站也站不起来.但因为鹗和狻把力量借给自己,所以一过黄昏,她的身体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把钉子对准树干,抡起了锤子.

当~~~~~

尖锐的声音响彻灵峰,把这里的寂静撕裂了.

圭子噗的笑了起来,就快了~~~~~

当~~~~~

那个人马上就要回到我的身边了.

只要把最后的钉子钉进树干,诅咒就能完成了.感受到她的思念,周围的妖异们就会奔赴把他恋人给抢走的那个可恨的小姐那里,把她撕的粉碎,把那骇人的尸骸带回来.

当~~~~~

诅咒的声音在深山里回荡——

在比圭子钉钉子的神社更深入的地方,坐落着贵船的本社.

但一进入这被强烈的灵力所包围的灵峰,样子就完全改变了.

本来到处飘荡着清澄神气的宁静的贵船.现在已经变成妖怪的巢穴了.周围残留着灵气的障壁只是欺骗人类的存在,成为了妖怪们的隐身衣.

神圣的本殿变成了异邦魔物群集的宫殿.

走过整齐的,种满杉树的林荫道.穿过一个小门.就来到了一个地面因干旱而开裂的院落.

藤原彰子就躺在那中间.

把她围在中间,嗜血的异形们眼睛都闪着精光.无言地倾诉着.如果允许的话,就赐给他们一点点吧,即使一根头发,一滴血也好~~~~~

这个女孩是极好的猎物.她罕有地背负着不幸的命运,要成为将来的国母.

「~~~~~退下去!」

一声令下,声音虽然波澜不惊,但蕴含着绝对不容质疑的意味.异形们纷纷后退.

鹗和狻冷冰冰的望着躺在地上的影子.

「~~~~~~可恶!竟然在身上带者破邪的香~~~~~」

「这样不能进献给主人啊.狻啊,你要怎么做?」

「噢噢.鹗啊~~~~~不用想的太多,我会把香的力量消除的.」

狻张眼向四处望去.围在他们身旁的怪物们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对上他们的视线.

目光停留在一只妖怪身上,狻露出了残忍的目光。

「~~~~~~长蛇,你过来.」

一条粗粗的像麻绳一样的蛇颤抖的爬了过来.狻用爪子一把抓起爬到脚边的长蛇,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为了主人,你什么都愿意吧?」

长蛇害怕的不敢做声,只是动了动头部,表示服从.

「这样啊.真是不错的觉悟呢,那么~~~~~去死吧!」

狻的爪子渐渐的刺进了蛇的头部,利落的用嘴衔住长蛇的头,把它撕为两半.

鲜血从被撕裂的地方滴落下来.

长蛇临死前痉挛了一会儿,最终一动也不动了/周围掀起了一股无声的涌动.

狻把长蛇的尸体扔到了躺在地上的彰子的身上.尸体的鲜血把彰子的衣服染红了.

「~~~~~~原来如此,用污秽是香失去效果啊.」

异形的血把伽罗的香消除了.只要被弄脏一次,香就会永远失去效果.

鹗一脸满足地摆了摆头,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

「狻啊,我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方法了.主人也一定会喜欢的.」

「鹗,那是什么方法?说来听听.」

两只鸟妖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阵。不久，狻突然仰天大笑。

「鹗啊，这实在是太有趣了！有趣，有趣……」

「那必须做点准备功夫，还要装装样子呢。」

鹗和狻又是一阵大笑。周围的妖怪摸不清他们的意图，都缄默着守候在一旁。

「……女孩，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随着鹗轻声地呼唤，彰子的眼帘微微地动了起来。

不久，她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听到一阵急刹车的声音，车之辅突然停了下来。身子突然向前倾斜，昌浩和魔怪从车子前面滚了下去。

昌浩掉在最下面，两人摇了摇头。拖着全身疼痛的身子，好不容易终于站了起来。

脑袋一片眩晕。

昌浩自出生以来十三年里，一次车也没坐过。这是第一次。感想只有一个——坐牛车好痛！

穿过车子的长柄，魔怪向藏在车轮中间的妖怪郑重地道谢。

「谢谢！」

「太感谢你了！」

多亏了这个妖怪，他们才能在半刻之内赶到这里。

虽然还没有实感双脚已经着地了，但现在不是悠闲地说这些的时候！

车之辅正在向魔怪说着什么。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呢，接下来我们自己走过去吧。」

「他说什么？」

魔怪指了指前方的黑暗。

「这之前就有贵船神社的结界了，所以车只能到这里。就是那块岩石的附近吧。」

扬扬下巴催促着魔怪的昌浩往黑暗处张望，看见在黑暗中延伸着的小路旁镇座着一块巨大的岩石。

微弱的白光在附近浮游。昌浩终于发现了潺潺的流水声。贵船川就在旁边流淌着。

贵船船在右边流淌，就是说耸立在他们右边的是鞍马山了。而耸立在他们左面的，就是贵船的神体贵船山。隐藏着可怕的强大神力、从神代起就以立至今的灵峰。

耳边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车之辅延原路返回了。

等到车轮的声音完全消失，昌浩目视前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从刚刚开始就感觉到逼人的灵力。也许外行人感觉不出来，守护贵船的灵气障壁。从外面看来，那股力量是纯粹的、清洌的，无论怎么看都在夸耀着贵船神社那强大的力量。但是……

昌浩抿了抿嘴唇，早就做好了觉悟。

走过萤火虫飞舞的巨大岩石，昌浩和魔怪踏进了结界。

就在进入灵气障壁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厚重的沾湿的空气逼人而来。明明在障壁的外面有那么多的萤火虫在飞舞，在里面却一只也没有。

黑暗很深，深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然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每前进一步都会迷失在这和异界连接的魔道上。

巨大的杉树枝繁叶茂，就好像要向他们压下来一般。

这里就是贵船山。

昌浩屏息静气。

没错，但并不是这样的。所知道的贵船山是被清风和大气所包围的神圣的领域。

——好黑……

脑海里有一把微弱的声音在回想。

昌浩吃惊地睁大眼睛。

在这黑暗深处，在这无边无际的葱郁的树林中，感受到一股刺耳的寂静，和强烈到然人不寒而栗的灵气。

「啊……」

突然，脚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耳朵的深处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心脏像要结冰一样。血气从四肢渐渐流失，胸口因恐惧而紧绷着。

黑暗。贵船神社的黑暗。这在自己五岁的时候独自一人经历过的黑暗。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昌浩按着喉咙跪到了地上。魔怪轻声质问道——

「昌浩，你这是怎么了！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

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呼吸变得急促，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冷汗渗了出来，声音也发不出，只是不断地在喘呜。

注意到昌浩的样子，魔怪诧异地皱了皱眉头，微微地张大了眼睛。

「昌浩……你难道……害怕这黑暗？」

但昌浩摇了摇头。

不对，害怕的并不是黑暗。

在他心里有一道伤痕。被丢弃在这里，虽然仅仅度过了一个晚上。

当……

金属的声音从山的深处传了过来。这微弱的声音刺激着昌浩的耳膜。

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常昊突然合上了眼睛，用两手捂着脸。

——爷爷，为什么……

这里有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抱着双膝不停地颤抖。

你会回来吧，因为你说在这里等你的。快点、快点回来接我啊！

当……

那是什么声音?钉子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呢？

那是——诅咒。那时感情和怨念的回响。是谁在期望着谁会死去的诅咒的声音。在清洌的贵船山上，在那神圣的树干上，愚蠢的人类播下了污秽。

当……

明明是夏天，却是那么的寒冷。那幼小的孩子在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被拴在树上的身体变得僵直，只是在一味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在安静得会产生耳鸣的寂静中，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敲打钉子的声音，每回响一次，就毫不留情地在孩子心里刺下一刀

当……

爷爷，爷爷，为什么……

好黑，好冷，好可怕……

是谁——

耳朵闭塞身子僵硬的昌浩突然感到了一丝温暖，他睁开了眼睛。

在含着泪花的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昌浩眨了眨眼，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魔君？」

魔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昌浩的肩膀，用灵巧的尾巴抚摸着她的脸庞。待着锐利爪子的前脚轻轻地敲着昌浩的脑袋，细长的耳朵逼近到昌浩的脸上。

「冷静下来，这只是黑暗而已。昌浩，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

魔怪的尾巴突然打向昌浩的鼻子。

「我在你身旁。」

——爷爷，爷爷……

那孩子把头埋进膝盖里，封闭着耳朵，身体也僵硬起来。

在他的旁边，有一个人看不见的鬼。

那原来靠在树干上的贵走到昌浩身旁跪下，不断地抚摸那孩子的头。

「昌浩，不要哭，不要害怕……」

孩子听不到鬼的声音。那个时候，那孩子见鬼的能力消失了，所以即使被抚摸着也不会发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即使是那样，那个鬼——红莲，仍旧不停地抚摸着昌浩的脑袋安慰着。

昌浩，没问题的。我就在你身边，不用害怕。你并不是独自一人，所以不要哭了。

直到昌浩睡着为止。拭去昌浩眼角的泪水，把他的头放上自己的膝盖，红莲一直在轻抚着他——

「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吧？」

当……

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

昌浩直直的望着那像晚霞一般的瞳孔眨了眨眼。

边颤抖着边作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直到呼吸顺畅为止。

——爷爷——好讨厌……

因为，他没有来接人家。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即使天亮醒过来的时候，身旁还是空无一人。

我被抛弃了……

这个想法把幼小的心灵绞紧、撕碎了。伤口被深深地、深深地挖掘出来，殷红的鲜血往外溢出……

昌浩捏紧了拳头。

黑暗……好可怕。因为，这个黑暗让我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自己被背叛了，被抛弃了。贵船的黑暗在记忆深处的伤痛牵引了出来。讨厌独自一人。因为，那个时候的痛感和绝望在脑海中苏醒过来了。

身体……动不了。变得僵硬，不停地颤抖，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

——但是

「……彰子……在等着我……！」

昌浩突然咬紧了嘴唇。

好可怕，好可怕。贵船的黑暗好可怕。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揭露出来了。

但现在，昌浩更害怕失去彰子。

如果再不去的话彰子就会被杀。被穷奇用爪子撕裂，用牙齿啃咬。

当……

从远处传来的钉子的声音刺进了昌浩的心里。

在大内里多次听到的传言。丑时之际在贵船神社里举行——

穿着白衣的女鬼在施行诅咒。

——今天晚上能实现愿望了……

那露出了凄绝笑容的圭子的生灵。

昌浩显示出必死的决心站了起来。僵硬的全身发出了悲鸣。

被鹗弄上的背脊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当……

拼命地抬起头，昌浩死死地盯着耸立在眼前的贵船山。

异邦的影子就潜伏在里面————

抬起浑身发软的脚，昌浩往前踏了一步。

「……必须阻止……」

「阻止什么？」

昌浩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了魔怪的提问。

「阻止穷奇……还有圭子小姐的诅咒……！」

魔怪的脸上现出了惊愕的神色。

昌浩的脸上还没恢复血气，脸色苍白地继续说了下去。

「诅咒……一定会返回诅咒者本身……被诅咒的对象，还有圭子小姐，最终双方都会牺牲。所以……」

鹗和狻抓住衰弱的圭子那充满了悲伤和恨意的心，让他施行了禁忌的诅咒。

为了让这个灵峰被怨恨所玷污。这座山对于异邦的妖异这些黑暗的眷属来说，太过清冽了。所以就选了她作为踏脚石。

也许就在诅咒完成的那一时刻，还没等诅咒实现，他们就会把圭子当作诱食消灭掉吧。

异邦的影子会吃人。会吃日本土著妖怪。而且，为了润喉果腹，有时候甚至是作为同伴的妖异们都不放过。

一步又一步，昌浩颤抖着向前迈步.

全身被黑暗所覆盖，像铅一样沉重。响彻的钉子的声音不断敲击着胸口。

我说过……我会守护她的。由我……亲手来守护……

伽罗的香气飘进鼻子里。就是这香气制止了逐渐逼近的鹗的红色嘴巴。

彰子的心守护了我。

所以，这次轮到自己守护她了。

贵船的黑暗让心脏失去温暖、失去自由。让小孩惊恐不已、只会颤抖着哭泣。

但现在，还有魔怪陪伴在身边。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十章

昌浩倾尽全力沿着山路前进，看见了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微弱的灯火。

「……那是？」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观察着情况，终于看清楚了伫立在那旁边的小小的建筑物。

「那是贵船的社务所吧？」

旁边的魔怪一说话，就感觉到社务所里有人走了出来。

分布在社务所周围的石灯笼被点亮着。

昌浩想，贵船里应该有宫司和神官主持的吧，所以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觉得很可疑。

从社务所里出来的人影伫立在石灯笼的旁边。一动也没有动，似乎在望着这边。

昌浩的心里不由得起了一块疙瘩，怎样也消除不掉。

假设这是神社的职员，难道他没有感受到贵船的异变？集结在灵峰的圣域之内，这异样的厚重的妖气。

没可能！

昌浩紧张地走在通往社务所的道路上。

一个穿着像被子一样的白色单衣的半老男人和一个壮年的男子直直的凝视着奔跑上来的昌浩。昌浩打了一个寒战。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无言地望着这在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中前行的自己？

那个半老的男人大概是宫司吧。白色的头发，皱纹满布。不带一丝表情盯着昌浩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平静。

昌浩迈出右脚，停住了脚步。

「见过贵船的宫司……」

没人回应自己的问候。昌浩心中的疙瘩滑落了下来。

站在宫司后面的神官走上前来。鼓了一掌笑了起来。

「……在这样的时间，有什么事吗？」

昌浩向用沉稳的声音发问的神官回答道。

「因为我怀疑有异形潜伏在这里……我是尾随一个人来到这里的。」

「在这个贵船里？」

神官和宫司对望了一眼，不禁放声笑了起来。然后向昌浩走了过去。

「虽然这样说可能会有些失礼，但如果在这灵峰有什么异变的话，我们早就向大内里报告了。有什么事情令你这么在意呢？」

神官平静地问道。紧张的情绪还没有解消，昌浩提高警惕保持距离作出了回答。

「宫司大人不觉得什么地方有异吗？」

「是的，和平常一样。」

这时，身旁的魔怪慢慢地后退，眯了眯晚霞般的眼睛。

「——昌浩，有点奇怪。」

用只有昌浩听到的声音，魔怪继续说了下去。

「那两个人……眼睛一次都没眨过。」

听到魔怪的话，昌浩倒吸了一口冷气。

魔怪的眼睛即使在黑暗里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比施加了暗示术的自己要看得远、看得清，就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昌浩仅仅能模糊地辨别他们两人的表情而已。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那样的事情。

为了随时可以移动，昌浩和魔怪不动声色地移动身体的重心。

神官和宫司慢慢地向这边走来。藏在背后的右手一直握着一个很细的东西。

「是异邦的影子吗……」

昌浩和魔怪跑上微斜的山坡。边走边越过肩膀往回看，只见神官把手里的大刀拔了出来。提起手中的白刃，神官在后面追赶着昌浩。

耳边只有潇潇的风声。脸颊掠过一个温热的物体，杉树干上响起了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一支箭飞了过来。

「是宫司！那家伙疯了吗！」

魔怪叫了起来，昌浩一阵战栗。明明相距这么远，这半老的宫司射出的箭竟深深的陷入了杉树干里，多么厉害的力量啊！

这时，后方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头上方杉树的枝干似乎被横扫一空，只一刹那，仍旧青葱翠绿的杉树叶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手持大刀的宫司在用双臂去拨开那树叶的昌浩面前从天而降。

把刀锋对着昌浩，神官逐渐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这不是人类的动作。是被附身了吗？

昌浩停下脚步，紧紧注视着神官，慢慢地往后退。

在积满了杉树叶的山路上传来了淅淅沥沥的践踏树叶的声音。大概是从后面慢慢逼近的手持弓箭的宫司吧。

魔怪守在昌浩的背后，直直地瞪着宫司，眼睛激烈地闪烁着，浑身迸发出绯红色的斗气。

注意到这点的昌浩焦虑地喊了起来。

「魔君，不要！」

眼看就要向宫司袭去的魔怪连忙停住，扭过头来。杉树的叶子伴随着地上的尘埃在空中飞舞。

「为什么！」

「不能伤害他们！他们两人都是受人控制的……！」

没有喘气，也没有眨眼，神官和宫司面无表情地逐步逼近昌浩他们。被沉重的妖气所吞没，两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把咒缚解开的话应该就可以恢复原样了。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伤害人类！」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不反击的话搞不好会被杀掉啊！」

「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昌浩马上生气地反驳，用双手结印。

「我们要把彰子救回来！没有时间停下来在这里陪你们玩了！」

突然，胸口刺痛起来。

——昌浩，这样真的可以吗？阴阳术是不能对人类进行攻击的啊……

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不能用九字真言对付人类，不能向人类结剑印。如果有实力的人作出这种行为，那受到攻击的一方就会受到很重的伤害。最坏的情况是，会死去。

但如果在这里不反击，他们自己大概会被杀死吧。神官和宫司都已经神志不清了。即使将来恢复原样，也一定不会记得自己所干过的事情吧。

不能用阴阳术伤害别人哦……

昌浩突然抿紧了嘴唇，向神官望去。

爷爷，对不起。我不能遵守你的教诲了。现在不反击的话会被打败的。

「昌浩！」

魔怪发出了非难的声音。

「说不要伤害别人的是你吧！而你却……」

「魔君……！」

打断魔怪的话，昌浩叫了起来。

「魔君不能让人类受伤！」

而且，自己绝对不要让魔怪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别人！

「那呜吗酷桑哒波嗒喃，喀拉科新吧里呀哈啦哈塔酒哧啦吗呀嗦哇咔！」

昌浩全身灵力迸发、化做风刃。直取神官。

神官的脸上即时出现了几处划痕。皮肤顿时裸露出来，下面露出了硬梆梆的物体。

「什么……！？」

昌浩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脸下半部分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剥落，神官那被压扁了的嘴露出了一丝笑意。

嗖的一声，一支箭插在了昌浩的脚边。魔怪把接二连三飞来的箭拨落，一蹬地跳了出去。

魔怪的爪子划过正在用力弯弓的宫司，把他割裂了。皮肤从割裂的地方翻卷起来，露出了黑色的肌肤。

宫司把那些皮肤扯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眨也不眨的眼睛一片浑浊。

「难道……他们两个人已经……」

在谁也没有留意的时候，一直守护在贵船的神官和宫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被异邦的影子杀害、被代替了。这样的话，无论贵船里发生了多大的异变，也不会有人前来通报吧。通常，如果没有什么重大事件的话，是不会有使者过来贵船的。即使夏天会有贵族家的子弟来贵船或鞍马避暑。但只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谁也不会发觉吧。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用客气了。」

昌浩的身后爆发出了庞大的神气。

灼热的风撩起了昌浩后面的头发。一条深红的大蛇随即飞过他身边，起伏着向前方飞去。

红莲的火焰直取这位过往的神官，化做了一团火球。把一切烧成灰烬后，火焰没有声息的消失了。

一声难以言喻的尖叫刺进了昌浩的耳朵。他回头一望，红莲正抓着那披着宫司外表的妖怪的头，把它倒吊了起来。看着正在作垂死挣扎的妖怪，红莲开口了。

「你不会寂寞的，我会把你的同伴通通都送到你的世界去的。」

怪物刹那间被火焰包围了起来，只一瞬间。就在那熊熊燃烧的深红的业火中消失了身影。

红莲把粘在手上的灰抖落，马上回到了昌浩的身边。

「没事吧？」

昌浩点了点头，望向了在黑暗中延伸的斜坡。

贵船的整个范围都被黑暗笼罩了。披着神圣的结界这个外表，可怕的妖异们在里面为所欲为。光看外表是会受骗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

现在感觉不到一点灵峰的神气。贵船的祭神到底怎么样了呢？

「我不认为神会死。」

听到红莲的话，昌浩放眼向贵船山望去。

「是被封印了吗？」

「恐怕是了。」

在深深的、深深的黑暗中，被异邦的影子解放出的、厚重的咒缚紧紧地束缚着。

贵船的祭神高龙神，是掌管雨水的龙神。

已经有两个月没下雨了，如果从那个时候起高龙神就一直被咒缚封印着的话……

昌浩茫然地说道。

「……到底异邦的妖怪们是什么时候进入到这个国家来的啊……！？」

现在也不能断言没有其他人像宫司他们一样，被杀害、然后被代替了吧。那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就被妖异袭击，只剩下表皮的人类……

「彰子……」

当……远处传来一阵响声。被宫司他们夺取了全部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听到这不绝于耳的回响。

昌浩脸色刷地变白了，拔腿就跑。现出本来面目的红莲跟在他的后面。

红莲稍稍皱了皱眉头。背上的伤口已经烧焦了。为了不让昌浩发觉，红莲故意把伤口烧焦把血止住，但狻所留下的这个伤口比想象的还要深。

不能让昌浩发现。如果被他知道了的话，昌浩绝对会尽力保护红莲的。这样，红莲跟在他身边就没有意义了。

呛人的浓密的瘴气荡漾在空中。

正沿斜坡往上而行的昌浩发现了在杉树林中蠢蠢欲动的妖怪们。

「——来啦，道士！」

「道士……？」

昌浩皱了皱眉头，挡在他面前的红莲简短地作出了回答。

「那是唐朝的术士。在他们的国家，他们把和阴阳术类似的东西叫做道术。」

这样说来，现在已经不是唐朝了。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红莲高高地举起了右手，深红的炎蛇在他的右手腕上缠绕，向上伸展，张开了血盘大口。

当……从树林的深处、妖异们的身后，传来了敲打钉子的声音。

「昌浩，这里就由我来收拾吧。你快去圭子那里！」

「我知道了！」

重重地点了点头，昌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红莲把炎蛇放了出去。妖异们竞相逃命。一部分的妖异被炎蛇包围，昌浩以此为突破口往那里猛冲过去。

「等一下！」

昌浩的视线里出现了妖怪们张开的爪子。

「去死吧！」

想要包围昌浩的妖怪们一起被打飞了，接着，红莲的火焰向他们袭来。

红莲伸出右手，手中绯红色的火焰逐渐伸长，化作了一支三叉戟。

「——接下来……」

绯红色的刀锋凌厉地盯视着妖异们，红莲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倒霉吧！」

听到这狂妄的话语，妖怪们立刻紧张起来。

当、当、当……

敲打钉子的声音在寂静中不断地回响。

正专心致志地在杉树干上敲打钉子的圭子，听到踏着枯枝而来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你想妨碍我吗？」

慢慢地回过头来，圭子那充满悲伤神色的眼睛动了一下。

昌浩停下了脚步。

在杉树林中，有一间小小的神社。从屹立在周围的无数的杉树中，散发着让人厌恶的瘴气。

它们全部都接受了圭子的诅咒。埋藏在钉子里的诅咒通过树干传达到根部，渗入大地，和妖怪们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把这神圣的贵船封印了起来。

「诅咒一定会反弹回自己身上的！已经够了，快停下来！」

「……我的事情不要管就好了……在做这种事情的期间，彰子小姐会被鹗他们杀死了哦。」

昌浩的脸上明显地出现了动摇的神色。紧紧握着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圭子的眼睛露出狂放的神色笑了起来。

「彰子小姐就在这里面。就在本宫里呢……只要我的愿望能实现就好了，那个人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因为，只要诅咒能成功的话，那个人就会回到我身边来。因为他并没有变心，只是因为抗拒不了那压力，心虽然仍留在我心上，但身体却离我而去了……但是呢……

「只有心的话是很寂寞的……所以，我希望那个人能再次回到我的身边。」

接着，圭子高声笑了起来。

「……我说，你就不要在意我的事情了，继续往前走吧。」

你想要救出被捉去的彰子吧？那样的话就不要管我了。

「我确实非常想放任不管的！但是……」

说到一半，昌浩的样子抽动了一下。

——我求你了，请你救救圭子小姐吧。阴阳师是会帮助有困难的人的吧……？

不是其他的谁，这是彰子的心愿。

如果诅咒完成了的话，抢走圭子恋人的那个贵族小姐毫无疑问必定会殒命。又也许会被异邦的妖怪们杀掉。但诅咒必定也会降临到她自己的身上。诅咒别人的同时，自己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彰子还不知道。阴阳师既会帮助人，同时也会诅咒人。如果是当朝权势者的命令，那是不得不服从的。

诅咒会返回施咒者的身上，而阴阳师知道防避的方法，所以可以平安无事。仅此而已。

当然，不施行诅咒是最好的。

圭子的诅咒已经开始了。如果中途放弃的话，积聚在这之上的怨气必定会全部降临到圭子身上。

那样的话，圭子必死无疑。

所以，昌浩不能对圭子见死不救。虽然自己很清楚彰子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但是……

真的非常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扔在一边，径直往本宫奔去！

伽罗的香气飘来。因为彰子许下了愿望，要救圭子……

「真是愚蠢呢……我现在是这样的幸福，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呢……」

圭子不可思议地说道，昌浩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回答了。

「因为，那一切都只是泡影……」

口中念出天莲的真言。

右脚向前迈进一步，把两脚并拢，然后右脚又继续向前进。

「天内！」

用轻得可以融化在风里一样的声音念诵着咒文，昌浩慢慢地缩小自己和圭子小姐之间的距离。

明明没有风，圭子的头发却不停的飘荡着。瘴气在她的周围升起。潜藏在大地里的妖力形成了一个漩涡。

「你到底在想什么……？但这是没用的。」

手指突然指向昌浩，圭子恍惚地笑了。

昌浩的脚下发生了巨大的扭曲，开始振动起来。沙尘和枯枝飞舞上了天空。从地上升起来的瘴气就像锐利的针一样，朝昌浩袭去。

狩衣到处被割破，皮肤也逃不开那攻击，鲜血渗了出来。手臂上、脸上、额头上，伤口逐渐增多，把昌浩染成了红色。

脚步一个不稳就要倒下去的时候，昌浩马上挣扎着跳起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天冲！」

调整好气息，把脚踏在坚实的大地上，昌浩和圭子对峙了起来。

为了意图不被发现，要尽量自然的靠近过去。

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

踩了一下地面，昌浩把怀里的符咒抽了出来。

「天英！」

圭子的脸僵硬了起来，一瞬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又恢复了从容。

「没用的，这块土地会按照我的意愿……！？」

声音中露出一丝惊讶。昌浩手中的轨迹放出白色的光辉，闪闪发亮。

「北斗……！？」

昌浩闭上眼睛，把精神集中到一点，用心眼捕捉住圭子的身姿。

「清阳为天，阴浊为地，守护诸神，加护慈悲，助我降妖伏魔吧！」

把这座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急急如律令——！」

※※※※※

群集在深宫里的异邦的妖异们引起了一股骚动，窥视着这妖气和灵力的碰撞。

来了。那个道士已经来到附近了。

突然，巨大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妖怪们顿时鸦雀无声。

「不要吵……！你们妨碍主人睡觉了！」

大妖怪穷奇正在这里沉睡着。他把高龙神封印起来，把贵船染成一片黑暗。

狻忍不住满怀期待地说了起来。

「这座山的神听说是水神，被我们降服，雨水也被封印起来了，他一定很懊恼吧。」

「神这种东西根本无以为惧。那边岛国上的神仙还不如我们呢。」

咯咯咯地笑着，鹗瞥了那边的彰子一眼。

外褂的胸前被长蛇的血染成一片黑色。身体一动不动。

鹗叫了一声，突然用嘴啄向彰子的右手腕，上面有一条红色的血管在游走。

「消失不了的伤痕，治愈不了的伤痕。这是赐予猎物的印记。」

伤口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只有那红色的血管可以为那伤口作证。

鹗环视了一眼围在周围的妖怪。

「把道士引进来，暂时先不要制止他。为了除掉这一后顾之忧……」

※※※※※

红莲把所有的妖怪用三叉戟葬送以后，马上跑到了昌浩的身旁。

「昌浩！」

昌浩结着印，身子抖动了一下。但仍保持着那姿势没有动弹，只是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魔怪知道他在警惕着什么。

在释放着邪气的杉树下面，圭子浮现出了鬼女的样子跪了下来。胸口贴着白色的符咒，周围升起了白烟。

她披头散发，用饱含着杀气的眼睛怨恨地仇视着昌浩。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竟敢妨碍我……！」

嘶哑的呻吟声就像缠绕在身上一样。

诅咒被中断了。已经不可能成功了。但昌浩仍然没有动。

如果瘴气就这样消失，让贵船的灵力复活的话，那现在恰好能保持平衡的怨气和神气会一起涌向圭子吧。

在这里的圭子只是一个生灵。没有容器的灵魂受不了这样巨大的力量的冲击。

昌浩没有把视线从圭子身上移开，就这样对身后的红莲说话了。

「红莲，去彰子那里！」

「那你呢！？」

「我……不能离开这里。」

直到把根深蒂固的瘴气全部净化、使神气平静下来为止，昌浩都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红莲，彰子就拜托你了……！」

心像要被撕裂一般。只有红莲可以托付，其它的任何人都靠不住。

红莲强烈的感受到了昌浩的想法，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他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不行！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为什么！」

昌浩摇着头，发出了悲鸣。

「不要管我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彰子！」

红莲默默地摇了摇头。不能把全身都是伤的昌浩扔下不管。如果现在异邦的妖怪们来袭击，昌浩一定敌不过的，轻而易举就会被杀掉吧。而且。圭子的魂魄也许会被反弹回来的怨念所吞噬，既不会死，也不会消失，而是永远在这世上徘徊吧。

昌浩焦急地叫了起来。

「那么……那么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个低沉而稳重的声音。那之前还一直空无一人的杉树旁出现了一个青年。

昌浩回头一看，马上瞪大了眼睛。

「爷爷！」

「似乎经历了一轮苦战呢。真是的，你修行还不够啊……」

青年笑着举起右手，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缚！」

在圭子的周围升起了一个圆形的障蔽。

昌浩全身都软了下来。他所示的法术一下子就被抵消了。

昌浩翻着眼珠瞪着青年。

「既然要来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啊！」

「不要依赖别人。尽人事、听天命。如果你是尽全力努力过的话，道路自然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驳回昌浩的话，青年露出了一抹奸诈的笑容。

安倍晴明就是这样的人。本应已年过八十的晴明用他那卓越的阴阳术，能够把自己的灵魂从身体抽离。而且，抽离之时还能以力量最强的时候的姿态出现。就是说，清明的力量最强的时候是在二十一岁左右。

即使是早已步入老年的现在，晴明的力量仍然是当今首屈一指的。但最近昌浩知道，那也已经逐渐走向衰落了。证据是，青年姿态的晴明放出的力量，和昌浩所知道的祖父的力量有着很大的差距。

晴明走向圭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真是愚昧……竟然受到妖异们甜言蜜语的迷惑，步入人类不能容许的邪道……」

「爷爷，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圭子的行动使悲伤的证据。她被深深地、深深的伤害到了，悲痛欲绝，那在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填补的洞。妖怪们就在这时趁虚而入。应该被责备的不是圭子，而是那些卑鄙异邦妖怪。

清明把手轻拂，斜着身子站在那里。

「好了好了，你们快点过去！别在这里碍事！」

昌浩不由得怒上心头。直冲头顶的怒气似乎要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

在清明的身后吐了吐舌头，昌浩马上转过身来。

「红莲，我们走！」

斜眼看着飞一般跑出去的昌浩，晴明浅浅地笑了。

「真是了不起呢……」

在这瘴气中，镇压着被封印和压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神气，而且还在喷涌而出的怨气中保护着圭子的生灵。

即便这样，他现在仍似乎不知疲倦的奔跑着。

「晴明。」叫唤他的是红莲。清明没有转头，用手指了指本宫的方向。

「红莲，去吧。只有昌浩的话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那你呢？」

「不用担心。只要把这里搞定，我马上就会回去……」

离魂之术不能使用太长的时间。虽然本体有神将守卫着，但事情总会有出乎意料的时候。

「比起这个，你那个伤是怎么回事？」

晴明一眼就看穿了红莲背后的伤。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被指了出来，红莲的柳眉抽动了一下。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转过身去了。

追寻着那远去的气息，晴明自言自语起来。

「又在胡闹了……」

虽然没有流血，但那伤大概已深入内脏了吧。因为红莲使神的眷属，所以还可以活动。平常，红莲是不会使用绯炎之枪的，只用炎蛇就已经可以把敌人烧尽。就是说，他已经虚弱到不能这样做了。

是因为昌浩注意不到吗？真是相当顽固呢。

而且，恐怕昌浩也是一样吧……

「六合……」风轻轻地拂过。清明严肃的叮嘱道。

「去帮助昌浩吧。不用担心这里，这里还有其他人在。」

一个身影在一刹那间腾空而去。

清明早已把女鬼的面具摘掉，望着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的圭子。

「诅咒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啊。但现在仍为时未晚，因为昌浩已经把你从悬崖边上拉下来了……」

所以，只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好了。被黑暗所污染的心就由我晴明来接受吧———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十一章

本宫被小门和朱红色的围墙环绕着，其自身便被更加强固结界包围着。而且，在本宫最深处的神社里，祭祀着这里的祭神高龙神。

高龙神被妖异们封印住了。如果光解救彰子不解开高龙神的咒缚的话，这个国家就不会再下雨了。

通往本宫的道路又细又长，左右两边等距地并排着红色的灯笼，里面点着鬼火。

多亏如此，才可以看清脚下的路。

昌浩边喘气边快步跑着。忍受着背后的肌肉、全身的关节传来沉重的痛感。似乎只要松一口气，膝盖就要破碎的感觉。

为了挽救圭子快用尽全身气力的昌浩，挤出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全力奔跑着。

隐身的红莲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昌浩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茂盛的杉树枝，看到了一条比黑夜还黑的柱子延伸到天上。

「那是……！」

那里的下面恐怕就是本宫了。很近。

妖气渐渐变浓、变得厚重。不能呼吸，像是和强劲的瘴气互相呼应似的，全身好痛。

隐隐约约看见了本宫的大门。还有聚集在门前的妖异的内壁，以及正和他们对峙的人影。四周神气荡漾。那是十二神将。

昌浩来到本宫面前，凝视着被妖异们阻挡了去路的十二神将。最开始的尸体个曾经见过的面孔。

「你是……青龙……」

「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你这个徒有阴阳师虚名的小子！」

注视着他像冰一样冷的眼神，昌浩皱起了眉头。

这时，妖怪们一起向他们飞扑了过来。神将们出手迎敌，神气顿时爆发，席卷而来。

昌浩后退了一步，把手高高举起，透过妖怪们的间隙窥视到了本宫的院落。

彰子正躺在那里。

眼睛一动也不动。他开始颤抖了。

彰子胸前的白色单衣被染成了黑色。那是……

「难道，难道……！」

一顿愕然，昌浩顿时狂躁起来。赶不上吗？彰子已经死在穷奇的爪牙之下了吗？

我说过要保护你的。我说过的……但现在却……

「彰子——！」

红莲一把扯住鲁莽的要冲进妖怪的内壁里的昌浩。

「红莲！快走开！彰子她……！」

「真是难看！彰子还活着。你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听到青龙带着轻蔑的话，常昊突然停止了挣扎。

「……还活着……」

「说得没错。但是，小子……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昌浩突然抬起了头。

狻正站在门上。那闪耀着精光、燃烧着憎恶的火焰的双眸正盯着昌浩，想要把他射穿一样。「阻碍我主人的不自量力的道士……我要在这里把你大卸八块！」

传来了像鹄一样的怒号。狻的妖气直冲向天空，呜呼着乌云。灰色的龟裂把云层劈开，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劈向大地。

神将们马上飞开。红莲抱起反应不过来的昌浩跳跃起来。

怪物们向他们逼近过来。绯炎之枪在红莲手里出现了。只见锐利的刀锋一闪、火焰的碎片纷纷落下，妖怪们的伤口燃烧着、瞬时倒下了一片。

青龙有点吃惊地瞪着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腾蛇使出绯炎之枪。他总是显出一副没有感情冷冰冰的样子、在瞬时之间就把一切事物都烧得精光。用那地狱的业火，把所有东西都烧得不留一丝痕迹。而且，神将们总是在一旁皱着眉头、等待着那剧烈的火焰什么时候会失去控制。

火焰烧尽一切，把一切都无情地毁灭掉。地狱的业火只能催生死亡。

昌浩离开红莲的手臂，结下剑印、在空中描画了一个五芒星。扑面而来的妖怪们一起被弹飞了出去。

「禁！」

昌浩发出一声怒号，在地上画了一个字，筑起了一堵灵气的障壁，把妖怪们全挡了回去。然后从怀里拔出符咒，压抑着呼吸叫了起来。

「破裂！」

符咒发出白色的光辉，化作了猛兽的状态。昌浩的式神把妖怪们驱散了。但是式神一碰到门口那厚重的瘴气之柱，刹那间就消失了。

狻站在红色的门上发出了嗤笑。

「没用的！没用的！像你这种程度的道士，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昌浩气得咬牙切齿。自己的力量还不足够。

突然，常昊双膝发软跪了下去。头脑发昏，视野渐渐模糊了起来。

脸色大变的红莲慌忙跑向跪在地上的昌浩。

「昌浩！」

「没……没问题的……」

昌浩勉强支起身子，但马上向前踉跄了一下。

阴阳术会消耗术者的体力。而且术者越不成熟消耗的体力就越多。又或者，越是厉害的法术越是消耗与之相匹敌的体力。

青龙不耐烦地砸了一下嘴。

「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快滚开！真碍眼！」

青龙一把推开昌浩，和妖怪们战斗起来。

被推开的昌浩一个不稳向后倒去。在红莲的支撑下站稳，他生气地盯着青龙。

「你在干什么！」

「住嘴！你这个和腾蛇一样无能的小子！」

真是过分的话。一直没有作声的天后和朱雀都向他投去了责难的目光。但青龙没有理睬。

那个可恨的法道士弱得很。看到这个情况的妖怪们一拥而上，朝昌浩扑了过来。红莲的炎蛇燃烧起来，把昌浩包围着，得狱的业火把一切都毫不留情的燃烧成灰烬。

妖怪们满地打滚，一个接一个的丧命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下。焦黑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仍不断有妖怪越过那尸山朝这边袭击过来。

没完没了。到底这里集结了多少妖怪？到底有多少异邦的妖怪来到了这个国家？

「走开！」

红莲发出一声怒号，用枪横画出了一道光线。那伸向昌浩的魔爪在一瞬间撕裂、燃烧起来。

在一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青龙不禁皱了皱眉头。

「不对……」

青龙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并不是腾蛇应有的实力。那种程度的火焰，即使是同为火将的朱雀也可以操控自如。

腾蛇是十二神将里最强的。它的神气庞大而猛烈，只要地狱业火经过，地面上什么也不会留下。那样微不足道的炎蛇，只是等同儿戏。

那助长了青龙的怒火。

那样无能的小孩，还有甘愿为他买力的腾蛇。背叛了晴明，辜负了晴明的期待，还敢夸下海口说那时晴明的后继。

「……这大话也未免说得太过了！」

愤怒地扔下这样一句话，青龙把蜂拥而来的妖怪们统统粉碎了。妖怪们的肉末到处飞溅，被巨大的力量所压制、不堪忍受的妖怪们纷纷陷进了地面。被深深的挖了一个又一个坑的山道上尘土飞扬，灯笼也纷纷被打碎。杉树受到暴风的袭击，也发出巨响一颗接一颗地倒下了。

看到这一切的昌浩生气起来。

「青龙！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焦躁什么。，但你不要乱发脾气阿！」

已经不能独立站起来的昌浩，抓着红莲的手臂喊了起来。

「还有一点！我不知道你怎么看红莲，但不要老是和我们针锋相对！我确实是未成熟的、半吊子的、不太可能的阴阳师，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笨蛋！」

把闷在心中的话一次过发泄出来，昌浩抬头望向站在门顶上的狻。

就是它在指挥着众多的妖怪。只要把它打败，就可以解除它的控制了。

「……那家伙由我来对付。十二神将，其它的小喽罗就交给你们了！」

「不要开玩笑！」

听到昌浩的叫声，狻傲慢地嘲笑起来。

「有趣，实在太有趣！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离开红莲的双手，昌浩两腿用力地踏稳了大地。以红莲为首，天后和朱雀，还有因接受了晴明命令而现身的六合都守护在昌浩的周围，阻挡妖怪们的攻击。

感觉到青龙冰冷的视线，但昌浩没有理睬，对着狻结印。

「喃无啊克萨嗯芒嗒波嗒喃，伽罗嗯可忾吧哩呀哈喇哈塔就叱啦吗呀嗦哇咔！」

昌浩放出的灵力是敏锐、冰冷、而又凌厉的。就像是年轻时的晴明把十二神将收为麾下，镇压一行时的姿态一样。

「嗯哪呜讫夏塔那哩什嗒呃伊，伊达特嗒摩科特依塔……」

大气在震动。被瘴气所污染的贵船山呼印着大地，被束缚的神气开始猛烈的动摇起来。

在屏息静气的青龙面前，昌浩闭着眼睛心无杂念的念诵着。

贵船的祭神，掌管着水的龙神，拥有强烈灵气的神啊，请赐予我解开咒缚、驱散瘴气的力量吧。

「那呜吗库萨嗯吗唔嗒波嗒芒，喃多哈哪呜嗯哆嗦哇咔！」

出现了一个灵气的龙卷，把昌浩周围地面上的水气卷上天空，向狻袭去。

「什么……！？」

狻的眼睛了瞬间出现了惊愕的神色。多么可怕的力量。这是这座山本来所拥有的力量。

——但是……

狻目露凶光。

「现在还差一点呢……」

狻张开双翅，一股庞大的妖气向水气的龙卷直击而来。鹄的叫声在山间回响。

「还以为能让我更好的享受一下呢，已经不行了啊？」

狻的力量把龙卷挡了回去。贵船的神气原封不动地袭击到昌浩身上。

「哇——！！」

昌浩重重地挨了一击，身体被撞飞了出去。虽然红莲马上能够接住昌浩的身体。但仍承受不了径直向杉树的树干上撞去。杉树发出一声巨响，马上端为了两截。

「呜哇……！」

一阵剧痛从红莲的背后袭来。他就那样紧抱着昌浩，从那里滑落下来。

忍受着巨大的痛楚，红莲不住地摇晃昌浩。

「昌浩……！」

昌浩无力地闭着眼睛。这也难怪，他的身体正面接下了这巨大的冲击。

「果然只有嘴巴能说啊……」

青龙闭着眼睛扔下一句话，就把昌浩和红莲剔除出自己的视线范围。无能的人是没有价值的。

——昌浩，昌浩……

是声音。一把让人怀念的声音……

——你记得真的很快呢~

温柔地回响了起来。是自己最喜欢的声音。

「但是，总会有让自己措手无策的时候哦.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那个时候就向神祈祷吧~~~~~

「人家明明已经向神祈祷了，但是也不行啊~~~~」

——这样啊。那么~~~~~

昌浩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要不行了，爷爷。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要诚心祈祷一次~~~~~~」

「昌浩?」

躺在惊讶中的红莲的手中，昌浩像什么一样望向远方。

「昌浩，你怎么了！」

红莲连声问道。但现在的昌浩听到的，并不是红莲的声音。

而是另外一把令人怀念的，总是教会自己很重要的东西的声音。

「还有一点。因为是昌浩，所以我才教给你的哦~~~~」

昌浩慢慢地站起来，嘴唇微微的动着。

「~~~~啊~~~~自由自在的东西啊~~~闪耀着光辉的东西啊~~~」

在耀眼而温柔的阳光中，虽然因为逆光而看不到那个人的面孔，但昌浩知道那人正在平静的笑着。

「如果无论怎样都不行的话，就用这个国家的语言祈祷吧。」

为什么？这不是一样吗？

确实呢。但是，昌浩啊~~~~~~如果让你用唐朝的语言来祈祷的话，即使你最终服从了，但至少也会有一点点的犹豫吧~~~~？

「众佛皈依——除灾的星宿~~~」

青龙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咒文的声音，转过头来。

昌浩边吟诵着神咒边站了起来，但眼睛并没有看着哪里。

「真是愚蠢！结果还不是一样~~~~~！」

话还没有说完，青龙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股逐渐向这里靠拢的神气的奔流到底是怎么回事?

狻居高临下地望着昌浩，认为这只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但他的表情慢慢地变化。不久，眼里开始浮现出一抹狼狈的神色。

「这~~~~这是~~~~~！」

这是刚刚所不能比拟的。这样巨大的力量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昌浩并没有结下一般的刀印，而是结下了不动的密印。

「东方降三世夜叉明王，西方大威德夜叉明王，南方军多利夜叉明王，北方金刚夜叉明王。」

红莲金色的瞳孔放出了光辉。青龙愕然地望着昌浩。其他的神将也被这名食十三岁的少年放出来的强大力量惊呆了。

「压服吧！净化吧！摧破吧！打碎咒缚的锁链，出来吧……！」

昌浩指示着天地叫了起来。

「——高龙神！」

轰鸣声从贵船的土地里汹涌而出。

被封印的贵船的力量集中到一点，径直朝站在门上的狻袭去。

「没可能——！」

狻的惨叫被庞大的神气的旋涡所吞没，身体也随之消失。而且，围绕在昌浩他们周围的无数的异形，也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十二章

昌浩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不久终于全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接住倒下的昌浩，红莲瞥了一眼呆立着的青龙。

「看到了吗，青龙！」

听到这声音，青龙突然回过神来。

红莲笑了。

「这就是安倍晴明承认的唯一的一个后继者——隐藏在他身上才能的冰山一角！」

听到红莲的话，青龙不禁颤抖了一下。

只是冰山一角？

就是说，这个幼小的孩子身上还潜藏着不可预测的力量———？

在说不出话来的神将们面前，红莲轻轻地拍打着昌浩的脸颊。

「昌浩，喂，振作一点！」

拍打了几次之后，昌浩终于苏醒过来。

「红莲……」

然后他马上跳起来，穿过青龙的身旁朝门里跑去。

「彰子———！」

青龙一动也没有动。

这就是晴明承认的唯一的一个后继者。无论怎么追问，也无论质问晴明了多少次，晴明总是毫不相让、清清楚楚地回答「那就是我的后继者」！

这就是理由。他拥有可以打碎妖异们施下的咒缚的力量。

那是在通常情况下不会表现出来的可怕才能。姑且不说晴明，难道腾蛇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甘愿跟从昌浩的吗？

青龙、以及十二神将里没有一个人发觉到这一点。只是想，为什么会是这个孩子。但因为是晴明的决定，所以大家都没有反对，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昌浩跑到彰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

「彰子……彰子……」

被昌浩摇晃着，彰子的眼睑微微振动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她慢慢地张开了眼睛，望着昌浩，不住地眨眼。

「……昌浩……」

听到从彰子嘴里漏出的一丝声音，昌浩浑身都脱力了。

「能赶得上实在太好了……」

突然，昌浩感到头顶上传来了杀气。与此同时，红莲的火焰涌了上来，把昌浩包裹在其中。

那是红莲的结界。结界外面，红莲手拿绯炎之枪，盯视着前方。

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只大鸟飞舞着从天而降。那是鸟妖鹗，他的目光里闪着愤怒和憎恨的光芒。

「可恶！可恶！你们竟然把狻……！」

这是因犯了罪行而沦落为异形的两只鸟妖。他们受到穷奇的支配，是在他手下堪称双璧的两只可怕的妖怪。

眼里燃起憎恨的火焰，鹗凝视着昌浩。

「我要把你杀了！我要把你杀了！狻的仇我一定要你用性命来偿还！」

「开玩笑！」

红莲把刀刃对着鹗。冷冷的扔下了一句话。

「你的对手是我腾蛇。……恐怕你连我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住口！」

尖锐的声音划破天空。鹗张开双翅向红莲飞来。

可怕的妖气的锋刃把火焰割裂，就要切向红莲。红莲发出一声怒号，清凛的神气把那锋刃粉碎了。一阵灼热的风吹来，出现了一条盘绕的炎蛇。

在结界内看到这一切的昌浩扶着彰子站了起来。虽然在结界里面，但一定要想办法帮助红莲！

站起来的彰子踉跄了一下。昌浩把她接住，但眼睛马上睁得大大的，脸上显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彰……子……」

昌浩茫然地说道，彰子抬起头笑了。

那个微笑，是属于黑暗的部类的东西———

靠着案几闭目养神的晴明身体突然动一下。

「……你平安回来了。」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守在旁的天一和玄武，晴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点累了。女人的感情真的是既可怕、又可悲的东西呢……」

把圭子的生灵送回本体，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情，晴明还在她的记忆里做了点手脚。

虽然在她的记忆中会留有痛苦的回忆，但那在不久后就会消失，重新踏上新的人生旅途吧。

如果失恋一次两次就轻言放弃生命的话，那工作量又要增加了，真是无奈。

话说回来，昌浩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虽说没有担心的必要……因为青龙这次可是干劲十足呢。」

突然，心中无缘无故地心绪不宁起来。

晴明沉思起来。

这冷得象冰一样的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昌浩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可能的……」

晴明自言自语起来。

昌浩并不是独自一人。红莲，还有可以说是他死对头的青龙跟在身边。虽然异邦的妖怪确实很强大，但应该没什么事情会让他感到这样不安才对。

但是……

无论怎样都不能开怀，晴明走出院子望向北方的天空。

离魂之术不能连续使用。这对本体会产生相当大的负担。虽然年轻的时候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但年老的躯体毕竟承受不了。

耸立在船冈山后面的贵船山的上空乌云密布。

晴明感觉到了。昌浩把高龙神从咒缚中解放了出来。那神祗是高龙神。久未降临的甘露在不久之后就要降临京城大地了吧。

所以，没可能会感到不安的。然而……

晴明往北方望了一阵，突然感到胸口向被利刃贯穿了一样。

而且，与此同时……在贵船的上空升起了一条冲天的火柱。

「———！」

那时，清明的确听到了。

那绝望的叫声。那是红莲的声音。那可怕的火焰就是没有受到任何抑制的红莲的真正实力。

那是万分剧烈、万分强劲、让人恐惧不已的炼狱的火焰。

晴明脸色发青，全身都冷了下来。

「红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发生了什么能让红莲迸发强烈的感情，以至冲破了封印的事吗？！

晴明的脑海里，一瞬间掠过昌浩的身影。

「……是昌浩吗……！？」

晴明面无血色，向守候在旁的神将们下令。

「现在马上带我到贵船！」

红莲的枪径直贯穿了鹗的身体。

把刀刃放横，将鸟妖的身体切为两段，红莲把枪收了回去。

「真是不值一提。」

在火焰的照射下，红莲额上的金冠散发出了暗哑的光泽。

红莲冷眼瞧着鹗，但鹗却脸带嘲笑地望着他，动了动嘴角。

「……好强……好强……但是……」

鸟妖的眼睛向红莲身后望去。

突然，身体一阵发冷，红莲慌忙向背后看去。那是在火焰的结界守护下的昌浩和彰子。

彰子被昌浩扶着。昌浩正瞪大眼睛惊愕地望向彰子。

「……昌浩？」

随着红莲轻声的呼唤，火焰的结界消失了。鹗咯咯地笑了起来。

「……做得好！小丫头……！」

红莲的背突然刺痛起来。抽搐般的剧痛蔓延至全身，就像是不祥的预感。

在窒息般的红莲面前，彰子的身体慢慢地滑落下来。

红莲看到了。

昌浩不稳地向前迈了一步——彰子的怀剑就刺在她的胸口上。

狩衣上黑色的污迹逐渐扩大。昌浩按着胸口的手上沾满了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腕滴到了地上。

红莲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

昌浩的身体严重地倾斜、倒在了彰子的身上。

「……彰……！」

无声的喘息从昌浩的嘴巴里吐了出来。红色的雾气随着沉重的气息一起消散，在口边滴落。

扑通！

红莲的心脏再次撞了一下。在僵直的红莲的耳边，传来了鹗的呻吟。

「愚蠢……真是愚蠢……！竟然没有发现那丫头已经变成我们的傀儡了……真是无能的道士……」

说完这最后的话，鹗就咽气了。

「……昌……」

红莲就那样呆立在那里凝视着昌浩。

干燥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四肢像冰一样冷。

脚动不了。明明想飞奔到倒下的昌浩身旁的。明明想呼唤那个名字，用尽千方百计也一定要把他救活的……

封印在内心最深处的光景，如决了堤的水一样汹涌而出，把他埋在了里面。

——都是你的错……！

喊叫的是青龙。神将们也在不断责骂腾蛇。天后抽抽嗒嗒地哭个不停，朱雀冒死冲进了火海里。

悲鸣声，尖叫声，还有……

置身于火焰中的那个身影……

那是……

如果晴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把你杀掉———！

心脏扑通地跳了起来。同时，他头上的金冠也出现了裂痕。

炎柱肆虐。置身于火焰中的，是自己唯一的一个主人——安倍晴明。而且那火，是腾蛇放的地狱的业火。

红莲的脑海被一片白热的闪光占据了。

倒在的上发出喘息的昌浩和那时候的晴明重叠了在一起。

那把腾蛇从孤独中挽救出来，赋予它温暖的人类的青年。

还有那个看着红莲露出了笑脸的婴儿。

我要守护你。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守护你——守护你们。

然而……

他额上的金冠发出一声巨响碎裂了。

「————！」

灼热的火焰和无声的悲鸣一起升上天空，直穿云霄。

炎柱放出的灼热的暴风袭来，神将们被弹飞出去。

贵船的本宫已经是一片火海了。但不可思议的是，火焰并没有进一步扩散。

「是本宫的结界制止了吗……！」

高龙神是水神。和炎相对，两者的力量互相抵消了。

但是，这结界究竟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呢？

青龙望着火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虎战栗着开口了。

「……那家伙，竟然把那么强大的力量封印着啊？」

十二神将里，只有腾蛇一个人额上戴着金冠。那是腾蛇请求晴明对自己时下的封印。

几十年前，腾蛇因失控而使晴明身陷火海，虽然火将朱雀拼死把他救了出来，但晴明也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了好多天。

腾蛇的火焰能产生真正的炼狱。从地狱召唤的业火，是能把一切生物都烧光、把大地上一切物体都烧尽的可怕的威胁。

但晴明并没有责怪腾蛇。

「你不用担心。我怎么说也是一个阴阳师。可以自由使用防火的法术。」

因为如此，所以腾蛇经常躲在异界的深处，只有晴明呼唤的时候才会回应。但马上又会返回异界去了。

额上闪着钝光的金冠就是封印的凭证。但即使封印了，他那可怕的力量仍然被忌讳着。

青龙至今还没有原谅腾蛇。只要稍有差池，晴明就没命了。即使晴明原谅他了，即使其他人都原谅他了，只要腾蛇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会得到他的原谅。

「——你们在干什么……」

虽然是平静的发问，但却深深地刺进了神将们的耳中。他们回过头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晴明……！」

在玄武和天一的陪伴下出现的晴明从神将中间穿了过去。

不能抑止的火焰冲天而去。明明还有好远的距离，那热气却像能把人烧焦一样炙热。

晴明凝视着火焰的内部，脸部的表情都扭曲了。

「红莲把封印冲开了……」

火焰中可以看到倒下来的昌浩的身影。红莲就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昌浩的身旁。

你在责备自己吗？感到绝望吗？而且，你还要在自己的心上再次留下一个永世不能磨灭的伤口吗……

你决定即使赔上性命也要守护昌浩……现在昌浩倒下了，你会怎样呢……

晴明透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回头望了望同伴们。

「必须制止红莲，请把力量借给我！」

※※※※※

好冷。

为什么会这样冷呢？

昌浩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好冷。明明已经用手臂抱着自己的身体了，热量却仍在不断地流失。

开始留恋魔怪那白色的温暖的毛了，昌浩放眼向四处望去。

「魔君……」

好暗。到处都是一片黑暗。在这样的黑暗中，魔怪那白色的身姿和晚霞般的瞳孔应该轻易就能发现才对啊。

「魔君……？你到哪里去了呢……？」

深深地吐了口气，一阵无力感向昌浩袭来。不如就在这里躺下来休息吧。

这种想法一浮现在脑海，昌浩马上摇了摇头。

不行，必须找到魔怪。

虽然他总是用一副很高傲的口气说话，但也许现在是走失了呢。

也许正站在哪里，等待着昌浩回来。然后等昌浩出现后，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不屑地笑着说。

「真是可悲啊，晴明的孙子竟然迷路了。」

那种事情没有关系吧！还有，不要叫我孙子！

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了魔怪的声音。

啊，原来就在那边。……奇怪。

昌浩不解地微侧着头。

魔怪正在呼唤昌浩的名字。他温柔的内心，在恸哭。

——昌浩，昌浩，昌浩……！

「魔君，你在哪里？」

因为，我就在这里啊。看，就在你的身边。……啊，原来是这样啊，一定是因为太暗看不见。

一定是因为我们身处在这么黑暗、这么寒冷的地方……

昌浩悄悄地笑了。好！等我找到你，绝对要这样说。

「真是难看呢，明明是魔怪，却———」

慢慢地睁开眼睛，昌浩似梦非梦地低吟起来。

「……明明是……魔怪……」

铁一般的腥味在喉咙深处蔓延开来，有点想吐。嘶哑的声音混杂着喘息，根本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昌浩用右手拔出了刺在怀里的怀剑。没有丝毫痛楚。但是，非常寒冷……

看着自己被火光照亮的双手，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昌浩用右手压着伤口，想用手肘把身体支撑起来。但力气完全使不上来。突然无力地又倒下去，昌浩拼命地要把头抬起来。

火焰不断地往上喷。很热。明明是那么的热，但昌浩的身体却如此的冰冷。

彰子就倒在他身旁，双目紧缩、一动也不动，眼角还带着泪痕。

昌浩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彰子，没关系的。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哭了……

然后，昌浩扭头向四周望去。视野很窄，明明周围被火焰照得这么明亮，为什么会渐渐暗淡下去了呢？

「……红……莲……」

鲜血涌上喉咙，突然吐了出来。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沾着血迹。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昌浩转动眼睛搜索着红莲的身影。

「……」找到了。

就在距他不远的地方。红莲跪在地上，双手掩着耳朵。他在无声的哭泣着。昌浩把头重重地放回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头举起来了。

——红莲，红莲。我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个半吊子，等发现彰子的样子有点奇怪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爷爷不是经常这样教训我吗。他总是说，你还只是个「半吊子」呢。这是事实，所以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败而已……

这样的伤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上就可以治好了。因为，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变成……」

不输给任何人，要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眨了眨眼，眼角传来了一股温热。是火焰逼近过来的缘故吧。

「……红莲……，……红……莲……！」

传递过去吧！声音，把我的声音传递过去！

突然，鼻子传来了甘甜的香味。

——那是破邪退魔的伽罗。

昌浩用沾满鲜血的手把香袋从脖子里拉了出来。挤出浑身仅余的一点力气，昌浩把香袋撕裂，把里面的香暴露在空气中。

伽罗的粉末随着热风上升、向火焰飘去。

伽罗的香在空气里扩散。

「……红莲……！」红莲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很冷。无论哪个角落都只有永恒不变的黑暗。

在这里的只有红莲。其它一个人也没有。

这就好了。如果有谁在我的身边，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我杀死了。

火焰是夺走生命的可怕的东西。红莲的火焰是烧尽一切的地狱的业火。

一个人的话，就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了。

没错，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突然，传来了一阵香气。

这是，什么？

——我把它分给你了，快感谢我啊！

是伽罗的香……

胸口火辣辣地刺痛。那种痛感集结成厚重的一团，像是要把人弄垮一样膨胀起来。

这时，从头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找到了~魔君，我找你好久了~」

反射性地抬头往上望，昌浩正笑着俯视着红莲。

「……魔君？」

惊讶的反问了一句，昌浩一脸理所当然地伸出了手。

被一下子抱了起来，红莲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白色魔怪。

摸了摸魔怪的头，昌浩向四面环视了一周。

「这里很冷呢。又黑暗，还很寂寞我们快点回去吧~」

「……回去哪里？」

听到魔怪生硬的声音，昌浩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回家啊~……啊啊，但是……」昌浩一下子把魔怪抱到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脊。

「魔君这么温暖，不马上回去也没问题吧……」

魔怪屏住气息、睁大了眼睛。温暖？谁？

说谎。腾蛇是冰冷的、恐怖的存在。独自一人是最好的。

接着，昌浩微微吃了一惊，苦笑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又摆出这个痛苦的表情了……你真傻呢，痛苦的时候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我会听你倾诉的。

所以，一起回去吧。因为这里这么黑，又冷，一个人的话会很寂寞吧？你真傻呢。我不是说过有我在吗？我不是说过你不是独自一个人的吗？你不是也一样吗？

所以，红莲……

快来，我们一起回去吧——

※※※※※

晴明把十二神将指使到火柱的周围，以手结印，但却突然停止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什么？」

激烈的火焰在惊讶万分的晴明面前渐渐地平息，然后突然消失了。

在本宫的院落里，只剩下倒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和一动不动的、白色的魔怪。

「昌浩！」

晴明跑到孙子的身边把他抱了起来。但昌浩已是奄奄一息了。胸前染满了鲜血。左胸前那被贯穿的伤口仍不断有鲜血涌出。

神将们围着昌浩和魔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底是谁把腾蛇镇压住的？

以前他失控的时候，神将们都是倾尽全力才把他制服的。

晴明还什么都没做，神将们当然也还没有出手。

难道……

青龙死死地盯着晴明手中那只剩下微弱呼吸的昌浩那面如土色的脸。

是这个孩子吗？在濒死的状态下把腾蛇制止住了……

昌浩的狩衣因为吸收了鲜血而变得沉重，垂下来的手像冰一样寒冷。

「昌浩……！」晴明的心顿时凉了下去。也许是吐了大量鲜血的缘故吧，嘴角还有能看到凝固的血迹。

已经太迟了。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这时一定会放弃吧。

但晴明是稀世的阴阳师。怎么能让自己唯一的一个后继者、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死在这里！

「即使要以性命为代价，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晴明！」

六合大声喊了出来。天后两手捂住嘴巴，发出了微弱的悲鸣声。青龙的眼睛露出了非难的神色，白虎正想说什么，但马上被晴明的目光所压倒，沉默不语了。

就在这时。

「原来如此……把我解放出来的，就是这个孩子啊……」庄严的神气出现在头顶的上空。

晴明他们抬起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条银色的龙在上空盘旋，正俯视着他们。

「看上去还很稚气呢……在这里死去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把长长的身躯盘旋起来，龙神把握在爪子里的玉石举到头上。

「这时打碎束缚、把我解放出来的谢礼。我就把慈悲赐予你们吧……」

玉石闪耀着光芒。放射出的光带降临到昌浩身上，把他包围起来。

高龙神就这样飞向天空，消失在云的彼端……

昌浩的身体在晴明的手中动了一动。晴明往下一看，只见昌浩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竟然拥有连贵船的祭神也出手相助、也许还可以改变星星轨迹的强烈的运气。

「……！」晴明低着头，声音哽咽了。

贵船清凉的夜风，轻轻地安抚着这位紧紧拥抱着幼小孙子的老人的脊背。

深深地潜伏在地里的穷奇感觉到鹗和狻的计划破产、以失败告终了。

「……真是没用的家伙！」

仍下这片言只语，穷奇再次闭上了眼睛。

因为那不能愈合的伤口，穷奇的妖力正慢慢地削弱。

如果再不快点把藤原彰子的血肉弄到手的话……

贵船的瘴气消失了。必须再次选取栖息之地。

但也并不是那么着急。这座山的神大概暂时不会回来吧。

没错，在穷奇离开之前，即使他想回也回不了。

穷奇闭上了眼睛。在他周围，遍布着他手下妖怪的尸骸。

「连肚子都填不饱……」穷奇傲然地扔下这句话，张开大嘴向那头部被击得粉碎的妖怪咬去，慢慢的把它撕裂。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十三章

雨正在下。这是时隔两个月之久的第一场雨。

魔怪垂头丧气，一动也没动。

晴明用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她的头部。

「这不是你的错……那个时候也是，并不是你的错。红莲……因为，那时你不是想要帮助我的吗？」

魔怪仍是低垂着头，没有回答。晴明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红莲阿……独自一人是很寂寞的。说实话，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直到昌浩出生前为止。

每当有孩子出生的时候……每当有孙子出生的时候……

我就会想，这个还在可以真正的理解这个温柔的神将吗？能不感到恐惧，真真正正摸索到这个孤独灵魂的最深处，向他伸出双手吗？

晴明并不是永远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如果自己不在的话，腾蛇又会变成独自一人，被其他神将所厌恶、孤独地蜷缩在像冰一样寒冷的黑暗中，等待时间的流逝。

「没有发觉到彰子小姐的一样是昌浩的不对。因为他对信赖的人不存有警戒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半吊子，真的让人担心呢……」

三岁的天真小孩向因太多工作而辛苦得抱怨的晴明说道。

——我要快点长大帮爷爷的忙！

小孩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精神饱满地说道。那个有效的还在的身姿，现在仍鲜活地刻在晴明的脑海里。

这是真的。你要快点成为能独挡一面的人，然后来帮爷爷的忙啊。

所以，爷爷……

「你什么时候才能独挡一面呢……」

我从现在起回家有的！请你把很多重要的东西教给我吧。昌浩一定会好好记住的，安阳爷爷就没那么辛苦了吧？昌浩一定要变得比爷爷更厉害！

所以，所以呢，爷爷……

一直健健康康地就好了呢——

「……之后，至少还要十年啊……」

昌浩长大成人，便得能独挡一面，实现和晴明的约定，还有和红莲的约定。

爷爷可以看到你成为最高阴阳师的样子吗？

「似乎有点贪心呢……」

抚摸着昌浩的头，晴明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

——他知道自己的天命。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

「不要说这样的话……」

一直垂着头的魔怪用颤抖的声音叱责着晴明。

「谁能锻炼这个半吊子阿！除了你，还有谁呢……！」

晴明苦笑着，不住地点头。

「嗯，嗯……没错呢……」

※※※※※

听到了久违的雨声。

昌浩缓缓地张开眼睛，只见魔怪就坐在枕边。

「……魔君」

用嘶哑的声音唤了一声，魔怪却仍旧低垂着头，一动也没有动。

昌浩眨了眨眼，皱起了眉头。

「……魔君，怎么了？哪里痛吗？」

话一出口，昌浩突然响起来了。在半梦半醒中，昌浩听到红莲那无声的悲鸣。

「……你真是傻呢，那不是魔君的错啊……」

正想坐起来，突然感到有点眩晕。也许是因为血气不足吧。放弃了这个念头，昌浩把手伸出来，放到魔怪的头上，胡乱地搔了一通。

「阿，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是还活着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早就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死了……」

昌浩快乐地笑了，但声音有点疲倦，这也许不是魔怪的心理作用吧。昌浩大概是在勉强自己表现出一副精神的样子吧。

魔怪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昌浩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没关系，我马上就会恢复健康了。……但肯定又会被爷爷教训了吧。说蛇呢面既然没有注意到，真是悲哀啊……之类的。」

说什么真的很悲哀，半吊子，靠不住……

「果然……魔怪不在身边的话……就不行了呢……」

声音渐渐变弱，昌浩的手吧嗒地掉了下去。

魔怪抬起了头。

昌浩睡着了，轻轻地吐着安稳的气息。那安详的脸和从前一点都没变。

魔怪那晚霞般的眼眸摇摆不定。

魔君不在身边就不行了呢。

「……昌浩」

真的行吗？

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吗?明明让你身陷险境了……明明那狂暴的火焰，差点把你推进死亡的深渊……

记忆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想起了那双直率、清澈的眼睛。

昌浩的睡脸，和十二年前最初见到的天真无邪的婴儿的眼睛重叠了。

拿手，真的很小。提心吊胆地捉住红莲深处的枝头，然后似乎很高兴地笑了。

昌浩，你……

——找到了~魔君，我找到你了。

无论经过了多少年，仍然在笑着……

——来，我们一起回去吧~

你就那样子，向我伸出了双手……

「……」

魔怪垂下了头。静静地吞了一口气，耳朵微微动动了一下。

白色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紧紧抓住和服袖子的爪子，暗暗地用力紧捏起来。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第十四章

事隔数日，在一个下着雨的晌午，昌浩迎来了一个客人。

虽然仍然还是在床上，但只有这时候不能不起来。

没有办法，只能在身后放一张案几，把背靠在上面支撑着上身。

虽然还是很头晕，但昌浩却笑着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不用担心我了吗？」

但坐在他面前的彰子完全没有相信，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一直盯着昌浩不放。

「说谎！因为我还记得很清楚……！」

彰子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就要忍不住了。终于按耐不住，彰子用双手把脸捂住。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有听昌浩的话……！」

虽然事实确实是那样，但如果当面肯定的话彰子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昌浩拼命地摇头。

「但最坏的还是操纵彰子的鹗，我知道彰子并不想杀我的。」

「那件事情……！」

彰子泪眼婆娑地抬起了头，昌浩慌忙订正自己的发言。

「不对，我要说的事……彰子并不想那样做的，只是被鹗操纵了吧。所以，这并不是你的错。」

彰子的心在哭。昌浩知道这点。

她什么都记得。光是那样就已经非常痛苦了吧。

昌浩低垂着头，向把手放在双膝上的彰子伸出了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在哄她一样开口了。

「我真的没有问题。不要哭，如果彰子哭的话，我会很困惑的……」

看到有人哭的话会很痛苦。光是看着就会觉得心痛，不知道该怎么办。

拭干她脸上的泪珠，昌浩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看到那个笑容，彰子放松肩膀、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们对话的魔怪走到彰子的面前，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不用在意。本来就是这个没有注意到鹗的企图、半吊子的、不可靠的少年阴阳师不好！」

「真是尖酸的话呢……」

看着盯着他的昌浩，魔怪忘形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虽然这只是可能，但昌浩这家伙欠下了贵船的龙神一笔债呢。不认真努力修行的话可能会遭天罚的哦!」

「魔怪先生，那是怎么回事！」

昌浩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魔怪灵巧地翘起前足开始说明了。

「这个嘛……因为贵船神社的祭神帮助了我们。神祗这种东西，如果不好好祭祀的话是会降灾的哦！而且，贵船的神是可以列入日本前五名的神祗，所以如果你将来变成了半吊子的阴阳师，那就真是岂有此理了！所以，天罚就会降临了。」

「如果变成半吊子的阴阳师就会给予天罚……这，难道是我的错……！？」

昌浩茫然地低吟起来。在不知不觉中就欠下了一笔债，如果达不到神的标准，还要接受天罚！不愧是贵船的神，真是不讲道理。

「就是这样，加油啦，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大喊了一声，昌浩像是要开解彰子的样子，对她笑了一笑。

「看……就是这样，所以，你不要在意……」

「没错没错。就把它看成是要达到良好修行结果所必须作的基础修行就好了。」

「魔君没资格这样说！」

「我不是魔君！」

看到两个人的斗嘴，彰子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

也许是放下心来了吧，彰子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的样子，把手往衣袖里探。

「昌浩，这个……」手掌上放着一个新的香袋。彰子向眨着眼睛的昌浩说道。

「晴明大人对我说，多亏了这个香袋的香，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虽然我自己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真的觉得自己终于有一点用处了。」

接过香袋，昌浩轻轻地握在手心。嘴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嗯……真的帮了我的大忙。谢谢！」

鹗的喙。燃着的熊熊烈焰。还有飘散的伽罗的香。

「我还分了一点给魔君呢。」

昌浩乱搔着魔君的脑袋，魔怪也任由他摆弄，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这样吗？那真的是有效果呢！」

在把手放在嘴边，笑得像花一样的彰子的右手上，昌浩突然看到了一个像伤痕一样的东西。

「彰子，你的手……」

昌浩一开口，那伤痕马上消失了。

彰子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

「没事……大概是看错了吧……」边说着，有什么动议萦绕在昌浩的脑海。是焦躁感？不对，还是不安？

一定是心理作用吧。甩了甩头。昌浩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左大臣大人竟然允许你外出呢。我还想你是不是已经被彻底禁足了。」

听到这话，彰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本来是那样的……所以我是拼命恳求他的。现在也是时候回去了……」彰子站了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最后留下这句话，彰子就离开了安倍宅。

※※※※※

因眩晕而躺了下来的昌浩三番四次地拿起新的香袋端详。仔细观察，那是用非常上等的丝绢做成的。色调也调染得非常和谐，真的很有品位。

「昌浩，你就这么得高兴啊~真的太好了呢~~」

朝隐隐发笑的魔怪吐了吐舌头，昌浩抬头望向天花板。

鹗，和狻。真是可怕的妖怪。他们把穷奇称为主人。这就是说，穷奇的实力要远远凌驾在他们之上。

他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举起的双手。

不能大意！只要穷奇还潜伏在某处，自己就不能疏忽修行。

昌浩突然想起了彰子手上的伤痕。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许只是什么东西的投影，但总觉得难以释怀。

「啊……式神！」

注意力被魔怪的声音唤回来，只见一只白色的鸟降落到他的面前。

「嘎~」昌浩发出一阵像是踩到青蛙般的叫声。这只鸟确实是……

「是爷爷的鸟。」

就像是回应他一般，鸟变成了纸片慢慢地飘落下来。

昌浩马上跳起来，在纸片落地之前把它抓住，阅读起了上面的文字。

魔怪在一旁观察着昌浩的神色，不一会儿，昌浩的脸色浮现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在不动声色的往后退的魔怪面前，昌浩一把把信纸揉成了一团。

「……昌浩，上面写什么了？」

魔怪悄声问道。昌浩的肩膀激烈地抖动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

好、好可怕。不是开玩笑的，实在可怕！

「那……个……」

伴随着像轰隆隆的雷鸣般不稳的声音，昌浩站了起来。

就像往常一样，信里写着这样的话——

「把藤原彰子小姐牵连进来，还要惊动到高龙神出手相助，爷爷我实在太伤心，太郁闷了……啊啊，这也是因为爷爷的教导方式不好，很是追悔莫及啊。啊啊……你真的、真的要从头开始修行。晴明上」

昌浩把捏成一团的信纸举到头顶上，但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就这样倒在了褥子上。

「昌浩！」

双手无力地把纸团从手忙脚乱的魔怪上方扔过去，昌浩仰望着天花板大声喊了出来。

「可恶！！！！走着瞧吧，你这糟老头子————！」

魔怪眨了眨眼，拍了拍手大笑起来。

昌浩懊恼地瞥着他，怒号起来。

「魔君，你身为魔怪，不准笑！」

魔怪什么都没有说，露出平和的目光，轻声地笑个不停。

于是，京城的秋意浓了————

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 后记

文章里出现了「辙」这个汉字。我一直想把这个字读作「wadachi」,但至今还没见到多少个和我持相同意见的人。「覆上同一条车辙」这句话，比起「tetsu」，还是读成「wadachi」更有味道，更加帅气吧！

大家好，好久不见！大家过得好吗？我是结成光流。

少年阴阳师终于来到第二卷了。

第一卷里最受欢迎的果然是魔君！主人公安倍昌浩彻底败北了。我想至少也有第二位吧，没想到，竟然是大冷门的爷爷！虽然也不能说是大冷门了……接着，顺次是昌浩和彰子。大家能喜欢彰子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在这卷里新登场的角色又会怎么样呢？宵蓝是个可怜的人呢。浅木小姐好像很喜欢她，对我提了很多意见。就我个人来说，我很喜欢车之辅。是我料想不到的大活跃！N崎先生好像也很喜欢呢，也许还会再次登场哦！耶~

负责人N崎先生对我说，下次也请继续写少年阴阳师吧，于是我的野心就燃烧起来了！为了要实现这个野心，我也头脑发热地作了很多构想。

「在夜里的贵船神社，昌浩呼唤着被抓去的彰子的名字！听到声音，彰子也开始呼唤昌浩!两个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没错，怪物们就是阻碍他们的银河！因为现在正是七夕啊！爱情觉醒了！他们在星空下幽会！」

——极力说服——

N崎先生点了点头，冷静的驳回了。

「结成小姐，倒不如说，这种进展是不可能的。首先，天空上看不到星星。」

……呜呜呜。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因争风吃醋而吵架的场面也写了，浅木小姐也给我画出来了……

重新振奋心情。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亲自去现场看过了。正适逢节分，我是乘坐往返巴士、有两个晚上在车中度过的急行军。去的时候在巴士里没有好好睡过。正因睡眠不足而恍恍惚惚的时候，听到问询处的大叔说「今天贵船可能会下雪」，马上愕然地冲出一句「什么？！」，但还是决定去看看。先乘巴士、再换乘睿山电车就来到了「贵船口」。幸好今天只是多云，并没有下雪。太好了~太好了~据旅游指南指示，从这里到贵船神社应该是有观光巴士的。记事板上好像写着什么东西……

「巴士在11月~3月期间停止运营。」

神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于是，我就一个人走上了从贵船口到贵船神社这条人迹全无的山路。右手边是贵船川，做手边是贵船山的杉树林。我独自一个人走着只有潺潺水声和呜呜的风声的山路上。就算是中午也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昌浩和魔君竟然敢在暗夜里行进，真是了不起的胆量！总算来到贵船神社了，因为是节分，所以这里正举行鸣弦的神事，真是幸运~之后还进入到中宫和内殿参观，然后乘睿山电车回到东京市内，向另一个目的地风俗博物馆进发。虽然有一点点迷路，但总算找到了，正要推门进去，只见上面贴着一张纸。

「风俗博物馆休馆通知。X月X日~2月3日。从四日开始开馆。（今天是2月3日）

……神啊，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就连你也是，布鲁图斯……（嚎哭）！

之后，沮丧的我就跑去六道珍皇寺了，途中买了幽灵糖，就这样去了祗园。还买了吸油纸，然后去了清水寺看地主神社里诅咒的五寸钉痕，在产宁坂买了酱菜和八桥，然后就到路过的饭店大吃了一顿。在夜行巴士的候车室里边打盹边看大河剧打发时间。在返回的巴士上，还没过几分钟就睡熟了。过后剩下的，就只有肌肉的疼痛和脚部的浮肿了。还有贵船神社的旅游指南。这个帮了我很大忙呢！

下次一定要做好计划再去！是初春的京都哦~好不容易可以上网了，一定要用尽一切资源来做好调查！啊？调查只是很普通的事情？（怀疑）

不知不觉又到第二卷了。大家觉得怎么样？我等待着大家的感想哦~上次寄信给我的各位，虽然可能会迟一点，但我一定会回复的！所以请再等一下吧！

浅木小姐这次也画了很漂亮的封面和插画。光看草稿我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了。啊啊，我真幸福！下次请继续画更好的作品，我会加油！

那么，我们在下次的故事中再见！

结成光流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一章

－－喂。

听到了声音。

－－回答！

可怕的、恐怖的声音。

不能听，更不能回应。

如果打破这个禁忌，就会成为那个可怕妖怪的囚徒。

一定不能听。

如果不小心回应的话－－

藤原彰子啪地睁开了眼睛。

全身被汗湿透了。冰凉的冷汗产生出讨厌的感觉。

手指尖冷得像冰。

什么东西？

彰子起身来看。肌肤不寒而栗。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住的是东北方向的对屋。东、南、西三面都用帘子围住了。

八月中，昨天好象是满月吧。从西侧的帘子射进来青白色的月光。月已经沉下去了。从投影的角度来看，大概已经过了寅时。

深呼吸了几次的彰子，突然觉得右手有种异物感。

用不停颤抖的手指把汗水湿透的袖子挽起来。沙沙的奇妙的触感从手背一直传到手腕，好象在皮肤下面蠕动。

搓了下右手手背，她环视了一下屋内。

好冷。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不管天气再怎么变凉，现在也还只是秋天。白天有时还会出汗呢。

这种让人抖的停不下来的寒意，实在不同寻常。

披上了旁边的和服外褂，彰子双臂抱住了肩膀。

莫名的恐惧。一直在本能的发抖，仿佛在告诉自己将有危机。

－－回答。

彰子屏息凝气。

在帘子的对面，有一个比任何怪物都恐怖的东西存在。

那是什么。

彰子好想高声大叫，但是发现自己做不到。

喉咙好象被冻住了一样。被怪物所发出的瘴气笼罩，她全身僵硬。

两团闪耀的光球捕捉住了彰子。

如果冰刃一样、银色摄人的光。

－－回答

彰子拼命的移开目光。要是回答了这个声音的话，一定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父亲大人，晴明大人，吉昌大人－－昌浩！

彰子拼命地想挥去浮现于心中的这个人影。

不行。不能再依赖他了。

前段时间昌浩负了很重的伤。现在还卧床未起。

让昌浩负了那么重的伤，都是彰子不好。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好好地听他的话，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不能再依赖他了。已经不能，也不想让他再面临险境了。

彰子死命得伸出手，抓紧了放在枕头边的那个香囊。

以前有人教过自己香囊有驱魔辟邪的功效。

双手握紧香囊，她虔诚地祈祷。

救救我。拜托了，保佑我。

包围这两个房间的结界变弯了。与此同时，响彻起割破硬物的声音。

－－

握紧香囊的手，毫无血色，白的像张纸。

不知对峙了有多久。

硬物割破的声音再次传来。

怪物站在牢不可破的结界对面，凝视着彰子。突然眯起了眼就那样消失于黑暗之中。

弯曲的结界也慢慢地回复原来的样子。

妖气完全消失了。在确认这一点的同时，明显地能感觉到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像弦一样断了。

彰子握着香囊，就那样颓然地倒在了褥子上。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二章

秋已过半。八月也快到月底了，到了黎明的时候，只穿一层单衣的话会觉得寒冷的季节。（呃隐约有点语病，ＭＡ，原文就是这样啦）

东方的夜空，细月如弓。即使由于月光掩映稍微显得暗淡的群星也不甘示弱地显示自己的存在，点缀了夜空。

散落于夜空的群星，昭示着所有生物一出生就背负的命运。

据说能够自由地运用观星术的人眼里，星星就像记述命运的文字一样。

咦？

出了庭院，仰望星空的瘦长身材的老人，突然皱了皱眉头。

随着凉意加深，天空也越来越高原澄澈。

凝目细看隐于月影之后群星的老人，以指按唇，状若沉思。

每晚都会观察的星星。

位置好象有点发生变化？

老人安倍晴明，撩起了狩衣的下摆，上了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晴明，怎么了？

传到晴明耳边低低的声音，含有一丝惊讶。接着，朦胧瘦长的身影出现于晴明身后。

茶褐色无暇的长发，在腰间扎了起来。一副冷静到面无表情的面容，但是却隐含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投视于晴明背后的双眸是清澈的茶褐色。右眼下方有一个像痣一样的黑色图案。肩上缠绕着一片如同墨染般深颜色的布，大小不一的三个银环装饰着脖颈。由肩覆盖至膝的长布下面，是和寺庙里的明王像或佛像非常相象的打扮。左腕摇曳着宽宽的银色手镯。

经常侍奉于晴明左右的十二神将之一的木将六合。

晴明没有回头答道。

突然有件事放不下心。你先别说话。

平常一直很沉默寡言的六合，如果没有特别重大的事一般不会插言的。尽管如此，晴明却明确的做出禁言的命令，那是因为还有好几个神将都经常在身边的缘故。

现在隐身的除了太赏和天后，还有天一。

书桌上放着阴阳师占卜所用的道具六壬式盘，旁边是星象图。

神将们屏住气息，一直在守护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脸严肃表情在占卜的晴明瞪大了眼睛。

竟然

小怪，突然睁开了眼睛。

安倍府邸的昌浩的房间。这儿的主人昌浩，由于前段时间所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早早地就睡下了。

卧在昌浩所穿的大褂袖子上的小怪，突然起来了。

悄无声息地打开房屋侧门，敏捷的动作好象一只猫。如同一只大猫一样的柔软身体，覆盖了一层白色的毛。清澈透亮的眼睛闪耀着晚霞一样的光芒，长长的耳朵微微地在后面摆动。脖子周围的一圈突起好象勾玉项链。

时间赶过寅时吧。最近太阳出的晚，所以黎明时分是刚到卯时左右。

穿过青白色月光照射着的走廊，小怪仰头看天。

抬头仰望的也空里嵌着一钩下弦月。另外还有，隐在月影中的群星。

小怪眨了眨眼。突然有某种预感。

即使睡觉时，意识也没有完全消失。在最深的地方意志总是清醒的。那应该称之为本能吧。

－－据那之后，已经过了快两个月。

七月初，正是乞巧节的时候。

被来自异邦的妖怪们唆使而进行诅咒的藤原圭子，据说现在还卧床不起。不过身体正在渐渐好转。

曾经暂时落于妖怪之手的藤原彰子，由于她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得病，所以据说现在平安无事地过着每一天。有时，会由于担心一直没去工作的昌浩而派人送过书信来。

另外，每次昌浩一看到她的书信都会抱头沉思，然后慢吞吞地起来练字。

据本人说：

回这么漂亮字体的书信，我的字不练怎么能见人呢！

虽然没有难看到称之为蚯蚓爬的份上，可是昌浩的字确实称不上漂亮。

推想一下他的心情，小怪由于怜悯不禁想落泪。

刚一轻轻的擦拭眼角，身着白色单衣的昌浩就停住手死死的盯着小怪。

小怪，我有可笑到让你想哭的地步了吗。这样的话那你就别客气，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

虽然嘴上说着你痛痛快快地哭吧，可是昌浩的目光却冷得营造出了腊月天寒风的效果来。

强忍住要笑喷出来冲动的小怪，故意咳嗽一声，抖了抖肩膀。然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

啊？没有啊。

别装蒜了。

每天都在这样温馨和睦的氛围（＝，＝）下交谈，小怪默默地守护着日复一日好转起来的昌浩。

快到八月底，最近昌浩终于能够一整天都坐起来了。

和异邦大妖怪穷奇手下的两只鸟妖展开殊死搏斗的昌浩，由于贵船的祭神－－高龙神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小命，可是由于出血过多，半个月以上的时间，一直卧床。彰子来探望的时候硬撑着起了床，这也对病情很有坏处吧。不过，考虑到昌浩的心情，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另外，由于秋日连绵不断的阴雨，气温突降，这也导致了抵抗力下降的昌浩的身体完全垮下来了吧。

得了恶性的感冒，一直苦于久治不退的微烧和严重的咳嗽。咳嗽这种东西确实很消耗体力。前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苍白着脸拼命咳嗽，最近病势终于稍微有些好转，稳定了下来。

确实如字面所说的是大病初愈，所以昌浩一直没有去工作，也没有离开京城。

有时小怪会受昌浩所托而去京城看看情况。那时同为十二神将的六合和天一就会守在昌浩的身边。而且好象是自愿的。

晴明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肯定会很欣慰的微笑吧。不，岂止是欣慰地微笑啊，孙子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同，也许会乐得合不拢嘴吧。

这样啊这样啊，那你们去吧去吧，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扇子遮住嘴眼角下弯的样子简直可以想象出来。

那是，绝对不会展露于昌浩面前的祖父的温柔的脸。

回到昌浩的房间，小怪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夜空。

眯着晚霞色的眼睛极目远望满天的星象。

虽然名列神族，可是作为小怪的本相的腾蛇却不是全能的。通过观察星星的动向来预见的能力，比起优秀的阴阳师来差很多吧。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具有远超人类的敏锐感觉。

在动吗？

星星，虽然只有不易察觉的一点点，不过觉得和前几天的位置不太一样。那确实是只有一根针那样细微的位置偏差。

这，和谁有关呢，腾蛇不具有读出具体内容的能力。只是，直觉这样告诉自己。

好象和昌浩有关？

这不是昌浩本人，而是和昌浩有关的人的命运发生巨大变化的前兆

突然间，强烈的神气从天而降。

什么？！

好象被弹了一下回过身去，小怪跑到了走廊上。然后，从稍微开了一条缝的侧门穿过，跑进昌浩的房间。

褥子上，本来应该睡着的昌浩单膝支地已经起来了。但是

小怪正要跑过去，可是停住了脚步。昌浩也看到了他，然后眯起了眼睛。

两人中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小怪眼中闪耀着危险的光芒。瞪着昌浩低声吼叫。

有什么事？

静静地回视小怪的昌浩，突然嘴角轻轻漾起了笑容。

哦，只一眼就看破了啊。不愧是十二神将啊。

昌浩一只手提起和服外褂。在气温日复一日下降的京都的夜晚，只穿一层单衣肌肤确实感到有些寒意。

穿上和服外褂，昌浩出了走廊。那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是藏也藏不住的，摄人的神气。

越过肩头扫了一眼，昌浩好象洞穿了小怪的心思一样说道。

别担心啊，神将。事情一办完我就会走的。你在这儿显出本相，不觉得会惊扰到别人吗？

追在昌浩后面，小怪低声回答道。

真是的，他的身体明明还没有完全康复，简短直接说你的事。

夜风拂面，昌浩俯视着小怪。头上没有扎上的黑发，轻轻随风摇曳。

异邦的妖异们，从贵船那儿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小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条件反射般的提高了声音。

高龙神，那是！

俯视小怪的昌浩的表情突然柔和起来。

我干吗说谎？

昌浩那附身于昌浩的高龙神，从容不迫地抬头望天。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不甘心的事了，我竟然没能打倒那些家伙。

轻轻皱着眉头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和平常的昌浩既像又不像。

他作为人类倒是挺有骨气的。

以手按胸，显示作为昌浩的形象的贵船祭神轻轻一笑，眺望着小怪。

等你们有什么事的话直接呼唤我就行了。当然了，前提是那个呼唤的声音能传到我耳边

肯定能传到你耳边的。这点力量，昌浩还是有的。

对于小怪的出言不逊，高龙神只是微笑。

皱紧眉头闪到一边，小怪抬起头来看他，眨了眨眼。

这真是件好事啊，高龙神也够慷慨的。

等有什么情况的话，昌浩可以再次呼唤这个神。如果那个声音是真的的话，会再次借力量给我们。这个神是这样跟我们约定的。

肯定有什么内幕。

一瞥毫不掩饰警戒心的小怪，高龙神好象觉得很可笑似的低声窃笑，肩头的外褂轻轻飘动。样子确实是昌浩没错，可是却充满着凛然

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很奇妙的有一股大人气，看起来不象人类。清澈的酷似白色刀刃的双眸只能用晶莹来形容。

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但是，你只要记住我绝不会食言的。就这些事，我要回去了。

外褂轻轻脱落。与此同时昌浩的身体也瘫倒了下去。

用肉眼看不到的神气瞬时飞散而去。留下异常清冽的轨迹。消失于北方的天空。

昌浩！

刹那间小怪变身现出了本相。和身材小小的小怪判若两人，修长魁梧的身影出现于走廊。

扶住快要倒下的昌浩，给变得冰冷的身体披上外褂并把他抱起来。

回头仰望高龙神留下的神气的轨迹，红莲的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激愤的怒火。

昌浩明明刚刚大病初愈，竟然！

也许因为昌浩睡着了没有抵抗所以才可以轻易附身吧。即使如此对身体也是很大的负担。

更何况，对方可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贵船的祭神啊。

能够让那个神完全附身，真是了不起的事啊。

被突然响起来的超然物外的声音吓一跳，红莲回过头去，晴明由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晴明

老人好象知道一切，嘴角含着笑意。红莲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确实是这样的。作为稀世的大阴阳师，不可能察觉不到神明的降临。

晴明仔细凝视被红莲抱在怀里的孙子的脸。一副安心的睡脸纯洁无暇，和小时侯没有两样。被月光照耀着，脸色虽然显得有点苍白，呼吸却很匀称有规律。

高龙神好象为了不给他增加负担，尽量抑制了神气。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昌浩的睡脸，晴明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竟然被这么一个棘手的家伙看中了（某风无聊插花：是指高龙神对于红莲来说是个太强大的对手吗~~）

如果能把其拉为伙伴是很值得信赖的，可是一旦被这个神所贬斥厌恶的话，那是会被诅咒到子孙最后一代的。

真是让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晴明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明显的言不由衷。

秋风拂面。晴明抬头望月。红莲也效仿他抬头望天。

异邦的妖怪们，从贵船消失了。

那些异邦的妖怪们，一直到现在都被认为是躲藏在贵船最隐秘处。高龙神也为此回不了他本来应该在的贵船山。

昌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曾经拜托小怪去京城打探一下情况。为了探听到来自贵船的异邦的妖怪们有没有入侵京城，那之后有没有什么动静，现在还留在贵船没有。为了知道这些情况。

另外高龙神也是知道这些情况，所以才特地来通知异邦的妖怪们的动向的吧。

从贵船消失的，穷奇所率领的异邦的妖怪们。

红莲的脸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消失在何方了呢？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三章

第二天。

呜，体力有些衰退了呢。

昌浩一边伸着腰一边哼哼着。

咦，怎么在啪啪地脆响呢。也许还是应该稍微运动一下会好点吧？

你在说什么！

小怪朝悠哉悠哉的昌浩怒吼道。像金刚力士一样叉腿而立，瞪视着昌浩。

别突然剧烈运动！别忘了你可一直都卧床不起的，现在刚大病初愈！

但是昌浩脸上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停地拉伸一下，或是转转身体，拍拍肩膀，动来动去。

歪着头想了一会，昌浩俯视小怪说道。

不知为什么今天身体状态出奇的好。一直到前天都还很沉重的身子，今天突然奇迹般的变轻了。太奇怪了~

把手放在肩上不停地把头转来转去的昌浩，确实是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好象是用爷爷的法术一瞬间回复体力的感觉。嗯？不对，比那个更厉害。

为什么呀？

看着好象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在那抱着头苦思冥想的昌浩，小怪用一副苦涩的表情眺望了一下北方。

贵船的祭神，还真的帮了忙。干得还挺漂亮的嘛。

没有注意到小怪不高兴的样子，昌浩很开朗地说道。

所以啊，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去工作。如果现在去的话还是赶得及的。

哦-哦是吗？啊？什么？！

小怪无意识地正要点头同意，突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小怪，昌号一边拉伸胳膊一边笑。

放心吧，我会注意不让自己太累的。前段时间好象有赏月的宴会，所以暂时也不会有大规模的庆祝活动吧？

最底层的昌浩，简直就是阴阳寮的杂役。一有应季的庆祝活动，简直忙得要命。

因为疾病一直卧床不起，所以也应该不会有人给出什么难题来刁难，也不会有像以前那样下了班不能回去从早到晚加班工作的事吧。

不过话虽如此，阴阳寮本身没有什么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在说什么呢！你以为吉昌和露树还有晴明会同意吗，你这个笨蛋！连判断能力也还是半吊子的少年阴阳师！

你趁机说什么的！

昌浩以间不容发之势反问，然后撅起了嘴。

没有关系的，我的身体真的完全康复了。而且

昌浩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穷奇它们一伙。我可不能这么天天躺着。

一直到昨天，一站起来都还觉得头晕，可是那个症状消失了。一直窝在家里，身体却惊人的变轻快。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不管怎

么说治好了就没事了。

虽然体力还没有完完全全地康复，但是再过几天，肯定能和以前一样运动自如吧。

昌浩站起身穿上出仕用的正式服装直衣，对着镜子把头发往上拢了拢整了整发髻。

最后的工作就是把乌纱帽戴好。刚开始时总是弄不好，软软地歪在头上，最近终于能弄平整了。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

昌浩回头看了一眼一副不同意的表情的小怪，问道。

怎么样？

小怪闪到旁边，把昌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很不情愿地回答道。

嗯，还成吧。

高龙神在附身于昌浩的时候，补充了他损耗的体力。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姑且可以理解为一番好意吧。

昨天晚上，贵船的祭神来过的事情，昌浩本人一点也不记得了。

转告了异邦的妖怪们的动向，同时也让昌浩回复体力，那个龙神慷慨的有点过分。让人忍不住猜疑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别的动机也是理

所当然的。小怪不有得这样想。

神，要是一旦生了气，比起那些恶灵和怪物更可怕更难缠。这点最好还是小心为好。

走啊，小怪。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了。

朝站在侧门呼唤的昌浩点了点头，小怪站起身来。

到餐桌一看，晴明已经坐在那儿了。吉昌好像已经出门了。

早上好。

早你干吗打扮成这副模样？

连晴明也瞪圆了眼睛，昌浩一边坐下一边答道。

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去工作。

这样啊啊，你要是觉得能去的话那我也不拦着你脸色还真得挺不错的嘛。

晴明投过来不可思议的目光，昌浩很可疑地回答道。

是吗？我，可是已经大病初愈了呦。

如果他不认为是大病初与那怎么办？

心里冒出了不太对劲的疑虑。

看着在饭桌前也不拿筷子，就那样抱着胳膊，哭丧着脸的孙子，晴明说道。

不管怎么样，先吃饭再说吧。你休息了这么久第一次上班就迟到可不太好吧？

嗯，是啊。

嘴里说着我要开动了，拜了一下前面，昌浩拿起了碗筷。

一边看着狼吞虎咽的昌镐，晴明开始小声地问坐在旁边的小怪。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没跟他说吧？

是啊，这家伙一点也没意识到。龙神好像让昌浩的身体完全康复了。还真够慷慨的。

昌浩斜眼看着低声说话的晴明和小怪，两人到底再说什么内容心里想知道得不得了。可是事实上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只好不停的吃饭。

等昌浩终于把碗筷放下，晴明他们的谈话也告一段落了。

谢谢款待。

嗯。

这话可不是对爷爷你说的呦。

我也不是在回答你的话哦。

眯缝着一支眼，晴明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昌浩直直的盯了祖父一眼，轻施一礼站了起来。

哪，我走了。

路上小心点。

朝眯缝着眼的晴明默默点了一下头，昌浩转过身去。

走啦，小怪。

你头里先走，我这就去。

嘴里着这样说着，小怪还是没有动身。

等到确认昌浩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小怪压低声音说道。

看着架势，他今天晚上可能会出去。

我猜也是。那就拜托你了红莲。

小怪正确领会到了这句话所包含的认真严肃的意味，轻轻地笑了。

用不着你吩咐我也知道。

由于快到八月底了，所以白天渐渐变得短了。

一个老年卫士过来跟许久没在皇宫出现的昌浩搭话。

昌浩大人，身体已经好了吗？

也许是听到他卧床的消息了吧。上了年纪的卫士，用看自己孙子的目光看着昌浩。

也许祖父和孙子之间的年龄差这样的话才算正常吧。晴明，是有点年纪太大了。

以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它是相当高寿的。

托您的福。让您担心了，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看着微笑的昌浩，卫士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别太勉强自己啊。助一点身体。

知道了。

点了下头，昌浩朝阴阳寮走去。走在他身边的小怪突然摇了摇尾巴。

大概有一个半月了吧。昌浩，你还记得怎么工作吗？

你真是太失礼了。

小怪跳上眯缝着眼的昌浩的肩头，继续小声地说道。

休息的这段时间全忘了。要是发生这样的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好好干呦，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昌浩扬了扬眉。小声地回答道。

我可是一边休息一边复习哟，书也在读，用不着你担心。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修行还是不够。

最后的一句话里含有一丝苦涩的意味。

小怪眨了眨眼。昌浩把显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要来窥探自己的小怪的鼻尖，轻轻地按回去了。

如果我开始就好好努力的话，也应该能注意到彰子小姐那儿发生的异状，也用不着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勉强自己。另外

话说到半截，昌浩突然摇住嘴唇。

昌浩？

没什么。

只把眼睛转向小怪，昌浩眉间皱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努力的话，那放弃式神身份离开晴明到自己身边的红莲就实在没有面子了。

十二神将青龙仍然投过来像针一样刺人的视线。

我知道你讨厌我，把爷爷奉为至尊，可是你也不至于一天一趟的来打探我吧。我可是觉得连冷汗都出来了。

这些话不能对青龙本人说，所以昌浩一般都是假装没有注意到，在那装着读书或是睡觉。

还有，青龙来得时候每次小怪不知为什么都不在。不，也许是反的。因为小怪不在，也许青龙就是啾准了这个时机来的也说不准。

在去阴阳寮的路上，昌浩一边对擦身而过的贵族们点头行礼一边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这么说来，六合和天一也偶尔会来的。而且都是在小怪不在的时候。

仿佛是啾准小怪受昌浩所托去京城的时候，俩人中间的一个，有时俩人都会出现。一直到小怪回来为止都是什么也不做只在旁边守着。

六合从来不把心事显露于脸上，很沉默寡言，问他为什么他也不会回答。问天一的话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笑。为什么神将们都是这

样的呢？

斜视了一眼蹲在肩头的小怪，昌浩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小怪眯起了一只眼。昌浩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此时，旁边突然有人用很兴奋的声音说道。

哎呀，这不是昌浩大人吗，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站住身回头一看，昌浩慌忙行礼。

行成大人。对不起没有注意到您

没事没事，别放在心上。你可好久没来了吧？

兼任右大牟和藏人头这两个职位的藤原行成。作为昌浩成人礼的加冠人，他一直很关心昌浩。

受了伤卧病在床的时候他也多次派人来问候。藤原大人对自己这么好，昌浩暗下决心：如果行成大人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报恩。

和同龄人相比仕途一帆风顺的行成肯定也树立了很多敌人吧。肯定也被卷进了很多麻烦和阴谋当中。比如说像诅咒之类的真讨厌啊，政治真是恐怖，肮脏又血腥。

知道越多的内幕越会觉得心情沉重。

好象已经完全康复了。看到你的脸色我也安心了。

是的，已经完全好了。

昌浩回答道，突然发现行成穿的不是平常的衣服，而是很随便的直衣。

注意到昌浩惊异的目光，行成朝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不由的展颜而笑。

啊，这个啊。最近都城内频频发生可疑事件。皇上命我立刻禀明情况，所以才

进行直接调查和搜索的是卫府和京职、御吏等，这是正要去奔赴现场。

您说可疑的事件指的是？

听到昌浩的话，行成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啊，这样啊。你不知道啊。神秘失踪哟。

神秘失踪？

京城的所有地方都有人失踪。职业和年龄也都不同。有在贵族宅邸工作的杂役，也有神社的神官，厨娘，卖东西的小姑娘，还有佛阁的僧人。

据说最近被害者已经扩大到皇帝近前的殿上人的亲戚，宫中的女官。

神秘失踪的人没一个回来。生死不明，原因也不明。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会让不安不断扩散的，所以皇上命我迅速寻找失踪者并调查原因。到时要是非人力所为的原因，还要请求阴阳寮的协助。那时就拜托你了哟。

听到行成的一番爽朗的话语，昌浩苦着脸回答道。

这些话您不应该对我这种还在干些杂活的人说，而且我的水平也只能称得上半吊子。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对我父亲和伯父说比较好。

哦，这样啊？但是我可是非常期待你哟。

行成爽朗地说完这番话，就朝等待的部下们走去。

一边目送他，昌浩一边用认真的表情思索。

神秘失踪。人，突然消失。这怎么可能。

小怪。我们今晚去贵船吧。

贵船那儿已经没有异邦的妖怪们了哟。

听到小怪的话，昌浩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吗？

是啊。昨晚你睡着的时候贵船的龙神特地过来通知的。

咦？

自言自语的昌浩突然脸色变的很苍白。

你撒谎。我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

哇，我惹龙神生气了，我会被诅咒的，会遭天谴的。

对方可是神仙哟，被忽视了肯定会很生气的。

看着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昌浩，小怪从他肩膀跳下，打圆场私的摆了摆手。

没事的，这种小事不要放在心上啊。

贵船的神好象很喜欢昌浩的样子。不仅救了他的命，帮助他恢复了体力，特地来通知异邦的妖怪们的情况，甚至还答应到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呼唤他就行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微不至。要是跟昌浩说这些的话他就会得意忘形，跟晴明商量之后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了。（……这一段打的风黯我心旷神怡啊……红莲似乎是遇到了一个强劲体贴的对手了哟OHAHAHA。而且居然私心的不告诉某孙子！啊小怪你应该有信心的啊，龙神再好小孙子还是需要你的啊啊啊啊~~~~）

昌浩猛得抬起头，用很认真的表情说道。

他，没有生气吗？比如说像骂你这个笨蛋之类的，并在背后通过乌云笼罩和电闪雷鸣来增加威吓效果之类的。

你，想太多了吧？（小怪心音：昌浩，你就这么在意他的感受吗？？）

说神仙会诅咒的不是小怪你吗？

你想太多了，别烦恼了。（某怪：555555555555，昌浩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砰砰地拍着昌浩的肩膀，小怪转过身去。

不管怎么说，还是去看看为好。也许还留有什么线索。

昌浩点头赞成，然后站起身来。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四章

到了酉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幕垂下。

下了班之后稍微小睡了一会的昌浩，等天完全黑下来以后从安倍家宅院溜了出来。身上穿的是松叶绿狩衣。尽量选择了颜色深的衣服，是为了方便隐身于黑暗。

跟晴明打了一声招呼说要去贵船。但是没有告诉父母，吉昌也许已经意识到了吧。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我老爸。

昌浩一边越过围墙一边自言自语道。用轻快的动作跳下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地站起身来，紧跟在昌浩后面小怪的白色的身影也飘落下来。

小怪用后腿站立，突然越过昌浩的肩膀眺望身后的围墙。

喂。

突然小怪锁紧眉头现出一股杀气，昌浩歪头沉思。

什么？

但是小怪刚才的呼唤好象不是针对昌浩的，晚霞色的眼睛看的是昌浩的身后。

昌浩顺着小怪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围墙上单腿屈膝坐在那里的男子的身影。

浮现于黑暗的一个青年。深颜色的长发，搭在肩上的长布。散发出来的少量的神气。

青年翻转长布，轻飘飘地落下。

嗯？

昌浩扫了一眼小怪。小怪用很可疑的表情瞪视着青年。

六合，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们要是去哪里，我也想跟过去看看。

到底是为什么？（突然醒悟过来六合是只大电灯泡啊啊啊啊！！！）

六合是晴明的式神，本来是应该在主人晴明左右侍奉的。他竟然，离开了安倍家跟昌浩一起行动，这到底吹的是哪门子的风。

看到一脸惊讶的昌浩，六合若无其事地简短说道。

我只是突然想跟你们一块去，别在意啊。

即使你不让我们在意，可是能不在意吗。（风黯我要暴走了……果然只有打字时仔细读才能发现更多的问题啊……六合你到底是

什么意思啊啊啊啊）

六合一直盯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不停地在骚后脑勺站在那里的昌浩，（果然目标是孙子吗？）突然把缠身的长布一甩，于是

颀长的身影突然消失。

虽然消失了，可是就在附近。

他的气息就在附近荡漾。好象是打算隐身同行。

昌浩踌躇了一会，不过时间不多了就决定不在想这件事了。

好久没有被夜风这样轻抚了。他开始跑起来。

跟在他后面的小怪一边跑一边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贵船，这之后怎么办，不先确认一下贵船的情况不行。然后，再稍微调查下失踪者的情况。

一边在皇宫内干着许久未干的杂务，一边注意倾听到处都有人在谈论的关于神秘失踪的各种传言。皇宫内就是传言的宝库，贵族们基

本上经常在一起进行信息交流工作的。所以只要稍微用话一套他们就说出来了。

而且这次的时间非比寻常，虽说是阴阳寮所属的低级小官，可是昌浩毕竟是晴明的孙子，要是他关心这件事的话，在他问之前就

有人主动过来说。

虽然绝大多数是问晴明大人关于这件事怎么想的。

哎，算了，无所谓。不过话说回来，一看到人家毫无前兆地就问晴名大人怎么怎么样。拜托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啊。不管怎么说我

还是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安倍昌浩的。

昌浩心里虽然是这样想并有些生气，可是表面上却很平静的回答各种问话。

用小怪的话说他好象已经熟练掌握了宫中应答语言的艺术了。

据说失踪者已经超过了十个人。突然消失身影，行踪杳然。

奔赴京城的郊外。昌浩咬紧了嘴唇。

如果被什么妖怪掳去的话。如果就那样被当作食物的话。

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消失的这么多人。他们现在生存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穷奇异邦的妖怪，把人类当作美味的食物。

暂且停住脚步的昌浩环视了一下四周。

昌浩晚上走路的时候肯定会用自己的夜视术，所以即使完全是黑暗某中程度上也可以看的到。

在昌浩旁边保持一副坐姿的小怪，轻轻地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

嗯，我要找一样东西也不能说是东西啦

左右扫视了一番昌浩终于叹了一口气。

嗯，还是不叫不行啊。

把前额上的头发拢上，抬头望了一下天，昌浩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圈，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声口哨。

高昂的声音穿破夜空，在风中呼啸引起回响。尖利的声音留有余韵消逝于空中。

默默地看着昌浩行动的小怪，过了一会突然听到不知从哪传来车轮声。

竖起耳朵仔细听，朝车轮声的方向转过头去。由于惊讶而眯着眼的小怪的耳朵里突然传来昌浩高兴的声音。

啊，来了来啦。

昌浩一边探头一边朝远方极目远眺。闪耀着光芒的眼睛所注视的前方，终于出现了带着青白色鬼火的大大的牛车。一看就知道是有些

诡异的牛车，没有牛的牵引靠自己的力量奋力疾行的怪物车。呢称是车之辅。这是昌浩给取的名字。

车之辅跑到昌浩他们身边的时候，突然刷的一声停住。车论中央的大大的脸，洋溢着很依恋人的笑容。（喷……我看到的是恋

人！！！！！）

昌浩也满面笑容的张开双手。咣咣地拍着远远比自己的个头高的车轮，仔细看着车之辅的表情。

哇，车之辅，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咯吱咯吱的让车体发出响声，车之辅上下摆动车轭。这是，能听懂人说话但是不会说话的妖怪表达意思的方式。

呆呆地注视着的小怪，用前脚拉了拉昌浩的袖子。（被震撼了！！！！！！）

喂，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条件反射的怒吼之后，昌浩把小怪的爪子从袖口扯下来。

你干吗啊，小怪？

别叫我小怪！

又像以前那样吵来吵去。小怪半闭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昌浩。

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的，什么时候？（泪……还没见到龙神半路又跑出一个妖怪……昌浩你居然背着我搞婚

外恋……离婚！！！小怪悲愤的想到）

在此之前，昌浩和小怪曾经让这个车之辅送到贵船过。从京都到贵船太远了。如国光靠人走路再怎么快也得花半天的工夫。对于刻不

容缓的昌浩他们来说多亏了这个妖怪，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贵船。

但是，这之后昌浩受了濒临死亡的重伤，一直到今天都卧床未起。虽然知道车之辅是个善良慷慨的家伙，可是俩人竟然亲密到一个口

哨就召唤来的地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小怪你去探听京城的情况的时候，车之辅特地跑来探望我的病情。因为我们家周围都是爷爷张的结界，所以只能站在围墙外面而已。（也就是说昌浩是站在后花园哦~~~~~~~~~~~~）

那时正好六合也在，所以拜托他啊把我背到围墙的地方。六合和红莲还有青龙体格差不多，所以如果骑在肩上的话正好围墙到昌浩胸

口的地方。然后，通过不停地打手势进行沟通，最终俩人意气相投。（六合……你居然也背叛了吗……）

啊，这样啊。

小怪的眼睛都直了。但是昌浩没有意识到还在笑。（红莲今天晚上不要放过昌浩哟！！！！）

哦，这样

对吧，昌浩回头征求车之辅的意见，车之辅猛的把车轭放下表示同意。

昌浩接着又用手势和身体语言（我很想看看具体是什么身体语言呢……）和车之辅进行交流。小怪看者他们说话，脸上一副很不

高兴的表情。

眨巴了好几次眼，抬眼看着昌浩。好象在为昌浩没有尽早告诉他这件事而不满。毫无意味地竖起耳朵遥遥尾巴，小怪看起来一副在赌

气的样子。（其实是吃醋啦~~）

隐身看着这一切的六合，面无表情的脸上好象觉得很有意思私的一瞬间闪过笑意。

那个腾蛇，竟然会这样。（心音：哈哈……腾蛇你也有这么一天啊！！！）

好了，咱们动身吧小怪。

好象交涉成功了的样子，昌浩回头看小怪。

去哪？（面对新敌人已经彻底忘记某龙神了……）

小怪侧身在一旁眺望远方。昌浩一下子抱起小怪的白色身体，（！！！）绕到车之辅的后面。

他说会送我们到贵船。

哇，好痛啊！

哎哟。

别踩我别踩我！

你以为我乐意踩你啊（虽然牛车的确很颠簸，但这段话怎么看都很有问题呢……）

突然咣的一声。对话也中断了。

对剧烈的震动无动于衷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在车尾面朝后坐的六合，一边用一只胳膊支撑一边轻声说道。

啊，咬倒了。（我发誓上面的话都是一字不差的打上来的……貌似小怪终于忍无可忍的咬了！！？CJ孩子不用想太

多了……）

过了一会，又开始听到他们俩喧闹嘈杂的声音。

在黑暗中，放出青白色鬼火的怪物车，像风一样奔驰。

夹峙于贵船川的两座灵峰，被清冽的神气覆盖。

其中之一的贵船山，和第一次来时简直没法相比。弥漫了一股神圣庄严的气息，回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清冽的空气冷彻心扉，贵船本来的灵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来自异邦的妖怪好象确实从这里消失了。一点妖气的残留也没有。在自己卧床的这段时间内，不知它们跑哪里去了。

凉爽的微风吹来。一片静寂的被神圣结界保护的灵峰。一直沿着这条山道往前走，那儿是贵船神社的神官们的住所。再前面是正殿。

昌浩抬头看了看蓝色的天空，耸入云霄的巨大的山峰，觉察到有一丝苦涩泛上心头。

这儿掌管祭祀的神官称宜和官司，由于异邦的妖怪丧了命。而且事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知道。

被残忍地杀害，皮肤被妖怪剥夺取代的人们，他们临终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们看到了什么呢？

据说灵魂的安抚仪式是有晴明秘密举行的。

就连小怪这次也老老实实地小声说道。昌浩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我也听说是在极其隐秘的条件下举行的。

贵船是水神，龙神。帝王祈雨时的这个国家的守护神。

既然参与祭祀祈雨的神官被残忍地杀害了，必须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倍晴明终于向当今皇上和左大臣藤原道长报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国家有来自于异邦的威胁。而且毫不保留的奏明了前段时间皇宫起火这一系列时间。对于懈怠报告的事情，晴名已经做好了接受

严厉惩罚的准备。但是由于皇上和道长的信任没有惩罚，而是下了命令他尽快解决问题的诏书。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早日消灭异邦的

妖怪。

如果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而广为人知的话，这个京城肯定会立刻陷入恐慌和混乱当中。这是道长的判断。

另外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异邦的妖怪列为猎物的道长，只是坚毅的说道。

我不担心，晴明，不是有你在嘛。

只要有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保护，不管什么样的怪物都不可能对彰子出手的。

从晴明的嘴里听到道长的这番话的昌浩也是这么想的。这可不是别人啊，是爷爷的保护，所以，肯定没问题。

这样一想，下一个瞬间，昌浩就陷入了严重的自我厌恶当中。哇，等一下，我怎么开始信赖那个老狐狸了。我真是的！

想早一点变强大到即使不依靠那个老狐狸，也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说彰子小姐由我来保护，不用担心的地步。

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郁郁不乐，昌浩从胸口深深地吐出几口气。

那时。

啊？

昌浩突然用手抚摩胸口。觉得好象有个凝固的冷冷的硬块，堵在胸口。那是，平常都堵在脖颈那儿的硬块，沉重无比。

焦躁，不安，恶寒，和这些感觉很接近的阴暗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突然觉得心脏很不自然的发冷。

昌浩，你怎么了？

好象从半睡半醒的梦中突然醒来一样的感觉，昌浩眨了眨眼睛。朝下一看，黑暗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鲜明地跃入眼帘。

晚霞色的清澈的眼睛带着关心的神色在看着昌浩。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话说半截，昌浩突然发现一道流动的青白色光芒。

停住说话，环视了一圈。缓缓流动的闪烁不定的微弱的光，随风飘动。

昌浩刚开始没想起来这是什么。但是，过了一会，突然一下子想起来了。

萤火虫？！

和季节不相宜的，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只萤火虫吧。

在被群树覆盖连月光也照不进来的黑暗中，一只萤火虫在飞舞。

小怪也瞪圆了眼睛。

这还真是少见。

是啊。小怪，现在是几月来着？

昌浩明明知道，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跟小怪确认一下。小怪也是同样的心情吧，眨巴眨巴眼规规距距地回答道。

八月快结束了。差不多可以称的上是深秋吧。

那是因为贵船和人类的世界截然划了一条界限的缘故啊。

听到了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静的声音。既不像红莲的声音那么低，也没有青龙那么柔和。

追逐隐身了的六合的气息，昌浩轻轻扬起头移动视线。像和看红莲时一样。即使在隐身，可是不知为什么昌浩能够感觉到六合的眼睛

的位置以及他在看什么。

可是贵船这儿明明更凉快的。

那是因为神所在的地方都是这样的。

是吗？

确实，因为如假包换的龙神就住在这座山里，所以即使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是不足为奇的。就是这样的。昌浩这样想到。为的是

让自己接受这件不寻常的事。然后昌浩又开始追着流动的荧光看。

旁边的贵船川流水潺潺。

为了救彰子和圭子，拼命赶到这里已经是几乎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有很多飞舞的萤火虫，现在只剩这么一只了。

贵船川据说是看萤火虫的好地方。那时侯也有点不符合时令，可是萤火虫的数量很多。

如果是盛夏的时候，肯定会有很漂亮的萤火虫群吧。

无数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肯定会很美吧。

如果的话。

喃喃自语随风飘散，小怪竖起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

啊，没什么。

昌浩很夸张地摆了摆手，一下子转过身去。朝着贵船神社正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喂喂，等等我昌浩！

在快步疾行的昌浩后头，小怪追了过来。听着小怪跑步的脚步声，昌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热。

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想起拉彰子呢。（悲……打了这么多BG的东西……罢了，想必还是有亲喜欢昌彰配的吧）

是以为贵船的灵气，肯定是这样没错。这样澄澈清冽的灵气，让人鲜明的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话虽这样说，可是心中浮现出来的并不是那天晚上战斗的场面。

也许是因为萤火虫群的飞舞太过美丽的缘故吧只是想着如果让她看到肯定会很高兴吧。

卧床的那段时间，彰子曾经差人送来好几封关心昌浩身体的书信。那可真称得上隔三岔五，非常频繁。与此相比，昌浩顶多是两封回

一封的频率。

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字太难看了所以不好意思的缘故啊。

我真是对不住她。（嗯，因为已经有了红莲了嘛！！！）

嘴上这么小声说着，昌浩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没有关系的，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也没有对错的啦~~~）

这几天找个机会顺便和她说一下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去见见她吧。带点礼物什么的。

刚好来到山里了，鲜红的枫叶呀，果实什么的也许挺好的。贵族家的大小姐基本上都没有怎么出过门。所以送这些肯定会很高兴吧。

一想起彰子露出花一样的笑容，高兴地说谢谢你啊的样子，自己心里不知为什么也很高兴。

这样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有仔细看路。耳边突然传来小怪紧张的叫声，简直要刺破耳膜。

喂，你！

啊？

突然听到咣的一声。与此同时脑袋遭受了一个剧烈的冲击。过了一小会，眼冒金星，火花四散。

啊~疼啊疼~

头一阵晕眩，昌浩朝后退了一大步。

昌浩！

现身的六合比飞速跃过来的小怪动作还要敏捷，（风黯意味不明窃笑中）用一只胳膊支撑住朝后倒的昌浩的肩膀。昌浩就那样摔了个屁股墩，两手扶住额头。

哇

到了这会才开始泛眼泪。头晕得打晃。

跑到昌浩旁边的小怪，用半是无奈的表情瞪着昌浩。

太丢人了，你不会看着前面走路的吗？

真够丢脸的。

一边揉着鼻子昌浩抬起了脸。然后回过头一看，六合的身影已经消失于黑暗之中了。

谢谢！

没有回答。每来就料想的到的，昌浩喘了口气站起身来。

眺望被树木遮掩的黑暗中的山路，思索了一下粥起眉头。

小怪扬起脸看了看眺望远方的昌浩的脸。

怎么了？

嗯其实我本来打算去正殿的。

因为还让车之辅等者所以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打算回京城打探这次的神秘失踪事件。得抓紧时间了。

还没对高龙神道谢呢。

听到昌浩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小怪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小怪，昌浩接着说道：我没死还不是多亏了高龙神相救。尽管我自己不记得了。关于这件事，我既没有好好的上供，也没有参拜。

那是因为一直卧床未起啊。看着仰着头在不停地骚后脑勺的昌浩，小怪的脸上浮现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确实，能做的事情还是应该做的，在某中意义上来说是非常正确的。但是，从另外某中意义上来说昌浩也太缺乏紧张感了。

对方可以是不高兴闹起别扭来回很棘手的神仙啊，而且是轻轻松松的名列前五位的神。只是因为昌浩碰巧帮他接触咒语的束缚，所以才会这么关心的，如果接触咒语束缚的是晴明的话，昌浩就是再怎么濒临死亡，他也只会冷淡地说：这是他的命没办法而袖手旁观吧。

这只能说他有把神都卷进来的运气吧。真够有意思啊。

正在思考的小怪的耳朵里突然响起了六合静静的声音。朝什么也看不到的空间里看了一眼，小怪轻轻的说了句。

不管怎么说，他不愧是晴明的后继者啊。

那个晴明的后继者此时正在小怪的旁边抱者头呻吟（我承认我又想多了……）呢。

还是有点，不，是非常的靠不住。也觉得他还只能是半吊子。

确实是这样啊。

但是，六合这样干脆的回答，所以小怪有一瞬间无语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

小怪用微弱声音说道，是为了再次确认六合的想法。于是，六合用稍微有些意外的语调回答道。

既然晴明都这样说了，我觉得就是这样了。

昌浩是安倍晴明的后继者。也就是说将来是他们十二神将的第二代主人。

晴明这样说了。所以六合也这样接受了。如此而已。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昌浩不具备这样的才能和气量的话，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接受吧。肯定会有很多不满和怀疑吧。

但是，昌浩把着座山的祭神高龙神从咒语的束缚中解救出来的时候六合也在场。而且亲眼看到昌浩是如何靠一个人的力量把陷入半疯狂状态的腾蛇解救出来，以及如何把蔓延群山的业火压制住的。

小怪竖起耳朵，眺望远方。

这样啊。

小声说出的话里含有一丝暖意。六合轻轻地眯缝起了眼睛，什么也没说。

哎，真没有办法。

一直抱着头蹲在那里的呻吟的昌浩，朝贵船山摆好姿势，深吸了一口气。

高龙神，谢谢你！

贵船神社供奉的神本身就是贵船山。叫声在空气中回荡，昌浩拍了拍手。有点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合掌瞑目了一段时间后，昌浩施了一礼转身回去。

好吧，咱们回京城吧。

这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看着露出半分笑意的小怪，昌浩挺起胸膛说道。

没关系，只要心诚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小怪无语了。昌浩没有管他一个人沿着山路跑步下去了。

如果真的听到昌浩的话，那个龙神会怎样想呢。

小怪不由得有一丝担心，抬头仔细盯者耸立于黑暗中的灵峰。他不会现在就在这里现身吧。

小怪，我可把你仍在这里不管了哟！

朝着这个白色的身影响起了呼唤声。小怪轻轻地叹了口气，去追昌浩了。

这一行人从贵船回到京城，正好是丑时已经过半刻。

据说最先出现神秘失踪者是在右京，四条大陆和木仟大路附近。在藤原一门中对低层的贵族家的杂役，在夜间巡逻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在四条大路和木迁大路交叉地带飞速奔跑的车之辅突然停下车就那样从前方把昌浩和小怪甩出去了。

哇！

从帘子里跌出去的昌浩，坐在地上按着头拼命忍住疼痛。让我们乘坐是很值得感激，而且全力疾行也帮了我们的大忙，可是停车的时候如果不能稍微悠着点的话，那还得增加多少新伤啊。

回来的路上撞的到处都是伤，等以后这不是得留疤吗。

坐车结果弄了一脸的疤，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吧？

一边唠叨着一边从车辕下钻过去的昌浩，还是很有礼貌地对把他们送到这的车之辅行了礼道了谢。

昌浩从小是由爷爷和父母教导的，所以基本上在该说谢谢和对不起的时候都能好好的说出来。自己没错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一步的，可是如果自己错的时候会老老实实认错的。

谢谢你啊。也许还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到时候就拜托了啊。

用灿烂的笑容这样说到。车之辅好象也很高兴似的把车轭咣咣的摇动。然后车之辅在月亮照射的京城的街上，突然消失不知跑到哪去了。

右京。从春末开始增加了很多妖怪。和车之辅第一次相遇也是在右京。异邦的妖怪们最初隐藏的地方也是在右京的一角。

不管怎么说，咋们先去以前那个贵族的宅邸和神官厨娘消失的那个神社

此时。

孙子！

数十个声音一齐叫到。

小怪条件反射般地跳了出去。感受到危险的六合也隐身逃到某个宅院的围墙上避难去了。

几乎与此同时，以楞在那里的昌浩为目标，数十个小鬼如大雨似的从天而降。

昌浩蹬大了眼睛。

哇哇哇！

朝着一下子被压扁在那里的昌浩，许多新的小鬼也兴冲冲的跑过来。（话说这每天一压真是风黯偶的最爱啊hohoho~~）

哦，全好了耶。

太好了太好了。

我可是担心死了哟。

还跟以前一样反应迟钝呢。

不不，被压扁才配称的上孙子呢。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不压扁就不好玩呀！

就是这样，孙子，你还好吗？

不断地聚集在那的小鬼们都好象很高兴似的在不停的说话。

小怪一边看着一边用前足揉了揉眼角好象很不忍心的说道。

昌浩这家伙太可怜了。

一天一压，是这样的吗。这么说来，昌浩平常走夜路的时候好象每次都会被小鬼们压一次。反过来说，要是真没有这个程序的话还会觉得有点少了什么。

从小鬼的大山下拼命伸出来的昌浩的右手开始不停地颤抖。接着，山开始摇晃，额头青筋爆起的昌浩站了起来。

你们这些畜生！

一边把腻在身上的小鬼们扯掉，一边用直直的目光死死瞪着小怪。

每次你都这样一个人先逃掉。

小怪看着几乎含有杀意的昌浩的目光，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用俨然超然物外的态度说道。

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我想这些家伙们也想尽情地压你一下吧。就这样而已。（555555555555555红莲你是不是因为昌浩和某车的亲密关系生气了啊……那也不能任由昌浩被压啊……）

那你让它们压扁一次试试！（一个总受居然对强攻说这种话……）

你说什么！？昌浩，你这个家伙，竟然说出让这么可爱小巧的我去被这些小鬼们压一次试试！

谁小巧可爱啊！身为小怪，才这么一丁点大，态度倒是挺狂傲自大的，也不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别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小鬼们津津有味得看着有开始舌战的昌浩和小怪，开始窃窃私语。

果然得这样才行啊。

另外，决定坐山观虎斗的六合，由于看到了腾蛇令人意外的一面也在很有兴味得远观这场舌战。和昌浩一起行动的小怪只是火将腾蛇的幻相。本质应该还是腾蛇，可是现在的腾蛇和自己以前认识的腾蛇简直完全两样。

活着的生物都会变的，晴明以前这样说过。确实如此，是会变的。

但是觉得好象变化有点太大了。

在那自言自语的六合突然感觉到危险的气息。眯起眼，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的情况。

几乎与此同时，昌浩和小怪也意识到了。

猛地闭上嘴，朝四条大路的西侧回头望去。

风沙沙的吹动，秋天凉爽干燥的空气里突然混进了一股奇妙的温润温吞的气味。

聚在一起的小鬼们也一起颤抖起来。好象有什么从脚底爬上来一样让人不寒而栗的恶寒散布全身。

对了，对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爬到昌浩脚上的小鬼们，一边把牙抖的当当地响一边注视着黑暗。

西面。虽说有月光射进来，但是已经是八月末了，连下弦月也早已过了。朦胧的月光很微弱，连一丈以外都看不清。

虽然群星在闪耀，可是并没有亮到足以照亮黑暗。

但是，妖怪们住在黑暗之中。它们喜欢黑暗。

不管再这样的暗，哪怕像墨一样漆黑的黑暗，在它们看来都如同白昼。

另外，属于神族的小怪和六合也捕捉到了从黑暗的另一方面近过来的那个身影。

只有昌浩一个人还没有捕捉到妖怪的全貌。屏住呼吸凝神观看黑暗的另一方。

终于可怕恐怖的瘴气开始飘散。随风飘散的瘴气从脚底一点一点地爬上来，粘在肌肤上。

昌浩屏住了呼吸。

妖怪，来了。而且是迄今为止都没有见过的奇异的东西。

和他以往所见的妖怪们都不一样的，恐怖的妖怪。

和异邦的妖怪们都不一样。漂浮于空气中的妖气不管怎么说和现在围绕在昌浩旁边的妖怪们很接近。

听到了嗖嗖的奇怪的声音，好象蛇伸舌头进行威胁的声音。

什么东西？

由于紧张而干涩的声音，从昌浩的嘴里挤出来。手掌心里已经冒出了冷汗。

趴在他脚上的小鬼们都挤出了好象痉孪的声音。

可怕，太可怕了，是专门猎取异邦的妖怪们的！

昌浩不太明白小鬼们说的话的意思不由得问道。

你们说什么？

小鬼们焦急的叫到。

猎取啊！猎取我们的异邦的妖怪是由这个家伙猎取的！

瘴气开始弥漫。突然黑暗被弹开。

昌浩眼前几乎是一眨眼的一瞬间，妖怪突然出现了。

啊！

就连小怪也愣住了。什么时候。

巨大的影子。从毛茸茸的身体里伸出八只粗大的脚。

一边放出浓浓的令人呼吸不畅的瘴气，一边凝视着呆立的昌浩。

闪闪发光的眼睛直直盯着被群魔围在中间的人类的少年。异常空虚的，眼睛。

昌浩茫然地抬头看着。

他，知道这个。但是，他知道的是比这小得多的。大概有一个手掌般大小，也没有体毛，在屋檐下和树上用丝张网等着捕捉自投罗网的食物。

不，昌浩修正了自己的错误。也有不张网，在地上来回走的种类。

土蜘蛛。

昌浩用很缓慢的动作往怀里一探。心脏狂跳不已，冷得几乎凝固。血色全失，一瞬间有有点晕眩。

嗯。

右手拿着的符在眼前一闪，昌浩眯起眼睛周围充满了一股杀气。

小怪小小的身体被深红色的闪光包围。强烈的神气迸发，恢复了十二神将的本相。

红莲轻轻抬起的右手上，无声地燃烧着绯红色的火炎。火球不断变大，简直像活着的生物一样在翻腾。

小鬼们都移到了昌浩和红莲的背后。和昌浩他们隔着一点距离，那些小鬼们互相靠在一起，来回地看大蜘蛛和昌浩他们。

大蜘蛛的八只脚开始沙沙作响的移动了，具有锐利牙齿的大嘴一下子张开了。！

轰隆隆一声巨响震动了空气。红莲以土蜘蛛为目标放出的火焰在空气中四散开来。接着，与一声低沉的咆哮同时，白色的丝被吐了出来。丝的边缘滴有绿色的黏液。落在地上就发出咝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哇！

红莲抱着屏住呼吸的昌浩跳了出去。瞬间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被仍过来的丝覆盖，冒出了一股白烟。

大蜘蛛不停地吐丝，来回张网，把昌浩他们包围的没有逃身之地。小鬼们都聚集在一起，一边靠在一起一边发抖。

昌浩和红莲站在丝的缝隙间。那是最后的立身之地。

蜘蛛不停的放出丝。红莲空手打掉瞄准昌浩而来的丝。只听咝的一声，红莲的胳膊那冒出了白烟。这个丝可以溶解捕捉到的东西。大概，异邦的妖怪们也是被这样的丝所捕捉，没有还击的余力就被溶解掉了吧。

红莲，躲开！

昌浩怒吼道。但是红莲没有动。从后面按住昌浩，轻易地举起由于溶解而溃烂的右手。砰的一声，包围右手的火焰又开始燃烧。

大蜘蛛再次以红莲为目标放出丝来。红莲的火焰伸长缠住了丝。但是那些丝穿过火焰，就那样缠到红莲手上。

皮肤溶解的声音敲打耳膜，昌浩瞪大眼睛。

红莲！

听到这声惨叫的时候，六合开始行动了。

从一直都站着的围墙那条过来，把覆盖肩头的长布用右手取下，大幅度地挥动了几下。张了好几重的蜘蛛丝一接触到长布，就自动掉落。

昌浩第一次知道六合一直披着的长布有这样的灵力。

张了好几重的覆盖地面的丝被长布轻易的扫掉。（默……长布披风成了拖把吗）六合把布按原来的样子缠好。取出左手腕上一直佩带的银环。

啊！

昌浩屏住了呼吸。

银环变成了白银的带子。一直延伸变成了一个两端具有锐利刀刃的银枪。神气扬起一阵风，翻动六合所披的长布。他就那样降落在了红莲和大蜘蛛中间。放出光芒的枪尖一闪挑断了缠住红莲胳膊的丝。

大蜘蛛一边吐丝威吓一边凝视着这个一瞬间就弄断丝之牢笼的非人类青年。

看起来好象是一直住在本国的妖怪。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低低的声音这样断定。六合举起了枪。凝视妖怪的黄褐色的眼睛，一直都保持着平静。

蜘蛛凝视着枪尖。一瞬间。

等一下。

六合突然退到后面。因为昌浩猛的从红莲后面伸出手拽住了六合的长布的袖口。

失去平衡的有些踉跄的六合用跟平常一样缺乏表情变化的眼睛回头看着昌浩。

你要干吗？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身体复员之后的地一战，无论如何我都想自己打。

看着一副认真的表情说这样缺乏紧张感的台词的昌浩，六合一瞬间无语了，只是看着昌浩。

对六合来说，是绝对没有料到的昌浩的发言吧。

从红莲的身体和胳膊的空隙中间露出脸来，昌浩瞪视着妖怪。

就是这样。那些小鬼是来告诉我的。所以由我来解决才符合道理。而且

话说到一半，昌浩轻轻的皱紧眉头。

这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是本国的妖怪没有错，可是和以往所见的明显性质不一样。

大蜘蛛隔着一定的距离，好象在观察昌浩他们。偶尔动动牙齿，由一端滴落绿色的黏液。

好象是判断出六合和红莲的神气对自己来说是危险的，大蜘蛛没有动。

昌浩走到两人前面以手结印。本来说的是靠自己的力量来打这一战。可是由于刚才所说的是自己复元以来的第一战，所以决定一直考两个神将的神气对妖怪进行威吓。

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

昌浩所穿的衣服尽管没有风却在大幅度的飘动。

乾坤定位赫赫惶惶风动神至急急如律令！

此时，一瞬间大蜘蛛移动八只脚使上半身浮于空中。发出简直要把空气撕裂的令人恐惧的咆哮声，声贯九宵。

然后，那个毛茸茸的庞大的身体突然消失了。

暂时茫然了一会，昌浩呆呆的看着残局。消失了，与其说是逃走了还不如说是不留痕迹的消失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针对谁当然也没有人回答。红莲和六合脸上也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互相对视一眼。但是，毕竟眼前的危机已经过去了。（阅读小贴士：当初自己看到这里时候也很迷茫，其实基本和穷奇无关，只是为后面做的伏笔吧）

昌浩长出了一口气，倒下不动。

那到底是什么呢。从来没有想到会遇到并非是异邦的妖怪却这么让人弄不清来历的妖怪，迄今为止从来没见过的但是是本国的妖怪，六合这样断定。是新的敌人吗？

红莲回复到小怪的形象，眯着眼睛抬头看在思索的昌浩。

没问题吧？

嗯，只是有点泄气而已。

扬起脸来一看，六合已经隐身了。身旁有他的气息，却看不到身影。

小鬼们聚集到在那不停喘气的昌浩身边。

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累成这样吧？

是不是因为体力下降了啊？

好象是大病初愈呢。

但是即使如此

哎，将来真让人担心啊。

我们可就指望你了啊。

昌浩在是啊是啊的随声附和这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小鬼们。

拜托了啊阴阳师。

为了早日康复，你要好好吃饭哟。

知道了吗，晴明的孙子。

而且这些小鬼还特地把孙子这个词一齐念了一遍，昌浩扬起眉毛怒吼道。

别叫我孙子！

第二天，来上班的昌浩很熟练的干着杂务，但是总有点心不在焉。

让他写字，在阴阳寮的一角拿起笔写，却经常停下笔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再突然回过神来，慌忙重新开始写。经常在他身边

一直在看着他的小怪，（红莲你就不怕他害羞吗？？？）快到中午的时候，故意叹了口气。

差不多快到下班时间了啊，昌浩

嗯，是啊。

展开卷轴的昌浩用无精打采的声音回答道。小怪知道，其实他在很焦急的等待时间赶快流逝。

一边工作一边确认太阳的位置，一听到告知时刻的钟声，就抬起头，再没有比他更坐立不安的了。

小怪在一边抬头看昌浩一边眯起了眼。

早上，晴明对你说过了啊。等工作完了就去东三条殿拜见彰子小姐，哎呀，晴明也明白了啊。不愧是当代首屈一指的老狐狸。

昌浩一个劲的盯着那不停点头的小怪，皱紧了眉头。

什么呀，那是。虽然我也同意爷爷是只老狐狸。

没什么啊。

昌浩站起身来，想对摇了摇尾巴在那装傻的小怪说句厉害的话，正在此时，正午的钟声响了。

昌浩把书桌上的书籍和卷轴草草的收拾好，就一把提起小怪的脖子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同僚们都愕然地目送着施了一礼就直接目不斜视地走出去的昌浩的身影。

早上。逮住了去上班正要离开的昌浩，晴明说道。

最近东三条宅院的结界好象有些摇动。虽然左大臣没有派人来通知，可是我有些担心，你回来的路上顺便去看看吧。

东三条殿的结界是为了保护藤愿彰子不受妖怪们的袭击。那个结节有了异常也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袭击了彰子。

出了皇宫的昌浩直接去东三条殿。

因为由皇宫回安倍家再去东三条殿的话会绕远路，比较浪费时间。所以还是直接去好。

如果真有什么异常发生的话，还是早点去为好。

性子急的昌浩加快了脚步。在他旁边走的小怪摇了摇耳朵。

但是真是奇怪啊。结界竟然变化到晴明也注意到了的地步，彰子为什么什么也没说呢？

昌浩咬紧了嘴唇。

也许是她没有注意到什么吧

喂，我说你可别把她和那些无能的阴阳师相提并论，她能够看到妖怪的灵力可是很强的。不可能结界都发生变化了而她还没有注意

到。

甩了甩白色的尾巴，小怪皱紧了眉头。

道长也没说什么。也许并不是发生了什么明显的事情吧。

东三条殿的结界是道长为了保护女儿彰子而命晴明所设的。道长一直把女儿的安全挂在心上。

因为对贵族来说，女儿是最重要的王牌。和其他的有权势的贵族保持婚姻关系，或是把女儿送入后宫。

当今皇上的中宫是道长的侄女定子。定子虽然比皇上年长，但是夫妻关系却很和谐，中宫现在怀有龙种。再等两个月就会生下皇子或是公主来。

藤原道长现在是朝廷里的最高权利者。当今皇上只不过是居于帝位，并无实权。

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有不满足的地方。那就是后宫的掌握。

定子虽然是自己的侄女，可是她即使生下龙子对道长也没有直接的好处。为了让他的权利更加牢固，必须让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生下皇子。

想到这，小怪不由得想起几天前看到的星象图。

和昌浩有关的人的命运会发生很大变动。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小怪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昌浩。

朝东三条殿几乎可以称的上跑着去的昌浩光顾着看前面。从皇宫到东三条殿不是很远，很快就到了吧。

昌浩肯定会一看到东三条殿就停住调整呼吸，然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如果说是代表晴明来的，那府里的家人一定会立刻通传吧。昌浩为了不让彰子看出来自己是急着赶来，所以才故做平静的。

小怪轻轻一跃，跳上昌浩的肩头。昌浩转过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赶路。

眺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小怪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心疼还是吃醋）

由于不完全具备阅读星象的能力，也许读错了也说不定。

还是不告诉昌浩为好吧。

如果是晴明看出来的还可以，我的判断就不大可靠了。

小声嘀咕着，小怪轻轻叹了口气。

东三条殿无论何时看都很气派，无论来几次都会被它的气势所压倒。

对自己说还是习惯一下，别显得这么没见过世面，然后昌浩进了门对出迎的杂役告知来意。

不久，彰子的随身侍奉女官空木走了出来。好象是处于比较高的职位。

昌浩大人，您今天有何贵干？

受祖父所托，来看望一下彰子小姐的平安。

原来这样，那么您请稍等。

代替去通传的空木，别的女官过来带他到休息室去。跟在前面带路的女官后面，昌浩很仔细的观察结界的情况。

晴明所设的结界还是包围着这个宅院。但是觉得强度好象减弱了。

昌浩心中涌起疑问。

发生了什么事。有着异于常人的可以看到妖怪的灵力的彰子肯定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可是，为什么她不派人来呢。

也许她觉得没关系吧。可是，即便如此

啊啊，结界果然变的糟糕起来了。晴明所说的就是这吧？

在休息室悄悄谈话的昌浩和小怪被空木带到东北对屋里。

包围着这两间房间的结界更强。异邦的妖怪曾经试图掳走彰子。为了阻挡和击退他们，这里设的结界用了强大的法术。

但是，现在结界的力量已经减弱到几乎一碰就碎的地步。已经弱到如果有什么强的妖怪来的话，几乎是不堪一击的地步。

一眼就看出这种情况的昌浩倒吸一口冷气。

太奇怪了，这个情况彰子本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小姐，昌浩大人已经到了。

作为引导的空木朝帘子对面说道。在等待回答的着一极短的时间，昌浩一直在焦急的盯着帘子。

请他进来。

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昌浩不知为什么觉得安了心。松了口气。这个听过几次的声音，和以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空木朝昌浩施了一礼，打开侧门催他们进到里面，因为以前彰子说过要是昌浩的话没关系。所以让他进里面，自己好象打算退下去的样子，也许事先就被吩咐过了什么吧。

昌浩以及寻常人看不到的一直在他身边的小怪，从侧门进去到了屏风间。

厢房。板窗和帘子的前面，彰子坐在蒲团上，看着外面。

她看的是东面的庭院。东是春庭，现在是秋天肯定是特别寂寥的感觉吧。

彰子？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难接近，昌浩以手扶屏风站在那不动。白皙的侧脸和记忆中相比好象有些消瘦了。本来就很白皙的皮肤不知为什么有些泛苍白。

彰子缓缓的转过头来，静静的微笑。

好久不见。身体已经全好了吗？

看到她的笑容，昌浩突然觉得好象从肩头泄了劲。刚才好象一直在紧张，跟平常的自己真是不一样。

按照彰子的吩咐坐到蒲团上，昌浩目不转睛的盯着彰子的脸看。

怎么了？

轻轻得侧头的彰子的脸颊好象有些陷了进去。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吗？

昌浩思考了一会该怎么问她。在他旁边坐着的小怪也是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抬头望着苦着脸在思索的昌浩。

你怎么了？皱着眉头想问题，额头上有这么多的皱纹，到时可不会消失哦。

对着像是在苦笑的彰子，昌浩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吧。别打算蒙混过去，好好的告诉我啊。

单刀直入的作战计划好象取得了成效。彰子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微微张开的眼睛泛起了泪意。

视线漂移不定好象很为难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终于低下头两手合在一起。

一直在注视着彰子紧握的双手的昌浩突然发现她的右手背一瞬间浮现出了红筋。但立刻消失了，好象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割裂引起了痉挛。

我看错了吗。

昌浩朝小怪示意，可是小怪好象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轻轻的侧着头。

你为什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听到彰子无力的回答，昌浩不由得声音变的粗暴起来。

当然能知道啦！再怎么说还在修行中，我也毕竟算的上是个阴阳师！

虽然是修行中的不成材的家伙，毕竟也是个阴阳师嘛。

昌浩瞪了一眼拼命点头的小怪让他闭嘴。继续说道。

再怎么看结界都变弱了，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呢！

彰子一直低着头，几次一边眨眼一边抬眼望昌浩。

可是一旦通知你们，昌浩你肯定会想办法的吧。

那当然了！

彰子好象在拼命忍着的样子眯起眼睛。合着的双手由于用力过度好象都发白了。

那这样的话，你说不准又要负重伤了！

肩膀在不停地大幅度抖动差点就哭出来了，但是彰子绝对不会哭出来。只是由于忍受着痛苦脸都扭曲了。

圭子的事情也是，如果我没有拜托你的话，如果我没有做任性的事的话，那你就用不着受伤了！我心想昌浩最近一直卧床不起，如果我通知他的话，他说不准会强撑着过来呢！

这是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想法吧。听到如决堤的水一样的彰子的话语昌浩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直摆手。

嗯，我说。

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受这么重的伤的，所以我不想你再为我冒险了！

喂，等一下。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很害怕，可是！

好了，你听我说！

昌浩急得叫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彰子的肩膀。彰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眨了眨眼。

你听好了，一旦有什么事就来通知我好吗？别担心，爷爷的结界可不是轻易就能破的。但是如果对方太棘手了，那也说不准。

好象被他认真的目光所压倒，彰子点了点头。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五章

另外，如果我受了伤，只能说明我不成熟。所以你别再内疚了。

这样说的时候，昌浩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

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但是，这样你还不能完全信任我的话，那肯定是我的说话方式有误。我还在学习中，所以和歌很差，（呃，大概是念咒的意思？？？）不能完全表达出我的意思。

彰子摇了摇头。昌浩继续说道。

没关系，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我跟你约定。在成为一个出色的阴阳师之前，我怎么能死呢。

这是昌浩是手终于离开了彰子的肩膀。然后环视了一周保卫这个房间的结界。

还真的挺脆弱的我会把它补好加强的，不过最好还是叫爷爷过来一趟。彰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肯定是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妖怪。而且大概也不只来了一两次。安倍晴明的结界变的弱到这个地步，通常是不可以想象的。

一直在旁观察这俩人的小怪发现彰子的脸微微的红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啦。这么近的距离被直盯着而且还被抓着肩膀，冷静下来一想还真是不得了。（为什么！！才是12岁的小loli啊！某风握拳中，现在的孩子啊。）昌浩本人好象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无论是彰子的样子，还是自己的心意。

小怪在心中暗想啊这个家伙真够迟钝的，而此时昌浩还是在看结界的情况。

彰子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口说道。

大概半个月以前，这个妖怪每天晚上都会出现

而且，是在东院站着，呼唤我的名字。然后用恐怖的声音命令我回答

我根据直觉知道不能回答。觉得如果回答的的话就回发生可怕的事情。

妖怪啊什么样子的？

特别大被瘴气所遮挡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背上好象有大大的像鸟一样的翅膀。

一瞬间，昌浩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像大鹫一样的巨型翅膀。带领着无数妖异的大妖怪。不可能吧。

昌浩的脸变的彻底苍白。看到他这个样子彰子的脸也顿时失色。

昌浩，你怎么了？

全身都好象没了血色的昌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京城里有许多人都失踪了。

从贵船消失的异邦的妖怪。还有，最近刚碰到的以往从未见过的妖怪们。

过去所消灭的两只鸟妖，趁彰子为极品猎物。说要把彰子献给它们敬佩的大妖怪做祭品。

异邦的妖怪会吃人。被称之为神秘失踪的人们，大概

咽下满嘴的苦味，昌浩凝视着彰子。

她还不知道异邦的大妖怪希望把她当祭品的事情。如果告诉她只会让她增加不必要的烦恼，这样一想也就没告诉她真相。

绝对不要回答啊。把爷爷给你的护身符随身带着别离身啊。

好象为了让点头的彰子安心，昌浩笑了笑。

没关系的，我会保护你的。也许我不大可靠，不过还有爷爷和父亲在，用不着担心。

看着搔头的昌浩，彰子摇了摇头。

我会叫你的。会呼唤你的，你要好好保护我哟。

这样说着，彰子终于露出笑容。好象打心眼里安心的样子，破涕为笑。

已经完全进入了两个人的忘我世界了呀。作为旁观者的小怪分析到。用后脚搔了搔头。哎，我在这里是不是电灯泡啊。还是出去为好，等等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某风无奈继续插花：看来小说里暧昧部分多了，BG部分也多了很多啊）

之后，昌浩让彰子把晴明给的护身符拿来，发现那个的灵力也被削弱了。

安倍晴明的双重保护竟被削弱到这个地步。

握紧护身符，昌浩咬紧嘴唇。

穷奇！

在哪。

为了不增加无谓的牺牲者必须尽快找到它，消灭它。

把削弱的结界和护身符的力量补足松了口气的时候，女官空木过来了。

昌浩大人，老爷回来了。我说您来了，他说希望您一会过去一趟。

啊。我知道力量。这就去。

老爷指的是道长。也许是惊讶于昌浩的突然来访吧。我还必须向他报告说最好过后还是让爷爷来一趟。

空木施了一礼后退下。昌浩刚要站起身来，突然想起来。

这么说来，彰子你见过萤火虫吗？

萤火虫？

轻眨双眸，彰子一指抵唇，状若沉思。

曾经见过放在院子里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我去贵船山打探情况，结果发现一只萤火虫。贵船山是欣赏萤火虫的胜地，据说到了盛夏那里会有很多的萤火虫。

啊，好美啊

好象在想象那个情景，彰子的眼睛熠熠生辉。对于很少出门的贵族小姐，那简直是像梦一般的场景。

肯定是非常美丽的景色啊。和画卷相比哪个更美呢

昌浩也非常高兴的接着说。

今年已经过了时令了，所以明年夏天一起去看吧。

听到昌浩出人意料的话，彰子由于惊讶瞪大了眼睛。但是立刻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贵船好远哟。

没事的，让我以前跟你提到的车妖带咱们去。

当然不能让它带着彰子也跑这么快，即便这样如果是车之辅的话一晚上也绰绰有余吧。

彰子满面喜色。

真的吗？

嗯，明年肯定带你去看萤火虫。

彰子点点头，伸出右手的小指。

约定哟。

没关系。那时肯定已经把异邦的妖怪们打倒了。

把后半句话咽下去，昌浩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彰子的小指。

一边拉钩，俩人一边高兴的对笑着。小怪一边看着他们俩一边用尾巴往脑袋那扇风，眺望着远方。小声嘀咕着。

明明是秋天，却这么热。（红莲你不要克制了……我知道你的业火已经在心中燃烧了）

昌浩和小怪回到安倍宅是快要日落的酉时。

本来打算早点回来的，可是被道长留住了。出东三条殿的时候大概是申时的七刻刚过。

啊，好累啊

把手撑在书桌上，昌浩深深地吸了口气。立起膝盖单腿盘腿坐下，稍微觉得有点累了。

啊，辛苦了。

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嗯，嗯直点头的小怪，昌浩转了转头。

跟国内最高的当权派，简直可以称得上权倾朝野的藤原道长一对一的对话，这种恐怖的状况好象比自己想象的要紧张多了。

昌浩无精打采地嘀咕道。

接着，得把这个交给爷爷

昌浩从怀里掏出的是从东三条殿退出的时候道长递过来的书信。

本来好象是打算派人送到晴明府上，可是听说昌浩来访，所以说了一声正巧，让昌浩捎过来了。

那时，对了，昌浩，多亏你把我女儿从妖怪的手里救出来。道长我必须向你道谢！这样说着道长竟然朝昌浩低头行礼，实在不符合统领天下的左大臣的威严。作为一介小官的昌浩万分惊讶。

坐在不知该如何作答而变得僵硬的昌浩旁边的小怪，是向来不把贵族的地位放在心上的性格，所以眯缝着双眼啧啧称赞。

在该道谢的时候能够认真道谢，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嗯嗯

瞪了一眼在旁边不停点头的小怪，昌浩本人由于受宠若惊只是跪伏在地上。

接着道长说为了表示我的一番心意，召开一个宴会吧。昌浩万分紧张，拼命解释说您不用为了我这么费心。还编了一个大谎说有件事是瞒着祖父的。啊，那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了，还是算了吧。道长终于肯放过自己。

看着真心地在觉得有些遗憾的道长的脸，昌浩觉得有点于心不忍。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召开宴会，昌浩也不能喝酒的。

能够被他欣赏当然是很值得高兴的事，而且关心自己也是很感激的，可是左大臣亲自对阴阳寮的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打杂的关心到这种程度，昌浩觉得简直有点恐怖。

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高居云端不可触及的贵人，从地位上来看，我们俩人之间的差异简直就是相天照大神和小怪之间的差异。

道长所写的那封信的封面上是苍劲有力的字体。

哇！好厉害啊。简直可以当字帖了。

看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的昌浩，小怪取笑他道。

即使字帖好，如果你没有这个才能的话。

真对不住啊。我可是从书法大家那得到了一个说我没有才能的判定啊。

想起了举行成人仪式之前的事，昌浩皱起了眉头。这么想来，那时我还看不到妖怪什么的呢，小怪他帮了我很多忙突然想起了那时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沉浸于回忆中了。昌浩突然摇了摇头。

不行，得赶快把这封信交给那个老狐狸。

因为是那个老狐狸，肯定已经从式神嘴里知道昌浩已经回家了。说不准，他连我手里有一封要交给他的信都知道。如果在这发呆的话，肯定又会被他训一大通。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昌浩在心中默念，然后走向晴明的房间。

果然，瘦瘦的老头对着书桌打开书正在看，在昌浩走进来的同时扬起了脸。

你终于露面了。你还真够悠哉啊。明明有东西要交给我，而且大概还是要密阅的东西。你竟然可以这么松懈丧失警惕！啊，如果这是十万火急的事的话，昌浩你打算怎么办呢？

恨恨地这样说完，晴明用握着的扇子抵住额头，叹了口气，很是失望的样子。

好不容易道长大人看得起你吩咐你一个使唤的活。你这样的话可不行哟。你在听吗，昌浩？

是是，我听着呢。

心里觉得厌烦透了可还是跪在晴明的前面把托自己转交的信放到书桌上。

晴明用瘦骨嶙峋的手拿过信，立刻展开信开始读。浏览着苍劲有力而且不失秀丽的字体，晴明脸上略微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但是，这个表情变化实在太不明显了，所以昌浩没有注意到。和他在一起几十年了的小怪也是好不容易才看出来的。

啊，突然想起来，道长大人说让您这几天内给回个信。

视线从信上移开，晴明用一副不可思议的目光扫了一眼昌浩。

看吧。道长大人说很急。

他说的是数日之内。也并不是指的今天必须回，我就是再快的交给你也没什么用。

昌浩翻着白眼反驳道。而晴明好象也在打什么算盘似的目不转睛地回看昌浩。

再没有比待在这更难受的了。昌浩立刻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出去了。

明显是打算逃脱，可是晴明没有让他得逞。

等一下，我还没问你彰子小姐的情况怎么样呢。

啊。

听到这番话，就连一直都在听这洋溢着祖孙亲情的对话的小怪也很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昌浩。

嗯，那个。

一下子说不出话的昌浩故意咳嗽了一声，摆好姿势再次面朝晴明坐下。

彰子本人没什么事，可是结界

遭受了好多次的妖怪的袭击，晴明所设的退魔结界的威力渐渐减弱。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不久就会发生龟裂碎掉的，或是被打散击飞。

另外，晴明给彰子的护身符的力量也被削弱了。以前作为护身符的勾玉项链在阻挡被两只鸟妖唆使的圭子的时候裂缝了，现在的是水晶的念珠。

有一般的水晶都裂了缝，变成白色的浑浊物。好象是难以忍受多次袭击，一点一点的开裂的样子。

这样啊。

晴明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沉默下来，用合上的扇柄抵住下巴。

只用结界和护身符好象效力还不够的样子。

异邦的妖怪和晴明一直对峙。大妖怪穷奇曾经一度败退，但是它们只是由于受了伤失去了力量才轻易败走的，虽然看起来好象已经被消灭了。

晴明从青年时代就开始熟读山海经。之后有机会就重读一编，所以内容基本都已经存于脑海中。

据说在异国的某个地方，住着神仙和妖魔。那儿生活着具有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的妖怪。

就连高龙神也探知不到穷奇他们一伙的行踪。现在京城的人们正在神秘失踪。失踪的人绝对不会回来了。他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

穷奇一伙或许已经从这个世界逃离出去了。可是，去哪里了。

检查御史和京职好象都急红眼了一样在拼命追查线索。可是，全部一无所获。

皇上命晴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处理了。

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基本上来说他是很讨厌徒劳和麻烦的事。好不容易当了藏人所的阴阳师可以待在家里颐养天年了。可是还有很多人来求助卷入了很多麻烦事。

这么说来，刚才亡妻好象在一边看者晴明一边觉得很搞笑似地笑着说。

结果你不还是被卷进来了吗。你就别徒劳的挣扎了。

真是的，都到了这把年纪了还要背负这么多的麻烦事真是够累的，但是和自己的孙子差不多年纪的皇帝对自己说拜托你了晴明，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实际运动起来的也非晴明。

晴明瞟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自己最小的孙子。意识到他的视线的孙子，轻轻地皱起了眉。

什么事？

嗯。

半开的扇子又合上了，发出刷的一声干涉的响声。

然后呢，彰子小姐的护身符怎么样了？

我暂且往里注入了新的灵力，不过也只能应一时之需。我觉得最好还是重新准备护身符或者是驱魔神器的好。

确实是。点头表示同意的晴明望着小孙子。

那么，你准备一下吧

是啊！？

昌浩条件反射的点了下头，可是梢做停顿之后就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和青蛙被压扁时一样的声音。

爷爷，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看着慌张手足无措的孙子，晴明有和平常一样的超然物外的声音说道。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啊。怎么了，你办不到吗？办不到吗？

昌浩严正以待。又来了。（OYEAH~~~风黯偶最喜欢的片段来了~~）

晴名就那样低下头望着地面，开始装哭。

呜呜，这算什么嘛。我这么苦心思虑的把我所学的东西全部教给了你。你却告诉我你办不到。既然这样的话，你还是干脆利落的把贵船山的龙神由于怜悯而延长了的寿命还给人家吧。必须用你的性命来为你的不成器道歉。啊，昌浩呀，爷爷我可是很伤心哟，难过啊，真是悲痛欲绝哟。

爷爷，你打算杀了我是吗？

还命不就是离开人世了吗。

在这种场面，平常昌浩都是额上青筋爆起一声不出。可是这次昌浩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孙子试图反扑吗？？？？）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这种办法是不是太过分了啊！果然爷爷你从来没疼过我！

由于没有料想到，坐在旁边的小怪张开嘴呆呆的看着。

昌浩接着说道。

唉，哎。没有办法啊。能够被这么看重，把所有的技艺悉数教给了我，可是我却这么不成器。还只是半吊子，不可依靠，每天还被小怪责备。就我这条小命，如果能够让那个龙神心里觉得舒坦的话，我当然会把命还给他的！

故意让眼睛泛出泪光，歇了口气，昌浩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不仅是小怪，连晴明都呆了。

太厉害了，竟然真的落下泪来了。

小怪小声嘀咕道。昌浩遮住脸，一边眨眼一边从手指缝偷看晴明的反应。

晴明由于遭受意想不到的反击，所以有些茫然地盯着昌浩看。看到这种情况的昌浩在心里握紧拳头，恨不得大叫一声爽。

太好了，我赢了耶！！

经常被爷爷耍这一招老是拿他没办法，一直很不甘心。心里早就决定爷爷要是再玩这一手的话我一定要反击。果然，今天第一次就取得了胜利。（孙子你高兴的太早了）

干的漂亮！安倍昌浩，努力的不错，耶！

昌浩又是高兴又是感动连肩膀都在抖动。但是看到这个情景的小怪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又把目光投向了晴明。

晴明刚开始是有些茫然，过了一会眼睑下垂半闭眼睛，现出一副非常失望的神态。

这样啊，你既然有了这个心理准备，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等一下，我这就请高龙神降临，把你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的传达给他。

昌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

昌浩一下字抬起了头。晴明用扇柄抵住额头，继续用沉痛的语调说道。

自从你降生到人世的这些年来，爷爷我真是高兴啊。对了，我有一次还曾经把五岁的你忘在贵船了吧？

你是忘了吗？

你说不愿意当阴阳师，我就把你送到书法名家和雅乐名家那。第一次命你除妖的时候，结果你吓瘫了。多亏红莲救了你。

那个，就别再提了。

所有的事情都令人怀念啊昌浩啊，下次转世的时候，一定要作为一个品德高尚的出色的人轮回到我们家啊。

仿佛深有感触似的泪如雨下，假哭的晴明根本不给昌浩插嘴的机会。

昌浩想找反击的词汇，可是敌不过爷爷的气势和当时的氛围。

小怪拼命忍住喉咙深出涌上来的笑意。立起后腿，砰砰地拍打一张哭瓜脸的昌浩的肩膀。

对方可是传说中的狐狸转世的百炼成精的老狐狸哟。你一个十三岁的毛孩子，再怎么努力也赢不了他的。（嗯嗯，昌浩作为总受同学就不要试图反扑了哦~~）

听到一阵低低的窃笑声，昌浩抬起头。

不知何时现身的十二神将六合。背靠在柱子上，笑得直抖肩膀。旁边是天一，用袖口遮住嘴角，眼含笑意。

昌浩赌气转过脸去。小怪却睁大了眼睛。

那个六合竟然在笑。真够稀奇的。说起六合来，在面无表情这点上可是毫不逊色于我的说。（还真好意思说啊不就是面瘫吗）

不开玩笑了。

晴明突然转变语气，严肃的凝视着昌浩。

给彰子小姐的护身符由你准备。我集中精力弄结界。这样的话，而已比以前的保护很牢固。

昌浩眨了眨眼。

啊，原来如此。

昌浩终于明白了晴明的意图。突然感到有一道像针一样的目光。顺着视线回望过去，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侧门上。像针一样尖锐的射过来的视线，是深蓝色的。和以前一样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昌浩的是十二神将的青龙。（刚刚结束祖孙爱就出现了小青龙似乎很怒）

昌浩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也喜欢不上青龙。实在看不惯这家伙对红莲所采取的态度和行为。（^&^）

青龙也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就那样突然消失了。

到底是干嘛来了。

确认青龙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昌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于是扫视了屋子一圈。

晴明的房间。并不是特别宽敞，可是现在十二神将中的四个都在场。晴明和昌浩也在，人口密度还真够大呢。（青龙哀怨中这么多人破坏我和小晴明的独处还害的我连地方都没了）

那么，取代念珠用什么当护身符好呢

昌浩正要开口问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异常情况。

好象有击碎什么东西的冲击波。接着，一股低低的轰隆声好象从地底传来。接着，好象与此呼应似的，大地开始震动。

晴明用与八十岁的高龄不符的敏捷动作站起身来。脸色大变下了庭院。

迟了一瞬间昌浩和小怪也跟了过来。

神将也都一脸紧张的跟在主任的后面。

晴明用惊讶的神色仰望南方的天空。

瘴气！

右京的中央偏北。在街道的正中央，常人的肉眼看不到的瘴气的旋涡在翻腾。

那是，那个位置。另外，还有刚才的地盘鸣动。

晴明勃然变色转过身去。

去东三条殿。

一边的昌浩还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瘴气的旋涡。那个源头就在，今天他们要去的宅院。

晴明的结界。变弱的地方，昌浩应该刚刚补好才对。

瘴气所产生的一股温热的腥风，击打着昌浩的苍白的脸颊。

不可能，为什么那会被弄破？！

小怪把声音像锐利的刀刃一样撕破风传到了昌浩的耳朵里，简直要把昌浩的耳朵刺穿。在终于回过神来的昌浩身后，晴明大声呵斥道。

发什么愣，赶快去！

回头一看，晴明已经在准备出发。

昌浩慌忙上了走廊，把戴着的乌纱帽拿掉，把发髻散开。把一直散到腰间的头发用梳子梳了几下，在后面随便扎了起来。

突然被击破的结界。那个结界所保护的人，果然。

迸发的瘴气和缓缓的聚集在一起的妖怪的气息都传到这里了。

对了，小怪。

昌浩开始寻找小怪的白色身影。正要往前走的小怪停住了脚步回头看。

小怪，你先去东三条殿，能有多快就多快，快点！

话都说不清楚了。话还没有说到一半已经理解了昌浩的意思的小怪点了一下头，高高地跳起。

快！

小怪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跳过围墙消失了。

昌浩突然觉得心一下子揪紧了。

心在剧烈的跳动，甚至有点疼。本来已经完全好了的心脏下的伤疤，好象在倾诉什么一样隐隐作痛。

以下子说不出话来，昌浩闭上眼睛。

求你了，请一定要。

彰子！

一定要平安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六章

时间回溯到一个小时前。

送昌浩出去的彰子，觉得很安心，长出了一口气。

一直堵在胸中沉重的东西好象一下子消失了，觉得很清爽。其实一直都怕的要命，很想叫救命的。但是，如果告诉昌浩的话，肯定又会像那时一样给他带来生命危险。

这样一想的话，就是再恐惧，也不能向昌浩求助。另外，也不能告诉晴明，如果告诉他的话，昌浩肯定也会知道。

绝对不希望昌浩再受伤了。如果为了自己再遇险的话，单是这样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眺望着包围房间的结界，彰子嘴角轻扬笑容。

没关系了呢。

已经，没关系了。这是昌浩重新补好的保护壁。护身符也是。另外还有这个。从袖子里掏出藏着的香囊，彰子把它放在手心上滚动。

据说香料有辟邪驱魔的功效。因为这是他告诉她的，所以彰子把这个香囊随身佩带。

昌浩怎么样了呢。

往寝殿探了探头，好象还没有出来的样子。也许道长把昌浩留住了吧。

先不要说昌浩了，小怪肯定觉得特无聊吧。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动物。像一只白色的大大的猫一样，但又不是普通的动物。实际上是把本相封印在那个身体里面了吧。

小怪的本相是什么，这还没有听昌浩说过。

具有强大到令人恐惧地步的力量，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像凶刃一样。但是，和昌浩一起的话，却绝对不会这样。不知为什么老有这种感觉。

彰子眨了眨眼。寝殿的方向传来响动。能够听到女官说您回去了了的微弱的声音。

道长好象终于把昌浩给解放了。道长好象真很喜欢似的。毕竟两次从危机里救出了彰子的命，想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还打算让他做接替晴明的左大臣家的御用阴阳师也说不准呢。

一起去看萤火虫。

想起了昌浩的话，彰子微微的笑了。

作为藤原一门的，尤其是摄政大臣家的小姐，怎么能随便离开家门呢。即使出去的话，也要随身带着贴身侍女和女官的。

昌浩说明年的夏天，咱们一起去看夜间的贵船，乘着车妖。心里无比的高兴，彰子轻轻的笑着。

能快点到夏天就好了。

现在还是仲秋时分，这之后还有冬天和春天。几乎还要等一年。啊，好遥远啊。

小姐。

正在想象来年夏天情景的彰子听到呼唤，立刻绷紧了脸。要是现出高兴神情的话，目光敏锐的空木肯定一眼就看出来。要是被她追问的话，自己可没有守口如瓶的自信。

所以，这是一个秘密。昌浩我们俩人之间的，重要的约定。虽然还有小怪在，可是他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不会随便到处说的。我想。

什么？

听到彰子回答，空木从屏风间里探出头来。

老爷说有要事相商，让您去寝殿一趟。

父亲大人？

彰子饭也没吃，一直在厢房里。

从寝殿回来，已经过了半刻钟以上了吧。

夕阳早已西下，暮色四合，蓝幕遮天。耀眼的无数繁星点缀于天空。没有月亮。新月将出，如弓的细月出现在天际的时候大概是黎明时分。

把失去温度的冰凉的指尖放在膝上握紧，瑟瑟发抖。

并不仅仅是由于夜晚的黑暗，苍白的脸毫无表情，仿佛结了冰似的。

彰子眨了一下眼。

把父亲的话在心里来回想了无数遍，每想一遍就觉得心里又疼一阵。

再一次想起身位左大臣的父亲说的话。那些话一直回荡在脑海中。

让晴明占卜挑一个冬天的吉日。

用颤抖的手紧握香囊，彰子低下了头。胸口疼痛。喘不过气来。

啊，父亲啊。

紧紧的咬住嘴唇，右手的手背蠕动了一下。

习惯黑暗的眼里浮现出了手背上的惨不忍睹的伤痕。

哎？

脊背传来一阵战栗。

听到了声音。常人听不到的，只传到她耳朵里的恐怖的声音。

绝对不能回答。如果回答的话，就会被吃掉。

他对我说有事就叫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千万不要答应。然后自己回答道，我会叫你的。

手背的伤痕痉挛行的蠕动。好象有什么要爬出来似的，在皮肤底下蠕动。

回答

不行，不行，不能听。

彰子想要捂住耳朵。接着的一个瞬间，胸口开始很沉重的痛起来。

回答的话可以

妖怪的声音钻入耳朵。那是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但是，却又异常甘美具有诱惑性的声音。

彰子用左手握紧香囊，缓慢地抬起头。

帘子和板窗。对面，大概有一丈远的地方结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神圣的墙壁。

在似接触又尚未被接触的地方站着一个恐怖的影子。

全身被瘴气弥漫，只有像白银一样闪耀的眼睛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妖怪。彰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妖怪。也不可能知道它到底有多恐怖，也不知道到底它有多残忍。

只是，妖怪所说的话。

妖怪的双眼紧盯着彰子好象在笑，闪闪发光。

回应着那道闪耀的光，彰子的脸扭曲了。像黑宝石一般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

如果回答的话。

就把你从背负的命运里解放出来

泣不成声的回答在回响。和常人听不到的可怕的咆哮声重叠在一起。

捉到了！

由于欢喜而颤抖的穷奇的咆哮声在轰鸣，包围房间的结界膨胀起来，然后从里面粉碎了。

令人恐惧的瘴气迸发出来裹住了房间，变成漩涡喷了出来。

穷奇的影子就那样消失了。只有缺乏实体的影子的话，确实没法捉住彰子把她带到妖怪所在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立刻派属下的小妖们大举进犯。

等等，立刻

简直像龙卷风袭来一样。温热的腥风包围了东北方向的房间，任意肆虐。

感到异常的道长想赶到女儿身边，可是一接近那就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想吐出来，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蹲在那。

杂役们和女官们也都一样，同样想赶过来的妻子伦子也在苍白着脸倒卧在帘子上。

道长感到全身毛骨悚然，用痉挛僵硬的声音命令到。

叫晴明，把晴明叫过来！赶快！

此时，彰子贴身的女官空木苍白着脸几乎是爬着进入了房间。

彰子是她重要的主人，也是她当妹妹看待的少女。在这种恐怖的情形下，彰子是不是平安无事。必须赶快到她身边安抚她。

这种使命感驱使空木行动起来。

她被倒下的屏风绊的脚步踉跄，突然感到强烈的恐惧用袖子遮住了嘴角。

小姐！

在黑暗中，拼命搜寻小姐的身影的空木，终于发现了厢房里倒着的身影。

小姐，小！

想走到她身边，可是空木倒吸了一口凉气，就那样僵硬在那儿了。

在倒下的彰子四周，有一群黑色的影子在蠕动。黑雾一样的东西好象在慢慢膨胀。

虽然是一片漆黑，可是空木却清楚的看到了。而且，那团黑雾好象是从彰子的手背上的伤痕里喷出来的。

那到底是

在自己所说的话还没有传到耳朵里，空木就倒在了那儿。

然后彰子。

一边感受到爬满全身的灼热的疼痛，一边像说梦话一般重复道。对不起。

从闭者的眼角流出一行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答应和你约好了的

妖怪门散布着令人恐惧的气息，发出沙沙的响声从土里钻出来。

发现了。

发现了。

找到了。

令人恐惧的瘴气的旋涡对它们来说简直就像是清爽的风。甚至觉得很舒服。

无数只妖怪从土里钻出来，爬到了房间里。

目标是被瘴气包围的无上的祭品。终于到手了。

不愧是主人。

就这么轻易的投降了。

低低的笑声散开去。

藤原彰子被黑暗吞没了。就这样要到主人穷奇那儿了。

如果吃了彰子的肉喝了彰子的血，穷奇的妖力就会变的无懈可击。必要的是具有稀世灵力的人类。无论内脏还是骨头，对妖怪们来说就连一根头发都是无上的美味。

爬到帘子上的妖怪们狞笑了起来。一刹那。

白色的疾风无声的奔跑过来。

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颜色的闪光留下一道轨迹，一瞬间，妖怪的头掉了。

把喷着血滚落在地上的妖怪们的头部用前脚轻易踢开，白色的小怪散发出强烈的神气。

不会让你们从这通过的。

白色的毛竖立，脖子周围的突起熠熠生辉。

妖怪们战战兢兢的后退。它们认识这个生物。

用火焰烧了无数个同伴，用绯色的火焰枪展开杀戮的非人的生物。

小怪狂笑一声。

你们还知道怕啊。在势力争夺战中失败只能沦落到这个国家苟延残喘的愚蠢的小妖们，瞧你们那胆怯的样子。

听到小怪的挑衅，有几只妖怪怒吼着扑了上来。被燃烧的绯色火焰枪横着砍倒瞬间死掉了。一边威胁着妖怪们，小怪用眼睛的余光回头看了看彰子。

喷涌的瘴气裹住了彰子。那是连呼吸都困难的浓密的瘴气。

小怪发现了倒在彰子身边的女官。

叫空木的彰子的贴身女官。是处于对主人的关心拼命爬到这里，最终由于力竭而倒下的吧。

啧啧称叹了一下，小怪不屑地扫视了一下小妖们。用迸发的神气威吓住那些小妖，然后快速叼住空木的衣襟把她从屋里衔出来。

具有强大灵力的人也许可以撑的住，可是常人在这种瘴气里长时间呆着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小怪把空木放在了瘴气相对稀薄一点的连着寝殿的旁殿里。然后立刻回到彰子身边。

小怪把趁自己离开的空隙爬到帘子上的妖怪们踢飞，发出尖利的咆哮声。

迎面承受着瘴气，小怪晚霞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真够麻烦的。

小怪的身体被红光包围，弹指一瞬间，群聚着的妖怪们被灼热的火蛇袭击。

常人绝对看不到的人影，轻轻抬起的右手召唤着火焰，露出了笑容。

接着，是谁呢？

妖怪们一瞬间退缩了，可是接着就好象商量好了一样一齐扑了上来。

红莲握住火焰，伸长的火苗轻易的挥出去。被火苗所切断的妖怪们的伤口，掉着绯红色的碎片燃烧起来。

在翻腾的瘴气当中，火苗摇摆，有可能燃烧到对面的房间。这样下了判断之后，红莲决定靠近猎物。

我可是说过了，这里是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妖怪们死死的盯着绯红色的火焰枪。

安倍晴明和昌浩到东三条殿的时候已经到了戌时。

用牛车实在太慢，晴明和昌浩是从安倍宅一路不停的跑到东三条殿的。

昌浩还年轻所以就不必说了，可是上了年纪的晴明难为他可以这样跑过来，实在有点奇怪。但是这些细小的疑问还是以后再说吧。（话说作者还是阴险，可素现在大陆还没有天狐篇卖呢）

正要驱马到安倍宅的杂役们一看到他们就大声叫到。

晴明大人，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先别提这个了。小姐怎么样了！

拦住那些杂役的话，晴明用平常老年人没有的强有力的声音询问彰子的情况。但是，年轻的杂役们被晴明的气势压倒，发不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昌浩咬紧了嘴唇

越过杂役们穿过大门的时候，昌浩感到了红莲的神气。小怪接触变化，现出了本相。

昌浩松了口气。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最坏的事情发生。

这样想着，可是，昌浩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最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彰子被妖怪们掳去这件事吗。是她被穷奇害了吗。

现在，连彰子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只要红莲在，就没有关系。这样说服自己，可是胸中的硬块，堵在喉咙里。奇妙的喘不过气来，心脏好象在敲鼓就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晴明的结界会被破坏。

今天。就是刚才，仅仅是片刻的功夫。

昌浩亲手把结界修复了。说过要保护彰子。所以让她有事叫自己。

但是，为什么。

昌浩，走！

猛的抬起头，昌浩跟在晴明后面进了房间。经过的旁殿里散布着不能动弹的女官还有蜷缩着的杂役们。

都是由那个恐怖的瘴气所致。

梢后要进行净化。当然了，当务之急是彰子小姐的安危。

昌浩默默的点了点头，从女官身边穿过。

越靠近那个房间，越觉得呼吸困难。温热的腥风迎面扑来，从全身的毛孔侵入。不寒而栗，毛发竖立。血色全无。

穿过东面房间的两人，碰到了倚着旁殿高拦的道长。

道长大人！

晴明来得好！

虽然苍白着脸，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可是道长很坚毅的抬头看着晴明，清清楚楚的命令到。

快去就彰子。今年冬天就会给她举行成人仪式准备入宫。怎么能被妖怪们所污染呢！

昌浩的心突的跳了起来。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七章

道长继续说道。

将这座东三条殿今宵出现的所有怪异，全部消灭的一干二净。要是彰子身上发生的事情被知道的话，入宫一定会被阻止的。晴明啊，尽快镇压这些妖异！

对家人们全部下达封口令，对附近居住的人声称是发生了龙卷风便可，没有人可以忤逆左大臣的威风。

谨听尊命。

晴明行了个礼。然后看了一眼背后的昌浩。

昌浩茫然的呆站着。

觉得道长的话语在脑子里奇妙的回响着。明明是刚刚才听到的话语，声音却破碎、歪斜、扭曲的消失了。

道长对铁青的脸的昌浩尖声怒喝道。

昌浩，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傍晚拜访的时候，不是说过不用担心什么的吗！

落雷似的冲击，贯穿了昌浩的全身。

是啊。自己是说了晴明的结界不可能被打破的话，还有无须担心的话。

看着完全面无血色的昌浩，晴明微微的皱了皱眉头望着道长。

恕我冒昧

什么事！

这不应该是我孙子的过错，应该是有什么超乎想象的事态发生了吧。不然的话，我安倍晴明本人所施下的退魔之术，是不可能这么简简单单被打破的。

道长没了声音，就这么沉默了。晴明的话语里，包含着基于无数实绩不可动摇的威信。

那么，为什么！

那就需要我们去调查了。昌浩，走了！

用手拍着全身僵硬的孙子的后背，晴明迈出了脚步。被催促着移动着脚步的昌浩，挤出微弱的声音。

爷爷，真的

晴明干脆的点了点头。然后，为了让他安心似的淡淡的笑道。

爷爷是不会说谎的。你干的很不错了，不用担心。

用明显看的出在发抖的手指抓住晴明的衣服，昌浩像年幼的孩子似的蜷成一团。

像是哄孩子似的不断拍打着他的背，穿过渡殿的晴明和昌浩一起，来到了东北对屋。

包围着对屋的庭院，残留着妖气的残渣。

昌浩拼命的转动着活动迟缓的脑袋。到处都堆积着漆黑的灰。那些被喷出的瘴气带着，飘飘飞散开来的灰尘。

对屋的门全都被吹开，关起的窗户剥落下来。好几处帘帐还有屏风全都倒地，装饰品之类的也全都被抛向四面八方。

就好象，对屋里的什么东西爆发了似的。

晴明走进去一看，发现一名青年随便的坐在那里。在其身旁，是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彰子的身影。

红莲

在晴明开口的同时，昌浩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彰子身边几乎要摔倒似的跪了下来。

彰子、彰子。坚持住，彰子！

静静的看着抱着少女的身体不停呼喊着的昌浩的红莲，在闭上眼睛的瞬间恢复到了小怪的身资。

在昌浩和晴明到达为止，一直在她身边保持着神将的姿态。比起小怪的姿态，保持本性给敌人的压迫感要大的多。红莲光是保持本性就能释放出绝大的神气了。

在昌浩的手臂中，彰子的眼皮微微颤动着，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没有焦点的瞳孔在空中彷徨，发出梦呓似的声音，嘴唇颤抖着。她终于认出了昌浩的样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表情扭曲了起来。

大大的黑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彰子微弱的抓住昌浩的手臂。

无意将视线移动到那只手上的昌浩愕然了。

手。手背上。从中指向手背方向延伸的，扭曲的伤痕。从那裂开的伤痕处，正不断喷出乌黑的瘴气。

昌浩

昌浩，彰子的嘴唇这么活动着。我知道的，我听的到哟。昌浩不断的点头。心口变的好热，喉咙深处发不出声音，几乎都要唔咽出来了。

彰子的手一下子变得无力了。是因为安心了，还是由于无法忍受痛苦，靠着昌浩身上，彰子就那么失去意识。

从眼角掉落出一滴一滴的泪珠。

昌浩颤抖的肩膀低下了头。

对不起

明明说了要保护的。我会保护你的，所以有事就叫我吧。明明这么说过了。

总是这样，无论怎么许愿，都来不及。

伤痕的事，也是那样。在下雨的那天，来探望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来发现了的。

以为搞错了，就这么忽视了。要是在那时候，告诉晴明那件事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真愚蠢，真愚蠢！

已经被打倒的鸟妖的嘲笑，仿佛再次响起，在耳边鲜明的回响着。

这个伤，是咒缚。

那个鸟妖，为了主人穷奇而刻下的，生赘之证。从伤口流入瘴气，为了让一直被结界守护的幛子允许它们侵入的楔子。

有可怕的妖怪呼唤自己，彰子曾这样说过。回答吧一次又一次的。

无法确定理由。不过她大概回应了那个声音，然后被抓住了是不会错的。

一直沉默的小怪突然说道。

彰子那丫头，一直在重复哟。

昌浩抬起头，看着小怪。小怪那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彰子的左手。因为内疚而游移着视线的昌浩，看到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顿时屏住了呼吸。

小怪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呢。大概，是在对你说的。

没有血色的彰子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香袋。

晴明迅速结起了新的结界包围住对屋，将彰子运到了帐子内。

昌浩和小怪留在那里，晴明为了驱除家人们的瘴气之秽而在施行着净化之术。

昌浩从彰子左手取走了香袋。然后，作为代替，将自己挂着的香袋放在了她的右手。把绳子缠在手腕上，以保证绝对不会弄掉。

香有着破邪之力。祈祷着能让她稍微减轻一点喷出的瘴气的痛苦也好。

一直被作为阴阳师的昌浩带在身上的香，比起普通的东西灵性要高的多。而且那个还被施展了咒术。

从刻在右手上的伤痕，不断的喷出瘴气。

彰子正发着高烧。

时不时翻过身子，发出呻吟绷紧全身。

看着她那个样子的小怪，不安的说道。

这相当痛苦呢。大概，瘴气在彰子体内乱窜，让她感到超乎想象的痛苦吧。

昌浩握紧了拳头。

要怎么做才！

这时，晴明回来了。虽然看起来有些疲倦，不过还是用很有精神的动作在昌浩身旁坐了下来。

看着在睡梦中呻吟的彰子的晴明，朝在一旁等候的小怪看去。

红莲，不好意思，能不能去院子里巡逻一下。万一有残党的话。

明白了，我会很快烤熟他们的。

东三条殿，被能够隐藏住妖孽的、强烈的瘴气所覆盖，肆虐着。

晴明叹了口气，静静的看着彰子。

大臣大人送来的文书啊。

继续看着彰子，不过晴明对昌浩说道。昌浩猛的反应过来。

写着要我占卜彰子小姐的裳着和入宫的良日，就是这样。

昌浩瞪大了眼睛，眼睑在激烈的颤抖着。

入宫，说的同许一点，就是进入现在皇帝的后宫。

现在的皇帝，还没有龙子而且，在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现在还不知道。

爷爷的看法呢？

用僵硬到不自然的声音问道。晴明顿了一下，严肃的回答道。

应该是皇子吧。

皇后定子是藤原道长的哥哥藤原道隆的女儿，就是藤原伊周的妹妹。在道隆去世后，道长和伊周这对叔侄之间，夹杂着凄绝的权利之争。败者，是伊周。虽然他被左迁了，但是并没有一网打尽。妹妹定子腹中的孩子，就是他的王牌。

是男孩的话就是将来的皇帝。伊周作为他的外戚，就可以随心所欲的获得权利了。然后，总有一天会把现在的最高权利者道长赶下台吧。

但是，道长可没有打算这么简单的让出权利的宝座。没有儿子的话，由着有自己血缘的公主生一个出来就好了。幸运的是，道长的正妻有四个女儿。

藤原彰子，是道长的长女。今年十二岁了。（不得不再次感慨古代的女人真早熟）到了十二岁的话，就可以进行赏着了。

在到达执行成人之仪的赏着的年龄为止，道长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着。在我的女儿入宫前，现在的皇帝会不会有皇子诞生呢，时常在这么担心的。

在皇后殿下生产之前，大臣大人想要尽快把彰子公主送入宫内为此，才要赶快占卜。

尽可能早的、最好的日子。无论那是什么时候，道长都会使用他的权力，强行通过的吧。

然后，让彰子入宫，到现在的皇帝身边。

昌浩握紧了拳头。

入宫的话，就很难在出来了。没有出产和疾病，或者是亲人的不幸之类的事情的话，在作为丈夫的皇帝退位之前，离开后宫是不可能的。彰子在不断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

昌浩突然觉得自己知道彰子为何道歉了。不是在为没有叫他的事情而道歉，而是

大臣大概，会在冬季到来的同时举行彰子公主的赏着吧。

昌浩呆呆的听着晴明的话。晴明努力平静的继续说道。

所以，必须要尽快找出异邦的妖异，解除施在彰子公主身上瘴气的咒缚。不过，那痛苦是无法想象的。

这华奢的身体，到底能支持到什么时候呢。就算能忍受的住，她还要进行赏着和入宫。无论如何，都必须消除掉那痛苦才行。

因此，准备她的替身，把痛苦全部转移到那上面去。但是无法消除瘴气啊。

这个状态，说起来就和体内中了猛毒一样。就算没有了疼痛，像疾病一样还是会使她感到痛苦的吧。即使这样，还是应该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的才对。

而且，离裳着最迟到入宫为止，必须消灭异邦的妖怪才行。

为了将彰子从咒缚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晴明喘了口气，用无法言表的眼神看着一动不动凝视着少女的孙子。

尽管拥有极强的才能，却还未成熟的这个孩子，能够打破束缚贵船的高龙神的可怕咒缚敏，解放了贵船的灵体，也可以说是因为有彰子的存在。

为了救出被抓走的彰子，昌浩引发出了隐藏在自己身上的力量。本应还在沉睡的才能，因为专注的思念开花了。

就连本人也都没有察觉到。

能将十二神将最强的火将腾蛇暴走产生的炼狱，仅仅一个人压制住的，那个力量。

晴明把目光移向在睡梦中呻吟的彰子。

他曾在这之前夜观天象。运动的星象，显示出命运开始转动了。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昌浩，徐徐抬起头看着晴明。

爷爷。

晴明吃了一惊。让人惊讶的安静、包含着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忧郁的眼神，正看着自己。

昌浩用毫无抑扬的语调说道。

有事想拜托你

绕着广大的东三条殿转了一圈，确认了没有异常的小怪，转身回到了东北对屋。

嘿咻。

轻巧的跳上竹苇子的同时，昌浩从对屋出来了。

昌浩？

感到惊讶的小怪的叫声，和昌浩缓缓靠在渡殿的柱子上几乎是同时。

喂，怎么了？

认出慌忙跑过来的小怪，昌浩铁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啊啊，小怪。

什么啊啊，小怪呀！怎么回事？

感觉不像是小事，小怪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昌浩背靠在渡殿的柱子上，抬起一只脚然后用两只手抱住。

用膝盖顶着额头，昌浩保持着微笑静静低声说道。

彰子冬天要入宫去

什么

入宫？

对着猛瞪着橙色眼睛的小怪，昌浩故作开朗的继续说道。

没错。因为到了冬天，马上进行裳着，然后入宫。已经这样约定好了的

听到那十分寂寞的句尾，小怪摇了摇耳朵。不知怎的很难开口，小怪悄悄从下面窥探着昌浩的表情。

用膝盖顶着额头，嘴上咧着笑容，不过昌浩的眼睛在摇动着。

一起去看萤火虫吧。

这么说道，用手拉了勾，明明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到了来年的夏天，一起去看贵船的萤火虫。

要是坐上车之辅的话，没问题的。因为非常漂亮，她看到应该会很高兴的，自己原本是这么想的

昌浩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渡殿的天花板。抬起头，是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眼眶里累积的东西就会零落出来了。小怪是这样认为的。

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的这样想罢了。

昌浩就这样看着天花板，说道。

小怪，去找穷奇吧。

一直看着天花板，没有抑扬、没有顿挫的声音。

去找吧。为了让彰子顺利的入宫。

听到那样决然的话语，小怪闭上了眼睛。

拼命装作平静，但是言语里却隐藏着受伤的心灵。

这些内心还很幼稚的孩子们，终于知道了自己内心孕育的思绪。但是当他们发觉那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却已经结束了。

小怪向对屋望去。

昨日，他曾观察天象。然后，根据星象图所示，知道有一个命运开始转动了。

和昌浩有关的人的命运，开始急剧的转动了。

小怪摇了下头，故作开朗的说道。

是呀，一定要打倒躲在某处的异邦的妖怪们。

嗯，点着头的昌浩的眼睛，哀伤的眯了起来。

他终于切身感受到了。

彰子的确是掌控着这个国家的左大臣家的公主。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八章

翌日，一道决议席卷了禁宫。

入宫！

左大臣、内览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的入宫。

应该在暗地里做了工作吧。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在结束了朝议后，政务告以段落的百官们开始悄悄交头接耳起来。

左大臣的女儿终于要

年龄刚刚十二岁，虽然还很年幼，不过听说很漂亮。

这样一来，大臣大人就和掌握了后宫一样了啊。

一边压低声音捂着嘴，有人说道。

那么，皇后娘娘的孩子

嘘，有人连忙打断了话头。

皇后定子是道长的侄女。对彰子来说就是表姐。但是，就算说有血缘关系，把帝位交给侄女的孩子，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才对。

皇后娘娘也是曾经出过家的身份。还是不要做过多的期待比较好吧。

藤原伊周刚刚失势的时候，定子曾舍弃尘世皈依佛门，煎掉了乌黑秀丽的长发。尽管还了俗，但是已经无法陪伴皇帝左右参加禅事了。

百官们就这样结束了谈话，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藤原行成，那时正在一条院。

为了重建大部分被烧毁的内宫，他现在被任命为了责任人。虽然以前就从道长那得知彰子将进入后宫的事，不过一旦决定了果然还是觉得心痛。（泪十二岁而已的loli）

终于，那为年幼的公主就要入宫了。裳着结束了的话，能和彰子好好相见的人就只有双亲和女官，还有，将来的丈夫皇帝了。

将重建和神秘失踪事件的现状一起上奏给了皇帝的行成，得到了道长的允许继续在院子的别馆处理政务。

大臣大人，入宫决定，真是恭喜你了。

向磕头的青年贵族点点头，不过道长的脸上露出一丝阴云。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对觉得不可思议而发问的形成，道长皱着眉头开口道。

皇后娘娘的事情很让人在意啊。

皇后娘娘？

首肯之后，道长轻轻叹了口气。

和世间的评价相左，道长这个男人并非恶鬼。

没花多大力气得到现在的地位的他，的确希望女儿入宫，不过并没有为此打算把侄女定子逼到不利的立场上。不过，彰子入宫，将来产下孩子的话，定子和她的孩子自然就会潜入幕后了吧。

而且，在摄政家的公主入宫以后，皇后如果不是因为其皇后的地位的话，根本就配不上皇帝高贵的血统。

现在的皇帝已经有定子这位皇后了。因为只能有一名皇后，所以要想让彰子成为皇后的话，不把定子从皇后的位子上赶下来道理上就讲不通了。不过。

有史以来，皇帝废后的事情，从未有所耳闻呢

说着，道长皱起眉头。就血统而言应该把彰子立为皇后的。只是，要更改规定的话，反对的声音一定会出现的。

果然，也许应该就让彰子作为妃子。

一直默然听着道长的话的行成，精悍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大臣大人，请等一等。请听一听行成的想法。

道长惊讶的看着行成。他朗朗的说道。

彰子公主的立后，是有理有据的事情。不，在入宫之时，彰子公主必须被立为皇后才行。

此话怎讲？

行成继续说道。

现在，拥有皇后之位的有三人。可是，她们全部出家皈依佛门了。

日本是神国。尽管如此，却没有能执行我们藤原一门神事的皇后。

也就是说，有把名实皆为一门之长的左大臣家的公主立为皇后的必要。

虽说皇后定子已经还俗，但出过家的事实是毋庸质疑的。无法担任祭祀的职责。

认真听着行成意见的道长，眼睛徐徐露出光芒连连点头。

嗯，嗯。原来如此，的确如你所说呢，行成啊。

原来如此，这么想的话，彰子的立后也就有理由了。

都城依然不断发生神秘失踪事件，民众也闹的人心惶惶。在这个时候需要一件吉事。我们臣下全都一日千秋的盼望着公主的立后早日举行。

这样结尾，行成深深的跪伏在地上。

之后，道长采用行成的意见说服了皇帝和皇太后，得以实现了二后并立的局面。他非常感谢行成，告诉其这个恩情他决不会忘记的。行成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描述。

藤愿道长的长女彰子的裳着，定在了十月初旬的吉日。

听闻此事的昌浩，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是吗？，默默的做着阴阳寮的工作。

就连最接近他的小怪，都因为他的过分平静而感到不安。

到了九月，天气开始徐徐变冷。秋天很快就要结束了。气温一下降，天空就空旷的让人惊讶。青空中飞过红蜻蜓，鲜明的颜色对比让人感叹。

在此风雅的吟诗一首的话，还真是不错呢。

仰望着晴天的昌浩说着，就朝着阴阳寮一段的房间走去。午间早已结束，大部分的官员都已经离开了。

平时的话，对昌浩来说也是必须要完成杂务的时间了。现在露树应该正在等他。

进入房间的昌浩，从杂乱摆放的书本中选出了几本，一屁股坐了下来。从窗户里射近来的光线已经充分的明亮了，可是一个灯台都不用的话还是有点看不清楚的吧。

一直看着昌浩行动的小怪，很惊奇的开口说道。

昌浩，你呀。

昌浩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翻开了书本。

什么事，小怪。我很忙的哟。在休息之前不调查一下的话。

小怪疑惑不解的睁大了眼睛。

休息？

没错，休息。

昌浩像鹦鹉学舌私的重复道。视线又回到了卷轴上，开始追逐上面记录的文字。

因为刻不容缓，向父亲大人大致说明了情况，请了个长假。

虽然宫中行事每日每月连绵不断，不过像乞巧祭那样让阴阳寮忙的不可开交的行事到年末都再没有了。就算缺了一个最下级的跑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所以昌浩申请了长期休假。

在秋天的任免式上，昌浩因为一直卧床养病所以未能晋升。本来为了挽回应该一天也不休息的，可是状况无法允许这么做。现在进行长期休假的话，，明年春天的任免史一定也不可能晋升了吧。搞不好的话，还会被罢免冠位。

反正，我只是个连八位都不是的初位，对出人头地没多大兴趣。

你呀，把那个对负责加冠的行成说说看，说不定会吃上痛恨的一击呢，心情上的。

昌浩闭上一只眼睛。

兼任藏人头和右大牟的同期精英，才不会关心我有没有晋升呢。

而且昌浩有些寂寞的笑了笑。

大臣大人知道这件事的，要是解决了这件事的话，或许会得到特别晋升呢。给大臣大人留下印象，也许连皇帝都会知道。这样安倍家就安泰了。

小怪拍了拍无力的笑着的昌浩的后背。卷轴从昌浩手里掉落下来，滚落到地板上。可是昌浩只是看着，没有去捡起来。

小怪转到昌浩的面前，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你啊，说什么傻话啊！不要说这种俗不可耐的话啊，还算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吗！

平时的话一定会马上回一句不要说孙子啊！的。

但是，昌浩凝视了小怪一会，静静的伸出手，指着卷轴。

小怪，去捡回来。

预想外的话语，让小怪目瞪口呆。

为什么我要

叫我去捡回来，是狗吗，和狗一样吗，我！

是因为小怪才掉下去的，所以该小怪去捡回来。有意见吗？

小怪虽然还想再说什么，不过因为昌浩的眼神实在是太平静了，没了气势。内心忿忿不平的转过身去，朝掉落的卷轴追去。

看着哪个的昌浩，突然睁大了眼睛按住胸口单手撑地。脸色铁青，双唇紧闭。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握住胸口的手几乎把皮肤都捏成白色了。

捡回卷轴转过身的小怪，察觉到昌浩的异变大惊失色。

怎么了！

慌忙跑回昌浩的身边，昌浩恍惚的看着小怪，像要掩饰似的露出了笑容。

不，只是、有点眼花了。果然，还不是最好的状态。

小怪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本来就是大病初愈，没必要勉强来上班的啦。好了，回去吧。

可是昌浩摇摇头。

要调查的事情还没调查完呢，不行。

真是顽固啊，小怪怀疑似的眯起了眼睛。

你在盘算什么呢？

必须尽快找出穷奇打倒他。只是这么想而已。

昌浩答道，从小怪手里接过卷轴，开始看起内容。脸色还是铁青，不过动作和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但是，小怪还是一副担心的表情看着昌浩。昌浩还是个小孩子，就算贵船的龙神借了他力量，在体力方面是不是还有无法补全的东西啊。

丢下心中各种思绪交错着的小怪，昌浩依旧阅读着书籍。

找出穷奇，打倒它。为此，他在搜寻着家里没有的阴阳术和咒术的书籍。

有已经记在脑海里的内容，当然也有没见过的内容。他明白自己还在修业中，远未成熟。必须尽可能的弥补那些，尽快解开穷奇的咒缚。

昌浩追逐着文字的视线，突然停止了下来。

期限是一个月。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再加一个月。彰子的裳着是十月初。而入宫，应该是在那之后一个月。

不能带着咒缚的污秽入宫。所以在那之前，要找出穷奇。

停了一下，昌浩再次开始阅读。

小怪一直注视着昌浩那夹杂着忧愁的眼睛。

砰的一声，血沫和肉片一起掉了下来。

颈部被啃掉大半的头部，仅有一层皮与身体连接着。

银色的眼睛，很随便的俯视着那些。

不够，还不够。

穷奇露出牙齿，咬向倒下女人的肩膀，撕裂身体。就这么发出咬碎骨头的声音。咀嚼着垂下了的手臂。

在妖怪的周围，扩散着血泊。四分五裂的布片被血水染红。那些有着各种颜色的布片，现在却都被染成了黑色。

穷奇很饥饿。

被赶出国家，逃到这个岛国上，无法好好活动身体，一边吞噬着同胞一边等待伤口愈合。

穿过颈部的伤口严重的扭曲着。因为肉被啃掉了，没有办法恢复原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问题是妖力。因为和大妖怪九尾的死斗而被削弱到极限的力量，（=，=不会素九尾妖狐吧……）只靠妖怪的血和肉始终是无法弥补。为了恢复过去那巨大力量，必须要人类的血肉。而且，要尽可能灵性高的人类的肉。

从前就作为目标的藤原彰子，那是最高等的饵食。但是，在咒缚发动的现在，她依然被碍眼的方士在保护着。在呼应穷奇的呼唤时被破坏的护壁，被再次更加坚固的结下了。

在这个身体痊愈的时候，光是咬死那个小老头和孩子，还有跟随他们的妖怪实在是无法解气。

穷奇用前足的爪子撕裂了女人的腹部。翻开血肉压上体重。沾满鲜血的内脏就飞了出来。用舌头舔了舔滴下的鲜血，一边贪食着内脏，穷奇一边想周围瞥了一眼。

笼罩着赤黑的天空，弥漫着温湿苦重空气的世界，和血红的夕阳被黑夜吞没之际的颜色酷似。

在穷奇周围，聚集着将其作为主人的妖怪们，正在贪食着一具具的亡骸。

全部都是根据穷奇的命令，由他们抓来的人类。

把适当选择的人类们抓到这里，以活命为诱饵使他们自相残杀，把活下来的人交给他们的主人享用。

理由只有一个，内心丑陋者是穷奇的爱吃之物。为了得救，为了活命，杀死他人的丑恶人类。那血肉接近黑暗，非常的美味。

而那些在争斗中失败了的人类们，就被其他妖怪们所果腹、润喉了。妖怪们，已经厌倦了这个国家的妖怪的味道了。要吃的话，人类的肉是最美味的。再说，比起吃掉一整只妖怪，吃掉一块人肉可以获得更多的力量。最脆弱的东西，放到最后再吃。在被吃的精光的白骨上舔着的妖怪，像是在贪求着仅剩的血的滋味，不过好象很快就厌倦了，开始大口大口的咬碎骨头。

之后剩下的，只有衣服的碎片了。无数的妖异，摇晃着舔干了血的白色物体。仔细看看，上面还有皱纹和毛孔。

是被剥下来的人类的表皮。妖怪们，把尸体的表皮完全剥下，留了下来。把皮内侧的肉尽可能的剥下，只留下一张薄皮。这样留下的皮，已经有好几十张了。

还不够。

像是低声嘀咕的声音，震慑住了群妖。无数的异形们一起伏在了地上。

穷奇眺望着妖怪们，银色的眼睛露出残忍的闪光。

不是这种杂碎，去带极品的饵食来。

提升妖气，黑与银色的皮毛像波浪似的倒立起来，银色的毛徐徐变成金色。

妖异们臣服于此，低声鸣叫道。

主人的力量

声音变的更加膨大了。

异邦的大妖怪穷奇。几个月前，在遭受人类的方士攻击时，妖力跌落到了谷底。正因为如此，它才只能潜伏在深深的地底，不得不吞噬同胞妖怪们的血肉。

黄金色的皮毛失去了颜色，变回了月影似的银色。恢复到放射出金色的光芒程度。

穷奇用舌头舔了舔粘在嘴边的肉片，眼睛炽热的闪着光。

带有力量的人来没错。

穷奇眯着了银色的眼睛。

比方说那个年幼的方士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九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尖利的咒语划破夜空，威吓着妖怪。

昌浩在胸前结印，以声如裂帛的气势叫道。

风云雷动，诸神降临，急急如律令。

正要朝昌浩伸出爪子的妖怪从正面遭受了法术的冲击，被一下子抛到了后面。狼狈的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妖怪，承受着灼热的风，发出了痉挛一般的惨叫声。条件反射般的想要转身逃走，在那手忙脚乱的苦苦挣扎。可是一个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已经太迟了。

红莲简短的说完后，放出能够自由自在移动的火焰，一瞬间就把妖怪烧死了。

瞥了一眼连灰烬也没有留下就烧尽的妖怪，昌浩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就跪在那里了。

昌浩苍白着脸，肩膀大幅度的上下耸动，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气。

昌浩，没事吧？

朝慌忙奔过来的红莲默然的点一下头，他按住膝盖站了起来。

没事，别担心。

红莲用严厉的目光瞪视着用手背嚓掉额头上不断浮现出来的汗，恢复到平静状态的昌浩。

别撒谎了。你哪个样子还没事，说谎也得有个限度。

红莲的声音有些僵硬。昌浩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然后轻轻的笑了一下。

真的没事。只是连日来驱魔有点累了而已。

昌浩扬起手制止住想说什么的红莲，隔着红莲的肩膀朝后方看了一眼。

昌浩看到无数个小鬼互相依偎在一起发抖。昌浩走进他们，弯下腰和他们的视线齐平。

我说，你们知道穷奇一伙在哪里吗？

小鬼们纷纷摇摇头，然后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开始断断续续的说道。

异邦的妖怪倒是有见过，不过没有见到那个最危险的。

不是异邦的妖怪倒是常见，不过那个带翅膀的没见过。

那，刚才那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知道吗？

新的问题，这次有了明确的回答。

从那边过来的。就是那个拐弯的地方，好像是某个贵族的宅院。

昌浩转过头看了看。在黑暗的对面一直延伸着的瓦顶板泥墙。那个墙中断之后，在更前方。

转过头来，昌浩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就那样弯身蹲了下去。压低喉咙深处的呻吟声，好像在强忍痛苦似的捂住了胸口。

昌浩！

从红莲变身为小怪的白色身影，跑到了昌浩的脚边。

小鬼们很担心的望着低着头的昌浩。

怎么了，身体好像很不舒服似的。

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一下把。

就是就是，我们可就指望你了。

那个小怪不也这样说吗？

好好听话哦，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听着夹杂着喘息声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小鬼们瞪圆了眼睛。

喂喂，真的没事吧昌浩。

按住膝盖站起身来的昌浩目不转睛的瞪着小鬼们。

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名字的吧，下次就老老实实的叫我的名字吧。

不愿意。

小鬼们很干脆的拒绝了，然后异口同声的强调到。

孙子就是孙子，除了你晴明没有别的孙子阿。

谁说没有，有好多个。我只是最小的。

不对，孙子只有你一个。

小怪插到昌浩和小鬼们中间，立起后腿。

昌浩，你真的有点不大对劲。这样的话我只好吧你抬着回去了哟。

晚霞色的眼睛燃烧着怒火。

哎哟，生气了呀。

昌浩好像觉得阳光有些耀眼似的眯起了眼，一边这样悠闲的想着，一边嘴里说出了别的话。

小怪，下次看到异邦的妖怪的话，痛打一顿就成了，不过不要杀死。

喂！

这样的话，说不定那些家伙

突然世界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觉得胸口发紧，身体也渐渐的变冷。

小怪和小鬼们支撑住脚步踉跄了一下就那样倒下去的昌浩的身体。

喂，坚持住！

小怪，你真烦那

昌浩朦朦胧胧的这样想着陷入了昏迷中。

小怪把陷入昏迷中的昌浩带回了安倍宅。

本来就太勉强自己了。

自从昌浩不去工作已经过了两周了，这期间他每天晚上都在京城里四处搜索妖怪的踪迹。白天也不怎么休息，至多是睡两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复习阴阳师的法术，或者占卜妖怪们的所在，准备施法道具之类的，总之就是一刻也不停下来休息。有时到晴明拿去询问下障子的情况。

听说她在渐渐好转，昌浩微微一笑小声说道。

这样啊，太好了。

从那以后，昌浩再也没有提到过障子。

小怪把昏迷的昌浩放到房间里让他躺好，然后直接去了晴明的房间。

晴明！

远远地看着一进来就大声怒吼的小怪，晴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道。

嗯？

他坐在书桌前，前面放着式盘，抱着胳膊好像在思索的样子。表情里有一丝疲劳的神色，显得没有精神。也许是因为巴穷奇的诅咒转到自己的身上的缘故吧。

本来，阴阳师的占卜时绝对不允许别人打扰的。但是小怪却无所顾忌地走到晴明面前，像金刚怒目的力士一样叉腿而立。

你，制止住那个家伙。

你是指昌浩吗？

除了他还有谁！乱来也得有个限度阿，不让他休息两三天的话身体绝对撑不了！

红莲。

被这样沉重的叫到名字，小怪突然闭上了嘴。晴明目不转睛的看着小怪，严肃的说道。

你就随他去吧。即使说了，也不会听的吧？

好像明白了什么的那种口吻。小怪锁紧眉头摇了摇长长的耳朵。

你好像在瞒着我什么。回答我，晴明！

晴明背后有喧闹的声音。终于两个身影现身了。是青龙和六合。青龙和平常一样闪到旁边斜视着小怪。小怪从正面迎着他的目光，不甘示弱的回瞪他。两人之间展开了无言的攻防战。（青龙：红莲你已经有昌浩了就不要再纠缠我们家小晴明了）

另一方面，六合绕道了晴明的背后，一下子就把小怪提了起来。

六合你！

小怪发出不满的声音。六合用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有什么不满待会再说。昌浩好像醒过来了。

感受了一下昌浩的气息，果然如六合所说好像醒了。放心不下如果不管的话可能又会溜出去的昌浩，小怪虽然很生气还是老老实实的被六合带走了。

晴明目送他们俩远去，叹了口气。

青龙弯下腰单腿盘腿坐下倚着墙，朝晴明大手边看过去。透明的蓝色双眸冷冷的。

你每天到底都在占卜什么呢？

被这样质问道，晴明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没有明确的回答。

轻轻的皱了一下眉，青龙接着说了一句。

那个，你不管他可以吗？

点了点头，晴明睁大眼睛眺望着青龙，老人有些感叹。

你竟然会关心红莲，真是稀奇阿。

青龙露出不快的神色，立刻否定道。

不是。

原来是这样啊，真实遗憾。刚才吓了我一跳。

好像真的很惊讶似的，晴明连脸色都变了。接着他突然意识到

青龙所指的如果不是红莲的话，那么对象是谁呢？

脸上带着更惊讶的神色，晴名朝青龙问道。

霄蓝，你指的莫非是昌浩？

青龙没有回答。沉默就是肯定。

晴明好像真的很高兴，满面笑容。

这样啊这样啊，你终于肯承认昌浩了阿。

不是。

很干脆的否认了。但是青龙虽然一边苦笑，还是朝着昌浩的房间方向转过头去。

那么虚弱的身体，曾经连小命都差点丢了，就那样还不关心一下自己，只是鲁莽无谋的一个劲的朝前猛跑，实在是看不过去罢了。

晴明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哦，这样啊。也就是说你在担心作为一个脆弱的人类，而且曾经差点丢了命刚刚大病初愈却勉强自己到处跑的昌浩是吗？

不是。

这次也是被很干脆的否定掉了。可是晴明不理会他，嘴里说着原来这样啊原来这样啊地一个人在那里感动。

青龙简短的说完别曲解我的意思。就站起身来。

我到现在都没有承认他是你的后继者，这点你给我记住。

越过肩膀投以锐利的一瞥，青龙突然消失了。

闭着一只眼目送他的清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是这样的话，你也没有必要在红莲出现的时候特意现身阿。

在昌浩卧床的期间，青龙总是趁红莲不在的时候去看昌浩的情况。晴明知道却装作没有看见，随青龙的便。

小声的嘀咕着真是不坦率阿的晴明注意到后面又出现了神将的气息。满是皱纹的脸，带着点紧张的神色。

怎么了？

说是彰子小姐的情况不大乐观。需要再次进行瘴气的净化。

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晴明的耳膜。

晴明点头说这样啊，视线再次落到了式盘上。

那么，必须尽快去一趟了。而且有一件事必须向藤原大臣报告。

听到这句话，神将的气息静静消失了。

晴明把视线投注到式盘上，脸色有些严峻。疲劳的神色也加重了。过了一会晴明好像胸中塞满了铅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安倍晴明拜访东三条殿。

自从彰子入宫的事情决定了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天以上。作为女御的宣旨在入宫的时候传下来，等开春就作为中宫立为皇后。

入宫参拜的贵族们都在纷纷的说这样的话摄政大臣藤原道长的权势就会更加稳固了，藤原一门也会更加繁荣昌盛吧。另外，还有人在胡乱猜测作为这个繁荣的重要原因的左大臣家的小姐有多幸福之类的。

作为贵族的，尤其是摄政家的小姐，入宫的事情是肯定要考虑的。让女儿进宫，如果顺利产下皇子的话，作为外戚可以掌握实权。

藤原家的小姐现在肯定在数着指头盼望着良辰吉日早点到来吧。对此没有任何人怀疑。

但是实际上，被穷奇的诅咒所束缚侵蚀的彰子现在正卧病在床，尽管大部分咒语的魔力已经被晴明转到作为替身的纸人身上了。

她所居住的东北对屋，被晴明新结设的结界覆盖着。但是，这次不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妖怪袭击，而是为了封印住从彰子身上一点点渗出来的瘴气。

必须定期来访以便净化瘴气。在照顾她的女官们身体出现异常之前，必须把瘴气全部清除。

一般都是趁彰子睡觉的时间进行净化，今天她正好醒了。

听说晴明来访，彰子拜托女官空木说我想见见晴明大人。

不行，您身体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太费神。

空木坚决不同意。

彰子再过十天就要举行成人仪式了。最近身体终于恢复到能够从床上起身的程度了。现在绝对不能让她劳神。而且这样的话可能被道长训斥，最重要的是空木在担心主人的身体。

求您了我想见见晴明大人。

用微弱的声音恳切地请求着。彰子眯着眼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空木一直在坚决的拒绝。

在对屋外面晴明听到了她们俩的对话。

自从八月底穷奇所施的咒语发作以来，他来东三条殿已经好多次了。

但是，她的意识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据说现在仍然有些轻微的发烧。

那个热，大概在完全打倒穷奇之前是不会退的吧。

晴明想起了那个东奔西跑的最小的孙子。

昌浩自从九月初一直没去工作，每天就是为了追寻异邦的妖怪的踪迹在东奔西走。

无论白天怎么搜索，妖怪们绝对不会现身。那些家伙的本领在晚上。黑暗支配的那段时间，是它们的领域。

从夕阳西坠的薄暮时分一直到黎明的这段时间。那是给搜寻妖怪踪迹的昌浩的时间。

不能犹豫。时间一刻紧似一刻。

彰子入宫的时间是十一月一日。晴明的占卜时这样定的。但是在此之前，昌浩必须把异邦的大妖怪和属下的小妖们全部一网打尽。

晴明无法亲自动手。万一他败在妖怪手里的话，就没有人来保护彰子的安全了。除了昌浩和他之外，在这个国家里就再没有能够和妖怪对峙的人了。

就连作为天照大神的后裔的天皇也不例外。如果是在平安朝初期的话，也许还存在着具有降服妖怪的力量的帝王，或者说根据天皇的旨意去降妖除魔的人也许还存在。但是，时间无情的流逝，这个国家进入了太平盛世，人们完全习惯于安逸的生活。具有奇异能力的人也没有研磨自己技艺的必要了。

安倍晴明具有被称为稀世大阴阳师的惊人的灵力，这完全是由于他的出身。

虽然人家说你不是人，在我看来却不是这样

很突然的，耳边回响起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晴明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回到了久远的回忆当中。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也好久没有回想起了，甚至连还记得这件事也忘记了。

记忆中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就像背着光一样的朦胧的姿态，已经那么久远了阿。

晴明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自从她死了之后，已经过了几十年了。

但是，那个面容却不觉得很怀念。那时因为，具有和她很相像的面容的人就再身边。

虽然很年幼，还是个技艺也不成熟的半吊子，不服输的最小的孙子。正因为还处于成长阶段，所以那孩子有时会出现和她以一模一样的表情。

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含有几分惊讶的呼唤把晴明从回忆中惊醒。

回过神来一看，空木正跪在清明的旁边。她把扇子拿在手里施了一礼，指了指对屋。

彰子小姐请您务必来一下请进吧。

好像彰子拼命的哀求打动了顽固的空木。虽然有些不情愿，她还是让晴明进了对屋。

通过对屋的侧门穿过了厢房，进了正房。好像一直躺在床上的彰子在单衣的外面披了一件枯叶色的外褂，端坐在床旁边的草席上。

一看到老人的身影出现，彰子双手放在草席上，低头轻施一礼。

晴明的官位不是很高。即便如此彰子对他怀有敬意是因为他很关心彰子，焦思苦虑的危彰子费了很多心。而且，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祖父的彰子来说，年老的晴明简直就相当于亲祖父一样。

啊，别太累着了。别太勉强自己，还是请躺在床上吧。

听到晴明的话，彰子摇了摇头，倚在旁边的扶手上。

让您看到我难看的一面了

虚弱的说着话的彰子脸颊简直削瘦的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平常白色微微泛红的樱花一样颜色的肌肤，现在泛着苍白让人不忍心看。黑色茂密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抬起由于轻烧而有些湿润的眼睛看着晴明，彰子握紧了双手。

晴明大人我听空木说您把加诸我身上的诅咒转到您自己的身上了，这是真的吗？

在彰子的正面坐下，晴明用欲言又止的表情回视彰子。理解了他的沉默就是肯定，彰子用双手捂住脸。

彰子好像被摧垮了一样蜷缩起身体，肩膀在抖动。看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晴明皱紧了眉头。

彰子小姐，您还是赶快躺在床上吧。要是再劳神的话，病情还会加重的。

给微烧的彰子准备的火炉里已经放入了炭。也快到冬天了，屋里没火的话会觉得有些寒意。

彰子缓缓的摇了摇头，朝晴明深深的低下了头。那个可怕的咒语在全身来回奔走，用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在折磨着她。如果就这样不采取什么措施的话，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甚至让人想自杀解决这样程度的痛苦。

炽热沉重压来的恐怖的气息和在体内蠕动的可怕的力量。

彰子凝视着自己的右手。像纸一样白的毫无血色的手背上由一个红黑色的丑陋的伤疤。

在昏迷的期间，她追溯着朦胧的记忆。

黑暗中的贵船，正殿。被无数个妖怪包围在中间，有人那么高的巨大的鸟妖俯视着自己。

不会消失的伤疤，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这是

彰子闭上眼，身体在瑟瑟抖动。

那个妖怪很高兴的说到，这是猎物的烙印。

TBC

从那个时候起，妖怪咒语的束缚就已经在身体里扎根了。一点点地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一直沉睡着等待穷奇的召唤。

握住白皙发抖的手，晴明严肃地说道。

妖怪咒语的束缚这个伤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消失吧。

彰子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晴明。老人用超然物外的口吻继续说道。

另外说不准穷奇施加在彰子小姐身上的咒语不仅一辈子不消失，而且会时不时地来折磨你。

彰子睫毛在抖动。晴明看到这儿猜测彰子可能在哭。

但是，和猜测相反，彰子不仅没有在哭，反而在静静地笑。

但是，我没有事的。

因为，她继续说道。简直像一点涟漪也不起的静静的水面一样的眸子。

有阴阳师在保护我呢有像晴明大人您这样的阴阳师保护，我还怕什么呢？

而且，她接着说道。

皇宫内有阴阳寮不是有很多阴阳师吗？所以，肯定会没事的。

彰子在笑，静静的，端庄的，有些寂寞的在笑。

还没举行成人仪式的年幼的少女。不管怎么看起来显得成熟，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个少女数日后就会举行成人仪式。而且，举行完仪式的一个月之后，为了成为帝王的妻子，要进入内宫。

虽然只是个十二岁的年幼的孩子，却为了父亲的权势，成了政治上的一个棋子。

贵族家的小姐是不能有自己的意志的。作为父母的棋子，作为他们升官发财的棋子，大多数连名姓都没有留下，就被流逝的时间埋没了。尤其左大臣家这样的公卿门第更是如此。小姐们都是听从父母的话，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即使事实并不是如此。

在藤原家出生的彰子对这点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什么都明白，所以才告诉自己要放弃，什么也不要期待。

彰子移动视线，眺望着东庭。那儿板窗被关上了，帘子也降下来了，彰子好象要在那找出什么似的眯起了眼睛。

晴明终于发现彰子所看的并不是庭院，儿时正好看到庭院的那个方向的茶几和蒲团。彰子好像觉得有些耀眼似的眯着眼睛在看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

萤火虫

晴明眯起了眼睛。彰子继续说道。

昌浩多我说过要一起去看萤火虫。

目光柔和，好象那儿有谁在那一样，一直注视着。

今年已经，过了季节了。所以，明年夏天

嘴里在不停地重复着明年这个词。晴明垂下了眼睛。

看到了彰子白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那双手上刻着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咒语的烙印。

他说贵船川是看萤火虫的胜地，一到夏天就会有很多萤火虫在飞。不觉得有些可笑吗，贵船实在太远了，肯定不可能一起去看的。

好象打心眼里觉得很可笑似的，彰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晴明一直垂着头，不，摇了摇头。

然后然后啊，昌浩说没问题的，很自信的这样说。

没问题的。只要让我跟你提到过的名字叫车之辅的车妖载咱们就行。

一晚上就可以一个来回，所以。

我有问了一句真的吗，他用力的点一下头。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他一直、一直都在担心结界有没有问题，彰子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如果没有发生异常的话连见面也不可能。

和彰子的安危相关的，和昌浩的安危这些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没有任何危机感的，天真无邪的约定。

那时多么让人高兴的，令人简直等不及的约定。

真的很高兴，很高兴。遥想那一天，觉得心中无限欢喜。

然后我们还拉了钩

啪的一声。

一滴眼泪落在枯叶色的衣服上，被吸收了。

晴明抬起了头。

彰子仍然在微笑。一直看着东庭的相房和两个并在一起的蒲团。尽管从眼里滑落出泪水，看起来却像在幸福的微笑着

萤火虫。贵船的萤火虫。肯定比画卷还要美，比梦还要美，比想象中还要美的，夏天的萤火虫。

彰子听到昌浩在说到那时肯定已经把穷奇它们打倒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答那个妖怪。

昌浩用和说这句话同样的声音说道。

微笑从彰子的脸上消失了。好像已经到了忍耐极限似的连脸都有些扭曲了。她咬紧了嘴唇。

泪水不停的从垂下的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过了一会，她用有些哽咽的声音坦白道。

虽然他对我说不要回答虽然他对我这样说过！

彰子一边啜泣一边把一只沉重地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尽管昌浩反复跟自己说千万不要回答,可是最终自己还是回答了穷奇。

答应穷奇的让咒语启动的是我自己！

终于说出来一只鳖在心里的话，彰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和约定的同一天。

彰子从父亲道长口中得知这个秋天将要举行成人仪式和入宫的事。让昌浩转交的信里也是这样写的。一旦晴明用占卜算好良辰吉日，事情就会接着顺利进行了。

一边听着父亲的话，彰子心中慢慢开始结冰。

想说等一下，可是僵硬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一下，父亲大人，求您了。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约好了一起去看萤火虫的，来年的夏天，萤火虫。

无论在心里怎样拼命的哀求，大声的喊叫，彰子知道，这些话时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贵族家的小姐没有自己的意志。无论内心真正的想法如何，都不能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我真的不想入宫，不想进什么后宫。因为当今的皇上不是由很多妻妾了吗。中宫皇后定子还是我的表姐。

茫然的看着在很兴奋地谈着将来的父亲，彰子的心像被撕裂一样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一个人回到了对屋，无力地扭头看着东庭的时候，那个恐怖的妖怪钻到了心里。

回答。如果回答的话，我就把你从背负的命运里解放出来

明明不能回答的可是我却！

无论怎么样后悔都已经迟了。

彰子让穷奇的咒语启动了。惊人的瘴气弥漫，不仅仅是她，连家人和仆人都被卷了进来。

为此，竟然让晴明大人您背负一切连昌浩也！

他肯定为了实践打倒穷奇的诺言，现在在满城地找吧。刚刚从鬼门关回来没多久，却因为彰子的缘故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一心想从命运逃脱的浅薄的想法给大家添了麻烦，让大家遭了池鱼之殃。

一时间，正房中只有彰子悲痛的啜泣声在回响。

过了一会晴明静静地对捂住脸小声啜泣的彰子说道。

无论是谁，都是有心的。像让心消失，是不可能的。

但是，贵族家的小姐却被当作工具一般对待，就那样结束了一生。

一直把自己的心小心地藏起来，根据某个人的意志就那样随波逐流地活下去。

看着她单薄的无所依靠的肩膀，晴明突然想起了亡妻。

和这个少女一样具有能看到妖魔鬼怪的灵力。除此以外，什么才能也没有。所以特别讨厌鬼，一看到鬼就会大声惨叫。

刚开始时是为了给她驱鬼而被叫去的。很随随便便地对她说我可不是人哟。因为我是妖怪和人生的孩子。结果她很认真的反驳道。

你说你不是人，绝对是撒谎。

因为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直率的盯着晴明的目光。继承了这个目光的只有昌浩。

她显示了让晴明惊讶的看鬼怪的灵力。之后，好像要让晴明故意听到似的反复说道。

我是不是具有让你惊讶的看鬼怪的能力啊？所以，请相信我的话吧。你是一个非常温柔的，让人觉得心安的人。

从幼年时候起，就一直插在晴明心中的一根刺，而且是绝对拔不掉的刺。人家一直对他说你是妖怪和人生的孩子。因为不是人，所以也没有心。被人家这么断定。

只要活着就有心。而且像杀死自己的心也是不可能的。

想起了现在仍然在隐藏自己的心的昌浩，晴明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的睁开眼睛，仰起脸。

彰子小姐，一只那样对身体不好。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被晴明催促早点躺着休息，彰子抬起哭泣之后湿润的眼睛看着晴明。

昌浩他没事吧异邦的妖怪们

彰子断断续续的呼吸听起来有些痛苦。

晴明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加深。

没什么，不用担心。他可是那个安倍晴明亲自定的唯一的后继者。他的话本身就具有神力的。

只要他断言说要达到穷奇那就肯定可以成功，不论发生什么事。

然后晴明突然压低声音。

但是，这话千万别告诉昌浩。如果他知道的话，肯定会骄傲的。还只是技艺不成熟的半吊子，所以必须好好的磨练他一下。

看到故意在说笑话的晴明，彰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

躺在床上的彰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陷入了睡眠之中。

晴明帮她净化完体内的瘴气，把余下的事情交给空木。出了对屋，然后直接去了寝殿。

藤原道长让他立刻回来。

晴明在寝殿的厢房等待藤原道长来。隐身的神将对他说道。

晴明，还没回来呢。

六合，在晴明旁边隐身的最多的就是他。除了他，今天天一和玄武也在能够随叫随到的地方候命。

天后也在，不过是在安倍宅。如果昌浩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立即过来通知。

晴明在悠闲地看着池子。东北对屋里为染病的彰子准备了火炉，但是只要阳光照进来其实没有那么冷的。幸亏没有风，晴明也不至于觉得很冷的在那等候。

晴明？

被再次问到。晴明用悠闲的口吻回答道。

六合，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到昌浩身边。我有些担心他。

腾蛇不是也在马？

晴明轻轻的瞪大了眼睛，眼珠一转。

哦你还好意思说呢。最近是谁在我什么也没说的情况下就跟着昌浩和红莲大晚上的到处跑来着。

那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

在这个时候绝对不动摇，这就是六合之所以成为六合的原因。大概他是十二神将中最难让人读懂的人吧。

那个时候和现在情况不一样。如果太多管闲事的话，有可能被那个腾蛇撕成八瓣呢。(这一段真是那个什么什么啊……六合才领悟到自己电灯泡的身份吗……？）

确实是如此。六合的理由也很充分。晴明抱起胳膊开始思索。但是，立刻眼珠一转。

还是去一趟吧。（爷爷果然不顾孙子的幸福了吗……硬要派个大灯泡过去……）

明白了。

这次六合立刻答应了。晴明即便如此还是坚持的话，六合没有理由拒绝。

感觉到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的晴明，轻轻的吐了口气。

眺望修整得很漂亮的广阔的庭院，清明眯起了眼睛。

前段时间，清明夜观星象，星星动了。虽然只有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距离。但是确实移动了。

清明，怎么了？

匆匆赶过来的道长直奔主题。

有什么问题吗，关于彰子的成人礼或是入宫事宜的

晴明面向道长，平伏在地。

实际上，通过占卜所明白的一件事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十章

九月末的一天。

等到天黑了下来才出门的昌浩，在半路上碰到了一只小鬼头。

喂，来自异世界的妖魔今天要出来了，你难道不害怕吗？

已经连续好几天连接发生了莫名的失踪事件，失踪者已经超过了五十人。虽然最近各种目击者的流言甚嚣尘上，但是却尽是些很难让人马上相信的东西。

据说是从水里爬出来的黑影，将人类拖进了水里。

原本应该漂浮出来的尸体，却没有一个浮出水面。即使往水里面看，也看不到任何情景。

这里所说的水，各种各样，比如说贵族府邸的池塘，雨后的积水，存放饮水的瓶子，甚至包括生活中的水井。

它们所有的共同点就是，水。

似乎异邦的妖怪将人类拖进了水里。可是，之后都去了哪里。

晤~~~离奇失踪呀

那个小鬼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苦恼了半天，砰的捶了一下手。

啊，右京的，那个偏南的破宅子，最近似乎老是有夜盗出没哪。

在那里附近有一个很小的池沼。因为风吹雨淋的，所以是一个结党闹事的地方。

因为离奇的失踪事件，搞得最近各家各户，到了天黑就紧闭门户，一直到天亮。这种情况下，你还敢这么晚的时候出门，真的很少见啦。

如果有人敢趁着夜色四处乱转的话，估计也就只有这样的四处闲逛的无赖。

啊，是这样子的呀，谢谢你了。

没什么啦。

看着向自己道谢的昌浩，那个小鬼头很得意的挺起了胸膛，意气风发的走远了。

目送着小鬼头离开之后，昌浩向周围环视过去。

昌浩虽然极力装出非常平静的样子，但是呼吸的频率渐渐的变得零乱。跟随在身边的小怪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最近的昌浩，身体情况日复一日看上去越来越糟糕。但是无论怎么去问他，他都一直坚持自己很好，不予理睬。

就像之前在自己的面前昏倒的时候，勉强的将他带回去了。但是或许是因为他本身的坚强，都自己坚持回到卧室，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到他昏睡的样子。如果睡过去的话，就会痛苦的蜷缩一团，浑身汗津津，这已经远远的超越了所谓的身体不好的程度，绝对有问题。

小怪的心情也已经远远超越了担心，已经就要很焦急的快要爆炸了。

（啊就这样磕磕碰碰的担心着。）

直接在昌浩的耳朵里回荡的声音，原来是小怪嚓咔嚓磨牙的声音。

这不能不让人生气！

小怪，真的好吵。好啦，赶快走啦。

昌浩丝毫不在意，冷着一张脸向着右京的角落走去。

（算了算了，还是追上他比较好）

小怪默默地和六合回合。但是，还是听从了昌浩说的话，往前走去。

等到了右京的角落，野地和田地非常的醒目。从刚才那个小鬼口中说出的荒宅，距离七条大路很近，确实是建立在偏离都城的地方。

事到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但还是很辛苦的伫立在风雨中。

绕着废宅走了一周之后，昌浩开始大口的喘气。从崩坏的篱笆墙往里面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形。

就这样绕了好久，感到需要休息一下的昌浩，讶异的小声嘟囔着。

好像没有什么人嘛。

奇怪。即使睡着，也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感觉不到。并不是说只有一两个人。因为毕竟是结党闹事的地方，没有一点声音真得很奇怪。

突然小怪感到全身一阵紧张。同时，六合也现出身来。而且缠绕在他身上的长布突然不自然的翻动起来。

他们两个人的视线都看向了这所废宅的南庭。昌浩感觉到从自己的脚底涌上来的恶寒，有些让人发抖。

出现了！

这样的妖气，绝对不会是日本本土的妖魔。

昌浩借助着那些木篱笆，跳进了院子，也不管周围的那些荒芜的野草，就向院子走去。

没有衣服覆盖裸露的皮肤，到处都很疼痛。毫不客气地搓一下脸，会发现有一些红色的东西渗出来。那是因为那些杂草而导致的划伤。昌浩就这样径直冲进了庭院。

突然昌浩的耳膜中刺进来一种嘶哑的悲鸣。

从险些让自己绊倒的狗尾巴草的缝隙里跳了出来，一汪混浊的池沼出现在了昌浩的面前。

挖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昌浩清楚地听到了那种让人恐怖的绝望尖叫。身上有些肮脏的男人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的一样奋力地蹬着腿。一些像黑影子的东西从水里探出来，将这些无赖的汉子们拉向水里。

等等！

昌浩一边飞奔过去，一边开始结起了法印。而在他身后的小怪，像一支箭一样飞了出去。

腤阿比拉哦咔啦皓裆！

锐利的真言法咒和小怪的咆哮重叠在了一起。承受了如此惊人的压力，那些缠绕着无赖们的黑影纷纷四散奔逃。

那些获救的男人们，抛下了那些还在喘息着的同伙，纷纷作鸟兽散。

昌浩站到了池沼的岸边，向水底窥视着。在快到新月的时候，水中没有月亮的倒影。

正在观察这个泥泞摇晃的水面的昌浩，突然猛地向后面退去。双脚并拢，身体微微向前倾。昌浩慌慌张张的扭过头去喊道。

六合，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悲鸣打断了昌浩的疑问。倒吸一口凉气，昌好扭过头来，发现那些原本在休息的无赖们又再次被黑色的影子给裹住了。

不好！

昌浩吃了一惊。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下有些晃动不稳。

昌浩，过来！

耳边响起小怪的怒号。昌浩用力蹬向地面。为了接住昌浩的身体，六合也高高的跃起。

此时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扑来了一群来自水中的黑影。那都是没有实体的影子。

虽然昌浩他们并不打算被这些东西抓住，不过显而易见的，这些像绳子一样灵活的黑影是妖怪的触手。

快跑！

小怪的双眼燃烧着怒火。降落到远离池沼的昌浩赫六合，刚好看到了小怪扑向水面的情景。

小怪！

难道他打算跳进水里吗。六合紧紧地抓住了想要冲过去的昌浩的手腕。

快放手，六合。

安静的看着不要冲动。我可是奉了晴明的命令来保护你的。

可你知道

六合没有回答。昌浩咬着嘴唇，扭头看向小怪。

水纹逐渐扩散的水面。小怪就站在水面的中央，浑身包裹着绯色的斗气。

你觉悟吧，赶快从水里出来。

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一样站立在水面上，小怪睁大自己夕阳般的眼睛。

起风了。那时像烈火一样灼热的风。滚动的水剧烈的翻滚着，发出呲呲的声音喷出水蒸气。不久，整个池沼开始忽隐忽现的冒起了气泡。

六合，静静的看着一切，小声地说道。

真的是很厉害的招数会把水里的生物全部消灭掉的。

小怪，太厉害了

昌浩呆呆的看着小怪。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嗯……不得不说真的很那个啥啥……某风又无聊插花中）火将腾蛇的力量，就是操纵炎火和热量的吧。如此宽阔的池沼，眼看着就变成了一锅滚烫的开水。

无论是怎样的妖魔，都无法忍耐这种急剧的温度变化的吧。

在一旁静静等待妖魔出现的小怪，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在水面上飘荡的是妖气。虽然有着蒸发一切的高温，但是在其中黑色的触手一如刚才不断蠕动着，扩张着自己的势力。

小怪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瞪大了眼睛，用自己的前爪狠狠的挠向水面。高温的池水高高的溅了起来。

瞬间，似乎要将小怪从下往上的束缚住一样，黑色的影子爬了上来。将浑身炎气的小怪灾一刹那间包裹住，沉向了水底。

小怪！

昌浩刚刚喊了出来，从影子中间迸发出了深红色的光辉。

将触手驱散的红莲召唤出了炎火，向着水中砸了下去。咻的一声滚烫的开水变成了蒸汽。攻击是的水面剧烈的动荡。池沼被分成了两半，震动摇晃着大地。

果然！

红莲低吟道。分隔开来的水面水花翻滚着，向中央流去，妄图恢复原貌。看着水流动向的红莲，召唤出绯炎神枪，向水中央劈去。

从水面传来了几乎要撕破耳膜的凄厉的惨叫。

红莲的枪所到之处，就像是撕破什么脆弱的布匹之类似的，将水面一劈为二，然后从里面跳出一只妖怪，滚落到池沼的岸边。

随着风，一股焦肉的臭味飘到了昌浩的面前。

那只妖怪扭头看向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昌浩，发出刺耳的尖叫袭向他。

猴子？！

将还在发呆的昌浩一把手拉到自己的背后，六合将长布从自己的肩膀上解了下来。黄褐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举父！

听到这个名字以后，昌浩反复在自己的嘴里重复着。

举父，身形和猿猴很相像，在手腕处绑有布条。在他径直看向昌浩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凶狠。

找到了，那个阴阳师！

六合展开自己的长布挥向凶狠嘟囔着袭击而来的妖怪，一副惊讶的表情。

找到了？

被弹开的举父，骨碌碌的飞向了空中，然后又高高的跃起。迸发出了惊人的妖气。在举父的身后巨大的让人害怕的阴影不断地扩展开来。

TBC

昌浩突然就遭到一阵猛烈的袭击。

那是。

穷奇！

巨型飞鹫的羽翼，猛虎的四肢。即使是在黑夜也非常鲜艳的飘动着的黑色和金色的毛发。银色的眼眸看向了昌浩。

成为我的猎物吧！

以举父为媒介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妖力，无需置疑一定来自于穷奇。通过自己的部下，穷奇捕捉到了昌浩的身影。

红莲怒吼着，挥舞着炎枪放出数道绯色的炎蛇，一边扭曲着一边向举父攻了过去。可是穷奇的幻影毫不在意的挥动着自己的羽翼，将炎蛇简简单单的扑散开来。

红莲的眼眸充满着怒火。金色的眼眸已经挂上了血丝。将他包裹着的风也愈发的炽热，开始有些摇曳。绯色的斗气慢慢的也改变了颜色，逐渐转变成了蓝色。

漂浮在空中俯视着红莲的举父，突然看向昌浩。轻轻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有些愕然的凝视着昌浩。

感受到了冰块一样的眼光，昌浩僵立在那里动也不能动。突然，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涌动着一股像是要融化掉的铅块的感觉。

红莲无法相信的看向昌浩这边的同时，昌浩发出了不成人声的悲鸣。？！

仿佛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人给抓紧，自己的胸口被攥住的感觉，昌浩剧烈的喘息着。全身弥漫着一种灼热。自己的心脏、肺等脏器就像是被冰做的手指握住一样有种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能呼吸，自己的心很痛。自己左胸的伤口隐隐作痛，五感也都消失了。

凝视着饱受痛苦煎熬的昌浩的举父，不久大声的嘲笑着。

怎么一回事！

昌浩？！

看着这突发事件，红莲焦急的变了脸色。对此，举父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明道。

那个阴阳师，我已经在他的体内种下了我的诅咒。

正要冲向昌浩身边的红莲，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举父。

你说什么？！

愚蠢呀，真的很愚蠢。竟然硬要化解我的诅咒，那只能用我的力量让你遭受到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

遭受诅咒的应该是彰子。而且作为彰子的替身，也应该是晴明

但是，事实上，确实是昌浩倒下了。六合，用自己的长布将过于痛苦几乎发狂的昌浩包裹了起来。

但是但是，他还活着。而且，为了压制我的诅咒，他会拼命的挣扎。但是任何的挣扎都没有办法消除痛苦，而且还会慢慢的受到诅咒蚕食的痛苦。令人惊讶的灵性，少见的充满灵力的肉身。更精彩的是，这是一个愚蠢的阴阳师

果然。

举父穷奇还是很残忍。

和那个女孩一起，非常适合成为我的祭品呢。

闭嘴，你这个妖怪！

红莲的斗气已经从蓝色变成了纯白色。伴随着上卷的激烈的水蒸气，白银的炎龙蜿蜒着像一支箭飞向并刺穿了悬浮在空中的举父。

就在一瞬间，举父的全身化成为白色的火人，烧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以举父为媒介的穷奇的影像，剧烈的摇动着又重新回到了水中。紧随其后的红莲炎蛇将水面都刺穿了。掀起了大片的水蒸气，池沼的水位眼看着降了下去。但是，在池底没有一丝妖魔的痕迹。

红莲紧握着拳头颤抖着。

不再水里，那就是在水面上。穷奇以他惊人的力量通过水为媒介将妖魔送了过来。所有的那些将人们拖进水中的黑影统统来自水面的另一侧。

那些被拖进去的人们，或许早已成为了穷奇的点心。而且填饱了穷奇手下们的肚皮。

无论怎样，穷奇潜伏的地方，一定不是现实的这个世界。是在水镜的对面建造的另外一个世界。

只要有水的地方，穷奇的妖力就可以造出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而妖魔就可以通过这条通道来到现实世界，抓捕那些人类。

那个家伙！

不会发现的，因为穷奇现在没有在这个世界。

如果说穷奇以水面为镜子，在镜子的另一端潜伏着的话，即使是鬼船的龙神也找不出来。但是，那个家伙可以通过镜子看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红莲摇了摇头，回头看向昌浩。

穷奇消失的同时，昌浩也慢慢的站了起来。被汗水打湿的脸颊一片土色，嘴唇也变得发青。从他的外表可以看出在他身体里肆虐的痛苦。

紧紧握住了盖在自己肩头的六合的长布，昌浩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脚，强迫自己抬起了头。

红莲那饱含着各种感情的金色的眼眸，径直的低头看向昌浩。

昌浩咬着嘴唇，想着绝对不能让红莲发现自己的感受。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情？

听到红莲这种没有抑扬的问话，昌浩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红莲接着说道。

你还不具备成为一名替身的素质，你应该是知道的。

将一个人的性命完全的托付给自己的思想准备和经验，十三岁的昌浩市不可能具有的。

如果失败的话，无论对方还是自己，都有同时倒下的危险。作为阴阳师的常识，昌浩应该知道。

昌浩！

听到这样的怒吼，昌浩吃惊的抖了一下肩膀，但是还是用很坚强的眼眸回看向红莲。

有些事情，我想做！

知道此时，昌浩才将隐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第一次说了出来。

为了彰子，为了彰子，我想做些事情！

静静的在一边旁观的六合，轻轻的睁开了眼睛。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红莲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我我决定要保护她。

昌浩，握着长布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用着力。

单单用嘴说，什么都办不成，所以

决定要保护她。在自己的一生让自己第一次下如此大的决心的，不过是一个小女孩。

和她约好要去看萤火虫。因为相信自己会一直一直在她身边不会离开。

但是，彰子是左大臣的千金，而自己不过十一个孩子。

那个女孩，马上就要到一个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能呼喊她的名字，也再也不能听到她的声音。能够叫她彰子，只有现在了。而且听到那个女孩用清凉的声音呼喊自己的名字，也只有现在了。

即便，即便如此，但是如果接受诅咒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面对突然站立起来的红莲，昌浩默默的点点头。红莲紧紧地握着拳头。

非常能够理解昌浩的心情。但是，对于红莲来说比这个想法更重要的是昌浩的安全。而且，昌浩因为贵船的时间也受了痛苦。红莲什么都可以舍弃而选择昌浩。如果知道昌浩接受了诅咒，红莲一定会打破这个法术将诅咒原原本本的还给彰子的吧。只要是为了昌浩，做什么样的牺牲，红莲都愿意。

昌浩摇摇晃晃的战了起来。

知道的真的很痛苦很疼啊。甚至想过死都比这样好。

但是，昌浩眯起了眼睛。

无论是痛苦还是疼痛，都是彰子安然无恙的证明，因此我可以忍耐。

那个女孩还活着，把她从妖魔那里救了回来，昌浩经常可以感受到这一点。

那种痛苦的表情，我已经厌倦了。所以，我可以做的事情，如果可以承担的话，我要全部都承担起来。

因为，到现在昌浩已经被救了好几次了。无论是第一次面对穷奇还是遭到鸟妖袭击的时候，还有在贵船山命悬一线的时候。

打倒穷奇，无论他在哪里，都一定要找出来，将他打倒。

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那个女孩。

为了让她活下去，可以幸福。

即使自己被什么所威胁，都不会痛苦。

所以，红莲，请你帮助我。

红莲没有办法回答。

即使是和自己最亲近的小怪，也没有注意到昌浩体内隐藏着如此的痛苦和折磨。可见，他的意志和决心是多么的坚定。

红莲沉默着，过了好久，才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昌浩。

一种沉重的气氛压向昌浩的肩头。昌浩第一次感觉到得到红莲的回答的等待过程是如此的恐怖和沉重。

长时间沉默之后，红莲终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也没有办法。

红莲的身体突然变成了小怪，低头看着小怪小小的身形，昌浩可怜巴巴的说。

小怪，你明明很担心我，我还什么都不告诉你，对不起。

小怪不满的斜眼看着昌浩，咻的一下跳到了昌浩的肩膀上。

回家吧，然后赶快睡觉。

听到小怪满心不高兴的话，点点头，昌浩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又笑了起来。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的碰了碰小怪的尾巴。

即使发牢骚说疼呀什么的，小怪即使看到也不会说什么的。

从昌浩的手里接过长布，六合暗暗在心里想着。

这年头，这样的觉悟，简直可以说是晴明的不二传人。

回到府邸的昌浩，似乎一下子就倒地不起的睡下了。

看到这种情形的小怪，放下了昌浩找晴明去了。

晴明似乎知道小怪要来，坐在临院子的走廊下，抬头看着正从东边升起的弯月。

坐在晴明的身旁，小怪也和晴明一样，抬头看了一会月亮。

他越来越像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吧。

看着月亮升上了半空，晴明微微笑着。而小怪，却不高兴得微微抬了眼皮，说道。

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你的那个孙子。

孙子吗？

很奇怪的笑了笑，晴明看向小怪。

你这么叫的人，只有昌浩而已呀。

当然了。只有那个家伙才能够当你的孙子。虽然那个家伙没有意识到

甩动着自己长长的尾巴，小怪晃动着自己的耳朵。

说起我呀，晴明。并不了解人类社会会成为什么样子，谁出人头地，谁当皇帝，还有谁嫁女儿我都不关心。因为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晴明点点头，毕竟作为小怪的本体，红莲，原本就是和人类有不同价值观的神仙。

但是，小怪的语气变弱了。

只有这一次，我想把它摧毁。

总是有着这样的想法。

晴明一动不动的望着小怪，欲言又止。

是吗？

啊绝不允许扭曲既定的安排规则，这个道理我明白。

比如说，如果命运之星转移的话，结果就会发生变化。但是，彰子的进宫是从她一出生就命中注定的事。

即使是一根针也好，一根头发也罢。为了那个家伙，我想尽办法都要改变命运。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呀（啊啊啊放心吧红莲同学，昌浩的本名绝对是你！！！）

晴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月亮升得更高了。

在月亮周围的星星有很多，自古以来，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在天空中熠熠生辉。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十一章

进入了十月。

昌浩还是一如既往的向宫中请假，追踪穷奇等妖魔的行踪。

终于明白了穷奇他们是怎么把人类给拉走的。他们将水面当镜子，就像是穿越镜子对面的另一个世界一样，将猎物带了过去。

但是，穷奇他们的藏身之地到底在哪里呢。

数量如此多的妖魔，竟然连高龙神都发现不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能够想到的理由有两个。或许是他们的藏身之地非常巨大，或者，打通这条通道的穷奇力量非常强大。

虽说在争抢势力时败下阵来，但是负伤的穷奇一定不死心，时而会派出些代替自己的妖魔出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显示着穷奇的强大。

那种可以强行制造出隐匿自己的空间的巨大能力。

昌浩对小怪和六合问道，神将可不可以做到这件事。

两个人的回答都是否定。

说到底，神将毕竟不是神。而且神也不是万能的。昌浩想到了被妖魔囚禁在贵船山的龙神，稍微明白了些。

看着都城的地图，昌浩思考着。

如果认为失踪者都是在接近水边时被抓走的怎么样呢。

河流和引水系统应该没有问题吧。

对照着至今收集来的情报，昌浩将疑点列举了出来。

在昌浩的旁边，前爪趴在书桌上，看着地图的小怪，伸出尖利的爪子，指了指事故发生的现场。

暂且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嗯，是的。

将小怪说出的地方用笔作出了标记，结果有差不多八十个地方。

距离第一起失踪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有时会一晚上失踪两三个人，虽然不是每天发生，不过也有些太多了。

大家是不是都已经命丧魔爪了。

小怪不由得看向了庭园。在安倍府邸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昌浩小的时候曾经掉进去过。

晴明不在的时候，这里也很危险啊。昌浩，以防万一，告诉你母亲，不要接近那个池塘。

啊，好的。

昌浩从自己书桌旁堆积如山的书籍中抽出了一本山海经。要查查那个被六合称为举父的妖怪的记载。

有了。

那个样子就像个猴子，有着花纹的臂膀，和豹子的尾巴。

虽然至今为止袭击过自己的妖怪都没有好好的观察过，不过他们每一个都可能有一个名字。因为没有时间来关心这些事情，妖魔们才会不断的过来。

举父被红莲瞬间杀死了。用的并非是惯常的绯色炎蛇，而是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巨龙。

原本绯色的斗气，变成了蓝色，然后又变成了白色，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昌浩用手来回在看着地图想事情的小怪头上划来划去。

哇！

小怪，为什么你的力量会变得那么强呢？

咕噜转着眼睛看向昌浩的小怪，晚霞一样的眼眸很是柔和。

那就是我本来的力量啊。最近打算，再给我的力量加上封印来者。

为什么呀？

因为，毕竟我身上也有很多的事情啊。

小怪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回答道，用自己的后脚绕着自己的耳朵的后面。然后停下动作，一副担心的样子问到。

倒是你呀。诅咒感觉怎么样了？

昌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了看日历，今天是戊日。

多亏了每天不可缺少的提高灵力的修炼，诅咒的痛苦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剧烈了。虽然不知道如果突然就合穷奇对阵的话会怎么样，但是只要不受到来自穷奇直接的打击，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吧或许。

没有关系马上就要结束了呀。

在安倍府邸的南方，就是藤原道长的官邸东三条殿。晴明从早上开始，就在施展着不为人知的秘术。

而此时，左大臣家的掌上明珠彰子的进宫模拟正在盛大的举行着。

入宫的日子是十一月一日。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必须要赶快了。

但是昌浩却有些留恋似的抬头看向了天空。

眯起自己悲伤的眼睛，昌浩似乎要摆脱伤感一样晃了晃脑袋，为了改变一下自己的心情，又将视线落到地图上去了。

这时，在东三条殿，模拟仪式已经顺利完成了，接下来热热闹闹的是庆祝宴会。

彰子感到了疲倦，回到了偏殿休息。今天也一样一点都不凉爽，一身厚重的礼服将羸弱的自己紧紧的包围着。

从庆祝宴会上抽身出来的道长，来到了打坐在偏殿走廊的晴明面前。

晴明，没有什么变化吧。

不用担心。

自从昌浩作为彰子的替身，承担下诅咒之后，就再也没有妖魔来袭击彰子了。因为妖魔是循着诅咒找来的。如果一直藏身于结界里，并定期去除体内的瘴气的话，妖魔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此时，道长打开折扇挡住自己的嘴，小声的说道。

那么，那个占卜也是没有任何改变吗？

晴明也重重的点点头。

很让人遗憾呀。

是吗？

道长阴沉着脸叹了口气，看了看偏殿女儿的房间，透过虚掩的门窗和竹帘，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些灯光的晃动。

那里就是不足一个月就要入宫的自己的女儿。但是，加诸在她身上的诅咒还没有消除。

作为证据，彰子的右手上依然有着触目惊心的丑陋疤痕。

当代最有权势的道长，低头看向自己最信任的阴阳师，睁大了眼睛。

平时的道长都是一幅自信满满的精悍模样。但是，今天的他，却是一幅奔赴死地的悲壮表情。

那么

静静的听着道长说的话，晴明深深的低下了头。

距离刚刚举行过的模拟仪式，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昌浩每次夜晚降临之际，都会在都城里打转，奔走在发生过离奇失踪的水池的附近。

就算是严厉禁止入内的贵族的官邸，昌浩也一定要亲自确认下才放心。

这样做着的昌浩，在此期间，产生了一个疑问。

那些家伙们，从哪里消失在镜子的后面的呢。

哈？

小怪已开始并不能完全理解昌浩说的意思，不假思索的反问着。

于是昌浩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从哪里走向了镜子的背面的呢。因为，在贵船山上没有能够容纳他们的那么大的湖泊池塘，而且如果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现了这么多的妖魔的话，高龙神也应该会发现的呀。

就算是龙神或水神，也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掉的。昌浩在自己心里暗暗说道。如果这种话被那些神仙听到的话可不得了。

坐在昌浩肩膀上的小怪也哼哼的嘟囔着。

确实如此呀哪里有可以一下子容纳那么多的妖魔的水池呀。

因为来到了右京的西侧，昌浩就远远的望着爱宕山的方向。

刚好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接近满盈的月亮就要升到天空的最高处了。将昌浩他们的身影拉的长长的，比平时看上去要明显的多。

说起大的池塘的话那个地方有个光泽池来着。

光泽池，挨着爱宕山，距离都城很近，和贵船山也有一段刚好的距离。

昌浩思索着，如果召唤出车之辅的话，应该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可以到了。

但是，昌浩又将这个想法否决了。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有线索而赶过去的话，就一定会和那些妖魔们正面冲突。如果没有任何线索而赶过去的话，只是浪费时间。

此时此刻，如果那些妖魔能从那个地方出现的话就太谢天谢地了。

就在昌浩发着牢骚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晴明的孙子，在那里！

昌浩突然有一种讨厌的预感，而小怪也从昌浩的肩膀上飞了下来。

看了看大路的另一方，昌浩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现在是在柙小路和宇多小路附近，有些荒宅的右京的一个角落。在这附近，据说有四十多人离奇失踪。其中几乎都是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市井流民，包括无赖和乞丐。在右京几乎没有贵族的官邸，市场也已经荒废，越往西走，人家越少。因为越发的荒凉，这里的妖怪也变得多了起来。

像之前昌浩遇见的巨大的土蜘蛛，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妖怪，频繁出现在右京。

盯着柙小路，昌浩陷入了沉思。

爱宕山的对面就是广阔的日本领土。穷奇一行，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呢。从大陆穿越了对马海峡，然后才到了日本本土

来了

小怪尖锐的小声说道。昌浩慌忙从思考的深渊回到了现实。

从月光照射的柙小路对面，来了一群小妖怪。远远地它们看到了对面的昌浩，眼神似乎有些惊惧不安。

这些妖怪拼命的跑着，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它们。

昌浩和小怪都集中眼力向这些妖怪身后看去。似乎有个大家伙。

西风吹了起来，里面带来了一种让人恐惧的气息。昌浩的全身刷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在此之前也有过。和来自异邦的妖魔不同，和之前遇到的普通妖怪也不一样。

虽然在这地方居住，却从来没见过的妖怪。

难道是大蜘蛛？

但是马上遭到了小怪的否定，有着远远比昌浩好的视力，小怪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个是百足怪！

小怪的话音刚落，一只巨大的百足怪九已经挪动着他巨大的身体出现在了它们的视线中，很多触手不断的舞动着。

那些小妖怪们拼命的跑着。在他们的后面，巨大的百足怪尾随而来。昌浩吃惊的退后了一步。

为什么要被追赶阿，你们！

我们也不知道

是这样啊。

看着悠闲的的点着头的小怪，昌浩也悠闲起来，向右边拐去。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像之前的那个大蜘蛛一样的怪物现在没有功夫管它了。在以尽早找到来自异邦的妖异为第一目标的今天，真的是没有管这些闲事的功夫。

打算离开的昌浩，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就在他的身边，妖怪们一个个的跑了过去。不久，在昌浩的身后传来了生腥的妖气。

别挡路，小孩子。

如同雷电一样的攻击，向着昌浩的脑袋轰去。

慢慢的转过身来的昌浩，吸了一口冷气，面对着百足怪。

百足怪挥动着它数百对的触手，像波浪一样的声音冲击着耳膜。异样的臭味刺激着鼻腔，昌浩皱起了眉头。

百足怪用黑溜溜的眼睛凝视着昌浩，牙齿不断伸缩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那是百足怪将含在自己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在这一瞬间，昌浩原本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却被小怪制止了。代替昌浩向前确认的小怪，发现那是一个什么东西的脚。

妖异的吗？

看着小声嘟囔着的小怪，百足怪挥动着无数的触手，肯定着。

小孩，受到贵船山加护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昌浩默默点头，百足怪突然两眼冒光。突然昌浩感到自己的背上传来一阵可怕的恐惧。最近一直压制着的穷奇的诅咒也开始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心脏。

异邦的妖异因为他们的关系，导致了令人恐惧的黑暗开始出现了。

哎？

必须把妖怪全部歼灭在黑暗完全觉醒之前（话说原来……后面的故事都是由穷奇引发的吗……）

百足怪九这么晃动着自己巨大的身躯，消失在了夜色中。

小怪警惕的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百足怪的同党。被追赶的那些小妖怪们，纷纷藏了起来，只是露出一张脸窥视着。

在昌浩的周围存在在惊人浓密的妖气。不过那只不过十刚才的残留。作为证据，昌浩脚下感觉到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

大大吐了一口气后，昌浩愣住了。

让人恐惧的黑暗？

那些小妖怪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危害，只不过是迷惑于他们为什么会被百足怪追赶。

总觉得想不明白。

昌浩嘟嘟囔囔的发着牢骚，抬头看向了西方。在蓝色的背景下，耸立着的黑色山影，那就是爱宕山。

昌浩抓住了一个小妖怪，细细的询问后，知道了百足怪似乎是从西面来的。

总觉得有些不放心，昌浩拿出了口笛，召唤出了车之辅，向着远离都城的光泽池奔去。

经过了广隆寺，在去大觉寺的半途中，就是光泽池。那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幽灵传说和妖界传说。因此，即使是白天也很少有人过来，池塘的周围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

让车之辅停在了路边等待，昌浩拨开差不多和自己一样高的杂草前进着。突然自己就来到了暗红色的水池边。

昌浩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原本就传言很多的地方，即使到处飘满了妖气和灵气也不足为奇。但是，在这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和昌浩一起的小怪，对此也惊讶不已，皱起了眉头。

什么也没有，反而让人觉得不自然了。

就在此时。

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起了波澜。皱纹一层一层的，不久在池塘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大的阴影。

那是连月光都反射回去闪着黑色和银色光芒的身影。背上有着鹫鹰一样的巨大的羽翼，银白色的眼眸显露出笑意眯了起来。

但是，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幻影。

昌浩向穷奇的脚下看了一眼，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穷奇就在水面的下面。是个以水面为中心轴的对称的存在。水面映照的身影就是穷奇的本体。

因为是在镜子中的存在，所以在现实中的世界感觉不到妖气。但是他们一定不是生活在水中，因为会被水神发现。

阴阳师，我们来做笔买卖吧。

你说什么？

听到声音突然变化的昌浩，小怪奇怪的转过头来。

昌浩，怎么了？

哎，就在刚才

只有你能够听到我说话，阴阳师。那个诅咒，正在蚕食着你的生命，不是吗？

昌浩冷冷的看向穷奇。对于这样的话，一点都不感到慌张。

不相信吗？但这可是事实。它正一点一点的侵入你的身体，就像利爪，深深的将诅咒埋进了你的身体。

如果是从前的话，死去的应该是彰子。

听着穷奇低低的嘲笑，昌浩的感情沸腾了。但是，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昌浩无畏的看着穷奇。

在此之前，我会先打倒你。

小怪反复的看着昌浩和穷奇，似乎在他们之间进行着自己听不到的对话。小怪一直都在准备战斗。

阴阳师，再好好想想吧。那个诅咒真的会要了你的命的还是和我做交易吧。

昌浩的眼角变得严肃起来。

为了恢复我的力量，我需要那个女孩。但是，阴阳师，似乎你也不错。

你的力量还有来自灵魂的灵力，无论哪一个都是稀世的宝物。把你的血，把你的肉，都给我吧。

穷奇露出了它可怕的獠牙。在穷奇站立着的水面，生起了一层层的水纹。

不过我不会杀你否则你的力量就太浪费了，我要让你活着，做我的属下。

什么！

这可是昌浩意想不到的发展。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昌浩，穷奇提出了更为离奇的条件。

做我的属下，然后帮助我打败我的宿敌，九尾！（内内……不会就是火影里面的那只的兄弟什么的吧……亲切中……）

穷奇咆哮着。银色的毛发瞬间变成了金黄。低沉的咆哮使得整个水面晃动不已，没有办法再起到一个镜子的作用了，因此穷奇的幻像也就消失了。同时，镜子里的妖魔，也消失了。

昌浩胸中还残留着刚才的震撼。

成为我的属下。这样的话，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昌浩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我没有要让你帮助我实现的愿望。怎么可能会有？我只希望可以打倒你，除此之外

噗嗵。突然心脏跳动了起来。昌浩的脸颊也出现了奇怪的晕红。诅咒的感觉又在此涌上了胸口，在自己的体内乱窜。

要求难道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这种让人害怕的想法，昌浩把它扔出了自己的脑子。太过于吓人了，昌浩急忙摇了摇头。

小怪跳到昌浩的肩膀，担心的看着昌浩。

喂，昌浩，逆的脸色好苍白，振作起来呀。

昌浩眨了好几次眼睛，回头看向小怪。口有些渴，伸出变得冰凉的双手抱住了小怪，昌浩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小怪洁白的脊背。

昌浩，你怎么了，穷奇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

小怪凭直觉感到了什么，但是无论怎么问，昌浩都不回答。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的小怪看向在昌浩后面隐身的六合无声的抗议着。

六合现出了身来，但是默默摇了摇头。他也听不到穷奇说了些什么。

昌浩过了一会抬起头来，若无其事的说道。

回家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穷奇的幻影消失了的光泽池，只能看到被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着的平静的水面。

转身回去的昌浩，又再次扭过头看了看平静的水面。

水镜，大到可以将以穷奇为首的那些来自异邦的妖异们全部容纳。

就是那里。

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沉的月亮，昌浩有些晕眩。

诅咒已经侵入了我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将夺走我的生命。

对此，昌浩多少早就有些明白。并不是受到了穷奇的蛊惑，而是自己出于本能想明白的事情。自从那种切身的痛苦在自己的体内肆虐的时候开始。

而且，自己每次睡过去之后，都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自己常常这样想着。日复一日的，当痛苦到达自己的身体深处的时候，将会像现在这样经常可以挣扎一下的力气都会剥夺。似乎是已经被麻痹了。

必须要快了。作为替身，自己的这条命，不能再有任何的犹豫了。

看着车轮一点点碾过延展的路面，昌浩悄悄的在心中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十二章

十月末。已经是酉时已过的光景。

安倍晴明和他的末孙昌浩两人，来到了内览藤原道长的府邸东三条大殿。

作为当家家主的长女彰子，正在等待准备蒙天皇召见进宫。为此所有的准备已经就绪，陪嫁嫁妆也已经准备停当，作为服侍的四十名女侍官也已经选定完毕。

彰子要入住的是飞香舍。这么一来，你就成为藤壶女御了。

道长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彰子也看上去愉快非常。在一月之前就已经盛大的举行了模拟入宫仪式，在命运齿轮的转动下，彰子也总算是赶在中宫定子诞生龙子之前得以进宫待架。

现在如果说还有让人担心的事情的话，那也就只有加诸在彰子身上的诅咒了。

因此，最近，几乎每天晴明都要来拜访东三条殿。似乎是就彰子进宫一事要和道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交待。今日的来访，昌浩可以说是多余的存在，即使不带他来也没有任何干系影响。但是道长却一再拜托尽可能的带上昌浩，所以晴明也无可奈何，带他一起来了。

实际上，道长的府邸并非是做这样事情的场合。而晴明自己也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但是进宫就在明日。也就是说仅仅剩下今晚了。

昌浩正因为必须要在夜晚来临之前告辞而焦急不安的时候，道长突然向他说道：昌浩，最近拜托你多多从公务中抽出些空来，尽量不要为公务所缠身，不知可否？

啊好的明天吧，不，一直到后天，我都看看能不能进宫去好了。

读透了昌浩话语里隐含的意思，道长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啊这么说，决一胜负，也就在今晚了吧？

昌浩默默地做出了回答。晴明扭头看向此刻的昌浩，吩咐道。

昌浩，你去看看彰子殿下的情况。

一瞬间，昌浩仿佛没有弄清晴明的意思。晴明沉下心来又慢慢的重复了一遍刚才自己所说的话。

彰子殿下的情形，你过去看一下吧。我有些话要和道长大人谈。

啊昌浩终于明白了过来。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昌浩不要在场的意思吧。似乎晴明大人要和道长大人谈些什么重要的国家大事。不，或许是道长大人有些什么话要说也不一定。因为道长大人可是十分依赖着晴明的占卜。

昌浩行礼之后，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将晴明和道长所在的寝殿抛在了身后。

目送着自己孙子背影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晴明才和道长的眼神碰到了一起，向他示了一个眼色。道长心领神会，走过去将门窗关好秉退下了所有的侍女。

道长大人，那个结果如何？

都在意料之中。

晴明听了之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走在连接东北配殿的走廊之上，昌浩深有感触似的摇着头。

要去对面的屋子这段路程似乎也不需要再走下去了。彰子离开这里以后，所谓的退魔结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如果结界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的话，阴阳师也就没有拜访的理由了。

走在走廊的半途中，小怪突然停下了脚步。而昌浩对此一点都没有发觉，直到又往前走了一点，昌浩才感到有点不对劲的转过身来。

小怪，怎么了？快点走啊。

但是，小怪缓缓的摇摇头。我没关系的。我又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就在这里等好了。

快啦，你快点去啦。

小怪摇晃着自己的前爪，催促着昌浩。而自己就一屁股坐在了当场。看着小怪摇头晃脑晕乎乎的样子，想着这样也好，让他休息一下吧的昌浩九一个人向着对面的配殿走去。

因为彰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面对面的交谈了。昌浩隔着隔开了整个屋子的帘子，看向彰子经常呆的东侧。因为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因此屋子的角落有些昏暗，所能依赖的只有从主屋漏过来的些许烛光。

拐过屋角的昌浩突然停下了脚步。东侧的隔窗现在是打开着的。在竹帘的深处有些人声。冬天带着寒气的冷风，夹带着沉香的气息飘了过来，这是昌浩非常熟悉的香气。

昌浩眯起了眼睛，在此往里面迈进。

来到了隔窗的面前，昌浩弯下膝盖透过竹帘打量着厢房里面的情形。虽然从主屋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但是从外面却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沙拉沙拉，传来了衣服磨擦地板的声音。

昌浩双手扶着竹帘，深施一礼，说道。

明天您就要进宫了，恭喜您。

规规矩矩的打过招呼之后，昌浩就这么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此时的脑子一片空白，既没有了那些机灵的玩笑话，也没有了即兴的诗歌。

空气变得愈发的凝重。体内的诅咒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了。最好还是不要给彰子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只顾担心这些事情，昌浩打算一刻不停留就这样告辞了。

不久，帘子的后面传来了清亮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

昌浩抬起了头，微微的笑了笑。总觉得似乎很怀念的样子。最后听到这样的声音似乎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

觉得很是怀念的声音，似乎依然萦绕在昌浩的耳边，从来没有离开过。虽然昌浩也曾在私底下偷偷想象过，在结束了模拟的入宫仪式后，彰子是不是更像一个大人了呢。

被寒冷的东风吹动，竹帘微微的晃动着。

总觉得，昌浩你好像变瘦了。

昌浩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歪着头。尔后，一边谨慎的选择这词句一边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要往皇宫里跑的缘故吧，多少都有些变瘦平时我总是坐着很少活动，所以现在刚刚好呀。

这样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从帘子里传出的声音半信半疑。现在的彰子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作为昌浩是很容易想出来的。

突然，让人意想不到，彰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之前你说过即使是隔着竹帘也能看得很清楚，看来是撒谎咯。

那么，我的脸，昌浩是看不清楚的咯。

昌浩微微的睁大了眼睛，然后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不由自主地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之前彰子一副认真的发牢骚的样子。

很麻烦的呀，不能看清楚对方的脸的话。

径直的看着前方，彰子说道。为了能够很好的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想法，同样，也是为了能够很好的理解对方所说的话。

这样可不行的。从今往后，可以这样直接的看你的人，只有天皇陛下一个人了。

而且，能够直呼其名的也是啊，对了。

臣的说话方式可真是非常失利的呀对于一人之下的天命之女来说，请用您的慈悲之心宽恕我吧。

昌浩突然改变了自己说话的口吻，用自己出仕以来的那种罗嗦繁冗的官方措辞回答着。

两人越发的沉默了下去。

哐当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而且竹帘也突然的摇晃了起来。从细微的竹帘缝隙中，昌浩看到了一只手的影子。

这是彰子掉了一直拿在手中的扇子，用手碰到了竹帘的缘故。

彰子殿下阿。

感觉到了竹帘里面传来的声音是如此的干哑，昌浩的心突然楸了起来。

不要再说什么一人之下的天命之女之类的话啦，彰子殿下什么的。昌浩

昌浩抬头望着天。心中有些东西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了。有些热热的，又有些痒痒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就堵在了自己的胸口。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自己用君臣之礼来见她。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

距离还是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何以前一模一样。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竹帘，但却像铁板一样将自己和她远远的隔了开来。虽然这样的距离明明自己很简单的就能够碰触的到的，却已经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了。

昌浩静静的伸出自己的手，穿过了竹帘和彰子的手轻轻的握在了一起。透过密密的竹帘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时至今日，也唯有如此才是可以确定的东西。

萤火虫。

听到彰子说道一半的话，昌浩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彼此的约定。来年的夏天要去看的东西。彼此都已经约定好了的。在当时，两人的中间还没有这道竹帘，彼此高兴的看着对方微笑的脸。

就这样子透过竹帘彼此握住了对方的手，昌浩闭上了眼睛。想着当时彰子的样子，耳边还在回响那是的约定：要让你去看看。什么时候一定要让你看看的看上去就像是虚无的美丽。

一定要让那个夏天的美丽深深的烙印在彰子的眼中。为了这个即将成为深深宫苑的藤壶之主。

群萤起舞。即使分离也要让她看到如此的景象。为此要学会那个唯一的法术。

现在还不行。不过，什么时候，一定可以的。

帘内没有回答。只是回荡着衣服磨擦地面的声音，传达着对方的心意。

随后，传来了彰子绝望的声音。

听说，皇宫里有很多的妖怪，是吗？

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强大的权贵。盘踞在皇宫中的那些妖魔们肯定会群起而攻之的。其中不乏居心叵测的家伙们。她的强权至高无上，已经吸引了那些来自异邦的妖魔鬼怪。

在皇宫大内，不计其数的人类的恶念都盘踞于此。人类的负面情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沉渣一样堆积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外表上金碧辉煌的宫苑，实际上里面涌动着各种各样人类的不堪和丑恶。

而且，更能体现这一点的地方，就是后宫。为了争宠，后宫那些粉黛佳丽们的明争暗斗即激烈又让人恐惧。比诅咒更要强烈百倍的后宫女人的怨念，也很有可能会攻击她的。

不过，我没有关系的。

她透过竹帘笑了笑。

因为，因为，昌浩，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作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继者。解除了贵船的诅咒，从异邦的妖异那里将自己的表姐解救了出来，和彰子有过约定，要保护她的人，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昌浩微微动了动嘴巴，似乎话说到了一半，又有什么想法似的再次闭上了嘴巴。笑着说道：嗯。

不由得低下了头，昌浩果断的说道。

我来保护你。

就让我做做看好了。彰子也好，彰子周围的亲人也好。

然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就会产下龙儿，那就是下一代的皇子。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哟。

尽自己毕生的努力，来保护她所爱的人们。

彰子听到这些话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从竹帘的这边能够看到昌浩的脸。但是，从昌浩那里看不到帘子里面她的样子。

所以，从她的眼角里止不住的泪水，他昌浩市看不到的。

我相信你。

透过竹帘紧握的两只手还是那么的温暖。

这样的温暖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坐在走廊里的小怪就这样看着前面的昌浩。

世上有着许多无论如何请求都绝无法实现的事情。

也有着即使明知没有结果还要努力去做的事情。是那样的残酷，让人郁郁寡欢。

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小怪只能这样坐着默默的看着。

在水镜的对面，穷奇缓缓得张开了眼睛。

来了呀。

马上我的猎物就要来了。

身上受到那样的诅咒，那个幼小愚蠢的阴阳师要来了。

穷奇站立了起来。周围由他所控制的妖魔都一齐扭头看向他。

看着自己的属下，这个妖魔的头领露出了自己尖利的獠牙。

时间终于到来。

吃人肉，喝人血，终于将自己的伤势完全复原了。剩下的就是为了恢复自己失去的妖力，而去吃那个阴阳师的血肉了。

这样的话，在自己与九尾搏斗时所负的伤就完全康复了。自从贵船的诅咒被破解，穷奇就一直躲在水镜的后面建造自己的异世界，在里面龟伏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一天到晚焦躁不安的等待着。

这里是穷奇用自己的药力织就的虚幻空间。可以随着穷奇的思想任意变换。

去迎接我们的贵客吧。可一定要郑重其事啊。

随着这声饱含污蔑的命令，一只妖怪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它有白羊一样的体形，拥有着尖锐的四只犄角，四肢的蹄角都分成双叉。

啊，是你呀，土喽

拥有着尖利四角的羊，满眼闪耀着凶光，向自己的主人施了一礼，一点点的消融在土壤中。

而其他的妖怪也一呼百应似的纷纷扑向各个方向。

异世界的妖魔首领，将自己身后的巨大的羽翼展开，不断地扑打扇动着。

温热的风包裹着妖力盘旋上升，不久就充满了整个异世界。

不时摇曳着波纹一样的暗红色天空着，布满了黑灰色的乌云。到处如同割裂的乌云的缝隙里，深红色的闪电闪耀其间。

不知什么时候，穷奇也已伫立在有很多房舍府邸的异世界的街道上了。

穷奇忽的一下转过身去，消失在了伫立在一角的巨大的建筑物里面。

入夜的时候，离开了东三条大殿的晴明、昌浩，回去的半途中，两人在大道上彼此告别。

昌浩取下了戴在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将自己的发髻揭开用手梳理着，而后在自己的脑后盘了起来。

爷爷，我，走了。

去什么地方，昌浩没说说。晴明也没有就此发问，默默地接过帽子，点了点头，转身回府去了。

昌浩和小怪静静地等待天黑，叫出了车妖车之辅。

车之辅，往南！

跳上牛车的昌浩，卷起了车门的前帘叫道。

都城害怕神鬼的人们，早早地在黄昏过后就关了各自的家门，紧闭房门，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待黎明。

在宛如废墟的都城里，车身闪耀着绿色鬼火的牛车快速的奔跑着。不久出了都城，沿着加茂川一只向南跑出。

小怪这个时候终于说出了昌浩的目标所在地。

是去巨琼池吗？

昌浩没有回答，默认了。车之辅全力奔跑在原本没有路的路上，连张口呼气都没有办法。

在咣当咣当剧烈的震动声响里，昌浩死死盯着还看不到的巨琼池的。

平安京是四神相应之地。而巨琼池就是朱雀方向。

那是个和包围着京都的贵船山刚好相反方向的一个湖泊。如果能有那么大的湖泊存在的话，异世界的妖魔们也一定可以一起消失在水镜的另一面。

不是在都城，是潜伏在远离京都的水镜中。

都城已经发生了离奇的人口失踪。如果有水的话，穷奇的妖力就可以到达。异世界的妖魔们穿越了水镜出现在人间，将很多无辜的人类拖进了魔界。

在戌时的时候，奔跑着的车之辅突然停了下来。

呜哇

被颠下来的昌浩和小怪立刻重整姿势，站了起来。

越过车辕向四周打量，风中掺杂着水气。但是，这里距离巨琼池还有一些距离。

这时，昌浩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冒出来，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的体内似乎也在做出回应，浑身不舒服。

有什么在呼唤自己身体内的那个诅咒是穷奇！

一下子，昌浩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仰面看天。确定了星辰的方位，判断出了地点的角度。巨琼池就在那边。

车之辅，回都城！

听到昌浩的命令，牛妖瞪大了眼睛剧烈的晃动车子。似乎在否定什么。

他说，要在这里等你。

听到小怪的翻译，昌浩为难的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闭上了眼睛。昌浩似乎自言自语的开口说道。

那么，你就等到天亮好了。如果我回不来的话，你就回都城。之后，就随你们怎么样好了。

唉。

面对着高声叫喝的小怪，昌浩苦笑着。

开玩笑的啦。

嘟的敲了一下车之辅的车轮，昌浩翻身下了车。已经没有时间了。

明天，从东三条大殿进宫的队伍在已时就将出发了。随着大量的嫁妆和随从女侍，彰子乘坐的车架也会向后宫进发了。

在此之前，一定要决出胜负。

传来了水滴的声音。吹来得风含着水气的清凉，周围的空气一点点的变得沉重起来。

分开四周的芦草，昌浩赫小怪终于到达了巨琼池的湖畔。

广阔的湖泊对岸是如此的遥远，在黑暗中看不到的对岸一点点的情形。

绷紧自己的每一寸神经，昌浩仔细地向水面看去。不绝于耳的水声反复的撞击着自己的耳膜。

一步，昌浩开始向着自己的湖畔迈进。穷奇肯定已经感受到了昌浩的到来。

小怪也悄无声息的向湖畔接近。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变化。

水面中突然冒出了一股水柱，水花四溅。一只白羊率领着众多妖魔从湖中跑了出来。

难道是土嵝！

小怪的惊叫被土嵝雄壮的嘶喊声压了过去，众多的妖魔一起杀了过来。

土嵝白色的身体包裹着赤红色的烈焰，层层的红莲之火把妖魔们包围着，燃烧着。

这些妖魔们将那些被红莲之火烤焦的同伴的身体重新组成了一幅盾牌，新的一群妖魔又开始发动了下次的攻击。

而另一方面，昌浩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奇怪和不妥，一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准备迎战，一边依旧还在挂念着什么。

水面再次起了波澜。又有着另外一群妖魔蹦了出来。在顷刻间就已经结好手印的昌浩，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和红莲之火不同的景象。

六合！

白银的光芒一闪而过。昌浩以自己的六合之手握紧枪杠，大声念出咒语，向那些妖魔劈斩过去。

在昌浩的视线之内，粉红色的光芒吞吐不定。那是红莲的手放出来的炎蛇，正在将那些妖魔吞噬。

水面开始摇晃起来。昌浩吃惊的看了过去。新一波的妖魔又杀了出来。他们一边挥舞着四散的水花，一边径直向着红莲和六合奔来。

简直就像是单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来的。

啊，是的，这正是昌浩感到不妥的地方。穷奇所要攻击的目标并不是神将，它所要攻击的是突然冰剑迅速的卷向昌浩的脚底。就在他大吃一惊的时候，一只黑色的触手从水面探了过来。

昌浩这次可以很清楚的判断出这只黑手正是来自湖泊的对面。

好几只黑影悄无声息的从水面飞了出来，紧紧包裹着昌浩的全身，昌浩反射性的大叫起来。

红莲！

恐怖的黑影，将昌浩包裹住，慢慢的向水面倒回去。

红莲之火和六合之光轻而易举的讲妖众们粉碎殆尽。

土嵝开始用自己的下颚低低的呻吟着。

就像是彼此在呼应一般，巨琼池喷涌出来的水柱将上涌的瘴气分为两段。

红莲和六合吃惊的吐了口气。在分割开来的池面，出现了数只让人惊悚的异形。一下子闪过数百个光的枪影，向两个神将刺了过来。

妖魔的部队慢吞吞的漂浮在神将的四周，将红莲和六合包围了起来。

剧烈的妖气让两名神将惊呆住了。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的存在，各自的妖力都不相同。其中就包括前些天刚刚打倒的鸟妖和獓胭等可以将妖气外放的妖魔。

你们已经没有用了。主人的命，在这里就要结束了呀。

妖魔们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一点一点靠近着，逼近着红莲和六合。

红莲手下的绯炎枪又伸长了许多。六合也将缠裹着的长布用左手解下，抖了开来。

如果不能把这些家伙打倒的话，就不能回到昌浩的身边去了。

即使把它们打倒了，我们怎样才能到达水镜的对岸呢？

面对着冷静的六合的问话，红莲只能报以凄绝的笑容。

等把这些家伙收拾了之后再考虑吧。

六合赞成的点了点头，望向了那些妖魔的方向。

无论这些家伙有着怎么强大的妖力，他们是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的。因为他们面对的可是号称十二神将中最为强大的，被称为冷酷无情的炼狱之主的腾蛇。

但是这些愚蠢的妖魔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即使知道也已经太晚了。

真是太可怜了呀。

在六合的小声嘟囔中，实实在在的透露出真切的怜悯。

在暗红色的天空里，铁锈一般的云飘荡着。而且时不时地像煮沸的水一样翻腾着。

现在有些迷糊的昌浩抬头看到这些情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要缠住自己的有些发粘的妖风呼呼的吹着。昌浩每一次的呼吸，似乎都有些什么东西落进自己的胸膛，然后就在里面凝结成块。

挺起胸膛的昌浩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这里难道是？！

这里好像是什么街道的中央位置。但是确实和昌浩生长的都城有着截然不同的异国风情。而且四周伫立这的都是些只有在画卷中才可以看到的奇形怪状的建筑。脚下的土壤是黄沙色，非常的干涸。但是到处都有水塘，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气氛。

昌浩慢慢的站了起来。一边安抚着早已敲响警钟的心，一边向四周打量。时刻警惕着周围是否有敌人的存在。

昌浩谨慎地观察着环境，开始向前迈进。

四周飘浮着浓重的妖气。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还不清楚。仿佛它的存在是天经地义一般，和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和谐。

是的。感觉上整个世界就像是被妖气所覆盖的一样。

昌浩渐渐觉得自己的感觉似乎麻痹了起来。

这里到底是哪哪里呀。

他是被那些黑影给带到了这个世界的。那些在水面对岸消逝的黑影。莫非，那些莫名离奇失踪的人们都被带到了这里了吗？！

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里，却感不到有人的气息。只有空虚的感觉。如果有人居住的话，自己应该可以感觉的到的。

突然，在自己视线的一角，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昌浩扭过头去。在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子。这个女子眼珠一动不动的径直向着昌浩的方向走来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昌浩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的印象。

昌浩往后退了一步，调整好自己的气息开始结印。

晻啊噼拉唔喀什啊拉塔嘡！

这种表情正是那些将可怜的人类杀害之后披着他们的人皮出来害人的妖魔所特有的表情。

那个女人跳跃着试图躲开昌浩的攻击。昌浩的法术化作无数的风刃飞向女妖。在她的皮肤上划开一道道的口子，然后爆炸，将这个怪物的表皮毫不留情的剥了下来。

果然！

昌浩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些离奇失踪的人们果然都已经被杀害了。或许都已经被那些贪婪的妖魔给吃掉了，单单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使得那些妖魔可以幻化，再次出来害人。

昌浩从自己怀中掏出了符咒，配合着自己的灵力扔了出去。

恶灵退散，破！

化作女人的妖魔一碰到符咒，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碎末消逝了。纷纷落下的是那些血淋淋的肉片，肉丝。

昌浩不敢大意，仍旧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突然在他自己的体内发生了异变。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简直就像女人生产时的胎动（-_-|||||||这个比喻……）。和自己心脏的跳动非常相似，但是明显的是一种奇怪的波动在自己胸中涌动。

自己的呼吸不畅，气管开始堵塞，昌浩摸着自己的喉结，喘气不已。

而且此时，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仍旧在自己的体内窜动。冷飕飕湿淋淋的恶寒一点点的爬上自己的背，不由得让昌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昌浩僵硬的蹲下身来，拼命的维系着自己渐渐远去的清醒神志。

是诅咒，穷奇的诅咒开始爆发了。如果自己在这里放弃的话，这个诅咒就会立刻回到彰子身边。

现在正在一点点的侵蚀着昌浩的生命，逐渐取代他体内的灵力的这个巨大的诅咒，如果自己有一点放弃的话，就会马上回到彰子那里，并将那里的结界从内部给破坏掉，将里面的瘴气放出来，抓住彰子，以此就能召唤出穷奇。

不可以！

昌浩呻吟道。在自己的耳边，令人恐惧的声音突然响起。

臣服于我吧。

不要！

立即作出回答的昌浩，拼命的站立了起来。

在哪里，穷奇到底在哪里？妖气的根源，产生这个空间的根源。

等昌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近被很多的人给包围起来了。大家都一样，手里拿着武器。所有的武器都是昌浩没有见过的。刀身宽大、刀刃相反的长刀。有着可怕刀刃的大镰。刀柄有着一串穗子的直刀。

令人恐惧的疼痛折磨昌浩的全身。恨不得就让对方把自己杀死算了的疼痛。

面对如此痛苦的昌浩，一个大个子的男人挥刀劈向了他。刀刃在昌浩的额前划过。掀起了一阵红雾。刹那间，昌浩右眼的视野一片血红，昌浩现在只能用一只眼睛观察那人的动向。

那个男人毫无表情，塌陷的眼窝空洞洞的，没有了眼珠。

诅咒的胎动使得昌浩的行动变得迟缓不少。突然一瞬间昌浩痛苦得挺起了自己的背，那是因为，后面有一把大大的尖利大镰刀落到了自己的背上。？！

昌浩本能的感觉到了危机，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以自己的衣服和一层外皮为代价，滚到了一边，跳站了起来。这是拜一个披着老人外皮的妖魔所赐。

而就在昌浩跳将起来的时候，一把宽刃的刀又在昌浩的鼻尖前面险险的滑过。落在地面上击起尘土飞扬。而不知道是谁的脚又揣到了昌浩的胸口，肋骨断了，扎的自己胸口疼痛不已。此时此刻，那个该死的诅咒就像是包裹着自己一样，疼痛开始布满全身。

更糟糕的是，见缝插针，又有一把直刀狠狠的砍向了昌浩的肩头。！

昌浩此时连叫喊都发不出声音了。自己就快要断气了，只能把自己的嘴巴张开来合上去。

无论自己的灵力还是自己的力气，都被那个诅咒折磨得消耗殆尽。自己一个人被那些披着人皮的妖魔拖到这个异世界，折磨的死去活来。

即便如此，那些妖魔却没有打算夺取昌浩的性命。这一定是穷奇下达的命令。

他一定是为了把昌浩折磨到奄奄一息，没有任何抵抗和思考的能力为止，然后让它屈服于自己。

此时传来了嘀嗒嘀嗒的声音。惟有眼珠还有气无力转动的昌浩，看到从路边到处的池塘里一个接一个的妖物爬了出来，它们任凭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流，都面无表情的盯着躺在地上的昌浩。

很多的人都将手伸向了昌浩。昌浩身上的血也好，肉也好，甚至是一丝头发，对于它们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饵料。

此时的天地乃至这个世界都像是在水中一样摇晃不停。所有的一切都狠狠压在了蜷曲的昌浩身上。而瘴气还在不断的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昌浩的身体，痛苦已经蔓延进了昌浩的四肢。

红莲！

妖魔们围着昌浩。为了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一点点的缩短着距离。

昌浩紧紧抓住踩在自己胸口的那只脚，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了一声吼叫。

在自己已经一片空白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来的是，小怪，彰子，还有

爷爷！

万魔拱服！

瞬间，白热的闪光从昌浩的身体上迸发了出来，将包围着昌浩的所有的妖魔全部都包裹了进去。在巨大的建筑的最深处坐着的穷奇，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的！

灵气的奔涌突破了云层的阻隔，贯彻了天地。而且跟随穷奇的所有妖物也几乎都被消灭掉了。这是动摇了穷奇造出的这个虚幻空间的令人恐惧的灵力。（……原来暴走一下就把所有小妖搞定了阿）

但是，正因为如此，穷奇就更想得到昌浩的肉体了。如果得到的话，可以得到比以前更为庞大的妖力，这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可是可以胜过自己的宿敌九尾的力量啊。

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力量，也就不再需要什么随从了。太多的妖魔，反而也是一种负担。不会起到任何的作用不，即使如此，也是需要时间的。

穷奇已经找到了自己在人间界的属下。

顶多，也就这种程度了。

将以土嵝为首的所有的妖魔都消灭殆尽的能量。

红莲在那些重重累积的妖魔的骸骨上发了一把火之后，收起了拿在自己手里的枪，扭头向巨琼池望去。

湖水被燃烧的火焰映照的通红。看着荡漾的湖水，红莲眯起了眼睛。

红莲

红莲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了四周。刚才的是

怎么了？

将自己的银枪收缩成自己左手的手镯，六合向红莲问道。红莲以一副迟疑的表情回答道。

好像昌浩在叫我。

红莲将自己锐利的眼神投向了湖面，不禁咬牙切齿。打开水镜的通道，并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可以随意建造空间，任意来往于人间的是穷奇。作为红莲他们没有进入那个空间的法术。而且穷奇也不可能允许他们进入到自己的空间。

但是，红莲必须到水镜的另外一边。因为昌浩在呼唤他。

再等一下。

红莲将自己的掌心贴向水面，六感清明，将自己的神力外放，一心一意的感觉着那些妖魔所残留的信息。而且最为重要的是。

红莲！

昌浩的声音将本来没有联系的两个空间连接到了一起。

水面震动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出现这种不自然的波动。很多的波纹从水面的各个地方产生。之后，所有的波纹都汇聚到了一个角落，在那里突然冒出了瘴气。

真让人吃惊那。

虽然看上去没有那么的让人吃惊，但是六合还是小声的嘀咕着。红莲竟然强行打开了通向异世界的通道。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是好事情。

红莲翻身跳下，穿过了水面，跳进了通道。

六合回头看了一眼都城的方向。微微的眯着眼睛，嘴唇微微的颤动着，利索的抖动一下长布，追随着红莲跳了下去。

嘀嗒嘀嗒，来自左手的鲜血不停的滴落。

用自己的右手压着肩头的伤口，昌浩一步步的艰难前行着。

昌浩感觉到了刚才的那个退魔法术已经将他的力气全部用光了。而诅咒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逐渐侵蚀着他的灵力。

终于来到了巨大建筑的脚下。好壮观的建筑亚，简直就像皇城一样。

还是来了呀。

昌浩眯起了眼睛，踏进了皇城。

妖气渐渐的越来越强大起来。被刀刃砍伤的左手根本动不了。左脚也开始麻痹，感觉逐渐丧失。昌浩将自己的右手从肩头的伤口上拿开，紧紧的握在了胸前。整个皇城弥漫着血腥味，但同时又有着微微的甜香。

巨大的城门敞开着。毫不犹豫的进入城门的昌浩，终于在大殿的尽头看到了异邦妖魔的首领。

穷奇

扑通，胸口的疼痛快要爆炸了。只要穷奇活着一天，这个诅咒就不会消失。

穷奇悠闲的慢慢靠近昌浩，在彼此还有一丈的距离停下了脚步。银白色的双眸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昌浩。

穷奇张开自己巨大的羽翼，不客气的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阴阳师呀，做我的属下吧。

我拒绝。

每当昌浩的心脏跳动一下，诅咒的痛苦就要加深一分。

望着昌浩滴滴答答的鲜血，穷奇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说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请求呢比如说吧你的彰子带到这里怎么样呢？

昌浩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来自异邦的这个妖魔，非常满意的看到昌浩脸色的变化，小声的嘟囔道。

就让我来试试斩断那个要嫁为皇后的女子的命运锁链好了。在这里毕竟是我打造的世界，不需要费很大的事情。

昌浩用僵硬的眼神看着穷奇。

无论，无论怎么样的要求都

那个姑娘也是一样的。如果你想让她从婚姻的牢笼里解救出来，就回应我一声。

昌浩的眼神剧烈的动摇起来。原本放在胸口的右手也不知何时紧握成一个拳头。

穷奇的脚下，黑影还是慢慢扩张。那是用它的妖力产生的东西，像镜子一样的影子，如同水一样的摇曳着，波纹重叠着。在黑影的对面，映照出衣着光鲜的彰子的身影。

因为要入宫的缘故，彰子的头发盘了上去，穿者唐衣，打扮艳丽的彰子示昌浩所不知道的另外一个人。很多的侍女跟随左右，而在旁边则有一个身着只有天皇才可以穿戴的衣服的人。

你就这样心甘情愿的让她嫁入皇宫吗？

突然，镜子的景象发生了变化。那是诅咒发动当天的情景。被瘴气所围困的彰子痛苦不堪。而群起而攻之的各路妖魔对着她虎视眈眈。

图像又发生了变化。能够看到的只有彰子和自己。穿者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异国衣服的彰子，在异邦的背景下幸福的笑着。好像说着什么之后，高兴的向自己伸出手来。而自己也笑呵呵的抓住了彰子的手。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实现它吧，实现它吧。昌浩咬紧自己的嘴唇，僵立在了那里。紧紧握着的拳头也微微颤抖着。

那就堕落吧！

穷奇嗤嗤的笑着，漏出了自己的獠牙慢慢的向前走去。踢踏踢踏慢慢的走到了昌浩的面前，低下头来，伸出自己的舌头舔了舔昌浩肩头冒出的鲜血。

正如自己所想的，鲜血的味道棒极了。只是舔了一口，自己的妖力就感到了恢复。放下你的肉吧，放下你的血吧。如果我的力量回归的话，我会把你的那位姑娘救出来的。

赶快些。

正在催促的穷奇突然向后飞去。从昌浩的体内突然迸发出一股神气，穷奇还记得那感觉。

那是贵船山的龙神。虽然已经离开了贵船，但是眼前的孩子却得到了龙神的庇护。

哦，你的这种小把戏！

低低的嘟囔着，到此时都没有动一动的昌浩，慢慢的抬起了头。

穷奇残忍的嗤笑着。无论神的庇护是多么的强大，这个孩子的意志是那么的薄弱。只需要些花言巧语就会上钩。

阴阳师，做我的属下吧！

我拒绝！

为什么！

穷奇狂吠道。

昌浩应该很想得到那个女孩子的。自己明明说过只要他愿意当自己的属下，就会帮助他夺回彰子，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是那么坚决的拒绝呢。

难道你不像夺回你的彰子吗？

昌浩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

不久，昌浩似乎有些晕眩的眯起了眼睛。

那是，那是因为这里没有萤火虫。

什么？

没有萤火虫的世界，对我们两个都没有意义。

藏在昌浩自己胸口的那只香囊。无论如何，这种和彰子一样的香味总能救自己的命。

昌浩的心确实在一瞬间动摇过。穷奇的劝诱让人害怕，却也有着让人心动的甜美的未来，震动着自己的耳膜。只要当他的属下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是，胸口的香囊将自己的记忆唤了回来。

在诅咒发动的那一夜，彰子反复的向自己道歉，并不是因为之后再也不能见到昌浩的缘故而是因为之后无法再遵守约定了。

所以，没有萤火虫的世界，是不能带彰子来的。

昌浩无法忘记，第一次和彰子做的这最后的约定，即使无法实现。

而且，自己发过誓言，一生都要保护她，当然也要保护着那个瞬间的温暖。

所以，穷奇我要在这里把你打倒。

作为自己的宣言，昌浩单单用右手开始结法印。

无视在自己的脑中出现的有可能再也回不到现实的那个有彰子的世界的想法，昌浩大叫道。

我的这个法书会断绝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和不详，急急如律令！

自己倾尽全身灵力发动的法书，相应的也增加了诅咒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一瞬间，昌浩的视野一片空白，自己的记忆有几秒的停顿。

让昌浩的意识回顾的不单单是身上的痛苦，还有穷奇的咆哮。

地动山摇的咆哮以惊人的气势撕裂着昌浩。庄严的皇城也开始四处出现裂缝，伴随着地震，一点点的崩塌。

昌浩单膝跪地，一边冲自己的怀中掏出咒符扔了过去。

呐吾吗浩墒忘达孢那，萨拉吧塔拉钵捂叽斯阿日阿，哈里浩卡萨瓦卡。！

胸口一阵阵发痛。有一种要被撕碎的感觉传遍全身。

激烈的地震开始爆发了。穷奇张开自己巨大的羽翼，全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妖气。

昌浩不由得惊讶万分。难道说这就是异邦的妖魔首领，穷奇的真正本事？

难道说就因为昌浩的一滴鲜血，就使得穷奇的妖力恢复了吗？

仔细观察发现，原本头部的伤痕已经消失，之前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毛皮也开始变得金黄闪耀。

如果你不归顺我的话，我会当场杀了你！

而且，将会不留一滴血，一片肉的将昌浩消灭殆尽。

穷奇的妖气剧烈爆发。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皇城这次消失的连木片都没有剩下。原本环绕着皇城的街道也一个接一个的被摧毁，漫天的烟尘遮蔽了这个天空。这时整个空间也开始动摇了。整个天空变得狂躁不安，像水面一样开始波动。吹进皇城的狂风夹带着自身的重量，逐渐转变成了一股狂暴气流。

昌浩紧紧的匍匐在地上，拼命的保持住自己的稳定不让狂风吹走。

竟然这么的！

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如果说是高阶神的话倒是可以抗衡。如果不是天神而只是地祗的话，也不吭抵抗如此强的力量。那就更不要说现在还只是个孩子的昌浩了，只不过是一个可以使用阴阳师法术的人类而已。血腥湿热的风暴吹大着昌浩的脸颊。耳膜里充斥着巨大羽翼扇动的声音。昌浩突然吃惊的抬起了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穷奇的獠牙已经冲到了自己的眼前。

去死吧！

昌浩惊恐的连惊叫都有些发抖。

红莲！

刹那间，一条银色的天空密不透风的将穷奇包裹着。

也是一刹那的事情，灼热的气息狠狠的冲击着昌浩的全身。穷奇的身体被白色的热炎层层包裹，而目瞪口呆的昌浩的身体却慢慢的浮向空中，而自己狭小的视野范围内满是茶褐色的长发和跳动这热炎的金色。

此时的昌浩已经气喘吁吁了。

红莲六合！

总算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赶到了。红莲来不及问一下昌浩的伤势，就急忙仓促的抓住昌浩的头倒退回去。

昌浩！

到底是穷奇的獠牙来得快，还是红莲的炎火来得快呢。在昌浩喊出自己的名字之前，红莲真的不知道。

昌浩放心的喘着气，突然吃惊的抬头往天上看去。被白色的炎火包裹着的穷奇在空中蜷曲着身体，狂吠着。狂吠的声音震撼着当场人的耳膜，巨大的羽翼疯狂的煽动，将袭击自己的业火统统弹开。

同时，穷奇的周围不断散发出肉眼看不到的巨大能量的妖力，抱着昌浩的红莲和六合纷纷跳向别处。而他们刚才所站的地方已经被穷奇的妖力压得塌陷了。地陷的声音轰隆隆的不断回响，漫天的沙土飞飞扬扬。

混蛋！它到底是什么怪物！

昌浩从啧啧感叹的红莲的手里解脱了出来，双脚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到了地面。

诅咒和刀伤的激烈疼痛同时袭向昌浩，昌浩不由得打起晃来。拼命的咬紧牙关，忍耐着，好不容易抬起了右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伤口。

赶快行动！

单单此时就可以了，拜托了。

剧烈的疼痛，硬生生的将自己从昏迷中呼唤出来。已经麻痹的左手终于有了一些知觉。

昌浩，不要乱来！

默默地看了看已经变了脸色的红莲，昌浩开始结起了法印。

俺巴萨朗大，及后当哈塔！

穷奇散发的妖力已经开始衰退的时候，昌浩施放出了自己的法术，顿时，穷奇的全身出现很多的裂痕。

穷奇银白色的眼眸越发的闪耀。他巨大的羽翼不断的煽动，狂吠着，在他的周围出现了巨大的龙卷风。

你这个家伙，渺小的阴阳师！

深红色的闪电接连不断的袭击向红莲和昌浩。红莲在一瞬间将昌浩掩护在自己的身下，不过在深红色的闪电贯穿红莲的身体的刹那前，神色的长布在他的上方铺展开来。

六合！

将所有的闪电都毫不客气的悉数挡回去，便是张开了肉眼看不到的结界降临到昌浩他们身边的六合，一边将长布重新收回到自己的肩上，一边向红莲他们看去。

我以前可能是不怎么喜欢战斗的

不要说了！

对着重新站起来的红莲，六合缩了缩自己的肩膀。

咕嘟咕嘟的全身冒着血，穷奇用自己的利爪狠狠的抓绕着地面。

你们这些家伙

妖魔首领抬起自己的前足拍向地面，与此同时大地割裂开来。巨大龟裂的缝隙迅速的逼向昌浩他们的脚下。从地底业不断的冒出瘴气的漩涡，就像是锋利的刀刃狠狠的卷向他们。

三个人全身都被风刃割得不成样子，而且昌浩更是被龙卷风抛向了空中。昌浩在空中上下翻腾，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耳边突然充斥着羽翼扇动的声音，昌浩无声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穷奇飞向了空中，向着昌浩的喉头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昌浩！

红莲和六合异口同声的绝望惊叫着。他们两个人都不会舞空术。如果不是风神将的话，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他们两个人的四肢都被可恶的瘴气旋绕着，撕裂着，全身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昌浩在看到穷奇的獠牙的一瞬间，立刻就将自己的右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彰子！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第十三章

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远在京城的彰子抬起了头。

可是没有感觉有任何人来偏殿拜访。

赶快去休息吧。

应该是快子时的时候了。明天还要早早的起来准备入宫的事宜。能够在这个偏殿休息，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

彰子看到摆放在角落里的为了明天而准备的衣服，不由得感到一阵头晕。

为了斩断这眷恋似的，彰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到了房间。看到东边的座椅，不由得寂寞的微笑起来。然后，探向自己的胸口，摸出了一个栓着长绳的香囊。在心中暗下决心，明天只待着这个东西走。

右手的伤势已经变淡了。彰子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瞬间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比彰子的个子要矮，长着一头乌黑短发的少年。还有一个看上去比彰子稍微年长，有着无比容貌的美少女。少女的长发透着金黄，高高竖起的发髻上装饰着很多的头饰。

少女静静地坐在了彰子的面前，伸出两只布满首饰的手，在地板上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安倍晴明的手下，十二神将之一，天一。

紧接着，那个少年也单膝跪下，在他的耳边装饰着一个黑色发光的石头样的饰物。

同样石头首饰也垂了下来。整齐的衣裳，感觉很像古代的人类。

我也是十二神将之一，玄武。

男孩的声音有着孩子特有的高亢。看着过于惊吓以致说不出话来的彰子，天一用银玲般的声音禀告道。

我是为了营救我主晴明的幼孙昌浩，来向你求助的。

昌浩现正在妖界和穷奇殊死搏斗。

为了补充玄武的话，天一接着说道。

必须要开启连接那个世界的大门，因此要借助一下小姐持有的神器。

彰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昌浩在和穷奇战斗？但是，所谓的神器，是什么东西啊。难道说是晴明给自己的那几串珠子吗？

于是，玄武摇头说到。

不是的，小姐。是那个香囊。

哎

玄武站了起来，向彰子的身边走去。

那是昌浩灵气栖息之所。为了能够打开那个空间，就需要以此为媒介。

拜托您了，就请听我们的话吧。

天一在此伏下身去。她那美丽的金发，纷纷飘向她的手掌。

彰子战战兢兢的将香囊递了过去。比她还要细小的玄武将香囊接了过去。天一点了点头，沉稳的笑了笑。

那么，我们告辞了

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子，如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消失掉了。

彰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当场坐了下来。

昌浩现在竟然在异世界和妖魔作战

彰子双手合十，贴放在自己的额头，祈祷着。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阿。

彰子，好了吗？

从偏殿的外面传来的声音，吓得彰子猛然抬起了头。是父亲。

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有等待回答，道长就开门进来了。在他的身后还跟来了一个人，彰子看到后，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啊

走进厢房的两个人，挨着彰子坐了下来。看着吃惊不已皱着眉头的女儿，道长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我要和你说件大事，你要用心听好。

彰子不由得看向另外一个人的脸。

深深刻着时间印记的眼角缓和了下来，老人默默的点了点头。

昌浩气喘吁吁的护着气，喉咙里嗖嗖的滚动着气息，右手嘀嗒嘀嗒的流着鲜血。

尖利的獠牙，差一点就把昌浩的整个手腕给吞掉了。

穷奇咬住昌浩的手腕，就这样子压着昌浩往下落。同时用自己的前脚狠狠地抵着昌浩受伤的左肩蹂躏着，一点点地施加力量，增加昌浩的痛苦。

无法忍受的剧痛使得昌浩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的悲鸣。昌浩的头偏向了一边。穷奇的妖气波浪般的向四周扩散。体内的诅咒蚕食着昌浩的意志，似乎就要丧失最后一点点的力气了。

昌浩！

动一动我就杀了他。

凶狠的双眸看向红莲和六合，穷奇恶狠狠的放出话来。

我就这样子慢慢的吃掉你的手腕，让诅咒在你的身体里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撕裂，这可比一下子杀了你更会让你痛苦。

穷奇的眼神愈发的残忍。向地面上焦急的两个人释放出妖气，用瘴气将他们的行动牢牢的锁定。

红莲和六合如果愿意的话，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打破瘴气的封锁。但是，这样就会把昌浩的命葬送掉。

不，或许穷奇原本就打算把昌浩杀掉的。只不过是为了看到红莲他们这种痛苦的样子，而特意以昌浩为挡箭牌而已。

在痛苦中喘息的昌浩，突然张开了自己的嘴。看到这个，穷奇皱起了眉头。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过于痛苦，自暴自弃了吗。

昌浩没有回答他。用着已经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嘶哑的嗓子，在口中开始吟唱着什么。

那个家伙。

红莲只是嘟囔了这一句话，突然眯起了眼睛。

穷奇到下了。不是因为其他人，是因为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为了可以活下来，幸福的生活着，即使被任何事情威胁，都不会害怕，所以

穷奇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从他的獠牙紧紧咬着的手腕，突然迸发出了巨大的神气，将它束缚住了。

这种力量还在慢慢的增加，在他獠牙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慢慢扩展。

同时，昌浩的吟唱声越来越清晰。

恶灵退散，以缚玉之名，因不动明王之力

穷奇不由得松开了獠牙，解放了昌浩的手腕。从他手腕的伤口处可以看到符咒的闪动。那时因为虽然染有昌浩的鲜血，但是法力却没有消失的缘故。

从一开始，昌浩就看到了这一点。深受诅咒折磨的自己，彻底的将穷奇打倒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使出让自己粉身碎骨的手段。

将高龙神加护的符咒封到自己的体内，然后为了不让穷奇发觉，又在上面加了好多的法术，并且穷奇一接触符咒就会发动。

你这个家伙

伸出自己失去自由的前足，穷奇想用自己的利爪撕裂昌浩的喉管。

红莲和六合已经将瘴气的禁制给打破了。从里面红莲的炎火和六合的银枪飞了出来。虽然穷奇为被缚魔咒所困，但是它的妖力还是很强。

将炎火和银枪拨走，同时发出了惊人的嚎叫。

啪啦一声，暗红色的天空裂开了。空间开始扭曲，大地开始奇怪的涌起崩溃。

将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异空间摧毁，难道是想要昌浩他们陪葬吗？

穷奇将自己的妖力完全释放，将红莲和六合的行动紧紧的封印。惊人的重力不断施加在他们的身上，当他们不能忍受的时候，就会跪倒在地上，被压进地下。昌浩自己扭向一侧的头颅，则感觉到了之前锐利爪牙的触感。

自己的左肩已经麻痹了，而右手因为受伤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而且，即使可以动，也已经

就在此时，混杂着血腥的味道，飘来了一股芳香。！

反射性的张开眼睛的瞬间，好像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刺向妄图将昌浩牢牢包裹的穷奇。！

这是穷途末路的妖魔的惨叫。

穷奇张开四肢用力的摇摆着自己的脑袋。每次的晃动都喷洒出鲜血。这使得妖魔更加愤怒的嚎叫着。

昌浩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刺向穷奇的眼睛的是

是安倍晴明锻造的降魔剑！

尖锐的叫声撕裂了狂风。

仿佛是被拉回来的一样，昌浩扭回了头，看到了保持投掷动作举着右手的青龙那不爽的眼神。

青龙

刚刚想问为什么的时候，青龙精悍的脸庞带着凶狠喊道。

你在干什么呀！？

冷冰冰的视线和口吻，将昌浩的思维振奋了起来。

昌浩用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地跳了起来，将插在穷奇脸上的降魔剑拔了下来。立刻，穷奇的惨叫伴随着四射的鲜血响了起来。

此刻的昌浩脑海里浮现出了年轻的晴明挥舞宝剑的样子。剑柄装饰着禁咒的花纹，剑身上时隐时现的是那些雕刻在上面隐性的神咒，这是一把封印着退魔密咒的宝剑。

原本沉重不堪的身体突然变得轻快起来。这并非是错觉，但是，即便是错觉也没关系。

穷奇的前爪用力的挥向身旁。昌浩的腹部被狠狠的扫了一下。裂开的伤口挥洒出一片碎肉和鲜血。

摇摇晃晃的昌浩死命的踩着穷奇不松动。从自己紧握的剑柄一阵阵的传来惊人的灵力。

昌浩！

用力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妖力拨开，红莲召唤出了白炎龙。同时在他的脑海里传来了庄严的声音。

如果有什么万一，就喊吧。

穷奇！

伴随着怒吼，昌浩奋起全身的力气举起宝剑，狠狠的向妖魔的眉间插去。穷奇发出凄厉的惨叫，同时巨大的妖气狠狠的撞向昌浩。但是昌浩就是不松手。因为冲击，使得原本就已经受伤的内脏也不堪重负。血腥的味道不断地涌向昌浩的喉咙。四肢也一阵阵的传来撕裂的疼痛。

昌浩嘴边流着鲜血，还仿佛在祈祷一样，用尽全身的灵力大声喊叫着。

雷电神赦，急急如律令！

席卷着暗红色的天空，在乌云的深处放出血红色光芒的闪电。

但是，受到昌浩的召唤飞来的却是，如同白刃一样纯白圣洁的雷电。

它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加注在降魔剑上，贯穿了妖魔的身体。受此打击而僵直再那里的穷奇，又受到了来自红莲的白炎的攻击。

伴随着惊人的暴风，穷奇的身体四散漂零。如同时波及而来的激流也将昌浩吹飞到了一边，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昌浩听到了一句本应听不到的话。

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是你的自由。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得到了经验和磨练。风轻轻的吹拂着脸颊。

感觉到一丝寒意，昌浩慢慢的张开了眼睛。

天空的一角明明还是黑夜，但是，对面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照射着太阳的橘色光辉。

昌浩，你醒了。

起初有一些恍惚，昌浩抬头看向那双一直盯着自己，充满着夕阳的余晖的眼睛。

小怪。

小怪，你好呀。如果我再也睁不开眼睛的话，你怎么办呢？（当然是殉情啦啦啦~^Q^）

昌浩挪动了一下身体，却被突袭的剧痛打击得颤抖不已。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很痛。

刚刚注意到覆盖在自己喉咙上的深色的布条，昌浩缓缓地向四周看去。

就在自己的附近坐着的士六合和天一。玄武则头枕着六合的腿闭上了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站立着的青龙，一如往常，双手环绕在胸前，看着远方。似乎注意到了昌浩的醒来，青龙将自己的视线微微向这里瞥了下，却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突然消失了。

昌浩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青龙一定是听从了晴明的命令，拿着降魔剑交给自己的，真是救了自己一命。

天一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昌浩的左肩。

虽然伤很重，不过还是可以治好的。

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流进了伤口。昌浩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喘着气。

是吗，我，还活着。

那时当然了。

听着突然升起的小怪的话语，昌浩什么也没说，报以苦笑。

能够活着回来，说实话昌浩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当时被黑影拖进水镜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如果在水镜对面的世界，将穷奇打倒得话，那个世界会不会野崩塌呢。如果没有了穷奇，是不是连接人间界和异世界的通道就打不开了。所以，当时自己认为自己回不来了。

可是

回答了昌浩的疑问的是天一。

打开异世界的媒介是从彰子小姐那里借来的。

在说出这番话的天一手中，放着一个缝着细绳的香囊。

为了将宋降魔剑的青龙送到异世界而向彰子小姐借来的。

而且，也是为了能够让他们大家可以再被送回到现在的世界。昌浩闭上了眼睛，将接过来的香囊紧紧的握在了手中。

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可以帮助我。那种破除邪恶击退恶魔的香气来源自彰子的心里。

遍体鳞伤，数次经过鬼门关的昌浩，正因为如此才可以活着回来。

那时因为你们是由约定的呀，不是吗？和彰子。

听到小怪的话，昌浩嗯的点了点头。

我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保护她。

昌浩站了起来。干爽的风呼呼的吹过，让人感觉更加的寒冷，此时昌浩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了巨琼池的岸边。所以，六合才将他的神布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六合静静的将神布拿了回来，昌浩向他道了谢。

池塘的水位只是略微有些降低，到处散落着妖魔的残骸。

穷奇的尸骨已经四散到了空中，和自己制造出来的世界一起消失了，而跟随他的妖魔们也应该被消灭殆尽了。

来自异邦的妖影在这个国家已经消失了。

昌浩将手放到了胸前。如此折磨自己的痛苦的诅咒，此时似乎就像一场虚幻一样不存在了。

那应该是因为穷奇消失的缘故吧。加诸在彰子身上的诅咒也应该完全消除了。

呼啸而过的寒风中，传来了叮当车轮的声音。

昌浩扭头去看，虽然快要天明了，四周还一如既往的燃烧着鬼火的车之辅静静的站立在那里。

昌浩他们都站了起来，径直向车子走去。

轻轻的迷上了自己的眼睛，昌浩低头向小怪看去。

我们回去吧。

小怪站立了起来，然后轻轻的拍了拍昌浩的腰，之后就跃到了昌浩的肩头，用前足不短绕弄着昌浩的头。

辛苦你了。

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小怪的背上，昌浩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chap.14

大家都在等待着已时的到来，从东三条大殿开始出现了很多的牛车。

那都是为左大臣的掌上明珠藤原彰子入住后宫准备的。车上装满了特已为今天准备的很多嫁妆以及经过严格挑选的女侍官，开始向皇宫进发。

观看热闹的人，在大道的两边人山人海。无论是谁，都在赞叹着这场婚礼的隆重，都在陈道着着不愧是内览藤原道长才有的奢华。

就在距离这些看热闹的人群不远处府邸的阴影里，默默的藏着两个身影。

满身血污泥巴，狩衣斑驳零乱的昌浩，还有幻化成大猫的小怪。小怪的样子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因此在所有人的眼中，只有一个脏兮兮的孩子一个人躲在暗处观看送亲的队伍。

因为这个小孩子距离送亲队伍很远，所以没有什么人来喝骂他冲撞了送亲的喜气。实际上，在这个孩子的身边还有三个神将，只不过普通人看不到而已。

昌浩手扶着墙壁，盯着前行的送亲队伍。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昌浩吃惊的抬起了头。

在行进的行列中有那么一辆装饰的特别豪华的牛车，夹在送亲的队伍中缓慢前行。周围有很多的守卫在保护，由一头神气的公牛牵拉着的豪华的车子。而在车子的后面，从竹帘的下方一些鲜艳的布料隐约的露了出来。

这就是主车的标志。

那可是要进宫为妃的小姐的车架呀。有些人得意洋洋的想着周围的人解释道。无意中听到了这样的话，昌浩感到一阵目眩。

就在不久的几个月前，昌浩和她第一次邂逅。

在自己成人礼之前，昌浩去拜访东三条大殿，那个时候无忧无虑的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仅仅小自己一岁的少女。

第二次见面，是在皇宫失火的那一天。来自异世界的妖魔们第一次对这个姑娘发动了攻击。面对着察觉此事急忙赶来的昌浩，她以一种让人害怕的认真的表情对自己说道。

不要称呼她彰子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女人。

那个时候从她那里得到的香囊，不知道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多少次。

当然两个人彼此也会吵架。都是些无谓的口角。虽然被小怪浇冷水，但是忽而羞愤忽而高兴，自己的感情错综复杂。之后，当然还有很多事情发生。之后之后

啊真的是在两个人中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呀

看着送亲场景的小怪，似乎注意到什么东西啪嗒掉在地上的样子，抬起了头。

不过，之后小怪又再次把头扭向了送亲的队伍，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昌浩哭了，紧紧攥着的拳头颤抖着，弓着身子，吞咽着自己的哽咽。

流到脸颊的泪水擦都不擦一下的，痛苦的哭着。

与生俱来的命运，即使是星辰更替也无法改变，而彰子的命运就是注定要成为天皇身边的人。

这是自己无法扭转的事实，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一定要幸福呀，一定。自己一直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这么祈祷着。永远，永远

所以，再见了，再见吧

过了不久，目送着送亲队伍的远去，看热闹的人也都纷纷散开了。

昌浩红着双眼，用手背擦去自己的眼泪，把小怪抱了起来。

小怪，我们回家了。

啊？

踉踉跄跄的返回安倍府邸的昌浩，半途中从一座桥上下来。

洗完脸再回去好了。

这里不错。

昌浩捧起崛川的水，一把一把的洗着自己的脸，终于最后把自己的头也深深的埋进了水中。昌浩呼呼的甩着头，用衣角胡乱的擦了一把脸，将自己散落的头发绑好，深深的吸了口气。

说起来，奶奶活着的时候，爷爷在这个桥下收服了一个式神。

因为自己的妻子害怕，所以当时的晴明特意跑到了这里，因此当时祖父母的关系应该相当好吧。等什么时候，瞅机会问一下小怪好了。

就这个样子回到家里的昌浩，看上去狼狈不堪，所以被自己的母亲露树给叫住了。

昌浩，刚才去哪里了

啊，母亲大人，我刚才稍微出去了一会。那可以说是我的修行，或者试练什么的吧我去换衣服了。

还好很顺利的混了过去。先去换个衣服，昌浩刺啦刺啦的饶着头，一边和小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入房间，突然发现在自己的书桌上轻轻的摆放着一只白色的小鸟，不由得愣了一下。

爷爷的式神！

昌浩慌忙的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有的只是这个式神，除了小怪之外的神将想必都已经回到爷爷的身边去了吧。

因为昌浩回来的缘故，式神变成了一枚纸片。昌浩一下把它拿了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很快昌浩的肩膀就开始颤抖起来。

小怪则一言不发的静静守护在一边。

喂喂，你这个晴明呀，你怎么可以对哭得筋疲力尽，红着两只眼睛无精打采回家的可爱孙子做这种事情呢，太过份了吧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不知他是哭还是笑，已经到达承受极限的昌浩发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而小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探出脑袋来看向那张纸条。

看完上面的话，就连平时很温顺的小怪的脸色也很臭。上面写着：

爷爷我好不容易让青龙将那把上古时期锻造的降魔宝剑拿到了手，没想到却给弄丢了。啊锕啊，这算怎么一回事啊。那个可是受了天皇之命锻造出来的和草稚剑匹配的神器呀。昌浩呀，爷爷我很伤心，很伤心呀，非常的伤心。这样的情况下，辜负了重要客人的委托，岂不是很丢我们安倍家的脸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所以看来你又有机会去修炼了。那么，拜托你了，再见，晴明上。

昌浩和小怪一起看到了最后一行之后，像往常一样，将这张纸片紧紧的团在自己的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老家伙

满心狂躁的昌浩到处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的叫了出来。

你自己看着办吧，可恶的爷爷。

喂。

很不爽的声音从昌浩的头上落了下来。昌浩保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僵在了那里，声音也哑掉了。

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到自己身边的青龙，双手环绕在胸前，斜斜的看向昌浩。

晴明叫你。

啊，是吗。

青龙微微的耸了耸肩，就这么消失了。

已经被打击的昌浩，气势也弱了许多，默默的扔掉那张纸，迅速换好衣服，信步走向不远的晴明的房间。

现在昌浩的心情已经糟到了最低点，就在她的脚边亦步亦趋的小怪，突然抬起了头。

重要的客人？

爷爷，是您叫我吗？

低着头很不高兴得出现在晴明屋子里的昌浩，看到自己的视线里出现的女装一角时抬起了头，刚刚好看到转过身去的人的背影。

昌浩就这样，说不出话来的呆立在当场。

而晴明则心情非常好的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张呆掉的脸，轻飘飘的说起话来。

啊，回来了呀。昌浩，这位就是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我们家的某家的小姐。

唉？

真的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呀。身上有一辈子都没办法解除的妖魔的诅咒。阴阳师必须时刻伴随在她身旁，因此我们家就临危受命，接受了安排。爷爷，是您叫我吗？

低着头很不高兴得出现在晴明屋子里的昌浩，看到自己的视线里出现的女装一角时抬起了头，刚刚好看到转过身去的人的背影。

昌浩就这样，说不出话来的呆立在当场。

而晴明则心情非常好的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张呆掉的脸，轻飘飘的说起话来。

啊，回来了呀。昌浩，这位就是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我们家的某家的小姐。

唉？

真的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呀。身上有一辈子都没办法解除的妖魔的诅咒。阴阳师必须时刻伴随在她身旁，因此我们家就临危受命，接受了安排。

虽然晴明在一边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但是，昌浩和小怪简直充耳不闻。

晴明丝毫不介意的站了起来。

虽说如此，但是我最近公事繁忙。所以呢，虽然你学艺不精，虽然还不能担当大任，对于现在的你我还真有点不放心。不过就算是你的一次实习过程好了，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那么，我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晴明就这样自顾自的出了房间，临出门，扯着同样僵立无语的小怪的后脑勺，没商量的将小怪也拉了出去。

此时重新转过身来看着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的昌浩，藤原彰子微笑着低下了头。

以后就拜托你了。

小怪被晴明特意带到了和自己的房间有着一墙之隔的房间的走廊，和晴明一起坐了下来，就急不可待的发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呀。

晴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什么事情都没有只不过是星辰改变了轨迹。

确实发生了改变，那颗注定彰子要嫁作天皇之妻，成为人母，乃至祖母的命运之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的发生了改变，以致影响了彰子的命运。

早在两个月前，晴明就已经通过占星术算了出来，然后就一五一十的禀明了道长。

在道长的眼里，自己的女儿应该嫁入皇宫。但是，这个人不再是彰子。

彰子的身体已经被妖魔给污染了，失去了嫁给天皇的资格。同时她的命运也发生了扭曲，原本注定要成为王后的命运消失了。如果强行入宫的话，星辰的轨迹会偏移，会给天皇的血脉带来诅咒，这个国家也将面临灾难。

听到这个消息道长相当泄气，这是可以想象的，理所应当的事情。彰子即将入宫的消息早已昭告天下了。事到如今即使想要改变也不可能了。

苦恼来苦恼去，终于决定哟南津关一招暗渡陈仓的办法，将自己的女儿换出来。

道长除了自己的正室所生的孩子之外，还有几个孩子是由自己的情妇所生。在这个一夫多妻的年代，并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而且在这些孩子中就有一个和彰子年纪相同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章子，音同字不同。而且虽然她们是同父异母，却都几乎和道长的母亲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要是道长的女儿入宫就好了，摄政家的血脉还是没有改变。

做好决定的道长，和晴明一起巧妙的布下了迷阵。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道长和晴明。就连彰子的生母伦子以及皇宫女官空木都不知道。

只要入得了宫，就会以致生活在竹帘的后面。天皇和后宫的各位都不会知道彰子的长相，就算有人知道，也不可能区分的了。

用手中的折扇遮住自己的嘴巴，晴明呵呵呵呵的笑了出来。

小怪哑口无言，在脑子里转动的各种想法，最后汇成了一句话。

你这个老狐狸

你以为我是谁呀。

一边笑呵呵的回应着，晴明一边用自己的折扇啪啪的敲打着小怪的脑袋。

哎呀？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到昌浩哭泣的样子还能那么平静，有些铁石心肠呢？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呀，你

来回挠着愤愤不平的小怪的脑袋，晴明的眼角皱纹愈发的深了。

将降魔剑送到苦战中的昌浩身边。

对于晴明的命令，青龙没有回答。和往常一样，一副很不爽的样子，默默的拿着剑和天一玄武一起消失了。

将那么坚硬的青龙的心打动的，正是昌浩的力量。

并非是晴明改变了命运，而是昌浩的气势改变了彰子的运数。

那种连神仙都被卷进来的，不知不觉中都可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强烈的气势。

如果当时道长一再坚持将彰子送进宫里的话，晴明或许就听从了。毕竟做出决定的是道长。或许让道长这么做的正是昌浩的力量。而且，先前晴明所说的一生无法消除的诅咒并不是骗人的。

在彰子的手上有着鸟妖留下的伤口，在她的体内同样留着瘴气。如果没有阴阳师在旁保护得话，体内的瘴气会招来异世界的妖魔。

藤原道长因此才将彰子托付给晴明。因为他知道在百年一遇的阴阳师的保护下，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伪造了彰子的出身，成为了和左大臣没有任何关系的，安倍家的女孩。

花费毕生的精力欺骗全世界的人，欺骗天皇，道长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战战兢兢的度过一生的道路。

昨天深夜，晴明带着刚刚知晓这件事的彰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安倍府邸。刚才从宫中已经传来了作为替身的章子已经安然无恙的进入了皇宫的消息。

无论是晴明还是道长，都将会把这个秘密藏到死。如果天皇知道了这件事的话，无论是藤原家还是安倍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红莲。

什么事情？

对着很不爽的向自己嗥叫的小怪，晴明沉稳的说出自己要拜托的事情。

你去昌浩那里，告诉他我刚才说的话。他现在肯定还莫名其妙的一片混乱

正如晴明所想的，在晴明的房间，昌浩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混乱而不知所措。彰子则在一旁很高兴的样子，笑嘻嘻的看着这样的昌浩。突然，她的眼光一闪，抬起了头。

昌浩，你的头发为什么湿了？

唉，啊，那个，浑身湿透了吧！

彰子紧紧地看着顾左右而言他的昌浩的脸，眼睛睁得更大了。

而且你的眼睛也红了，到底怎么了？

啊，那个呀，又脏东西进眼睛去了

当然不可能说实话，昌浩拼命寻找着其他的话题。

不久，昌浩一副潸然若泣的笑脸，看着彰子，说道。

到了下一年的夏天得话。

彰子吃惊的屏住了呼吸，湿者眼眶点着头。看到她的眼角闪烁的光芒，昌浩伸出手来轻轻的将它擦去。

我们去鬼船山看萤火虫。虽然远，但是没关系。坐上车之辅的话，马上就会到了。

听到昌浩的话语，彰子的心摇动不已。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约好了。

看着深处右手小指的彰子，昌浩也伸出了自己的指头紧紧的贴在了一起，说道。

恩，一定。

昌浩觉得此时自己的眼角有些发热，胸口的深处激荡着一股温柔的暖流。

没有竹帘的阻隔，彼此可以直接看到对方的样子。彼此的样子在激动的眼眸中重叠，两个人将彼此的额头靠在了一起，高兴得笑了起来。

从窗户中看到了如此情景的小怪，想着是不是待会再告诉他，坐在屋外的柱子边静静的等待着。

马上天就要黑下来了。

来年的萤火虫想必一定很漂亮吧。

舒舒服服的考虑着事情的小怪，将自己映满了晚霞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 后记

我一直主张将辙读作（嘛，日文偶不知怎么打，参照小说2的后记吧），没想到得到了很多人的赞成。在此我向大家表示感谢。但是，还有很多的敌人存在，那些重复的憧憬着的公众舆论。

我的日语，可是内涵深刻的呀

好久不见，大家好。大家过的怎么样呢。我是大家熟悉的结城光流。

在上一回的故事里，我曾经写道最受欢迎的人是小怪，事后就受到了大批昌浩的粉丝们的怒讨。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豪不认输的坚持对于小怪（包括红脸）的喜爱。当然对于突然大受欢迎出场的车之辅，托大家的福，已经隐隐有升为准队员的资格？了。想来觉得可能会受到大家讨厌的青龙也开始受到一些人的喜爱。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么在本次故事里很活跃的六合会怎么样呢。我本人已经是被浅木先生（插图作者……我一直以为是个女的呢）描写的六合给完全打败了。败的彻彻底底！被在登场人物介绍里面强制小怪退场的六合给完全的打败了。在和浅木先生的合作中，总是被他这样的打败后扔下不管。嗤

就在不久之前，我和朋友T君一起去外国旅行。在三月初去了爱尔兰和英国，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旅行。发现此次的旅行安排和第二卷的截稿日期有冲突，是在过完年之后的事情。N崎先生设定的截稿日期是在二月底。

是2月28日的时候，只要在3月1日的早上将稿子送到他那里就可以了。一定要想法设法的完成呀。拜托你了，神明保佑。

看着已经开始求神拜佛的我，已经习惯去旅行的T先生直接了当的告诉我说。

T：那个，在三月份和二月份，二月份出去旅行的话，机票会更便宜。

光：啊，是的呀。

T：那个，考虑到体力的事情，所以住在旅馆里比较好吧。

光：确实如此呀，乘坐三个小时的电车，再乘坐十一个小时的飞机，确实挺辛苦的。

T：恩。所以呢，为了能够在28日的白天出发，所以27日还是住在旅馆里比较好吧。

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你是说就算疯掉也要我27日以前交稿吗？

T：嗯，话虽如此（下定决心的笑脸）。

朋友呀真的是朋友呀！（哭）

更棒的是，在２６日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如果我错过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但是，已经为我安排好一切的Ｓ先生轻描淡写的告诉我道。

２５日如果能够完成稿件的话，也可以让你走了。如果完不成的话，是不能走的。

可能的话，所有的东西都被巧妙的联系在了一起，在日益临近的出发日期前，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如果眼前有着可口的胡萝卜的话，想必所有的马儿都会幸福的撒欢的跑吧！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了呀。看着吧，神灵，笑到最后的可是我这个家伙呀。

将奇迹紧紧抓到了我的手中，当时的我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一章

枯草丛被踩出一条路，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潜行著。

人烟稀少的荒野，风呼啸著，刺骨般的寒冷。

天空像是要哭泣一样，阴沉的堆满了云。

虽然并没有点著松明照亮脚下，那身影却一点都不担心会踩空似的匆匆前行著。

最後，终於在一处突然停下。

是这里了。

低声自语了一句。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一座隆起的土山。这里是一个被世人遗忘了的坟墓。也许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来这里，满地长满了荒草。

来人的脸被从头包住全身的布遮掩著。布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的那人的嘴角忽地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

－－若你是在黑暗中迷惘的魂灵

一边专心念咒，一边将一只手从包裹全身的布的缝隙间猛地伸出。那只手里攥著的，是一条足有三尺长的活蛇。

蛇被摔到了隆起的土堆上。全身扭曲的蛇突然僵直，生生裂成两半。喷出的鲜血全部渗入了土堆中。

时间已逝，醒来吧，回到现实中来。

土堆上丛生的枯草，彷佛被什麼力量推动著似的，大幅度弹跳起来。

周围升起了磷火。土堆的中央渐渐出现龟裂，裂痕愈来愈大。（说明：虽然书中的是「越」，但对我而言，与其等同的「愈」

更好打，所以就用「愈」了；况且若是我没记错的话，

「越」是口语化的，相较之，「愈」反倒是於书面上更为普遍呢。

以下同。）

从蛇的屍骸里继续滴落著间黑色的血，啪嗒啪嗒地滴入土堆的裂隙中。

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大地。

－－若你有唱彻底下的悲歌

缠裹在来者身上的衣服，被陡然刮起的旋风吹动，在风里飘动著。

灰色的烟雾从土堆的裂缝间升腾起来，一点一点拉长，逐渐形成一个人的影子。

低沉的，尚未成人语的声音在风中震响。

那还没完全成形的影子不时在风中摇晃著，不绝於耳的呻吟声正渐渐变成具有意义的语言。

伴随著呻吟声的是冷漠庄严的咒歌－－将本已永远沉睡的死者唤醒的咒歌。

被黑暗之锁囚住的

突然之间，不祥的意念卷起漩涡，原先那座隆起的土堆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已经清楚成形的凶灵用空洞的眼眶环视了一下四周，盯住眼前唤醒自己的身影低吼著。

施咒者纹丝不动地接受著对方含杀意的目光。

你的心里，不觉得怨恨吗？

施咒者像是催促著什麼似的问道。呼吸一口气的时间之後，有了回答。

恨

我恨。我恨。我恨。

是吗觉得恨啊。你独自死在这荒僻的地方，可是

浑身裹著布的施咒者满意的点点头，忽地指向远方。

可是，那个让你陷入这样境遇的男人，现在却还在那里享受著显赫的荣华呢。

被激起怨嫉的凶灵怒视著那人指出的方向。凹陷的眼窝里飘动著微暗的青色火焰。

恨。

刻骨之恨。

凶灵－－不，现在已经该叫做怨灵了，恶狠狠的低吼著。

那个男人－－－－！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二章

本来不用每天都这样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昌浩好像咬了十条苦虫一样苦著脸，小声叨叨著。

旁边附和著的小怪煞有介事地嗯嗯点著头。

嗯，确实是这样。

就是，我每天为了京城的安全，总在夜最深的丑时出去四处巡视。别人大概还以为的喜欢在深夜自由自在地散步呢。

独自蹲在昌浩面前的小怪，灵巧地摇了摇前爪。

没有没有，现在在场的诸位都知道你在拼命地努力呢。

於是传来是啊是啊的附和声。－－从昌浩的头顶上。

是吗，你们本来也应该知道的嘛。

当然应该知道。

小怪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接著说。

虽然是个半吊子，目前还不太能指望得上，还是修行中，但怎麼说你也是个大概可能应该可以变得有出息的，目前还是无名鼠辈可怎麼说也是个阴阳师呀。

这话听得昌浩额上青筋迸起，小怪故事装作没看见。

昌浩一阵沉默，小杂妖们轮番探头看他的神情，其中居然有坐在昌浩头上，伸直了脖子细细盯著他看的。

就是就是，我们都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哦。

对啊对啊。

一个小妖的发言赢得了别的小妖纷纷赞同。

昌浩的嘴角轻微抽搐著，深呼吸一口气，大声喝道：

那就赶快给我滚开－－－－！！

深夜的平安京，响起了每日惯常的怒吼。

这已经成了惯例了，一天一次泰山压顶。一看到昌浩的身影，小杂妖们就很有精神地扑过来。

看著虽然被怒喝却仍是面不改色惹自己恼火的小妖们，昌浩突然感到了什麼的视线，转过头去。

诶？

青蛙一样呻吟了一声，随即紧绷起了脸。

小怪诧异地转头随著昌浩的视线看去，发现在某个贵族府邸的夯土墙上有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连星星也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了的阴沉的冬夜。只有风阴冷无情地吹著。

因为像往常那样，使用了暗视之术，所以昌浩的眼睛像在白天一样敏锐。因此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饶有兴味地淡淡笑看著自己的神情。

终於，那些惹恼昌浩的小妖们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影。

－－久违了啊！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趴在昌浩头上的蜥蝪小妖。

听到这话，好几个小妖啪嗒啪嗒地向夯土墙跑来。

满不在乎地看著这些的那个青年，对著小怪旁边本该什麼都没有的地方开口道：

没办法，把他挖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肩膀上裹著黑色的长布，黑褐色长发在腰间绑成一束。长布下面穿著像是异国的甲胄似的衣服。黄褐色的眼睛澄澈透明，看不到一丝感情。右眼下的胎记一般的黑色印记使得精杆的脸孔更为引人注目。

十二神将之木将六合。

六合一言不发地将手伸到杂鬼中间，轻而易举地拽住昌浩的後颈部，把他拎了出来。

昌浩平时也是这样拽著小怪脖子拎起来的－－原来那种感觉是这样的啊。

就这样被放在地上，昌浩又苦著脸抬头望向照旧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坐在夯土上的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他身穿白色、或近乎白色的浅色的狩衣，头发垂下来束在脑後，只在耳朵前各留一绺发束。

不过一般成年男必戴的乌纱帽却没戴。

因为太麻烦，昌浩也是因为这，每到晚上出来巡视的时候都摘下乌纱帽。

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每天一次的泰山压顶啊。我记住了。

谢了，没那个必要！

呵呵，别这麼说嘛。

青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的左右两侧，像是为了保护他一样，分别侍立著一个影子。

一个，是一头几乎要照亮黑夜的金发，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满各种发饰的缥缈美少女。

一个，还只能算个孩子，头发黑且短，黑色的衣装颇有古风。

两个都属於十二神将，昌浩都认识，少女叫天一，男孩叫玄武。

十二神将的相貌各不一样，有红莲、六合那样的青年，也有天后那样的妙龄女性，或许还会有老人和小女孩吧，昌浩还没有都见过。

昌浩对站在二神将中间一脸悠然的青年怒目而向：

到底来干什麼了，爷爷！

对著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昌浩理所当然的叫著爷爷。而对方居然也毫不介意的样子，彷佛一点体重都没有似的，从夯土墙上翩然而降。

这个青年，正是昌浩真真正正的爷爷，安倍晴明，年近八旬，当世首屈一指的大阴阳师。

藏身於京都的妖怪们都传说他几乎都可以归入异形之列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是个身份不明的人。

不过轻快地走到昌浩面前的晴明没有一点架子，兴高采烈的说道：

偶尔跟你一起巡巡夜也不错，还能看到好评中的泰山压顶。

什麼好评！我可是烦透这个了！

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昌浩绷著的额头，晴明笑著说：

那就不要给人家有机可乘嘛。

晴明的话也不无道理，哑口无言的昌浩揉著被弹到的额头，半睁著一只眼。

看著这样的孙子，晴明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

对了，最近在阴阳寮的工作做得怎样？有没有认真地在做啊？

啊，差不多吧。大体上的事情都记住了，有什麼不会的事大家也会很热心地教我，所以没什麼特别的问题。

听到这话，小怪的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晚霞色的眼睛望向昌浩，别有用意似的闪动著。

现在职位还低，干的大概都是杂活吧？

嗯－－是的。

低头看著使劲点了点头的昌浩，晴明笑了。

安倍晴明，凭借其无与伦比的灵力，掌握著各种咒术。大概他只需轻轻打个响指，就能让四周的小杂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过去我也曾有过尽干杂役的时候，关键是要从中学到什麼。

爷爷，你好像说教人生的老师一样哎。到底怎麼了？

我就是老师哦，要尊敬老师哦。

晴明怪有趣的看著不知道说什麼是好的孙子。突然视线投向别的方向。

稍迟一会儿，小怪、六合、天一、玄武的脸上也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比他们迟大约呼吸一口气的功夫，昌浩也终於感觉到什麼似的猛地抬起了头。

被夜幕笼罩的大路一角。刺骨的寒风呼啸著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慢了半拍哦。

带著笑的沉稳的声音，刺痛了昌浩的耳朵。他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晴明说的是自己发觉得太晚。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时已经过了半夜时分。丑时以後是异界和现实交互的时间。

在黑暗延伸的大路那一头，有什麼东西正散发著异样的气息而来。

正诧异晴明他们周围的空气为何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的小杂妖们终於也注意到了此事。

有什麼，过来了。

是什麼东西？

嗯，是什麼呢？

一边议论纷纷，一边蠢蠢而动，不知道什麼时候都转移到了昌浩和神将们的背後去了。

注意到这个情况的昌浩，无奈地看了看杂鬼们。只见他们都笑了。

确实，只要躲到大阴阳师和他的孙子，以及他们的神将身後，大概就再没什麼能危及自己的生命了吧。

真是精明的家伙们哪。

看著有些惊讶的昌浩，小怪轻轻抖了抖尾巴。

这些家伙们向来都是这样。别介意。

这些家伙们

这时候，风向变了，从北方呼啸而来的风，突然转向了东方。森冷刺骨的风里夹杂著微弱的妖气。

昌浩的背上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是一种让人十分难受的预感，生理上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沙沙，风中传来什麼东西移动的声音。

昌浩屏息凝视，听到头顶传来低低的自语声。

蛇！

昌浩抬头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六合。只见他把平时披在肩上的长布拿在手中等待著时机。垂下的左腕上，银制的手触开始放出淡淡的光彩。

蛇？

昌浩皱起眉低语一声。与此同时，脚边通红的光芒四射，眨眼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高挑的身影。是一个比六合还是稍稍高一点，披散的头发是风中飘舞，身材魁梧的青年。缠在手腕上的薄绢飘动著，额上细细的金冠被自身的战气所激闪著微弱的光。眼睛被火焰的颜色映成金色，像是要看透黑暗一样注视著前方。

十二神将之一，火将腾蛇。白色的小怪的本来面目。安倍晴明赐给的名字是－－红莲！

听到昌浩的轻声呼唤，红莲低头看了他一眼。对视一下之後，又再一次将视线投向前方的黑暗中。昌浩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个金冠，是封印的象徵，本来曾在贵船神社被打碎过，红莲是什麼时候让晴明再次给他戴上的呢？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风刮得更加猛烈了，带著什麼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昌浩向前跨出几步。红莲和六合紧跟在後面。

晴明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往後退了几步。跟随他的天一和玄武诧异地望向他。

呵呵，先欣赏一下他的本事。

压低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风里。

嗯啊吡啦呜咯嘻啦咯塔

（乱入：啊啊，照书打这句真辛苦啊！

顺带一提，最後的「塔」字可没打错哦。）

昌浩低声念咒，一边在眼前结好剑印。

几乎在同时，隐藏在黑暗中的异形终於显出了全貌。

大蛇！

是一条腰围足有一丈粗的大蛇，因为隐在暗处看不清究竟有多长。

从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可以看到大刀般的牙齿。水银色的眼睛里没有瞳仁。覆盖全身的鳞片每片足有昌浩的脸那麼大。

大蛇在一定的距离外停住，发出噝噝的奇异的声音，像是在威吓昌浩一样。

盯著大蛇估量它的妖力的红莲，突然有些泄气。

真是有够唐突的登场啊。

原先感觉到的无穷的妖力突然消失了，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

异形的出现通常是没有预兆的呀。

回应红莲的是六合。昌浩仍盯著大蛇寻找著时机。

大蛇和昌浩四目双对的时候，红莲一边保持著警惕，一边抱著胳膊皱起眉。

本来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的

大概是因为来自异邦的威吓被扫除後觉得安全了就出来了吧。

大概是这样，红莲点了点头。

之前被异邦定妖影所迫躲了起来的妖怪们，觉得现在可以出来摆威风了吗？真是想得倒美。

不过，这种程度的妖怪也确实远不是穷奇的对手。

六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透明澄澈的黄褐色眼睛仍紧盯著大蛇。

嗯，这话确实没错。

红莲表示同意。

六合继续说道：

外表看起来还挺像回事的。

确实。但是好像也就只有那麼回事了。

似乎缺了那麼点紧张感的会话在昌浩的上方进行著。

开始还对此置之不理的昌浩终於忍耐不住了，瞪著红莲和六合嚷道：

给我安静点！

二人依言沉默。

在後面看著他们的晴明拼命的忍住了笑。且不说红莲，六合今天也真是话多。

这一瞬大蛇突然猛地腾空，像是要生吞昌浩一样，张开大口露出了尖牙。

就在大蛇就要扑向昌浩的那一刻，通红的炎蛇突然喷向了它的大口中。这就是红莲所谓的即使是在说著缺少紧张感的闲话，也丝毫不能放松的主张吧。

红莲轻松放出的炎蛇径直侵入了大蛇的体内，在蛇的肚子里燃烧著。

大蛇剧烈的扭动著身体，一股肉被烧焦的气味四散开来，从硕大的鳞片的缝隙间喷出滚滚的浓烟。

昌浩深呼吸一口气：

呐呜摩枯萨犘唏波嗒呐、咯啦柯呓唏吧哩呀哈啦哈叽嘁摩啦呀挲哇咯！（乱入：呜打得好艰苦，校对时更痛苦）

迸发出的灵力束缚住了大蛇。被紧紧绑起的大蛇用银色的眼睛瞪著昌浩。

这时候，红莲放出的炎蛇也正在大蛇的体内翻腾著。

终於，大蛇的燐片间喷出了火焰。痛得扭动著的大蛇被昌浩的法术完全制住。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昌浩一边念咒，一边将右手剑印抖出。无形的剑刃砍向大蛇，这个巨大的妖怪在最後一番挣扎翻滚之後，突然间炸裂四散开去。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小杂妖们，顿时欢呼雀跃。

成功啦！

不费吹灰之力啊！

下次要不借助式神的力量自己打倒啊！

对对，奋力前进吧！

加油哦，孙子！

不是跟我说孙子！

对乘乱大放厥词的杂鬼们怒吼的昌浩，突然感觉到视野内有什麼闪亮的东西掠过。

急忙抬头看去，原来是覆盖在大蛇身上的银色鳞片的碎片正在向著四面八方大雨一样倾盆而落。昌浩连忙用手遮挡，可是却不能完全遮住。

这时，六合的长布在黑暗中一阵飘舞。用神力将闪著光的鳞片拂落之後，长布又回到六合的肩上。之後六合便如以往一样隐身不见了。

一边替昌浩拍落头上残留的碎片，红莲一边惊讶地说道：

真是，这也太容易解决了。：

昌浩也是一脸迷惑的表情。

确实，有点

隐约觉得跟以往消灭的妖怪有点不一样。

一直在旁观察著孙子的晴明翩然上前，走到昌浩和红莲的中间。

然後伸出手在昌浩的头上来回挠著。

啊！干吗啊，爷爷。

晴明别有企图似的笑著。

哎呀，突然觉得你的脑袋形状长得真不错啊。

不依不挠的在昌浩头上抓了半天，晴明才满足似的放开了孙子，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明：「不依不挠」我才疏学浅，不知是「不屈不挠」的

错别字还是真有其词；还是说那是指「『不依』又『

不挠』」吗？）

红莲突然察觉到什麼似的睁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眸凝视著晴明的侧脸。不过晴明却只顾低头看著昌浩。

好了，还要去别处巡视吧？怎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昌浩理了理被抓乱的头发，绷著脸说：

又不是我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用解释了。

嗯。

晴明带著魅力无穷的微笑用左手在昌浩额上轻轻弹了一指。昌浩往後一仰身，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带著变身为小怪的红莲在夜幕中远去了。

好了，你们也各回各的地方睡觉去吧。

看见晴明用左手做了一个清理的手势，小杂妖们慌忙答应一声四散而去。

那麼再见了，晴明！

最後一个精力旺盛的杂鬼消失後，晴明嘴角一直挂著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一旁侍立著的天一和玄武都凝神注视著他的手心。

他们的主人打开了刚才一直握著的右手－－刚才在昌浩背後轻拍一下的右手。

手心里躺著一枚白色的碎片。里面似乎隐藏著不祥的力量，在晴明掌中仍不时微微颤动。这不是蛇鳞，而是蛇银色的眼睛的碎片。

手掌一翻，碎片无声地落地。像是试图逃走似的，开始蠢蠢而动。

撕破风声的低吼撞击著晴明的鼓膜。

突然间，只见寒光一闪，碎片被霎时刺穿。锐利的枪尖插入土中发出的沉闷的声音夹杂在风中。

白银的长枪，握在突然现身的六合手里。他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眼眸里，闪著危险的光。

－－你也注意到了啊。

大概，腾蛇也注意到了。

晴明微微苦笑一下。

昌浩大概没注意到吧。他最近力量很弱，这也难怪他。

昌浩虽然自己并没有觉得，实际上他的灵力在上一次拼命一战之後暂时虚弱了很多。虽然假以时日仍能恢复，但是在那之前，周围的人不得不小心保护他。

晴明仔细看了看枪尖上被刺断的碎片。显然这是混在倾盆而落的鳞片之中落下来，想要附身在昌浩身上的、不知何方妖物倾力制作的式。

不，晴明轻轻摇了摇头，不光这个，那条蛇本身就是某个法术高明者施放的刺客，虽然带著强烈的妖气，却也只是空虚一团，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封在式里的异形而已。（说明：书中本是写「自觉」的，但我改成「自己」了。「

自觉的意识」，感觉有点怪怪的。）

跟以前的对手异邦的妖影相比，这样的小妖怪实在算不上什麼。可是这个隐藏在大蛇身体里的式，差点连众神将也骗过了。

如果不是被发现了，这时候这种东西大概已经潜入昌浩的体内了吧。

灭。

晴明两手相搭低声念咒，白色的碎片瞬时消失。其中的不祥的灵力也顿时消散了。

一旁看著的六合收起了银枪。晴明对他说：

在进行式占时，我看到了危险的影子。大概暂且还是不会有安稳的日子啊。

沉默一下，晴明看著西方的天空。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某处的坟墓有不祥的异变，在那里沉睡的灵魂被人无理唤回了人间。可惜晴明在辨明那是哪里的墓地之前醒来了。

或许那是一个预示，又或者，这件事已经在某处发生了。

为了搞清楚这事而进行了占卜的晴明在结果里读出了邪恶的影子。正是因为这他才使用离魂术逼出真魂跟在昌浩後面赶过来的。

如果不管此事的话肯定会有邪恶的黑手伸向昌浩。不能不防患於未然。

晴明苦笑了一下。做这种事情他又该被青龙埋怨了吧。他很不喜欢晴明使用离魂术将魂魄从身体里逼出来。这种做法相当消耗灵力。用不好甚至会减寿。

六合，不好意思，仍要烦你

不等晴明说完，六合便点点头，转身而去，长布在风中飞舞。

他受主人晴明的命令担任著昌浩的保护工作。而现在这个命令尚未解除，又有了新的命令。

六合走後，晴明稍稍松了口气。昌浩有红莲和六合的保护，而且作为唯一的後继者，昌浩自己的力量全恢复後也相当厉害，所以应该没有什麼可以担心的了吧。

白虎、朱雀。

随著召唤，二将的气息出现在晴明身边，不过身影仍是隐在黑暗中。

晴明指向西方的天空：

不知在何处有不祥的东西在活动，去查出来！

明白！

二人答应一声。两股旋风平地而起，带著神将的气息升上天去。

直到被旋风刮起的衣袖停上飘动为止，晴明一直抬头看著天空。天一和玄武也和主人一样，目送著旋风的离去。

玄武轻轻拉了拉天一的衣袖，回过神来低下头的天一眼睛里隐约闪烁著寂寞。

天一对沉默地望著自己的玄武微微笑了一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麼，我们回去吧。

回头看著身边的神将，晴明微笑著。

要是不能在昌浩回去之前到家，大概就要被宵蓝和天后用雷劈了吧。

留在安倍宅内的晴明衰老的肉体，由这二位神将看护著。二人都有顽固而罗嗦的特点。

跟他们说好马上就回来的，要是反而在昌浩他们後面回去，不知道要被他们怎麼说呢。

晴明耸耸肩，年青的脸上露出一丝愁色。

对於主人这样的话，两个神将颇感滑稽似的微微笑了。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三章

工作真是累人。不过并不是讨厌工作本身。而且拼命工作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甚至可以说昌浩挺享受这些的。

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嗯，嗯。

昌浩抱著大堆的书简，走在阴冷的长廊上。他的脚边一如既往地跟著白色的小怪，虽然看不见但是六合应该也跟在附近。

穿著直衣和乌纱帽，昌浩很是卖力地干著阴阳寮的杂役工作。不用像有身份的上达部（三品以上）以及殿上人（六至四品）那样每天衣冠整齐，是像他那样的地下人的便利的地方。每天都必须打扮得那麼死板，有身份的人其实也挺累的。

这应该不是酸葡萄心理吧。

本来我家就是下级贵族的最末嘛。

虽然长廊很冷，而且也会有些痛苦的时候，但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撒开四条腿跟随在昌浩旁边的小怪使劲点头。

就是。要是换做心高气傲的藤原家的人，大概肯定要抱怨不休了。

听到此话的昌浩，一副想说什麼却又什麼都不能说的样子。

嗯，我也是这样想。

小怪抖了一下耳朵，抬头向昌浩望去。那眼神好像什麼都看透了一样。

低头看著小怪晚霞色的眼眸，昌浩无奈的微微一笑。然後轻轻点点头。

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是啊。

这时候，从後面传来召呼昌浩的声音。

喂，等一下。

昌浩和小怪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

真是，说曹操曹操

小怪嘀咕一声。昌浩用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表示了赞同。

听著从长廊远处渐近的脚步声，昌浩吐出一口气，回过头去。

是，有什麼吩咐。

喊住昌浩的是个比他年长三岁的阴阳生，若无其事地笑著，领著同僚一块儿走了过来。

啊，真是晴明大人的孙子，昌浩殿哪。

晴明的孙子，这个词被特别用力地说出来。

蹲在昌浩脚边的小怪，发出低沉的吼声，盯著这个怎麼看都让人觉得不顺眼的家伙。

昌浩眉毛一抖，强忍住不快，用出仕以来学会的对待外人的态度应对道：

是的，有什麼事情吗？

作为杂役的昌浩和阴阳生相比，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都差不少。何况，此人据说是阴阳生中最厉害最有实力的一个。

没什麼，只是听说昌浩殿相当孱弱，大家都担心你是不是又要趴下了呢。

脸上带著和蔼微笑说话的这个阴阳生，名未叫做敏次，和面部表情相反的是他的眼神，透著让人不安的阴火。

昌浩刚进入阴阳寮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跟昌浩搭话，他好像也不例外是晴明的倾倒者之一。

那倒也没什麼不好的，可是

敏次稍稍皱起眉头，微笑改为苦笑。

元服仪式过後就是名副其实的成年了，要是这时候还不时病倒，大概会很麻烦吧。想必尊父大人和伯父他们都很心痛吧？这样可不太像话啊。

听说是有什麼不乾净的东西在作怪？

别的阴阳生也插起嘴来。昌浩不置可否暧昧地笑著。

要说不乾净的东西倒也确实是有，可是要是光是不乾净倒还好

乱说，要是有这事早就可以解决掉了，还等到现在

敏次对同僚的插嘴表示反对。

不过，大概总有些无可奈何的事情吧，即使是安倍家的末子，做为阴阳师的才能和天资也不一定就

敏次呼出一口气，斜眼看著昌浩。

你也不好办呢，有那麼伟大的爷爷，而且听说几个兄长也都很有才能。

是啊。

昌浩深切地表示同意。年龄远比自己大好多的两个兄长，没有像自己一样都做个後备的小杂役，而且做事认真踏实，名声又好，工作又顺利。

因此是无可置疑的事，在旁边看著的阴阳生们一个个流露出同情的表情。

昌浩仍是一脸平静，脚边的小怪表情却变得很愤然。发现这一点，昌浩有些不解，开始在心里揣测他是怎麼了。

敏次的话题却突然变了：

刚才我受召去了宫中藤壶的中庭。

藤壶？

昌浩不禁问道。敏次看著他继续得意地笑著。

啊，是前几天左大臣大人家的女儿刚住进去的飞香舍啊，因为出现了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蟋蟀，女官大人请我去看看是不是什麼不好的兆头。

哦，是这样啊。

昌浩老老实实地附和著，一旁的小怪却嘟哝开了：

不就是蟋蟀吗，有什麼好大惊小怪的。

敏次的视线突然投向了小怪的方向。惊讶地皱起眉头瞪大眼睛看著那边。大概虽然他不能清楚地捕捉到小怪的身影，却感觉到了那边有什麼东西存在。

这就是阴阳生中最厉害的啊。

小怪边说，边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线，一条後腿在脖子根处挠著痒痒。

敏次一边瞥著小怪的方向，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报告说没什麼异常情况之後，竹帘後的那身著华丽衣装的小姐轻轻动了一下身子。那样优雅的衣襟摩擦的声音，真是啊，那才真正称得上是女御大人呢。

啊？

这个家伙，究竟想要说什麼。

敏次继续对著一时哑然的昌浩滔滔不绝地说著。旁边他的同僚们也都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兴奋非常。

哎呀，没想到可以听到女御大人那样高贵的衣襟的摩擦声。几乎让我都想要谢谢召我进去的女官了。

听到敏次说虫子的事没什麼不祥的预兆，那位大人还通过女官传出话来说那可太好了，很受安慰的样子呢。

昌浩沉默著听著阴阳生们的话。这可能让他们更为得意了吧，甚至又说出这样的诂来：

不管怎麼说，这都是因为敏次被视为前途无量的才俊才会受到这样的待遇的啊。

那位女官大人，哦，对，叫做赤染殿，她一定也是听说了关於敏次的传闻，才特意叫人把他请去的吧。

大咧咧地听著同伴们赞词的敏次，对这话表示不同意，摇摇头说道：

没有那麼夸张啦，不过是因为那位赤染殿大人恰好跟我父亲是老朋友而已了。

接著敏次又冲抱著书简站在一旁的昌浩一笑：

你也算是有著安倍家血统的人哪。好好努力的话没准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身体不好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不要因此而放弃，要好好努力哦。

是。

昌浩点点头。

一旁的阴阳生却是一脸不屑的表情，嘀咕一声：

不过，就算努力一辈子，大概也不能让那样高贵的小姐跟你说句话吧。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行了个礼。

我还有工作，那就先告退了。

嗯，那打扰了。

没有的事。

迅速转身走开的昌浩，突然发觉小怪没有跟过来，忙回头看去。

咦，小怪？

只见小怪正向得意洋洋地跟同伴说笑著远去的敏次冲过去。然後怒睁双眼，悄没声息地跳起。

可恶，你这个无聊的阴阳师！

一声怒吼，小怪朝著敏次的背上狠狠地就是一脚。

漂亮！

昌浩不得不佩服小怪的身法，不过回过神来又不由得吓了一跳。敏次是可以感觉到小怪的气息的，在那一群的阴阳生中是唯一的一个。

敏次被踢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周围的阴阳生吓得连连惊叫。小怪飘然落地，乘乱跑回昌浩身边，轻轻一跳攀到了昌浩的肩头。

敏次挠著头爬起来，一脸迷惑地看著四周。似乎一点都没有搞明白踢他的是小怪。这也难怪，本来他也只是勉强才能感觉到小怪的气息。

走！

小怪明显的一脸愤慨。昌浩苦笑著点点头。

回去的时间一到，昌浩退出阴阳寮，径直往安倍宅走去。

倒也不是因为受到攻击想要回家，昌浩另有急著回去休息的原因。

两腿直立走在昌浩身边的页怪，依然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

什麼什麼就算努力一辈子，大概也不能有这样的好运啊！用不著这种人说什麼，昌浩比谁都努力！

没有没有啦，现在我也还只是个半吊子。

昌浩一边毫不介意地说，一边有些困惑地考虑著。

女御大人，嗯，可是我没有想过要听什麼衣襟摩擦的声音啊。

昌浩眯起一只眼睛，一边挠著後脑杓，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

因为步幅不一样大，为了跟上昌浩的小怪半跑著。本来他只要趴下来四条腿著地就可以跑得快些的，不过看样子按照他今天的心情是要站起来走。

所以从昌浩的视线看到的小怪是一蹦一蹦地前进著。

要炫耀的话，至少也得是领到赏赐的扇子啦、被赐给什麼赞赏的话啦，这种让人听了会觉得哇，真了不起啊的事情。不过是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女房转达的话之类，切，有什麼了不起的！

比起受到嘲讽的昌浩，在旁听著的小怪倒更像当事人一样，一个人忿忿著。

昌浩却是一副宽宏大量，没有必要那麼生气的表情，小怪冲著他不满地嚷嚷道：

你自己的事情，应该再生气一点吧！

昌浩嗯了一声，拽住小怪的脖子拎到自己的肩上。

呵呵，因为，我想说的话小怪都替我说了啊。

而且也觉得，都过去了这麼久实在没必要再生气。

这种敌意好像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那个敏次，开始的时候对我其实是相当热情的。有什麼不懂的事情也很热心地教我。这些小怪你也是知道的。

这和那是两码事！几个月前的事情，不要再想他了！总之你要更加生气才对！

昌浩只有苦笑了。小怪替他生气，他倒没什麼好生气了。虽然有些心情沉重，但是好像实在没有感觉到小怪那种程度的怒气。

昌浩轻轻挠挠小怪的脑袋，又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股轻微的伽罗香味扑鼻而来。

敏次这家伙，绝对要胜过他！不就是衣襟摩擦的声音吗？有什麼好炫耀的！区区衣服摩擦的声音，区区衣服摩擦的声音就哼！

好啦，没什麼的，啊。

沿著堀川边上的道路往前走不多远就到了安倍宅前。昌浩走进大门内。

况且所谓的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的贵族小姐，就住在咱们家呢。

昌浩脱下鞋子走上回廊，从里面出来一个少女。

回来啦。

她一脸明媚的笑容上来迎接昌浩，一边还向小怪打一声招呼。

小怪，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嗯。

昌浩一边把肩膀上的小怪放下来，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彰子今天干了什麼啊？

昌浩摘下累人的乌纱帽，顺手把发髻也解开，一边用小梳子梳著头，一边问道。

彰子兴奋地回答：

今天跟露树大人去东三条的集市了，买了好多昌浩和吉昌大人喜欢的东西呢。一会儿还要去帮忙准备晚饭呢。

啊，是吗昌浩话说到一半，笑容突然僵住了。

市集？

嗯，是啊，露树大人还说等我认识路了，以後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呢。

啊？

这时候，从屋里传来叫彰子的声音。

啊，露树大人在叫我呢，那一会儿见。

啊，彰子，等等

彰子却径直跑掉了。

昌浩茫然地待在原地。

集市？母亲这是怎麼想的啊，什麼一个人去买东西之类，怎麼想都觉得不放心啊。

昌浩一个人茫然地咂著嘴。小怪蹲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连声感慨：

真是个有适应性的小姐呢。真该让那什麼阴阳生敏次他们看看这一幕呢。

开什麼玩笑！

小怪看著大声呵斥自己的昌浩，无奈地耸耸肩。

刚才出来迎接昌浩的少女，是因为不能为外人道的特殊原因而暂住在安倍家的、左大臣藤原道长的长女。

本来是要送入後宫侍奉天皇的大小姐，可是有著不为人知的原因，没能进得了後宫。

所以她得一辈子守著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生活下去。

作为当朝第一得势的显贵家的长女，之前的生活向来没有什麼不自在的地方。而现在突然被送到下级贵族，而且是下级中地位低到几乎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程度的安倍家，肯定会有很多不适吧。可是彰子却丝毫没有一点不满和埋怨，还在跟昌浩的母亲露树学习生活的技能。

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小姐啊，小怪这样想道。想问题的方法也不是一般贵族小姐会有的，而那种适应性也颇让人吃惊。

既然是真的很喜欢这里的生活，那不是更好吗？反正要在这里过很久，总好过每天哭哭啼啼闹著要回家吧？

小怪伸出前失摆出一副分析问题的样子。昌浩却变了脸色反击道：

说得倒轻巧！集市啊，而且是一个人！啊，对了，实在不行我不去阴阳寮了，陪她去

小怪敲敲慌了神的昌浩的腰，无奈地回答说：

好啦好啦，莫非是被刚才说的不想去了。不要担心了，天亮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什麼大危险。

可是，可是！

抱著脑袋进行著各种臆测的昌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眨巴著眼睛停了下来。

六合？

被叫到的六合，悄没声息地出现在昌浩的背後。虽然昌浩看不见，却知道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

沉默寡言的他，除非必要向来不多说一句话。此刻他正沉默著低头看著昌浩的後脑。

昌浩慢慢地转过身正对著六合，双手合拢，也不说话，只用目光诉说著。

－－

六合是安倍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将之一。只有主人晴明的命令才能让他服从。

可是

昌浩只是一昧地沉默著，用比语言更缠人的目光看著六合。六合沉默了一会儿，用没有任何声调起伏的声音问道：

是让我跟著去？

如果彰子要一个人去集市的时候。

昌浩一脸感动欲泣的表情，使劲点著头，用近乎可怜的声音说道：

求你了！

明白了。

是被感动了还是什麼呢。

在旁边看著的小怪，惊讶得合不上嘴。

那个六合，何曾听过晴明以外的人的话？

厉害！

昌浩像要把肺排空一样长长出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太好了

虽然自己也不是不清楚自己太操心了。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四章

都城一角一座被荒废了的无人宅院里，栖息著无数的老鼠。

为了抵御寒气挤作一团的老鼠们，突然全都全身体毛倒竖起来。

庭院里丛生的野草都已经枯萎。老鼠们闪亮的小眼睛都紧紧盯著庭院的一边。

坍塌的院墙前伫立著一个诡异的身影。

一眼就能知道那不是一个生者。

幽灵蠢蠢而动，体毛倒竖的老鼠们被吓得吱吱叫著四处逃散。

这不是一般的游魂野鬼，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弥散著逼人的怨念。

在哪儿？

怨灵散发著青白色的磷光，在黑暗中显得更为引人注目。苍蝇的脸憔悴不堪，消瘦的脸颊上顴骨高得吓人。凹陷的眼窝里没有瞳孔，空著漆黑的两个空洞。

他像是在寻找著什麼一样迟钝地四顾著。

那个男人

怨灵喃喃著，从黑色的眼窝里，有什麼啪的滴落，与黑夜一样的颜色，是泪吗？

怨灵突然侧起耳朵。

风里传来车辆的声音。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带著侍从和牛童的贵族乘著牛车路过这里。

之前一直老老实实走著的牛突然像受了惊吓一样停住了脚步。

侍从吃惊的茫然看著四周。

呼啸而来的风阴冷阴冷的。因为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寒冷，他很想尽早回府。

嗨，怎麼回事？

侍从这才发现手持韁绳的牛童已经吓得面色苍白动弹不得。

啊啊

不成人语的声音极力想要表示著什麼。拿著韁绳的那只手明显地颤抖著，牙齿剧烈的打著架，好不容易才用那只空著的手指向前方。

在哪里！

浑身散发著强烈的怨念，挡住了去路的人影。

阴森恐怖的相貌，腾起令人不快的念头，那显然不是活著的人类。

鬼鬼

牛童和侍从恐惧得连叫也叫不出声。

他们的主人终於察觉到异变，从牛车的窗户将头探了出来。是一个刚过二十岁年轻的殿上人。

怎麼了啊！

看到怨灵的身影，他吓得动弹不得，嗅到怨灵的凶气，别说逃跑了，连叫也叫不出声来。

盯著贵族的脸，怨灵满是怨气的声音低吼道：

不是这个

咯吱咯吱地咬著牙，怨灵伸开双手。

在哪里！

邪恶的怨念四溢，被卷入其中的牛童和侍者无声地倒下，连牛也扑通倒地，停止了心跳。

坐在车内的贵族，拼命地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只有自己的心跳显得格外的大声。

终於，贵族确定怨灵已经离去。

啊得救了

暗自松了口气，呼唤侍从。可是却没有回音。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侍从和牛童都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怎麼叫也没有反应，青年贵族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跑到侍者的身边，终於弄明白两个人都早已死去。

啊！

突如其来的打击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程度。

他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出来巡夜的昌浩，在走到右四条大路上的时候，被往日那群小杂妖们叫住了。

啊，在这呢，在这呢，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反射性地怒吼著回道。

小妖们在他身边飞落，指著东方嚷嚷著：

那边，好像有什麼奇怪的东西出没！

奇怪的东西？什麼，难道是那个大蜈蚣？

昌浩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黑暗的势力会

想杞制服穷奇时遇到的大蜈蚣，它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常让昌浩不时回味。

虽然异国的妖物已经完全除尽，可是却总有种不能完全放心的感觉。大蜘蛛和大蜈蚣，那样妖物的存在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要是有那种东西出来的话，京城里所有的小妖怪就都涌过来找你了。

小杂妖们纷纷摇头，说出的话让昌浩有些不解。

涌过来找我？干吗？

当然是拜托你消灭掉它啦！

昌浩有些困惑地眨巴著眼睛。

受小妖之托消灭妖物的阴阳师？不对，这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对。

你就赶紧习惯吧，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对在一旁淡淡插嘴的小怪大喝一声，冷静一下催促小杂妖道：

那麼，究竟是什麼东西？

超猛的怨灵！

怨灵？

是啊，怨灵。啊，对了，解释一下，怨灵就是带著怨恨死去的魂灵，有著怪物级有力量哦。

呃，是、吗。

对於居然还特意加上了注释的小妖们，昌浩强压住心里涌上来的想说的话。这些家伙究竟以为的是谁！－－一边这麼想一边勉强点点头。

因为觉得自己要是这麼说了，肯定会被他们回答说当然是当作晴明的孙子啦！所以才强压住自己想这麼说的念头。

小妖们继续滔滔不绝著。

据说那边死了两个人加一头牛，另外还有一个人昏厥在地上，天寒地冻的，本来我们有人还在打赌这人有多大几率冻死的，後来好像被路过的检非违使给看到救回去了。

因为前段时间经常发生神秘失踪的情况，负责京城治安的京职和检非违使都处於戒严状态，轮班负责京城各处的警卫。

导致神秘失踪的异邦妖怪已经全数解决的事情，已由晴明向左大臣报告过了。可是此事件的原因却没有让大多数的贵族们知晓。所以既然内情没有解释清楚，原因也不知道，戒严状态也不好立马解除。

哎，尽是做无用功，而且也浪费金钱哪，朝廷预算也是有限的，还是稍微节约点好吧。

昌浩诧异的看著煞有介事地抱著前腿的小怪：

你紧张些什麼啊？这事情好像不需要你担心的吧？

跟我没关系，可是可能关系到你的工钱哦。要是财政困难了，最先削减的就是工作态度不够端正的下级杂役的薪水哦。

一下子戳到昌浩的痛处。昌浩呻吟一声。

虽然自己也不想这样，昌浩的工作态度确实有些不够积极，虽然想过以後要改过来，可是目前确实算是最糟糕的时候。

我，我自己以後会努力的！

小怪用两条後腿站起来，拍拍昌浩的腰：

哦哟，想要抛弃过去重新做人哪，真是了不起呢！

喂，小怪，这不是一回事吧？

咦，不一样吗，晴明的孙子？

不要跟我说孙子！真是，身为妖怪还

妖怪也是有灵魂的啊。

昌浩冲著嘿嘿直笑的小怪後脑捶了一拳，然後拽住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转身面向小杂妖们。

－－那麼，那个怨灵後来怎麼样了？

之前一直拜听著昌浩和小怪舌战的小杂妖们，眨巴了一下眼睛继续说道：

检非违使过来之前就踉踉跄跄地消失了。我也是听的而已，没有亲眼见到。

所以之後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昌浩和小怪四目对视了一下。

都闹得死了人了，大概这个贵族招惹了怨灵的诅咒？可是贵族自己为什麼没有被攻击呢？莫非这说明他不是怨灵的目标？

小怪对唔唔地喃喃著陷入沉思的昌浩说：

不过，这事情有些奇怪。

什麼事？

现在又不是夏季，为什麼会有幽灵呢？不是不符合季节吗？

昌浩瞪大了眼睛看著小怪，含糊地点点头：

嗯，确实

第二天来到阴阳寮出勤的昌浩，得知昨晚遭遇怨灵的是藤原家的一个大夫（官职）。

现在朝中权力最大的当数左大臣藤原道长，而且，朝中所有要职几乎都被藤原家的人占据了，藤原家以外的没有说得上话的。因为再有才能的人，也会被他们想方设法排挤出权力中枢以外去。（说明：书中本来两个都是「权利」而非「权力」的，不过我自

己改了。）

政治这东西，真是可怕呢，错综复杂的。

昌浩苦著一张脸，叨叨著，小怪也嗯嗯地表示赞同。

太过显要的话，不必要的麻烦呀苦恼之类的也就多了，在这一点上你还比他们强。

大概吧。而且我至少不会被谁诅咒身亡。

看著昌浩一本正经的脸，小怪一时有些吃惊，困惑地眯起一只眼睛。

大概，对安倍一家的阴阳师，应该不会有人从正面上来找架干吧？

对小怪的话，昌浩微微报以苦笑。

阴阳师有诅咒人的本事，所以也知道怎麼才能消除诅咒。

诅咒其实是把双刃剑，置人於死地的那种强烈的诅咒，必然会反噬施咒者自身。所以不光被诅咒的人，等著施咒者本人的也是新坟一座。

但是，阴阳师不在其列。因为阴阳师知道怎麼避免诅咒的反噬。昌浩当然也学会了这个，即使老被说成是半吊子。

想要自如地使用救人的法术，消灭的法术也不能不掌握清楚。

小怪很清楚，只是愿意，昌浩完全有能力单凭一张符咒轻松取走一个人的性命。只是他对自己的这个能力没有怎麼考虑过。

以前，晴明年轻的时候，曾受殿上人的请求，手连碰也没碰就压碎了池塘里的一只青蛙。现在的昌浩也已经具备那样的水平，只是他自己没想过要那麼做而已。

这事先暂且不管，怨灵的事

忽然，拐角处走出来几个阴阳生。

昌浩此刻正在阴阳寮一角的走廊里，背靠著墙壁坐著。因为工作告一段落，所以过来透透气。

能有休息时间也是因为刚才很认真地干活了，所以即使被人看到自己在休息应该也没什麼好责怪的，可是昌浩有种被看到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的感觉。

没有办法，昌浩只好站起来，一边对著肩膀上趴著的小怪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微弱声音继续说道：

不管怨灵的目标是不是那个贵族，总之如果放著不管会继续有受害者，还是得想办法解决掉。

可是，又觉得比起自己行动来这事情似乎更该由晴明和阴阳寮的人管。自己是不是有点性急了？

可能是刚上完一节课，阴阳生们拿著书走了过来。

另外补充说明一下，这前面有个储藏室，专门放些记录著秘密法术的书啦咒具啦法具之类的东西，平时总是上著锁，没有特别许可的话不可以随便进去。

在迎面而来的人群中发现了不太想见的面孔，昌浩轻轻耸了耸肩膀。

总是一边挂著彬彬有礼的笑容一边对昌浩冷嘲热讽的，阴阳生敏次。

咦，话说回来，敏次好像也是藤原一族的呢。－－昌浩突然想起。

正打算回工作的地方去的昌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向擦身而过的阴阳生们打听道：

啊，不好意思，请问，昨天遇到怨灵的那位大夫大人，是哪一家的子侄啊？

不管怎麼说，先搜集一下情报比较好，就算要晴明管这事，恐怕一些琐碎的事务还是会落到自己头上。

一行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了几下。

好像是，中纳言大人的第三个儿子吧。

是晴明大人说什麼了吗？

啊，不是的。

昌浩闭上了嘴。

不好，早知道向从这边经过的贵族们打听就好了。

心里有些後悔，可惜已经迟了。

昌浩在心里抱头後悔。果然见敏次走到一行人的前面对著自己，他比自己稍高一点，抬起头的昌浩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冷冷的目光。

接近於敌意的目光。

趴在昌浩肩头的小怪，明显的流露出不快的神色。昨天为发泄怒气狠狠地赏给他的那一脚似乎还不足以解小怪的心头之恨。

敏次微微笑了一下。

昌浩殿，确实你也是属於这个阴阳寮的一员，而且兄长、父亲，还有祖父都是有能耐的阴阳师

可是，敏次微笑著眯起一只眼睛，你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个直丁，还没有怎麼好好修行，也没上过什麼课，而且更为严重的是，身体还老是出问题。一直都只是个候补，当不了什麼职责。

昌浩的脸上变得没有一丝表情。看到这样的变化小怪颇感危险地眯起眼睛。

连周围的阴阳生们也都注意到了昌浩神情的变化，在敏次的背後轻轻捅了一下。可是敏次却用一只手拨开同伴的手，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想想适合你做的事情吧。多管闲事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哦。

接著，他又带著诧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祖父和父亲的光环不能庇护你一辈子吗？早点清醒吧，你！

昌浩的肩头猛的一颤。眼皮轻轻跳动，最後终於还是低下了头。

敏次拍拍昌浩的肩膀－－没有小怪趴著的那侧肩膀。

虽然我看似说了点苛刻的话，不过那可是事实哦。

说完，众人掉头而去。

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以前，昌浩一直垂著头。

在他肩膀上趴著的小怪，用低得可怕的声音说道：

昌浩？

干什麼？

回答声冷冷的。小怪用静得几乎过分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可以去办了那家伙麼？

不可以。

微微露出点笑意，昌浩摸了摸小怪的脑袋。有他的关心让昌浩很高兴。

虽然原先也明白，自己也想从容不迫。

可是

真的被他那麼说的时候，真难受啊。

长辈们的光环？

有一种，进宫出仕以来，今天是最大的一次冲击的感觉。

小怪伸出前腿，拍拍昌浩的脸颊－－本来是想摸摸他脑袋的，可是因为昌浩戴著乌纱帽只好作罢。

回到安倍家的昌浩，几乎没有跟出来迎接的彰子说什麼话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动不动地趴在自己的书案上。

也许是看到了昌浩的样子跟以往不一样而担心吧，彰子马上跟在後面追了过来，看看昌浩的背影，又看看小怪的眼睛。

看著彰子询问似的眼神，小怪稍稍考虑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

稍微有点消沉，不过不用太担心。

为什麼？

被这麼问到，小怪沉吟了一会儿，无声的起身移步到窗外的走廊上，然後向彰子招招手。

彰子向昌浩的背影望了一眼，走到小怪的身边。

小怪看了看昌浩的情况，压低声音说道：

简单来说一句话，受嫉妒了。

昌浩有那麼一个大阴阳师的祖父，而且父亲、伯父、兄长还有堂兄都是阴阳寮的官员，不客气的说是出身於纯粹的阴阳师家庭。吹吹奏奏地完成了元服仪式，作为那个晴明的末孙终於闪亮向世人登场。之前传言中的评价也是相当之高。

而且，负责主持昌浩加冠礼的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前途的藤原行成，决定这个安排的更是当代最有权势的大贵族藤原道长。

表面看上去，是让谁都要羡慕的境遇。即使有什麼失败的话，只要不是太过严重的事情，都应该不至於失势。因为有那麼稳的後台嘛。

昌浩那家伙本来就是相当耿直认真的，再加上晴明培养出来的毅力韧性，所以要让上司们看的话，肯定是会觉得相当不错的。

彰子听著不时点点头。小怪灵巧地抱著前腿。

可是，在同辈或者稍稍年长一点的人来看可就不那麼顺眼了。昌浩比他们要好命得多，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不过虽然这样，昌浩要是能表现得认真工作也很拼命的话，可能还好一些

小怪停了下来，看了看昌浩的背影，又看了看彰子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动不动就以生病之类的借口请假吗？为这，大家对他就更为不满了。

彰子吃惊的倒吸一口气，瞪大的眼睛里闪动著不安的光。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啊，你不用太介意。那是晴明的命令，也是昌浩自己的决定，他自己早有心理准备。而且每次出去时也真的是一副身体不好脸色不佳的样子，关於他的表现上司们倒没有改变原来的评价。不过是下面的人有些不满而已。

彰子难过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为了逗她开心，小怪用尾巴撩著她的膝盖。然後带著叹息声总结道：

这家伙在大内里当然不能随便用他的法术，即使有妖怪，只要无害他也不会伤害，现在做的尽是杂役，也根本不能显示他的本事。

所以年轻一辈人都开始小瞧昌浩，觉得对他的评价言过其实，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那个藤原敏次。他虽然是藤原家出身，但他家只能算的上中等阶层，怎麼努力也不太可能获得特别让人羡慕的显贵地位。

所以敏次才没有进入别的省厅，而是以当一名阴阳寮的阴阳师为自己的目标。有本事的阴阳师可以受到上流显贵的重用。通过这样来找到靠山，将来大概也就安稳了。

就像那个受到藤原道长莫大信任和依赖的安倍晴明一样。

彰子忍住内心的痛苦默默看著昌浩的背影。她知道一声不吭地趴在那里的昌浩，背负著沉重的职责，冒著生命危险为保卫京城而战斗，并且比谁都更关心自己保护自己。

小怪摇摇头，拍拍彰子紧紧攥著膝盖上衣襟的手。

好了，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我让你这麼愁眉苦脸的，昌浩会揍我的，而且晴明也会拿雷劈我哦。昌浩的怒火还无关痛痒的，要是惹得晴明生气了，那可就不太好办了哦。

看著一本正经的小怪，彰子微微露出一丝苦笑。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呢。

这时候，之前一直纹丝不动的昌浩突然保持著原来的样子喃喃说道：

即使人家说多管闲事也没关系。

小怪细长的耳朵微微一颤，晚霞色的眼睛望向昌浩的後颈。

别人怎麼说都无关重要，又不能真的改变我的命运。请假也确实是事实。我以後会弥补的。可是

被自己并不讨厌的人报以恶意这件事本身，才是让人难受啊。

听到这话的彰子，一脸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昌浩，你难道不生那些阴阳寮的人的气麼？

这时候昌浩才终於转过身来，脸上是毫无怨气的坚忍的表情。

没什麼可以生气的理由吧？

他们的感情变化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为了挽回他们对自己的印象，自己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

当然最初是有些觉得委曲：每次请假之後阴阳寮的年轻一辈们的脸色都会变得更加难看些，刚进入阴阳寮时对自己很热情的那些人们，最近也除非必要不再跟自己多说一句话了。有的人具体情况什麼都不知道还对自己生气。

可是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考虑一下，又觉得他们的想法也不无道理。

确实，敏次殿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对我报以敌视的态度，可是

一边摘下累人的乌纱帽，一边照例解下发髻散到脑後。接著又走到走廊上，在彰子和小怪中间一屁股坐下来。

十一月份的午後，风虽然有些冷，但是空气很清新，太阳明朗的照著，如果不在意寒气的话可以算得上是很清爽怡人的天气。

即使是我，如果刚出仕的新人动不动就请假，我也会生气的。而且行成大人呀那些公卿贵族们偏偏还对我另眼相看，这段时间行成还说我是前途有望的阴阳师，还让我替他给他的侍从祈祷早日康复，真是服了他了

昌浩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著，露出一丝微笑，可是笑容却很快消失了。

可是确实有一些些时候会觉得有一点痛苦。可是要是考虑起那些来，就没有个完了，而且那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些自己也清楚。

可是

昌浩的目光里微微流露出一丝苦楚。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沾家人的光，可是却总要被人家那麼说，想到这，心里好累啊

昌浩一动不动地低著头，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想要博取谁的夸赞，因为是自己选择的路。小怪总是陪在身边，最近连六合也总伴随左右，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有晴明帮自己一把，最重要的是，彰子平平安安地在自己身边，对自己微笑著，自己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的。

只是，那些光靠自己的努力怎麼都改变不了的事情，堵住自己胸口，让自己觉得好沉重。

小怪还在想昌浩怎麼了，彰子却已经伸出手在昌浩头上缓缓地抚摸著，好像安慰孩子的母亲一样。

小怪抬头偷偷看一直闷著头的昌浩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好像要说什麼似的，最後却将身子扭向另一边，自个儿挠著自己的脖子。

昌浩的表情很是不好意思，好像为自己说了不争气的话而惭愧一样。而同时却又彷佛轻松了很多的样子，嘴边露出难以言喻的微笑。

好些了吗？

对柔声询问自己的彰子，昌浩保持著低头的姿态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然後抬起头，眯起眼睛说：

这些，都没什麼的。

不要故意逞强哦

步履沉重的小怪，半张著眼睛看著前方。与他相对的昌浩却意气风发、昂首阔步地走在大道上。

我可是没有逞强哦！

哦，是吗？

对昌浩若无其事的回答，小怪报以一声叹息，在心中暗自感叹：

彰子的安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无敌啊。那麼多带刺的话，此刻都完全不被昌浩放在心里了。

不过，应该也不能说是完全消失了吧，那些让人觉得沉重的事情。

稍微打了会儿盹儿的昌浩，天黑之後起床吃过有些延迟了的晚饭，之後便像往日一样外出巡视了。

细细想一想晴明似乎什麼也没说，阴阳寮的人们似乎也没有在为了降伏怨灵而有什麼行动。

所以，还是先把事放一放，好好考虑考虑别的问题吧。

他俩现在的目的地是右京的尽头，以前遭到大蜘蛛的突袭、遇到大蜈蚣的那片地方。

虽然从那以後一直没有见到，可是那句耐人寻味的话，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要是蜈蚣蜘蛛它们现在出来倒省事了

他们穿过朱雀大道来到右京，走在两侧住家稀少的道路上。和左京比起来总觉得这里有些冷寂。具体原因他们也不太清楚，只听说过右京排水不畅，不适合建造住宅之类的传言。

小怪突然眨了眨眼睛：

你，好像长高了？

嗯？

小怪用後腿直立著，抬头看著不由得停下脚步的昌浩：

嗯，果然是长高了。目光也看得远了。嗯，好好长吧。

昌浩看著露出莫名喜悦的小怪：

嗯，是吗？

一边把手放在头上比试著。这麼说来小怪是从昌浩婴儿起就在看著他的，大概心境已经类似父亲一样了吧？

神秘失踪的事情最近突然不再发生，都城里的人也都渐渐安心了，前段时间夜晚不敢出门的贵族们最近恢复外出的人也渐渐多了。

不时和不知某家贵族的牛车擦肩而过的昌浩一行，在右京随意徘徊一阵之後，来到了一家被荒废的宅院前面。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院墙已经残损不堪，各处都有坍塌，可以窥视到里面荒芜的庭院。夏天生长出来的茂盛的芒草乱蓬蓬地到处都是，对面的房屋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倒的样子。

不经意地往里面望著的昌浩，突然发现趴在自己肩上和自己一样在往院子里看的小怪突然全身毛发倒竖，他吃了一惊。

稍过一会，昌浩也感觉自己背上突生凉意。

那里面，有什麼。

在那座房子里。

昌浩吞了口口水。他能感觉到极其危险的气息。不是妖怪，和一般的怪物发出的妖气完全不同的，凛人的气息。

小怪从院墙上跳了进去，昌浩也紧随其後。

在枯萎的芒草丛间穿行，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子不时感觉到被芒草划破微微的疼痛。

回去後不上药不行了

一边叨叨，一边在芒草中前进，昌浩在荒院里小心翼翼地探察著。

是一座相当大的宅院。格欞上悬窗破破烂烂的，走廊上也全是。没有东西遮挡的厢房里积满灰尘和枯叶。

这里，是谁的宅子？

昌浩向远比自己多活了很多年，并且总是自称博学的小怪发问。小怪一边保持著警惕，一边在脑海中搜寻著开於这里的记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惹恼了当时的天皇而被左迁的贵族。名字叫什麼来著，嗯

左迁？是从朝中被撵走的意思吗？

是的，听说好像在当地抑郁而终。在政治纷争中失败者的末路也真是可怜啊。

虽然语气还很轻松，小怪的表情却充满紧张，凛人的气息愈来愈强烈了。

那个男人

昌浩猛地回头。

寝殿的深处，有什麼东西存在。

凝神细看，黑暗中隐约看见一个灰白的人影。不是生者。

是鬼，相当厉害的鬼魂。

能感觉他浑身散发著类似妖魔的气息。

小怪警惕地小声说。

那身影突然敏感地向他俩望过来。

昌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冷汗不停地流淌著。乱了套的脑子里只想到自己从记事起开始好像还从来没有遇上过恶灵呢。

怨灵周身四溢的纠缠著的气息就是叫做怨念的东西吧，带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和刺骨般的寒意。周围的温度都在急速地下降。

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从脚後跟升起的凉气不住往上升腾。

怨灵慢慢地移动身体，发散出的怨念彷佛是一种伸手可触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恶那家伙究竟在哪里

那家伙？

昌浩轻声重覆一遍。

怨灵紧紧地盯著他。凹陷的黑色眼窝里没有眼球，空空的眼睛里有什麼不住的滴落著，是泪吧，黑夜一般颜色的，血泪。

怨灵一步一步走向昌浩，伸著瘦骨嶙峋惨白的手，尖尖的指甲指向昌浩。

唔

小怪狠狠地踩了一下的昌浩的脚，这家伙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了。

别发愣了，晴明的孙子！

别跟我说孙子！

条件反射性的，昌浩像往常一样怒吼一声，然後深呼吸一口气，束缚住他四肢的力量似乎完全消除了。

因为怨念太过强烈，昌浩刚才一时不能动弹。本来在对穷奇的一战中受到削弱的灵力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来到这里，正面受到激烈的怨念的袭击，抵抗不住也不足为奇吧。

必须当心的是自己。小怪咂咂舌头。回去後又要被晴明责备了吧。

哎，算是自作自受吧。

用昌浩难以听到的声音自语一声，小怪突然冲到前面，站在昌浩和慢慢逼近过来的怨灵之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的全身充满了紧张，白色的毛倒竖著，额头上花一样的纹样放出热和光。

身後的昌浩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大概是小怪那句晴明的孙子起了作用吧。

今天没有带符咒出来，只用戴著手甲的右手结一个剑印，在面前摆好姿势。

风呼啸著，不光是因为季节的原因，寒气笼罩了整个府邸。

盯著摆好阵势的昌浩和小怪，怨灵又一次吼叫道：

那个男人在哪里！

昌浩皱起眉头，惊讶地看著怨灵。

那个男人？是说这家的主人吗？

早就死了哦，他在宫廷斗争中输掉了

小怪开口的一瞬，怨灵释放的怨念突然膨胀，带著强烈的物理性的力量向他们袭击过来。

突如其来的力量一下子将他们冲了出去，虽然芒草抵消了一些冲击，也只是稍稍一点安慰的程度，昌浩狠狠地撞在本已岌岌可危的院墙上，围墙顿时寿终正寝轰然坍塌。

好痛

背上和後脑都疼的厉害，苦著脸爬起来的昌浩又急急忙忙跑向院内，以昌浩为缓冲没怎麼摔到小怪已经快速地爬起来，返回原来的位置了。

昌浩冲著小怪瞪起眼睛：

你可是把自己的安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了啊。

非常时刻嘛，别放在心上。

对於一脸若无其事的小怪，昌浩认真地考虑起了要不要上前一脚踢蛋这家伙。这时，怨灵的吼叫又开始了：

那家伙，在内里吗！

他身上裹著的衣服翻滚起来，没有结发髻的散乱著的头发在风中倒竖著，完全是一副恶魔的模样。

昌浩的心完全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地狂跳著，浑身血液倒流，视线变得模糊，腿也有些站立不稳。

昌浩！

发现这些的小怪连忙喊他，可是昌浩已经在缓缓地往地上跪倒下去。

慌了神的小怪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昌浩身上，这时候怨灵却突然无声地消失了，只留下逼人的寒气。

昌浩一手撑住地面，好不容易才没有倒下去。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的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是因为受到那家伙怨念的攻击了？能站起来吗？

朝关切地问著自己的小怪点点头，昌浩凝神看著已经凝固了的怨气，那里面已经没有那个可怕的怨灵的身影了。

刚才，说过皇宫什麼的

内里，说的就是天皇所住的宫殿吧？

可是，内里已经在六月的那场大火中被烧毁，现场正在重建之中。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後宫里是有人，可是肯定不会有什麼有身份的男人的。白天另作别论，现在肯定是这样。

不管怨灵想要找的是谁，後官里应该肯定没有他要托的对象吧。

禁城里本来就是妖异众多的地方，为了防止有恶意的魔物进来而到处布下了法术。

也许不会进得去吧那就是之前所说的怨灵吧？

大概吧。

小怪对昌浩的推测表示肯定。难怪，受到那麼强烈的怨念，那侍从和牛童不死才怪。连作为晴明继承人的昌浩都没能抵抗得住，浑身动弹不得。

昌浩把手放在胸前，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感觉每次深呼吸之後身体都会轻松一点，手指虽然仍是冰凉，但是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站起身来看看四周，昌浩皱起眉头：

咱们该去把他找出来，消灭掉。

有过一番修行的自己都会这样，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为此送命呢。

可是，小怪却表示了反对：

傻瓜，你看看你自己脸色苍白成那样，赶紧给我回去好好休息。

傻瓜！什麼傻瓜啊！降妖除魔跟脸色有什麼关系吗！

－－回安倍宅去！

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好像没有经过耳朵直接灌进了脑子里一样。

昌浩有小怪同时回头，只见眼前出现一个高高的身影，是披著长布隐在黑暗中的六合。刚才应该是一直隐身跟随在一旁的。

那种程度的厉鬼不是那麼轻易就能除掉的，还是先回去休息才行－－所以腾蛇才这麼说。

昌浩有些始料不及地看著六合。小怪则闹情绪似的把头转向一边。六合面无表情地看著昌浩。

那与其说是怨灵，还不如说是魔鬼更接近。

所以小怪才让他回去的，什麼都不准备就去对决太过危险。

昌浩看了一眼小怪，他正把头扭到一边，後腿不停地挠著脖子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样子。

一边这样做，一边在心里嘀咕六合这家伙多管闲事。－－不过昌浩还没有那麼大的本事读出他的心事。

明白了。

昌浩点点头，拎起小怪的脖子放在肩膀上转身而行。

放下我，我自己走！

不，现在好冷啊，要用你的尾巴做围巾没有问题吧。

两个人互相也不看一眼，不客气地说著话。

六合轻轻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

重建的大内里。

白天工匠们在这里忙忙碌碌，可是到了晚上却是空无一人。

六月的那场大火夺去了不少人的性命，虽然已经进行过镇魂的仪式，可是工匠们仍是不愿意在晚上做工。本来如果可以点起火把连夜加班的话，肯定能省下不少时间和人员开支。

虽然晴明大人来做过镇魂仪式，可是可怕的东西终究是可怕的啊。

轻轻自语一句，年轻的舍人（侍奉并护卫贵族的下级官僚）叹了口气。

晚上有固定的巡视，每半小时敲打钲鼓，然後检查一些特定的地方有没有异情。

当朝的天皇现在已经搬到一条院去了，为了早日把天皇接回来，清凉殿和仁寿殿的再建工程是最急的。

地基已经打好，柱子也已经立了，屋顶也已经铺好，只差周围的走廊和栏杆还没有完工。

拿著松明四处巡视的舍人突然发觉清凉殿外的走廊上站著一个人。

谁？

他吃了一惊，就算是他自己除非有值班平时也根本不会跑到深夜无人的清凉殿这边来。

只有星星的一点清辉，周围仍是很暗的，可是那人却没有拿松明，独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让人觉得非常可疑。

这个舍人是一个第六感十分不敏锐的人，虽然因为性格细致常能发现问题，但是自打出生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什麼非常现场，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幽灵和妖怪之类的东西。是即使脑袋上趴著小怪睡觉他也不会察觉的那种类型。

他把腰间佩带著的太刀握在手里，一步步向那个可疑的人走去。（说明：据我了解，严格来说，「佩带」指在腰间系挂武器等物

品；「佩戴」指在肩上、胸前、臂上系挂徽章、符号等

物品，书上的是错别字。）

喂，你在那里干什麼！

对他的低声询问，可疑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紧紧看著脚下，动也不动一下。

仔细看去，那人好像穿著灰白的狩衣（官服的一种）。可是别说配套的冠冕，连乌纱帽都没有戴，长而乱的头发披散著。

愈走近愈感觉到异样的气息。举著松明，舍人打出娘胎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的气氛。

冷得厉害，愈接近那人气温就变得愈低。

可疑人终於回头看了举著松明浑身发抖的舍人一眼。

借著松明的光看清了对方的脸的舍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那人的脸上，没有眼睛。苍白的脸上有什麼黑色的东西啪喏啪喏的滴落。

看著吓得动弹不得的舍人，可疑人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这个位置是谁的地方？

作为天皇所在的正殿清凉殿的走廊，只有被允许上殿的人才可以上去。而且位置也是固定不变的。

舍人的嘴唇颤抖著，却发不出声音，只听得到他的喘气声。

可怕的男子再次重覆道：

这里是谁的位置！

啊

舍人拼命的挤出声音。

藤原行成大人的，是、是、藏人头（官职）的位置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舍人便恐惧过度而昏厥倒地。从手上掉下来的松明火把在地上滚了一会便渐渐熄灭。

藤原行成。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男人漆黑的眼窝升腾起青白色的火焰。

藤原

对，是藤原行成。是这个名字。怎麼会忘掉的呢，这个可恨的名字。

终於想起来了。

你等著！

他冷冷笑著，与此同时，全身涌出剧烈的怨念四溢开去，吞没了倒在地上的舍人。

终於让我找到了。

藤原行成，等著瞧吧，这怨恨，这诅咒，你就等著细细品嚐吧

右大弁兼藏人头的藤原行成，这天在自己的府邸写了些东西後便睡下了。

他是大内重建的负责者，每天都要向天皇逐一报告重建的进展。

前几天为了准备迎接进宫的女御，赶时间完成了飞香社的重建。住进里面的是当今第一显贵、对自己一直颇为关照的左大臣藤原道长家的一个小姐。

好不容易按期限完成的飞香社，带著原木的清香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对此行成总算是可以暂时松口气了，可是离完全完工还有很长的距离。

他的工作当然不光这些，作为右大弁和藏人头还有还多要事，自己也感到有些疲劳。

比平时睡得早些的行成，突然在半夜醒了过来。

奇怪，这麼累的话，应该能一觉睡到天亮直到侍女来叫醒他的。

突然，挂在走廊和厢房之间的帘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帘子对面的格欞上悬窗是关著的，这时候突然咯吱咯吱响了起来，好像有人要硬撬开它一样。终於悬窗微微打开，有风从那里吹了进来。

是什麼东西？

行成一脸诧异地起身，一边想著要不要点亮灯台，一边茫然四顾－－顿时呆住了。

黑暗中，有谁在。

在悬窗的对面默然站著，透过微微打开的缝隙盯著自己。

因为是在黑暗中所以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风一吹，披散著的长发便像动物一样舞动起来。

行成只觉得有什麼苦涩的东西涌上喉头，席卷自己而来的空气像是带著刀剑一样刺骨，五脏六腑感觉到异样的压迫。

行成一边拼命地忍住恶心，一边盯著那个影子细看。

他比一般人要稍微敏感些，虽然不能感知到小怪的存在，但是走到死过人或者妖怪云集的地方时会感到不舒服，不过他还没有真正遭遇过妖怪或者幽灵。感到不舒服的话离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就会自己恢复。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所以这一次，是行成第一次看到死灵。

可怕的身影伸手攥住悬窗，弥漫的冷气使行成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行成吐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吸进肺里面的空气冷得要将肺冻僵，从他的内部侵蚀著他的身体，难以忍受的头痛袭来，从脑袋内部彷佛要贯穿太阳穴一样的疼痛无休止地折磨著他。

难以言说的痛苦让他抱著脑袋缓缓倒了下去。唇间发出不成语句的呻吟声。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从地面传来的声音撞击著苦苦喘息的行成的耳膜。

低头看著他挣扎的样子，怨灵一边流著血泪，一边冷笑著。

就这样痛苦吧痛苦吧

还不够，这怎麼够呢？你还活著！

是你，都是你害得我身体毁灭，再怎麼憎恨再怎麼仇恨都不足够。

痛苦吧，煎熬吧。然後－－

像满月渐亏那样的，一点一点夺走你的生命！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五章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在太阳西坠之前，东边的天空有些发蓝。很大的一颗星在东边的山边闪耀。

让小怪骑在肩膀上，昌浩朝安倍宅邸走去。脚步沉重，无精打采。

打起精神来吧。

嗯

小声地回答道，但是表情还是很阴沉。小怪叹了口气。

心中有说不出的烦恼确实很痛苦吧。

点了点头，昌浩看了一眼小怪。不知为什麼，小怪的这番话中所包含的东西格外地让人觉得很沉重。

小怪你也有这种烦恼吗？

小怪从正面定定地看著他。眨了一下眼，晚霞色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动摇。

－－－啊。

（说明：据我所知，破折号「－－」应是只占行文中两个字

的篇幅，但书里的却是三个字「－－－」。

嘛，我就先跟著书，在这儿说一下便好。下同。）

轻轻地眯起眼，小怪的思绪飞到了很久以前。

当然有了。我可比你活得长多了。

但是，爷爷肯定知道吧？因为什麼都瞒不过他的。

无意间所说的话。对昌浩来说晴明是捉摸不透的老狐狸，能够洞穿一切事情。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所以昌浩所不知道的小怪的事情，他肯定知道吧。

小怪沉默了。昌浩把他的沉默理解为肯定，果然爷爷是令人捉摸不透的老狐狸，不由得再次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敏次所住的宅院在右京，六条大路和西坊小路的附近。他们家并不很富裕，既小又旧。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上班还挺费时间的。大概要昌浩的时间的一倍吧。

安倍晴明的儿子安倍吉昌，是能进入当代前五位的有能力的阴阳师。那个吉昌命令他去结设保护行成的结界，敏次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吉昌觉得要是敏次的话肯定能够办到，所以才这样说的。换句话说是承认了敏次的实力。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儿子。被认为是下一代阴阳寮的统领的吉昌。

今天由於凶气太重所以只能结退魔结界驱除怨念。准备好道具，施以完备的驱魔法，肯定能打倒这个怨灵。

必要的是完全的准备，和豁出性命来的心理准备。那对只靠沾家族的馀光的昌浩来说是不可能具备的吧。

因为是最小的孩子，肯定晴明大人也很宠爱吧。但是不要以为这到社会上就能行得通。

如果问昌浩本人的话，他肯定会立刻大声否定道不对！你们对爷爷抱有太多幻想了！。但是敏次本人却很认真地这样想。

要是输给那个沾祖父馀光的家伙的话，那怎麼能忍受得了。自己一直到现在为止可是呕心沥血地努力过来的。

沿著完全黑下来的西坊小路往南走的敏次，突然感觉到被一种异样的空气包围，不由得停住脚步。

往周围看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有。很少出现妖怪，一但威吓一下就会逃走的。但是现在连那个也没有。

敏次拼命压抑住像早钟一样砰砰跳的心脏，朝四周环视了一圈。

北风吹动白云流动，冬天的夜空是湛蓝的颜色，点缀夜空的繁星闪烁。

敏次看不到，那个夜空有奇妙的晚霞一样的东西在扩散的样子。白色的沙尘被风吹起而飘舞，覆盖住天空的样子。因为他不具备看到妖魔的灵力。

笼罩著四周的恐怖的怨气，敏次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和包围了行成家宅邸好几重的怨气很相似。不，可以说就是那个怨气。

不要坏我的好事！

好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低沉的怒吼声传到耳边。

敏次不由得屏住呼吸。不知何时起，眼前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怨灵。

怨灵用深陷下去的燃烧著灰白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敏次。脸颊上描著黑色的筋。从好像死人一样面色的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的那些筋，在啪嗒啪嗒地滴下来。

呼吸几乎都快停止了，可是敏次还是勇敢地振作起了精神。如果这时候害怕的话就没法降伏它了。没关系的，头脑中有的是知识。

把搁在袖子里的念珠缠绕在手上，敏次双手结印。

首先是驱退魔法，然後是降服魔法的咒语。镇定点，我一定行的。

你特地现身的话，那我也省得去找你了。受死吧，怨灵！

随著一声怒吼，咒语的唱咏响彻四周。

怨灵哟，凶物哟，立刻回还，回归原处！

怨灵一下子僵硬了，好像在忍住痛苦似的扭曲著脸。

无形之弓哟，千代之神的神弓哟，放出的神弓，以妖怪为目标，射吧！

逐渐高扬的清冽灵气化身为无形的弓，朝妖怪射去。

（乱入：「妖怪」？怨灵也是妖怪吗？）

（说明：「清洌」指清澈；「清冽」解清而冷。我不知书中

想说的是哪个，如果错了，还望见谅啊。）

接著那个弓深深地扎在怨灵的眉间。

哇哇哇哇哇！

（乱入：省略也应当是占行中两格而已，书中怎麼又是

三格的？算了，大家都知道便好。下同。）

怨灵的惨叫在回响。怨灵用双手按住额头，痛苦地滚来滚去。

成功了吗！

在敏次确认成功的一瞬间，怨灵突然停止了扭动。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六章

沿著堀川走的昌浩突然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氛停住了脚步。好像被什麼牵引似的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空。

刚才那是什麼？

小怪好像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小怪的声音有些僵硬。昌浩摇了摇头。

不知道。

称之为预感吗。不，还不如说是直觉合适。

说不出的什麼东西，好像一直贯穿脑髓，煽动起一种焦躁感。怎麼也镇定不下来。

是心理作用吗。或者说莫非行成大人出了什麼事

昌浩以指按唇苦苦思索。担心。也许最好是去行成的宅邸一趟吧。

看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昌浩，小怪问道：

你怎麼看？行成出了什麼事？

昌浩皱起了眉头。小怪让他用直觉回答。小怪好像比昌浩本人更相信昌浩。

不被旁枝末节所干扰，比起思考来脑子里先冒出的的结论是什麼。

－－不是行成大人。应该是别的地方所发生的什麼事情。

那麼，小怪说完从昌浩的肩膀跳下，在前面引路。

先回家占卜一下再说。比起瞎猜就行动，这样效率会高很多。

确实小怪说的对。

昌浩跟在小怪後面跑了起来。

气喘吁吁地从大门穿过，打开板门，把鞋子半脱半扔出去，小怪和昌浩喧闹地朝房间走去。

听到动静的彰子从里面露出脸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进去了。

啊。

看著扔得到处都是的鞋子，彰子叹了口气，认真地把鞋摆好。前脚尖那儿沾了些灰，也帮他拍掉。

彰子把沾在手上的尘土抖掉，然後往昌浩的房间走去。

昌浩？

打开板打往里一瞧，小怪正跳起来在空中咬住昌浩扔出去的乌纱帽。一个转身用完美的姿势著地的小怪，发现了彰子的存在，扬起脸问道：

哦，彰子，刚才怎麼样。我是不是很帅啊？

小怪，你的身体真的很轻盈啊。

在感叹著的彰子身後，还有一个隐身的六合。和坦率地感叹著的彰子不同，六合在想别的事情，但是没有说出来。

昌浩把直衣脱掉换上狩衣，一边动来动去把头发放下在後面扎起来。一直在忙活的昌浩突然意识到了一道视线，转过脸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哇！

彰子已经习惯了这样如字面所说的跳起来的昌浩。

你回来了。

微微一笑，然後收拾起扔在床上的直衣，跪在那儿开始认真地叠衣服。

慌张的是昌浩。赶快过去伸出手要拿回直衣，但是，彰子不给。

露树大人说了，昌浩你不会叠衣服立刻就会起皱的。

哎，母亲大人竟然说这种事。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交给彰子是明智之举。

连小怪都和彰子一夥了，昌浩已经没有胜算了。

把手按在额头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已经放弃的表情转向六壬式盘。

彰子一边灵巧地叠著衣服一边笑道：

今天啊，我去了市集。

砰的一声。

嗯？

小怪抬头一看，昌浩保持弯腰伸手的姿势僵硬在那儿了。脚边式盘掉落。从那个姿势可以推测拿上来的式盘又掉落了。

小怪在心中小声嘀咕道。那东西可够沉的，要是砸在脚上的话连骨头都会轻易地碎掉的。

昌浩用好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样的动作缓缓地转过头来。

市集？

是啊，但是，晴明大人命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跟我一块去的，所以用不著担心的。

昌浩对爽朗地笑著的彰子乾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啊，这样啊。六合啊。那真是太好了。

把式盘拿起来，昌浩把它放在书桌上然後坐下来。在他旁边，彰子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凑了过来。

然後呢，我在市集上买了样东西回来

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纸包递过来。昌浩歪著头接过纸包。

另一方面，在稍微靠後的位置一直在看著的小怪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盘腿坐著的六合。顺便说一句六合还是隐身的。昌浩和彰子虽然看不到，可是瞒不过同族的小怪。

怎麼了？

六合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眼睛。视线的著眼点是那个纸包。一看就明白那是什麼了。

昌浩问道：

这是什麼？

展开的纸包里装的是橙色的椭圆形东西。好像见过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麼。

这是杏乾啊。昌浩你没吃过吗？

杏我倒是吃过几次但是，没吃过杏乾。

昌浩伸手拿了一个杏乾，放入口中。虽然很乾燥可是仍然很柔软，咬下去，甜甜的酸酸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大口大口地吃著杏乾的昌浩，不停地默默往嘴里运杏乾。彰子觉得有些好笑似的一直在笑。好像很合他的口味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真好吃啊。我竟然不知道有这麼好吃的东西。

一下子往胃里填了五个杏乾的昌浩终於开口说了一句话，彰子双手叠在胸前。

露树大人说可以随便买些喜欢的东西，所以我才买的。

嗯？

把手伸向杏乾想继续拿的昌浩，被迫停住了手。

小怪咱们一直叫他小怪，所以六合我想叫他小六的话可能会显得比较亲密，你觉得怎麼样啊？

啊？

昌浩无语了。

另一方面，一直在後面微笑著听他们说话的小怪也瞪大了眼睛。

小六？

抬头看了一眼六合，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脸让人觉得现在好像有些痉挛。小怪立起身，默然地拍了拍六合的肩膀以示安慰。

昌浩也沉默了一会，听到手里拿著的杏乾掉地的声音终於回过神来。

哎呀这个啊

可是小怪我们不都是叫他小怪吗？

听到彰子的话，昌浩立马反驳道。

小怪是怪物所以才叫小怪的。但是不管怎麼说叫六合为小六我觉得不太合适。叫小怪为小怪倒还说得过去。

等一下，你这种说法我可不能置若罔闻哦。

此时小怪也插了句嘴，可是被完全忽视了。

六合就是六合。不是和他本人很相配的名字吗。爷爷经常说本来名字这种东西就是最短的咒语。

既然这样的话就不要叫我小怪了。

小怪又插了句话，这次是被彰子无视了。

小怪就是小怪。可是我觉得叫小六很可爱呀。

这并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还是别叫那个六合为小六吧。我觉得叫六合就挺好。

昌浩一直不停地在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彰子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可是小怪就叫小怪嘛。

小怪他是怪物，所以才叫小怪的。

我可不是怪物！

小怪叫了起来。可是这次仍然被很乾脆的忽视了。

彰子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我真高兴。

别这样就算完了！

小怪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仍然被昌浩和彰子无视了。他们开始继续悠闲地吃起杏乾来。

小怪低著头肩膀在不停地抖动，这次轮到六合默默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虽然面无表情，可是黄褐色的双眸里流露出来的是同情的神色。

一直在看著小怪呐喊的六合突然抬起头。小怪意识到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眯起了一只眼。

怎麼了。

晴明在召唤。

六合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小怪用严峻的目光目送他出去。六合是听从晴明的命令才暂时跟随著昌浩的。可是现在召唤，肯定是发生了什麼事吧。

然後呢？

昌浩和彰子的对话从左耳进又从右耳流出去。

天空，有些奇怪。

摇动白色的长长的耳朵，小怪瞪大了眼睛。

天空？

回问的昌浩的声音里也带有惊愕的意味。彰子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麼有些像白色的霞一样的东西挂在天空，看起来好像一层薄冰。

坐在书桌前的晴明，感受到旁边出现的气息，回头看了一眼。

好像发生了奇怪的事。

六合用沉默催促晴明说下去。但是回应他的却不是晴明。

天空，被一些危险的气所覆盖。好像在等待什麼然後一起发作似的。

六合把目光投向墙边。

和他同为十二神将的青龙，和平常一样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抱著胳膊倚在墙边。

从几天前开始扩散的终於，覆盖了整个天空。

西方所生出的危险的气息也让人放心不下。

六合向一副严峻表情的晴明询问道：

白虎和朱雀呢？

根据太阴读风象所得出的结果，好像还需要一些时间。

太阴和白虎同为风将。可以送风，还可以阅读风象。向晴明传达被风封印住的白虎的意思，是太阴现在的职责。

接受晴明的命令去了西方的两名神将现在仍然没有回来。应该正在调查那儿发生了什麼情况吧。

晴明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峻，叹了口气。无论占卜了多少回，总是没有确切的结果。很少出现这种情况的。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干扰占卜一样。

皇宫内和行成那儿所出现的怨灵也让人放心不下。占卜里没出现那个怨灵。不，应该说是显示怨灵的徵兆以扭曲的形式出现，无法正确地读出来。

充满整个屋子的静寂被毫无起伏平静的声音打破。

彰子小姐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天空有点奇怪。

哦

发出感叹的声音的是晴明。

阴阳寮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不愧是，异乎常人的能够看出鬼怪的灵力。

朝轻轻笑著的晴明点了点头，六合稍微歪了一下头。

那样的才能，也许一百年才会出一个。你的孙子也许都不及她吧？

你说昌浩啊。他是不单能见鬼还能除鬼的术士，所以那个程度的灵力正好。

瞥了一眼好像在喉咙深处偷笑的晴明，一直沉默著的青龙不高兴地瞪了一眼六合。

－－－你现在已经跟了彰子小姐了吗？

你这种说话方式好像有语病哟。

六合坦然地避开像刀刃一样锐利的视线。青龙狠狠地说道：

你到底是谁的属下？

我觉得我还是晴明的属下。

可是，却跟著彰子小姐。

这我也不否认。

（说明：书上其实是「否定」，但我觉得听著彆扭，就改成

「否认」了。）

看著两人的对话有些形势不妙，晴明暂且沉默著听著。他旁边还有十二神将之一的天一也在。天一也是屏息凝气，脸上略显忧愁之色。

青龙的口吻很激烈。

你听那个小孩子的命令吗？

你是在说昌浩吗。本人听到了肯定会反驳说别说我是小孩子！的，大概。

冷冷地瞪了一眼插嘴的晴明，青龙再次用冷冰冰的目光凝视六合。

六合，你真够蠢的，竟然被腾蛇给感化了！你竟然会听晴明以外的人的命令！

这也用不著生气吧。真是个不懂通融的家伙。

晴明露出一副对他很无奈的样子。但是青龙这次仍然完全无视晴明。即使把晴明当成唯一的主子，可是性格暴烈的青龙不懂得客气和给人留面子这种事。

六合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无视青龙那简直要射杀人一般的锐利目光，双腕在胸前交叉。

也并不是命令。

什麼？！

看著差点爆发的青龙，六合用超然物外的态度说道：

只是被请求这麼做而已。

被虚晃了一招，青龙大失方寸，一瞬间不知说什麼是好。作出反应的是觉得很好玩似的浮现出微笑的晴明。

哦？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六合点头称是，继续用没有起伏的平平的声调说道：

被人家这麼拼命地请求，我也不好推辞而已。

确实是这样啊。晴明好像觉得很有意思似地笑著，回头看了一眼青龙。

据说事情就是这样啦。实在很像昌浩的风格，你不觉得吗？

宵蓝？

青龙悔恨地咋了一下舌头，就那样消失了。

晴明噗噗地笑了一阵，然後转向六合，表情变得很严肃。

你先跟昌浩一段时间吧。我最近总觉得心绪不宁。

六合点了一下头，一边站起来身一边眯著眼睛。

－－但是，我觉得必要的时候会跑到你这边的。

他的主人是晴明。

六合隐身之後，晴明问在旁边的天一。

担心吗？

天一也用微微一笑回应在轻笑的晴明。摇了一下头。然後她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身影。

晴明叹了口气，视线落到了书桌上。

书桌上放著经常使用的六壬式盘。无论占卜几次，总是不能明确显示出未来的发展态势。

第二天，出去上班的昌浩接著昨天继续抄写今天要写的《阴阳寮本月月历》，兴致勃勃地在准备纸张。

今天要写四十张。这样的话这月的份就可以结束了吧？

和昨天的份加在一起数了一下，昌浩侧头思考。和平常一样在他旁边的小怪用前脚确认了一下。

应该差不多吧。今天只需要写这些吧。

嗯。比起忙得要命的时候还是清闲点好啊。

昌浩突然稍微提高了声音，小怪条件反射般地抬头看了一眼。

是敏次。但是，不知为什麼觉得和平常的敏次有些不太一样。

昌浩暂时思考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麼，眨了一下眼。直衣的颜色，有点太淡。平常上班所用的直衣，年轻人是深颜色，年龄愈大颜色愈淡，敏次平常都是穿很鲜艳的直衣的，可是今天穿的是极其淡的浅灰色。

而且。

昌浩很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敏次的脸，很奇怪的一点精神都没有。面无血色，嘴唇看起来竟然呈现出紫色。

到底怎麼了身体不太舒服吗？

由於不太习惯降伏妖怪怨灵的工作，有些累著了吧？

说是降伏怨灵，可是并没有真正的降伏哟。

那只能说是挡一时之急。实际是亲眼所见的，和昌浩重新结设结界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如果单单因为这点小事，是不可能让灵力损耗到身体出现异常的程度的。

但是，昌浩突然对自己的想法说等一下。

怎麼样。果然还是有些疲惫吧。敏次大人好像迄今为止都还没去过现场呢。

啊啊，和你正相反啊。可是他这气也损耗的太厉害点了吧。

小声嘀咕的小怪突然觉得正好趁此机会问昌浩一个问题。

昌浩，我问你，说起来普通的阴阳师，你第一个想起来谁？

普通的？嗯成亲哥哥吧不对，是叔叔吧，或是父亲，昌亲哥哥也是

等一下等一下。

挡住了要是不管他会继续列出一大堆人名的昌浩，小怪直立起身体，追问道：

我说的可是普通的阴阳师哟。你听好了，是普通的，普通。安倍一族的哪一个普通了你说。

啊，不普通吗？

小怪把想说的话压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家伙所认为的普通就是一流啊。果然不愧是阴阳一族纯粹的血脉。

也就是说昌浩的标准就是只有晴明才是一流。但是在普通人看来，晴明并不是一流。

而是超一流。

确实这样的话，也让人难免不仇恨嫉妒他。小怪突然想到我是不是该对敏次稍微表示一点同情啊。

说起来这个敏次，正越过昌浩也没有打招呼就朝阴阳寮最里面走去。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稍微停了一下脚步，用恐怖的目光瞪视著小怪。

本来打算同情他的小怪，由於他瞪视过来，所以决定还是不同情他了。对这样瞪自己的家伙表示同情心，小怪还没有宽容到那个份上。本来嘛，看不起昌浩而且一直对昌浩冷言冷语的家伙，根本就没必要同情他。

小怪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歪头想了一下。不知为什麼脑袋後面好像冻住了一样。

小怪，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昌浩有些僵硬的声音传过来，他好像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两人视线相对，好像觉得有地方有点不对劲。到底是什麼呢。

昌浩瞪圆了眼睛。小怪用後脚把床踢倒。昌浩也紧随其後追了出去。（说明：书里头的确是「床」没错，请不要问我为什麼阴阳寮里

会有床的，我不知道。）

敏次，刚才瞪了一眼小怪。

为什麼他知道小怪在那儿呢？！

小怪的样子如果没有什麼特别的事一般不会显现出来的。能够进入眼帘，除非是出於小怪自己的意志，或是像昌浩和彰子这样具有异於常人灵力的人才可以看到。只能是这两种。当然，人类以外的妖怪们并不在此列。

敏次向阴阳寮的最里面走去。他的目的地是放置著各种施法用具和禁止带出的书籍的漆箱。板门那上著锁，如果没有阴阳寮最高级上司的命令是不允许进去的。（说明：「漆箱」我真的不知道为什麼一个「箱子」可以成

为「目的地」的是「漆黑的箱房」的简称吗？还是

错别字了？如果有人知道的话请告诉我，谢谢。）

昌浩和小怪看到敏次身影的时候，他正站在板门的前面。把手放在锁上，念了一句什麼。

敏次大人，你干什麼呢？！

昌浩声音不由得变得粗暴地质问道。小怪突然跑到敏次和昌浩的中间，把昌浩推出去。

小怪？

惊讶地询问道，昌浩突然移动了视线。

敏次越过肩膀回过头来看昌浩。慑人的目光。黑色的眸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

简直就像是傀儡。

敏次过了一会单单牵起嘴角阴阴地笑了一下。

昌浩觉得浑身发冷。他并不是会有这种表情的男人。但是，昌浩见过这种表情。这种恐怖的氛围。一直隐藏在他内部的东西开始慢慢发射喷射出来。

如果碰到的话简直会引起冻伤一般的冷冰的、强烈的、凄绝的怨念。如果接触到一点点都会让普通人倒下去，如果不小心的话甚至会让人丧命的怨气。

昌浩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昨天突然掠过脑海的预感。感到好像发生了什麼事。并不是发生在行成身上的，发生在谁身上的呢－－－－

敏次大人附身！

那个怨灵已经完全附身了。无论肉体还是灵魂都已经被它给控制了。敏次的灵魂被怨灵的怨念五花大绑地束缚住了，一直封印到最深处。

怪不得。懂得各种法术的阴阳师的身体啊。是能够隐藏怨念的最好的对象。

小怪额头上的图案发出鲜红色的光来。

一瞥小怪，敏次用右手结了一个刀印，横扫过来。怨念之刀伴随物理性的冲击，砍在了小怪的身上。

尽管已经摆好架势了，小怪小小的身体还是被弹了出去。昌浩惊愕了。

小怪！

敏次接著放出的第二刀袭击了昌浩。昌浩立刻喊道：

我身非我，神之宝盾，护我全身！

咒语产生出的无形的盾把刀弹回去打碎了。

敏次凄惨地笑了一下。人类竟然能露出这麼恐怖的表情来，昌浩感觉到脊背从上到下游走著一股恶寒挥之不去。

突然，敏次瞪大了眼睛双手抱住头。一边低低地呻吟脚步踉跄。好像在忍受著痛苦不停地喘著粗气。好像与此呼应似的，笼罩著的怨念也变得稀薄了。他突然跑到了偏殿。

敏次？！

昌浩也立刻跑到敏次的身边。但是，敏次用手狠狠地把他推开。

脚下一绊朝後摔倒下去的昌浩立刻跳了起来。

快逃！

听到这个在耳边回响的声音，昌浩猛然扬起脸来。敏次的脸一边在忍受著痛苦而扭曲，一边在瞪著昌浩。那个样子好像在拼命地想杀死互相仇恨的对手一样。

他一边缓慢地站起身来，一边重复刚才的话。

赶快快逃！

哎？

昌浩的眼前，突然滑过小怪的身影。小怪摆出全力以赴的架势，然後一边催促昌浩退到後面去。

这个怨念加上阴阳法术，比较麻烦。昌浩，你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

敏次朝说话的昌浩高声怒喝道：

快走！

一下子屏住呼吸，昌浩凝视著敏次。

他，在战斗呢。和那个进入身体的怨灵在战斗。可是，怨灵的力量很恐怖。敏次无论怎样修行并掌握了灵力，充其量也高不到哪儿去。

敏次自己好像也明白这一点。他虽然在痛苦中，可是却露出了既像微笑又像苦笑的笑容。

快走，你要是有什麼三长两短的话，我实在对不起吉昌大人和晴明大人

因为你是他们的血亲，是最受宠爱的孩子。

从最开始一直对你抱有很大期望，因为你是安倍家族的最小的孩子，但是

昌浩咬紧了嘴唇。立剖请假不去上班，请很长的假，说做什麼了都没有，又只不过是在京都里晚上乱走。但是，谁也不去怪罪。行成和左大臣都很偏爱，实在让人嫉恨。

单单因为是安倍家最小的孩子。单单因为是安倍晴明的孙子。但是，即便如此。

不能让你受到伤害肯定大家都会很难过大家会很惋惜，所以快点逃！

藤原敏次这个男人很认真，讲公平。对了，刚进阴阳寮的时候对什麼都不懂的昌浩第一个打招呼的就是，敏次。

呜，哇！

敏次好像在苦苦地挣扎，忽然仰头看天，两手也啪地垂下。然後用冷冷的目光盯著昌浩。

小怪咋舌。

被完全吞下去了吗！

这次敏次的灵魂真正的完全被那个怨灵所放出的怨气困住了。

不要坏我的好事。

低低地呻吟，敏次－－附在敏次身上的怨灵怒吼了一声。

我要杀了行成！让我身败名裂，最後把我逼到绝境的那个男人－－－！

突然怨念的洪流开始奔腾，有些失神的昌浩那小小的身体像球一样一下子被弹出去了。昌浩被弹到栏杆上，失去了神智。

昌浩！

高声大叫的小怪眼睛里燃烧著怒火。鲜红色的斗气迸发，现出了颀长身影的本相。

把昌浩护在後面，红莲一边瞪视著敏次一边举起右手。腾起的火焰是灼热的地狱里的业火的预兆。

但是敏次泰然地摆好姿势。

板门上的锁碰到迸发的怨气一下子粉碎了。由於冲击板门有些龟裂，一拍就碎成粉末了。

突然起了一阵风。放在漆箱上的摆放整齐的各种书籍被风扇动，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处飞散，一片狼藉。垂下的纸也被切割成碎片，就连绳也被切得粉碎。收拾好的施法道具也乱七八糟地掉在床上。由於冲击什麼东西破碎的声音不绝於耳，敏次一边看一边冷笑。（乱入：又是「床」难题平安时代流行在工作的地方里摆设

睡床，方便员工休息眯盹儿的吗？）

怎麼样，魔怪，你能挡得了我吗？

呜！

红莲使劲地咬著嘴唇。必须阻挡的东西有太多了。如果对方是妖怪的话，一定用地狱的业火捉住，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烧死就完了。火焰能够净化任何东西。可是，红莲面前的却不是妖怪。虽说是被怨灵附身，可是毕竟是一个活人。

以前，在去黑暗中的贵船的时候，他要攻击那儿的神官和官司们的时候被昌浩阻止住了。小怪，不能伤害人哟。那个叫声现在还在红莲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红莲额头上装饰的金冠发出不太耀眼的光芒。那是别的神将都没有的，只有红莲被晴明施加的封印的证明。

红莲浮现出自嘲的微笑，无论是昌浩还是晴明，为什麼你们要下那种命令呢。不要伤害任何人，这种让人为难的请求，为什麼非得让我做到呢。

过了一会，敏次眯起了眼睛。

啊啊，我认识你。我可知道你。

慢慢地指向红莲，敏次说道：

你的手，被罪恶所污。没错吧！

红莲的心脏好像被冰冷的手指一下子捏碎了。凝视著愕然瞋目的红莲的敏次，继续说道：

这样啊，这样啊。背负著永远不能消失的罪恶，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啊？

你在说什麼！

发出的怒吼冷得让人恐惧。红莲的右手上生出火焰，火焰逐渐暴涨在风中摇摆。

被夹在风中灼热的气息击打脸颊，昌浩的睫毛微微颤动。

突然浮现出的神智，还有些不太清楚。

睁开朦胧的眼睛的昌浩，看到面前颀长的身影感到很安心。太好了，红莲在。

在模模糊糊的思想中，红莲的敏次的对话钻进耳朵。

你的双手沾满了罪恶。

罪恶？

无意识中的微弱声音，从昌浩嘴中漏出来。

明确的能够看出来红莲的双肩在抖动。回过头来看昌浩的金色双眸。

冻结了的眸子。好像在害怕什麼，好像在恐惧著什麼。

第一次看到这种目光的红莲。

红莲？

支起胳膊拼命想站起来，昌浩由於惊讶皱起了眉头。到底发生了什麼什麼？

昌浩和红莲的意识都飘离了自己。这些并没有逃过怨灵的眼睛。

强烈的怨气化作龙卷风袭击二人。怨气生成的刀刃轻易地割开红莲的肌肤。昌浩的直衣也化成碎片，全身染满了鲜血。！

抬起胳膊想躲避袭击的昌浩突然感到龙卷风停了，於是站起身来。红莲也翻起身。

敏次的身影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昌浩耳边突然响起很多声音。

－－－这一片混乱到底是怎麼回事！

为什麼一直到现在才有人接近呢。明明有那麼强烈的怨气和那麼大的响动。

是张了结界吗？

悔恨地咋了一下舌头，红莲化身为小怪。

敏次为了在事件结束之前不被任何人发现，施了法术。但是昌浩在这个法术完成之前就侵入了那个领域。

跑过来的阴阳寮的职员们发现漆箱的惨状和浑身伤痕累累的倚在栏杆旁的昌浩一片骚动。

安倍大人，这到底是怎麼回事？！

这到底是

仓库，不能打开的仓库被打开了！

被几个人连声询问昌浩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突然听到进到里面的一个人痉挛一般的惨叫。

诅咒的玉，丢了

那麼

安倍吉昌不知该说什麼好。凝视著眼前正在包扎伤口的最小的孩子，苍白著脸询问道：

你说那个敏次，被怨灵附身了。

昌浩默然地点了点头。

阴阳寮的一角。大多数人都在忙著修复被弄坏的漆箱，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

那个漆箱，不能打开的仓库是一片狼藉的惨状。而且，其中被称为绝对不能拿到外面去的令人恐惧的诅咒之物诅咒之玉消失了。

和敏次一起。

昌浩的脸很苍白。消失的诅咒之物是具有很强灵力的勾玉。据说如果使用那个的话百分之百可以杀死要诅咒的对象。

当然这也需要相当的法术。可是操纵起那个怨灵的怨念加上敏次的法术，应该不会太难。

六合说过。那已经差不多可以说是怪物了。

昌浩把裂开的部位包扎好，直直地盯著吉昌。

－－－－父亲大人。

看著默默地回头的父亲，昌浩浮现出了苦笑。

我，真的是一个很不认真的阴阳寮的官吏吧？

吉昌不知道儿子突然说这些是什麼意思，有些不明所以然地瞪大了眼睛。昌浩眨了几次眼。

立刻就请假。忙的时候甚至还请过一个月的假，也不加班每天早早地回去。旁边的人看著，肯定会很生气吧？

但是，心怀不满的阴阳寮的年轻人中，一直袒护昌浩到最後的是敏次。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不为人知的在夜晚的都城徘徊的昌浩的时候，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所以才开始夹枪带棒地讽刺昌浩吧。

觉得出人头地好像没什麼希望，也想通过努力来挽回一下，好像还是不行的样子。

昌浩朝父亲低下了头。

我想寻找敏次大人，想去救他。所以在事情了结之前，请允许我请假。

又听到了要请假的申请，吉昌暂时沉默了一会。

并不是因为吉昌是父亲所以昌浩的请求就可以通过。不管怎麼说，正因为是亲人，所以家里的其他人对昌浩的态度都比阴阳寮的其他人严厉。但是昌浩为什麼要这样做，吉昌已经从父亲晴明那里听说了原因。

所以吉昌才同意了他的请假。即使知道以後儿子的立场会变得更加艰难，关於这个吉昌比谁都清楚。

仰头看了看天井，吉昌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该怎麼跟上头说呢？

吉昌好像真的很苦恼。小怪插话道。

那不很简单吗。你直接说晴明派他跑腿去了不就得了吗？

吉昌用很疑惑的目光看著倨傲的小怪。

果然这样就行了吗？再怎麼说

可以通过的。

小怪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是那个晴明的命令的话，不管什麼样无理的要求都会被答应的。还不如这样说，你一定要让它通过。

昌浩差点倒下去。但是硬撑著站稳了身子，朝小怪疾言厉色地反驳道：

小怪，你竟然敢对父亲大人用这种口吻！

昌浩实在生气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但是吉昌本人却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这样对上头禀明。

然後吉昌把目光转向小儿子。上了年纪才得的孩子，所以也特别宠爱。

听说这个孩子是稀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後继者的时候，吉昌比谁都吃惊。

他能负担这个重担吗，真的图问题嗦。实在是很担心。但是这个孩子却如晴明所说身藏强大的力量。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站了起来。

那麼，我先退出去了。其他的事就拜托了。目送著快步走出去的小儿子的背影，吉昌突然想到。

如果将来还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话，最好还是从现在就采取对策。不如乾脆自己做阴阳寮的统领，掌握实权怎麼样。

如果这样的话，儿子的请假和出勤情况就好处理了。

也许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这样看来，吉昌对昌浩实在有点娇惯，只是他本人还没有觉察到这点而已。

吉昌抱起胳膊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那天，在自己家随便翻翻书看的晴明突然收到一封急信。

说是藤原敏次被怨灵附身，严禁开启的仓库里的诅咒之玉也消失了。

收到这个报告的晴明，平静地说道：

怎麼还是那麼看重那个让人不省心的东西。阴阳寮的头也实在是太怠慢失职了。

几十年前，有人企图利用那块玉实施诅咒而且还把一个年轻的阴阳师卷了进来。但是事情败露，阴阳与承受了反作用的诅咒，立刻死亡。委托的贵族由於格外施恩只是被调职到太宰府。通俗点说就是被从政界赶出去的降职。

但是这件事别有内情。

那个贵族没有实施诅咒，一切都是为了挤掉那个贵族而实施的阴谋。这些都是晴明的猜测。

所以并没有被判死罪，官位也没有变，只是被左迁到太宰府。再也没能回京城。

这样说来那个贵族叫什麼名字来著。

晴明开始回溯久远的回忆。

穗积诸尚吧？

此时，露树慌慌张张地过来了。

父亲大人，藤原行成大人府上来了使者

什麼？

来客人的情况，为了怕出什麼万一，彰子进了最面里的房间。客人绝对不会打扰的位置只有一个－－最里面的房间，那就是她现在所在的昌浩的房间。

据说使者面色大变是用快马赶过来的。此事非同寻常。

晴明走向使者等待所在的中门。年轻的杂役，苍白著脸在那走来走去。晴明是第一次见，可是昌浩却认识他。

杂役一看到晴明就用痉挛般的声音开始诉说：

是晴明大人吗。请您救救我们家主人！

简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杂後跪在了地上。

这样的话，主人去世也只是早晚的问题。请您，请您一定要！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七章

昨天敏次的祈祷奏了效，行成的病情开始好转。可是，过了中午突然开始很痛苦，接著就昏过去了。现在仍然被折磨著。

已经是面如土灰色了。医生和药师们都已经回天乏术了！这样的话只有求助晴明大人了！（乱入：「医生和药师们都已经回天乏术」我相信是「医生

和药师们都已经『判断行成大人』回天乏术」才对吧，

嗯？）

此时，下了班的昌浩和小怪一起回来了。

昌浩先在中门看到一个熟悉的男人正跪在那儿，有些惊讶。小怪也是同样。不由得停在门前，好一会儿也没说话。注意到他们俩的晴明招了招手，所以开始走近来。

浩大？

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杂役浩大一下子抬起了头。昌浩自从知道他和自己的名字是同一个字之後，一直对他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也因此浩大和他也很亲密。昌浩每次去行成家的时候，他都会很高兴地通传的。

昌浩大人，行成大人他！

昌浩惊讶地叫出了声。与此同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副光景来。

附身於敏次的怨灵。手里拿著丢失了的诅咒之玉。怨灵噗哧一笑把玉拿起来放在头顶－－－（乱入：要不是看过了动画，「放在头顶」这样的形容实在

叫我联想到一幅蠢蠢的画面呀）

昌浩屏住了呼吸。怎麼可能。

身体恶化了是吗？

听到昌浩的问话，浩大只是点头。

昌浩。

昌浩把脸转向祖父。

晴明一副严峻的表情，好像在一边思索一边开口说道：

赶快去行成大人宅邸。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了行成宅邸的昌浩和小怪不由得在中门站住了。

浩大骑著马带他们过来的。一接近这所宅院空气突然变沉重了。

抬头看空中，确实如前几天彰子所说天空有一些白色的霞，天低的有些奇怪。而且不知为什麼有些沉重，好像缠络在肌肤上的气色飘浮在空中。

下定决心进了中门，发现一个女官在那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一看到昌浩就睁大了眼睛。

晴明大人呢？！

我是代替爷爷来的。行成大人怎麼样了？

女官明显地露出失望的神色。明明让他去叫稀世的大阴阳师，可是却只让这个光有名没什麼真本事的小孩子来。她明显的想让昌浩听道：

真是的，这个那个都是这样。绞死你，畜生！

昌浩抚摸了一下骑在肩上正在愤慨的小怪的头，昌浩拜托女官带他们去行成所在的地方。愈往前走，发现空气愈沉重。那种特有的寒冷重重叠在一起，一直往寝殿那儿压过来。这是恶意的堆积－－是诅咒。

小怪对目光有些严峻之色的昌浩小声说道：

幸亏昨天为了保险起见加了一重咒语。

那也只是应一时之急。

敏次走了以後，也并不是信不过敏次的能力，只是对於他来说是第一次去现场，所以起了争强好胜的心。如果没什麼的话那再好不过了，即使有什麼的话，如果不是有一定能力的术士也不会注意到的小咒语。但是，即便如此那个咒语却具有挡住诅咒锁链的功效。

终於到寝殿的昌浩无意识地深深吐了口气。有种进入胸口的凶气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内脏进行侵蚀的感觉。说不清楚的倦怠感好像在支配全身，怎麼也挥之不去。

为了保险起见，让女官先退下。昌浩进入了寝殿。

突然从别的殿里传来好像有人在争吵的声音。好像很焦急的样子，两人的声音交互传来。等了一会好像也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昌浩决定暂时先不管他们了。

从厢房进了正房，和死人的脸色一样的行成躺在床上，呼吸又浅又急。昌浩的眼里显现出的情景是，普通人看不到的灾气和怨念正在一点点的束缚著行成。

应一时之急的咒语果然不能完全阻止住那股怨念。

昌浩走到行成旁边跪下来，手结剑印，闭上眼睛。小怪轻快地跳下肩膀，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现在，好像暂时还没有被这个咒语煽动而爬过来的小妖们。

像诅咒这样阴暗的东西，是召唤邪恶最好的诱饵。

这个平安都本来就属於那种容易召唤邪恶的妖魔鬼怪并任其衍生聚集的场所。建都的时候所施加的退魔法术和四神的守护，只是制造出了一但进去就不能出来的迷宫。

袪除这些不祥就是阴阳师的工作。

为生活在都城里的人们安宁祈愿，袪除怪物把它们封印。

拍了一下手把那儿飘浮的微弱的怨气化解掉。

我声非我。－－－－此是神之御声。

从行成嘴里发出了苦闷的呻吟声。侵入他体内诅咒的怨念此时正在体内挣扎和扭动。

魔物，魔物，袪除诅咒，此息为神息。

双手结刀印，昌浩高声唱著神咒。

解开束缚此身之怨念之锁，打破诅咒之息风之剑！

有个东西在不停地抖动，那是束缚行成的邪恶气息在挣扎。

为妖气所诱之物，拔出利剑，袪除魔物－－－－！

昌浩把刀印朝著空中快速地横扫过去。

一阵清冽的风生成，打散了凝固的怨气。

行成终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暂时有些茫然地看著天井，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叫昌浩的名字。

昌浩大人。

解开手印，把周围镇定住，昌浩睁开眼睛静静地回答道：

我在。

我到底怎麼了

昌浩嘴张开了好几次，可是总是又闭上了。低头朝下看。小怪替昌浩说出了心声。

啊，说不出口啊。

附身於敏次，对行成实施诅咒。这样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从接近这个宅院开始昌浩就感觉到了。围绕著这所宅院的怨念。通过法术变得更强大，凶恶度加倍提升的怨气。

敏次他今天

昌浩的睫毛震动，默然地摇了摇头。

行成面如土色，微微一笑。

这样啊是太忙了吧。因为那孩子很认真的

在膝盖上握紧拳头，昌浩努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怨灵降伏要在几天之後举行。在此期间您请多坚持一下。

如果这样放任不管的话，诅咒会加倍膨胀，会召唤来很多妖魔鬼怪吧。昌浩今天所进行的驱退魔法只是一时应急。

如果不击打它的根源是没有用的。如果不从根拔起的话，杂草再怎麼除还是会发芽生长的。和这是一个道理。

扬起脸，昌浩努力作了一个笑容。小怪知道昌浩最不擅长说谎了。

行成大人，您很宠爱敏次大人呢。

是啊毕竟是从小看著他长大的，当然觉得可爱了。

鼻子一酸。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今天被他批评了。

昌浩突然说了这麼一句，行成轻轻地眨了眨眼把目光转向昌浩。昌浩用苦笑回应。

说从刚一开始就对我抱有很大期待。因为我是那个安倍家的最小的孩子。可是我却净做背叛他期望的事。

那，并不是你的错吧。

不，是我太不成熟了。行成大人。所以，如果让我选两样东西，我还是只能选一方。

行成觉得不可思议的眯起了眼睛。

现在即使不成熟，可是不是还有将来吗。我觉得你有很厉害的才能。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只选一方不也挺好的吗。只要你慢慢努力的话，肯定。

昌浩的眼睛使劲摇动。小怪好像感受到什麼似的眯起了一只眼。

如果选择的那一方是正确的就好了。我想作出最佳选择

话说到半截突然停住，昌浩低了一下头。然後立刻抬起头。

行成大人，您好好休息吧。身体还没有痊愈。行成大人，您是左大臣的政务必不可少的人。

说完这些，昌浩施了一礼，快步走出寝殿。小怪默默地在後面追他。

从别的殿里传来的吵架声现在还没有停。

从中门出来发现杂役浩大畏畏缩缩地坐在那儿。看到昌浩，於是一副很严峻的表情站起身来。

行成大人？

现在已经好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浩大，你怎麼了？

看著昌浩惊讶的目光，浩大用很不耐烦的样子叹了口气。

刚才的那个女官，叫相模的。

好像被她怒气冲冲地骂了一顿。让你带晴明大人来，可你却把昌浩带来了之类的。

不管我怎麼解释说是晴明大人派昌浩大人过来的，可她就是不听。太奇怪了，她平时不是那种会气势汹汹骂人的的人啊

而且从刚才起女官们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争吵起来。都像吃了弹药似的。空气很紧张。

昌浩眨了眨眼。

这是因为充满这个宅院的怨气的缘故。能够侵蚀心灵，让良心麻痹的怨气。

肯定是因为担心行成大人比较焦急的缘故都有些上火吧。只要行成大人好了，就会回复原状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郑重地推托掉浩大要送他们到安倍家的请求，昌浩咎小怪踏上了归途。

冬天的太阳落的早。已经是傍晚了。

你打算怎麼做？

昌浩站住了。小怪回过头来，用严肃的目光看著昌浩。

那是诅咒。被附身的敏次，肯定是使用诅咒之玉发动了完全诅咒之法的，肯定是这样的。

昌浩微微点了点头。小怪继续说道：

一但发动的诅咒再也不会停止。一直到被诅咒的对象死亡为止。

不还有一个方法。

捏紧拳头，昌浩拦住了小怪的话头。直直地回视晚霞色的眼睛。

胸口很沉重，疼，痛苦，难过。

敏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刚开始听到的声音。

－－怎麼了，要是有不明白的就问我哟。刚开始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从今往後你要自己努力哟

接著，又响起了行成的声音。

－－打小看著他长大的，当然喜欢了。

无论是谁，一直认识的人，当然对自己来说很重要，不想失去。

但是，敏次被怨灵附身，在对行成施加诅咒。

－－严厉的修行并没有白费。能够帮上行成大人的忙了。

敏次这样说过。

那怎麼办。诅咒不会停止。但是也不能让行成死。

昌浩不能选两样东西。只能选择一个。另外希望能进行最佳选择。

握紧的拳头微微的在颤抖，昌浩开口说道：

－－－－把诅咒返回去。

在都城的一角建的废墟。

以前昌浩和小怪就是在这里遇到那个怨灵的。

无人的房屋一片寂静，北风呼啸，更加显得清冷寂寞。

在南侧的楼梯远眺被枯草覆盖的庭院的女子戴著市女笠，轻轻地弯腰坐下。

差不多，到时候了吧

声调稍微有些高的沉静温柔的声音。

把垂绢分开，女子抬头看著燃烧的天空，觉得有些耀眼似的眯起了眼睛。

不知有没有到二十岁的年纪。像湿润的黑曜石一般的双眸，鼻若悬胆，薄薄的嘴唇搽著鲜艳的口红。被垂绢遮住的头发在上面扎了起来。为了不碍事，分开两股又扎了起来。好像是因为日影，黑色带了一点灰色。

看了一会天空的女子，目光柔和，伸出了手。

漆黑的鸟拍打著翅膀降落在那伸出的手上。

女子把鸟放在眼睛稍下的位置，浮现出微笑，听鸟的鸣叫。过了一会，她微微皱起眉头，微笑变成了苦笑。

是啊，还是快点好。

鸟低声鸣叫。那个鸣叫是两个叠在一起的。

女子和鸟的影子被拉长在夕阳中。

停在女子的手上，偶然展翅的鸟。那个影子中，现出了两个头。分别转动，张开嘴低低鸣叫。

过了一会，影子站了起来。

风吹过，垂绢的影子大幅翻转，一瞬间影子忽然消失了。

退回诅咒。

坚决的声音，被刮过的风吹散。

小怪好像已经预测到他这番话，眉头一下也没动。

沉默了一会，小怪用甚至听起来有些冷酷的声音回问道：

返回去的话，那家伙可会死哟。

嗯

昌浩把冲到喉咙的叫声硬生生地嚥回去。知道。

和敏次的本意无关的诅咒之力。但是，这个力量很强大。他在阴阳寮中年轻的阴阳师中具有首屈一指的实力。

前几天，敏次用禁咒法救了受怨灵作祟而卧病在床的行成。那时候把缠绕行成四肢的怨念击退的是敏次，是敏次的力量。昌浩只是为了保险才施了一个咒语，其他什麼也没做。

与此相反，那样的力量也可以用来对人施加诅咒。用和退魔时同样的力量把怨念击打在对象身上的事也是可能的。

另外，敏次被那个怨灵附身了。具有凄绝的怨气和杀意，充满憎恶只能称之为怪物的怨灵。

敏次的法术和怨灵的怨念如果结合在一起，会产生多大力量的诅咒呢。

老实说昌浩无法想像出来。那个怨灵的怨念甚至可以夺取普通人的性命。

为什麼他会这麼恨行成呢。至少想知道这个理由。可是，已经没有多馀的时间去管这件事了。

诅咒发动了，诅咒的力量像不间断的水波一样冲击著行成。不知道昌浩的结界能坚持到什麼时候。

昌浩屏住了呼吸，润了润乾燥的喉咙。

把诅咒返回去。返回去，然後救行成大人。

敏次呢？

间不容发的询问。说是诘问也许更合适吧。

（说明：「间不容发」，我肯定自己没打错，但却查不到其

意思，不知是错别字还是什麼，真是对不起。）

昌浩无法回答，沉默著。小怪眯起眼睛。

敏次肯定会死的。返回去的话，他就会承受所有的诅咒。但是怨灵却很容易逃脱。敏次就是一个牺牲品。

昌浩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我知道。

小怪的语气变得更加激烈和严肃。

返回的话就会死，如果你明明知道还这样做的话，即使你没有直接下手，杀死他的还是你哟。

那是，迄今为止没有听到过的平静里却蕴藏著激烈和严厉的话。

鼓动愈来愈激烈，可是血色下降，耳鸣。

小怪对著无话可说站在那儿不动的昌浩继续说道：

昌浩哟。

晚霞色的眼睛，带著和星星的闪光一样的激烈之色。

－－你已经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背负人命的心理准备。亲手把一个性命夺去，一辈子把这个悔恨刻在心中活下去的心理准备。

沉默降临。

昌浩眼睛一下也不眨地凝视著小怪。如果眨眼的话就会放弃吧。视线在游移，如果现在眨眼的话，那麼。

攥紧拳头，拼命忍住要叫出来的冲动，昌浩在寻找合适的话语。

能够正确地把现在心中所进行的暴风雨一样的心理斗争正确传达出来的词语。自己仍然很不成熟，如小怪和晴明所说还是半吊子，不可依靠。所以不能选择两个，只能二者中选一个。

但是，实际上。－－真的吗。

终於昌浩从喉咙里挤出来颤抖的声音。

没有做好什麼心理准备。

小怪眯起了眼睛。昌浩的脸也扭在了一起。

当然没有了，因为我，我实际上，是两个都想救的！

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成为阴阳师。目标是不输给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牺牲的最强的阴阳师。

如果让谁牺牲的话，如果做了这样有悖人道的事，还不如当初就不要做阴阳师的好。

想救他的！不管他对我说了什麼过分的话，不管再怎麼生气。即便这样还是有人很重视敏次。就像我很重视彰子，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和爷爷大人一样。我知道那些人会悲伤，所以不想见死不救！

那样的话，不见死不救也可以的。

昌浩突然睁开了眼睛。凝视著小怪的晚霞色的眼睛，是平静的。

不见死不救不就可以了吗。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我会尽心竭力的，我会帮你的。我是为此才在你身边的。

小怪

昌浩只说了这麼一句，就咬紧了嘴唇。然後，点了点头。

返回诅咒，保护行成大人，降伏怨灵。

然後。

小怪眯起一只眼不怀好意地笑道：

把那个自以为是的敏次的鼻梁打扁。对吧？晴明的孙子哟。

别叫我孙子！

昌浩眼角一热，可是假装没有注意到，和平常一样怒吼道。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八章

日落之後回到家里的昌浩，早早换好衣服，将披散的头发盘在了脑後。

今天的风很冷。所以还是最好比平日里多穿一件衣服再出去的好。

昌浩来来回回的做著出门的准备，而此时彰子将头探了进来。

昌浩，要出门吗？晚饭呢？

啊－－，很急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没有吃饭的时间了。

慌慌张张地来回走动做准备的昌浩，并没有注意到彰子遗憾的表情。

小怪竖起耳朵，听到了彰子的小声嘟嚷。

人家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吃饭的

难道说在昌浩回来以前，彰子什麼都没有吃一直等著他回来的吗？说起今天，昌浩竟然比平日晚回来一刻多钟，想必彰子也一定很饿吧，真是个坚强的姑娘。

小怪走过去坐在了彰子的脚边，啪嗒啪嗒的摇晃著自己白白长长的尾巴。晚霞般的双眸，视线所到之处，穿著两件蓝色狩衣的昌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著急，还是在慢吞吞地做事情，正在四处搜寻著那个存放著他平常使用术时用的道具箱子。将他平时使用的白木捧，纸幡，独钻杵等东西，拿了出来，用一个大大的包袱仔细的给包好了。

之後，昌浩又打开了另外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衣服，紧紧地抓在了手中。

真正的面对诅咒，这是第一次。虽然有很多的相关知识都记在了脑子里。无论是施咒还是反击，昌浩都没有做过。

将衣服和包袱拿在手里，昌浩扭头看向小怪。

好了，准备好了。我们走吧，小怪。

正要走向院子的昌浩，突然被彰子给叫住了。

昌浩。

哎？

在扭头的瞬间，自己的喉咙却彷佛被什麼给堵住了一样。昌浩条件反射似的动了一下嘴巴，但皱了皱眉又把话嚥了下去。坐在昌浩和彰子脚间的小怪，来回看著他们两个人，眼睛叭嗒叭嗒地眨著。

过了一会，昌浩一幅惊讶的表情问道：

桃子？

是啊。是桃乾。好的，你拿好了。

彰子将放在手中的纸包推到昌浩的胸口里，一副更加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吃晚饭的话，对身体可不好的呀。这个东西，你可以边走边吃。

昌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来回看著手中的桃乾和面前的彰子。周围的人似乎都对自己的饮食问题有些过於担心了。

无论是路过的小鬼，还是小怪，结果现在连彰子也这麼担心的话，自己该怎麼办？对自己如此的关心当然是感激不尽，但是自己已经是个成年的男子，这可是关系著自己男人尊严的问题。

昌浩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这样的沉思。

这个不错的。拿著好了，昌浩。

在一旁看了一阵子的小怪帮著彰子说著话。虽然昌浩低声嘟嚷著，但是似乎自己即使不要也不行，所以只好就这样收了下来。

那麼，我走了。

彰子这次看著昌浩跳进了院子，并没有阻拦，只是挥动著手说道：

当心呀。

嗯。

尾随著昌浩出发的小怪，跳到屋外的竹帘上，对彰子说道：

我们可能很晚才回来，所以，不要等我们了。不要担心昌浩，有我呢。

听著小怪说的话，彰子笑著点了点头。

刚才小小的骚动，被在自己屋子里的晴明听得一清二楚。

在昌浩回到家中的同时，自己的随身式神六合都已经向自己汇报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自己的儿子也派人回来说因为今天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回不来了。晴明也大体上猜出来了发生了什麼事情。

阴阳生敏次吗到底是个怎样的年轻人呀？

晴明双手环抱在胸前，费著自己的脑筋。

他自己称为藏人所阴阳师是在昌浩出生前的时候。很少和现在十六岁的敏次见过面。虽然在乞巧节的时候可能见过面，只不过自己没有留心所以没什麼印象。

现在这些居住在阴阳寮的都是些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所以都几乎没有近距离看过安倍晴明。对於他们来说，法术最高的阴阳师，无外乎是那些平日里很亲近的安倍吉平，吉昌或者贺茂光荣那些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现役的阴阳师，而安倍晴明则可能已经是被他们神化的一个存在了。

唔－－我是不太有点随心所欲了呀。

刺啦刺啦地挠著头的晴明一个人自言自语著。在这时，十二神将的青龙和天一出现在他的身後。

开口说话的是天一。

晴明大人，我们－－

啊－－稍等片刻。昌浩和红莲出门之後，六合也出去了，我要等到白虎他们回来

突然，门扇摇晃的声音传到了晴明的耳朵。

（－－白虎带来的口信说，）

是风将太阴。柔和的暖风中，太阴传达著白虎的口信。

（墓地有些零乱。）

是谁的。

（穗积诸尚。而且似乎还有些还阳法术的痕迹。）

晴明瞪大了眼睛。之後，一直是好好爷爷的表情为之一变，显得无比的锐利。

他很有气势的合上拿在手中的折扇。

诸尚吗！

原来是那个怨灵。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为什麼行成会遇到袭击，就能够理解了。

晴明扭头看向青龙。

告诉昌浩

正在吩咐著的晴明，突然打住了自己的话。青龙散发著危险的气息眯起了眼睛。为什麼是我，青龙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全身都在传达著这样的一个讯息。

宵蓝，难道你还没有认可昌浩吗？

虽然青龙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却已经很明白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晴明好像吃到了虫子似的难受的表情，一副真是败给你了的样子，闭上了眼睛轻轻地用自己的折扇敲著额头。

你这个家伙，怎麼说你好呢。六合不是说你很感兴趣地听著昌浩说的话吗？

不过那又和我有什麼关系呢。

青龙冷冰冰的回答道，语气的平淡简直不输给六合。

晴明在心中不由得一阵的懊恼。没想到青龙竟然顽固到这个份上。或许是他的同伴自红莲之後，六合，天一都已经对昌浩产生的好感，让他感到了一些不舒服。

但是晴明突然考虑了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像之前一贯的明确地表示出拒绝，在某个方面多少应该算是他态度的一个软化吧。虽然不得不承认昌浩的实力，但让他听命於昌浩却又是另外的一回事，这或许就是现在青龙的一个真实的心理写照吧。

让他将降魔剑送到异世界的昌浩手里，自己就认为没有什麼事情了，看来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办法了。晴明只好叹了口气。

天一。你去追上昌浩，将怨灵的名字告诉给他。只要他们明白了这些，想必红莲一定可以完全谅解的。

天一默默的施了一礼，唰的一下消失了。

（白虎和朱雀，在拂晓之际会回来的。）

听了太阴的话，晴明点了点头，突然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冷风附体的感觉。

风突然就暴躁了起来。紧接著，从天空降下来的肉眼可以看见的沙尘。

这是！

青龙的声音变得僵硬。因为他知道这是什麼东西。这个是

这是遮天蔽日的雾气！

月光照射了下来。月亮在今晚显得特别的晴朗，以至於星辰的光辉显得细弱了好多。在都城的一角坐落著一个无人的院落。在屋檐的上面有一个女人悠然地站著抬头望著天空。在她的肩膀停留著一只鸟，低低的鸣叫著用自己的嘴探向女人的脖颈。女人发痒的眯起了眼睛，将手放到了小鸟的脚边。小鸟跳到女人的手上，就这样扑楞著翅膀飞上了天空。

目送著小鸟消失在夜空，女人沉稳的微笑著。

双手举向了天空，眼睛闭了起来。两只手镯上的铃铛，叮当的在夜幕中回响。

－－摇呀摇呀摇。

伴随著如同低声细语的歌谣，天空开始发抖。不，不是天空，和铃声一起共振的不是天空，而是彰子和青龙所看到的那张覆盖著天空的白膜。

摇吧，摇呀摇呀摇。

叮当当，铃声响著。但是这个女人的双手突然停止了晃动。从她全身散发出来的灵气逼向手腕的铃铛，使它叮叮作响。

暗夜的灵魂呦，无名无姓，无依无靠。

周围的风突然的暴躁起来。女人的声音也愈发严肃，在空气中回汤。

平常百姓绝对看不到的白色沙尘，从天际一下子浇注了下来。有著生命力的灵气彷佛波浪一样地翻滚，慢慢的侵向了地面。

摇呀，摇啊，摇啊，从黄泉吹来的风，唤醒沉睡著的亡灵的风。

一点一点地侵入地表的沙尘，不久将那些沉眠在黄泉的鬼魂都召唤到了地表。

咕嘟嘟的从地表冒起来黑色的烟雾。不久这些烟雾统统变化成了人的模样。

女人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眼。狂躁的风也逐渐变得温驯。黑色的浓雾向四面八方扩散，强行将那些沉睡在地底的怨灵给召唤了出来，这些怨灵在原地徬徨不知所措。

跳起来吧，跳起来吧，你们这些被幽冥锁链所束缚的怨灵们，将他们统统杀死，天地玄黄

女人将手放了下来。仍回汤在空中的只有铃铛的声音。

当这种细小的声音消失了之後，整个都城都回汤著凄厉的鬼哭。

只身一人站立在众多厉鬼当中的女子，向四周环视著，轻轻的歪著头想著什麼。

好像有些早了？

夹杂著苦笑的小声嘟嚷著，女人远远的看向虚无的远方。

藤原敏次站在用土描画出来的阵势里面，两手托著怨咒的勾玉，结著法印。

唔库利库利，唔库利库利，唔库利库利！

毫无生气的双眸，径直盯著前方一动不动。敏次反覆吟唱著咒文，应和著怨灵的叹息，咒法的力量愈来愈强大。

附身在敏次身上的怨灵，拼命地捕捉著自己怎样也都捕捉不到的怨敌的气息。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就是因为那个男人，自己背负了原本就不属於自己的罪过。

那个男人早就计划好的。他一定是嫉妒我的出身。

不是藤原氏的话，就无法得到高官扩位，也不能接近政治中心之类的，真是很混帐的东西。

和那个男人相比，自己的地位更要优越得多。

明明是这样的，明明是这样的。

竟然是诅咒－－！？

无论自己怎麼的申诉，就是没有人愿意听。不单如此，而且如果自己还在纠缠的话，或许会被流放到海的另一端的某个地方。

唔唔，在那个座位上坐著的不该是你。应该是我。或许是因为你追不上我，你为了争夺我的财产，地位，所有的一切都布下了陷阱。

藤原行成在哪里在哪里！

听著怨灵几近吐血的呻吟，敏次加重了咒语的力量。

阵外已经旋转成漩涡的怨念，形成一股强烈的龙卷风，直冲天际。如果细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在这股漩流中时而探出头来的都是些怨灵的头脸。

各种各样的咒念和怨恨的呻吟愈来愈大声，它们逐渐演变成了令人不舒服的凄厉的尖叫。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敏次突然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唔库利库利－－－－！

找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找到了－－！

怨灵－－穗积诸尚离开了敏次的身体，带领著众多的厉鬼划过天际。

敏次仍旧不断地吟唱著咒文。

阵势的周围再次响起了咒语，简直就像是要把整个阵势给锁定住一样，开始产生了漩涡。

离开了都城来到郊外空地的昌浩，用自己手里的独钻杵，在地面上描画著自己的阵势。

在这个魔法阵的四周，插著供神的币帛，将之变成一个方阵。这样的话，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妥了。

应该这样就好了吧。

专心点，晴明的孙子。

昌浩冷冷的瞥了一眼小怪。

无论是谁都会有第一次的不是吗？而且如果我搞砸了的话，小怪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帮我的不是吗？

此时的昌浩斜斜地站著耸著肩望著天空。看著这样的昌浩，小怪不由得埋下了头。

哎呀哎呀。

将拿在手里的衣服铺了在阵的中央，昌浩从怀中拿出纸包，用嘴叼起了一个桃乾。

而且如果失败的话，也只能说是爷爷教的那些法术不管用而已。

呆呆的看著扭过头来的昌浩，小怪只能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呀

小怪你要不要吃呀？很好吃呦，这个桃乾。

给我。

昌浩嘿咻一声坐了下去，给了小怪一个桃乾。自己一边慢慢地吃著桃乾，一边也悠闲地打量著周围。

虽然表面看来他们两个似乎非常的悠闲，但实际上内心已经绷得紧紧的，时刻准备战斗。虽然假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昌浩的内心，实实在在的就是晴明的孙子。

如果说给本人的话肯定会生气，所以小怪只是内心里这麼想而已。

突然，嘎啦嘎啦车轮的声音传了过来。昌浩和小怪抬头一看，原来送他们到达之後已经回去的车之辅又慌慌张张的向著这边跑来。

怎麼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可是远离京城的船冈山的山脚下。由於不知道敏次具体在什麼地方，所以昌浩尽可能的远离行成的府邸，虽然也已经准备好了吸引怨灵的程序。

小怪走向了在阵势前面急刹车的车之辅。在方阵中静静的看著这一些的昌浩，突然感觉到身後有神将的气息，吃惊的扭过头去。

天一！

天一微微的将左脚後撤略微施了一下礼，抬头看向昌浩。

我来向您传达晴明大人的话。

什麼事情？

在九州太宰府里的一个坟墓被挖了。这个怨灵的名字叫做穗积诸尚。

昌浩的眼睛不由得眨巴了几下。

穗积？

点了点头，天一突然将头转了过去。同时小怪的叫声也刺入了昌洛的耳膜。

昌浩，京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当送昌浩他们离开的车之辅回到了京城的时候，凄惨的光景还在不停的扩展著。

无论是大路还是小道，都布满了徬徨的影子样的厉鬼。

茫然不知所措的车之辅，发现了在大路的边上躺著一个人。那是偶尔经过，遭到怨灵的攻击而失去意识的人。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车之辅飞了过去，用自己的颈圈把那个人抬了起来，强行突破了厉鬼的包围，将他带到了附近的一个神社放了下来。虽说是非常小的一个范围，不过或许因为是灵域的缘故，所以那些厉鬼们进不来。

车之辅就这样子退了出来，想应该将这里的异常告诉给昌浩，所以再次回来了。从小怪那里听到这些之後，昌浩有些发呆。

假的吧根本一点都没有发觉！

虽说当时自己在全神贯注地描画著阵图，不过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却真的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看著已经完全愤怒得失去了血色的昌浩，小怪侧了侧脑袋。

等一下，我也完全没有发觉到。你觉得怎麼样？

小怪晚霞一样的眼眸紧紧地盯著昌浩的後背。显形的六合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也是。

我也是。

天一，也是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竟然连我们都没有注意到难道整个京城都充满了鬼的气息吗？似乎被什麼东西给包裹著，没有泄露出一丝气息

小怪和六合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大蛇。那个家伙虽然是妖魔，但是似乎所有的鬼气被什麼人给封印住了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到一丝鬼气。

召回出来的庞大的厉鬼，但是整个都城外部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的气息，而且不单单昌浩，连那三位神将都没有感觉到，这样的一种力量。据他们所知，拥有这种力量的除了安倍晴明，似乎已经没有别人了。

就在这一刹那，缠绕著六合的长布突然裹著风上下翻动。六合突然睁开了眼睛，以从来没有过的紧张的声音嘟嚷著。

－－晴明？

而小怪全身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在额头镌刻著的那个红色的印记闪闪发光，散发出绯色的斗气。

在一眨眼的工夫，小怪就变身成了红莲。与此同时，六合展开长布，从方阵中跳了出来。

六合！？

在昌浩喊叫时候，六合的身影已经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了。

怎麼回事？

看著一副讶异的样子皱著眉头的昌浩，天一微微的笑了笑。

那边的事情，就拜托给晴明大人好了，这边你似乎也不能掉以轻心呀。

之後，天一的视线晃动了一下，原本温柔的神将的眼神也眯细了起来，严肃无比。

包围这里的方阵的四壁，突然剧烈的弯曲著。

夹杂著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寒冷的空气，从东南方向逼来了一阵狂风。

来了！

聚精会神的昌浩，两眼紧紧地盯著从遥远的对面逐渐接近的比黑暗还要阴森的冷风。

昌浩的全身紧张了起来。来了。正如预计的一样。

在背後的阵势里摆放著的衣服。那是为了庆祝自己成人元服之礼时行成送的礼物。里面包含著他的心意，是昌浩唯一的被当作替身的法器。

将行成和他的府邸用禁咒法和结界守护起来，将原本的存在隐藏。

另一方面，也可以迷惑敏次的诅咒，将那些厉鬼们吸引到摆放著替身的阵势中。魔法的阵势就成为诸多厉鬼的诱饵。为了将那些怨念吸引到这里。而且在周围摆放的方阵是如果进来就不能出去的意念的门槛。

如果可以将所有的诅咒和怨灵都吸引到方阵中，在里面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无论是行成还是敏次都不会受到伤害。

拜托了，一定要成功。

红莲，那个穗积诸尚，是什麼人，你知道吗？

一边紧紧盯著慢慢逼近的阴风，昌浩一面问道。站在一旁的红莲传来了吞嚥气息的声音。

穗积吗！

这样的话就能够说得通了。理所应当，他要袭击的对象是行成。

但是对於昌浩他并不明白里面的隐情。

给我说说，那个穗积到底是谁来著。

听著昌浩的抗议声，红莲终於给出了明确的回答。虽然自己对於人间界的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自从成为了晴明的式神之後，他也多少能够把握一些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政治的动向。

那个穗积诸尚，就是我们第一次遭遇怨灵的府邸原来的主人。

昌浩听到这里睁开了眼睛。

那个府邸吗？那麼从一开始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应该在那里不是吗。

红莲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穗积诸尚，在四十年前，因为诅咒而被贬职到了九州太宰府的贵族。而且设下圈套陷害他的藤原伊尹－－就是行成的祖父。！

一瞬间，昌浩的呼吸停止了。

昌浩反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安抚著受到惊吓的心脏。

行成大人的爷爷，设下的圈套？

似乎是这个样子的。

点了点头，红莲继续说道：

清凉殿，伊尹所坐的位置，正是现在行成所坐的位置。

连负责夜间警报的更夫都可以听到的怨灵的呻吟在昌浩的耳边回响。

在这个地方坐著的人

坐著的人。对了，这就是发动起诸尚的动机。并不是行成本人，单单是在那个座位上坐著的人而已。

啊，昌浩闭上了眼睛。政治并非都是些绚丽的东西。虽然表面上光鲜亮丽，每个人都是清正廉明的样子。但是，如果看到里面的话，都是些人形的魔鬼在到处蠕动著。

被陷害的诸尚的怨恨想必很深吧。最终都没有能够回到京城，含恨客死他乡。

－－但是。

昌浩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即便如此，也不允许死者的怨念打搅到生者的生活。

昌浩很喜欢行成。对於敏次这个人也不讨厌。将他们两个人卷进来的诸尚，昌浩对於他没有一点的同情。

因为，我很任性。

嘟嚷著的昌浩，在自己的视线里捕捉到了，在这股扑面而来的疾风里领头的那个凶厉的恶鬼－－穗积诸尚。

而诸尚也发现了魔法阵，原本强烈的怨念更加的疯狂。

找到了－－！

听到诸尚的怒号，那些被怨念吸引来的恶鬼们，强行突破法阵扑了进来。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九章

感觉到异变的晴明立刻用离魂术使得自己的魂魄飞离身体，离开了安倍府。

留下了天后和太阴守护著自己的本体，带著青龙和玄武降落在街道中央。

站立在屋顶上，环顾四周的晴明他们，看到街道的景象也愣住了。

这种灵气。不，可以说是妖气也不过分，是如此的浓重。

那个大蛇的碎片，那个白色的沙尘只不过都是一个媒介而已。那个召唤出如此多厉鬼的人，只不过是通过这个碎片将自己的力量增大了。

一副二十岁模样的晴明很生气的样子啧啧地咂著舌头。

普通人发现它，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如此强烈的妖气。第六感强烈的人很快就会发现的。虽然刚开始只会让自己感到不舒服，但是过不了多长的时间，就会受到这股妖气的影响，出现问题。

晴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无数的纸片，在每一张上画著神符。

在所有的纸片上都吹了一口气，晴明闭上了眼睛。

消去怨敌的气息！

在这句话下扔出的无数纸片，在一瞬间都变成了白色的鹭鸟。无数的鹭鸟拍打著自己巨大的羽翼，向四方飞散开去。

青龙，玄武。

晴明扭头看向神将。

你们也去吧，将所有的厉鬼一网打尽。

接受到命令的两个人，就这麼突然消失了身影。都城非常的大，单单是式神是不可能全部消灭掉的。（说明：这里的「式神」，我怀疑其实应该是「式」才对。个人

理解为是那些「无数的纸片所化成的无数鹭鸟」消灭不

了，不过，嘛，怎麼都好。）

此时还只是深夜的前夜。必须在众多妖魔出来活动的丑时之前决一胜负。否则所有的厉鬼会更加的活跃。一定要在此之前。

在站立著的晴明的周围，出现了很多手里拿著武器的怨灵，将晴明团团包围。瞥了一眼这些不知死活的小鬼，晴明冷冷的笑著。

唔。你们这些被强行召唤出来的沦为傀儡的幽冥界厉鬼们，难道想要和我老人家玩玩吗？

那些厉鬼们以行动做出了回答。呻吟的厉叫愈发的大声，一齐向晴明飞了过来。

晴明手里结著刀印，横著挥了过去。

破！

即使只是一句话，但是是晴明所吟唱的，是有灵力的言灵咒语。

碰到迸发出来的灵气之刃，在周围号叫的厉鬼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呀

晴明此时感觉到了刺一样的视线。从虚空中投射下来的，简直就可以将人冰冻的针一样的尖锐的视线。

彷佛被什麼东西弹了一下，晴明抬头看向天空，在满月的当中，发现了一个黑点。

瞬间，晴明的後背窜来了一股寒冷的感觉。如果是别人的话，肯定会让人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的。（说明：「如果是『别』人」，书中原本为「『本』人」，我自

己改了。大家看看哪个比较像是译者（作者？）想要表

达的意思吧。）

如此空虚的，冷酷的视线。没有任何感情的，单单只是看而已。

紧紧盯著那个黑影的晴明，结起了刀印。目光闪烁地眯起了双眼，用自己压抑的声音，吟唱著真言。

唔库利库利巴咂啦巴叽哩，浩啦芒哒芒哒乌哈嗒！

从晴明的全身迸发出巨大的灵力。昌浩距今为止不曾了解的释放出最强能量的安倍晴明的样子在这里出现了。

裹在晴明身上的衣服以及束在脑後的头发，都剧烈地翻动著。在晴明的脚下方生成的龙卷风看上去就像是奔腾的激流。

降服！

（说明：「降伏」解制伏（动物）；「降服」解向敌军投降

或使敌军投降。我不太分得清哪个是哪个，所以都

跟书上的一样。）

晴明在吟唱的同时，挥出了刀印。

生成的灵气刀刃呼啸著向黑影飞去。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撕破鼓膜般的沉重的尖叫回汤在空中。黑影突然前倾了身体，就这样消失在天空里不见了。

凝神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的晴明，咬著嘴唇。似乎没有能够留下它。但是，那个黑影的妖力在天空中留下了轨迹。如果现在追过去的话，应该能够追得上。

晴明跳了起来。

冥界的风侵袭而来，径直冲向魔法阵。

厉鬼的队伍彷佛要撕裂昌浩他们。

而另一方，突破方阵墙壁，带领著众多厉鬼的穗积诸尚的怨灵正在啃噬著作为替身的衣服。

在诸尚的眼中，方阵就是贵族的府邸，而魔法阵中的衣服就是行成。

当行成的头被吃掉的时候，行成临死前的尖叫刺破了诸尚的耳膜。

滴落的鲜血的温暖，也因为诅咒，使得诸尚看到的行成变成了只剩下皮的骷髅。

－－但是。

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

府邸也好，生活用品也好，行成也好，都忽然消失了。抓在诸尚手中的只是被撕扯成碎片的衣服。

真是合作得很好呀，你们！

少年的怒吼回汤在空中。

诸尚扭过头，凝视著冥界的恶鬼卷起的龙卷风。在旋转著的厉鬼的旋风内侧，白银的闪光迸发了出来，跃出了好几道炎蛇。

厉鬼的队伍瞬间被消灭了。身处在漩涡中心的是一个举著右手，抓住炎蛇的高个子青年和一个金色的长发上下翻腾，似乎在保护著谁来著张开双手的少女。（说明：书里头说「高个子少年」，但红莲外表横看竖看都过了

「少年」阶段的样子，所以我改成「青年」了。）

而且，在他们的身後，一个结著剑印的少年紧紧地盯著诸尚。

－－－－阴阳师！

这是一个陷阱。

包裹著四周的这个方阵。并不能将全部的厉鬼给收进来，半数以上的厉鬼都被弹了出去，在结界的四周飞舞盘旋。而相反的是，进入到了结界的厉鬼们也出不去，纷纷试图突破墙壁，但都落得个魂飞湮灭。

瞬间醒悟过来的诸尚，疯狂的嚎叫著。

阴阳师，阴阳师！藤原行成去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诸尚的尖叫回汤在空中。

毫不认输，昌浩也怒吼著。

陷害你的并不是藤原行成大人，而且陷害你的那个家伙也早就死了！你搞错人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你给我闭嘴，闭嘴－－－－！

诸尚喊叫的声音就这麼转化成了怨念的力量。

激烈的怨念剧烈的摇晃著看不见的结界的墙壁。单单有些倾斜的墙壁出现了龟裂的痕迹。但是立刻又恢复了回来。

另一边，红莲和天一前後守护著昌浩，将冲过来的厉鬼们一个个的消灭。

自己的对手并不单单是现在的这些妖魔。如果不能完全消灭的话，让他们逃跑，就会再次重生。

昌浩恨得咬牙切齿。给予这些厉鬼能量的人，正是和自己使用著相同法术的同类。

敏次一定还在什麼地方施展诅咒。而且，只要诅咒的勾玉还存在，这些厉鬼们就不能完全消失。

红莲的炎蛇四处纵横，来回穿梭。被炎蛇捕捉到的厉鬼们，瞬间就被烧化四散飞去。但是，厉鬼的数量太多了。所以，独虎难敌群狼，红莲的法术也不太起作用了。

穿越了炎蛇的阻隔，朝著昌浩飞来的众多厉鬼面前，天一站了出来。双手伸展著，温柔的双眼闪耀著光芒，眯了起来。

－－退开！

在他们的面前生起了灵气的墙壁，突袭而来的厉鬼们的疾风瞬间破碎。但是，这些厉鬼的碎片仍旧带著自己的意志，从四面八方袭击过来。

他们已经看清楚了，制造这个结界的人是昌浩。剩下的两个人并非人类。但是操纵法术的人是阴阳师。

厉鬼们伸出自己长长的鬼爪，扫向昌浩的脸颊。皮肤撕裂开来，鲜血也渗了出来。看到这些的红莲，凶狠的双眼冒著红光。

你们这些死灵，不要动那个孩子。

炎火的漩涡将昌浩包围了起来。逼近旋风的厉鬼，在漩涡中被烧死四散奔逃。

厉鬼们的攻击方向改变了。看上去最为脆弱的是那个女的。

天一吃惊的抬头看向天。红莲的炎火盘旋而出的热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和衣服。聚集在上空的厉鬼们就冲著天一径直的飞了下来。

下冲的力量和诅咒的力量一起袭向天一。

天一！

昌浩喊破了自己的嗓子。神将并非是不死之身，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如果负伤的话，也会疼痛，也会痛苦。

红莲的怒吼响彻天际。灼热的灵力将那些厉鬼的旋风粉碎殆尽。衣服被撕裂为一条条的，身体的各处都出现了伤痕，天一就这麼蹲坐著。

昌浩跑向天一。厉鬼们又面对著如此的昌浩刮起了旋风。

我说过了，不准碰昌浩！

红莲的双眸燃烧著怒火。全身迸发出更大的炎火将厉鬼们烧为灰烬。这一次，厉鬼们又改变了目标，再次刮起旋风，向红莲袭去。

抱起天一的昌浩，扭头看向红莲，咬紧了嘴唇。

数量太多了。就这样，守护著自己的红莲和天一都负了伤。

被厉鬼们的鬼爪撕裂的後背。红莲的背上迸发出鲜血。

红莲！

红莲扭过头，透过肩膀看向昌浩，豪迈的安慰著昌浩。同时，红莲炎火也扭曲著直冲天际。

啊，不用担心。没什麼大不了的，不用管它就会好的。

但是，但是，不是很疼吗！

听到昌浩悲壮的喊叫，红莲非常平静的回答道。

啊，是很疼呀。

－－－－

向著说不出话来的昌浩笑了一下，释放出更多炎蛇的红莲突然扭头又看向昌浩。

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就好了。我们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赶快扣下诸尚。

停顿了一下，红莲又加重了语气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也能少受点伤。

此时，一直躺在昌浩怀里的天一，也一下子站了起来。抬头看向昌浩，微笑著，似乎在说不用为她担心。

我也是十二神将。虽然不能像腾蛇，青龙一样拥有攻击敌人的法术，但是我还是可以保护你的。

天一

昌浩屏住了呼吸，看向诸尚。

方阵中的诸尚和无数的厉鬼，疯狂地叫嚣著。纷纷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结界的墙壁，用自己的爪子抓向昌浩他们。昌浩用尽自己的灵力建造的结界，慢慢的力量开始变弱了。如此强大的怨念。周围聚集的这些厉鬼，不断地从诅咒勾玉中吸取能量，这个怨念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而且还有敏次的法术在後面支持著。

不管任何事情把诸尚消灭。红莲虽然这麼说，但是，为此而要将他们两个人当成保护自己的盾牌，是昌浩不愿意的。

怎麼做才好呢。难道要建立一个保护自己这一方的结界吗？

吸引诸尚的魔法阵，和关闭妖魔的方阵。在制作出这两个结界，封印了诸尚和所有厉鬼的现在，制造封印更不要说，一些媒介也是必须的。但是带来的那些白幡和白木都已经用完了。独钻杵是阵势的核心不能动。

最糟顶多用自己的头发或者鲜血来画阵了。但是这样的话，也会相应的减少自己的灵力。

能够当成媒介的东西。物件本身拥有能量的东西。自己身边有什麼呢。什麼可以－－

唰的一下握紧了拳头苦苦思索的昌浩，突然听到了一声纸张摩擦的声音。

伸进自己的怀里，发现一个纸包。那是自己出门时彰子给自己的包著桃乾的纸包。

昌浩突然想起来了。

桃子！

拿出了纸包，将里面的桃子紧紧地抓住，昌浩，将它们高高地抛向空中。

昌浩！？

红莲瞪大了眼睛。但是已经豁出去了的昌浩，已经开始吟唱咒语，结起手印。

唔库唠哒亚呜噶库桑瓦卡！

碰触到这些松子的厉鬼们，纷纷魂飞魄散。而且，有了真言力量的桃子，纷纷向四面扩散开来。

散落的桃子描画出来椭圆的图形，刚刚好，构成了一个逼退厉鬼的看不见的结界。

据说，桃子有退魔的作用。从神话时代，就已经传诵著桃子的力量。

看到这个的天一，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吃惊看著昌浩。

驱魔的桃子吗

唔的点了点头，昌浩将手放了在胸口上。将悬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香囊紧紧抓住在自己的手里。

站在结界里面可以稍微喘口气的红革，有意思的笑著说道：

不会吧，你，又在想彰子了吧。

可能吧。

苦笑了一下，但是，昌浩马上表情凝重了起来。

方阵中的著尚的怨灵，愈发的疯狂。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我要杀了行成。让他也尝尝我当年尝过的滋味。因此才借助了别人的力量。因此才从黄泉冥界回来的。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为了这个，为了这个。

借助了别人的力量？

让人惊讶的嘟嚷著的时候，诸尚的怨念也愈来愈强大。这样子的话，怨念突破结界喷涌而出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而已。

而且，如果这次诸尚被释放了的话，肯定会在这一次杀掉行成的。

必须当场把这个诅咒净化乾净。如果有些许残留的话，就会回到施术者的身边。如果让他回去的话敏次就会死掉。

现在，昌浩的身上，系著两条人命。

昌浩深深地吸一口气，拍起了手，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手非我手，息非我息，音非我音！

一只突破结界的厉鬼飘忽忽的伸出厉爪向昌浩抓去。昌浩的皮肤立刻崩裂开来。只是晚了一下，皮肤就绽开了伤口，唰的一下，鲜血描绘出了一道鲜红的印记。但是，昌浩毫不在意，继续吟唱著除灵咒语。

给予昌浩一击的厉鬼，随即立刻被红莲和天一打得神形俱灭。

撕裂了呼呼的冥界黑风，昌浩的声音回汤在空中。

一切皆乃诸神之手，神息，神音

方阵接受了昌浩的神咒，开始大放光辉。那是可以粉碎所有妖魔的光辉。

光辉锁定的目标，不单单是诸尚。还有，附身在敏次身上行使咒语的束缚，增强诅咒能量的勾玉，还有，堵在结界里面的厉鬼，和，在阵外盘旋的冥界的妖风。

所有的一切。

昌浩闭上了眼睛，祈祷著。

请消灭所有的一切吧。

昌浩突然睁开了眼睛，伴随著怒吼，将高举在天空中的刀印狠狠地劈了下来。

天地玄黄，急急如律令－－－－－－－－－－！

之前的黑影，在这附近消失了。

在右京的一角，一个荒芜的废宅，到达这里的晴明，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清澈的歌声。

暗之游魂，即刻苏醒，时不待人

晴明皱起了眉头。在这样的一个深夜，究竟是谁呢。

堵满了周围道路的那些厉鬼们，在他释放的那些神将的努力下，渐渐地消失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消灭，但是青龙回到自己身边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晴明，走进了屋内。

透穿之音，幽界缚魂

歌声还在继续。

晴明突然感到胸口一阵不舒服。

难道这首歌里还隐含著令人恐惧的言灵力量？

听之来此，听之来此，邀汝之音。

月光照射了下来。现在眼看就要倒塌的府邸的南面。广阔的庭院，过去一定修整得很漂亮。

这个府邸的主人，因为实施诅咒，而被流放到了海的另一端，在他乡郁郁而终。

刚才你的祈祷，相信神灵一定不会听到。刚才你唱的是

突然，歌声戛然而止。

那个坐在台阶上的黑影，慢慢地站了起来。取下戴在自己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微笑著的艳丽的女人的脸。

安倍晴明大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但是，似乎比传闻要年轻许多嘛。

看到一张女人的面孔的晴明，一瞬间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又恢复了镇静。

你是谁？

晴明的声音不由得严厉了起来。

刚才的你唱的，可是祸歌？你到底想要干什麼。

女人抖落了肩上丝绸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穿的没有袖子露肩的衣服。腰带绑在了身後，腰间挂著武士刀。衣摆很短，露出了膝盖，而膝盖以下统统用衣服包裹著。

晴明半张著眼睛，看著女人。

你穿得可真清凉呀。

哎，因为老是动来动去的。

女人的回答和晴明鲜明的对比，开朗了很多。

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二十岁，或是稍微大一些。长长的头发，束在发旋附近，并且分成了两股扎了起来。

女人的面容看上去非常的温柔。比在宫中看到的女侍们更胜一筹。但是单单外表，并不能把晴明给糊弄过去。

因为在这个女人的体内所隐藏的力量。

女人微微偏了偏头，微笑著。

实际上我是有些话要转达给晴明大人你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女人的笑容有些苦涩，接著说道：

不要老是抄著手想必晴明大人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吧。

（乱入：那个，「抄著手」是什麼意思呢？我查不到）

一瞬间，晴明的双眼剧烈的燃烧了起来。全身迸发出了强大的灵力，将满园的荒草都吹伏倒地。

但是那个女人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面孔，冷冷地看著。

怎麼样？我要带著您的答覆回去呢。

我拒绝！

立刻，晴明就做出了回答。

是吗那麼

女人的手伸向了腰间。

如果谈判决裂的话，我要带著你的头颅回去。所以，拜托你啊，但是。

消失在夜色中的女人的双眸，愈发得漆黑。

但是你现在并非是实体，所以，没有办法取得你的头颅。

晴明说不出话来了。被看穿了。

即使是使用了离魂术脱离了自己的肉体，但是凭借著强大无比的灵力，晴明的灵魂还是给人一种和肉体一样的感觉。在一般的术者眼中，自己还是肉体之身。

这样的身体，即使摸一摸，也是温暖有触感的肌肤。所不同的是，如果灵魂受伤的话，会比肉体的伤害更加的严重。

结著法印，晴明吟唱起了咒语。

呐唔嘛库桑达，吧萨啦瓤康！

真言咒语化成了一股风刃。好几道风刃飞向了女人。但是，女人只是轻轻地跳跃著，在空中拔出了武士刀。

一瞬间，女人已经微笑著出现在了晴明的面前。

还是上了年纪了呀。你不觉得你活的时间太长了吗？

唔！

突然飞过来，把自己的攻击轻描淡写的就化解了。如果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轻视的话，自己肯定要吃亏的。而且，即便不是如此，她的那个样貌也让自己踌躇不已。和自己以前的一个知己长得太像了。

突然，横下里一股灵力攻击了过来。女人唰的一下逃离开来，脚下的土受到攻击飞扬了起来。

晴明！

伴随著女人的怒吼，晴明发动了第二波的攻击。而对面的女人却很轻松地躲避著攻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行将倒闭的旧屋的廊柱，纷纷化为粉末。失去支撑的府邸，开始摇摇欲坠，发出了吱吱哑哑的声音。

看到这里，女人瞪大了眼睛。

啊－－发疯了呀你。这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的呦。

闭嘴你这个女人！

一边轻松的躲避著青龙的攻击，这个女人一边冷冷的微笑著。

晴明大人引以为傲的十二神将呀你想和我打吗？

面对这拿著双刃剑的女人，青龙一言不发，死死的盯著对方。

另一方面，晴明由玄武背著，来到了屋顶。

晴明，有没有受伤呀！？

没关系刚才真危险呀。

或许是因为青龙的介入，女人一边迅速的做著战斗的准备，一边在计算著此时的情况。

晴明忍耐著。女人之所以能够躲避开青龙的攻击，是因为青龙并没有用全力。

十二神将是不允许杀害人类，或给人类造成伤害的。对於没有力量的人们，无论怎样都不能杀人。

因此，如果晴明有什麼必须要咒杀的人类的话，是无法差遣十二神将的，当然他也从来没有这麼想过。

神将不能加害於人，这是天道之所在。

这个女人或许就是了解了这一点吧－－

女人用脚蹬离了地面。非常的迅速。

但是，女人攻击的对象并非是青龙。她跳上了屋顶，朝著晴明挥动其武士刀，杀了过来。

站在晴明面前的玄武，亮出手掌，怒吼著。

波流壁！

玄武将空气中的手元素集结起来，作出了一面墙壁。这面墙壁将迎面而来的刀刃紧紧地束缚住了。

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解开！

轻轻的嘟嚷著，她将空出的左手向一边伸展开来。

破！

瞬间坚固的墙壁出现了一道裂痕，并在一眨眼的工夫粉碎了。四散了灵气倒卷回来，玄武立刻用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风的力量打在玄武的耳朵上。他的耳边凝结出了冰稜。

玄武！

伴随著怒吼，晴明用手抓住了玄武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就在这一瞬间，玄武刚才站立的地方，女人的武士刀已经劈了下来。

劈下来的刀刮起了一阵疾风。同时伴随著一阵阵刺骨的灵气，袭向了玄武和晴明。

失去了平衡的玄武从屋顶上滚落了下来。而女人的刀继续劈向晴明。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晴明在自己的面前画出了五芒星。

禁！

瞬间在自己的眼前出现一面灵气的墙壁。

嘎嘎嘎嘎嘎嘎！

突进的女人不堪忍受，发出了凄惨的惨叫，同时倒飞了出去。

刚碎破！

同时，身边也响起了青龙的怒吼。以支撑府邸的廊柱为目标，释放的巨大的灵气块。

伴随著巨大的破坏声音，建筑的平衡也已经崩溃了。勉强落到地面上的女人也有些摇晃不定。

趁此间隙，晴明也降落到了地面，女人也趁此调整了战斗姿态，尾随著追来。

刚刚著地的晴明扭头一看，就看到了飞奔而来的女人。

看来不彻底摆脱这个女人就不能离开这里了。生气的晴明正要发动攻击，却被眼前的黑影逼退了好几步。

武士刀切入肉体的冲击感，从女人的手上一直传到她的大脑。但是，她却很不满意的皱著眉头。

不要开玩笑了你这个女人！

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了刀刃攻击的青龙，用双手紧紧抱住了刀刃，妄图阻止女人的攻击。但是，女人轻轻的叹了口气，右手附到了青龙的胸口。

破！

随著咒文，爆发出了巨大的灵力。那是就连青龙也无法忍受的强大力量。从战栗著的青龙的身体中拔出了刀刃，将滴著的鲜血挥掉後，女人又再次面对著晴明。

真是忠诚的式神呀，真的很忠心。

晴明的心脏一阵阵的发冷，面那个女人却很享受。

突然，青龙低低的呻吟著。从腹部的伤口中流出来的鲜血，逐渐变成了混浊的黑色。

唔啊！

就这样跪在地面上的青龙，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紧紧地抓住伤口，将周围的烂肉全部都剜去扔掉了。

青龙！？

看到这样的情景，玄武呆住了。但他还是在自己视线的角落里发现了飞来的刀刃的光芒。反射性地将自己的身体扭向了一边。刀刃轻轻划过玄武的左肩。

瞬间产生的疼痛，从肩头一直传达到全身。无法忍耐的玄武发出了低鸣，剧烈地颤抖著。此时，青龙捂著自己的伤口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又倒了下去。他的脸比纸还要白，脸上渗出一丝丝的油汗。玄武彷佛是在效仿青龙似的，也将自己肩头的烂肉挖了出来。

晴明感到非常的吃惊。这样痛苦的样子并不寻常。如果是神将的话。即使是被武士刀砍伤，也不可能有如此的痛苦。

晴明在心中思索著。而此时，女人沉稳的开口说话了。

这是不单单适用於妖魔，同样也对神将有效的，封印著蛊毒和密咒的武士刀。怎麼样呢。是不是还能撑得下去呀。

彷佛胸口堵上一块大冰坨，晴明看向了玄武和青龙。

因为刀上的毒，所以青龙才将整块肉都给扔掉。玄武也应该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吧。

但是，这样并不能把所有的蛊毒排出体外，那些毒似乎还在他们的体内肆虐著，让他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玄武的左手虽然还是自由的，却已经没有什麼感觉了，僵硬的垂在身体的一侧。

不愧是十二神将。还能活下来呀。如果没有这把武士刀的话，想必倒下来的人会是的吧。

挥动著在月光下闪耀著冷冷光芒的武士刀，女人笑著说道。

那麼，你们就给我去死吧。

女人以更加漂亮的姿态，挥刀砍向晴明。晴明反射性构筑起起来的墙壁，但是因为是把有著蛊毒的武士刀，所以轻而易举的就突破了它的阻隔。

刀刃卷起的冷风抽打著脸颊。映照著冷冷月光的刀尖已经逼到了眼前。

这时候，晴明想起了昌浩的脸。啊－－，这麼说来。

最近，好像他们两个人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的聊聊了。

晴明！

青龙的怒吼充斥著耳膜，玄武的惊叫也回汤在脑中。

缚！

女人的法术将晴明的四肢给紧紧地困绑了起来。

晴明的脑袋歪了歪。只是这样嘛。

－－！

就在这刹那。

（说明：这里书中本是「霎那」的，虽然我明白译者想要

表达的意思，可是却很是怀疑到底有没有「霎

那」这个用词，所以就改成「刹那」了。）

在他们两人之间刮起了一阵狂风。

回汤著金属间撞击摩擦的声音。

女人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眼光所到之处，飘动的都是黑褐色的长发，而且，周围充斥著强大的灵力。

阻挡住她刀刃的是一把闪著银色的长枪。快速地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全身被黑色的长布包裹的青年，正用他冰冷的眼睛看著自己。

什麼人！

看著自己的刀刃一点点地压了回来，女人微微的笑著。

我是风音你是？

十二神将，六合。

就在六合刚刚说完话，六合的枪，已经把夹带著风声的武士刀给拨了回去。风音随著刀一起倒飞了回去，和众人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拿著刀戒备著。

将自己的枪尖对准女人，六合，终於有时间瞥一眼想要站立起来的青龙。

你空手对白刃，也太不明智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被青龙呵斥著，六合只是眨了眨眼睛。

糟糕，碰到了青龙的痛处了。

在第三个神将出现的时候，女人有些迷惑了。而且，那个将枪对著自己的家伙，似乎很难对付。对手如果不使用武器的话，自己还可能对付，一但对方使用武器的话，自己肯定陷入完全被动挨打的局面了。

犹豫害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轻轻的抬起了头，女人在风中微笑著。

真遗憾呀，今晚我只好告辞了而且似乎怨念的咒法也已经被破了。

风音呼的将手挥向了空中，在那个手上飞舞著是双头的乌鸦。

晴明吃了一惊。那个东西，就是自己追踪的黑影。

放下了手的风音，看著乌鸦皱起了眉头。乌鸦扇动翅膀的样子很奇怪。

嵬你受伤了吗？

乌鸦低低的鸣叫著似乎在诉说著伤痛。风音一副心痛的表情。

她另外的一只手轻轻地翻动著。她所结的，是诅印。

含有冻气的疾风突然刮了起来。小小的冰刃一起向众人袭来。

六合的神布上下翻飞，将所有的攻击全部挡回。然而，在疾风停止的时候，风音和乌鸦也突然就平地消失了。

晴明苍白著脸环顾著自己的神将。

迄今为止，冰凉的感觉还在自己的脖项残留。

他一直有著疑问。

诸尚的怨灵为什麼可以侵入在重建途中的有著镇魂退魔禁制的清凉殿的。

但是，现在，这个疑问已经没有了。

是那个女人。那个自称是风音的，拥有著可怕灵力的女人，完全无视晴明所有禁制，守护著诸尚，使得他的侵袭得以实现。

为了将诸尚的诅咒变成更为强大的东西，将大蛇也卷了进来，利用了它的碎片，等待著时机的到来。

晴明，受伤了吗？

看著担心的青龙，晴明反问道。

你呢，伤势严重不严重。

虽然一碰到还是很痛，但血已经住了。看到这里，六合把自己的枪收了起来，伸出手，将玄武拉了起来。青龙则没有用六合帮忙，自己就站了起来。

宵蓝呀。从过去开始就爱这麼胡来的人，就是你了。

晴明的笑中夹杂著毫无办法的苦笑。

但是，被晴明说教的青龙却以沉默来回答了晴明的唠叨。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十章

与昌浩的咏唱一起放出的通力之刃，将诸尚和方阵一起一刀两断。

在真正的净化之力面前，诸尚的怨念很快就消失了。清冽的灵力继续发挥著作用，吞噬掉在周围回旋的厉鬼，将其消灭。

昌浩松了一口气。－－但是，

糟了！

昌浩变了面色。

诅咒连绵不绝的不断召唤出厉鬼。要将其全部净化，果然是不可能的。

丧失了先导诸尚的厉鬼开始乱窜，正以为它们会四散而去的时候，它们开始以东南方为目标飞去。

缚！

随著昌浩的叫声，灵缚之锁被放了出来。但是厉鬼将其挡开了。

它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不好了，敏次那里！

躲过昌浩的缚魔之咒，大群的厉鬼像是咒法还在奏效一样开始朝著敏次那里移动。

红莲！

但红莲一脸苦涩的对大叫的昌浩摇了摇头。

不行，追不上。

怎麼这样。

没有舞空之术的话

红莲话没说完，呼的卷起了狂风。在那之中，出现了一个强健的身影。

在昌浩明白那是谁之前，天一已经转身追去。

白虎，把我们运到厉鬼的目的地去！

代替回答，天一的身体与疾风一起消失了。

吹起沙尘。方阵和魔法阵也被吹散，飞翔到了天空中。然後风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单比红莲矮一点点，充满肌肉感的壮年男性出现在面前。

留到肩膀的头发颜色是亚麻色。眼睛是淡灰色，身高低於红莲，感觉却要比红莲高大。充满威严的脸孔看起来比起红莲或六合要年长得多。虽然人类的年龄不适用於神将，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三十多岁後半到四十岁前半的样子。

白虎，回来了吗。

啊啊，刚刚回来。

朝红莲点点头，白虎低头看著昌浩。

－－那麼，到底发生了什麼事？对我什麼都没有说明，晴明只告诉我先去昌浩那里。

藤原敏次突然醒了过来。

不，说醒了过来也许不太正确。突然意识变得明确，应该说是恢复了自我吧。

夜晚。而且是在不知何处的山里。

周围描绘著魔法阵。手里握著能感觉某种可怕力量的勾玉。

我究竟

低声说著，敏次拼命的捕捉著记忆。

前往行成的官邸，使用禁咒法，退出，在那之後－－

那之後，完全记不清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麼自己会在这个地方。

现在是什麼时辰啊。接近满月的月亮从天顶稍稍下降了。

好、冷

唐突的感到寒意，敏次打起了哆嗦。

虽然他没有记忆所以没有办法，不过他可是只穿了一件上朝时的衣服待在冬夜的山里。而且，一直被风吹袭著全身都快被冻住了。

总之不回去的话。

终於想到那里，敏次站起来，走出了魔法阵。

瞬间，手上的玉发出响声破碎了。碎片四处飞散，擦过脸颊和额头落在地上。

茫然著看著那些的敏次，发觉到周围满溢著危险的气息。

敏次嚥了一口口水。怎麼回事，这是。

与寒冷不同的其他颤抖发生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开始徐徐清晰的在视网膜上形成轮廓。

嘿！

敏次想要尖叫，不过立刻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

恐怖冻住了喉咙。像抽搐似的发著抖，只有呼气从嘴唇里漏出来。

慌张的向後退去，被不知什麼东西绊到摔倒在地。拼命地坐起上半身，敏次狼狈的一边打著哆嗦一边从闭不拢的牙齿里发出咔喳咔喳的声音。

包围住敏次的是之前从未遭遇过的大量的厉鬼。

厉鬼中的一只笑了起来。

它们在等著敏次从魔法阵中走出来。

被诅咒呼唤聚集的厉鬼，因为丧失了目标所以反噬术者，为了把他撕碎而一直等待著。

术者走出了魔法阵。再加上，强行控制著厉鬼们的怨咒之玉也粉碎了。只要杀死术者的话，它们就能获得自由了。

大群的厉鬼一起袭向敏次。

－－！

敏次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可是怎麼等也没有冲击袭来，於是惊讶的抬起了头。

月光反射下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也看得清了。

敏次茫然地睁开眼睛。

有黑影站在他的面前。

像是异国的衣装下摆很长的衣服被风翻弄著，反射著月光的金色头发猛烈的摇摆著。

站在那里的是，之前从未见过的绝世美少女。不知为何衣服上有许多裂痕，沾满了血迹。

但是她毫不在乎的闭上双眼张开手臂，用让人哑然的美丽嗓音静静的交织出话语：

吾身非吾所有，接受一切灾祸与妖异，治愈之门！

暴风雨般狂暴的厉鬼之群，像被引诱似的朝著少女袭去。

敏次用抽搐的声音叫了出来。可是，果然发不出声音。

少女娇小的身体，被厉鬼雪崩似的淹没了。

为了我

小声说著，因为寒冷与恐怖到达极限的敏次，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另一方，将狂乱的诅咒全部接受，承担下来的少女，用纸一样白的脸仰望天空。

那柔弱的肢体大幅摇摆著，本应就这样瘫倒在地上的。－－但是，

突然吹过一阵大风。

－－天！

结实有力的胳膊和喊声一起，轻轻抱住了她纤细的身躯。

天、天贵！天，睁开眼睛！

拼命的把天一要沉入黑暗的思维，从那深渊里拉了出来。

把自己称为天贵的人，自己只认识一个。

拼命地睁开眼皮，天一随著安心的叹气一起，露出了花一般的微笑。

朱雀

伸出无力的手抚摸著朱雀的脸颊，天一有些耀眼似的眯起了眼睛。

什麼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

回答的朱雀，像是让天一安心似的显露出表情。

（乱入：这句话绝对有语病！）

因为想和你早点见面，威胁了白虎。

之後他就这样抱著天一，用尖锐的视线扫视了四周。

被诅咒的残渣诱来的可悲的死灵，和察觉到人类的气息而开始聚集起来的妖异们开始缩短中间的距离。

朱雀重新抱好天一，告诉她抱紧自己的脖子。等天一照做之後，朱雀抓起背著的大刀刀柄，猛地挥舞起来。

扇起灼热的疾风，聚集在周围的厉鬼们被瞬间消灭。

对著剩下的妖异们，朱雀凄绝的笑道：

我现在，心情非常的不好。

完成晴明下达的命令回来一看，都城因为诡异的术的痕迹空气变得相当不好，而且风的流动出奇的差。

再加上原本以为在和晴明与玄武一起行动的天一，单独行动跟随著孙子昌浩。不但如此，昌浩为了降服强大的厉鬼跑到了都城的郊外。然後，赶过来一看，她的样子是怎麼样的呢。最後是这麼一副让人心痛的样子，使用力量到了昏倒寸前的地步。

某种程度的经纬，太阴已经通报自己了。

躺在脚边的，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凶吧。明明是没有什麼才能的人类，却要夸下海口才会搞到这步田地。

打算一脚踢开昏倒的敏次，把他就丢在这里的朱雀，想到之後也许会被天一呵斥才改变了主意。

看了看四周，不死心的厉鬼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攻过来。

轻轻的握住和自己一样高的大刀，朱雀放言道。

不要磨磨蹭蹭的，快点过来吧。

以白虎的风为先导，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昌浩和小怪终於找到了敏次的所在地，看著四周散布的妖怪的尸骸哑口无言。

虽然哑然，不过还是开始寻找敏次，最後找到了被大量的落叶和芒草掩埋而痛苦呻吟的敏次。

敏次阁下！？

在一旁跪下，昌浩努力的拨开敏次身上堆积的落叶。

帮忙的小怪，发现了靠在一旁的树下，抱著昏睡的天一的朱雀。

是你吗！

小怪不禁指著他说道，朱雀搆不在乎的说。

啊啊。被冻死的话会很伤脑筋的。就我而言还真是费心呢。

朱雀让天一靠到树干上站起身来。然後朝正在发掘敏次的昌浩面前走去，停了下来。

昌浩，站起来一下。

哎？

好了，站起来。

昌浩没有办法，停下手中的工作站了起来。

朱雀抬手朝那侧脸打去。按著发出一声音量大小刚好的脆响的脸，昌浩茫然的抬头看著朱雀。

加害者朱雀很不高兴的说道。

居然让我的天贵遇到危险的事情。只是这回事出有因就这样算了，不要以为还有下次。

乾脆的断言後，朱雀转身抱起天一消失了。

那麼，说到挨了巴掌的昌浩的话，脑袋似乎变得一片空白了。

实在是觉得很过意不去的小怪，走近昌浩跳到他的肩上，用前足在他眼前试著摇晃著。

终於，从惊愕的深渊回来的昌浩，低声说道。

为什麼我非得挨揍啊？

啊，那个，该怎样说呢。

狠狠瞪著在肩上一时语塞的小怪，昌浩竖起了眉毛。

小怪，你们都是火将吧！？而且怎麼看朱雀都比小怪要年少不是吗！要好好教育後辈啊！

就因为同是火将，这是什麼歪理啊，畜生！我才没有那样的责任！

不要推卸责任，区区小怪居然！

什麼！？那个和这个有什麼关系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喊我孙子－－！

在大声喧哗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脚边，敏次依旧在呻吟著。

搞不好，他也许也是最不幸的一个。

经过一会的吵架，两人都觉得累了，而且也不能再放著敏次不管，所以两人决定暂时停战。

敏次要比昌浩个子高，所以搬运起来很困难。

於是小怪变成红莲来搬运他，两人就这样下山去了。

被依凭的敏次进行诅咒的地方，是在离将军冢很近的东山腹地，要是万一这个事件的馀波使将军冢发生了异常的话，昌浩感到一股寒意。

将军冢有著镇护的意味。国家发生大事的时候，从冢里能听到鸣动。

下山的昌浩安心地吐了一口气。车之辅应该能够到这附近迎接自己的，所以吹过呼叫笛後等著就可以了。

红莲很稀奇的没有开口说讨厌背那家伙，所以敏次正被红莲背著。走的话会很麻烦，所以觉得背起来比较好，不过被当作行李的似乎并没有生气。

离到都城还有一段距离。向南的话是风葬的地鸟，离与冥府相通的六道之迁也很近。从都城外来看的话，这地方真的是被咒术的事物给包围著。

那麼，这家伙怎麼办？

把敏次放到地上，红莲马上变成了小怪。要是保持本性的话，会散发出抑制也抑制不住的神气，可能会摇醒沉睡著的亡者们。

像红莲一样有著本体和其他姿态的人，再也没有了。其他的神将们，大家都是在必要时以隐身来抑制神气的。

一边等著车之辅，昌浩耐不住寒冷，把小怪当作临时围脖。

你啊。

因为，很暖和啊。

脖子凉飕飕的好冷，悠闲的说著，昌浩一下子露出认真的表情。

彰子能不能叫你红莲呢？

这个质问让小怪瞪大了眼睛。

之前，曾说过因为小怪是叫小怪，所以六合就该叫小六。这个确实是在开玩笑，不过不是叫小怪而是叫红莲的话，又会如何啊。

唔？

没弄明白昌浩意图的小怪只是低吟著。

朝乱抚摸著小怪的脑袋，昌浩微微笑道。

因为，比起腾蛇的名字，红莲还比较好不是吗？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过去晴明一直这样说。在过去，昌浩还连影子都没有的时候，所以腾蛇也一直独自在黑暗中的时候。

仔细想想的话，彰子还没有好好和红莲见过面吧？只见过六合和天一，还有玄武吧？

不过，昌浩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只有在昌浩陷入绝境，或者遇到危险的时候红莲才会现出本性。

不断著摸著小怪的脑袋，昌浩有些犯愁。

最近就可以了，好好见一面的比较好呢。只要说你看，这是红莲。就行了。我觉得小怪要是能让彰子喊你红莲就好了的说。

不要那样说。

不是腾蛇这个名字，而是红莲这个名字。

小怪眯起了眼睛。诸尚吐出的话语，现在仍在脑内回响著。

－－你的手，已被罪孽所污秽。

小怪露出痛苦的眼神。

就是那样，被污秽了。昌浩知道真相的时候，会用什麼眼光看我，这是让我感到最害怕的。

知道了真相之後，这只手还会向自己伸出吗？

还是说，再也不会伸出手了呢－－

怎麼了？

突然，昌浩站了起来。感觉到了什麼，惊讶的眼睛里浮现出紧张之色。

昌浩扫视著周围。

只是因为接近了风葬地，感觉到了飘荡的幽灵的气息吗。

这麼想著，但是昌浩立即打消了那个想法。现在感觉到的东西，不是那麼单纯的东西。

其他的、更加隐含著未知的恐怖的预感。

（说明：这里本是「更加其他的、隐含著」，不过我把次序

稍稍改了，感觉这样比较通顺一点。）

昌浩突然感到世界开始摇晃。咕隆咕隆地摇晃著。

一瞬，想起了身体不好时经常出现的头昏目眩。

是地震。

小怪低声说道。於是昌浩啊啊，搞错了吗放下心来，可紧接著，便感觉穿过脊髓的恶寒蜷起了身体。

之後，马上就发生了那个。

大地开始强烈震动。

轰响起重重的地鸣，昌浩摇晃著就那麼跌坐在了地上。

平时的话这时小怪就会吐槽了。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小怪正严肃地盯著东山的山顶。

小怪？

－－将军冢在鸣动。

小怪的声音有几分僵硬。昌浩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冢发生鸣动的时候，就会发生国家大事。

昌浩慌忙站了起来。

去将军冢

喉咙一下子冻住了。

－－孩子啊。

心脏猛地一跳。

一下子变得面无血色。脉搏跳得飞快，无法抑制住心跳速度。

昌浩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之前费尽心机寻找的大百足，就在身後。

自己一直很在意这只大百足留下的话。然後现在，将军冢鸣动了。

整个转身过去，昌浩嚥了一口口水。小怪呼的一下跳到了地上，从气息上感觉得到他为了随时都能够变身而绷紧了神经。

百足怪凝目俯视著昌浩。

恐怖的黑暗，是什麼？

俯视著自己的百足怪的眼睛，一瞬闪了一下。不知底细的妖气和其他的妖怪一样。但是，这只百足怪和另一只的土蜘蛛，有著和至今为止遭遇的任何妖怪都不同的某些东西。

那究竟是什麼呢。

稍微凝视了一会昌浩的百足怪，蠕动著牙齿说道。

胎动变强了。

哎？

百足怪抬起脑袋，从头顶俯视著昌浩。

时间不多了。必须要阻止。

百足怪啊。更加明确简洁的说话。

瞥了一眼不高兴地皱著眉头的小怪，百足怪没有在意地说道：

日落之地。深埋於黑暗的根之国。不可以让其觉醒－－

百足的声音多重回响著。经过多次回响而变得扭曲的声音，钻进了昌浩和小怪的耳朵。

回过神来，百足怪已经无影无踪了。

幻影吗。不，是现实。

那个百足怪。

昌浩看著低声叹息的小怪。小怪抱怨道：

说得更明白一点啦！

抱著叹息的小怪，昌浩眯起了眼睛。

日落、根之国。－－恐怖的黑暗、胎动著

小怪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从昌浩的手臂中挣脱跳了下来，小怪微微眯起了橙色的眼睛。

昌浩追随著那视线。

风中混杂著车轮咯啦咯啦的声音。

在身边的敏次脸色不太好。应该尽快送他回去，可是到底该朝哪边走呢。

吉昌还留在那里，阴阳寮不就好了吗？

小怪说出了认为是最妥当的意见。

考虑了一会的昌浩，听从了小怪的意见。在大内里的话，既有医师也有药师在的。

抬起头一看，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了。

昌浩眯起眼睛，慢慢叹了一口气。

第四卷 恶灵之链 第十一章

霜月也已经进入下旬了。

被命令书写师走（日本对１２月的称呼）的预定表的昌浩，一边使劲磨著墨，一边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最近老是在做恶梦。

从小怪和来叫醒自己的彰子那里听说，似乎相当的难受。实际上，醒来之後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在这个季节睡觉发汗可不是什麼好事。就算马上换衣服，汗水会使体温降低，很容易感冒的。

很担心的彰子在去市场的时候买来了乾果，作为最近夜间警戒的宵夜和小怪一起晚上吃。

顺带一提，昌浩喜欢的是乾杏和桃。因为觉得桃会有用处而且可以当点心，所以白天也随身带著一些。杏的话，只是单纯因为好吃。

坐在昌浩身边看著他的小怪，突然摇著耳朵转过头去。

只有小怪，能在许多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了敏次的脚步声。

可是如果此时说不愧是妖怪的小怪。的话，他就会回以不准说是妖怪！的怒号。

以前，彰子曾经问过究竟该怎麼称呼，那时小怪没有回答。结果，最後称呼变成了严格来说不是妖怪的小怪，但是似乎不中意的样子。

啊，敏次大人。

比小怪要晚发现很多的昌浩抬起头，发现敏次来到了和其他阴阳生分开的昌浩这里。

工作进展的很顺利嘛。

是的，还算不错。

敏次笑著点点头。

最近每天都认真出席，加上知道了自己在某处的山中昏倒时被昌浩发现，不辞劳苦的运到大内里的阴阳寮。态度有了相当大的软化。

敏次阁下，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吗？

点点头，敏次朝周围看了看，在昌浩身旁蹲了下来。

多亏了你，已经全好了。对了

敏次压低声音，昌浩也自然把耳朵凑了上去。顺带一提，在两者之间有小怪坐镇著。

我在东山腹地昏倒的事情

哎哎，是那样没错。发现你被埋在落叶和芒草里，就挖了出来。

不，那个就不提了。已经听你说过了。我想问你的是呢，在那个地方，有没有美若天女的公主在的事情

昌浩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小怪半张著嘴看著敏次。

不断眨著眼睛皱起眉头，昌浩问道。

什麼？

敏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著额头。

（乱入：怎麼我脑海中浮现了一副某人搔著前额的怪画

面了？）

那个呢那时，正要被无数妖怪袭击的我，被飘舞著金色头发的天女给救了。

这回沉默的是昌浩了。敏次一只眼睛斜视著昌浩露出笑容。

（说明：书中本来在「斜视著」後面就直接跟著「露出」

的，但我在二者中间添上了被斜视的对象＜即昌

浩＞了。）

啊啊，不。对还没有遭遇过这类异形的你来说，不相信也是没有办法的吧。但是，我可是看得很清楚的。

小怪的眉毛吓得扬了起来。不过敏次当然没有注意到了。

那柔和的身姿，缥缈的容貌，好似日光的金色头发，真是美丽绝伦啊。

是吗。

是的！啊啊，不，和妖异或神仙遭遇的机会，本来就是很稀少的，也许你无法想像。但是，像现在这样努力工作，认真修行的话，总有一日你也会有机会的。

在满面笑容的敏次面前，小怪开始了徒劳的撒娇。

我在这里，这里哟。喂喂，是妖异啊。看得到吗，快看快看。

小怪在敏次面前直立起来挥舞著前足，甚至来了个３６０度回转然後精彩的著地。今天甚至还表演了倒立。

在视野的一角看著的昌浩，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以钦佩的表情听著敏次的话。

是呢，是的，毫不松懈的一直努力的精进，日夜思考著向前迈进。

昌浩在郑重其事的表情下面，想起了现在在安倍邸静养的天一。把本应返回敏次的诅咒之念全都封入自己身体的她，正在花时间慢慢的将其净化。

而且，这一次才第一次知道，天一治疗伤病，似乎是将那伤病转移到自己身上。天一治疗昌浩因为和穷奇的血战而负的重伤，其实她只是将那伤移走而已。光那就够她受的了，这回又受到厉鬼袭击的天一已经是满身疮痍了。所以，昌浩才会被怒不可遏的朱雀扇了耳光。

十二神将，火将朱雀。虽然和红莲一样是火将，不过炎的性质不同。不像红莲释放的地狱业火那样烧光一切，是温暖被冻住的东西似的，安稳的火焰。

年龄看起来十七、八岁。天一看起来比昌浩稍稍大一点，在一起感觉正好。头发是浓郁的朱色，比红莲要浅一点。瞳孔是淡淡的金色，这边也比红莲的要浅。笔直一直到後背的头发被扎成一束，额头用白色领巾之类的东西包著。

按六合的说法，那似乎是天一用自己的物品亲手包起的。作为交换，天一戴著的耳饰其实好像是朱雀的东西。听到那里的昌浩，表示已经够了低下了头。

天一的身旁总是有朱雀在。所以，就算是偶尔去探视也一定会搞得很不愉快的。

昌浩用同情的眼神注视著很高兴的讲述著天女事情的敏次。

另一边的小怪呢，一直表现自己也没有被敏次注意，所以放弃了。回到原位置坐了下来，开始用後脚挠起脖子来。

过了一会谈够了，敏次笑著结尾道：

不过，昌浩阁下努力的话，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也许，还能够降伏一匹妖怪呢。

说的也是。

昌浩身旁的小怪用一副钦佩的表情点著头，哇啊，完全没有一点诚意的同意。这麼说道。

目送著离开的敏次的背影，昌浩露出夹杂著苦笑的笑容。

总之得救了，这样就好。

那天，在天亮到达阴阳寮时，敏次发著高烧，医师也说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被昌浩的术打碎的怨咒之玉，会削弱术者的生命来增幅怨念。包围他的厉鬼之群，就散发著单单如此就会缩短人的寿命的妖气。

明明已经集合这麼多的致命因素，四天後就能活蹦乱跳的来上班，还真是了不起呢。对他那匹敌妖怪的生命力，昌浩和小怪两人，真想在暗地里拍手称赞。

因此，尽管昌浩觉得只要有精神那样就好，但是小怪果然还是觉得很生气。

那个家伙。

低声念著站了起来，小怪朝著和敏次一样的方向重重的走了过去。

你去干什麼？

微微歪著头的昌浩问，不过小怪毫不在意的再次开始了作业。

不但没有被取消休假，而且敏次也因为自己是救命恩人而改了态度。工作方面没什麼可挂心的。

行成，听说情况也徐徐好转了。因为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身体恢复了一定会马上和原来一样开始工作的。

和祖父伊尹不同，行成没有被人诅咒的必要。希望他能就一直保持这样，过著不需要接触那些灾祸的人生，昌浩从心里这麼希望。

诅咒会将相关者的一切都变得不幸。产生祸的连锁，变得没有止境。

昌浩停下手头的工作沉思著。

在平静下来之後，昌浩和小怪从六合那里听说了。

出现了对晴明性命虎视眈眈的，身份不明的女术士。

（说明：「术士」本为「术师」。尽管我明白「术师」一词

想要表达的意思，但却不敢肯定此用词是否存在，

所以便改成自己确定正规的「术士」了。下同。）

六合在那时，察觉了晴明的危机，因此离开了昌浩的身边。从後来看，那个判断是正确的。

名为风音的那个术士，只在都城之中召唤了厉鬼。

灵力和晴明同等，或者说－－

百足怪的话，以及强力术士的出现。

胎动开始了。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现在也是。

昌浩握紧了在文台上的左手。我的力量还不够。

抱著沉重的东西，昌浩叹了口气。

就在那时。

突然感觉到了熟悉的神气，昌浩一下子抬起了头。

为什麼？

之後，在昌浩迷惑不解的同时，阴阳寮里响起了脱离常轨的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

昌浩不假思索的放下了笔。

怎、怎麼了？

正在茫然的时候，神气突然消失了，小怪不知从哪里悠然的回来，在昌浩身边坐下像猫似的把身体蜷成了一团。

小怪，刚才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听起来有些像敏次阁下的声音

昌浩问道，不过此时响起了第二声的尖叫。

鬼、有鬼啊！通红的鬼、鬼！

昌浩凝视著猛的一怔的小怪。小怪一脸悠然的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昌浩瞪大了眼睛。先前感觉到的神气，绝对是红莲发出不会错的。

小怪，难道说，你现出正体了吗！？

没有回答。既然没有否定，那大概就是肯定了。

小怪的姿态，在凡人眼里是看不到的。神将的姿态也是一样。不过，有意识的提高灵力的话，是能够在万人之前现出那个姿态的。

而小怪，对敏次，大概说什麼在你的周围到处都是非人的妖怪，现出本性吓唬他是不会错的。

你干了什麼啊。引起这麼大骚动的话，之後不是铁定会被父亲和爷爷叫去训斥了吗。

感到一阵头晕，昌浩趴在了文台上。

看著昌浩，小怪满足的笑了起来。

看到了吧，敏次。

把昌浩当傻瓜的家伙，会遭受天罚的。

第四卷 恶灵之链 后记

在《镜之牢笼》发行後的数日，角川豆子文库编辑部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Ｎ崎先生，我是结城。

呀，结城老师。怎麼了？

不知怎麼回事，在网站的揭示板上有恭喜完结了！完结了真可惜请不要放弃，我等著下一本！之类的，像潮水一样的出现，能不能公开发表没有完结啊？

啊，也是呢。那样的话可以说一下哟。

数日後，编辑部的电话再次响起。

喂我是结城

好的好的，怎麼了？声音好像很消沉的样子？

尽管在日记里写了少年阴阳师没有完结，可是却没有什麼人相信，这种情况下该怎麼办（泣）

那个该怎麼办呢

好久不见，大家好。大家过的怎麼样，我是结城光流。

这回的暗语是かめかめしく。（乱入：「かめかめしく」的罗马拼音是''kamekameshiku''；「かめ」是龟的意思。）

哎，是什麼意思？

かめかめしく。就是像乌龟一样哟，客人。好像乌龟一样，说得好听一点是悠闲，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再没有比这迟钝的了。

让人束手无策的、超绝的SlowPace执笔速度。

传达每日进行状况的Mail标题是《かめかめしく》《TurtleWalking》《乌龟就是乌龟》等等。脱稿的时候是《乌龟Go－al！》。

认真考虑过留下我去旅行了，请不要来找我！的信件失踪，一边呜呜的抽泣一边慢吞吞的写著原稿。

不过这次亲身体验到了，无论再怎麼慢，只要坚持走下去，乌龟也能到达终点的。下次能够不是乌龟而是坚实的Goal就好了啊

这样那样的，和新展开相结合而成的第四卷。新角色开始陆续登场，浅木小姐会怎麼描绘，是眼下最期待的事情了。

那麼，上次最有人气的果然是小怪（含红莲）。而且还是坚如磐石的第一名。

之後，该说是意外呢，还是理所当然呢，第二名是新角色六合。

虽然有某种程度的预测了，不过一下子就超过了昌浩都让人怀疑这个故事到底谁才是主人公了，在竞争中一时六合位列第一。远远超过了作者的预想，变成大事件了。

在其之後努力的是主人公昌浩。接下来，是总是被叫来的车之辅。然後是彰子和晴明、被一部分CoreFan所支持的青龙。

那麼接下来，之後会变成怎麼样呢。十二神将们开始陆续登场了呢。敌人一方也出现了之前没有的类型。我对那些孩子实在是很中意。

（说明：这下面的又再次出现隔格的段落了。我只是照著书打而

已，没加工或减料的哟！／炸）

对自己喜欢的角色人气低感到哀叹的你，请用书信来为他们做主吧。会有充分的变动的。最後撼动小怪地位的到底是谁呢。（笑）

在写这个後记之前，从Ｎ崎先生那里送来了封面的图画。！！

咯喳

要杀掉光流不需要刀，只要有一张浅木小姐的插画就够了。

昌浩和小怪作为封面的惯例角色，每次都会登场，所以对另外还会画谁很期待，这次是六合和年轻的晴明。

应该已经泄漏了吧，我非常喜欢六合的。追逐妖怪的小怪，超过了，远远的抛在了後面。还有，其实Ｎ崎先生很喜欢年轻晴明。

浅木小姐，还是非常不错呢！多麼完美的构图！

得到了这样漂亮的图画不努力不行了，看到图时这样在心里发誓的结城。

好了，从这里开始稍稍涉及一些本篇，如果是从後记开始读起的话，请合上书。

嗯，读完本篇的各位，大家好。再次问好，我是结城。

不，我和平时一样发傻昌浩要是这个样子说的话会很有趣吧。不，比起昌浩来彰子比较可爱。哦哦，不是很可爱吗，彰子妹妹。有了某种程度的自由变得更加可爱了，只是不知不觉的这麼想而已。

几天後，在和Ｎ崎先生的电话中，出现了可怕的事态。

浅木小姐也很中意哟。为什麼要反对呢昌浩，不是很好吗，小六、真可爱！

糟了，没有考虑过那边来的反响。

是吗，很可爱啊，小六。不，这个我承认。

可是，就我个人来说，因为他们有奇妙的达观的地方，有一种可以的话想要称作老大的心境，各位觉得如何呢？不行啊。

说起来，之前和Ｎ崎先生讨论的时候。

Ｎ：从读者寄来的信里，经常有像红莲和宵蓝一样，其他的神将也有晴明赋予的名字对吧？的问题，到底是怎麼样的呢？

光：啊，那个也有各种原因的。之後在故事里写出来就好了，不过不是全员都有的。

Ｎ：是这样的吗！？

光：是的。实际上。

哎哎，实际上。谁是什麼名字还得保密。

不过老实说，平安时代真是个大敌。就算挑战多少次，光是看到敌人的强大，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无力的每一天。

这次也是在完成了原稿之後，从新入手的资料中发现了原稿的错误，向Ｎ崎先生那里发去了《呀！》的尖叫Mail哟。啊啊啊，就是这样才对平安时代喜欢的！啊啊，好喜欢，好喜欢！（以平安初期为舞台的《篁破幻草子》也从TeensRuby换到了豆子上，还请各位多捧场☆）

因为写的是这类的故事，所以时常有请告诉我到底使用的是什麼资料之类的问题出现，不过因为一个一个回信的话实在是太耗时间了，所以这类质问都没有回答。很抱歉。请抱著寻找资料的过程也是很愉快的想法，努力的找找看吧。

话说回来，我都快顶无法把握自己所有的书了大概也好，起码按标题顺序作个索引比较好呢。要这麼做吗（大概的瞄了一眼）感觉有些遥远啊眼前一黑。

书柜无法装下的书都堆到地上的状况，我称之为房间里长出了竹笋，现在已经有５棵在成长中。还有一棵甚至长出了芽这些竹笋成长起来的话，就会成为竹子。竹笋生长得很快，时不时的会倾倒真是很麻烦。而我现在，被竹笋围绕著在睡觉

这次执笔中，给Ｎ崎先生添了许多麻烦。为陷入最糟糕处境的我从消沉的海沟里做出援助，在各个方面尽力帮助我，非常感谢你。

明白了，那麼在鼻子下面挂上胡萝卜好了。之後再XXX！好了，写吧，拼命的写吧！写的话就会有进展的，快点快点！

鬼，这里有个鬼编辑！请你稍微认真一点鼓励我好不好！

啊，好的好的，请好好努力！

哇，照搬台词啊，感觉不到爱哟。

讨厌啦，没有这回事的哟。

真是让人微笑的场面。不，还是有爱的。只有我们才会明白的羁绊。

还有，装有校正版的信封里同时也装著浅木小姐的插画，Ｎ崎先生对胡萝卜和大捧的使用还是一如既往的绝妙。

浅木樱小姐，已经，已经！语言已经显得无力了。一看到插画就跳起来的样子可不能让人看到。（笑）要经常在心里JustMeet哟。

总是寄来读起来很愉快的书信的各位读者。光是看到对自己所写的东西的反应，就已经很让人高兴了。真的很感谢。作为一点对回信的代替，做出了杂谈Paper。将会寄给在信封里装入贴有８０日元邮票的信封的各位的。不过因为是不知何时才会送到的thrilling的东西，请大家宽心的耐心等待。唔唔，对不起，老夫还真是没用啊（咳嗽咳嗽）

能够上网的各位，请务必到我的网站来看一看。前几天因为换了服务器，变得非常通畅的狭雾殿。不过在新书的方面没什麼用处，主要是结城愉快的日常日记。

那麼，在下一本书再见吧。

结城光流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序

回去吧。

越过那座山。

跨过那个海。

飞过那片天。

回去吧。

就算只剩下我的灵魂。

就算我的身体已化作烟尘。

回去吧。

回到那片令人怀念的昔日故土。

回到令人眷恋的你们身边。

回去吧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一章

这是一个消除了所有杂音，静得如同深潭一般的夜晚。

天上没有星星。

有某个东西，神秘地降临了。

彰子突然被这种形迹从梦乡中拉了回来，她睁开了双眼，仍然被睡意笼罩着的脑海中，迷迷糊糊地想到究竟是什么呢。

市内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一丝黎明的曙光。夜已过半之时那令人惊叹的寂静充满了四周，周围太过于沉静，让人分外感到空气的沉重。

彰子慢慢地撑起身子。

有某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就在附近。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跟以前来这里偷袭的妖怪，或者她现在的住处安倍家晴明麾下的式神的感觉不一样。

强大得令人恐惧。强大而透明，一种无尽的清冷，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不过，却不是冷酷的感觉。真要用比喻来形容的话，就跟严冬的清晨那种连呼吸也为之冻结的凛冽冰寒的风十分相似。

然而同时这种刺入皮肤的气息，却让自己感到似曾相识。

彰子披上袿衣，静静地走出房间。外面的空气如寒冰般冷。

这也难怪。

现在已是十一月末，还有几天就进入腊月了。正是三九严寒之时。北方的群山已经披上了薄薄一层的银妆。

铺着木板的走廊几乎能把人冻僵由于赤裸着双脚，体温便一下子被夺走，全身变得冰冷。

彰子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随着脚步的移动，感觉散发着刚才那种气息的源头已经越来越近。不知是否对方有意收敛，气息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把她惊醒时的强烈气势。不过，仍然可以感受到停留在这座宅邸的某个角落。

彰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昌浩哪里吗？

在这个冰冷的寒夜，而且还是子时已过的午夜时分，小怪被一个不速之客吵醒，现在心情极其不爽。

它在竹帘上跪着后脚，把前足收在胸前。雪白色的毛色在夜晚的黑暗中尤其显眼。它有着像猫一样大的身躯。但既不是猫也不是狗。而且也和其他任何一种动物都不一样。这样的生物，也许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吧。它额头上有着红色的印记，看上去就像是花一样。耳朵很长，一直垂到后面，脖子的周围有一圈突起，就像一条勾玉的项链。圆滚滚的眼睛有着通透的晚霞般的颜色。

虽然它本身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大家都叫它做小怪。

而想到小怪这个绝妙爱称的，则是现在在它面前危襟正坐的少年。

阴阳寮最近因为逼在眉睫的各种年末仪式的准备正忙得不可开交，而作为其下层人员之一的轮班警卫的安倍昌浩，今天不用负责夜班巡守，所以早早就上床睡觉，鼾声大振了然后一直睡到刚才。

半坐半躺姿势的小怪看着眼前这个坐的一本正经的昌浩。

对方注意到它的视线，十分有兴致地挑起了嘴角。

看来你现在相当不爽嘛。你总是摆出这副臭脸啦，再这样下去，眉间就会有皱纹，擦也擦不掉的哦！

虽然这是每天都听到，早已习以为常的声音，不过语调和用词完全不同。

昌浩身穿单衣的肩上披着袿衣，单手放在膝盖上，低头俯视着小怪。

前几天都城这里被奇怪的气幕笼罩着，可是关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却完全没有人来向我报告。所以才特意亲自来了解一下，你竟然打算用这张脸来欢迎我么？

昌浩话中带笑地说道，伸手轻轻地撩起额上的刘海。他身上带着一种成熟沉稳的，不像是人类应有的气息。

小怪眉间的皱纹进一步加深了。

没必要向你报告吧？反正又不会对贵船造成什么影响。

我好歹也算都城的北方守护神嘛。

你这个有被异邦妖怪封印过的前科的人，还敢在这里说。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嘛。

小怪斜眼瞥了一下眼前这个打着哈哈搪塞过去的人，然后沉下声来问道：

高龙神啊，他只是区区一个凡人，完全附身可能会对身体造成损伤的。

小怪平时的声调有点偏高，带一点小孩子的稚嫩，现在说这话时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阴沉。昌浩看了小怪一眼，点点头说道：说的也是啊。不过，神将，你老是叫高龙神也很麻烦吧？我就特别开恩让你叫别的名字好了。你要知道，这可是无上光荣的事啊！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神总是这样，永远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也许这样才能当神吧。

昌浩平时的言行举止都和他的实际年龄相符，所以现在这样子被完全附身的话，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已经不是有没有异样感的问题了。要是再多当几次附身容器的话，说不定身体真的会吃不消。

而且

小怪依旧沉着脸说：

算我拜托你，你来之前能不能给点征兆，或者事先联络一下？考虑一下人类的感受吧。

小怪恳切的请求被高龙神打断了，只见她啪的一声拍手道：

对了，就叫高淤吧，满上口的，听起来也好听，言灵力也很强。你迟点也跟这家伙说一声哦。

说着她用右手的拇指往自己的胸口戳了戳。看来这位贵船的祭神现在心情大好的样子。

小怪好不容易才硬生生地把已经到了喉咙的千言万语吞了回去。

安倍晴明所率领的十二神将，就和其名字一样，是位于神的末席的存在。不过，毕竟是末席，所以不能随意跟眼前这个在日本的创世神话中列名的贵船祭神对着干。虽然不能对着干，可是凡是总有个限度，忍耐也是有界限的。

不如干脆别顾忌那么多，直接说她一顿好了当这种反叛的想法开始支配小怪的头脑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倒吸凉气的气息让空气为之震动。

同时转过头去的小怪和高龙神发现了正以惊愕的目光看着昌浩的彰子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首先是高龙神浅浅一笑。

呵，这就是传言中的小姐么？原来如此，还真是有个难缠的黑影跟着呢，真是可怜啊。

在本人面前你可不可以别说这些？

小怪露出了像是咬碎了几条苦虫般的表情，无奈地向彰子招招手。

不用担心，我会跟你说明状况的，坐下吧。

小怪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自己身边的地板。彰子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小怪夹在两人中间，一边是贵船的祭神，一边是背负着无法告人之事的人类千金小姐。

彰子用让人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紧张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昌浩。而昌浩却眨着一只眼睛笑着，低头俯视着小怪。

好了，你打算怎么说明？这位小姐可不能看外表，其实胆子大着呢。

就算你不说我也早就知道了。

小怪狠狠瞪了被贵船之祭神附身的昌浩的脸，然后把那晚霞色的眼睛转向彰子。

彰子屏住呼吸，回看着小怪。

虽然外表看来是昌浩，可是现在的这位是贵船的祭神，高龙神。

是高淤啦高淤。神将，你就那么健忘吗？我看你都老糊涂了，不过这也难怪，你的年龄都可以追溯回天地开辟的时候算起了吧。这位一再强调自己名字是高淤的高龙神故意叹了一口气。小怪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反驳道：

你这个已经被写入记纪的天津神有资格说我吗？

高淤之神无声地笑了。

小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拳头的彰子，一边说道：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这位神就变得对昌浩十分感兴趣，也不管会不会对别人造成麻烦，突然间说来就来，然后扔下一些无聊的话后就自顾自回去

神将，你说话还真不客气啊。

高淤之神脸露微笑，轻轻地戳了一下小怪的后脑勺。小怪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看到小怪这种跟平时对待昌浩的态度完全不同的样子，彰子不禁觉得有点惊讶。

因为对方是神么？不，单是因为这个的话就有点奇怪了，因为它佯装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紧张。

贵船的祭神高龙神。这个是书纪上的记载上面记载的名字则为高淤美加神。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要小怪用高淤来称呼她，只是恐怕向彰子这种犯人，是无法直呼其名的。

高淤之神定睛看了微微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彰子之后，轻轻地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抓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转向自己。！

彰子不由得吓得屏住了呼吸，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高淤之神看着她的脸，微微一笑，眯起了眼睛。

呵，原来如此。对于人类来说，算是很出色的美貌啊。将来值得期待。

这出乎意料的事态让彰子全身僵硬。这也难怪，就算里面的灵魂是高淤之神，可是外表看起来毕竟还是昌浩。昌浩从来没有用这副表情来看过自己。

喂喂，你不要这么粗鲁啊，等一下晴明可不会放过我的！

高淤之神扫了嘀咕抗议着的小怪一眼，放开了彰子。可是彰子的身体仍然硬邦邦的僵在那里。

高淤之神斜斜地看着浑身像紧绷的弦一般的彰子，眯起了一边眼睛。

算了。而且这个也快到极限了。

喂！

不要吵那么大声。要是有别的附身对象的话那就无所谓，可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啊，有什么办法。而且虽然晴明的灵力更为强大，不过我可不想借用他的身体。

因为那家伙之后肯定会提出一些让你头疼的要求来作为报酬嘛。

高淤之神把垂在脸颊上的头发轻轻地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看来用不了多久，又会发生什么事了啊。真是连感受一下无聊的时间都没有呢。

什么？

小怪反射性的问道。可是高淤之神再也没开口了。

说完这句让人不安的话之后，昌浩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向地上倒去。

彰子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接住了他的身体。

有某种清冽而凄绝的存在，从昌浩的身体中飞了出来，刹那间已经远去。彰子的眼睛只看到了一瞬间有细长之物轻轻飞往天际的样子。

而追逐着那个轨迹的彰子，终于又把目光投落在自己的怀抱中。

昌浩正发出均匀的鼻息，睡得正香。

刚才为止，那种奇妙的成熟沉稳，以及神圣不可接近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

彰子终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小怪从下面抬头窥探着彰子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心。

没事吧？因为是完全附身，所以所有的神气都已经隐藏在这家伙的身体里了，不过看来还是相当令人震慑吧。

真的是一位神啊那个，是叫贵船的

小怪点点头。彰子眨了一下眼睛，仍然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那位神明，把小怪称为神将。

小怪从来没有跟彰子说过自己的真身是什么。虽然曾经看见过好几次它变身为一个带着火焰气息的青年之姿，可使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它的真身。

称呼它为小怪的时候，它总是会抗议，说我可不是什么小怪可是，它也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可以用什么名字来称呼它。它只说过依据有关它身份的话它是受式所控的神，所以是式神，就只有这个而已。所以彰子还是照旧用小怪来称呼它

彰子心里想着这件事，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别的话题。

小怪，所谓贵船之祭神是

她是个任性妄为的家伙，以为自己是神就可以不用考虑别人的方便了。

虽然她来得并不频繁，可是来之前完全没有一点先兆，所以让人来不及作心里准备。

而且，昌浩自己根本既不晓得曾被高淤之神完全附身过这回事。

要是真的知道的话一定会吓一跳吧。反正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话，现在就别跟他提这回事了。

好的。

彰子听话地点点头。小怪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不过，也许你会比较不自在吧，还是先跟你说好了。

咦？什么？

正打算把熟睡的昌浩搬到褥子铺着的地方而把双手插到他的腋下的彰子停了下来，看着小怪。小怪那晚霞般通透的眼睛闪了一下

高淤之神，是一位女神。

彰子的手一下子从昌浩身上滑落而下。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二章

少女那瘦削纤薄的肩膀一下子抖动起来。

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羽翼拍打声之后，她那紧闭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随着啪啪的拍翼声，一个黑影缓缓地飞落下来。

嵬，怎么了？

风音伸出手臂，让那一只有着两个头的乌鸦停在上面。乌鸦一边低沉地发出咕咕声，右侧的头张开嘴，像是撒娇一般侧着头。

风音现在身处一座远离都城的小庵堂。要是停留在都城里的话，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发现，可是也不能就这样子离开都城。

因为她还没有把安倍晴明的首级拿到手。

她曾质问晴明要不要和自己联手，可是晴明的答案却是否定的。他完全不加思索的给出了这个答案，看来这个决定是不会再有任何改变的了。既然如此，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要杀掉它，把他的首级带回去才行。

于是风音为了等待机会，一直待在这座已经废弃的庵堂里，可是晴明这个人似乎极少走出他那座府邸。

因此风音一直呆在这里都快半个月了，却仍然没有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停在她手上的乌鸦，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又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风音问道。就在这个时候，左边的乌鸦头突然张口说话了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被这么突然地大喝一声，风音反射性地瞪大了眼睛，身子也往后缩了一下。

那声音低沉而有魄力，具有能震慑听者心胸的威严。

风音对乌鸦能够说人话这一点并没有感到惊奇，似乎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可能给乌鸦话中那种真正动怒了的气势吓住了吧，只见她埋着头，不时抬起眼睛打量乌鸦那血红色的口腔。

因为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虽然我已经很注意寻找机会了可是现在还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风音拼命解释的声音很快就给打断了，左边的乌鸦语气十分锐利：

而且，你竟然连一点法术都不会用！派你来处理这件事我真是大错特错了！你现在打算怎么收拾这件事！

风音的肩膀颤抖着。她慢慢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宗主大人您的意思是？

右边的乌鸦开始咕咕地低吟起来。然后乌鸦把嘴巴转向西边的方角。

嵬？

看着惊讶地皱起了眉头的风音，左边的乌鸦冷冷地说道：

还魂的失败，还有你的失态，你就用自己那双手做好善后工作吧。

咦？

左边的乌鸦说完之后，闭上了嘴巴，然后合上了眼睛，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相对的，另一边的乌鸦轻轻地戳了风音一下，然后再一次是以西边的方角。

究竟它在示意什么呢？

风音站起身来，走出了庵堂，抬头看着刚才乌鸦所示的西方天空。

冬天的寒气冰冷刺骨。距都城有一段距离，被葱郁树林包围着的这个地方，勉强还算是比较接近船冈山。

在船冈山的山脚，半个月之前，她曾在那里发现过某人施行法术的形迹。但那个人不是安倍晴明。因为那个时候的晴明的灵魂，正处于和她自己的对战之中。

一想起那个时候的事，风音就一脸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

就差那么一步了。

风音的太刀是被十二神将中的六合所挡住的。他用手中那柄只有一丁点宽度的枪柄轻松地挡住了风音的蛊毒之刃，然后把她集中了全身力气得到一下子挑了回来。

风音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爽，咬住了嘴唇。

真是让人恼火啊！明明身为神将，干嘛学人舞刀弄枪啊！

不过即使对方手中没有武器，安倍晴明手下的十二神将也不是自己单枪匹马就能对付过去的人物。而率领他们的安倍晴明，更是拥有厉害的法术和灵力。

就算传言未必全部属实，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风音猛地摇了摇头，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六合和晴明的影子赶了出去。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东方的天空，在静待黎明到来的过程中逐渐发白，而相对地，西方的天空仍然被蓝色所覆盖，还有几颗残星在闪烁。

口中呼出了雪白的蒸气。

风音把视线从天空移到了手上的乌鸦上，皱起了眉头，

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

※※※※※

安倍吉昌的性格十分温厚。

对工作十分认真负责，深受部下信任。

虽然灵力以及操纵的法术方面没有他的父亲安倍晴明那么厉害，不过跟阴阳寮的其他人员想必的话，应该也算是鹤立鸡群的了。跟哥哥吉平比起来，在占卜术和语言方面稍微逊色，但在作历和风水方术上则略胜一筹，恐怕在阴阳寮之内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他所生的儿子也因为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血统，周围的人都起着他们将来能成大器。

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刚刚元服，将来会变成怎样现在还不好说，不过看来也具备了不可小窥的天赋才能。

由于小儿子开始学习的时间比较晚，所以现在行事方式还是个小孩子，不过看来今后也应该把他当作大人来看待了。

现在吉昌头脑中一直在思索着诸如此类的问题。

天都已经大亮了，可是小儿子昌浩还没有起床，于是吉昌向妻子露树问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妻子的回答是

这么说来，彰子小姐也还没有起床呢。好像昌浩蒴果今天开始要进行斋戒了，不过早餐还是让他吃一点比较好吧。

听完妻子这么说，吉昌决定自己亲自去叫醒儿子。

昌浩从今天开始，必须进行为期三天的斋戒。外出也要尽量避免。由于这个关系，昨天晚上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偷溜出去，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吉昌穿过寒冰般冷澈的走廊，来到了儿子房间的门前，拉开了门。

昌浩，该起床

吉昌突然打住，僵立在原地。

晨曦铺洒而进，从打开的窗户的间隙中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房间，里面卷着袿衣睡着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好几件袿衣摊在地上，几重袿衣之下，是一把乌黑油亮的黑发。彰子正发出均匀的微弱鼻息，躺在褥子上。她的头下面枕着一团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被人用来当枕头的小怪。

彰子的旁边睡着一脸香甜的小儿子，和彰子一样，头下面枕着小怪那长长的尾巴。

吉昌呆然地看着这幅场景好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再次拉开了门。

眼前的光景还是跟刚才完全一模一样。

看来这不是什么幻觉了。

吉昌把双手环抱胸前，开始思索起来。

虽然自己老是以为儿子还只是个小孩子，然而现在看来，现在的小孩子的成长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可是现在睡在自己儿子身边，安稳地发出轻微鼾声的这位少女，可是连说话大声一点都不敢的名门闺秀啊，两人根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

首先要取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行，可是在这一步成功之前，一定会历经重重困难吧，这都是不喻自明的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正当吉昌在独自烦恼站在儿子的门前进又不是退又不是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奇怪的语气开声问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吉昌回头一看，只见身穿灰色便服的父亲晴明正站在那里用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

啊，父亲大人，早上好。

嗯。

我正在思考着昌浩的将来呢。

啊？

晴明反射性地发出疑问的声音。吉昌用手指指室内，皱起了眉头。晴明探头一看，也不禁哑然了。

这种事情还是要循序渐进方为上策啊，还是先问一下对方家长的意见

等等。你会不会想的太远了？

晴明轻轻地一拍手，把目光投向没有半个人影的卷帘。

玄武，把昌浩敲醒。随便什么手段都可以。

显出了形态的玄武抬头看着晴明，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昌浩的房间，毫不留情地执行了晴明的命令。

※※※※※

这种情况嘛，应该叫做茫然若失吧。

采取坐姿的小怪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这么评价道。而坐在旁边看着眼前光景的彰子也侧着头皱起了眉。

那个，小怪，昌浩不会有事吧？

嗯看来他受到的打击不小啊

小怪一边用前足的爪子灵巧地搔着后脑勺，一边低声说道。

两人的视线都投落在被玄武从褥子上拖出来扔在木地板上，已经被吓醒了的昌浩身上。现在的他在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之后就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仿佛身上的时间停止了似的。

这也难怪。

小怪用带着些许同情的目光看着昌浩，然后飞快地瞄了一眼摆出严肃表情坐在他们身后的吉昌。

现在，昌浩的状态的确只能用茫然若失来形容。

难得今天没有因为恶梦惊醒过来，而且由于是斋戒日，也不用一大早摸黑爬起床，可是却在自己安心熟睡的时候被人这样子敲醒。而且当自己睁开眼的时候，还发现彰子就在自己身边枕着小怪呼呼熟睡。虽然小怪好像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不过现在那种事情已经无足轻重了。

自己理所当然只穿着一件单衣。彰子的身上也是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然后上面披了一件袿衣。真的只是简简单单地披着，腰带也没有绑上，所以任谁看到这副情景，恐怕都会联想到那种情况吧。

昌浩在单衣之上盖着的不是被子，而是一件很大的袿衣，这是晴明看到他直直地僵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弹，怕他感冒，所以帮他披上去的。

小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尾巴一摆转过身去了。彰子也跟着它转了过去。

彰子似乎也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妙，难为情地埋下了脸。晴明开口问她道：

那么，彰子小姐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晴明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一丝和蔼的感觉。彰子低着头瞄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回答：

那个我昨晚突然中途惊醒了过来，然后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来到这里就发现那个贵船之祭神竟然来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见一声惊叫：

您说什么！？

昌浩身上的大袿衣唰的一声滑落下来。

冬天的早上气温十分低。只穿一件单衣的话不管怎么样还是太冷了吧。

所以昌浩不出意料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鼻子，然后一手抓过坐在旁边的小怪的尾巴缠在了脖子上。

喂。

小怪提出了抗议，可是昌浩却视而不见，用惊讶的声音继续说道：

彰、彰子、彰子小结，您、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现在可以说是混乱和恐慌的高潮了吧。小怪一副仿佛在说哎呀哎呀的表情耸了耸肩膀，飞快地瞥了一眼晴明的脸。

坐在吉昌旁边的晴明，脸上却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肯定是对于事态的发展抱有莫大的兴趣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的彰子，无助地把视线转向小怪。

明明小怪昨天晚上才说过反正迟早他们都会知道，现在就暂时不要说的，自己缺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弄出了这么混乱的状况。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怪接受了彰子那求助般的眼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跳下了地面，直立起来，接着在昌浩面前灵巧地拍着前足。

喂，你冷静点嘛，我跟你说明情况就是了。挺好了，就在你扯着鼻鼾呼呼大睡的时候，贵船之祭神降临了。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她说高龙神这个名字比较拗口难读，所以以后可以叫她作高淤。虽然这种事情我觉得根本就说不上开恩不开恩，不过反正她说特别允许我们这么称呼。这不是很好么，晴明的孙子。

小怪说着，啪啪的拍打着昌浩的肩膀。

咦？小怪惊讶地眨了眨眼。

明明自己说了他最讨厌听的晴明的孙子这个词，昌浩竟然还是一脸的茫然，没有以前那种立刻反驳的反应。看来病得不轻。

小怪不管这么多，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高淤之神完全附身在你身上了，所以你当然不会发现。况且你睡得也太死了嘛昌浩？你没事吧？你在听吗？到底醒了没有？喂

小怪不断挥动着前足想引起昌浩的注意，可是昌浩还是呆呆的没有反应。

小怪无奈之下只好转过身来看着吉昌。作为晴明刺字的他，毕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比一般人要有胆色。可是，连这样的吉昌也被彰子贺小怪的话给吓住了。

小怪看见吉昌和他儿子一样目瞪口呆，于是只好把视线投向晴明。

这位身经百战却被小孙子称为老狐狸的大阴阳师，当然注意到昨夜高淤神的降临了。虽然注意到了，不过既然她不是来找自己，所以他也就懒得出来露面了。

那位神明十分喜欢昌浩。恐怕经常这样子来来去去，有一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过，通常高淤之神的来访，都会成为某个事件发生前的先兆。以前那个神明降临的时候，就是在以贵船尾根据地的异邦妖异消失踪影之前。

小怪把头又转了回来。

不管怎样，彰子之所以会睡在这里，就是因为在神明讲座中途开始打瞌睡，然后一下子睡着了而已。

神明讲座？

这样子跟着重复这句话的是晴明。吉昌还是和刚才一样，哑然地听着小怪的话。而至于昌浩，看上去简直就是题为空白的雕像一半，思想都似乎凝固了。

因为她似乎对于创生记纪不太熟悉，所以我就简单地跟她说了一下内容，从国家的诞生到国位禅让

我竟然听了一半就睡着了，对不起呢，小怪

彰子不禁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小怪说了一声不要介意，然后摇了一下尾巴。

我怕她这样子睡着的话会感冒，可是也不能这样子就去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她，所以就给她盖上了一件袿衣，我本来是睡在她的旁边的，不知什么时候当了枕头。

而且，连昌浩也用自己的尾巴来枕着睡了，这个可真是难以理解。

最后的说话基本上都是在抱怨了。

晴明一边听一边点头，松开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

好了，昌浩

昌浩没有回答。小怪无奈之下只好一把拉住了昌浩的胸襟。

咦？

虽然反应得有点迟缓，不过看来他终于从惊愕的海沟中浮了上来了。

高龙神的事情，就暂时放一边去吧。

晴明两手一摊，用严肃的表情说道：

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得好好负责任了。

沉默。

啊！？

昌浩一声惊讶的反问，眼睛瞪得老大。

晴明臃平静的语气接着说道：

这是开玩笑的。

昌浩的脑子里一下子发出了噼啪的声响。晴明的下一步要做什么，自己真的永远猜不透。

等一下你去贵船一趟。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说过神明会对人如此亲切的。

正努力站起来的昌浩听到这句话不仅耷拉着肩膀。虽然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可是为什么这只老狸猫，连在这种不同寻常的状况之中也要把自己捉弄一番呢？

要是你让她觉得不爽的话，说不定会马上遭她作祟哦。这点你记好了。

啊，是是知道了昌浩敷衍似地回答道，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那之后昌浩被吉昌着实说教了一吨，连早餐也没得吃了。这也难怪。

儿子空腹伏在书案上的身影实在让露树看不下去，于是她端了糯米小豆蒸饭给他。

虽然只用了盐来调味，可是吃起来却是无上的美味。果然空腹就是最美味的调味料啊。

至于不够饱的部分，昌浩也拿夜班巡逻时候吃的干果补充了，终于有种吃饱了的踏实感觉。

小怪看着他终于镇静下来的背影，伸出后脚搔了搔头部的皮毛，说道：

昌浩，其实究竟哪一件事对你的打击最大？

昌浩有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小怪。小怪只好慢慢地把那些心目中的答案列出来让他选。

第一，高淤之神来访自己却完全没发现。第二，被完全附身了却一点感觉没有。第三，彰子都发现不对劲了，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第四，彰子竟然睡在自己旁边。

昌浩半眯着眼睛，再次转身向着书案，把下巴搁在书案上。

全部。我太迟钝了，不好意思。

不，等等昌浩在心中想道。

首先自己一睁开双眼的时候彰子就在自己旁边，这个时候已经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了。然后问起来才听他们说贵船之祭神的这样那样，所以应该对自己打击最大的应该是第四个答案吧？

昌浩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闷气全部抒发出来似的。

看着昌浩这个样子的小怪，突然注意到了某件事情，它眨了眨眼，说：

啊，这么说来，昌浩

什么？

昌浩的语气完全没有回过头来理会小怪的意思。小怪侧着头问道：

你今天没有惊醒过来啊，没有做梦么？

昌浩眨了眨言。

这么说来

之前自从降伏了一个名叫穗积诸尚的怨灵之后没多久，昌浩就开始频繁地从睡梦中惊醒。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可以说是每天都有。

梦里一片漆黑，还吹拂着连灵魂深处也会为之冻结的冰冷寒风。从风吹来的方向有一些面目可怖的东西徘徊着，缠上自己的四肢，爬上了自己的身体。

这几天来，那个影像之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出现，可是醒过来后就完全没有了记忆。

那是个诡异的恶梦。

昌浩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放在胸前。

每一次从恶梦中惊醒之后的清晨，总会感到头痛胸闷，可是今天却没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昌浩最近的脸色都不太好，所以小怪也尽量不让他去进行夜间巡视。实际上，自从那次之后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斋戒期结束之后马上就进入腊月，由于年末已经逼近，白天阴阳寮的工作也开始越来越忙了。所以能休息的时候，还是尽量休息为好。

这次之所以没有被恶梦惊醒，究竟是因为高淤之神留下的神气的残余呢，还是因为有彰子在身边？要是有能够信赖的人在旁边的话，那就不会感到任何不安，一觉睡到天亮。

实际上这次的斋戒也是晴明指定的。小怪的内心也在暗暗揣测，这次所谓的斋戒也许只是晴明有意为昌浩安排的一次强制休假而已。晴明的话，应该是会做到这一步的。

由于昌浩对作历等需要细心的工作比较不在行，所以听别人说是斋戒期她也就以为是理当如此了，毕竟对方是举世无双的当代大阴阳师。

昌浩再一次叹气，然后摇了一下头，伸了个懒腰。

现在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而且这三天是已经被严禁外出了，所以还是集中精神，学习一下自己不太擅长的作历和占星吧。

昌浩从手边对着的书中选了几本，放到了书案上，然后翻开了其中一册看了起来。

不管是六壬式盘还是解签方法，自己都还只是半桶水。

把得出的结果和书上的内容结合，然后按照直觉和各式规条综合起来总结出详细结果，这就是阴阳师担当的作用。

要是照抄书上的内容的话，这谁都会做。

昌浩静静地翻了一会儿书页之后就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难道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一边思索着，再次把视线投向书页。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住了。

小怪你没在叫我吧？

小怪正趴在铺洒着阳光的竹帘上，它只动了一下耳朵，睁开了一只眼。

没有啊。

也是呢不好意思。

小怪皱起眉头，走到了昌浩的身边。

怎么了？你问得好奇怪。

没有啦、只是觉得，好像有人在叫我似的

昌浩说着，眯起了眼睛。

不，确切来说，应该不能说是有人在叫自己。

只是，听到了某个声音。

坐在他身边抬头看着他的小怪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昌浩双手环抱胸前，重新调整呼吸，然后闭上了双眼，用心眼去观察眼帘之内扩散开的黑暗的另一端，究竟有着什么。

记忆的深处，沉浸在无敌的黑暗中的，平时绝对不会浮出表层的部分。

深层心理，又或者潜在意识。

这个声音，自己是听过的

黑暗的另一端，偶尔飘闪而过的东西，那究竟是？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可以触及到了。穿过重重黑暗，只要再往前走那么一点

喂、喂喂喂晴明的孙子、喂

不要叫我孙子！

被小怪这么一叫，什么精神集中之类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昌浩反射性地大吼起来，然后像发怒的小柴犬一般露出了牙齿，然后四处找寻那个说出这种不知死活的话的罪魁祸首。

躲哪儿了！？

也许是对自己的学习被打断一事也感到生气吧，昌浩在屋里跺来跺去，四处找寻说话的人。

而始终坚守自己旁观者立场的小怪在一旁看着，心中在默默嘀咕晴明的孙子，你还嫩得很啊。

喂孙子啊孙子在这里这里

呼唤着昌浩的声音时大时小，给人一种飘忽的感觉。

这里啦在这里

小怪的耳朵都动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一只杂妖在墙的另一边蹦跳着。

这里这里

视线和小怪交会的杂妖，把手挥到了最大高度，但是马上又落下去，被墙头遮住，看不见了。可是杂妖仍然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跳跃着。

昌浩，那边啦。

看到昌浩找来找去没找到，于是小怪用前足给他指了一下。昌浩往它所指的方向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

昌浩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了。

这座安倍家的府邸被晴明的破邪之结界所覆盖，不管来者何人，没有许可的画都是无法进来的，如果是脆弱的妖怪的话，光是碰一下结界的壁就会消失了。

不过，如果是家中人带进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昌浩走出了院子，来到了墙边。

好了，你跳过墙来吧。我允许你过来，不过，不要再叫什么孙子了！

一直在那里拼命挑着的杂妖得到了许可，嘻嘻笑着跳过墙来，一下子落在了昌浩的头上。

噢令人怀念的安倍府啊呀、真是一点没变、一点没变呢。

昌浩一手抓着杂妖的一只脚把它拉了下来，闭上一边眼睛说道：

说得好像你来过这里似的。

杂妖眼睛一转，抬头看了看昌浩，然后笑笑不作声。

看到它这样子的小怪坐在地上开始上下点头。的确，这杂妖曾经来过，不过其实是在昌浩三岁之前，这座府邸根本没有张什么结界。

有一次，昌浩被不怀好意的妖怪差点推下了池塘，之后晴明就在府邸周围张起了结界。在这之前，各种杂妖来这里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喜欢来就来，喜欢去就去。在晴明的妻子还活着的时候，这里可真是每一天都热闹非常。

因为她真的是超讨厌妖怪之类的啊

光是被青龙瞪上一眼就会全身发抖，躲在晴明背后半天不出来，无论说多少次不会有危险都完全听不进去。这些昔日旧话，晴明在喝酒的时候经常会拿来当话题。

不过，晴明能够这样子说起自己死去的妻子，是在她去世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今天可是给你特别待遇哦。我今天是斋戒日，这三天要待在家里不能出门。

昌浩危襟正坐，对趴在自己面前的杂妖认真说道。而杂妖唯唯是诺，至于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这家伙似乎有点可疑。

那么，你究竟来干什么？

看着双手环抱的昌浩，杂妖也跟着环起双手，开口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最近看你晚上都不太出来逛，想你会不会消息不灵呢。于是我们经过商量之后，决定派代表来告诉你现状。

昌浩俯视着杂妖，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由于他的眼神写满了千言万语的忿忿不平，小怪不禁把视线移开投向虚空，然后用前足轻轻地擦了一下言教，肩膀也在轻轻颤抖。昌浩十分清楚地看见了这些动作。

他的抗议并没有用语言来表达，而是付诸行动。昌浩把放在书案上的书唰唰地收拾起来，然后一下子拍在小怪那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算是报仇雪恨了。然后他转向杂妖，催促道：说啊。

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很平静的不过似乎带着不祥之兆的百鬼夜行，正在接近都城。你不是说对外来的家伙警戒一下会比较好么。

虽然只是夜行之鬼，可是却十分不寻常，黑漆漆粘呼呼滑溜溜的，还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让人十分不舒服。这是杂妖所作的说明，不过光是听它这么说的话，应该没有人能想象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吧。

昌浩和小怪不禁面面相觑。

小怪，你知道是什么么？

不好意思，完全摸不着头脑。

也难怪。昌浩自己也是毫无头绪。杂妖露出为难的神色沉声问道：

唔这可难道我了。不过，根据新的情报，这几天以来有很多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夜行鬼越过罗城进入都城来。算了，反正等你斋戒完了再慢慢找也不迟吧。

嗯，说得也是。其实这也用不着太急

昌浩想也没想地随声附和道。不过，他突然打住了。经过好几秒的沉默之后，他瞪大了眼睛

什么！？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三章

这种日子怎么能用平静无波来形容呢。

当天晚上，昌浩自作主张地中断了斋戒，从围着府邸的墙头爬了出来，跑进了都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冬天时节，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到了未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昌浩全副武装身穿暗色便服，双手套上护甲，怀中揣着无数符咒，颈上套着念珠，肩上搭着小怪，守在一边等待目标出现。

你可不可以别老把别人的身体当围巾用啊！

小怪在耳边抗议道。昌浩闭上了一边眼睛。

脖子上没有东西围着的话会冷啊。

那你不会去找条围巾包着啊！

昌浩皱起眉头：

才不要呢！我又不是朱雀。

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朱雀的额头上帮着领巾。本来领巾这种东西是用来绑在手臂上的，朱雀的使用方法似乎并不正宗。

那家伙的事你就别管了。

小怪用粗鲁的语气说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你要是跟他说的话，说不定会大动干戈哦。那家伙从以前起，只要一牵扯到跟天一有关的事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没错没错。曾经有过碰壁经验的昌浩深深地点点头。不碰朱雀的话，就不用担心被诅咒。

过完年就是春天了不过还是很冷啊。

只要往冻僵的指尖吹一口气，那其中的水蒸气就会在一瞬间凝结成白雾。

也许是由于谁也不愿意在这种低温下夜游的缘故，路上没有碰到一辆牛车。如果是春、夏、秋天的话，就会经常遇见牛车驶过，自己就不得不躲在角落里藏起来。

这寒冷似乎让心底也快为之僵硬了。天空被大片暗云遮挡着。如果是晴天的话，这个世界应该就能看见在冷冽的寒风之中，一轮冷月把皎洁的月光洒于西方的美景。

十一月下旬曾降过一次雪，虽然堆积了一层，但也在数日之后随风而化了。都城这边所下的雪一般不会像北方国家一样积雪成冰，而是马上就会化掉。晴天的时候也会出现风吹雪飘的情景。但也不至于堆积下来。

听说贵船那边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了啊。

小怪自言自语地说道。

昌浩止住了脚步。小怪刚才说听说听谁说？

小怪，你听谁说的？该不会、该不会是

哦，高淤之神啊昌浩，你别想太复杂了。或者说，为这个而烦恼根本是白费力气。

小怪抬头看着连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出一脸苍白的昌浩，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即使被他这样子说，当事人的心情也不可能马上镇静下来。

自己竟然连招呼也没大。啊啊，这下该怎么办，昌浩不禁抱着头烦恼起来。

他总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钻牛角尖。

把手指交叉在一起不断搓着的昌浩突然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风产生了变化。

小怪也发觉到这一点。

它从昌浩的肩膀上轻轻跃到地面，那带着晚霞般光辉的眼睛闪闪生辉。

这就是杂妖他们所说的，异样的百鬼夜行。

形状和一般的妖异不同，似乎外形很不明确。就像一个装满水的大皮袋被放倒似的，软绵绵的感觉，没有一定的形状。

地点在左京的南侧，面临着朱雀大路。

在几乎要刺破皮肤一般的寒冷之中，吹拂着一阵异样的风。而且那阵风似乎还在一点一点地接近昌浩他们。

小怪立刻摆开了架势。距离已经很近了。

同样调整了呼吸的昌浩觉得好像有谁在叫自己似的，回过头去看个究竟。

黑暗就像一个无底洞一般在面前扩散。虽然已经使用夜视术令周围的视野和白天一样看得清清楚楚，可是黑暗仍然是黑暗。

很明显有某种物体，存在于这片黑暗之中。

昌浩瞪大了眼睛。而在他脚下的小怪也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所以昌浩才得以集中精神观察背后蠢蠢欲动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微弱。脆弱得几乎会被那阵异样的风一下子刮跑。那东西轻飘飘地，一点点地往这边移动。

昌浩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了。因为气息太过微弱，所以很难看出它的存在。难道非用法术使他显现出来不可吗？

微弱的声音震动着鼓膜。就连这声音也小得几乎要被风声遮掩过去。

昌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影子移动着，可是风向改变了之后那影子也随之消失了。光用自己的眼睛的话，看来很难看到。如此的微弱。这是属于死者的思念。

这应该是不至于强烈到称为死灵，可是也不能完全消失，仍然在这事件不断徘徊的某人的思念吧。

哼！

昌浩听到小怪的低声沉吟，把视线投向它。

小怪，怎么了？

这里有个不太想见的家伙。昌浩，快躲起来。

本来摆开架势的小怪，突然站起身子，一下子窜到了昌浩的背后，把他往围墙的阴影里推。

咦？怎么了？

昌浩把头转向身后，立刻发出了和小怪刚才一样的惊呼。

啊！

使用了暗视术可以看清黑暗中的景物的昌浩，看到了藤原敏次正手执松明火把，从上风处走过来。

由于现在偷溜出来夜间巡逻的昌浩本来正在进行斋戒，不能随便外出的。本来就已经因为年关将近，杂务繁多的阴阳寮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想必他应该是一直加班到现在才回家吧。这么说来，他的住所好像就在这附近。

被他看见的话就糟了。

没错，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么说来我上次那个恋人疑云还没有澄清呢。

昌浩抱着小怪，慌慌张张地躲到了围墙的阴影当中，等待敏次走过去。

然而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从敏次走着的路上吹来一阵异样的风，而且，那种气息比起刚才还要强烈很多。

不要紧吧？

没事的，敏次的话在阴阳生当中也是最为优秀的我觉得只要对手不是太过厉害的话，应该三两下手脚就能驱除了。

昌浩用乐观的语气对皱着眉头的小怪说道。而深知道书上的知识跟实战有多大差异的小怪则闭起了一只眼睛嘀咕起来。

这件事毕竟严重到让杂妖特意跑来报告。对方的厉害说不定远远超乎想象。这种可能性比较高。

以防万一，我们跟上去看看吧。走了，昌浩。

嗯。

※※※※※

敏次被迎面吹来的寒风冷得缩起了脖子。

好冷~~

虽然知道这样子说出来的话会更觉得冷，所以他一直忍耐着，不过这真不是一般的冷。

本来跟自己两人一组负责夜间巡逻的安倍昌浩，因为进行斋戒的关系禁止出门，所以杂务堆了一大堆。虽然夏天以及秋天的时候，昌浩经常请假，不知是不是现在对于个人健康方面开始注意了，最近的他已经很少再这样子了。

只要下定决心认真做的话，不管多么琐碎的工作，昌浩都会接下来认真做。虽然有时候也会失败，不过如果发现错在自己身上的话，他一定会坦诚道歉。

之所以这么晚才举行完服仪式，可能也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吧？

敏次想到这里，皱起眉头停住了脚步。

风有点奇怪。感觉格外沉重。刚才为止那刺骨的寒气变弱了，就像被某种东西冲淡了似的。

背上突然涌上了一阵恶寒。

有某种东西，存在于黑暗的另一端。虽然未能分辨它的形态，但显然感觉到正在接近自己的方向。眼睛看不见它的身影，这意味着是异形之物。

敏次也清楚自己的感知能力并不强，可是现在却全身都感觉到那股妖气。就算现在逃走，人的双腿也不可能比异形灵体的速度快。

最近，日子可以说是十分平静。然而从眼前这种情况来看，栖息在这都城之中的异形之物恐怕只是暂时停止了活动而已。

遇上异形是非常危险的。而且现在手头上根本没有可以退魔治妖的工具。搞不好一旦正面交锋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被它吸走了魂魄，一命呜呼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啊！

敏次按住自己那狂跳的心脏，调整了呼吸。然后急忙把松明火弄熄，两手开始结印。

以前自己曾经被某位天女救过一命。在自己被怨灵包围，手足无措的时候，是她挺身救了自己。在再见她一面之前，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敏次开始在口中念动真言。

在好几十年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和他的师傅贺茂忠行一起外出遇上了百鬼夜行。忠行毫不犹豫地施展了隐形之术，两人才得以没被鬼怪发现，逃过一难。

混杂在风中的妖气，一下子强大了好几倍。

而同时敏次的身影也开始和黑暗融为一体，消失无踪了。

躲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切的小怪皱起了眉头。

四十分吧。发现得太迟，而且施展法术用的时间也太长了。要是晴明的话，一眨眼就隐身了。

跟爷爷比的话，谁都会差一格啦。

昌浩苦笑着说道。不过下一秒笑容就消失了，昌浩露出紧张的表情。

很近了。从黑暗另一边传来了某种粘糊糊的东西拖曳着移动所发出的奇怪声音。

呼的一声，昌浩的耳边传来犹如风声般微弱的声音。他回过头，眯起了眼睛，只见刚才的影子正隐隐约约地飘在哪里。

你迷路了么？

影子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似的犹豫不决。一边在空中飘着，还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断说着什么。

来了！

昌浩被小怪的一声尖锐喊叫下的连忙回过头来。

夜行鬼？

他惊讶地低声念道，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看起来，的确像百鬼夜行。

不过，和之间昌浩曾经遇到过得可以说是有着明显的不同。

看上去的确像是某种东西聚在一起的集团。不过，由于整体仿佛被一层带粘性的黑色薄膜覆盖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凝固了的膏状物。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怪物，数量究竟有多少，这些平时可以用肉眼得出的信息现在通通都分辨不出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巨大的黑影紧贴在地上匍匐前进，那姿态仿佛是一条黑色的大蛇大蛇。

昌浩不禁瞠目结舌，想起了前段时间曾经出现过的那条大蛇。虽然产生的原因以及其他方面都不相符，可是不知为什么这种印象还是挥之不去。最近的直觉即使在没有得到任何情报的情况下准确率也是相当高的，这在以前也得到过印证。难道两者之间真的有什么关系吗？

敏次这家伙。躲得还真彻底啊。看来不用担心他了。

小怪低声说道。其实它满讨厌敏次的，不过也不能因为讨厌他就高高兴兴地让他去当眼前这个怪物的夜宵。小怪的本性是神将，是为了守护人类而存在的。至于个人的喜恶和感情之类的，则另当别论了。

昌浩点点头。然而眼前那像蛇一般的怪物突然停止了活动这让他不禁紧张起来。

那黑色的怪物像要找寻什么似的前端不断扭动着。

这个时候，飘在昌浩背后不断彷徨着的影子慢慢转了过去开始移动，气息渐渐变弱了。

同时，那异样的怪物也开始剧烈地扭动着，突然改变了前进方向，一边散发着浓浓的妖气，一边往昌浩他们所在的地方蠕动过来。

被发现了吗？

昌浩和小怪全身紧张起来。虽然这黑色的怪物外表看来像是大蛇，可是全身散发出来的妖气却像是集中了数不清的妖怪似的，包围了好几十重。那粘糊糊的薄膜下面，藏着无数的异形之物。不过，也许各自的形状早已散开了。

那虚弱无力的影子随风消失了。而夜行鬼的前头直往前伸长，一直伸到它刚才逗留过，还残留着一丝气息的地方。仿佛有生命的枪头一般直刺过来的夜行鬼扑了个空，发出沉重的呻吟声又调转方向往回爬。对藏身在旁边的昌浩他们简直不屑一顾。

昌浩眯起了眼睛。

原来是冲着那个影子来的么？

看来是这样，不过

小怪说着，竖起了耳朵。

我觉得那个影子就算吃了味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啊

有些怪物是会吃人类的肉体的，据说人类的血肉和内脏对于它们来说是极品的饭菜。不过也有一些怪物，对肉体不屑一顾，反而喜欢人的魂魄。虽然小怪也不清楚魂魄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来说，那应该是至高无上的佳肴吧。

刚才的影子，与其说是灵，还不如说更接近魂魄。

灵体的存在就像是包裹着魂魄的壳一样。一般常说的幽灵就是这样。昌浩能看见幽灵，却没有能看见魂魄的力量。

异样的夜行鬼团体继续匍匐着追寻影子，然后很快就唐突地消失了身影。

难道它是因为被夜行鬼追赶而四处逃命吗？

昌浩百思不得其解。小怪摇了摇头。

这个就不知道了。对了，昌浩，这下可不妙了。

啊？什么不妙啊？

敏次那家伙已经瘫倒了，怎么办？

小怪用鼻尖向昌浩示意着。只见前方已经用尽了全身灵力的敏次跪倒在地上，脸色清白地大口大口呼着气。

第二天，昌浩继续进行斋戒，乖乖地待在府邸之中整理书本，却被吉昌叫了出去。

所以呢，阴阳生就提出了降伏的申请信了。

啊，这下可真是麻烦了呢

昌浩装出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看着吉昌。

小怪、昌浩和吉昌这时正围着火桶坐着。这里是吉昌和露树的房间，和昌浩的房间一样，角落堆满了书本。

吉昌一到阴阳寮，以敏次为首的阴阳生一大早就围了过来，向阴阳头提出了降伏夜行鬼的请求。

本来平安都中就集中了不少异形之物，然而据说敏次昨天晚上遇到的夜行鬼十分恐怖奇异，让人不能放着不管。

除了敏次的证言之外，还有好几名朝中大臣也宣称自己看到了可怕的黑影。于是阴阳寮开始正式把探索和降伏夜行鬼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看他昨晚那样子，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啦不过，敏次那家伙做事还真是够快的啊。真的会按理出牌的说。

小怪有点惊讶地说道。吉昌点点头。

他是个处事认真的人对了，腾蛇大人，你刚才说昨天晚上是怎么一回事？

小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伸了伸懒腰。吉昌把怀疑的眼神投向昌浩，这个小儿子已经整个人僵硬了。

作为一个实际问题，如果请求书上所写的异样夜行鬼真的在都城里横行霸道的话，那我们当然不会放着不管了。

根据敏次所言，从他身边经过的那夜行鬼的妖气十分强大可怕，如果是常人的话早就因为冲击而心脏停止跳动了。他自己是使用了隐形之术才得以逃过一劫，不过一般人的话无法使用这种法术，一定会非常危险。

藤原敏次在阴阳生之中拥有优秀的实力，既受同事们的崇拜，也受上司的器重。

吉昌也对不断经过严格修炼而掌握了退魔之力的他另眼相看。

而且吉昌想到这里瞥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

看来原本处于斋戒日不能外出的某人也遇到了那可怕的夜行鬼啊。虽然这不能大声说，不过既然收集到了这么多信息的话，那我们也不能不认真看待这件事了。

小怪和昌浩同时把视线移向空中，眼神飘忽不定。

吉昌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双手环胸说道：

首先要了解它是不是每晚都出来活动才行，所以阴阳寮的人已经决定了轮班顺序，和京职人员以及非检违使一起进行夜间巡逻。

小怪和昌浩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

哇，好像某人所作的事呢

真的呢，真想某人干的事啊，啊哈哈哈

的确。希望那个某人能够注意一点，别给阴阳寮的人逮个正着，给人冠上某种嫌疑就好了。虽然我不会说是谁。

吉昌看着小怪，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昌浩看着父亲的侧脸，不禁想有这样的父亲才会有像自己这样的儿子啊。

啊~~~~今天好冷啊~~小怪没话找话地说着，把手贴近火桶。真的哦~~~连忙附和的昌浩也把手贴了上去。嗯，的确有够冷的，出去外面的时候可得注意别着凉才行啊吉昌说着把手伸进了衣服里。如果一眼望过去的话，现在的画面可以说是一幅父子和乐融融的取暖图。

这个时候，彰子进来了。

吉昌大人，昌浩，小怪，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回过头来，吉昌回答道：

是吗？那我们马上就过去。

吉昌对年龄可以当自己女儿的彰子总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因为他知道彰子的真正身份。

可是，就算不知道，恐怕他也会恭敬对待吧。吉昌就是这种性格。

昌浩目送首先站起来离开房间的吉昌的背影里去之后，不禁和小怪面面相觑。早就想过会穿帮，那既然现在都穿帮了，今后是不是应该老实向父亲报告呢？

不过，要是吉昌知道自己晚上溜出去也不阻止的话，说不定会对吉昌造成困扰。毕竟昌浩谁也不通知就擅自出去进行夜间巡逻的事，在官方场合来说，并不值得表扬。

在都城中有保护居民防止犯罪的官方机关，那就是京职和检非违使。而有关咒语方面则有阴阳寮来担任。

怎么了？

彰子用不知所以的眼神看着昌浩，然后在他身边做了下来。把手贴近火桶的昌浩点了点头。

没有，我觉得不能扰乱秩序可是

昌浩叹了一口气，沉下了脸。

昌浩在阴阳寮中是最低层的守更职位。工作都是一些杂务，作为阴阳师的工作基本上是不会交给他的。所以，要是自己多嘴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那终归是不妥的。

这就是别人常说的说话要符合身份吧。像敏次这种阴阳生的话，毕竟拥有一定实绩，所以说的话也比较有力度。需要的全部的是留在公式记录上的实绩嘛。

小怪淡淡地发表自己的感想。

所以，昌浩的发言是不会有人重视的。

昌浩看着仍然摸不着头脑的彰子，用有点为难的表情说道：

重要是要有给人看的实绩是吧。在这种意义来说，敏次的做法是正确的。

不管昌浩怎么努力，为了消灭镇压异邦的妖异遇到了多少性命悬于一线的危险，这些都没有任何人知道。

小怪叹了一口气。

枪打出头鸟。为了你自己，还是不要说太多部必要的话比较好。不过，你也不是那种为了保身就会放着这种事态不管的人啊。吉昌明知这件事也没有追究，只是说叫你注意不要被人怀疑，那就等于随便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哦，是这样啊。

昌浩恍然大悟，露出了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的表情。也就是说，只要不作出让他担心的事就好了。

又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没有关系么？

彰子一副担心的表情，昌浩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是啦不是啦。我只是在想，我还是努力点出人头地比较好而已。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子任意妄为的话，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了。

不过如果想要随心所欲地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的话，看来必须往上爬才行。

好想蛮难啊

昌浩一边抓着后脑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所以安倍晴明才会确立那样的地位吧。

作为藏人所阴阳师，他自然没必要跑到阴阳寮去显示实力，但还是在努力维持确实的影响力和存在感吧。

一直沉默着听他说话的彰子，用手托住脸颊想了想说：

说得也是出人头地，地位上升之后，虽然责任也会增加，不过可以自由掌握的担心也会增多。要是考虑到将来的话，还是那样做比较好

的确是这样没错啊，要是真的考虑将来的话，还是喜欢昌浩有个门当户对的地位啦

小怪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自顾自笑了起来。昌浩和彰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小怪，面面相觑之后，还是不的气节。

考虑将来？

门当户对的地位？

可是小怪只顾着笑，再没有说什么了，那晚霞般通透的眸子闪过一抹饶有兴致的光芒。

当天晚上，昌浩和小怪一如既往地爬过了宅邸的围墙，出了外面。

其实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口出去的呀。

唔可是怎么说呢习惯了吧。

一时改不掉是吧？

啊，就是这样。

昌浩一边往昨天晚上遇到夜行鬼的朱雀大陆走去，一边想起了那个不寻常的影子。

那个总是飘忽不定的，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不断彷徨的魂魄。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连存在的意志也消失，如云烟般随风飘散吧。

昌浩有点在意它究竟在找寻什么，那仿佛要倾诉什么的凄楚声音，要是自己看见魂魄的能力能在强大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听它诉说了。

昌浩觉得自己真得有进一步修行的必要了。

不能老是像现在这样，到了要用的时候才后悔自己没有学好。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敏次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其实他的心地并不坏啊，只是想法有点顽固而已。

寒风从身边吹过。昌浩一边缩着身子，一边瞄了一眼正在身边用脚尖点地走着的小怪。注意到他的视线的小怪不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跟昌浩保持了一点距离。

啊，怎么了嘛，小怪~~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吵死了！啰嗦！我早就猜到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有什么关系嘛~~小怪，你那身皮毛又不是拿来看的。

我变化成这个样子可不是为了给你当那个用的！

在午夜寂静的五条大路上，一个看上去不像是人的小怪和以为应该在府邸中度过斋戒日的少年，正在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而在他们附近隐身了的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则在心里想：这两个家伙可以说是不分上下，一边事不关己地静观两人的闹剧。

而当两人终于发展到停下脚步开始正式大干起来的时候，六合已经看得有点厌倦了，并露出懒得理会的表情环视四周。恐怕觉得他们之间的口角，又或者说是吵架毫无一点进步的人，应该不止六合一个吧。

虽然对于他们那不知疲倦的争执老实说觉得蛮烦人的，可是也许这对于昌浩和小怪来说是沟通和发泄情绪的必要途径吧，所以六合就由得他们了。

由于六合隐身了，所以常人是看不到他的身姿的。如果是像彰子那样拥有透视鬼魂的能力的话说不定会被看穿，可是普通人就没有这个能耐了。就连晴明的儿子吉昌，也无法看见隐身的神将。

五条大路大概有八尺多宽。昌浩他们正位于其正中央。

六合慢慢地眯起了双眼。风向开始变化了。

而一直持续着无意义斗嘴的昌浩和小怪也发觉到这变化。

朱雀大路吗？

昌浩低声说完，迅速跑了起来。小怪也跟着箭一般飞了过去。

六合正打算追上去，可是双脚却像是被定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是某种气息。

六合对这个气息是有印象的。清澈而冷冽的灵气。

六合反射性地转过身去。

在离他四丈左右的土墙上，站着一个白影。

（！）

六合继续保持隐身，打量着对方的举动。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看穿自己的隐身术的眼力呢？

有彰子那种眼力的人并不多。如果单凭肉眼的话，说不定彰子是唯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她甚至连飘忽不定的一丝神气也能准确地捕捉到。

站在土墙上的风音环视了四周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六合的存在。

忽然传来一阵拍打羽翼的声音。风音伸出手臂，一个漆黑的影子飞落下来，停在了上面。那是一只双头的乌鸦，正发出咕咕的低吟声。然后乌鸦张开了嘴巴，只见风音明显害怕地缩了一下手臂。

，，明白了没有！

从乌鸦的嘴里吐出来的，并不是鸟语。虽然断断续续听得不太清楚，不过那的而且确是人类的男声。

风音有点沮丧地低下了头。乌鸦闭上了嘴巴，移到了风音的肩膀上。没有发出男声的右边的头部像是要安慰她似的，用嘴巴擦着她的脸额。

乌鸦微微发出了鸣叫，那跟一般的乌鸦不同，有如低沉的呻吟。风音微微一笑，身轻如燕地跳跃着，消失在黑暗之中。

六合仍然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她的破绽百出，要是自己突然发起攻击的话，应该可以轻松把她打倒吧。风音可是要取他的主人安倍晴明的性命的人。不过，神将是不可以伤害人的。就算真要做点什么，也只能是限制活动之类。

然而现在的六合连这点也无法办到。他就像受到了咒语的束缚似的，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从乌鸦左边头部的嘴里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绝对不会忘记。那是

那个男人，竟然！？

六合那平时不带感情的黄褐色眸子中，出现了一丝动摇。

迎着风向奔跑着的昌浩和小怪在冲出朱雀大路的一瞬间紧急刹住了脚步，跳进了路旁的阴影之中。

心脏在狂跳，但理由并不只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这么简单。昌浩一边拼命按住砰砰只跳的左胸，一边开始打量四周的情况。

因为施展了暗视术的关系，视野看得很清楚。虽然藏身之地离大路的另一端有着很长大的一段距离，但是毕竟昌浩的身体健康且视力过人，所以能够看清楚一群手执松明火的人正站在那里。和昌浩不假思索地跟着跳进阴影中的小怪皱起了眉头不解地说道：

唔？仔细一想的话，一般人是看不见我的，我干嘛要跟你一起躲起来啊？

嗯我也是这么想那么小怪，既然他们看不到你，那麻烦你跟过去听听那群人在说些什么吧。

小怪抬头看着昌浩。顺便补充一句，现在的小怪正蹲在昌浩的面前。

啊～～这么麻烦！昌浩你干脆就像昨天晚上敏次那样使用隐身术，自己去收集一下情报怎么样？

要是有阴阳生在的话搞不好会穿帮的啊。而且我这次又是秘密行动，要是被人看到的话会给父亲带来麻烦的啊。原则上要不留任何证据，一切都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唔怎么听上去像是在干什么坏事似的。

小怪半眯着眼低声说道。昌浩用力点了一下头的确如此。

朱雀大路大概宽二十六丈左右。就算以昌浩的视力，也不可能看清站在那里的每一个人的脸。手握着松明火把的有三个人影，算上没有拿火把的人的话大概有七个人左右，全都站在那里一步也没动。拿着松明火把的人似乎全副武装。这么看来，应该是京职或者检非违使了，那么，剩下的是阴阳寮的人员么？

小怪从阴影之中跑了出来，直立起身子，把前足架在额头上张望。一边看一边唔～～地低吟着，瞪大了眼睛，眉间打起了皱褶。

啊我看见敏次了。那家伙几天来还真的辛苦啊。怎么这么有精神呢。

看来他应该是坚持说因为自己是第一个看到这夜行鬼的人，所以应该率先参加这次巡逻，打个头阵吧。虽然承认他这个人认真，对工作也很热心，但是这么努力难道不会觉得累么？

现在工作这么拼命的话，老了可不好受哦！

敏次他真的很厉害啊。我真的觉得他很了不起。

昌浩从阴影中伸出头来，把手架在额头上观望着说道。不过在他旁边听到他这么说的小怪却在昌浩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苦笑。

它在心中反驳道不，他怎么厉害也比不上你拼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努力，从来没向谁炫耀，也从来没有哭诉抱怨过。

不过它没有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口的话，总觉得昌浩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事情都会带上一种廉价的色彩。

从正要开始巡逻的一群人相反的方向，迎面吹来了一阵冷风。

那是朱雀大路的南方，罗城门的另一边。从这里看不见的城门的角落里，飘过来一阵浓烈的妖气。

一阵恶寒伴随着紧张直窜上背梁。寒毛全部倒竖起来。心跳的声音重重地在耳内回响。

来了！

※※※※※

藤原敏次正跟在一个正值壮年的检非违使的后面，左手紧握着缠在手上的念珠。

昨天因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工具，遇上了那个百鬼夜行，所以只能勉强靠隐身之术避过一劫。不过，今天不一样了。既有同事的阴阳生一起，还有腰间挂着太刀的检非违使同行。

就算是为了都城之中居民们的安全，也必须尽快在这几天之内把这个可怕的夜行鬼降伏才行。

新的女御入宫还不到一个月。年纪尚轻，或者说年纪尚幼的说法更为妥当的藤壶女御，今年只有十二岁。

而那位女御听说了夜行鬼出现的事之后，据说十分不安。这件事是敏次从赤染卫门那里听来的。赤染卫门是父亲的知己。因为自己认识的妇人刚好在藤壶女御身边侍奉的关系，让敏次觉得自己比起宫中的女官更亲近女御。虽然亲近这种说法说出来的话，也许会带来许多麻烦，不过敏次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说法，所以只好把这句话深深藏在心里了。

藤原大人，请问您说遇到夜行鬼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走在前头的检非违使回头问道。敏次点点头，然后集中精神环视四周。

是的，时间也是大概这个时候。为了以防万一，白天的时候我还特意问签占卜了一下，而得出来的结果是今天也会出现的几率很高。请务必多加小心。

敏次还没有说完，走在他身边的阴阳生发出了一声悲鸣。

那是！！

他用手指往前一指，敏次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昨天的夜行鬼。因为整体被粘糊糊的粘膜包着，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全貌，不过可以确定是昨天晚上的夜行鬼没错。

就是那个！果然出来了吗！

什么？在哪里！？那个怪物的群体真的出现了么？在哪里？

检非违使们纷纷追问。敏次从怀中掏出几张符咒交给他们。

请拿着这个。这是退魔的符咒，只要有这个的话，即使被妖气包围住也应该能保住性命。

敏次交代他的同事负责保护检非违使们的安全以及为自己作掩护，自己则跳到了夜行鬼的前头。

那一团百鬼夜行像是在找寻什么似的在地面上一伸一缩地匍匐前进。只见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样子一边像长出触角似的伸长了粘膜，仿佛在靠那触觉辨认着道路似的。

几条巨大触角中的一条，突然间剧烈地扭动起来。不知是不是已经找到了目标了，夜行鬼停止了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确定了目标似的改变了方向。

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在地上蠕动似的。敏次扎起了马步，结起发印。

妖怪，受死吧！

好像一条大蛞蝓啊！

你就不能说是蜗牛吗？我会想像的啊！

小怪对昌浩那简单直接的感想提出了抗议，然后它仿佛已经发现了夜行鬼锁定的目标似的双眼凝视着一点。顺着小怪的视线看过去的昌浩，看到那个东西之后不禁哑然了。

那是

那是昨天晚上看的那个虚弱的魂魄。看上去仿佛马上就会消失似的，飘忽地彷徨着，看它的波动似乎很快就会消失在这夜晚的风中一般。

难道夜行鬼一直在找这个吗？

为什么呢那个魂魄也没什么好吃的啊

魂魄吃起来有味道吗？有肉的人应该会更好吃点吧？

听到昌浩这脱口而出的一问，小怪露出了仿佛在嚼黄莲的表情。这个想法还真是有够直观的啊，而且还很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的背后出现了一阵气息。昌浩回过头，向散发出那个气息的人问道：

六合，发生什么事了？

六合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报告所以不开口，还是要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所以选择保持沉默，这个昌浩就无从知道了。

一回头就看见六合在那里现身了。不过他还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气。要是没有见鬼的才能的话，恐怕是不能看见他的身影的吧。

你干嘛露出那么可怕的脸啊。怎么了？

昌浩再问一次。六合依旧低头沉默地看着他，然后把视线移向小怪。回过头来的小怪也看着他，惊讶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啊，说吧。

腾蛇，我想跟你

六合刚说到这里，就被一声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尖叫声打断了。

哇啊啊啊啊啊！

昌浩和小怪一起把视线投了过去。

那异样的夜行鬼，被粘糊物般的膜所覆形成的大蛇一般地怪物群体，正向四周扩散并包围了检非违使们，把他们逼得穷途末路了。

敏次在稍微离开一点的地方，正用退魔的咒法拼命把要将他吸进去的膜反弹回去。

昌浩不禁瞠目结舌。

不好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全部人都会被吃掉的！

昌浩不假思索地打算冲出去，六合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小怪跑到了昌浩的面前。

等等！你现在冲出去的话，就算救了他们，也一定会被只问怎么会在这里的！

小怪这样一句话把昌浩从旁敲醒了。他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是斋戒期，却擅自在夜晚外出游荡。不仅仅是自己，连吉昌也会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

昌浩站立在原地，握紧了拳头，看着正被夜行鬼袭击的阴阳生们。

检非违使拔出太刀，正在使劲挥舞。可是一般的刀剑对夜行鬼是不起作用的。只见它伸出粘糊糊的触手易如反掌地把太刀夺了过来，那看起来十分锋利的刀刃在一瞬间变得又软又钝。

阴阳生们手握符咒，结了法印，拼命念动真言。可是那已经失去了本来形状的怪物仍然渐渐逼近，那巨大的粘膜张开来，仿佛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般。

会被吃掉的。

因为恐惧而硬化的喉咙，已经念不了神咒真言什么的了。众人因为恐惧而畏缩着。夜行鬼一边显示着它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不断发动着攻击。

只有敏次一个人仍然在坚持战斗，可是恐怕被吞噬只是时间的问题吧。没有形状的夜行鬼所发出的咆哮声，把他的神咒遮得完全听不见了。

不行！我不能放着不管！

昌浩焦急的大叫着，正打算甩开六合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就在这个时候，视野中掠过一个黑影。那是六合身上披着，正在风中翻飞的如夜色般漆黑的披风。

六合，你那个披风普通人能看见吗？？啊，这个本身也有灵力的，如果希望它这样的话也可以

借给我！

话音未落，昌浩就抓住六合的披风，用力把它扯了下来。然后在目瞪口呆的六合和小怪面前把它披在自己身上，趁着六合还没有反应过来顺应潮流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

小怪哑口无言地目送昌浩远去的背影。

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有贼匪也打扮成这样子的说

好像曾经见过有些土匪会用一大块布蒙住脸和上半身，拿着太刀去抢劫路人啊。

小怪无可奈何地跑出去要追昌浩，却被六合叫住了。

腾蛇。

六合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坚定而严肃。

小怪回过头来定眼看着六合。只见他单膝跪在地上，露出十分紧张的表情开口说道。

岦斋他还活着。

小怪那晚霞般通透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

六合的眼中没有虚假。他也没有制造出这种谎言来骗自己的必要。

怎么可能！

小怪瞪大了眼睛，嘶哑着声音低吟道。

六合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接了下去

我听到他的声音了。那绝对是岦斋不会错的他还活着。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四章

哪唔吗骷萨唔吗嗯啊吡啦呜唔咔啦啦骷嗒嗒！

敏次念动了真言，却被夜行鬼伸过来的触手抓住了脚一拉，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乌帽子和符咒飞了出去，手上握着的念珠也被扯断，念珠滚了一地。

敏次

在远离敏次的地方，快被夜行鬼逼至绝境的阴阳生发出一丝悲鸣。再这样下去的话，敏次眼看就要成为妖怪的盘中餐了。可是他们心中都清楚自己的本领有多少斤两。连敏次都对付不了的怪物，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应付得来。

这个时候，对走入阴阳道这一行的他们来说，一定会想起某个人。

已经年过七十，却仍然拥有世上最强咒力的极其天赋的男人。被称为当今第一，一直位于万人仰望的顶点的老人。

晴明大人，求求您

既然有言灵这种法术存在的话，那位大阴阳师的名字也应该顶点用吧。只要念诵这个名字的话，应该就会有奇迹出现，来搭救自己了吧？

谁都好，谁都无所谓，只要能够把自己救出生天的话！

呜唔咔啦啦骷嗒嗒唔嗒吗咔咯唼嗒唆哇嗒呀哇嗯！

锐利的咒语一闪而过，银白色的闪光在瞬间爆发。

刚才张牙舞爪打算把阴阳生们生吞活剥的夜行鬼一瞬间被弹开。

粘糊糊的夜行鬼集团一边咝咝地冒着白烟，一边仿佛害怕似地往后退。

哪唔吗骷萨吗嗒吧咂啦嗒唔，瑟唔嗒吗咔咯唼嗒唆哇嗒呀哇嗯，嗒啦啦咔嗯吗唔！

正要发动再次攻击的夜行鬼被真言的通力拨了回去。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单膝跪在地上，身上披着的跟黑夜融为一体的漆黑披风在空中翻飞。只见他结成刀印，在地上抛了一个字，从划开的线中，散发出光芒。

夜行鬼发出充满怒气的咆哮，向着那身分不明的术者直冲过去。术者脸上的表情被漆黑的披风蒙住看不清楚，但从缝隙之中可以勉强看见他的嘴角张开了，吐出了一个字：

禁！

迸发而出的灵力，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从过来的夜行鬼撞上了墙壁，开始粉碎。

飞散开来的夜行鬼的群体又再像沙丘上的沙子似地集中在一起，这次把目标还成了敏次。而本来把矛头对准了检非违使们的妖怪也转过身来，向着敏次扑了过去。阴阳生们大叫起来

敏次！

敏次已经死心了。一次受到这么多妖怪的共同攻击的话，不可能会活得下去的。

天女小姐！

伸出手去的敏次被涌过来的巨大妖气压制住了，带着阴森寒气的冷风拂过脸额。

就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股灼热的疾风。紧跟而来的银白闪光从眼睑的缝隙中贯穿视野。

突发而起的庞大神气，几乎把敏次压倒在地。

敏次惊恐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只见自己面前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是手握着银白色长枪的青年，黑色的长发映照着火光在空中翻飞。那枪头一闪，冲过来的妖怪群体就被劈为两段，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消失而去。

敏次再次把视线移到另外一边，当他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不禁愕然。这个身影自己是有印象的。而且绝对不会忘记。这凄绝而令人震惊的通力，是霜月进入下旬之际出现在大内深宫的赤红色鬼神。

像凝固了般僵硬的敏次慢慢移开视线，找寻着同伴们的身影，看看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在与剩下的妖怪对峙着。那是一团已经没有形态的、粘糊糊的粘性物团块。拥有意志的妖怪团块正伸出触手搜寻对方的破绽之处。

敏次拼命挣扎企图解开恐惧的束缚。自己的性命决不能交到这几个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的家伙手上。

和可怕的夜行鬼拥有同等力量，不，应该说是拥有在它之上的力量的身分不明的术者，以及看起来像是他的部下的两只鬼神。

周围充满了强烈的妖气和清冽的神气，以及凄绝的灵力，不停在身边打着漩涡。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可怕情况的阴阳生们，已经超过了承受的极限，吓得不省人事了。

昌浩用眼尾的余光确认这一情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等下只需张开结界保护他们就行了。

于是他开始念动真言，结起手印。

咦？

突然视线之中闪过一个影子。

昌浩的视线反射性地追随着它。

是那个虚弱的魂魄。不知是不是受了身边这不断打着旋涡的神气和妖气的影响，他正在努力显示自己的姿态。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的身姿。年龄大概和昌浩的长兄或者行成差不多吧。他身穿少见的古老粗布衣服，那瘦削的脸额让人看着就会觉得心痛，只见他正面承受住昌浩的视线，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垂下了眼睑。

终于找到了

已经呈现出具体姿态的死灵向着昌浩走过来。

只顾看着死灵的昌浩一时忘记了夜行鬼的存在，不过夜行鬼却没有放过这个难得的破绽。而终于摆脱了恐惧的束缚的敏次也重新结起了手印。

敏次这次对准的目标，不是夜行鬼，而是昌浩。

身分不明的术者，是绝对不可以放着不管的。

注意到的红莲连忙召唤出炎蛇，在六合回头看的同时，炎蛇已经被召唤出来并扭动着巨大的身子准备攻击了。然而，敏次的法术来得比红莲的炎蛇还快。

祸害之物啊，祸害之物，回去你的所属之处吧！

灵力的奔流激烈地冲突着直往昌浩的所在之处涌来。

不会吧！

昌浩慌忙地脱口而出。这个发展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外。

夜行鬼为了逃避敏次的攻击连连后退。红莲和六合同时行动起来。

红莲的炎蛇缠住夜行鬼，在限制其活动之时，六合的枪已经劈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昌浩为了保护死灵反射性地挡在了前面，在空中划出了五芒星，可是，却是差一点没赶上。！

敏次的法术向着昌浩直击过去。死灵受到余波的冲击消失了。昌浩遮住脸部的布一下滑了下来，在红莲的火焰映照之下，昌浩的脸一览无遗。！

红莲在惊慌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叫昌浩的名字，不过突然想起敏次的存在，连忙咬紧了下唇。

灵力产生了爆炸，昌浩发出了悲鸣，被甩了出去。六合双脚一点地跳了起来，在昌浩快要落地的瞬间接住了他。

昌浩无力地闭着双眼。六合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再摸了摸颈上，传来强而有力的脉动。看来他只是晕过去而已。

六合十分少有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都吐出来了。然后他伸手用黑披风把昌浩裹住，再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硬直了的红莲。

不用担心，没事。

看来是差一点就完全做成了障壁，以及六合的披风救了昌浩，否则正面受到一个经过长期修行的阴阳师的法术攻击的话，是不可能毫发无伤的。

全身的血气一下子降了下来的红莲，听到了六合的话终于恢复了神志。他一边抖动着一边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越过肩膀狠狠地瞪了敏次一眼。

红莲的全身都散发着怒气。再加上那本来就让人畏惧的神气，让敏次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似的哆嗦起来。

可是红莲却没有对敏次发动攻击，而是扔下他，把视线投向想趁着这个空档逃走的夜行鬼的残党。

想逃么！

红莲低声喝道，把心中那不能对敏次发泄的怒气通通发泄到夜行鬼身上去了。他迸发而出的凌厉神气染上了一片绯红。无数炎蛇在空中现身，互相纠缠着向着夜行鬼涌了过去，在瞬间贯穿的同时把它烧成了灰烬。

火焰烧尽一切之后呼的一下熄灭了，而夜行鬼连一片碎片也没留下。

敏次一直在旁边呆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两名鬼神带着身分不明的术者离开，才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检非违使和同僚全都已经失去了意识，看见刚才的场面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敏次小声地清了一下喉咙。

在漆黑的夜色披风翻开的一瞬间，那瘦小的术者露出了脸。

※※※※※

那仍然残留着稚气的脸庞，不是跟因为斋戒而缺勤的阴阳寮的昌浩一模一样吗？

他呆呆地低声说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

不过

有一件事是敏次没有注意到的。

这一连串的事态，都被一个藏在柳树上的黑影看到了。

有着两个头的乌鸦稳稳抓紧了柳枝。

左边的乌鸦张开嘴巴低低沉吟

安倍晴明的、后继人

右边的乌鸦头则咕咕地小声鸣叫起来。左边的乌鸦把嘴巴张大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突然瞪大了那漆黑的眼珠。

晴明你这个混帐！

※※※※※

吧

咦、什么？

去吧

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楚。

你说得清楚一点，让我知道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

昌浩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里呆呆地一动不动。一张白色的脸伸进他的视野。晚霞般通透的眼睛充满了担忧的神色。

喂、没事吧？知道我是谁吗？

昌浩眨了几下眼睛，点点头。

嗯、没事不过眼睛还有点花。

昌浩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眨了几下眼睛，一下子做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周围，原来是在一间位于安倍府附近的破烂的房子里。

我们都不敢把昏迷的你带回去。

小怪端坐着有点沮丧地说道。昌浩不解地回看它。

嗯？为什么啊，六合，谢谢你的披风。

不用谢。六合简单地回答道，从昌浩手中接过披风，然后以一如既往的目无表情看着小怪的后脑，感觉到他的视线的小怪稍微移开了一下身体。

两人的共同见解是，如果就这样把失去意识的昌浩带回去的话，恐怕会把事态搞得更加严重。

首先，彰子会第一个发出尖叫。吉昌会吓得面无血色。而且更为可怕的是，晴明绝对会手执扇子优哉游哉的扇着，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

顺便说一句，小怪和六合最怕的就是这一项。

昌浩为了以防万一，把自己的身体啪啪啪地摸了一遍，以确认有没有骨折什么的。全身上下也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只是胸口那里有点闷重，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虽然也会想是不是肋骨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既感觉不到痛苦，也不至于呼吸困难，应该只是受到了法术攻击的后遗症而已吧。

斋戒还剩下一天，而那个百鬼夜行已经被降伏了，只要明天乖乖呆在家里修养的话，应该不会对后天的工作造成什么影响吧。

判断完毕之后，昌浩一下子跃起身来。没事，完全没有异状。接着他还伸伸身弯弯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一直看着昌浩在那里动来动去的小怪和六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下不用被晴明骂了。

我大概睡了多久了？

该说你是睡了还是

小怪稍微想了一下之后，一边叹气一边答道。

大概一刻半钟左右吧。不过，好像有点脑震荡呢。所以我们就想还是不要乱动，暂时把你放在这里看一下情况比较好。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昌浩点点头，走到外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依旧笼罩着一层薄云，风也依旧冰冷刺骨。

这个时候说不定贵船已经下雪了吧。

昌浩突然感觉到眼角一片湿热。

咦

有点模糊的视野之中，出了刚才看着的景色之外，还闯进别的影像。

纷纷扬扬飘下的雪。冰冷的风在耳边呼啸，被切成四角形状的白光。

胸中感到一片沉重。沉重，而且悲伤。

昌浩的身子摇晃起来。六合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他。而跑到了前面的小怪则直立起来担忧地抬头看着昌浩。

怎么了？没事吧，昌浩？

昌浩呆呆地一动也不动，眨了好几次眼之后点了点头。

嗯、没事，对不起。不知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想起来了。这个情景自己曾经见过好几次的。

这是自己最近一直在做的梦，现在变成了带有现实的光景，一旦醒来就会从记忆中消失的情景，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来的呢？

也许还是有点不妥，我看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那会去吧。毕竟正面受到那个虽然有在修行退魔之术，可是临场发挥却糟糕透顶的混帐阴阳师的法术攻击，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听到小怪这么一说，昌浩不禁马上反驳道。

小怪，你说得太过分了，敏次他已经很努力了啊。

那里努力了！敌我不分的人，简直比现在只是个半吊子，但将来应该说不定会有点出息的阴阳见习生更差劲！

六合，你觉得他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在称赞我么？

昌浩用手指着愤然说道的小怪，抬头看着六合，有点不爽地问，六合却避而不答。

昌浩生气地嘀咕着一手提起小怪的脖子，往安倍府走去。由于六合已经隐了身，所以脚步声只剩下常好一个人的了。

冬季的太阳起的比较晚，现在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完全感觉不到黎明的气息。

现在是什么时刻呢？

就在昌浩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的时候，一群黑影涌了过来。小怪毫不犹豫地跳开退后三丈多的距离。

哇啊～～，是晴明的孙子！

哇！

昌浩一个踉跄被它们扑到在地，其他的杂妖仍然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惊吓到的小怪哑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它擦了擦眼睛。

呜呜，真可怜，虽然说是每天必经之事，但没想到快要回去了还来这一套

这是平时每天在夜巡的时候都会遇到的泰山压顶。看来今天它们改变了一贯的做法了。这是杂妖每天必做的事情，昌浩本人的意志已经完全被无视了。

听说你正在斋戒，所以我们已经收敛了很多哦

可是听说你又出来了

所以我们就连忙赶过来了

呵呵，赶上了是在太好了

你说是吧，孙子

像往常一样，杂妖们好不顾忌地孙子、孙子地喊了起来。

昌浩也许已经无力反抗了，只是继续被压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然后像死心似地闭上了眼睛，无声地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种种事由已经疲倦透了的昌浩，爬过宅邸前面的围墙回到家中院子的时候，已经是离天亮只有一刻半钟的时候了。

腊月的上旬，一般卯时过半，太阳就会从东方天空升起。平时的这个时候，昌浩就要出门到阴阳寮去了，不过今天仍然是斋戒日，现在开始还是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斋戒真是太好了！

昌浩脱掉衣服和长裤，飞快地披起了袿衣，闭上了眼睛。

小怪则看了看胡乱丢在地上的便服和裤子，叹了一口气，用小小的手开始叠了起来。六合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只好帮了它一把。

昌浩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小怪坐在折叠好的便服旁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这之前，为了不让昌浩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插着的刀刃的存在，小怪一直努力地装出和平常一样的行为举止。隐了身的六合的气息就在附近。

（腾蛇）

听到六合那直接传进鼓膜的声音，小怪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嗯。我知道了没事的。

小怪闭上了眼睛，埋下了头。

他还活着，那个男人还活着。

六合并没有看见他，只是听到了曾经要取晴明性命的谜样女术师风音，以及身边带着的乌鸦所发出的声音。不过，六合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那个声音。

不，在安倍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将之中，最不可能认错他的人应该是自己。

小怪锐利的爪子抓在铺着木板的地板上。

那个人还活着。不，不可能的。那个家伙肯定已经死了。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

那沉重的冲击，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散去。自己迟疑了那么久才冲出去援助迎战百鬼夜行的昌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真是难看的失态啊。就是因为自己的动摇，才会让昌浩陷入险境。要是平常的话，像敏次这种三流的攻击，单手就可以一下子粉碎掉了，可是那时的自己，却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小怪俯视着睡着了的昌浩的脸，低声嘀咕道：

喂，我想问

就算你知道了一切，也会继续像以前呼唤我的名字，向我张开双手吗？

头脑深处传来一阵阵剧痛。

眼睑炽热，眼角却是一片冰冷。

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的天井在摇晃。

我我干嘛在哭呢？

昌浩坐了起来，擦了擦眼角。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哭啊哭啊哭得太久了，头就会痛得受不了。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可是，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为什么胸中会觉得这么沉重呢？

不，虽然梦是的确会有一点影响啦

你的脸色好差啊，昌浩，眼睛都红了。

眼睛因充血而变红被小怪这么一说，昌浩连忙抱住了头。

呜哇～～等下我要用毛巾敷一下才行

这个时候，彰子来准备叫醒昌浩。

太阳已经出来了。从太阳的高度来看，应该已经到了巳时了吧。

昌浩，已经起床了吗

彰子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昌浩，你把谁带回来了！？

昌浩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惊讶的皱起眉头，侧了侧头。小怪也一样，问道：

彰子，你在说什么啊？

彰子用手指着昌浩，说：

你看，那里不是有么。是个男人啊也许小怪你看不见呢。

什么！

小怪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彰子是阴阳眼。比昌浩，甚至比晴明还有优胜一筹。而以小怪为首的神将，因为平时不会刻意去注意，所以幽灵之类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小怪慌忙回头看昌浩，这次刻意集中了意识。

咦？咦、什么？什么事啊？

小怪定睛看着慌张的昌浩，过了一会儿，回过头去向彰子点点头。

啊，真的呢。

对吧？

只剩昌浩一个完全摸不着头脑，大声叫道：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嘛！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五章

吃完早饭之后，昌浩被小怪和彰子拉到了晴明的房间。

从两人口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晴明也不禁瞪大眼睛，扫了一眼昌浩，然后点点头。原来如此。

的确，附得还满深入的啊。也难怪你有没有发现。

小怪露出像咬到臭虫似的表情默不作声。

晴明不解地问乖乖地正襟危坐地昌浩

那么，你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

被这样一问，昌浩也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一旦醒来就会消失，没有丝毫的印象，所以他也不是十分清楚。

于是他坦白说了出来，晴明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把目光投向坐在昌浩身边担心地皱起了眉头的彰子，然后一副好爷爷的笑脸说道：

彰子小姐，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被他这么唐突一问，彰子一时不知道该这么回答。

啊、可是

有什么要紧的，说嘛。说清楚一点，你的眼睛比起我和晴明要可靠得多。

小怪看到彰子犹疑的神色，便催促她道。

彰子惊讶地看着小怪，然后回看晴明，老人也和小怪一样点了点头。

彰子凝视着昌浩。正确一点来说的话，是凝视着昌浩身体中的魂魄。

他好像再说想回去。老是在重复这句话。只有这个了。一直在重复呢。

一边哭一边说着我想回去。

回去吧。

小怪抬头看着昌浩。

昌浩，你有什么感觉么？

完全没有。

昌浩摇摇头，问彰子道：

真的？那么我之所以会哭，也是因为这个人。啰？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他好像一直希望能回去呢。

回去哪里？

这个嘛

彰子摇摇头。

进入昌浩身体内部的这个灵魂，只是一味地诉说着想要回去这个愿望。

这个人好像知道我能看见他呢。正在拼命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想回去。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回去。回去。所以

可是，对了，会不会是已经忘了想要回去哪里呢？

听见昌浩充满疑惑的话，晴明和小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个男人想要回去某个地方，可是，心里想到的只有这个愿望，最重要的事情却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办法方面晴明是知道的。不过

晴明定定地看着小孙子，然后叹了一口气。

被他这么一叹，昌浩沉下脸来开口道：

什么嘛，一脸欲语还休的表情。要是有想说的事情的话，那就用嘴巴说出来啊！

晴明松开了环抱胸前的双手，拿过放在书案上的扇子，啪的一声打开来。

然后他扫了昌浩一眼，再一次深深地叹气。老人合上了打开的扇子，下一秒又再打开。

爷爷，我都说了，要是您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老老实实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啊！

昌浩用有点粗鲁的语气抗议道。可是晴明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然后呼的一声叹了口气，眼睛看着远方，用单手捂着脸。小怪眨了眨眼睛。这个难道是那个么？已经好久没有过了啊

它想了一下，然后扑扑扑地跳到了彰子身边避难。彰子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小怪，怎么了？

小怪举起前足放在嘴边，沉下声音说：你别管了，静静呆着吧。搞不好会殃及池鱼的哦。

啊？

不解地反问着的彰子似乎也感觉到某种危险气息，抬起脸来。这个时候，战斗的火线已经被点燃了。

啊啊，真是难为情、难为情啊。我还以为某人终于有点进步了，正在安心地庆幸太好了，太好了的时候，竟然不出一会儿，就给这种身份不明的死人附了身，而且对这件事一点也没察觉出来。爷爷可不记得有把你教育成这个样子啊，昌浩。

的确如此，我是不太记得您有养育过我呢。

这么说来高淤之神降临的时候你也没发现呢。不过，对方是创世神话也记入名号的神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的确如此。

不过，不过，但是，我的孙子啊，不管怎么样，你竟然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爷爷我真是难为情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啊，呜呜呜呜

真的如此么？

昌浩毫不客气地瞪着佯装要哭得晴明，额角上的青筋已经鼓起来了。

跟刚才的事毫无关系。这是一场久违的祖父对孙子的大战。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再这么下去的话，你会被那个附在身上的男人把体力、气力、灵力都全部吸走，最后会啪的一声倒下的啊。

随着晴明用扇一指，昌浩的头壳中发出了某种东西断开的声音。

啪。

昌浩一下子站起来。

我不是说了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话呜呼

咦？

突然摇晃起来的昌浩，身子保持着站姿向后倾去。然后背部碰到堆在那里的书山上，书本纷纷掉下，把昌浩给埋住了。

在旁边看着的小怪不禁想道

不仅要被杂妖泰山压顶，连书本也要来凑一份热闹，还真是可怜啊。

而第一次目击晴明对昌浩舌战的彰子愕了好一会儿，不过当书山倒下，灰尘飞舞的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了。

啊，昌浩，没事吧！？

她连忙跑过去慌张地扒开书本，把昌浩挖了出来。只见昌浩仰躺到倒在地上，呆然地望着天井。

自己一般很少有站起来头晕这种事的。早餐有在好好吃，虽然只有两刻钟，但也算有好好睡觉啊，对了，这么说来降伏夜行鬼的时候撞到了头来着，不过那时也没什么问题，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你看你看，都不用我说了。

晴明只动了动眼睛，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

现在的情况和高淤之神趁昌浩睡着的一小段时间进行完全附身不一样。那时还好，现在就算昌浩意识清醒的时候，男人的灵魂也还留着。

一个身体中存在着两个魂魄这种状态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晴明像是回想过去一般把目光移向远方。

爷爷我啊，在年轻的时候，由于种种原因，把某个湖中栖息的龙神收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那个时候可是足足昏睡了十天啊。

啊，对，对。若叶还因此担心得很，可是你却因为可以让她天天照顾你，开心了好一阵子呢。

晴明向着小怪点点头，露出了寂寞得表情。

因为那时候每天忙来忙去，很难得有机会休息啊，我一想到她是强忍寂寞，就觉得实在对不起她

彰子看着用衣袖捂住眼睛的晴明，然后回头去看依然颓倒在地上的昌浩。

若叶？

是我奶奶。不过我没有见过。

无力摊倒在地上的昌浩被人晾在一边，晴明和小怪开始了他们的聚旧大会。这个时候一直隐身的天一出现了。

您没事吧？我们把您扶回房间休息一下吧。把手给我

天一说着伸出手。这时候一个黑影出现拉住了她。

天一刚刚才大病初愈，没必要做这种事。喂，晴明，我带他走了。

朱雀向主人通报一声，然后拉起昌浩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天一微笑着跟着走出了房间，彰子也慌张跟着走了出去。

摇着扇子目送他们出去的晴明等脚步声消失了之后，表情马上阴沉下来了。

一直隐身的六合现身，在小怪的旁边单膝跪下，弯下腰来。

我们太失态了。

昌浩应该是在无意识之下，想用身体保护那个魂魄吧因为没感觉到它有什么恶意。

晴明听六合和小怪说完之后点点头，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应该是可以勉强避过敏次所发出的攻击之术的吧。不过要是那么做的话，那个魂魄恐怕就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晴明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

昌浩很久之前就说过他会做恶梦是不是？

小怪眨了眨眼睛。的确，自从降伏穗积诸尚以来，昌浩好像每天都有在做恶梦。

可是和彰子小姐一起睡的那天却没事。啊呀，有趣有趣。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强的啊。

这样笑着的晴明所想到的应该是很早以前就亡故的若叶的身影吧。

扇子啪的一声，又被合上了。晴明把视线移至书案上。那是放着无数的占卜用的签。

异样的百鬼夜行，我占卜了一下，得出了不太好的结果。

晴明说到这里顿了顿，眯起了眼睛。

风来自生者决不能抵达的异界附身在昌浩身上的男人，以及百鬼夜行，都是被这阵风引导，来到这个都城的。

小怪不禁瞠目结舌。

他想起了大百足所留下的那句意义不明的话。

※※※※※

比黑暗更为深远的根之国度。胎动，已经开始了

根之国死者所居住的，黑暗之底么。诸尚的魂是一个自称叫做风音的术者从黄泉带回来的吧。那么，说不定那个男人也

听见风音这个名字的六合，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她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她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晴明伸手摸了一下露出冰冷茫然的眼神的小怪。

我听六合说了。

小怪那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

红莲，岦斋已经不在了。

可是、可是！六合说他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

小怪的声音在颤抖。晴明眯起了双眼。

他已经不在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不再犯同样的错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晴明闭起了眼睛，关节突兀的手不断地摸着小怪的头。

晴明回想起小怪当时痛切心扉地叫自己封印住他的时候那无助的身影，一切恍如昨日。

求求你，把我封印了吧。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再犯同样的错了。

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不需要什么十二神将最强的火焰之类的，不需要什么力量。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就杀了我吧！

好了，你去昌浩那里吧。也许他已经在等你了，他从小时候开始，只要你一不在身边，就会到处找的呢。

晴明轻轻地拍了一下小怪的背，小怪跳跃着跑出了房子。等下小怪进入昌浩的房间的时候，一定会努力露出开朗的表情，像往常一样嘻笑打闹吧。

这样的话昌浩就不会注意到它心中那旧伤的痛楚了。

晴明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更为心疼。

以前天后曾经说过，以人类的感觉就算过了好几年，对于他们神将来说，却是昨天一样每件事都历历在目。

六合，你有点擅作主张了，在告诉红莲之前，为什么不先来通知我？

晴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的成分。六合垂下了眼睑。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知所措了。

看来也是，这真不像你不过也难怪，我自己也打了个冷战。

之前，风音曾说过，派自己来的人，晴明也应该很熟悉。

脑里曾经浮现起一个名字，可是晴明当时就立刻否定了。不可能，那家伙早就死了，不过，风音的脸，却

晴明的心中，有一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伤。这个伤痕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觉到痛楚了。可是风音的面容却让他想了起来，就算怎么拒绝去想，也还是痛彻心扉。

他不可能还活着的

晴明那握着扇子的手开始变得苍白。六合凝视着他的侧脸。

老人的双眼中闪烁着不安。只见他浅浅地一笑，然后低声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这次我一定要用这双手，让他彻底断气。

※※※※※

风音在暂住的庵堂中抱紧了膝盖。

真头疼。

只见她皱着眉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来真的在烦恼。

停落在她肩膀上的乌鸦，像是安慰她似的低声咕咕叫着。

算了，是我不好嘛。不过、不过

风音抬起了脸，转过头来看着乌鸦的方向。

不过我怎么想到蛇血的反魂术会连几百年前死的人都能影响到嘛！对不起，嵬？你也一定这么觉得吧！

乌鸦左右各有一个头，右边的头像是表示同意似的低声咕咕叫着，左边的头则依然沉默。

而且，黄泉之风会影响那些怪物，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做了宗主大人叫我做的事情而已呀！

由于被人训了一大顿，连顶一句嘴也做不到。所以现在好象心中郁闷得很。在这样子大叫大闹一会之后。风音叹了一口气抱着头。

就算这么说，这也终究是我的失败对不对

没有好好看到最后这一点的确是自己不好，为了在都城引起混乱，引开被称为当今第一阴阳师的安倍晴明的注意，风音接到了主人让穗积诸尚反魂的命令。

诸尚是含恨而死的，虽然魂魄已经下到了黄泉，可是他的怨念倒还残留在这世上。怀有怨念的魂魄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转世投胎的。所以被怨念束缚的诸尚停留在黄泉之中，哪儿也没去。

风音所作的反魂术是为强行打开黄泉之门，把诸尚召唤回今生而作的。

可是，这次行动却产生了始料未及的余波。

本来接到的命令是要取安倍晴明的性命，可是她却失败而回。蛇血的反魂术也是半吊子，把别的东西也召唤出来了。

她的实力比普通人强得多，这个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承认的事实。宗主也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才会把这次任务委派给她。但是，她却辜负了宗主的期望。

不过

自己究竟做了多少失态、多么有负所托的事啊

风音的心隐隐作痛，她把背靠在庵堂的柱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被黄泉的瘴气吞噬的怪物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她问的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六章

由于斋戒已经结束了，所以昌浩又再开始工作了。

一到十二月的话，日子好像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就过新年了。十一月中的各种仪式一个接一个，处于低层打杂工地位的昌浩被杂务弄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闲。

由于在这繁忙时节，昌浩仍然坚持出勤，没有休息过一次，所以阴阳寮内对他的评价也越来越高了。而卧病在床的藤原行成据说也快痊愈，马上就可以和以前一样来上班，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来了。而行成为了感谢昌浩在他休假期间尽心尽力的工作，送了一件由上等丝绸所织的衣服给他表示感谢。这是昌浩除了从朝廷那里拿到的工资以外第一次获得收入。在这个时代，当然能进行货币买卖，但物物交换也是成立的。例如交换米和盐，棉织物之间以一定的量交换等等，方式很多。

基本上，工资微薄的专职阴阳师能够赖以生活，靠的就是这些副收入。

天未亮就要出门，日落后才回来，虽然时近岁末杂务繁多，忙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昌浩似乎还是有点工作过度了。

要是身体健康的话还好，可是现在的昌浩却十分虚弱。

要是我这样子突然晕倒的话，安倍昌浩身体孱弱一说就会被人肯定了。这么觉得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么？昌浩一边咯吱咯吱地磨着墨，一边青着脸低喃道。

为了把阴阳寮编写的这个月的日历腊月特别篇分发到各省厅，昌浩可以说是十分繁忙。坐在他身边的小怪有点担心低抬头看着他。

不，我也这样觉得。

是吗，那我休息一下好了。

昌浩停下手来把手支在书案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似的。

光是坐着一动不动呼吸也会变得紊乱，稍微站起来一下就会觉得疲劳，这些事实实在太难以启齿了。

而且

昌浩感觉到一股仿佛要刺入脖子一般的视线，连忙慌张地再开始干活。

发觉到这一点的小怪回过头去。

站在另一边的敏次定定地凝视着昌浩。所谓针刺一般的视线，指的应该就是这种了吧。

斋戒结束已经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了，敏次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昌浩，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昌浩努力装出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神情自然地磨着墨，可是内心却在抱着头喊救命。

糟了

降伏百鬼夜行的那天晚上，虽然已经接用六合的披风把身体遮挡起来了，可是似乎还是被他瞧见了脸。

想来应该是在中了敏次的攻击时被他看到脸的。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

他即使看到也应该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死不认账的话应该就能搪塞过去，嗯应该可以的。

不过不管在谁看来，昌浩的身体状况在斋戒结束之后一直很差。虽然实际并不是因为中了敏次的攻击才会变成这样，不过敏次的话大概会这么想吧。

要是中了咒术的话，所需的疗养时间会比一般的伤口长得多，法术对精神、灵体的影响会比对肉体的影响大得多。

都说病从心起嘛。

小怪皱着眉头说道。

昌浩有点困惑了：

不，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要是真的这样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也并不是有什么心病才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实际上自己身体中还有另外一个人，喋喋不休地不断地倾诉着什么，这对精神上所造成的负担当然不小了。而关于敏次对自己的疑惑，当然是想尽快去消除，可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什么好方法。要是那天晚上敏次直接来家中找自己单刀直入地问清楚的话，还能动员全家统一口风瞒过去的说。

敏次看着昌浩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昌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在斋戒开始之前才好不容易让他偶尔会对自己笑一下，现在状况又回到从前了。一想到这个心中就不禁变得沉重。

昌浩的工作，应该到今天就结束了吧。之后恐怕就不会再来了。小怪站了起来，然后蹦跳着跳下竹帘，追上了敏次和他并排走着。

小怪在努力消除自己的气息，敏次并没有天生见鬼的能力，要是小怪有意控制自己的气息的话，他就绝对看不见。只见敏次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道：那的确是昌浩的脸。不，可是，那时他还在斋戒期，应该不会外出才对不过他可是有前科的，要是这么想的话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那么强的才能啊

那当然了，这种事没必要让阴阳寮知道嘛。

不过昌浩可是那个吉昌大人的小儿子。是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的弟弟。既然如此的话，就算真的拥有这么强的力量，也不奇怪啊

不，不，成亲的确是比较擅长占卜术，那么快就已经升上了历博士了。可是他本来就擅长作历，而昌浩却是这一项最弱的，真要比较也有点

不过，这两位在占卜、法术、祈祷方面，却听说比不上吉平大人，而且虽然有点失礼，可是应该是身为弟弟的吉昌大人比较厉害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吉平应该是预言方面吧。虽然比不上晴明，但在阴阳寮内吉平恐怕是最厉害的了。

不过，还有光荣啊，这可不好说

小怪走在一脸认真地思考着的敏次身边，不是插上一句敏次当然是听不见的。

小怪和他一起走了一会之后，已经掌握了他的疑惑大概到了什么程度了，于是调头跑回昌浩身边。

小怪，你去哪里了？

唔，去对敏次作了一下调查，还有想了一下对策。

那到底怎么样了？

昌浩瞪大了眼睛，小怪只是嘻嘻笑着。

看着满脸不解却又只得作罢，继续开始工作的昌浩，小怪不禁感到一阵刺心的痛。

晴明说过不用担心这件事，而且自己比谁都要更清楚事实。岦斋已经不在了。他已经死了五十年。这个自己早就知道的。

可是，明知如此，为什么凝聚在自己心中的不安却一直没有消失呢？

小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搔着头，抬起了脸。

昌浩定定地看着小怪，然后默不作声地轻轻抚摸着小怪雪白的头，过了一会儿，他浅浅的笑了。

小怪你睡一会儿吧我知道的，你一直在注意我有没有做恶梦，夜里都没有睡对吧？

小怪眨了眨眼睛。

昌浩依旧笑着所以呢，你在这里睡到工作结束也没关系哦。

小怪抬头看了昌浩好一阵子，然后埋下头在昌浩身边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昌浩用手轻轻拍了他的背一下，之后就只听见卷纸以及磨墨的声音而已。

沙沙，静谧的音色在耳内回响，犹如夏季降雨的声音，如此的鲜明清晰。

同时，和那个时候极为相似，却更为深刻沉重的痛楚，慢慢地绞紧了心胸。

回到家的昌浩好不容易拖着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就马上躺倒在被褥上了。

他趴在那里连头上的乌帽子也没力气脱了，只无力的闭着双眼。

特地跑来看他的彰子看到已经鼾声大作的昌浩，不禁叹了口气，怕他感冒，给他盖了几件单衣。

然后彰子在小怪的身边坐了下来，开口道：

小怪，难道就没有办法把这个人从昌浩身上拉下来么？

彰子的双眼仍然能够清楚看见栖身在昌浩身上的男人。虽然没有刻意去注意，不过自从彰子在安倍家住下来之后，她那见鬼的能力也慢慢变强了。她希望这种能力能够帮上昌浩的忙，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类似的征兆。

昌浩一天比一天疲倦了呢可是每天起来的时候却总是说笑着说没有关系

如果他老实说很累的话，我还好过一点。

彰子说着紧握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坐在她旁边的小怪嗯地应了一声。

这也难怪。有一部分原因是一味要逞强，不过最大的，应该是不想让你这样子担心吧。

咦？彰子一脸不解。

小怪闭起一边眼睛笑道：

不要太担心了。只是昌浩一个的话也许会让你不放心，可是还有当今第一阴阳师以及将来准会成为阴阳头的父亲在嘛。

还有小怪和六合对吧？

没错。

小怪坦然地点点头，环视室内。

前几天斋戒的时候看的书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昌浩讨厌收拾打扫这类工作。虽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小怪觉得收拾得整齐一点的话空间就会比较多一些。

没有办法，小怪站起身子走到书本堆成的小山旁边，开始用他那小小的手灵巧地收拾那些散落的书本。看见他这么做的彰子也开始整理手边的书和衣物。

小怪，这边的《和歌集》下卷在你那里么？

彰子手中抱着大本的书越过肩头回头问道。

哪本？

唔《万叶集》的第三卷。

哦，有、有、给。

谢谢。

彰子伸出手去接，可是只差那么一点没有接到，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昌浩似乎被这声音吵醒了，睡眼惺松地睁开了双眼。

看着稍微变得整齐了的书本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昌浩挣扎着坐起了身子。

哇、对不起我睡着了。

他的脸上一副还没有睡醒的表情，伸手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本来罩在头上的乌帽子一下子滑了下来。

昌浩一边眨着眼睛一边不耐烦地解开发髻，用梳子胡乱梳了几下，他呆呆坐在被褥上，眼睛也不知道是睁开还是闭着。

你睡着没关系。我们安静一点打扫就是了。小怪手上捧着书用两条腿不断在房间走来走去。

彰子正在把《万叶集》按照顺序排好，把它们放在空着的地方。

昌浩，放在这里可以么？

被她这么一问，昌浩仍然满脸睡意地伸出了手。

啊，那是什么？

不快点醒来的话

他用手噼里啪啦地拍着自己的脸，经过这一轮的刺激，昌浩的意识终于强制性地恢复了。

当他确认了彰子手中的书本之后，突然觉得胸中涌起了一股十分剧烈的莫名的冲动。

唔呜

心脏砰砰的狂跳着。昌浩连忙按着胸膛，低声呻吟起来。

突然，勇气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了。在胸口瞬间扩散，激烈地撞击着整个胸腔。

怎么回事？

呼吸紊乱得极不自然，胸口沉重难受，背上窜过一阵仿佛撕裂心扉的剧痛。心脏的狂跳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波浪一样一波接一波，连绵不止。

昌浩一边颤抖着一边伸出手去。

彰子，把那个给我

因为突然的事态而吓得动弹不得的彰子慌忙反应过来，把手中的书递给了昌浩。

翻开那本书之后，昌浩不禁瞪大了眼睛。眼珠上下扫视着。经过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昌浩颤抖着叹了口气。

是这个吗？

心底经常会响起一把声音。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至于要回去哪里，这个早已经忘记了。为了什么回去，这个也已经不记得了。

即使这样，那强烈想要回去的心情，还是始终残留在他的灵魂当中。

想要回去。想要回去。

昌浩？

小怪一脸担忧地打量着他的脸。昌浩没有作声，在小怪面前静静地看着手中翻开了的书本。

上面记载着的是不知谁人所咏左的悲戚哀伤的诗句。

祈求天地之神，佑吾夫以安归。

穗积诸尚沉睡的墓，是不是在九州的大宰府那里？

啊啊好像是离大宰府不远的样子

在以前，为了镇守九州北部沿岸的，有一部分人从东国被派至那里。

据说他们原本都是农民，作为免除地税的条件，被选中的人家必须派出家中最年轻力壮的男子加入守卫军。这在当时可以说是无可奈何之举吧。

在那些人之中，三年的任期满后能够回到故乡的人还好，可是也有一些人因为繁重的工作累倒，身体病入膏盲，再也无法回到那日夜牵挂的故乡。

一定是很想回去吧彰子从昌浩的手中轻轻接过《万叶集》，定定的看着封面，眼睛不禁有点湿润了。

一直从不间断的祈求着祈求着，只是一心想着回去。

可是这个男人，这个边防守卫，却已经回不去了。

小怪看见彰子眼角那一滴晶莹，不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昌浩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所看见的梦境。

可以看见一个昏暗的地方。

就算睁开眼睛，视野中出现的，却只有露出老旧横梁的天井。

已经无法再起来了，只能静静地等待着被永远的睡眠吞噬的那一刻的到来。可是即使如此，还是要不断的祈求。

想要回去。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

还有一个月，任期就结束了。这样的话，就能回去了。

回到令人怀念的家人的身边。

回到一到冬天就会积起深雪，被严寒所覆盖的令人怀念的故乡。

家人现在都怎么样了呢？

刚刚娶回来的妻子。还有，应该已经生下来的孩子，年老的双亲。

唯一能够下田劳动的自己被派来这里，他们的生活一定过得很艰难了。

不过，已经不要紧了。还差一点，还差那么一点，自己就能回去了。

心中在不断祈求。想要举起快要动弹不得的肩膀，想要用手肘撑起身子坐起来，可是现在的自己已经虚弱得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已经无法完成了。

无力地眨着的眼中，只看得见一片白色的光。

不停地转动着全身唯一能动的眼睛，看着那片光

每次总是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昌浩低声说着，眨了一下眼睛。

视野中一片淡白，犹如罩上了雾气。

昌浩不断地眨着眼睛，拼命地抑制着心中不断涌上来的冲动。

胸口好痛。好像被某种炽热的东西绞动着一般，呼吸变得紊乱。眼角开始变得湿热。

男人的祈愿充满了心胸，让自己不得不为之动摇。

昌浩捂着胸口咬紧了嘴唇。

一直祈求着，希望着能回去的这种心情，昌浩是感受过的。

也许已经无法回去的这种感觉，一瞬间笼罩在心头的绝望之色。在和异邦的妖异血战的时候，自己就曾经亲身感受过也许再也无法见到自己那些重要的人们了。

要是能再见一次的话，自己该会有多么高兴啊。

这个防人的思念，也是一样的。不，应该说，加上时间的重量，他的这份执着，要比自己的更深更重也说不定。

我也想帮你实现这个梦想啊，绝对

因为，你是这么恳切的祈求着，让我无法放着不管啊。

第二天，昌浩跑去问在从事杂务期间认识的一个中务省官员，看关于过去的防人的详细资料有没有保留下来。也不管中务省管不管这类事情，反正昌浩也没有其他可以问的人。

幸亏这个认识的官员，关于杂事方面也好像知道得不少。

防人？你问这个来干什么？

啊，那个我对《防人歌》之类的比较有兴趣

听见昌浩这么回答，对方笑着说了一句你还真有趣啊之后，就答应帮忙调查一下。

昌浩不禁庆幸自己最近在努力工作，为在这种时候也能得到别人的信任而高兴。

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光是来上班然后回去，就已经累得好像跟异邦妖异的干部级人物打了一仗似的啊。

当昌浩抱着一大堆书本兴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走在旁边的小怪扫了他一眼。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就算你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你也做不了什么啊，那个防人想要回去的故乡，说不定已经不存在了。

嗯

昌浩沉下脸来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防人制度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废止了。他的家人早就不在了，连有没有留下子孙都不知道。

被迫缴交沉重的赋役杂税的农民的生活可以说穷困之极。要是失去了唯一的劳动力的话，一家人能不能活下去也是个问题。

至少，要是知道他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人的话那就可以把他的家人召唤上来了

怎么叫？

这个嘛还是不行吗

昌浩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要是真的把他的家人召唤上来的话，虽然目的不同，但是其实所做的事情跟风音把水际诸尚的怨灵从黄泉召唤回来的做法是一样的。

虽然昌浩只是希望能按照防人所希望的那样，让他回去而已。

他祈求的声音是如此的恳切，让人无法忽视。

昌浩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脸。

咦？这么说来，最近六合白天都不在我这里呢，是不是到爷爷那里去了？

突然，沉默了一阵子。

本来以为小怪会立刻回答自己的昌浩，不禁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小怪，怎么了？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吧？

昌浩皱起眉头问道。

现在的他只顾自己的事情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根本没有多于的精力去顾及其他。六合是遵照晴明的命令守在自己身边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见了。

最近都是一回家就直接钻进被褥里呼呼大睡，所以没有怎么注意到，不过现在想起来的话，好像好久没有看到六合了。

如果只是隐了身的话，还是能不时感受到他的气息，所以不归不知道的。

小怪还在沉默，嘴角闭得紧紧的，似乎在拼命找寻着合适的答案。

你以为随便找句话就可以敷衍我了么？

昌浩露出恐吓的表情瞪着小怪。

小怪，你别打算敷衍我！快说快说快说！

快说什么？

背后突然有人问道，昌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

哇啊！

昌浩手中的书飞了出去，他也顾不上捡了，连忙回头一看，只见正在自己身后的敏次，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退后一步。

敏、敏次

糟了。

被听到了？被听到了么？从哪里开始被听到的？难道自己向着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说话这副样子，从一开始就被敏次看到了么？

糟糕，实在太糟糕了。从前几天那异样的百鬼夜行降伏事件之后，敏次看昌浩的眼神就已经充满怀疑了。他一直在猜测那个身分不明的术者到底是不是昌浩。

昌浩拼命挤出了笑容。

啊啊，不、我是想说快、快说不冷才行。你也知道，越说冷的话就会感觉越冷的啊、所、所以我就只说了快说，没有把冷字说出口了

哦～～

不是说有言灵这回事吗？而且十二月过半的话就会很忙，要是输给寒冷感冒了的话就糟了，所以想在这方面提醒自己注意一下，啊哈哈哈哈

昌浩一边弯腰捡着掉在地上的书一边用干哑的声音说着，敏次则用锐利的目光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俯视着他。

昌浩你这样太过于欲盖弥彰了啦。

小怪在敏次的面前即使想帮忙也有力无心了，所以只是坐在那里，极力控制自己的气息不让敏次发现。

捡好了全部书本的昌浩向着阴阳寮那里迈步走去，敏次跟了上去在他旁边走着。

差点被他一脚踢飞的小怪一边在口中嘀咕着抱怨，一边移到了另外一边。

其实心中是蛮想在这里踢他一脚消消气的，可是现在这种非常时期绝对不能再让敏次增加怀疑的把柄了。虽然那天晚上现身的两名神将，很难和昌浩连在一起，可是要是扯上晴明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在朝廷内外已经广为人知。

昌浩用眼睛偶尔瞄着一蹦一跳地用四条腿走在自己身边的小怪，心里却像挂了十五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敏次那怀疑的眼神让他头痛得要命。可以说是精神疲倦的原因之一了。

那个

昌浩刚要开口，就被敏次打断了。

昌浩，你在腊月的时候曾经因为斋戒而待在家里没出门吧？

咦？啊，是的。吃了三天左右的斋菜，刚好有时间，还做了一些调查

昌浩表面平静得很，可是心脏已经在狂跳了。

而深深明白他的心情的小怪不禁怜悯地耸了耸肩膀。要是真有个什么万一的话，那就只能由自己现身引开敏次的注意力了。虽然小怪觉得自己最近现身服务观众的次数也太多了点吧。

刚好在那个时候，都城里出现了来历不明的百鬼夜行。

啊，那个我听父亲提到过。不过，听说检非违使和阴阳生的有志之士进行夜巡，把它降伏了。

我们的确是进行了夜巡，不过降伏它的却是另有其人。

是、是这样吗？

没错，老实说，其实光靠我们的话根本连夜行鬼的一根寒毛也碰不到。

啊

昌浩模棱两可地应声道，不管怎样，先点点头再说。

敏次的话越来越接近核心了。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身份不明拥有强大灵力的术者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不过，我毫不犹豫地对他发动了攻击。

啊！没错！那完全是你的错！那个时候，要是昌浩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和六合就得接受晴明那不动声色但却是超级可怕的愤怒之波了啊！真不知道有多担心！这可都是因为你这家伙！

小怪一下子直立起来用手指着敏次大叫道。昌浩听小怪这么一说，才猛然觉得事态的严重。

原来如此，自己还一直蒙然不知。小怪也就算了，可是六合的话，自己实在太让他担心了。下次要小心才行。

从放在前面的小怪也就算了这句话中，就可以看出昌浩把小怪放在哪个位置了。

对于小怪来说，或者说，对于红莲，昌浩根本不会抱有客气这种想法。小怪对他而言已经亲密到了这种地步。

昌浩一边拼命装出平静，一边在内心努力思考怎么样才能避开这个话题。敏次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所以，只要眼神有点慌乱或者语气动摇的话，马上就会被他抓住辫子的。

昌浩并不擅长说谎或者敷衍别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会特别打从心底佩服起爷爷那种狐狸的本性来。

快要撑不住了吧。小怪咋着舌头想道。到了这种地步，恐怕只能由自己出马了。离远一点开始助跑，然后起跳对着他来一记必杀旋风腿，再加上一记华丽的延髓斩，装成一个爱作弄人的普通小妖，马上逃离现场，这样做才是聪明的选择吧。

于是小怪停下了脚步，开始摆开架势等待距离拉远。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安倍小弟，安倍小弟。

昌浩回过头去，原来是中务省的官员，手中拿着一些陈旧的书本。

安倍小弟，刚才你说的那件事啊，不好意思，你们在忙是吧。

敏次看着这样问的官员，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事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敏次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向着阴阳寮的方向走去。昌浩终于呼地松了一口气。

真不好意思啊，因为已经找到了资料，所以就打算快点过来通知你

麻烦你真的不好意思，明明你已经这么忙。

听到昌浩这么说，中务省的官员苦笑道：

哈哈哈，就是因为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才打算把这个处理好。毕竟一到年末，各种各样的事务就会堆积如山啊。

那些陈旧的书本是以前有关防人的记录。不过和期待不同的是，上面没有写上人名或者国名。有的只是防人制度如何建立，又是如何衰退这个过程的概要。

要是想找更为详细的资料的话，我觉得要到大宰府去才有。不过，那已经是近半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就算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留着啊

而且，有人担任防人的职位之后一直没有回国，而是留居本地，也有人在任务途中病倒而亡。能不能了解全部情况，这也是个问题。

昌浩合上书本，笑道：

谢谢您帮我这个忙，真是麻烦您了，下次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听见昌浩这么说，官员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沉下了声音，像要说什么悄悄话似的说：

那么，能不能请你教我能和心仪的女性关系变得亲密的法术

昌浩瞪大眼睛看着官员，他却是一脸认真。而站在昌浩脚边一直当观众的小怪，此时已经忍不住了，噗的一声发出了一阵大笑。

※※※※※

昌浩一直工作到过了退朝时间，日落西山之时才打道回府。

如果能够查出防人的来历，至少搞清楚姓名、年龄、出生国，才能利用阴阳之术帮他做点什么。

不过话虽这么说，昌浩还不会用那么高级而且精细的法术，所以只有这一次，必须求助晴明才行。

这又不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光凭我的力量也不可能把这个人送走

昌浩一边想一边喘着气赶着回安倍家。他的身边跟着以直立姿势行走的小怪，拉扶着偶尔会失去平衡感的昌浩的手臂，支撑着他。虽然变回自己的真正姿态把他扛在肩膀上跑回去回快得多，可是这样做的话很容易被人看见。

从中御门大路出到西洞原大路，离安倍府邸只有那么一段距离了。

昌浩站住脚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虽然也有精神上的问题，不过昌浩的体力本来就不是很好。现在还有力气可以维持一般的活动，可是再过几天，这种状况基础持续下去的话，肯定会倒下来不省人事。

这样子下去的话，安倍昌浩虚弱说就真的变成真的哦！

这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推翻的啊

快要累倒的昌浩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从脚底涌了上来。全身的血液马上开始变得冰冷。

昌浩抬起头，环视四周。发觉到异样的小怪也跟着主意起周围的样子来。

南，不，西？

应该是都城的中央就是之前夜行鬼曾经出现过的那一带

小怪接着昌浩的话说出了准确的位置。

冬天的傍晚来得惊人的快。现在东方的天空已经拉上了夜幕，西边的山脊还勉强透着一抹橙黄。

有某种东西从脚底窜了上来，开始在皮肤上掠过，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

昌浩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抬头看着在此之前还是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只见那里已经笼罩上一层强大浓密的瘴气，浓得甚至连普通人得眼睛也能看见。

心脏开始发冷，直觉在鸣响警钟。

昌浩拔腿冲了出去，小怪随即跳上了他的肩膀，一起向着可疑之地进发。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七章

一个黑影降落在朱雀大路旁边的柳枝上。

在这严寒的冬天，都城中的居民们早早就回到了家中，紧闭门扉，避开冷风的肆虐，围在炭火或薪炉旁边取暖了。

宽阔的朱雀大路上空无一人。

乌鸦从柳枝上飞了起来，落到了大路的中央附近。

在只残留着一丝余晖的落日映照下，乌鸦那长长的影子上明显看出有两个头部。

左边的乌鸦张开了漆黑的嘴。

怨灵之气啊怨灵之气，升起来吧升起来吧

那低沉深厚，仿佛从地底下透出来一般的咒语念诵之声，在无人的大路上回荡。

此门已开启，此路永不闭

本来空无一物的大路的地表上，开始染上了令人看着不舒服的黑色。

来吧，怨灵之气啊怨灵之气，升起来吧

扑通扑通，黑色开始慢慢扩散，并且发出仿佛是带着粘性的水在颤抖的声音。

灾祸之风啊，出来吧出来吧。离开黑暗之丘，于此地觉醒吧

咒语到这里就突然中断了。

双头的乌鸦张开了翅膀。

在大路上不断扩散的黑影慢慢升起，释放着和之前的百鬼夜行相类似的妖气，不过其姿态却是一个巨大的团块。

只见那团块上覆盖着一层仿佛是带有粘性的油漆似的东西，让人不禁想起巨大的山椒鱼。

不过，这个物体却没有四肢，而是利用腹部的蠕动来前进，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蛞蝓。

黑色的触角犹如纤毛一般覆盖着全身，宛如各自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不断蠢动着。

只见这个让人毛骨惊然的物休环视四周一圈之后，发现了正伸长了翅膀的乌鸦，随即低下了头。

是黄泉的风给了你这个肉体，明白了吧？

怪物没有动静。

左边的乌鸦满足似的继续说道：

会有小人将给我们带来灾祸。追吧，追上他，杀掉。要是有人敢阻挡，不管是谁，一律吃了。人类的话你喜欢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引起混乱，扩大灾祸，这样做的话

一直保持沉默的右边的乌鸦咕咕咕咕地低声叫了起来：

门就会更容易打开了。

乌鸦拍着那漆黑的双翼，飞舞了起来。

当那黑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后，全长大概有十丈的那头怪物开始啪的一声分裂成两部分。

其中一边飞快地沉人了地底。另一边则开始爬动起来。

怪物所放出的瘴气直冲云霄，卷起阵阵旋涡。

乌鸦说可以吃人。有着乌鸦姿态的这个人物，让我这曾经毁灭过一次的身体恢复原状，给我注人了新的生命。不断蠕动着前进的怪物突然听见一阵悲鸣，于是停下了动作。

一个年轻的女性正以惊愕的表情凝视着这边。

那是等待日落之后才会在黑暗的都城内活动的风音。她一直在追寻着自己不小心召唤回这个世界的防人的灵体，不过一直在追踪的防人的气息却在前几天突然断绝了。应该不可能凭空消失，也不可能是被怪物吃掉，究竟原因何在呢？

觉得不可思议的风音于是回到那魂魄的气息最初断绝的地方，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个怪物。

这个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话音未落，风音不禁屏住了呼吸。

从那形状恐怖的怪物身上所发出的，有点异样感觉的念。

这个是黄泉的瘴气。

该不会是黄泉之门打开了吧！？

自己曾经进行的蛇血之反魂术，是把死者的灵魂从阻隔黄泉和现世的门的间隙中召唤回来的法术。不过那最多也只能够把灵魂召唤回来而已，并非能把瘴气也牵扯过来的法术。

曾经一度因反魂术而稍微被打开过的黄泉的瘴穴，应该是已经合上了的。难道其实是没有完全合上么？

反魂之术，怎么可能会这样的失败呢

表情从大惊失色的风音脸上消失。

绝对不能就这样子把这怪物放在这里不管。而且，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个和诸尚一起被召唤出来的防人的灵魂。

这些事我该怎么对宗主大人说才好

风音咬紧了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另一方面，浑身布满纤毛的怪物也凝视着风音，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个让曾经消失过一次的我在这里复活过来的乌鸦说过，遇到阻碍自己的人要格杀勿论。

不管是谁，只要是妨碍自己的，要通通吃掉。

这个应该是要阻碍我的人。

那么，也就是敌人了。而且看上去，她还有着十分美味的身体，以及力量。

怪物呼哇的一声张开了嘴巴，直往风音扑过去。风音向着它那巨大的口腔伸出了双手。

破！！

凌厉的灵气之团向着怪物放了过去。可是风音的力量被那些蠕动着的触手给通通挡了回来。

什么！！

下一瞬间，怪物就向着满面愕然的风音扑了过来。

漆黑的触手伸长抓住了她。那软绵绵的触手缠上了她的身体。

这个怪物！

风音想把手伸到背后去拿藏在那里的小刀，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突然，背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下。血一下子降到了脚底，眼前开始感到晕眩。她马上知道怪物从触手碰到的地方开始吸取自己的灵力了。

她不禁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对这个怪物来说，活着的人都是食物。黄泉乃死者之国。死者会对生者的生命的光辉及其生命力感到渴望。

吃过人类身体的妖物，要是被黄泉的瘴气缠上的话，就会转生为完全无法对付的魔物。

这个怎么！

自己还没有完成任务。

要是不快点取得安倍晴明的首级的话，自己就会被宗主大人抛弃了。她的主人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要是被打上无能的烙印的话那就完了。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可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松脱，力气渐渐丧失。怪物放出的妖气侵占了自己的肺部，呼吸愈发地困难，想吐的感觉溢满。

风音难以忍耐地闭上了双眼。就在这个时候

哪唔吗骼萨唔吗嗒吧咂啦嗒唔，瑟唔嗒吗咔咯唼嗒唆哇嗒呀哇嗯，嗒啦啦咔嗯吗唔！

一阵锐利的真言砍断了瘴气。

缠绕在风音身上的触手被弹飞。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随着被解放的同时，新鲜的空气进人了肺部。

一个黑影跑到正在剧烈地咳嗽个不停的风音身边。

请问你没事吧？！

风音抬头看着伸手扶起自己的人的脸的时候，不禁大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脸上仍然残留着稚气的少年，年龄大概在十二三岁左右。

旁边站着一个异形的动物，而最让人吃惊的，是少年放出的那个力量。

小怪，你帮我看着这个人！

昌浩这么说着，挡在了那个异样的怪物面前。

这究竟是什么啊！

怪物放出的妖气让皮肤感到生疼。像是要从毛孔人侵身体似的。那种恶心的感觉让人汗毛为之倒竖。

虽然眼前的怪物和上次的百鬼夜行发出的气息有点类似，不过级数完全不同，眼前的这个强多了。

而且除了妖气之外，还感受到另外一种力量。这并不是妖怪应有的力，而是跟人类拥有的灵力有点相似。

不过很难想像它会有这种灵力，其中混杂着腐臭一般的感觉，让人十分不舒服。

昌浩结成了刀印，盯着怪物。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他一声大吼，释放了刀印。刀印带着裂帛之气，直击怪物的中心。随着那一阵凌厉的力量奔流窜过，怪物的身休一下子被砍成了两半。

怪物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咆哮，晃动着全身覆盖着纤毛的身体，看上去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然后开始像沙丘崩溃一般发出沙沙的声音消失了。

风音用手撑着地面努力想要站起来。精气和灵气都被吸走了，现在的她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意识。

一直在旁边看着昌浩，打算一有个万一的话就立刻冲上前帮忙的小怪终干放心地回过头来了。

喂

就在这一刻，小怪呆住了，仿佛忘记了眨眼似的一直盯着风音的脸看。

这个女的自己好像曾经见过。自己认识的人当中．有跟这个女的长得很像的人。

风音惊讶地看着凝视着自己，像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小怪，然后看到昌浩跑过来，她的身体马上硬直起来了。

她的眼睛充满了动摇。

这么强大的灵力

安倍家的小孩

绝对不会错的，这个小孩一定有着晴明的血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昌浩跪下来伸手想要扶起风音，可是却被她一手拨开了。只见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风音用仿佛悲鸣一般的声音大叫道：

为什么，你还活着！？

咦？

昌浩一瞬间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站起身子，努力找寻合适的话语。

那、那个那是、什么意思

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看上去是二十岁左右．或者还要再年长一点．十二神将中的天后看上去也是这个年纪。

长得很漂亮。齐腰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巴，然后分别扎起．应该是为了不管怎么动都不至于凌乱才会这样子绑的吧。

仔细一看的话，发现她的装扮十分奇怪肩膀露了出来，裙子短至膝盖。都城中的人是不会作这种打扮的。

混乱的时候，脑子会想得更多、更难以收拾，于是昌浩四处找寻可以帮助自已的人，叫着小怪的名字

小怪．刚才她说

然而小怪却没有回过头来。那定定地凝视着女人的脸的晚霞色的眼睛．正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怎么可能

小怪呆呆的低声自言自语道。

女人开口了：

不可能的！因为我应该早在十年前就杀了你了！

小怪用干哑的声音沉声道：你说什么！？十年前，昌浩三岁的时候。

小怪红莲开始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

安倍府处于晴明的铁壁的守护之内。不管是谁．都不能对里面的人出手。而且昌浩在完服之前没有踏出过府门一步。就算真的要出去，也一定有晴明或者吉昌在旁边看着，那么，是没有过陷人关乎性命的危险之中这种事才对。

那么，是在安倍府的周围彼覆盖上晴明的结界之前的事么？

小怪盯着眼前的女人开始防范起来。要是对方敢有什么轻举妄动的话，那就得马上采取行动了。

女人的表情扭曲了。

为什么！？拥有那么强大力量的小孩，气息早就消失了啊！

小怪不禁愕然了。

除了晴明的结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在昌浩着服之时．晴明曾经把昌浩的力量封印起来。

那个时候晴明的说法是太过显露的话不太好。之后的十年，昌浩的身体中虽然隐藏着巨大的灵力，可是始终被封在体内没能发挥。

难道说

小怪努力把塞在喉咙中的话拼命挤了出来。

难道在十年前放出妖怪，把这家伙推下水池的就是你吗！？

小怪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昌浩的鼓膜。

昌浩还记得，自己曾经有一次差点掉下水池。小怪说是一些恶作剧的妖怪推下去的。

没错，那之后晴明就立刻在府邸周围张上了结界。到那之前为止一直可以随便进入的杂妖，之后就只能隔着墙头张望而已。

为了不让怀有恶意的妖异进人，另外

还为了不让昌浩的力量，传到外面去

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下子浮现在脑海，思考开始混乱。完全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说的．就是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自己在十年前就是差点被人杀掉了。差点被这个眼前的女人杀掉了。

绯红色的杀气从小怪的全身涌现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

灼热的风漩卷着掠过脸颊。女人轻轻地弯起了嘴角笑道：灼热的斗气是吗原来你就是、染血的斗将腾蛇么！

小怪的肩膀一下子颤抖了一下。晚霞色的眸子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刚刚涌现出来的斗气一瞬间消失无除。

昌浩移动双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挡在小怪面前。

你究竟是谁！？

女人用低沉的声音答道：

如果我说是风音的话．你应该听到过吧？安倍晴明的小孙子，你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障碍！

风音一手拔出了插在腰后的小刀，用刀刃指着昌浩。

就算是现在也还为时不晚，你就给我死在这里好了！

昌浩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一步。这个名字自己曾经从六合口中听说过。他说有人想取晴明的性命。据说她的小刀中埋藏有蛊毒的密咒，不仅对妖魔有效．连神灵也能刺杀。

青龙和玄武都被打倒．最后是六合在紧急关头救了晴明。

就是眼前这个瘦小、感觉爽朗的女人要追杀晴明么？

对手是人类的话，是不可以使用法术的。

昌浩自从年幼的时候开始，就接受了晴明这样的教导。拥有巨大灵力的人所释放的法术，能轻易取人性命。

要伤害人也是很容易的。

要是伤害了谁的话，那么自己的心里也一定会承受同样的伤痛。所以必须要有能够承受这份伤痛的觉悟才行。

不过．风音是绝对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惰的吧。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要是遵从晴明的教诲的话，自己就死定了

夏天，在贵船的时候，自己曾经下过一次决心时候．不过对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异邦妖异。

昌浩还没有过和人作战的经脸。

踌躇让动作变得迟缓。风音的身体已经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手中的小刀闪着寒光。

你要怨的话，迟一点跟接着下地狱的你的爷爷说吧！

看着那冲着自己挥过来的刀尖，昌浩几乎是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只听见风音咋了一下舌．然后，一声锐利的咒语冲击着鼓膜。

风缚！

昌浩周围飘荡着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不可见的枷锁一般，恐怖的咒缚之念缠上了四肢。爬上身体的是带着纯粹杀气的冰冷灵气。

昌浩眼中的颇色改变了。

要是再这样子不抵抗下去的话．自己绝对会被杀死的。

碎！

昌浩一声破咒粉碎了咒缚之念。身体一下子滑了下来。耳边听见风声在低吼，脖子上缠绕着的可怕气息瞬间凝结然后散去。

呼吸开始紊乱，甚至开始感觉到寄宿在体内的防人的魂魄也开始颤抖了。

昌浩结起了印，不封住对方行动的话，自己也就无法反击了。

嗯啊吡啦呜唔咔啦啦骷嗒嗒唔吗嗒吧咂啦嗒唔！

似乎听见了对方惊惶失措的气息。

刀尖放出的祸气直通喉咙深处，缠绕上昌浩的声带。

小怪的全身也同时开始散发出绯红色的斗气。昌浩从没有感受到如此强大的，跟杀气相当接近的神气。不过．小怪井没有现出原形。仍然是小怪的形态。神将是不可以伤人的。要是现出原形的话．红莲的斗气恐怕会一下子伤了她吧。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维持现状么？

风音的动作有了一丝迟缓。吕洁没有放过她的这个破绽。

缚缚缚，不动缚！

咒语把风音的双腿钉在了地上。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倒在地上。

昌浩大叫道：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天神地祇！

灵力马上扩散，包围住风音的身体。

风音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她一手把蛊毒短剑插在地上，冷冷地盯着念动咒语的昌浩。

千祸招魂风煞！

被施以蛊毒的小刀释放出可怕的妖气。从那刀中涌出的剧烈的妖力之刃穿过地表，在小怪和昌浩所站之处窜了出来。被无数的刀刃割破的伤口，产生一阵灼热的剧痛。！！

昌浩发出了一阵无声的悲鸣。明明已经施下了不动缚．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破除自己的咒缚，还把自己伤到了这个地步，这是昌浩想也没想过的。小怪那白色的小小身体被弹飞了。瘫倒在地上的昌浩拼命抬起头来。

小怪！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边闪动的刀光。只听见小怪发出一阵惨烈的悲鸣，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低吟了几声之后就没了声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

昌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风中带着的冰冷的灵气之绳把全身绑了起来，把他整个困倒在地。昌浩仰躺着倒下，背部撞到地面，不禁发出了一声惨叫。

皮肤被看不见的绳子勒紧，脖子上的血管也被缠绕着的灵缚压迫着。昌浩拼命找寻着小怪的身影。遭受到妖力之刃的重创被弹飞之后．究竟落到哪里了？

你竟然还有能力东张西望啊？还真是满有余裕的嘛。

随着一声冷静的嘲弄，昌浩的视野中掠过一抹刀尖的寒光。脖子动脉流经之处感觉到一阵冰冷。

昌浩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风音俯视着自己的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正用无表情的脸看着昌浩。然后她突然啊的一声眨了眨眼睛。

原来防人在这里么。难怪我没有找到他的气息了。

风音昏暗的眼睛，在暗夜中仿佛被湿润似的闪动着光芒。

真是的，不管是你还是晴明，都只会妨碍我。

昌浩咕的一声吞了一口唾沫。

当说出晴明这个名字的时候，风音的眼中闪过一抹类似火焰般的光芒。

只要杀了你，就会给我消失了吧。再见了，晴明的后继者。

风音拉起了刀子，马上就要一刀把昌浩的喉咙割破了。可是随着一声悲痛的惨叫，她的手停住了。

住手！

昌浩不禁闭上了眼睛。那时，稳含着巨大痛苦的声音。然后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小怪，小怪，算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昌浩想这么说，可是绑着喉咙的无形的绳子连语言也封住了。拘束着全身的咒缚，在束缚四肢活动的同时，把昌浩体内的灵力也封死了。

风音一手仍然用小刀勒着昌浩的脖子，另一只手嗵的一声敲了一下地面。

下一瞬间，小怪的惨叫传进了昌浩的耳中。风音那传入地下的力量瞬间变成锐利的刀刃袭向小怪，那刀刃仿佛像削尖了的斧头一般向着小怪的四肢砍去。

住手！！

昌浩拼命挤出声音。风音看了昌浩一眼，伸手往他的胸膛上一拍

百鬼、破刃！风音的咒语有力地回响着。

可怕的剧痛直刺胸膛，意识一下子变得浑浊了。下一秒，昌浩的双唇迸发出无声的惨叫。

好了，让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还要早点回去请罪呢。

小怪的后足脚筋已经被蛊毒之刃砍断了，毒素侵入体内卷起阵阵剧痛，他蜷起身子，勉强睁开了眼睛。

请罪？向谁请罪？

小怪拼命挣扎着撑起身体，用那快要断掉的前足爬行着。

风音的刀刃直直地架在昌浩的脖子上。

小怪的眼神僵硬了。心脏在狂跳。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红莲的斗气从小怪的身体中迸发而出。

没有现出原形，而是光靠现在的样子就能够把力量发挥到这种程度，小怪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这一瞬间，昌浩在意识的一角感觉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碎掉的微弱声音。

凄绝的力量奔流直击风音。

什么！

风音那瘦小的身体被灵力的暴风一下子弹飞了。

悲鸣声也已经被风声遮盖。

倒在地上的她拼命用刀子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同时用眼睛盯着小怪。

神将腾蛇！

风音咬着牙关站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两手紧握小刀。小怪的力量把风音的体力，气力以及灵力都削掉了大半了。风音用快要燃烧起来的眼神紧紧盯着小怪，讽刺地吊起了嘴角。

果然不愧为和其他十二神将背负着不同命运的你啊

小怪一瞬间僵硬起来。平时看不到的凌厉气息，此刻正包围着他那小小的身体。

晚霞色的眼睛犹如燃烧着的火焰。

昌浩无声地看着那样的小怪。

就在这个时候

喂、喂、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一声似曾相识的叫声，让小怪和风音各自放出的杀气一下子破碎了。

从大路的另一边跑过来一个身影。

风音不安的咋舌，把小刀插回剑鞘中翻身跃起。

她轻轻一跃，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咒缚一下子消失了。同时小怪也收回了自己放出的杀气。

昌浩大大地透了一口气。身上大汗淋漓，现在身体才开始颤抖，胸口一片冰冷。

昌浩仰躺着不断大口大口呼吸，这个时候刚才发出喊声的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

昌浩无力地移动着视线。

脸色青白的敏次正俯视着自己。

敏次跪下膝盖．抱起昌浩问道：喂！昌浩！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刚才那凌厉的冲击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指红莲的斗气和风音的灵力么？

昌浩慢慢地吞了一口唾沫，眨了几下眼睛。颤抖仍然没有止住。

紫色的双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

除了这个之外找不到其他可以说的了。

然而敏次焦急地抓住昌浩的胸口。

不要说谎了！我感觉到了奇怪的力量，便连忙跑过来看，但力量都消失了，只有你倒在这里！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种凌厉的力量，一定是怪物！

吕浩呆住了。他抬眼看见小怪正在视野的一角颤抖着。

怪物？

不不，这里没有什么怪物我没有看见

怪物在哪里！？是你吗！果然是你降伏的吗！？

昌浩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中不断盘旋。

十年前，风音企图杀掉昌浩。

为什么？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说昌浩，晴明的小孙子是最大的障碍。

难道不止她一个么？除了她以外，还有别的人么？而且，应该还不止一个。

身体之内，防人的魂魄正在害怕地颤抖着。

对了，风音好像也在追寻这个防人的魂魄。

还有，另外一件事。

昌浩看着小怪。

敏次激动地继续追问着昌浩。是你打倒怪物的吗？那天晚上的术者果然是你吗？

不过，那些话传进昌浩的耳里马上又出去了。

看着在风音消失的暗夜处，一直一动不动的小怪那白色的身影。

是吗原来你

风音在看着这个雪白的身影的时候曾经说过那句话，那个时候小怪就像僵硬了似的无法动弹。风音那仿佛沮咒似的低吟，一直在昌浩耳边回响着。她向着这个白色的身影说道：

染血的神将，腾蛇！

到现在为止从没有感受过的小怪的激烈斗气，甚至可以和在贵船被解放的时候相匹敌。

刚才听见的硬物碎裂的微弱声音。那究竟是什么呢？

昌浩的胸中听见了一声冰块断裂的声音。

有些事情，自己一直不知道。

昌浩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起了极为厌恶红莲的青龙。虽然觉得这也许没有关系，不过

至少以青龙为首的十二神将，知道自己所不了解的红莲的另一面。

昌浩看着小怪的背影。静静地握紧了拳头。

※※※※※

风音一直逃到无人的都城郊外，终于气力不济地跪倒在地上。

安倍的小孙子还活着。

自己的确在十年前接到宗主的命令杀了他的。

她放出的式并没有返回。为了不留下任何线索，自己当时是施展了一旦完成任务，就会自动消失的法术的。

式没有返回，气息也消失了。所以，自己就以为他已经死了。

自己没有亲眼确认，因为宗主说可以不用确认的。

风音握紧了拳头。

那个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被宗主称赞呢

宗主是个冷酷的人，从自己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从来没有听他对自己说过一句温柔的话。

而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表扬了自己。

呼吸了好几下之后，风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绝对不能就这样子放着不管。得再一次亲手把安倍晴明的小孙子送上西天才行。

上次没有得手，这次就绝对不能失败了。再次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的话，说不定自己的性命也会不保。

就算是为了报答一手把从小失去双亲的自己养大的宗主，自己也一定得完成这个任务。

这个时候一阵拍翼的声音响起。风音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夜空。

嵬

风音伸长了手臂，双头的乌鸦便飞落下来。

右边的乌鸦看到风音虚弱的样子，像是安慰她似的低声沉吟起来。

左边的乌鸦则沉默着。风音称为嵬的，看来是右边的乌鸦。

安倍晴明的孙子还活着

风音咬着嘴唇，然后眼睛动摇着。看来，一直强撑着过来的自己，现在终于撑不下去了。

安倍晴明知道有人要杀自己的孙子，所以把他藏起来了。那么，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他们的真正意图了呢？

风音摇摇头。

不、不！这个不可能的

她微弱地低声沉吟道，然后屏住了呼吸。

安倍晴明还有腾蛇

风音的眼睛闪着暗光。灰暗的憎恶之念在眼内化作火焰摇曳着，无法消失的情念像摇曳的火光一般缓缓上涌。

我绝对不会原谅！

一瞬间，停留在风音手上的嵬拍动着黑色的翅膀，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沉吟。

嵬？怎么了

风音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脚底升起的粘糊糊的气息，以及厚重阴冷的妖气

刚才的！

被跟踪了。

难道它只是装作被安倍家那个小孩子打倒，一直追着自己这个一开始就看上了的目标来到这里么？

风音反射性地跳了开去，可是一阵头晕袭了上来。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把乌鸦扔上了天空。

嵬在天空中展开双翼，俯视着身下。只见从土中跃出来的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一下子把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的风音吞噬了。

嵬发出了低声的呻吟。这时候，一个黑影从另外一个方向扑了过来。原来还有另外一头妖怪躲在别的地方。嵬立刻飞高，在被咬住之前躲过了攻击。可是，对于别的事情它就无能为力了。乌鸦只能发出恐惧的咕咕声，在怪物的头顶上不断盘旋。怪物发出啪的一声落回地上。然后这头活像没有腿的山椒鱼的怪物，开始用它那些蠢动着的触手，不断在地上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怪物拖着全长超过了十丈的身子，再次钻到地底下去了。

嵬的鸣叫声在黑暗中回响。

跟不断高叫的右边的乌鸦相比，左边的乌鸦却是依旧沉默。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八章

好不容易把敏次说服。无论他怎么追问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昌浩和小怪就像逃跑一样一溜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一次的确是被他救了性命。要是那时候敏次没有跑过来的话．昌浩毫无疑问就会被杀掉的。

大概是风音不希望把第三者卷入这件事里来。所以自己才能逃过大难吧。

昌浩以不安的视线俯视着自己抱在手上的小怪，只见那垂下来的耳朵一动也不动。

昌浩换了个抱姿．让小怪的前爪搭在自己的肩磅上，然后低声向它说道：

小怪，怎么了？真奇怪．你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回答。

她跟我所认识的某个人很相像。

就像轻轻的摘水声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小怪就沉默了。

而昌浩想知道的事情，它却半个字也没有提到。

昌浩轻轻地拍了拍小怪的脊背。啪啪啪他一次又一次地轻拍着。这样子拍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种动作就好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一样。

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伤一样。

曾几何时，小怪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反应。

一边缓缓地走在回去安倍府的路上．昌浩一边在记忆中搜寻了起来。

啊！想起来了。就是被青龙以锐利的视线注视着的那个时侯，是听到了夏季的雨声的时候，还有

被诸尚的怨灵附身后的敏次．用手指着红莲嘲笑着的时候。

你的手已经被罪孽玷污了

风音的话语跟那时候的诸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碎裂了。

自己所不知道的红莲，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去。在这小小的白色身体里，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是痛苦？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呢？

穿过安倍府的大门后．只见晴明和六合正站在入口的侧门处。

昌浩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爷爷

晴明轻轻地伸出手来。

红莲，过来吧。

小怪的脊背突然抽搐了一下．晴明静静地走了过来。

爷爷有话要跟红莲说。昌浩，你就先回到房间里去吧。

昌浩尽量不看小怪的脸，默默地把它交给了伸出手来的晴明。

晴明带着小怪消失在屋子里头。昌浩一边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边轻轻地开口道：六合。

黄褐色的眼瞳马上转向了昌浩。在互握着手肘环抱起来的双手上．银色的腕轮正闪闪发光。

红莲的过去还有罪孽究竟是什么？

六合眯细了眼睛。昌浩突然察觉到，六合那极少会蕴含感情的双眸，颜色就像黎明时分的天空一样。

我见到了风音，她似乎认识我而且，也好想知道红莲的事。

六合的眼瞳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眼睑稍微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心跳的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可以感觉到，这种心跳声比平常更快，更沉重。

昌浩感觉到，位于自己身体深处的防人似乎挪动了一下身子。不停地倾诉着的那个声音，也开始变得具有实感了。

胸口涌起一股不安的冲动，这到底是属于自己的感情呢？还是属于自己里面的那个男人的感情呢？越来越分不清楚了。

六合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点，是应该向腾蛇本人问的问题。

面对眨了眨眼睛的昌浩，六合以往常那不带起伏的语调说道：

这既不是应该由我来说的事，也不是腾蛇所希望的。

嗯，明白了。

昌浩低下头，舒了一口气。

自己真正想问的，也许并不是过去的真相。只是希望小怪像往常一样，以无忧无虑的声音呼唤昌浩这个名字而已。

不想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不想看到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眸。所以，昌浩只是希望了解当中的原因，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对它说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已。

腾蛇所说的话，一定就是真相。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了。

说完，六合就翻动着批在身上的长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回到自己房间里的晴明，在坐垫上盘膝而坐，然后把小怪放在面前。

晴明把手放在小怪的头上，轻轻地蹙起眉头，在嘴里小声地吟唱了几句什么。红莲额头上被施加了封印的金冠出现了裂缝。晴明重新对其施加了封印，然后放开了手。

陷人了那么严重的危机吗？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它左边的后腿有点不灵光。于是，晴明又把手按在上面，轻声地吟唱出咒语。大概是被那把太刀弄伤的吧。否则的话应该早就痊愈了。

就这样子，晴明慢慢地数了十次的呼吸。

小怪依然低着头不肯抬起来，身体也变得很僵硬，一动不动。

晴明俯视了小怪好会儿，然后拿起放在身旁书桌上的筮签，在手里把玩了起来。

因为有一些令我在意的事，所以我进行了一番调查。

晴明唐突地开口说道，可是小怪却没有反应。晴明似乎已经预测到了这一点，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前段日子高淤之神降临的时候，好像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吧。

看来不用多久，又会发生什么事了啊，真是连感受一下无聊的时间都没有呢。

我有点在意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所以就让六合到贵船调查了一下

这时候，晴明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小怪的样子。可是它依然没有反应。

晴明以不被察觉的动作轻轻垂下了肩膀。

贵船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了，周围也变得异常寒冷。据说，在包围着作为神体的贵船山的结界周围，留下了某种奇特的灵气和瘴气的残渣。

小怪那白色的肩膀抽搐了一下。晴明虽然察觉到了，但口吻却没有任何变化：

当我运用离魂术去探查那灵气的残渣时，却发现那是属于现在进入了昌浩里面的防人、或者是她的灵气。

什么？

小怪缓缓地抬起了头，把晚霞色的眼瞳瞪得圆圆的，注视着晴明。

晴明则一脸平静地继续说道：而且，在那周围残留有百鬼夜行徘徊过的形迹，而且还飘荡着些许高淤之神的神气

你说什么？

小怪的声音已经沉到最低限度了。

晴明把筮签一把扔回到书桌卜，以飘然的姿态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仔细一想的话，高淤之神前几天之所以降临，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来报告的缘故吧。你也知道，神这种东西，要是不被人抬上天的话就会不高兴。所以我就想，大概元凶就是这个了。

可恶！

小怪全身的毛都立刻倒竖了起来。晴明看他这副模样，心底不由得想，这样看来就真的跟一只动物没什么分别了。

于是六合就以恭敬的态度询问了一下，结果真的是这样。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是上次的事件过后没多久，大概是刚下了初雪的那阵子吧。有一个四处徘徊的灵魂来访了我覆盖在冰雪之中的住处。因为他怀有奇怪的瘴气，还在不停地哭泣，所以我就说，只要你到那边去，就会遇到愿意帮你忙的人了。啊，说起来还有一群莫名其妙的妖怪呢．就好像在追赶着那个灵魂似的。

小怪一声不吭，但是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了。

随心所欲而旁若无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那就是神这种存在的本质了。早就知道了，它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对此有所了解。

可是，自己的认识似乎还是太天真了一点。

那就是说，因为没有人来报告，所以高淤之神就把这桩麻烦事推给了昌浩，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她大概不会觉得这是麻烦事吧。而且，她似乎觉得如果推到我身上的话，到后来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就特意让老实善良的昌浩来想个办法处理掉。

昌浩连日以来的梦魇，原来也是高淤之神搞的鬼。看来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了。而且．她还为了让四处仿徨的防人灵魂限昌浩达成同步而逐步提高感应力以梦境的形式，把刻印在防人内心的光景描画了出来。！

已经气得无话可说的小怪，只能高举着双手东蹦西跳，胸口的怒火卷起了汹涌的漩涡，仿佛马上就要爆发出来了。

晴明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小怪那如同跳舞般的举动，一边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浮起来了。

面对内心被压迫到极限状态的红莲，晴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才好。

于是．他就只能够随便找个话题，让红莲的心情转向另外一个方向，然后再把他拉上来。否则的话，红莲就会把自己逼进最糟糕的状况之中了吧。然后，也许会演变成令金冠再次碎掉的事态。

晴明眯细了眼睛。

在这十二年来一直挽救着红莲的能让身处悬崖边的红莲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的，都是昌浩这个存在。

那样的存在，对自己来说，就好像已故的妻子一样。

察觉到异样瘴气存在的晴明，马上就派出式来观察着一切。妖怪的出现，风音的话语，还有红莲受到的打击，以及昌浩没能说出口的疑问。

要是敏次没有出现的话，恐怕晴明自身就会马上赶到现场跟风音对峙了吧。

那异样的妖怪，正在追踪着潜伏于昌浩体内的男人。

诸尚的怨灵，那个妖怪，还有防人的灵魂。这三者共通的就是黄泉的瘴气。

妖怪一定是受了黄泉的瘴气所吸引而来到了这片土地。然后它追赶着同样散发出微量瘴气的防人，最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是

晴明把不同于内心所饱疑感的另一件事说了出口。

对了，红莲啊。

怎么了！

面对大声喊叫的小怪，晴明用手指了指屋子的一端。那是位于最东边的昌浩的房间。

关于昌浩，他大概是终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就倒下了哦。六合已经把他送回了房间，现在彭子小姐正照看着他。这是太阴刚才通知

什么！

大喊一声，把晴明的声音盖过了的小怪，在回音还没有消散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了影踪。

晴明先是觉得很好笑似的在喉咙深处笑了几声，然后又抹去了脸上的笑容．把视线投往书桌上的筮签。

他并没有占卜，这仅仅是他的直觉。但是晴明却比任何人都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掌握阴阳之术以前，直觉就一直在挽救着他、引导者他。

追赶防人的百鬼夜行，以及刚才出现的没有四肢、全身覆盖着漆黑触手的夜行残骸。从那粘稠的表皮中泄漏出来的妖气，却蕴含着一种不同于黄泉瘴气的令人忌讳的灵气。

一定是有什么人，把一度被降伏而溃散的百鬼尸体重新连接起来，赋予了虚假的生命。

晴明的双眸闪出了锐利的光芒。

岦斋啊。

明明已经死了的你，难道真的从那个比黑暗还要阴森的黄泉之国回来了吗

敷在额头上的湿毛巾带来的冰凉感觉，让昌浩醒了过来。

他茫茫然地挪动着视线，慢慢地就看见了一脸担心的彰子和小怪的脸。

内心深处开始骚动起来，眼角不由得一阵滚热。

正在叫唤，正在恳切地祈愿防人的思念不停地晃动着昌浩的心。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反复念诵着的祈愿，就像不停地涌过来的波浪一般无法平静下来。

昌浩不由得闭上了眼晴，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那么想回去呢？明明已经死了啊，而且他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明明已经过了好几年、甚至是好几十年了啊

昌浩一边捂着额头的湿毛巾一边坐起身子来，舒了一口气。

真的差不多到极限了。要是再不想办法让这个男人离开身体的话，昌浩就会受不了的。

虽然很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不是只能用强硬手段呢

那样也太可怜了啊正当昌浩这么自言自语的时候，小怪就愤怒地嚷叫道：全部都是高淤之神一手安排的，就让那家伙负贵好了！

咦？

看到昌浩不明所以的样子，小怪就把从晴明口中听来的冲击性事实简略地说了出来。

竟然会是这样，实在是连想也没想过。

高淤之神啊，难道这也是修行和锻炼的其中一环吗

看见昌浩突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小怪就马上说道：

快点把他分离出来吧！让晴明！让晴明弄出来好了！把他降伏，再地进行除灵！没问题的，他毕竟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肯定叮以在不伤害你灵魂的前提下解决掉的！

仔细地打量着小怪那气愤的样子，昌浩不由得想道

不管怎样．看样子是振作起来了。太好了。虽然好，但看起来就好像把至今为止的郁愤全都注人了这件事里面一样，这难道是错觉吗？

要是下次再敢来的话，我就给她撒一把盐！

小怪，对方可是神啊，所以

那有什么关系！

不，遭殃的那个是我啊

我才不管！

就连彰子也忍不住惊讶地说道：

昌浩，小怪怎么了呢？

啊怎么说呢，我看大概是心情不太好吧

昌浩苦笑着回答道，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不管怎样，即使要对防人进行净化，我看也还是在高淤之神的协助下进行比较好，而且我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那异样的妖怪和女木师风音都在追踪着这个防人。可是，如果身在邪恶之物无法进人的神圣结界之中的话，那么妖怪也没办法入侵吧。而且如果身在结界里面的话，风音也应该找不到自己才对。

听说贵船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了。那样的话，还是多穿了几件衣服再去比较好吧。

昌浩一边考虑着车之辅能不能在雪上行走这些现实性的问题，一边拿下头上的乌纱帽，解开发髻。因为每天都要结上发髻，所以昌浩已经变得很熟练了。本来的话，成人男子是很少解开发髻的，但是如果结着发髻却不戴乌纱帽的话，就会显得很难看。

使用离魂术后的晴明之所以把头发放下来，大概也是基于跟昌浩同样的理由吧。而且在对付妖怪的时候甚至要经常动来动去，戴上乌纱帽的话就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为了以防万一，昌浩还是带上了符咒和护手套。彰子则以复杂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要去贵船吗？

呃？嗯。妖怪也好像在追踪着这个人，而且如果在结界里面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人阻碍了吧。

彰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似的，一直用视线追随着一边为出行做准备一边回答的昌浩。

察觉到这一点的小怪眨了眨眼睛，它对彰子的心情简直是了如指掌。

那么，我去去就回。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不过你还是早点睡吧，彰子。

要是不这么说的话，彰子恐怕会一直等到自己回来吧。昌浩说完，就马上转身想要离开了。

彰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昌浩身上的蓝色狩衣的下摆。

哇！

突然被拉住了的昌浩，不由得身子后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怎么回事呢？他回头一看

只见彰子正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彰子？

昌浩以询问的语气唤出了她的名字，彰子却低着脸摇了摇头。

没、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了。

彰子一下子放开手，缓缓抬起头看着昌浩。

真的没有什么事。对不起。

脸上明明写着的确是有什么事，可是彰子却依然坚持说没有什么事。

昌浩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小怪则朝着别的方向点点头。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简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这个毫无自觉的昌浩，大概以后也会经常让有所自觉的彰子心里焦躁不安吧。

真是的也不知道该说他迟饨，还是该说他麻木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想，一点儿自觉也没有。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够谅解一切，这也算是昌浩厉害的地方了。

昌浩弯下膝盖，正视着彰子的视线，不解地问道：

怎么了？

被他这样直直地注视着，彰子不由得困惑地露出了浅笑：

你去吧，路上小心。要快点回来哦。

昌浩眨了眨眼睛，回以微笑：

嗯。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九章

醒来之后，那幅景象就立刻消失无踪了。

白茫茫。

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凌冽呼啸的寒风把雪白的花朵送上天空，视野也不时会被无尽的白色所覆盖。

有着厚厚积雪的那个地方，大地相当贫瘠，作物的收成也不尽人意。

但是尽管如此，那也还是非常幸福的。

大家互相依靠互相帮助，过着简单而满足的生活。

只要有度日所必需的粮食，就已经足够了。

如今已经离我远去的、令人怀念的那个地方啊。

回去吧。

回去吧。

越过那座山。

跨过那个海。

飞过那片天。远远地离开了。

也许不能再回去了。

可是，即使如此。

注视着一片片自天而降的白色之花。

即使除了睁开眼睛之外无能为力，也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白色之花。

直到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瞬间，都在默默祈祷。

即使变成只剩下一颗心。

即使我的身体化为腐朽。

也要回去。

一定要回到那令人怀念的地方。

回到可爱的你们身边。

只要有这份思念，就总有一天会实现。

回到飘落着六花的那个地方在白雪之上，刻印着两行车轮走过的痕迹。

从车上跳了下来的昌浩钻过车辕，盯着车之辅的脸。

没事吧？要是积雪变得比现在更深的话，大概就走不动了吧。

车之辅左右晃动了一下车轭，似乎表示暂时没什么问题。

包围在贵船周围的结界可以阻止异形之物的入侵。

由于现在已经变成了昌浩的式，所以车之辅也可以进入结界之内．可是性格严谨且循规蹈矩的这辆妖车，却说什么要向神灵致敬而执意留在这边。

大概是使用了什么法术吧，小怪在雪地上并不会留下痕迹。明明像普通人那样走着，却好像走在硬邦邦的冰面上一样。

相对于此，昌浩着只是一个小孩子，所以他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地陷入雪中。

周围结了冰的雪都有着某种程度的硬度，在上面行走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一旦大意的话，无法支撑身体重量的雪就会崩塌，脚就会一下子陷进里面动弹不得。

在白天融化的雪，到了晚上就会结冰。在那之上又积上一层，硬的部分及软的部分就像地层一样重叠在一起。

昌浩以时不时陷进雪坑的脚步，向着贵船的深处、坐镇着高淤之神的本宫前进。由于在这样的季节里也不会有其他的访问者，所以祢宜和宫司都下山来到了山脚的神社。

冬天的贵船，是神和野生动物的乐园。

在雪地上毫不费力地前进着的小怪，偶尔会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这边。

而昌浩在其身后踩着经常陷入雪坑的艰难脚步追赶着，似乎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看样子好像随时都会下雪的天空，灰蒙蒙地布满了阴云。如果有月光的话，还可以利用影子的反射来确保视野，而不必动用到暗视术，可是现在也不能指望这个了。

昌浩总之就是拼了命似的不停赶路。在昌浩出发后过了一刻钟的时刻。

正当彰子心想刚刚过了戍时的时候，安倍邸迎来了一名来访者。

接待这个访问者的人是露树。

没有派人来通知就突然来访的人，原来是身为阴阳生的藤原敏次。

我有些事想跟昌浩大人说他已经休息了吗？

敏次对自己的突然来访到了歉，然后很有礼貌地询问道。

露树并不知道昌浩不在家。吉昌还没有回来，而晴明则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不，现在也还没有到休息的时间。请进吧。

露树以温和的笑容把敏次迎了进来，用手指了一下通往昌浩房间的走廊。

请沿着这里直走就是了。

谢谢你。

敏次马上低头道谢。露树为了准备招呼敏次的茶水而快步走进了厨房里。

敏次绷紧了表情，向着冷冷的走廊走去。

另一方面，昌浩的房间却没有了主人，有的只是把手合在膝盖上的彰子而已。

玄武一脸慌忙的样子出现在她身边。

彰子小姐，紧急情况。有入侵者，快躲起来。

咦？

彰子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玄武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抓起她的手，然后慌张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昌浩的房间位于最末端，没有任何可以遮掩身体的屏风或者屏障，无路可走了。

玄武立刻拉着彰子跳下了庭院。她的长发飘落到庭院的那一瞬间，跟敏次出现在房间里几乎是同一时刻。

躲在竹苇子下的彰子，一边轻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边拼命地思考着应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昌浩不在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自己置身这个府邸的事情决不能被第三者知道的。

毕竟这种事一旦被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话，也不知道会传到什么人的耳中。

怎么办

那家伙似乎是来找昌浩的，就算在这里等他放弃离开，也不是一个上策。

跟彰子一起躲在竹苇子下面的玄武露出了严峻的神色。

如果只是身为神将的玄武的话，就算在敏次而前堂堂正正地走过去也没有问题。但是，彰子却不能这样做。而且，影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要是在这种地方呆久了的话，也许还会感染风寒。

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脚下躲着人的敏次，则非常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夫人她明明说他在的啊

但是却看不到昌浩的踪影。在这样子的冷天里，该不会是出去庭院了吧。

他站在竹苇子上眺望了一下庭院，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难道是出去都城了吗？

敏次低声说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并非不可能的事。他也听说了在入内之前，正在休假中的昌浩会到夜里的都城周围巡逻。如果他没有通知母亲这件事的话，那么她不知道也不奇怪了。

果然，昌浩就是那时候的施术者吗！

在竹苇子下听到了这声沉吟的彰子不由得脸色一片苍白。昌浩在夜里进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动，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要是被知道的话，就一定会被追究为什么要那样做。

怎么办。

彰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祷了起来。这时候，耳边传来了敏次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微细声音。

玄武指着庭院的那一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的彰子，发现了在伫立于黑暗中的天一的身影。

敏次呆站在竹苇子上，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天女之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敏次的脑海里马上变成了一片空白。

天一微微一笑。

美丽的

就在敏次刚要伸出手来的瞬间，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朱雀就举起了手里的大刀，用坚硬的刀柄狠狠地揍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

然后，朱雀一把抓起连声音也发不出就晕了过去的敏次的衣领，把他放倒在室内一个不会受寒的地方。

天贵，已经可以了。

朱雀露出灿烂的笑容向天一招手，天一则面露徽笑地走了过来。

彰子小姐，玄武，就趁现在。

在天一的催促下，彰子慢慢地走上了竹苇子，离开了昌浩的房间。

取而代之留了下来的朱雀，轻轻地用脚踢了一下敏次的腹肋。这时候，晴明出现了。

喂喂，说到底他也是客人．就不要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了。

对这种以色迷迷的眼神看着天贵的人，根本没必要限他客气。

朱雀一脸抚然地作出回答。然后侧身看了看晴明。

要去吗？

嗯，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毕竟也要考虑到万一出现意外的可能性。

朱雀环饱着两臂，以一副不屑的态度扬了扬下巴。

哪能让意外出现嘛，对吧，天贵。

天一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晴明则露出了类似苦笑的表情。在包围着贵船的结界一角。

被黑暗和积雪所覆盖的这个地方，正升腾起一缕缕瘴气。

雪花飞舞，出现了一对妖怪。

在其中间一个黑影飞舞而下。

双头乌鸦抬头看了一下常人绝对无法看见的神圣之壁，然后大大地张开了翅膀。

左边的乌鸦开口道：

神的结界之类的东西，根本就不足为惧。

说完，左边的乌鸦就高声笑了起来。

呱啦呱啦、呱啦呱啦它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笑个不停。

右边的乌鸦则盯着其中一只妖怪，低声沉吟了起来。被盯着的妖怪马上撇烈地晃动起身子，一边甩着触手一边沉进了雪中。

雪马上隆了起来，描绘出一条往前延伸的长长痕迹。看来妖怪是在结界的周围缓缓移动着。

另一只妖怪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左边的乌鸦沉吟道：是吗，你已经不能等了吗我想也是了，一定是这样。

乌鸦以人类的声音嘿嘿冷笑了几声，然后嗖地飞了起来。

结界什么的，根本就是毫无作用的东西！

乌鸦的翅膀触碰了神圣之壁。

霎时间，随着一声锐利的破裂音，结界的其中一部分消失了。

妖怪马上发出了欢喜的吼叫声，侵入了神圣的贵船。

看着这一幕，乌鸦一直在那里狂笑不止。一阵冲击贯穿了昌浩的心胸。

同时，一股襄冷如冰的感觉涌了上来。

昌浩停住了脚步，把手按在自己胸前，发现自己的心脏正砰砰地剧烈眺动着。

是恐俱。

这并不是来自自己的感觉。而是位于自己心脏附近的防人灵魂正陷人了恐惧。

是什么？

寒风在呼啸。房顶的积雪被风刮了起来，一阵白烟掩盖了整个视野。

在对面，突然出现了一股异样的妖气。昌浩对此非常熟悉。

是那个妖怪！

那没有四肢的山椒鱼怪一边扬起白烟，一边向这边猛冲而来。布满了全身的漆黑触手看起来就像波浪一样缓缓蠕动着。

正当昌浩想要往后跳开而向脚上使劲的时候，却发现脚已经深深陷人了雪中，反应马上就慢了一拍。

昌浩从怀里取出了咒符，然后将其举起在眼前，开始集中精神。那股并不属于自己的恐俱感逐渐填满了整个心胸。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一定会。

东海神、西海神、南海神、北海神。

我一定会让你回到自己希望的地方。

四海之大神，击退千鬼，驱走灾祸！

举起来的咒符闪烁着白银色的光芒，同时进发出一股灵气的漩涡。

昌浩向着妖怪扔出了符咒。

急急如律令！

放出来的符咒有如飞箭般升上了天空，向着妖怪的头部刺去。

灵力立刻绽射开来，瘴气和妖气喷涌而出。周围刮起一阵腥风，顿时把雪花卷起，白茫茫的雪花遮掩了整个视野。

昌浩用手挡在面前，雪花飞进了眼里，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昌浩！

一个紧迫的叫声传进了昌浩的耳中。几个瞬间后，他只感觉到混入了冷雪中的锐利妖气正刺得皮肤隐隐作痛。

白色的喷烟消散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着纤毛般触手的妖怪身姿。妖怪在一瞬间内逼近到他的眼前，咕啊地张开了嘴巴。

这时候，刮起了一阵灼热的烈风。一股火红色的斗气腾腾升起，在昌浩面前落下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红莲放出来的炎蛇已经刺进了袭击而来的妖怪。可是，妖怪身上蠕动着的触手却把它们尽数挥开了。

这样的攻击似乎对它那粘液般的表皮毫无作用。

红莲放出的火焰照亮了周围。在白雪之上，留下了妖怪爬来爬去的痕迹。到处都是跟的地面摩擦时落下的触手，而且还好向有着自己的意识，在地上跳个不停。

看到这一幕，昌浩也不由得汗毛直竖了。他拼命地压抑着涌上来的恐惧感，用双手打出手印。

潜藏在体内深处的防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同时，至今为止一直在梦里看到的那个景象，如今逐渐开始呈现出鲜明的轮廓。

昌浩眯细了眼睛。

那里正飘落着白雪，可以看到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不，那是窗户。

雪花正从窗户外吹进来，自己就一直在看着这个画面

在红莲的火焰烤炙下，妖怪却依然不痛不痒似的，谨慎地计算着彼此的距离。

红莲一边庇护着身后的昌浩，一边思考着如何发动攻击才会更有效。

那如同粘液般的表皮，恐怕用红莲之火是没有效果的。

红莲的手中出现了一把火红色的长枪，在枪刃的尖端不断飘落着火花。

妖怪一边发出低沉的呻吟声，一边跃起那长大的躯体向手执长枪的红莲扑去。

红莲之枪一闪而过，可是妖怪却挪动着巨大的身体，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灵巧动作避开了这次攻击，紧接着把覆盖全身的触手伸了过来。

粘糊糊的触手缠住了红莲的四肢。那蠢蠢蠕动的触手卷在肌肤之上，体温从与其接触的部分开始急速下降。同时神气也遭到它的侵蚀，力量一下子被削弱了。

什么

然后，它又进一步把无数的触手伸到了红莲身后，把昌浩捕捉住了。

昌浩！

红莲的叫声把昌浩换回了现实。

四肢被触手紧紧缠绕着，触及皮肤的那种黑色粘稠液体正试图要从毛孔侵入体内。

在颈项周围出现了一个冰冷的凝聚块。从接触的位置开始，昌浩感觉到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上脱落。

然后是一阵极其难受的昏眩。

呜哇！

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视野开始变化成黄色，然后逐渐被染成黑色。就好像发生了急性贫血现象一般，意识开始远离自己。

触手正在吸收他的精气。

昌浩整个身子都挺直了，头很痛，只觉得一切都失去了现实感。

可恶！

红莲的怒号声回响在四周，灼热的烈风把白烟吹散。由于他身体的高温，周围的雪都开始响起融化的声音，水蒸气腾腾升起。

然而触手却在这时候蠕动起来，并不断扩张。同时伸过来的漆黑触手把红莲的全身都彼盖住了。神气遭到它的侵蚀，意识也开始变得有点朦胧起来。

妖怪就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把昌浩的身体拉了过来，一口气吞了下去。

混蛋！

在眨眼间把粘液般的触手一下子击散的红莲，身体摇晃了一下。可是．他丝毫不顾自己喘着粗气，在怒气的驱动下召唤出好几条炎蛇。

吃招吧！

无数的炎蛇同时扑向妖怪。妖怪大大地摇晃了一下身体，用那粘液般的表皮把炎蛇一一滑开红莲的攻击完全没有效果。

红莲的金色眼瞳闪出了火红色的光芒。身上的绯红色斗气也开始慢慢变了颜色。

就在这个时候

神将，请不要在我的住处大动干戈。

从上空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同时，红莲的四肢被一股清冽的力量所抑制，迸发而出的激烈斗气也被封住了。

红莲抬头向天空望去，以燃烧着无比怒火的双眸凝视着声音的主人。

开什么玩笑，高淤之神！

红莲的眼瞳闪出了凄惨的光辉。

只要我想的话，我可以在一瞬间内把这座山的一切化为焦土！

红莲低声沉吟道。以人的身躯现世的高淤之神则作出了若无其事的轻松反应。她的身体看起来有点朦胧，并没有明确地显现于视野之中。可是，通过她散发出来的气息和语气，已经可以轻易地判断出她的表情了。

那可不行。你至少也该知道对侍我高淤的礼仪吧，十二神将腾蛇。

面露浅笑的高淤之神用手指了一下入浸自己住处的妖怪。

他是那样脆弱的人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只有在这里丧命了。

你这家伙！

面对激愤万分的红莲，高淤之神却摆出一副跟他完全相反的态度。

而且，如果他只有那种程度的能耐，那就是百足看错他了。也许在这里丧命，对他来说会更幸福呢。

说出了百足之名的高淤之神，正俯视着那个妖怪。

红莲不由得惊呆了。

什么！？使用了离魂术的晴明，带领着十二神将中的六合、太阴和玄武，降落在贵船的山麓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朱雀、天一、青龙和天后留在了自己实体的身边。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风音趁这个时机来发动袭击。

现在已经能看到包围着贵船的结界。

姿态变成了二十岁左右的晴明注视着眼前的神圣结界。在那里面，到底昌浩有没有成功地让防人得到净化呢？

虽然绝对不能同情，但是如果不正确地解读出防人的心，就无法加以挽救。如果能成功完成的话，昌浩就应该会有所成长。可是，对只活了十三年的昌浩来说，这个担子也许是有点过重了。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自己亲自出马了。怀着这个想法，他就决定来到这里待机行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点不安稳的感觉。

一大片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贵船的上空。气温也发生了急速的下降，也许马上就会下起雪来。

晴明舒了一口气，垂下了视线。

就在这时候

包围着贵船的结界一角，被一股凌厉无比的瘴气切开了。

什么！？

晴明不禁惊愕万分。守护着贵船的结界，是由在创世神话中也赫赫有名的高淤之神编织的强韧结界。虽然曾经因为来自异邦的妖异穷奇而消失过一次，可是除了那次以外，在晴明的记忆中，这个结界从来都没有被破坏过。

战悚马上像一股电流似的穿过脊背。同时，他也察觉到某个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耶是个自己曾经碰到过的视线。

晴明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一个黑影正在暗夜中蠢蠢欲动，还响起了啪沙啪沙的声音。

是双头鸟鸦吗！

霎时间，在晴明的耳边响起了太阴的响亮叫喊声。

晴明，那里！

比晴明的反应更快一步，六合的手上已经挥起了闪闪发光的白银之枪。

枪尖擦过了从雪中跳出来的巨大妖怪的黑影。

玄武拉着睛明的身体大大向后跃开。太阴的风则在晴明的身边卷起了漩涡，保护着他。

漂浮在半空中的太阴注视着浑身覆盖有无数漆黑触手的妖怪。

什么啊，这东西！太恶心了！喂喂，别乱碰晴明！

太阴露出满脸的恶心表情，以暴风击落伸过来的触手。

把一头粟色长发分束在两耳之上的少女，看起来比十岁左右的玄武更为幼小。大大的桔梗色眼瞳就如映射出她的坚强意志一般，闪耀着炯炯有神的光芒。脖子、肩膀和腰上都缠卷着领巾，正轻轻地随风飘动着。跟身体的线条相吻合的服装一直包裹到脚踝，卷在腰间的一片薄布被风托得鼓了起来。

光着脚丫的太阴以脚尖落在雪面上，举起双手大叫道：

别过来！

被一阵激烈的龙卷风迎面吹袭，那黑色的妖怀马上就被推后了数十丈的距离。

摆出战斗架势守护在晴明身边的玄武眨了眨眼，低声说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过激反应呢

另一方面，六合凝视着几乎要被太阴的龙卷风压碎挤扁的那个妖怪。

在这种妖气和瘴气混为一体的妖怪气息中，他似乎感觉到有某种别的东西若隐若现。

晴明，在那里面

听了六合的话语，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晴明马上露出了严峻的神色。

妖怪所放出的妖气在那混入了令人忌讳的某种灵气的可怕瘴气中，隐隐约约渗透出一种别的气息。

从那受到冲击而不停挣扎着的妖怪体内，不时地泄漏出另外一个细微的气息。

一直在窥探着里面隐藏的这股气息来源的六合，突然猛地睁开厂眼睛。

是风音吗？

绝对没错，这种清冽而通透澄澈、如同冰刃一般的力量，除了追杀晴明的她以外就别无他人了。

听了这句话，太阴不由得惊道：

为什么？风音不是有着很强大的灵力吗？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会被那妖怪吞了进去！？

玄武！

六合的低呼声响起。玄武引发的水之波动已经包围了妖怪。

晴明双手一拍，一个锐利的击掌声破风而起。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赦光临！

包围着妖怪的玄武的波动接受了晴明的神咒，马上化成了一张缚灵之网。

六合挥舞的枪尖把妖怪的肚皮一字切开。白银之枪化为宽扁的腕轮回到了右腕之上，同时，从妖怪裂开的肚皮里流出了一些粘液般的东西。

六合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把右手伸进了妖怪的伤口中。黑色的粘液飞溅了出来，可是六合毫不在意溅到了自己的眼边的粘液，继续把手伸往妖怪体内的更深处，粘液已经淹没了他的肩膀。

伸进去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漂浮在蠢蠢欲动的黏稠液体中的冰冷物体。

妖怪发出怒吼声，全身都开始不停扭动。六合毫不在乎地猛然把手抽了出来。

响起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人影随着充满瘴气的体液一起被拉了出来。六合用左手支撑住失去意识的风音，然后一翻右手，以现形的白银之枪把妖怪的脑袋砍了下来。

被切断的巨大脑袋在地上大大弹起，从切口上滴落的粘稠液体洒满一地。

太阴发出了尖叫声，用龙卷风之盾将其弹开。龙卷风直该化为利刃，把妖怪的脑袋击得粉碎。

难以置信！六合，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啊，那么恶心的东西，哇呀呀！

在激烈旋转的龙卷风之中，年幼的太阴颤抖着身体说道。把安抚她的任务交给玄武之后，晴明马上跑到了六合的身边。

还活着吗！？

收起了银枪的六合抱着风音，并让自己的左胸托起风音的头。风音那无力垂下来的左臂一动也不动。

晴明一脸痛心地看着风音。即使是来刺杀自己的刺客也好，现在的她毕竟已经被妖怪吞下了肚子，处于濒死的状态。

本来扎起来的头发已经散了开来，搭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六合从手臂上感觉到她的体温已经变得跟冰一样冷了。

要是这样子不管她的话，风音毫无疑问就会死掉吧。被妖怪吞进了肚子的她，脸上甚至可以看到幽暗的死亡之影。

晴明，怎么办？

被这种毫无抑扬的口吻一问，晴明抬起头看着六合。他那黄褐色的眼瞳正默默地低头看着风音。

妖怪的粘稠体液是只要触碰到就会被夺走灵力的恐怖瘴气凝聚块。把风音拉出来的六合，现在右臂已经麻痹得失去知觉了。

风音的嘴唇中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紧闭着的眼睑稍徽颤抖了一下，紫色的嘴唇也慢慢抽动着。

晴明注视着风音的脸，不由得吐了一口气。

要是让她继续活着的话，她大概会继续寻找机会来刺杀自己吧。可是

晴明的嘴角浮现出苦笑。

这个面容实在让我旧伤隐隐作痛。而且要是让她这样死去的话，我就会让你白费苦功了。

六合没有回答。

在他们的背后，妖气开始蠢蠢欲动。

六合马上回头，晴明也把视线投向妖怪，只见妖怪脑袋之下的身体正在不停蠕动。

那妖怪光是依循着人的气息，一边撒落着粘稠的体液，一边向这边爬来。

晴明眯细了一边眼睛，愣愣地笑道：越是下等的动物就越死得难看吗很可惜，我现在没有慢慢陪你玩的空闲。

晴明以右手打出刀印，眯起了眼睛。神将们为了不阻碍主人的行动而向后退开。

毕竟要是在贵船的山麓留下这样一个东西的话，恐怕高淤之神也会感到不快的啊。

一股冰冷的灵气从晴明的全身喷涌而出。把妖怪彻底粉碎直至看不出原形、同时为了不留下碎片而消灭了所有瘴气之后，晴明又重新把视线落在六合怀里的风音身上。

虽说是处于濒死状态，但在那么浓厚的瘴气中，她为什么还能活着呢？

晴明认识一个跟这个女孩很相像的人，那就是半个世纪前的一个知己。后来她不知为何失踪了，无论怎么寻找，也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线索。

风音是受了某个人的指使才来刺杀晴明的。可是，总感觉事情并非那么单纯。她对晴明怀有的敌意，简直就是纯粹的杀意。

太阴刚才也说过，为什么她会被吞了下去呢

神将们回头看着晴明，只见他的眼瞳中凝缩了一种危险的光芒。

晴明认为让这个妖怪转生的人就是躲藏在风音背后操纵的幕后主使者。那个人就是风音的同伴。但是

也许以同伴关系来看待她们的，就只有我们而已呢

或者应该说，相信对方是同伴的人，就只有风音一个吧？

如果我的预测没有错的话这位姑娘也未免太可怜了。

晴明的低吟声在贵船的清冽风中消散，淹没在大雪中。

太阴轻轻触摸了一下风音的手指简直是像冰一样冷。

低头注视着风音的六合，轻轻地把她放在雪面上，然后在周围结成了一个阻挡风吹的结界。然后，他只是碰触了一下自己冰冷的右臂，又放开了。他刚才就是以这条纤细的臂膀把她从妖怪的体内拉出来的。

晴明把视线投往贵船山上。

昌浩到底怎么样了呢？很难想象他依然平安无事。

如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岦斋的话

走吧。

带领着三位神将，晴明转身迈出了步子。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十章

很悲伤，很痛苦，很难受，很苦恼。

在内心深处，各种各样的思绪正汹涌翻腾着。

之所以悲伤，是因为知道已经不能再见。

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要扔下一切而去。

之所以难受，是因为知道愿望绝对不可能实现。

之所以苦恼，是因为自己不能遵守诺言。缓缓地睁开眼睛，注视着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的天空。

胸口感觉到一阵灼烧般的痛楚而不断咳嗽，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经历了无数次伴随着血雾的咳嗽，身体也日渐消瘦，在冬天到来之前就已经变得不能起床了。

嘴巴里吐露出啊啊的绝望呻吟声。

明明到了这个冬天，任期就要结束了啊。

勉强地转动脖子，抬头看着位于墙壁上较高位置的窗户。

气温急速地变冷，寒气被吸进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就越发剧烈起来了。

自己也知道，已经不行了。

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连抬起手臂也非常困难。

身体已经被病魔夺走了一切活力，只有最后剩下的气力在维系着微弱的生命。

一片片白色之花轻飘飘地飞了进来。

感觉到那种耀眼的光芒，不由得眯细了眼睛。

啊啊，花正在飞舞呢。

跟故乡一样，从天空飞舞而下的六花之雪。

那个结晶就宛如六个花瓣一样吧，所以就称之为六花。

这样告诉自己的人，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妻子。

面对说出我去去就回来的自己，妻子以哭得红肿的双眼回以微笑。

你去吧，要注意身体啊。

到你回来的时候，这孩子就已经出生了。

在那之前，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们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就像是自己说给自已听似的，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抬头一看，只见白茫茫的天空被某种虹彩扭曲了形状，从冷冷的眼角流出了暖暖的液体。

回去吧。

全身无法动弹，死亡的预感勒紧了心胸。

即使如此，自己的愿望也只有一个。

回去吧。

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滑落。

轻飘飘地、永不知停地飞舞而下的白色雪花啊。

跟故乡一样的雪在风中飞舞，啊啊，故乡此刻也一定覆盖着一片白色吧。

回去吧。

越过那座山，跨过那个海，飞过那片天。

即使变成只剩一颗心。

即使我的身体化为腐朽，变得一无所有。

缓缓地闭上眼睛，直到最后的最后，也在不停地乞求祈祷。

那个声音，令人怀念的那个声音，永远地、永远地回响在耳中深处。

我要回去。

已经停止的东西，又开始动了起来。

我要回去。

强烈地涌起来的、至今为止没有听到的愿望、思念，还有痛苦的叫喊击。

无论流逝了多长的时光，也一直在维系着自己的心的声音。我们没事的，所以，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

在一片漆黑的、充满粘稠感的黑暗中，昌浩啪地睁开了眼睛。

无法呼吸，只听到心跳声在自己的耳朵深处剧烈回响。

啊啊，当然了，我要回去。

因为彰子在等着我。

你也是这样吗

昌浩向在心胸中一直默默祈愿着的防人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在包围缠绕着自己全身的瘴气凝聚块之中，以双手打出了刀印之形。

在这样的地方。

这个法术将会断绝邪恶．驱逐一切灾厄。

我岂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粘巴巴的物体从张开的口流了进来，侵入了喉咙的伸出，塞住了气管。

全身的气力和灵力，所有的一切都被吸走了，就连意识也几乎要远离自己而去。

可是

昌浩紧咬着嘴唇。

他拥有一种绝对不会消失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消的确实存在。

那就是如今存在于自己内心的、无比重要的思念。

彰子在等着自己。

要是自己不能平安回去的话，她一定会哭。

就算是爷爷，也多少会为自己担心一下吧。

而且，还有小怪。

红莲，他将会露出受伤的眼神。

如果是自己并不知道的某种东西正在追赶着红莲、让他受伤、把他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话，那么为他除掉这种东西的任务就一定要自己来完成。

他一次又一次地挽救了自己。也许红莲从自己没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子像温暖的丝绒一样包裹着自己，守护着自己。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小怪露出痛苦的眼神，所以我必须回去。

要是不回去的话，就无法安慰他了。

这是约定。

我绝对要成为不输给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牺牲的、最伟大的阴阳师。

所以

我不能在这样的地方、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妖怪干掉。

※※※※※

雪片正在飘舞。

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到底我什么时候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呢。

周围都被冰雪所覆盖，源源不断地飞舞而下的六花正随风翻飞。

男人皱起了脸。啊啊，这里到底是哪里呢？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内心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彻骨痛楚。男人无法忍受，不由得屈膝跪倒在雪地上。

已经不能再前进了。脚步很沉重，心很痛，只是很想回去，可是

很悲伤，很痛苦，很难受，很苦恼。

为什么你那么悲伤呢？

从雪里面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

因为已经不能再见了。

男人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呻吟道。留下来的眼泪被吸进了雪中。

自己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在飞舞的六花之中，宛如沉睡般闭上了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你那么痛苦吗？

从呼啸的寒风那边，传来了另一个问题。同时，响起了一个践踏在雪面上的声音。

啊啊，很痛苦因为，我必须扔下一切而去。

刻印在脑海深处的、如今也能鲜明地浮现出来的心爱之人的身姿。

你为什么感到难受呢？

胸口似乎要被撕裂一般，心就像要被压破一样。

因为无论我怎么祈求，也没有能实现。

嘀嗒嘀嗒低着脸的男人从脸颊上流下了眼泪。眼泪混入六花之中被冷却，便成了雪花。

那么，你之所以这么苦恼

男人闭上眼睛，抬头面向着飞舞着雪片的天空。

我明明许下了诺言啊！

我们没事的，所以，我们会直等着你.

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我会的。某人点了点头。

男人睁开了眼睛。在大雪纷飞的暴风中，似乎有什么人在那里。那个人正踩着雪面，向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有着不可思议打扮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幼龄少年。长及腰背的头发被束在脑后，如今正在随风飘舞。

少年轻轻一笑，伸出手来指着远方。

你不用悲伤，因为可以再次见面啊。

男人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花纷飞、寒风凛冽的地方，在遥远的那边，朦朦胧胧地亮着几点灯光，还有几个影子。如同与红莲的叫声相呼应一般，从妖降的体内迸发出白热的闪光。

在漆黑的表皮上产生了裂缝，从里面泄漏出炫目的光芒，并在一瞬间后发生了爆炸。

被白色的光芒烧灼而掉落的妖怪身体的碎片，逐渐化成粉末，最后消失了。

在被炸开的雪地中，一个身穿破破烂烂的狩衣的小个子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束缚着红莲的高淤之神的神通力突然间消失了。

昌浩！

红莲一边僵硬的声音叫唤着，一边在雪地上蹬脚跃起。他就那样落到了吕浩的身旁，然后马上变了脸色。

你没事吧！？喂，昌浩！

没有回答，昌浩只是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身上的血液都要倒流似的，红莲感觉到一阵寒意。他以粗鲁的动作抱起了昌浩。

即使把手按在他的嘴边也感觉不到呼吸，红莲的心脏不由得激烈跳动起来。

用左手抓起昌浩的胸口，毫不留情地给他扇起耳光来。昌浩那苍白如纸的脸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笨旦！快睁开眼，快呼吸！就算你是菜鸟我也不容许你这样！喂，别开玩笑啊，昌浩！

没有反应。

高淤之神漂浮在空中，饶有兴趣地俯视着这幕情景。

昌浩、昌浩、昌浩！

红莲的叫声不断地回响在群山之间。

※※※※※

红莲。

这是一次时隔已久的召唤了。

现身而出的十二神将腾蛇脸上露出毫无干劲的表情，向主人安倍晴明瞥了一眼。

他的这位早已年过六旬的主人，正很宝贝似的怀饱着一团小布片。

不是，那并不是一团布。

明白了那是什么的腾蛇，不由得绷紧了脸，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个婴儿。

吉昌的儿子，出生了吗。

面对低声嘀咕的腾蛇，晴明以温和的眼神点了点头。

嗯，这就是我最后的孙子啦。

晴明向腾蛇走近了步，腾蛇也着他倒退了一步。

他讨厌孩子。尤其是本能表露无遗的婴儿。

马上就会哭。就算不做任何事，仅仅是在身边，就会对腾蛇散发出的神气感到畏缩，进而恐惧，产生畏怯之情。会变得不受任何人的劝慰，像着了火似的不停哭喊。

所以，腾蛇不愿意接近孩子。

而腾蛇的主人安倍晴明，却每逢孩子出生都会把他唤出来、让他跟婴儿正面相对。但是每次孩子都哭个不停，最后还发起烧来。他就是这样彼彻彻底底讨厌的人。

腾蛇不由得咂了一下嘴，心想又来了吗。晴明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晴明像是放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把很宝贝地抱着的那个婴儿轻轻放到被褥上，并盖上褂子。

你稍微给我照看他一会儿，我要到露树那里看看她的情况。

喂！

腾蛇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可是晴明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毕竞离上次产了已经隔了十年了啊，这一次有点难产，吉昌还吓得变了脸色，在拼命祈祷呢。我也要帮点忙才行，所以，你就照看会儿吧。

等一下！如果是那种事的话，就叫天一或者天后六合也好白虎也好，谁都好，总之找个会照料人的家伙来吧，我！

你就行了因为他看来好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

听了晴明的活，腾蛇立刻醒悟了过来。他慌忙回头一看，只见躺在被褥上的婴儿没有任何动静，紧紧地闭着眼睛。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碰到。

名字我已经想奸了，就叫昌浩。

晴明！

腾蛇慌忙要把晴明喊住，可是晴明却没有回答，只是向身后轻轻地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腾蛇心慌了好一会儿。马上就会哭出来的。绝对会哭。要是哭出来的话，就完了。就算腾蛇离开，他也会一直哭下去，直到哭累了，哭到发烧为止。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子，无论是吉平还是吉昌，以及晴明的其他孙子们，全都是这样。所以

但是，这个应该是刚生下来的婴儿，却一直没有要哭出来的动静。

就趁现在回到异界去吧，婴儿是不会到处乱爬的，就算不看着他，也没问题

就在这一瞬间，婴儿睁开了眼睛，慢慢地环视着周围。他似乎感到很刺眼，于是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到处看。然后，他似乎很吃力似的转动脖子，向着腾蛇那边看去。

视线重合在一起。

腾蛇马上僵住了。哭，绝对会哭，会哭出来的。晴明啊，这次我是不会负贵任的啊，你看，他眯细眼睛了，一定是快要哭出来了！

婴儿眨了几下眼睛。他直直地注视着腾蛇，扭动了一下身子。

看起来似乎感觉有点局促。

腾蛇慢慢地走进婴儿，心想只要他一旦露出想哭的表情就马上回到异界去。

他把褂子稍微拉下一点，让他能够自由地活动双手。从婴儿的表情中隐约看到了一种放松的表情，腾蛇就知道自己的预测并没有错，不由得全身都松了一口气。

婴儿抬头看着腾蛇，向他伸出了红叶般的小手。

他眨了好几次眼睛，把小小的手指伸了过来，腾蛇鼓起了勇气。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昌浩。

腾蛇战战兢兢地张开了嘴巴。

昌浩！

对，是他的名字。

自从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以来，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名字是最简短的咒语。那时候，我一定是向你下了咒语。

所以，你才会抓住了我的手指．用率直的视线抬头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无论何时，只要我呼唤你的名字，你都会

怎么啦，小怪。

这样子笑着回答我。一定会这样吧，所以

快睁开眼睛！

依然没有回答。无力地闭上的眼睑仍旧一动不动。

骗人的！骗人的！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你死在这样的地方！！

说话、呼吸都变得很困难，胸口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昌浩那唐突地苏醒过来的光景覆盖了红莲的整个视野。

曾经在熊熊燃烧的地狱烈火中，倒在血泊中的安倍晴明的身姿贯穿了脑海，冲击几乎要压碎红莲的心脏。

昌！

红莲几乎说不出话来，喘了一口气，然后以悲痛绝伦的声音大叫道：

你这个晴明的孙子！呼唤自己名字的人，有许多个。

全部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在那当中，却有并不属于人类的存在。

每当听到那个声音的呼唤而回头看去，就一定能见到那双如晚霞般火红的眼眸。

但是，那双眼眸却带有一丝悲伤。

自己的这种感想必须要保密。

所以，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这一点，自已就要露出笑容。

因为只要自已露出笑容，他的悲伤色彩就会逐渐淡化，转而向我报以平静的眼神。

所以，我早就已经决定了，只要被他呼唤，就一定要好好回应。

从我没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

在此之前一直悬垂不动的昌浩的手指，忽然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高淤之神轻轻地张开了眼睛。在彩霞之中若隐若现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

从昌浩的口腔中吐出了乌黑的粘液。在难受地这样子咳嗽了一会儿之后，昌浩突然睁开了眼睛，啪嗒的一声坐起了身体，同时发出了怒吼：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盯着红莲，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然后直接向后仰起了身体，倒在了地面上。

就算没话可说也好，也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虽然一脸苍白，可是他却一边以很明显的气愤口吻说着，一边以仰面朝天的体势狠狠地盯着红莲。虽然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说话也断断续续，但眼神却给人一种绝不退让的感觉。

被呼唤了。一次又一次，被那近乎悲痛的激动声音、那种刺痛心坎的悲伤声音呼唤了。

相对的，红莲则冷冷地俯视着昌浩，然后把肺里的气一古脑儿全部吐了出来。

一边用不住地颤抖着的右手捂住眼角，红莲一边低声说道：

别让人家担心你啊

昌浩感受到从自己全身喷涌而出的冷汗，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道：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明明害我那么担心啊。

红莲的肩膀颤抖了起来。

要是现在不说出来的话，不说出来的话

昌浩闭上了眼睛，拼命地忍耐着涌上来的寒意同时握紧了拳头。

而且啊。红莲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要是你不说出来，我是不会知道的啊！

红莲用手掩盖着嘴角，以金色的眼瞳凝视着昌浩。装饰在额头上的金冠闪亮着钝色的光芒。

昌浩一直闭着眼睛，笑道：

你明明是身为怪物的小怪，就别学人家隐瞒事情嘛。算是我也是会担心的。

轻轻地，神气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直站在身旁的，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的气息。那就是有着晚霞色眼眸、如小狗般大小但是跟其他任何生物都不一样的怪物。

除了它之外，就不会有别的同样生物了。在十二神将之中，就只有红莲会变化成这样的异形。

为了让被晴明的法术封住了能力的昌浩也能看到，为了不让昌浩畏怯于他那浓厚无比的神气。

为了这样的目的，红莲才采用了怪物的形态。对，只有红莲。

昌浩睁开眼睑，瞥了小怪一眼。

啊，小怪。刚才你竟敢乘机叫我孙子，你给我记住！

那是非常时刻，忘掉算了吧。

我才不呢。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无论如何抑制，也还是止不住喘气。寒意不停地向全身发起袭击，胸口也涌起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那个妖怪身体内的瘴气，已经把他的灵力和精气都削减到最低限度了。

眼睑很沉重，已经吞了好几口唾液，呼吸也开始紊乱起来了。

即使如此，昌浩也还是面露徽笑。

胸口变得轻松起来了一直很想回去很想回去，不停地盼望着这一天的防人，刚开始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小怪眨了眨眼睛。

因为他约定了一定要回去所以

即使变成只剩下一颗心也好，他也还是永不放弃地祈求着。

为了实现跟已经不在人世的妻子立下的约誓。

听了这句话之后，高淤之神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嗖的一声消失了。

他果然是个值得期待的家伙

龙神的话语融人了风中。

小怪抬起脸，眺望着高淤之神刚才一直漂浮着的位置。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挤出勇气开口直语起来。

身为神将的自己，到底要对什么祈祷才好呢。是天吗？是所有的一切吗？还是说

神将不可以伤害人类．更不能杀害人类。

那是在遥远的过去在十二神将诞生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不可侵犯的真理。

以前，很久以前，在吉昌和吉平出生之前

嗯。昌浩点了点头。冰冷的雪正透过身上的布片逐渐夺去他的体温。

小怪继续说了起来。虽然感觉到他的声音带有半分颤抖，但昌浩却装作没有发现。

戴在我额头上的这个金箍，是封印我与生俱来力量的器具。这是我自己主动拜托晴明给我加上去的。要问为什么的话

胸口的深处被勒得紧紧的，即使是现在，那一瞬间的幻觉也时常会把自己逼入绝境，折磨着自己的心。

我把晴明把我唯一的主人把给了我红莲之名的人差点用这双手杀掉。

昌浩正开了沉重的眼睑。他向那边轻瞥了一眼，只见小怪正在抬头仰望着天空，看不见表情。

过于强大的力量让晴明陷入了危机，要是没有朱雀和天空等人在的话，晴明那时候就一定会死在那种状况下，他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

上次昌浩说要把诅咒反射到被诸尚的怨灵附身的敏次身上的时候，小怪就以险峻的眼神发出了诘问。

你有背负人命的觉悟吗？你有一辈子在内心刻印上永不消失的愧疚而生存下去的觉悟吗？

那种痛苦，小怪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它才用那么严肃的口吻，以认真得让人害怕的眼神提出这样的问题。

是吗昌浩轻轻地低声嘀咕道。说完之后，他又抬起了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手臂，在小怪的脑袋上随意地抚摸了一下。

小怪任由他在头上摸来摸去。

就因为这件事，小怪你才一直忍受着难耐的痛楚吗

听到昌浩如同确认般的询问，小怪抽搐了一下耳朵，昌浩还是不停地来回抚摸着小怪的脑袋。

那么已经算了吧。到此结束。

俯视着雪原额彩霞色眼眸晃动了一下。

昌浩在开始朦朦胧胧地往下沉的意识中，拼命地挑选着必须要说出来的话。

爷爷他还活着，所以，已经不要紧了。你看爷爷那样子，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会死，精神的很呢

所以，内心的痛楚，就把它留在这里好了。然后，只要以后不再重复第二次，这就可以了。

昌浩注视着小怪，眯细了眼睛。

被后悔与自责之念所折磨，被无法痊愈的创伤和痛楚所灼烧。即使如此，也还是露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一切都扛在身上。既然如此

沉睡吧，伴随着痛苦的记忆啊。在这从天空飘落的、纯洁无垢的六花怀抱中。

覆盖一切的六片花瓣啊。以你的雪白花瓣拥抱着那长年的痛楚，随着春天的来访而融化消失吧。

然后到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雪花将会以什么都不知道的雪白身姿飘落地上，再一次把悲伤和痛苦彻底覆盖。

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在痛苦下去已经够了啊

昌浩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是在非常困倦，要是在这里睡着的话，会不会冻死呢？

昌浩稍微这样想了一下，然后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

睡着了的话，小怪一定会一边唠唠叨叨地满嘴怨言，一边把自己送回家里去的。

虽然嘴巴不饶人，态度嚣张，可是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那就是昌浩所认识的小怪。昌浩所认识的红莲。

昌浩的手一下子滑落到雪面上。

心里刚想着脸颊似乎有点痛，昌浩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之中了。

精力明明早就已经因为妖怪的瘴气和防人的送魂消耗殆尽了，可是昌浩却超越了极限，为了红莲一直在忍耐着。

小怪缓缓的抬起了头。

晚霞色的眼眸冷若冰霜，正注视着昏迷的昌浩。

爷爷他还活着。

的确是呢小怪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

还活着，晴明他还活着。可是

一阵风吹过，一个共度了数十年时光的熟悉气息降落在自己的背后。

红莲。

小怪以缓慢的动作回过头来。

以年轻姿态出现的晴明，正在低头注视着小怪。

那就是差点被红莲用烈火杀死的晴明的身影。

小怪没有眨眼，只是直直地抬头看着晴明。

到底是为什么

嗯？

小怪以不带表情的冰冷眼眸注视着以温和语气作出回应的晴明。

你为什么现在也能笑着跟我说话呢

晴明眯细了眼睛。小怪以察觉不出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温柔呢

晴明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这一定是红莲在这数十年里一直藏在心底里的疑问了。

谁知道呢晴明回答道。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人的心中是存在着许多个真实，同时也具备包容一切的能力。

十二神将们对红莲的怒火、憎恨和激愤晴明都一直包容至今。

他们有这样的想法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晴明根本无法对其加以否定和拒绝。

但是，晴明也同样了解红莲的内心。

了解他究竟受了多大的伤，感到何等的绝望，又是陷入了如何痛苦的自责之中。

可是，红莲，我很清楚。

小怪眨了眨眼睛。

因为你知道这样的痛楚，所以你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把晴明无论如何也无法抚平的红莲的痛楚抚平的人，就是在十二年前出生的那个婴儿。

那个生命，是射入黑暗中的一缕光亮。

晴明踏着雪，走进了小怪的身边。他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的幺孙，脸上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

来，我们回去吧。要是这样子让他躺在这里的话就会着凉的。到时候不仅是儿子夫妇俩，要是连彰子小姐也哭起来的话，可就不好受了。某种温暖的东西正紧紧地包裹着自己。

当自己陷入了黑暗之中，心想已经不行了的时候

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有一条强有力的臂膀正在把自己拉出去。

茫茫然地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一直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已经消失。

呼啸的寒风正拍打着脸颊。

一阵啪沙啪沙的拍翅声传入了耳中。

风音仅仅是移动着视线，确认到有一个自天而降的黑影。

右边的乌鸦轻轻地用嘴巴在她的脸上啄了一下。风音感觉到在它的低吟声中带有某种关怀的含义。

风音眨了眨眼。

嵬你没事吗？太好了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朦胧的思维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往冷得僵硬如冰的手指上注入力气，肌肉同时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声响。她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站了起来，拼命的调整着呼吸。

被夺走了所有灵力的四肢变得异常沉重。风音的手按在常绿树的树干上，借此来支撑着身体。

我为什么得救了呢？

她还能记得自己被那只异样的妖怪吞进去为止的事。

全身都覆盖着漆黑触手的妖怪。

那是百鬼夜行在黄泉瘴气的影响下变成的最终形态。

停在风音脖子上的嵬一边咕噜噜地低吟着，一边用嘴巴在她的脸上磨蹭。一直半眯着一边眼的风音，这时候隐约感觉到了残留在四周的一丝神气。

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这是！

是十二神将的神气。

身为自己敌人的神将明明残留下这么浓厚的气息，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风音不由得咬紧了嘴唇，这完全是自己的失策。

她用左手以足以留下指痕的力度紧紧握住了右腕。这时候，她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在右腕上似乎残留着某种触感

双头鸦一下子飞了起来，张开左侧的嘴巴向面露讶异表情的风音说道：

风音。

听到了这个沉重的声音，风音像立刻醒悟过来似的抬起了头。

左边的乌鸦在自己的嘶哑声音里加入了另一种感情色彩。

没有受伤吧？

蜷缩着身子的风音稍微挪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又突然间回过神来，慌忙摇了摇头。

不、没有，我没事。对不起，宗主大人

她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似的，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情。

左边的乌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回到了安倍府邸的小怪，发现了敏次躺在昌浩房间的床上，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毕竟也不知道昏了过去的敏次什么时候会醒来，所以彰子也不可能留在这里。她正呆在平时不曾进入过的晴明房间里，跟切离魂魄跟死了没两样的晴明实体和众神将心焦如焚地等候着。

一看到被六合抱着的昌浩，彰子马上吓得煞白了脸，不禁以双手捂住了嘴巴。可是，她发现从昌浩的身体内已经看不见另一个人的影子，才放下心似的轻抚了一下胸口。

已经没事了吧？只要慢慢休养的话，就会马上恢复原状吧？

身上卷了好几重被褥，横躺在晴明床铺上的昌浩，脸色已经从刚才的苍白如纸变成了完全相反的通红颜色，而且还不停地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回到了实体的晴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青龙和天后似乎是守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个讨厌跟小怪共处一室的青龙，绝对是为了避免碰面而跑到屋顶上去吧。晴明暗自思忖道。

让昌浩躺下来的六合隐形之后，剩下的神将就是玄武、太阴、朱雀和天一。

看着一脸痛苦的昌浩，天一刚打算开口，就马上被朱雀粗鲁地制止了

不行不行不行下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天一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回望着最爱的恋人。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呀？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天贵你的这种温柔虽然是至高无上的美德，可是我希望你偶尔也能体谅一下我的感受。

天一可以把别人的伤痛和疾病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在几十年前，晴明受了濒死重伤的时候，她也是把晴明的伤势完全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就因为这样，她连续好几年都没有怎么正常地动过身体。于是，对这件事记忆犹新的朱雀自然是最不喜欢她干这种代替别人受苦的事了。

那个我当然知道，但是

上次你不是刚把躺在那边的无能阴阳师反弹回来的诅咒转移过来了吗？好不容易才能起来，现在你又这样乱来，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朱雀

被她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朱雀的决心也差点发生了动摇。但是，他还是在最边缘的位置上勉强站住了脚步。他从背后抱着天一，让她的头抬起来看着自已，以倾诉般的眼神俯视着她说道：

拜托，你听我说吧。没什么的，像昌浩那么顽强的家伙，就算被千刀万剐被撕成碎片甩到一边也不会死的，马上就会恢复过来，不用担心。

就算被卜花万剐波撕成碎片甩到边也不会死的．马匕就会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怪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是朱雀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只是一直向着天一说话：

每当你代替别人受罪，我的心就想要被挤破一样难受啊。

对不起。

你明白的话就好。

小怪瞥了一眼完全进入了二人世界的两个神将，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喂，晴明，你是他们的主人吧，快说句话啊。

我才不想被反咬一口呢。

晴明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然后把视线投向守候在旁的玄武和太阴。两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那么，很抱歉，请两位把敏次送到他的府邸前，然后想个妥善的办法暗中通知一下他的家里人吧。

可以啊，毕竟这是晴明的拜托嘛。

彰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以孩子般的高调嗓音作出回应的太阴，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

太阴察觉到她的视线，马上以右脚踏后，微微屈膝的姿势问候道：

初次见面，藤原家的小姐。我是十二神将中的风将太阴。如果需要风的协助，你可以随时告诉我哦。我最擅长了。

不，太阴的风非常暴力，还是不要找她的好。

太阴转身来到了插嘴的玄武面前，扯住了他的两只耳朵。

什么嘛！你给我再说一次来听听！说啊！快说啊！

好痛

嘀咕了一句的玄武闭上嘴后，太阴心满意足似的笑道：

那么我们去去就来。走吧，玄武。

嘭的一声，刮起了一阵烈风。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的彰子慢慢地睁开眼一看，只见玄武和太阴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了。恐怕现在连躺在昌浩房间里的敏次也已经消失了吧。

小怪把脑袋一扭，然后用脚在脖子的后面搔了几下。

嗯，该说这像是台风刮过还是什么呢

正如白虎所说，她是个呼唤暴风的少女呢。的确是很粗暴。

晴明呵呵呵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一边眼睛。

十二神将还真是各有各的个性呢，彰子在内心再次发出了感叹。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第十一章

藤原敏次依然在心中怀着一个无法抹去的疑惑。

疑惑的对象就是安倍晴明的幺孙安倍昌浩。

有一天，在一次异样的百鬼夜行出现在都城的时候，负责周围警护工作的敏次等一行人遭到了这次夜行的袭击，陷入了性命攸关的危机之中。

在危机之中挽救了他的，是一个身分不明的小个子施术者，还有两个拥有强大神通力的可怕鬼神。

因为就算把这些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所以敏次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可是他却一直在心底怀疑着那时候的施术者就是安倍昌浩。

而每天都被他以充满疑惑的眼神注视着的昌浩也怀着相当焦急迫切的心情，心想着要尽快想办法消除他的疑虑才行。

可是万一被知道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啊。

为了撰写阴阳寮新年历的通年概要，昌浩依然像平常一样，一边唰唰地磨着墨，一边用眼角瞥着蜷起身子躺在自己身边的小怪。

小怪似乎正一脸悠然地打着瞌睡，但是一听到昌浩向它说话，就抬起一边耳朵，张开了一边眼。

对啊，要是露馅的话，吉昌就一定会遭到其实你是知道实情的吧之类的指责吧。

而且这件事也许还会传进哥哥们的耳中呢。那样的话，我就实在太对不起正顺利地积累着实绩的哥哥们了。

唔，说的也是。小怪点了点头。

昌浩的两个兄长，都可算是颇为优秀的阴阳师。恐怕在安倍一族里而也能够名列前十吧。

顺便提一下，目前君临于顶点的自然是安倍晴明，而第二位则是在小怪面前的这个每天拼命干着杂活琐事，本人根本毫无知觉的晴明的幺孙。

昌浩唰唰地在常用的墨砚上磨着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而且啊，我也想跟敏次大人搞好关系啦。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好人嘛。

虽然他那种疑惑的眼神会让自己浑身不自在。可是上次也是多亏了他，自己才能免遭风音的毒手。没想到，敏次这个男人竟然在自身毫无自觉的情况下挽救了自己脱离危机。

墨汁的浓度已经差不多够了吧。

昌浩在试写用的草稿纸上试着画了一条线。看来要是不磨得浓一点的话，写出来的字迹就可能不太清晰。

由于昌浩喜欢干这种单纯的工作，所以要是放着他不管的话，说不定光是磨墨也磨上几个小时。不过因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工作，所以在这方面他也还是懂得安排的。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来自身后的视线。

小怪代替正在继续埋头干活的昌浩回头一看。

只见手里拿着学习用的书籍和卷轴的敏次，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昌浩的背后。

呀嗬！是敏次吗？你也差不多可以看到我了吧？

小怪站直了身体，在敏次的面前跳来跳去。

即使背对着也知道小怪在干什么的昌浩一边在心里想

唉，小怪它又来了，一边耸了耸肩膀。

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小怪尽量地抑制自身气息的缘故。

只要小怪愿意，它完全可以让自己的身姿暴露于普通人面前。

相反，要是能看穿隐藏了气息的小怪，那就证明此人有着相当强的阴阳眼。

就像没有进行过任何特别训练就能直接看见小怪和处于隐形伏态的神将们的彰子那样。

真是的，敏次这边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呢身为藏人所阴阳师的安倍晴明，正在自家房间里跟十二神将之一的玄武下着围棋。

实际上，玄武也并不怎么擅长围棋。所以，他真的只是在为晴明充当消闲的下棋对手而已。

玄武一边嗒的一声把棋石放在棋盘上一边眨了眨圆圆的眼睛。顺便说一下，由于玄武的身高关系，不太适合盘腿而坐，所以他现在是以正座的姿势来下棋。

晴明。

这时候，响起了嗒的声音。晴明把一颗黑色棋石放到了棋盘上。

唔？

玄武听了晴明毫无干劲的回答，一边环抱着双手注视着棋盘，一边问道：

关于藤原敏次的事，他现在似乎依然是满心疑虑。我照着你上次的吩咐，把他放在自家门前，然后还让太阴使出以暴风把门吹开的暴力手段．不过看来还远远未能解决问题。

晴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一边拿着扇子一边环抱起双手，露出一脸苦恼的表情。

唔，可是啊，也不知道该不该由我来插手呢。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

玄武不假思索地加以反驳，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眨了眨眼。

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种有常识的话来，难道是脑子发热了吗？啊，不对，我看你该不会是终于开始老糊涂了吧？不要啦，我们可不认识那样的晴明。

也许应该以口无遨拦来形容吧。听了玄武说的这番可算是相当过分的话．晴明也不禁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真是的，十二神将之中的每一人都非常富有个性，同时也是晴明所爱的攀友。虽然有时候他们的举动会让晴明感到无奈，不过总的来说，晴明对彼此之间的这种关系还是感到相当满足的。

一直把头枕在天一的膝盖上闭目养神的朱雀，这时侯插嘴道：

毕竟是睛明嘛，这种事该怎么应付，我看他一定早就想好了。他就是那种心思慎密得不留半点漏洞的家伙啦。

的确是呢，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

玄武听了朱雀的话，就故作姿态似的用力点了几下头。在一旁听着的天一也跟着笑了出来。

这样一来．晴明就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苦涩表情：

我说你们啊现在已经差不多过了申时。像往常一样做完工作后，昌浩就离开了皇宫。

像平时一样向着日落的方向走着的昌浩，却碰上了在黄昏时分就已活力十足地到处跑的那群小杂妖。

噢，孙子！

上次谢谢你啦！

从那以后就风平浪静了！

和平真好呀！

蹦蹦跳跳的家伙，在地面上打滚的家伙，经常会钻进土里的、像蛇一样爬行的家伙这些胸无大志的小杂妖，光是偶尔用那可爱的样子吓一吓人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如果全是这种家伙的话，我倒也能乐得清闲呢，昌浩在心里这么想道。

虽然整天面对着拼上性命的战斗，实战经验也日益丰富起来，但是应该还有许多必须掌握的知识要学习。

首先要想个办法摆平最不擅长的观星和作历

看着皱起眉头发出唔唔的呻吟声的昌浩，在一旁直站着的小怪也学着他的模样，灵巧地环抱着前足，说道：

的确是呢。就算是菜鸟，毕竟也是个阴阳师，首先得掌握荃本功才行啊。

小怪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晃了一下尾巴，无声无息地迅速逃了开去。

这种时候将会发生什么事，昌浩早就了如指掌了。

在即将人夜的黄昏中，昌浩急忙往后跳开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一群小杂妖以迅猛的势头落到了刚才昌洁所站的地方。

啊啊别躲开嘛，别躲开嘛！

要是一天不来一次泰山压顶的话，你就不是孙子了啊！

就是就是！

丝毫不理会小杂妖们的激烈抗议，昌浩志得意满地笑道：

哇哈哈，我怎么会每次都被你们压到嘛！

太天真了！

号令一出，第二军团就哗啦哗啦地落下来了。

这一次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昌浩彻底被它们压倒在地

哇哈哈哈哈，太天真啦，太天真了啊，孙子！

还没到最后一刻就故松了呀，晴明的孙子！

从杂妖堆成的大山下，传来了昌浩的怒吼声：

不要叫我孙子！混蛋！

昌浩好不容易从大山下爬出了上半身，好像真的很不甘心似的用手嘭嘭锤打着地面。小怪看着他那副棋样，不由得轻轻擦了擦眼角。

还是跟以前一样，多么可伶的昌浩啊。

小怪。

呜呜，真是毫无进步

要是平时的话，这时侯的昌浩一定会紧咬着小怪不放，然后发展成习以为常的打闹，可是这次却不一样。

杂妖们似乎有点惊讶地拾起了脸，然后露出稍带警惕的表情，各自四散逃开了。

发现杂妖们的态度跟住常有异，昌浩站起了身子。这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昌浩大人

听到这个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怨鬼般的低沉声音后，昌浩只感觉心脏被紧紧抓住，吓得整个人都眺了起来。

哇啊！哇啊！哇啊！

小怪举高双手，瞪大了眼睛。

抓住了昌浩肩膀的敏次，脸上露出今天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的神情，逐渐通近昌浩。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在干什么呢？我希望你能说明一下。

如果不使用符咒和法术的话，敏次是看不见小杂妖这种程度的弱小妖怪的。

也就是说，在他的眼中，昌浩是自己一个人往后跳开，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躺倒在地上。如果能看得见小杂妖还好，只看见昌浩一个人的话，这个样子实在是相当滑稽。

想到这里，昌浩暗自发誓，从下次开始，就算要被泰山压顶也好，也一定要选择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深夜。

这个暂且不提。现在昌浩的视线正四处游移，拼命地寻找着可以蒙混过关的材料。可是，他当然也不可能突然间想出什么妙计来。

敏次的眼神就像盯着猎物的猎人一样，慢慢地向昌浩逼近。

我有很多事想要向你问清楚一下啊。到了今天，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得到你的答复。

嗯，这个啊，不那个

昌浩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可是脊背马上就碰到了某座宅邸的围墙。

暂时在一旁看着的小怪则暗自考虑了起来是应该马上给他来个回旋飞踢呢？还是露出本性呢？又或者暴力一点像朱雀那样一下子把他打晕呢？这么说来，你这个朱雀到底把不能伤害人类这个规矩丢哪儿去了啊？

虽然小怪考虑了许多个方案，可是已经没有实行的机会了。

空气的流动陡然发生了变化。

突如其来地涌现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在一瞬间内笼罩了四周。

敏次脸色都变了那正是妖气。

是妖怪吗！？

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色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敏次，发现了一个异形的黑影跃到了自己的头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巨大的野地槌正张牙舞爪地飞扑过来。

敏次马上抓起呆站着的昌浩手臂，以滚地的方式往后躲开。

野地槌马上转过头来，以闪着凶光的两眸注视着两人。

可恶的异形！

敏次打出了手印

嗡索帕尼索帕恩客里卡达客里可达恩，客里卡达亚恩赫塔！

伴随着真言的咏唱而产生的退魔神通力向着异形攻去。可是，野地槌却以一声强烈的咆哮将这股力量击飞了。

可恶！

野地槌朝着很不甘心地发出呻吟声的敏次和睁大眼睛不说话的昌浩飞扑而来。

敏次马上就张开双臂，挡在了昌浩的面前。

哎呀。

从刚才开始一直保持着蹲坐姿势的小怪似乎感到很佩服，眨巴了几下眼睛。

它对敏次的评价似乎上升了那么一点点。

看到敏次那副拼命的模样，昌浩也稍微瞪大了眼睛，但也只是那样而已。

可怕的野地槌已经通近眼前了，敏次仿佛做好了牺牲准备似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刹那

嗡阿比拉嗯坎萨拉克塔！

一声气势凌厉的真言打破了野地槌的咆哮。

只见一道白银色的闪光向着野地槌飞去。被这种强力的法术正面击中的野地槌立刻从被撕裂的腹部喷涌出颜色暗淡的体液。

在惊讶得发不出声音的敏次面前，一个身穿蓝色狩衣、以漆黑长布包襄着脸的纤小身影飘然落下。

什么！

面对吓得愣住了的敏次，身份不明的施术者傲然而立，向着依然没有丧失斗志的异形打出了刀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从挥出的刀印中涌出了噼啪作响的气团，并在一瞬间内化成无数的利刃，向异形袭去。野地槌的身体立刻被切成碎片，一边发出绝命的惨叫声，一边瘫倒在地上。

接着，倒下来的异形尸骸就像沙子一样崩溃消失了。

由于这个平安京是一个魑魅魍魉和百鬼夜行的集居之地，所以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这样的妖怪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身材纤小的施术者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敏次。

只见在覆盖着脸的长布之下，可以隐约着到他的眼睛跟昌浩十分相像。

如疾风般出现的施术者，又以怒涛般的速度离开了。

敏次似乎忘记了怎样眨眼似的呆愣了好一会儿。

昌浩不由得担心地戳了戳他的脊背。

那个，敏次大人？

敏次就像一个弹簧人偶似的猛然转过身来。

昌浩大人！

是！

敏次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注视着不由自主地摆出立正姿势的昌浩。然后，他在昌浩的肩膀和手臂上拍了几下，进行了一番确认。

这样子确认了好一会儿之后，大概是已经觉得够了吧，敏次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不，看来是我误会了，实在抱歉。

啊，不。

敏次丧气地垂下了肩膀一脸寂寞地笑道：

其实我一直在怀疑，刚才那个施术者也许就是你啊而且上一次，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去了你的府邸，还见到了那位天女之君呢

对于这件事．昌浩也只好在心底里苦笑了。如他认为那是做梦的话，也许会更幸福吧对所有人来说。

敏次露出了放下心头大石般的放松表情，轻轻地拍了拍昌浩的肩膀。

真的很抱歉把你叫住。听说今晚也会很冷，你也要小心不要感染风寒哦。

谢、谢谢关心。

昌浩连连点头致谢，目送着转身离去的敏次。

面露笑容地向敏次的背形挥着手的昌浩，在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转角位置的时候，马上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他以饱含怒气的面容气势汹汹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施术者从上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单膝着地的施术者把盖着脸面的长布拿开，只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跟昌浩一模一样的脸。

昌浩大步大步地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抬起了一只脚。

施术者只是面露徽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在昌浩的飞踢即将命中的瞬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飘落的白色纸人。

在纸片落地之前，昌浩就一手把它抓住，同时使出狠劲，把它捏成了一团废纸。

混蛋！

小怪注视着发出低沉呻吟声的昌浩．突然发现有一个白色影子掠过视野的一角。

跟小怪同样发现了那个影子的昌浩也呜地呻吟了一声。

原来那是晴明的式。

哇，好久没见过这东西啰。

昌浩一脚把幸灾乐祸地说着话的小怪踢飞，然后跳起来抓住了那个白色影子变化而成的纸片。

在依然可以隐约看到黄昏光辉的二条大路正中央，昌浩收到了来自晴明的书信。在这封久违的信上是这么写的：

原则上你应该随时严守秘密行动的准则。没想到你竟然被一个区区的阴阳生抓住了尾巴，啊啊，这是多么丢丑的事啊。昌浩，爷爷真的很难受，很伤心。我每叹一口气，幸福就会离我远去。幸福你要到哪里去，要到哪里去啊！既然事已至此，你就要好好振作，认真修行了。晴明

昌浩的肩膀开始颤抖了起来。

小怪则用爪子在自己的脖子附近搔来搔去。

明明为了让敏次消除疑感而用上了跟昌浩一棋一样的式和简易野地槌，可是你也还是那么喜欢拿幺孙来开玩笑啊，晴明。

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小怪一边想一边耸了耸肩膀。在它的面前，昌浩气得使劲把信纸捏成一团，高高举在头上，喊道：

那个可恶的老头！

※※※※※

黄昏之中，在覆盖着整片大地的茫茫白雪里，青龙正环抱着双手凛然伫立。

身为神之末席的神将，是不会感觉到寒冷的。

凝视着无限延伸的白银大地，青龙面露杀气地眯细了眼睛。

寒风吹过，落在雪面上的雪片马上扬起一阵白烟。

今年的贵船，积雪特别厚。

在茫然注视白雪的青龙背后，轻飘飘地落下了两个人影。

青龙的肩膀马上抽搐了一下。那并不是敌人，而是同族的十二神将。

太阴和天后任由长发在风中飞舞，把视线集中在青龙的背影上。

缠绕在青龙手臂上的薄绢随风翻飞。鲜明的蓝色头发也被带动着跳跃起来。

晴明他，说你多半会在这里。青龙你每到冬天，就会用一种带杀意的眼神注视着雪呀。

太阴一边光着脚丫踏着雪，一边转到青龙的面前，抬头望着身材高挑的他。

我呀，真的完全不知道。天后也不知道。为什么青龙你那么厌恶腾蛇呢？

虽然他几乎夺走了晴明的性命，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但是，晴明自己也已经早就原谅了腾蛇了。

而腾蛇也自愿地接受了封印自己大半部分力量的枷锁。

那不是已经足够了吗？腾蛇也很痛苦。大家不是也看到了吗？虽然我也不是那么喜欢腾蛇啦。

本来，十二神将们对身为最强凶将的火将腾蛇也并不抱有特别的亲近感。其中原因也包括腾蛇自身不会向他人走近，更重要的是他那冷酷的眼瞳非常可怕。

但是，在安倍的幺孙昌浩出生之后，那种可怕的光芒却慢慢地变得淡薄起来，现在已经几乎不能看到了。

一切以公正为原则的六合、同样身为火将的朱雀、以及和太阴同为风将的白虎，无论是现在和过去都没有改变原有的态度，但是其他的神将都开始逐渐打破跟他之间的隔膜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青龙一个依然不变，还是很明显地对腾蛇抱有忌讳和厌恶的感情。

天后以翻涌着各种感情的眼眸注视着沉默不语的青龙背影。

青龙忽然垂下了眼睑。

你们，并不知道。

体态年幼的太阴怪讶地皱起眉头反问道：

你说不知道是指什么？

青龙注视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眯细了眼睛。

那个如今也依然鲜明地刻印在眼睑底下、刻印在脑海深处的光景。

在无声无息地从天上飞挥而下的六花之中。

宛如一片片鲜红色的花瓣撒落在整片大地上一般的凄惨情景

还有在纯白和鲜红这两种颜色的正中央，茫然地仰面躺着的人影。

乌鸦的鸣叫声打破黄昏的寂静，回响在周围。

青龙瞥了一眼那拍打着翅膀飞起的黑影，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所以，我绝对不会原谅腾蛇。而且，如果还有第二次的话，到了那个时侯

太阴畏怯般地屏住了呼吸。

天后则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咬了咬嘴唇。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杀掉腾蛇。在凛冽的北风吹拂下，一片白烟从雪地上缓缓升起。

不知何时开始，从覆盖着天空的云层中，六花状的雪片，正轻轻地、无声地飘零而下。

第五卷 拥六花而眠 后记

小时候，由于我们全家都搬到了上州的北部居住，所以每年都可以看到大雪纷飞的情景。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天气比现在更冷，下的雪也特别多，一天晚上甚至可以积起40厘米厚的雪。

当时我们就把家门前的道路和大门旁边的雪卸到旁边的一条小河里。

我那时候也抱着玩耍的心理帮忙干了一点。因为还是小孩，负荷不起盛着雪的铲子的重量，可是一放手的话肯定会被骂，所以我死也不放手地坚持着，结果我就随着那些雪一起掉到了河里去。那时候，是父母亲和附近的人用绳子把我拉上来的。

晚上，为了睡觉而登上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时，周围非常寂静。

关掉电灯打开窗户后，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不停地从黑暗之中飘落下来。

没有声音，一片接一片地滑落到地上。

因为堆积起来的雪会吸收声音，所以周围静得几乎听得见耳鸣。

在彻骨的寒冷中，我一直在听着飘雪的声音。

过去的记忆现在又重新出现在脑海了。

雪，那是来自天空的信。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各位最近过的怎么样呢？我是结成光流。

这一次是气氛稍微有点不一样的《少年阴阳师》第五卷沉睡于六花之怀抱

在修正完这个故事的12月9日东京就下了第一场雪。难怪到了黎明时分我就感到特别安静和寒冷了。咔咔咔地敲着键盘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实在很难受。

于是，我试着一边看着从天空飘落的六角之花，一边在通宵之后的大白天喝起了赏雪酒。这简直是绝妙的时机啊。

接下来就例行公事一下吧。

一如既往，独领风骚持续第一位的是小怪（包括红莲），我几乎想给他颁发一个殿堂奖了。无论昌浩的Fans怎么挣扎也还是追不上，究竟是为什么呢，果然是因为集可爱与帅气于一身的组合这种滑稽使然吗？

接着就是昌浩的反扑。看来是上次我写了六合遥遥领先之后，各位Fans开始振作起来了吧。一定要给昌浩的声音也开始多起来了，热情的朋友还真多呢。不过，还是要输给小怪（笑）

而六合大人则稳守着第三位的位置。这一回他也有许多新的动作，所以结城我还以为会再次提升人气，结果，六合的支持者中很多人都是以我喜欢xx和六合这种形式来表示支持，而说六合最好的则比较少。

紧追在后的就是晴明和新角色朱雀了。

朱雀明明只不过是在第四卷的最后露了露脸，却好像获了冲击性大奖似的把许多好处都独吞了，大概这种突发性的人气就在于此吧。似乎也有很多朋友说他和天一这对情侣的甜蜜恋爱的感觉很不错，谢谢大家了。

还有，或者应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吧，几乎像蛇蝎一样被所有人讨厌的藤原敏次，昵称Tosshi〔某县知事的形象吉祥物是Yasshi），他完全被昌浩的Fans们当成敌人了。其实他本来是一个让人禁不住唱出因为年轻～这样的歌词的努力上进的好人呀。

就连当我嘴里说着Tosshi这个那个的时候，刚开始还惊讶地问嗯To、Tosshi！？的Ｎ崎小姐也马上就接受了这个称呼。虽然我基本上都是以名字来称呼角色的，但不知为什么对Tosshi就会用昵称。还有很不可思议的是，对六合会想用先生来称呼呢。有时是六合先生有时是大人，对于我这种经常变化的叫法，Ｎ崎小姐也觉得很无奈，实在对不起。

敌方角色的风音，上一回虽然只是背影，这一回则把她的倩影展露出来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因为我倾注了大量的爱来写她，所以时常会被Ｎ崎小姐以责编停止令喝住。风音看来也凭着那压倒性的强大力量获得了一部分Fans的倾心，又强又漂亮的姐姐真好呀。

彰子也很稳定呢。这一次出现了轻微的吃醋征兆（笑）。昌浩和彰子这两人会给人一种温暖感，我写起来也觉得很快乐。

十二神将也接二连三地登场了，不知道老师会把下回登场的那个画成怎么样呢？真让人期待。

在小说写完之后，就会对责编检查中发现的不足之处和难以明白的地方进行修正和补充。

结束了初稿检查的Ｎ崎小姐打电话来了。

Ｎ：你好，我是Ｎ崎。

光：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如果有事的话请稍后再拨啊，错了。

Ｎ：喂喂。我已经读完一遍了，大体上我觉得就这样没问题了

光：哇，又来了！不行啊，再见了，Ｎ崎小姐，谢谢您让我做了个好梦！

Ｎ：行啦行啦。我说呀，结城老师，从整体来说，战斗场面似乎有点欠缺。

光：啊？

Ｎ：战斗场面不够，战斗场面！我刚觉得有什么不足，仔细一想原来是战斗场面！昌浩尽管伤痕累累全身是血陷入濒死状态也要站起来，不能没有这个啊！

光：那个，我记得这个Beans文库，应该都是面向少女的小说吧

Ｎ：没关系的，如果是少年阴阳师的话！战斗场面啊，战斗！那才是最有味道的！

因为老是听到她说战斗战斗的，我在脑海里就随着来战斗吧！的少年叫喊声播放出了口袋妖怪这部动画的主题曲来。

然后，我就看到主人公昌浩为了封印妖怪而手持符咒云游全国，他随便在路上见到怪物和妖怪就把符咒扔出去，然后高声宣告妖怪，到手了！

在遇到别的阴阳师展开袄怪对战的时候，就以一句小怪，就用你吧！来作为战斗开始的口号必杀技是小怪，火焰欲涡！身体撞击！小怪，火炎放封！等等之类的。如果对方是植物属性的话，那就会出现如下信息：轰效果显著！敌方妖怪被打例了！啪啪啦，小怪的等级提升了！小怪学会了地球投掷技能！

旅行要大家一起去。跟最喜欢水系妖怪的彰子和立志成为妖怪饲育家的敏次共同旅行，有时候就到相当于国府的妖怪斗技场跟操纵当地妖怪的斗技场主人对决，胜利的话就会获得匀玉的奖励品。

偶尔会通过阴阳办事处的水镜跟名震全国的妖怪博士晴明通话，以此获得新的妖怪情报，在收伏各种各样的妖怪的过程中，昌浩和小怪的旅程一直在继续

光：这样一个发生在平行世界的另一部少年阴阳师，您觉得怎样呢？

Ｎ：

光：还有其他呀。来一个现代故事，昌浩是中学二年级生。晴明是藤原集团的企业顾问，实际上也会当灵媒师、占卜师和阴阳师。然后身为集团总帅孙女的彰子和昌浩是从小相识的玩伴，昌浩就读的私立中学的理事长就是道长先生，吉昌就当律师，哥哥们也在藤原集团里工作，六合和红莲就作为管家代理干着各种工作，青龙则作为SP出租中，现正担任重要人物的警卫。

Ｎ：那么到ｘ号之前，请把战斗场面补充一下，以及进行整体上的修正吧。

呜呜全都被当作耳边风了可是对这种口袋袄怪的题材感兴趣的人，我就只想到一个

不过我也不能总是逃避现实，于是我就把被指出的部分记录下来，然后一边看着记录一边着手整理初稿。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是修正，页数就像堆雪人一样越写越多，到了后来就只能够反过来拼命削减多余的内容，简直是本末倒置了。

我一边干着这种事，一边考虑一下回顾文怎么写，一边又写一下后记。

在撰写原稿的时候我也是到处走来走去来收集思考的碎片，以便下一回进行各种整理总结，但是少年阴阳师却不知为什么经常会走上一条跟原定路线不一样的路，所以最辛苦的就是握着缰绳的Ｎ崎小姐了。

因为细节部分总是经常变来变去，我有时候也会掉进情绪低迷的深沟中。在那种时候把我打捞起来就是Ｎ崎小姐的职责。

光：呜哇我不行了，已经不行了，请不要找我，明天我将出去旅行～跟你不认识的人一起～

Ｎ：请不要突然唱起歌来。我都说没问题啦。

光：骗人！骗人的，骗人的

Ｎ：你再说什么呀。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但我活了这ｘ年，从来也没有说过一次谎！

光：Ｎ崎小扭，那是骗人的吧。

Ｎ：嗯，我刚说完就觉得好像说得有点过头了。

果然是个好人呀，Ｎ崎小姐。这一次为大家送上的就是Ｎ崎小姐特辑。

浅木樱大人，每一次都为我画出如此漂亮的封面和插画，我比全日本的所有人都更爱您画的画呀。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多多支持。

给我来信的读者们，谢谢你们一贯以来的关心。只是我有一个请求，用荧光笔写的字稍微有点看不清楚，所以我想请大家尽量用黑笔来写。铅笔和活动铅笔的文字也会因为摩擦而变模糊，所以最好是用圆珠笔或者签字笔来写。因为好不容易收到了你们的来信，却读不到里面的内容，这实在是太可惜了。下一回的阴阳师，应该会在夏天或者梅雨季节吧。

那么．我们到那时候再见！

结城光流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一章

抱着人偶的少女,突然将手一丢,人偶被抛了出去,骨碌骨碌地在砂地上打着滚

少女一边看着,一边蹲下来,用手抱着膝盖.

人偶倒在地上看着少女,脸上的表情很无辜.

少女眯起眼睛,待要伸手,却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几番重复之后,她抱着膝盖低下头去.

虽然春天已经过半,风吹得也不像以前那么寒冷,可还不是可以出来晒太阳的天气.

少女长长的如瀑般在背上倾泻下来的黑发被风吹动,轻轻飘舞着.

"……您怎么了？"

少女抬起头,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眨了眨眼睛.

从宫殿的影子里,走过来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女官,一双安详而温柔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女官走到少女的身边,弯下身来.

"大家都在找您呢.在这儿会着凉的,进里面去吧."

"……可是,母后大人、她忙……"

"是啊,"女官点点头,"所以我才过来的啊.好了,公主殿下,快回去吧,冻出感冒就坏了."

女官微笑着,捡起倒在地上的人偶,拍拍上面的砂子,送到少女手中.

少女点点头,牵着女官的手往回走去.

渐渐,有招呼声传来.

“啊，公主殿下，我正想着您怎么不见了呢。”

“太好了，赶快告诉皇后娘娘去。”

“娘娘正担心您去哪儿了呢，攸子殿下。”

走廊上跑出来的女官们，一个个都说得很激动。

攸子低下头。

骗人的。

因为母后只顾围着去年刚出生的弟弟转。

父皇和母后都为弟弟的出生而兴高采烈，听说比攸子出生的时候还要高兴。

平时很少能见到的父皇，现在也常常露面了，怀里抱着好容易盼来的儿子，宝贝似的看个不停。

那眼神，和看自己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自己是多余的啊。

“……公主殿下”牵着攸子的手的女官，对着停下脚步的攸子开口轻轻说道，“以后请不要这么沉默了，心里会觉得难受的啊……”

话音里有一种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脑海里温柔地回旋，让人觉得好舒服。

攸子抬起头望向她去，轻轻眨巴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女官微微眯起眼睛，回答道：

“我，叫风音。”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二章

“——神啊，暗淤之神啊！”

在被结界围起来的神域中，回响着呼唤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声音。

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贵船山山腰、神社本宫后面郁郁苍苍的森林中，出现了两个巨大的身影。

有风呼啸而过。

在清冽的神域中，出现了更为清净的神之气息。

“……久违了。”

一个身影在半空中显现，在月光的照射下，雪地上映出了青色的修长而优美的影子。

这便是贵船神社的祭神，住在这贵船山里的高龙神。她最近刚刚告诉过一个人类孩子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叫做——“高淤”。

高淤之神眉头微微颦起。

“没想到现在这个世上还会有知道叫我‘暗淤’的人，从天界来到人世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她将手插在腰间，收回目光。

“原来是你们俩。难怪会这么叫我。”

青色的月影映照着雪地上的两个身影。一个身影大而颀长，多达数百条的对足蠕动着。另一个高得像座小山一般，八条腿上

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刚毛。

“暗淤之神啊。”

“百足，叫我高淤吧，我已经决定用这个名字了。”

大百足龇了龇嘴里的牙。

“……好吧，高淤之神啊，我们坚持了这有限的日子，已经快要不行了。”

“左大人……”

土蜘蛛向前迈出一条前腿，一边附和着。

“凭我们的力量是不能再将黄泉之门守下去了——巫女消失的这五十多年，对人界来说也许算很长时间，可……”

“可对你们来说，却只是一眨眼的的功夫，是吗？我早就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了。”高淤神眯起一只眼睛应道。

大蜈蚣一边咬着牙一边点点头。

高淤之神柔韧且带些卷曲的乌发长至膝盖，在脖子后面随意束成的一束，富有光泽的白色衣服露出肩膀，领口开得很大，露出胸前佩戴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那是高淤神显现龙身时握在手里的龙玉。是她神力的源泉。两手手腕上带着好几只水晶镯子，赤着的脚上戴着细细的银色链子。

高淤之神此刻显现人身是为了抑制她那强大的神气和灵力。大百足和土蜘蛛虽然力量强大，但是终究比不上具有强大灵力的高淤，长时间暴露在她的灵力中他们会受不了的。

高淤之神微微一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最近发现的那个有着奇妙灵魂的孩子的身影。

“……百足，你怎么看那个孩子？”

那个将被异邦的妖异封印了的高淤之神成功救出，并且打败了异邦妖异首领穷奇的孩子。

“提起异邦来的穷奇，那也是自太古以来便赫赫有名的大妖怪。你们就算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至少也该听说过它的传闻吧？”

“——如果对手总是下等的小杂妖……”

“是否真能帮得上我们的忙，那还……”

对于二者硬梆梆的回答，高淤之神回以耐人捉摸的一笑。

“你们还不知道吗？不过，那也不奇怪。”

高淤之神认识这两个妖怪已久，深知他俩不知道玩笑为何物的个性。

不管怎样都始终把自己的使命放在第一位，顽固执拗的两个家伙。

“可是……”

贵船祭神脸上的笑容突然隐去，清冷的目光里隐约透着严肃。那剔透的眼眸，宛如谷川水色的琉璃。

“连我都感觉到了那剧烈的地动，黄泉之门的开启只是时间问题了吗？”

——那是在地底深处，或者说阳光所不能穿透的、黑暗的、最深处的地动。

有谁，正在谋划着开启自神话时代起便被封锁上的黄泉之门。

一直缄口不语的土蜘蛛低低地喃喃自语。

“……要是巫女大人还在的话就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事……”

大百足忙阻拦道：

“快别说了，我们可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里可是暗淤……不，高淤之神的神域。”

“这种神域却被人玷污了，被人小看了啊。”

居然让异邦的妖异钻了空子，这也是无话可说的事实。

高淤之神自嘲般的低语一声，与大百足和土蜘蛛对视了一下。

“被黄泉溢出的瘴气侵入，完全异化成别的异形的妖物们，最近都已经闯到我贵船神域的山里来了。”

似乎是有什么人故意破坏了保护灵峰的结界，使得那些妖物们得以侵入。

而制服两只妖物的，是人世间拥有最高法力的老练的的阴阳师，以及被视为他继承人的孩子。

——高淤之神允许其称呼自己为“高淤”的那个孩子。

大百足的牙齿轻轻叩响一声：

“……难道是，和那时候一样的情形？”

五十多年前，他们侍卫的神圣的巫女大人消失时，也曾有黄泉的瘴气肆意喷射出来，将卷入其中的妖怪们变做更为恐怖的妖异。

土蜘蛛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人正谋划着打开黄泉之门，引领黑暗中数以万计的兵力，统领地面世界乃至天界。

大百足仰天长叹道：

“可恶，那个年轻人，终究还是不能杀死那家伙吗？”

“年轻人？”

高淤神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土蜘蛛回答她说：

“左大人。那个得到巫女信赖并且请求过协助的人类……不，应该说是兼有人与别种血缘的、以人类形象出现的‘化生’。”

“那个没能从魔爪下保护得了巫女，反而让无能为力的我们陷入了绝对困境的年轻人！”

大百足咬着牙，用像是呻吟一般地声音念出那人的名字：

“天狐与人类的儿子——安倍晴明！”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三章

已是早春二月，阳光带来了春日的温暖，一直在寒冬沉睡着的生命们开始渐渐复苏。

那些是从雪地里钻出芽来的款冬的花茎，梅树枝头冒出来的含苞待放的花蕾，连平日忙个不休的人们都注意到了它们鲜艳的萌动。

“……可是毕竟还是冷啊。”

坐在熊熊燃烧的炭火盆前，昌浩把肩上披着的褂子往上拉了拉，对坐在火盆对面的小怪提议道：

“唉，就这么坐着真浪费时间哪，要不烤点年糕红薯之类的吧？”

小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回答说：

“昌浩啊，你是七老八十还是怎么，拿出点精神来！”

对使劲甩着白色尾巴的小怪，昌浩边在炭火上方搓着手，一边嘀咕着：

“可是……”

回头看去，视线前方的格棂上悬窗开着半扇。以前听晴明说过，如果用炭的时候不把窗户打开好好换气，炭之神灵就会发怒降罪于人，或者让人不省人事，或者搞不好还有可能直接把人送下黄泉国去。

从格棂上悬窗望出去是一片离天亮还早的夜幕。

“可是，离去阴阳寮的时间还早，躺下接着睡呢又可能起不来，昨天晚上睡觉前偏偏又忘了吃饭，这点小小的愿望（烤年糕红薯之类）有什么不好嘛。”

可怜巴巴地诉说着的安倍昌浩，过完年按照虚岁已经十四岁了。

虽然长了一岁，但是考虑问题的方式呀理解方式之类也不可能有突然间的变化，一切都是渐渐积累起来的。可是话虽如此，好歹这也是昌浩出仕的第二个年头了，还这么半吊子行吗？

小怪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一个人思量着，却没有把心里的唠叨说出口来。

长着红色的花一样纹样的额头上挤出几道皱纹，晚霞色的眼睛带着严厉的神色半睁半闭，纯白色的四肢有点像只小狗，像现在这样端坐在那里，长长的耳朵垂在后面，真的很容易被误以为是只狗呢。

虽说是春天了，天亮的却还很慢。虽然昌浩已经穿好衣，戴好乌纱帽，做好了去阴阳寮之前的准备工作，可是由于早饭还没有烧好，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所以就算围着火盆取取暖，说些没边没际拉拉杂杂的话，也没什么可以责怪的吧。

昌浩茫然地看着火盆中的炭火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抬起头。

同时门被推开，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孔：

“早上好啊，昌浩！早饭快好了，稍等片刻哦！”

一天到晚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彰子，过完年就十三岁了。

彰子把门完全打开，提着一个小桶走进来，在昌浩旁边坐下，把小桶搁在一边，搓着手说：

“现在果然还是挺冷的呢。露树大人担心炭不够，所以让我送些过来。”

她提着的那个小桶里果然装满了炭块。

昌浩歪着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让母亲费心了，可是家里的炭也快要用完了吧，看来今天从阴阳寮回来以后得去买点了。”

昌浩一边往火势渐弱的火盆里添炭，一边考虑着。

彰子却对昌浩摇摇头。

“没关系，我去就是了。去集市就能买到呗！”

这话话音未落就遭到了两方的反对。

“不行，那可不行。”

“太重了，你别去，买东西得男的去，你绝对不可以。”

受到小怪和昌浩两个人的反对，彰子嘟起了嘴。

“可是，最近我几乎完全都没有出去过哦。说是太冷万一得了感冒就糟了。虽然冷是冷，可是多穿些不就好了嘛。”

昌浩苦笑了一下。

“是哦，最近流感很厉害的，你出去母亲大人会担心的。”

流感比普通感冒症状严重所以很让人头疼。已经有好多人发着高烧卧床多日了。皇宫内的官吏也有好多得流感的，前几天阴阳生敏次也生病晕倒了。

值得一提的是，敏次坚持要听当时的那堂课，在烧得通红的脸庞衬托下眼睛显得格外有神，即使咳嗽个不休也不肯离开书桌一步。同僚、上级看不下去，好不容易说服他回去休息，却在他刚起身要走时扑通倒在了地上。敏次对学业的热情实在是让旁人自叹不如。

“后宫的女官们说，女御大人们身体也不太好，其中都有出宫养病的。确实是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出门比较好。”

昌浩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藤壶女御大人快要被立为皇后了，京城里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的，你还是不要出去的比较好啊。”

听到藤壶的名字，彰子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哦？……终于封为皇后了啊。”

彰子的低语里颇有感慨的意味。昌浩默默地对她点点头。

彰子是当朝权倾一世的大贵族藤原道长的长女，本来是要以藤壶女御的身份进入后宫的。

可是，她现在却在安倍晴明的宅院里生活着。

后宫的飞香舍里，现在住着藤原道长十二岁的另一个女儿。被称为藤壶女御的她，很快就要被册封为皇后了。她的名字叫做章子，和彰子几乎同名。是藤原道长和某个女人生下的、彰子的异母姐妹。

听晴明说，彰子和章子都继承了道长母亲的模样，因而两人长得十分相像。而且据说连作为父亲的道长都会有搞混的时候

，大概一定是像得很厉害吧。

“藤壶女御好像也得感冒了。后宫看样子闹得挺厉害。”

这是从中务省的职人那里听来的话。

彰子颇有些担心的连忙询问：

“不要紧吧？后宫繁文缛节太多，大概要操心的事接连不断吧？不处处小心又不行……”

彰子说到一半停下了。小怪知道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尾巴。

进入后宫的本来应该是彰子。

她右手的指甲里有常人难以察觉的抽搐一般的伤痕，虽然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浅了很多，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彰子就是因为这伤痕而没能够进宫的。

作为她的替身，章子进入了后宫。或许在彰子看来，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异母姐妹是替自己承担了重任，因而对她感到了歉疚吧。

“……不过，如果章子不进宫，又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人，也是前途渺茫，所以……”

小怪一边用前腿灵活的挠着耳朵后面一边说。

旁边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它。

首先开口的是眼睛瞪得大大的昌浩。

“小怪，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叫我小怪！”

小怪反射性的反驳道。它突然注意到彰子的表情格外地严肃，不禁“咦？”了一声，惊讶地眨巴着眼睛。

彰子向前探着身子，对着一脸惊讶瞪圆了眼睛的小怪询问着：

“那是什么意思啊？小怪，你知道些什么吗？”

“哦？彰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等等，身为魔怪的小怪！为什么彰子叫你‘小怪’你就不反对？”

对于昌浩的插嘴，小怪甩了甩耳朵：

“那是心情问题，昌浩你一叫‘小怪’我就忍不住要反驳，都养成习惯啦！”

“就你那气质，那身形，难道除了小怪以外还有比这更合适的称呼吗？”

“好啦！闭嘴啦，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把一贯的一套对话对完，小怪将视线重新投向彰子。

“听晴明说，章子的母亲好像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她家身份不高，也没有收留她的去处，章子就跟着很少的几个家人还有一个乳母一起生活。”

彰子和昌浩互相看了一眼。

他俩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那个乳母也已经老迈，所以章子的未来可能更加孤苦伶仃。道长也真是，也许是因为太忙，去年一整年一次都没去看过她。所以她也是整天忧心忡忡担心着未来没有着落。”所以，对于章子来说，进入天皇的后宫反而是件幸事，即使只是作为彰子的替身。至少关于她的未来没有什么可以不安的了。

“当然章子母亲去世后道长也曾想过要把章子接到自己宅院里，可是彰子的弟弟妹妹们出生了。就是道长的第二个妻子——呃，名字想不起来了——生了彰子的弟弟妹妹们。所以接回去很麻烦，结果就不了了之，所以关于章子的事情也大概几乎没人知道吧。”

彰子叹了口起，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抱着前腿煞有介事地点着头的小怪。

“是，这样的啊……”

同样年纪的姐妹，境遇怎么却如此地不一样啊。

虽然想说父亲不老实，但是让自己的姐妹对未来感到不安的确是他的不对。作为当朝第一大贵族,这点财力还是应该有的。

对彰子的看法，昌浩不置可否的笑笑。

“……嗯，还是权倾朝野的大臣呢。”

何止是安置章子的这点财力，只要道长财产的小小一部分，就够安倍全家以后几十年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了。

阴阳师的收入少得可怜，一家都以此为生的安倍氏也只是能勉强糊口而已。

左大臣家的财力或许远远超过了昌浩的想象。当然昌浩也没刻意去想过。

“对了……”昌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彰子，“按照惯例被立后的女御应该‘宿下’——就是离开后宫所住的宫殿一段时

间。藤壶女御现在好像住在土御门殿。”

“是吗？”

彰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昌浩对她点点头。

通常，进入后宫的人因为生病或者生孩子需要离开后宫的时候，都是回到自己老家去的。

彰子是在东三条院长大的，现在那里也是藤原道长和妻子伦子，以及孩子们居住、生活的地方。

弟弟妹妹们另当别论，至少母亲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女御大人不是彰子。为了保守那个重大的秘密，道长对彰子的亲生母亲都隐

瞒了真相。

知道秘密的人总是越少越好，所以连昌浩的母亲露树也不清楚内幕。

“不光是你母亲，我母亲也没有被告诉内情呢。”

因为是公公晴明和丈夫吉昌做主的事情，露树应该没有说过什么，不过想必一定会觉得很惊讶吧。

可是昌浩常常会在心里揣测，左大臣家的大小姐入宫前夜，晴明带回来一个也叫做彰子的十二岁少女，并且言行举止完全是上

流贵族家的女儿模样——露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母亲的直觉经常好得惊人。隐瞒她的事情，常常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而明明知道却还故作不知状一直是母亲的拿手好戏。

要是没有这样的胸襟和能耐，她大概也不会嫁到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人间魔境的安倍家来吧。

彰子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对一个人胡思乱想着的昌浩说：

“那么，父亲大人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喽？”

这么说来，藤壶女御今后也不会跨入东三条殿一步了？

实际上，彰子微微松了口气，虽然已经明白自己是再也不能回家了，可是那里毕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有自己的很多回忆。章子虽然是自己的异母姐妹，可是想到别的人以自己的身份回到那座院子里，总是有一点点不情愿。

那个即使见面也不认识、甚至连谁是先出生的也不知道的同龄的姐妹……

“真想见上她一次啊。大概也不太可能了吧？”

对彰子夹杂着叹息声的感慨，昌浩附和着：

“嗯，大概不行吧。”

小怪一边灵巧地用火箸翻着火盆里的炭，一边在旁边插嘴：

“想看看长相的话，求求玄武，让他用他的水镜给你照照。那是玄武的看家本事。看看水镜就行了。”

小怪这么说着，突然眨巴着眼睛把目光投向昌浩。

“啊，对啊！”

“嗯？”

对一脸茫然的彰子，小怪抬起前腿指向昌浩。

“这里不是有阴阳师嘛！虽说还只是个半吊子目前不那么靠得住，至少也算个阴阳师。叫他用远视术让你看看藤壶的样子不就好了。”

“……喂，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啊！”

昌浩面无表情的绕过火盆从小怪手上夺过火箸，一手在小怪额头上弹了一指。

无视小怪“疼疼！”的嚷嚷声，昌浩转头对彰子笑着。

“要是想看，等我回来了就让你看好了。虽然只是从缝隙中偷看那样的程度。”

不过要是被人发现了可了不得，怎么说对方也是要成为皇后的人。

昌浩朗声笑着，彰子也兴奋地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嗯，等你回来。”

跟父亲母亲以及弟弟妹妹们大概是永远也不能再相见了。可是要是能这样看看他们的身影，也可以不再寂寞了吧。只要知道他们过得好就好。

“好了——”

昌浩起身往火盆里的炭盖上炭灰，火势一下子变小了。如果完全熄灭了的话下次再生火太麻烦，所以每次都要把火种好好保留下来。

“该走了，咱们帮忙准备早饭去！”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四章

寒风凌厉。

宫殿的飞檐上，一个身影藏身于夜幕独自伫立着。

紧下方是一片黑暗，稍远的地方却是到处点着篝火，照亮了连接各处宫殿的穿廊。不过火光只能照亮附近的地方，不可能照到

房顶上。

再加上穿着黑色的衣服，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她。

“…………”

离天亮还早的夜幕中，风音摸着裸露在外面的手腕，突然抬起了头。

时机正好。

风音微微一笑。

瞥了一眼左肩上立着的双头乌鸦，她眯起了眼睛。

——为了打开那扇门。

低沉并偶而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

左侧乌鸦的口中，传达来远在西方的主的命令。

“……打开，黄泉之门！

这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主长年来的梦想。而且——

风音咬紧了嘴唇。

只要打开黄泉之门，逝去的灵魂也能得以重回人世。

“只要打开，就一定能！……

或许是听到了她重重的低，右边的乌鸦抬起了头，像是安慰她一样，黑色的长喙在风音白皙的脸庞上摩擦着。风音用手指轻

触长喙，又在乌鸦的脖上轻轻抚摸着，眼神渐渐变得温柔。

“……没事的，嵬，别担心。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的。”

已经失败好多次了。就算是为了洗请之前的耻辱，这一次也一定不能失败。

风音把手贴在胸前，像是要握紧衣服接缝下面的东西一样，调整着自己的吸。

黄泉之门的后面，有死者的灵魂在那里

“……等着我！

突然，左侧的乌鸦睁开眼睛：

“……开门是为了解放风的。”

风音一惊

“宗主大。”

“我们需的是活祭品。”

风音对乌鸦低沉回响的话语点头表示同意。

要想完全打开黄泉之门，仅靠他们的力量是不够的。

那门被强有力的封印守护着。而要想解开那封印，须弄到的是——神灵之血。

“统治这片土地的人是神的后裔，而做祭品要用孩没有被玷污的灵魂。”

听到这话，风音微微有些动摇

当世的天皇有两个孩子，宗主所指的，大概是长女攸子吧？

“请等等！”

左边的乌冷冷地瞥了一眼风音。风音咽了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开口说道：

“孩子还别的用处。要祭品的话另有最佳人选。”

“最佳选？”

“是的。”

风音一脸紧张地接着说下去。

“听说安倍晴明的血管里流淌异物的血，而那异物是拥有神灵的地位的。”

左边的乌鸦低低地沉吟着

“这样啊。不过，晴明有二神将保护着，怎么才能……”

“能做祭品的，不光是晴明！”

左侧的乌鸦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十二神将也不是不死之身，而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的。……对了，比如那个火将滕蛇。”

听到这个名字，风音的眼眸里约腾起了熊熊的火焰。左侧的乌鸦故意装作没看见，语气纹丝不变地接着说了下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那，风音——”

乌鸦扑腾一声飞上天空，拍打着翅膀飞舞而上。

“为了我们的宏图，更为了你的心愿，在这片土地上打通瘴气之穴吧！”

风音目送着消失在夜空中的乌鸦，用左手紧紧攥住了右胳膊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风音的目光有些动摇。右手的手腕佛还残留着那时候的感觉。

那到底是什么风音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一种难以喻的、之前从未有过的感情在心里摇摆。

“……真是混乱……”

带着叹息声喃喃一句，风音猛地摇摇头，用冷漠无情的声音低语到：

“——安倍晴明。以及凶将滕蛇！

她扭曲着脸庞一字一句地吐出

“等着吧，你们犯下的罪行，定会让你们知道厉害……！”

藤壶女御二月上旬移居到了土御门殿，在那里等待立后的宜旨。

“可是，我在想……”

昌浩走在去往大的路上，一脸担心的样子开口道：

“天皇陛下现在在临时的行宫里，这么说来，藤壶女御被立为中宫皇后之后也要住到行宫了去了？可是现在一条那边的行宫

，地方可比后小得多了。”

“哦，这个呀……”

跟在昌浩旁边的小怪，歪着脖子想了想，白色的尾巴一甩，用后腿直立站了起来。

“我觉得应该是那样吧。章子才13岁，即使被立为皇后也还只是光有个名分而已。后之后她大概会搬回已经住惯了的飞香舍，等到秋后清凉殿完全重建完成后才会见到皇上。虽然也许会去行宫，可是临时宫比飞香舍狭小得多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天皇已经有了一个皇后——定子。准确的说，章子大概争不过吧！

昌浩对小怪的话越发诧异了。

“争不过？可是，两个人都是皇后，不是吗？”

“可是，年纪不一样啊。天皇快满20了，定子4岁，彼此脾性都早已熟悉，而且还有了两个孩子。而章子还只是个孩子，说得明白些，就是她生下天皇的孩子前都能算是名义上的皇后。”

“……啊，这样的啊！

昌浩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好不容易才恍然大悟一般地点头。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小怪都忍不住替他发愁。

虽说晚熟也没什么不好，可是这家伙一直像这样跟彰子一起生活下去能行吗？万一……那就让人操心了。

这个“万一”虽说不知会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可是可以预料到彰子应该会很头疼

卯时从家里出来，正好在日出的时候，到达了大内。

小怪腾地跳上了昌浩的肩头。

昌浩跟门口相识的护卫打过招呼，穿过大门，眺望着重建中的大内。

“后宫的重建好像大致结束了吧？”

“说是结束了，可是内部装饰什么还没弄完吧？工匠们也不容易啊，天又冷，时间又紧。总负责的行成大人也是年末的时候好容易康复重回到岗位上了。”

藤原行成是给昌浩在成人式戴冠的人。从行成受到诅咒卧床不起直到完全康复，昌浩去看望过他好多次。

昌浩一边跟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其他省厅的职人行礼，一边抽空跟牢牢趴在自己肩上的小怪叽叽咕咕小声说着话。

“皇后娘娘在登华殿住着的时候，行成大人好像经常过去，听他说皇后身边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官。”

“哦，是说过，是说皇后特别钦佩的那个女官吧？好像叫少纳言之类。

中宫定子最近带着去年十一月刚出生的敦康亲王一起去了天皇所在的宫。天皇终于抱上了作为自己继承人的皇子。

“生孩子果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啊……

“那可不？至少成亲呀昌亲他们出生的时候，吉昌都可高兴了。”

小怪一边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一边回答说。昌浩眨巴了一下眼睛，斜眼看着小怪。

“……我出生的时候呢？

小怪晚霞色的眼睛转昌浩，面部表情异样的神秘。

对着昌浩眨巴了好下眼睛之后，小怪才终于开口：

“这个嘛，因为是跟你哥哥他们隔了十多年才生的小儿子，吉昌当然是欢喜到天上去了！”

昌浩明显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刚才担心什么了。

一边用尾巴拍打着昌浩的背，小怪一边回想着当时情景。

“啊，不过，因为难产露树在床上躺了足有一个多呢。那时侯可真是够呛啊。”

平时遇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的吉昌整天带着黑眼为看病、祈祷手忙脚乱，一度形势恶化的时候，甚至颓丧得好像整个世

界都完了一样。

“还挨了晴明一顿呵斥呢，‘你这样下去怎么可以！’之类的。”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呢？

第一次听说到自己的出生，以后有机会要好好问问母亲。

拐过西院的角落就能看阴阳寮了。时间还早，看起来几名值班的职人去已经忙开了，在走廊上急匆匆地穿行着。这些人大概是天文生吧？

“父亲应该在里面吧？”

昌浩的父亲吉昌是天博士。每个月都有好几天晚上留在阴阳寮观测星象。要是看出天空出现了什么异变，他更是连休息日也要用上泡在阴寮里。

昌浩的身份还是“丁”，算是阴阳寮什么杂务都要做的小杂役，所以在阴阳寮各个部门都进进出出。比“直丁”稍微地位高点的“使部”虽然也是杂役，但至少还有编派、有任务的分配，只需要管分摊给自己的那部分事情，所以比起昌浩来稍微显得像是专职人员一点。

去年秋天例行的任命式上，昌浩的职务没有任何变化，今年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什么变化呢？

要是可以的话还是当阴阳生啊。可是如果被分配为天文生的话，可以重新补习自己最弱的观星术和制历法，对自己打下坚固的基础更有利。是这些也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人事的分配得看各人的才能与适应性。虽然会稍微听取些个人意见，但是要是才能不足的话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上阴阳生的。在这一方面，凭借自己的努力，弥补才能上不足的藤原敏次很是了不起。

不怎么说，将来会怎么样全在自己的奋斗了，首先得认真努力才行。

规定的地方脱下鞋子，昌浩赤足踩在冰冷的楼梯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

“……对了，”

肩膀上趴着的小怪扭过头来。

“我出生的时候，你也在人界吗？”

如果没有主人晴明的召唤，十二将都是呆在人界之外的异界里。作为晴明护卫的六合、天一、玄武他们是怎样的昌浩不太清楚，至少大半的神将平时是不在人界的。

小怪眯起眼睛。

“……与其说是我当时在人界，不如说是被晴明召唤过来的。”

孙子出世了，过来看看吧。晴明几次召唤都被红莲拒绝了。

“那，怎么样？”

小怪皱起眉头不明白他问话的意思。

“什么怎么样”

“哎呀，就是……”

一手挠着后脑勺，昌浩一边看着前面一边说：

“你不是经常被爷爷叫过来嘛，所以我想问你出生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啊……”

“我当时想，长得真像只猴子。红通通皱巴的，可算是深刻理解到人家为什么把婴儿叫‘赤子’了。”

这没心没肺的话气得昌浩眼睛发直。

“哦，是吗。”

本来还以为小怪会说“很开心啊，平安生下来太好了”之类的话呢，心怀这样的期待的自己真像个傻瓜。

小怪微微一笑，拍拍昌浩的后脑勺。

“好啦好啦，这种事情别放在心上该好好工作喽，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昌浩说出这句口头禅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昌浩出生的时候，那双眼眸第一次望向自己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小怪沉默着眯缝起眼睛。在心中回答自己那时候自己胸口涌起的感情，是无法用时间的语言所能表达的了的！

“……父皇，他更喜欢敦康是吧？”

一边寂寞地低语，攸子一边用手指轻轻戳着摆在面前的玩偶的脸颊。

“因为，父皇他看上去可高兴了……”

抱着弟弟，和母亲一起高兴着。

连自己不在身边都没有注意。

“没有那样的事情哦。只是为小皇子殿下刚刚出生需要照顾，脱不了手。公主是小姐姐，又懂事，所以觉得放心嘛。”

“……真好啊……”

只要还小就会有人关心啊。那么，哭一哭看看吧？

可是攸子虽小，却是知道不能任性的懂事的孩子知道有些话再寂寞也不该说的。所以，只是默默地忍耐着。

陪在攸子身边的风音微微笑着。

“是不是觉得寂寞啊……不会有说您任性的。公主殿下想要怎么样呀。”

低着头的攸子回头看着风音。孩子纯真的眼眸里有泪光隐隐闪动。

“……那本来是我的母后的！”

本来是很高兴地盼着弟弟者妹妹的降临的。也有好多次，开心地对着母亲渐渐隆起的腹部说“快点生出来啊”。

可是，真正生下来之后母后却像是被弟弟抢走了一样，让攸子寂寞得不行。

连侍女们也是这样。该照顾自己的侍女们的注意力也被弟弟吸引了过去，现照看自己的只有这新来的女官一个人。

所以攸子让别的侍女们都退下了，只留下风音陪着自己。这也算是种任性吧，可是不会给母亲添麻烦的，应该可以被允许吧。

“……那也是皇子殿下的母后啊。”

风音静静地回答。攸子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滑落。

“本来是我的母后，是我一个的母后！”

喘了一口气之后，攸子终于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弟弟，我不需要啊！”

听到这句话的风音，眼眸里露出冷冷的光。

“不需要的，只有弟弟一个吗？

“后宫里那么多的女御都不需！会让母后哭的！”

竹三条宫里，母亲寂寞的模攸子一直看在眼里。

都说父亲拥有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是那样为什么还让母亲哭泣呢？既然地位最高，最了不起，那就让使母亲哭泣

的人们都消失好了啊。

“有女御也是没有办法事情啊，因为公主殿下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天皇啊。”

对风音的话语，攸子射性地嚷嚷着：

“那就不要当什么天了嘛！”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攸子带着泪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风音。

风音正静静地微笑着

“……风音？

风音的眼眯得弯弯的，看着一脸惊讶地唤着自己名字的小公主。

“……风音谨遵您的旨意。”

“啊？”

“拥有室血统的公主殿下，您的心愿就由我来帮您实现吧。”

风音地直起身，目光投向天皇和中宫定子所住的寝殿。

只右手暗下结印，口中低低念着咒语。

准备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引发法术而已。

“——……”

完成后，风音转身看着攸子，温柔地笑着。

“公主殿下，我们来玩过家家好不好啊。风音陪您玩。”

刚还在困惑中的攸子立刻两眼放光点着头：

“嗯！”

一边陪着年幼的公主，风音注意到窗户对面的动静，抬眼瞥过去，从窗户窄窄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一道黑影飞过。

风音静静地露出一丝笑容

昌浩迷迷糊糊地躺倒在上。

咦。

昌浩保持躺着的姿势，只转动眼睛，判断着周围的情况。

很黑。自己身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四周没有一点光，可奇怪的是自己却能看到很远。感觉眼前仿佛是一块黑色而透明的琉璃挡在前方。

真奇怪。本来在家睡觉啊，这是什么地方？

起身看看四周，不远处小怪正背对自己站着。

“啊，小怪！”

昌浩放心了，长出口气向小怪身边走去。

小怪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昌浩。昌浩忍不停下脚步。

“……小怪？”

小怪盯着浩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低着头向黑暗深处走去。

“小怪，你要去哪！”

小怪没有回答。

昌浩追了过去可是小怪却渐渐远去了。怎么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见缩短。小怪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黑暗中。

“小怪，小怪等等我！你要去哪儿啊！”

昌浩跑得上接不上下气，突然撞到了一座看不见的墙壁上。

“啊，这是什么？”

一座透明的墙矗立在面前，而小怪却在远远的前方继续走着。

昌浩捶打着墙壁，大叫着。

“等等我，小怪，小怪！着，喂，魔怪，怪物，你听得到的是吧！回头看看我！不要装看不见我啊！”

捶打墙壁的拳头开始好，渐渐的麻木得快没有感觉了。

小怪不停地往前走着。昌浩隐约感觉在小怪前方的黑暗中，一个比黑暗更黑的影子伫立着。

“……那是什么？……”

小怪停下脚步缩了一团。黑色的影子向蜷成一团的小怪伸出手，覆盖在其上。

昌浩的心跳得快，冷汗不停的渗出，身体变得冰凉冰凉。

“……别离开我…”

黑暗完全吞没了小怪。

昌浩双手抵在墙壁上，拼命地呼喊着：

“别走啊，红莲！——”

睁开眼睛，看到一漆黑。

“滋滋”，耳边传煤炭燃烧时微弱的声音，本来在炭上覆盖了炭灰的啊，怎么火势还残留着。

昌浩猛地起身，头发还因为汗水粘在脸颊上。

昌浩烦闷地拨开头发，环顾四周，发现了躺在褥子旁边小猫一样蜷做一团睡着的小怪。

小怪的下巴搁在交叉放着的两条前腿上，脊背随着呼吸上下一动一动的

昌浩忍不住伸手抱过小怪紧紧搂在怀里

“哇，怎么啦怎么啦！”

惊醒过来的小怪说话声里还带着睡意。在昌浩怀里扑腾着四腿。

昌浩只顾自己把下巴抵在小怪头上沉默着，像是要把肺里的口气全部吐空一般地长长出了口气。心仍然扑通扑通猛跳个不停

，冷汗沾湿了的皮肤遇到空气变得冰冷冰冷的。

突然被搅了好梦的小怪带着很不开心的语气议着：

“喂喂，你干吗啊，晴明的孙子！”

“……嗯。”

小怪诧异地眨巴着眼睛。昌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严肃而沉重。

小怪停下了挣扎，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扑通扑通地一边用尾巴拍打着褥子，一边等着昌浩冷静下来。

默数呼吸十多下之后，小怪再次开口问道。

“……做什么梦了吗？”

昌浩沉默着点了点。

是这样啊，小怪拍拍抱着自己的昌浩的胳膊。

阴阳师的梦，往往是有什么含义的。可是……

“也会有只是随便做做的梦啊。究竟是哪一，只有等到事情发生才知道。”

昌浩“嗯”地点点头

昌浩用舌头润了干燥的嘴唇，喃喃说道：

“……小怪，为什么小怪平时要用妖怪的模样现身啊？”

怎么叫都不回头，独自慢慢走向黑暗深处的白色身影，深深地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无力地低着头的身影，像是拒绝着一切的关心一样。

乖乖被昌浩搂在怀里的小怪“嗯”了一声。有些为难的用前腿挠着脑袋，长耳朵微微摇动，偏着脑袋考虑着。

“……小点的话，比较容易呆在你身边吧。

“可是像六合呀青龙那样，隐身不就好了吗？”

如果隐身，连具有能看到鬼的天赋的人都不能看到他们。所以，其他的十二神将都从来不显现怪物的形象。

小怪摇着长耳朵。

“……如果隐身，看不到我了吧。”

昌浩眨巴着眼。即使看不到，也能够感觉到气息啊。遵照晴明的吩咐，贴身保护自己的六合一直都是隐身跟随着自己。这个昌浩可以感觉得出来。

只要一声呼唤，六合便会立刻出现，那么红莲应该也是一样吧？如果小怪可以不用妖怪的样子，一直都是高个子的原身不是更好吗？这样也不用费时间变身

“就算看不见，我也会知道你的啊。”

“可是，还是能看见的好，吗？”

昌浩又眨巴着眼睛。小怪的话很短，可是却能感觉到那里边藏着很多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感情。

到底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外形现身的呢？

这个疑问，像是水中偶尔升起的泡沫一样常常在自己的心里浮现。

可是，也许这终是不可触动的话题吧？为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所以小怪才拼命用简短的语句来回答自己的吧？

昌浩突然想起，曾经听说，在很久很以前，自己尚未出生的时候，红莲——拥有十二神将中最高神力的、张空能将一切

烧尽的地狱业火的灾难之将——曾经想过要夺走安倍晴明的性命。

红莲额上的金冠便是封印的证明。为了抑止红莲可怕的力量，由安倍晴明设下的。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昌浩一直觉得不理解。直到前段时间才知道了其中的理。

或许红莲也畏惧自己可怕的力量吧，所以不使用自己本来的力量，而以这小妖的面目现身。

昌浩低着头，一边挠着小怪的脑袋。

“……嗯，还是能看见的好啊。”

当昌浩能看到鬼的天赋还被晴明封印着的时候，当他不管什么鬼什么妖都看不见的时候，是这个全身雪白的非猫非狗的魔怪，从天而降来到他的身边红莲采用了异形的形态使得只有昌浩一个人能够看得到他。

每次回头，小怪都能觉到自己的视线而抬起头。轻轻地连助跑都不需要地就能跳到自己的肩头。

即使是扭过脸去的时候，只要自己一声呼唤，便马上回头注视着自己，给自己以回应。

“嗯，能看见的话，就能很容易地找到，叫我的时候也能给你回应啊。”

“是啊。

昌浩屏了呼吸。

想起中怎么叫小怪也不回头。自己那么拼命地呼喊也无济于事。

“……小怪。”

“嗯？”

小怪长着爪子的前足，轻轻敲着昌浩的胳膊。

昌紧紧闭上眼睛。

一定，只是普通的梦而已。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胸口这般沉重？

“好些了吗？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快躺下接着睡吧。”

小怪一边担心地说着，一边抬头看着昌浩

昌浩用力点点头，抱着小怪的手稍稍松。

就在这时—

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在自己脊背上向上捋过，最后揪住了自己的后脖梗一般。

“……怎么回事？”

全身只觉汗毛竖，心脏也仿佛一下子变得冰冷，跳动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一倍。呼吸变得好困难。

小怪似乎也同样的感觉。从昌浩的手臂中钻出，推开侧门窜到走廊上。

昌浩只往子里套进两只胳膊便追着小怪跑了出去。

小怪正死死抬头盯着天空。

春天虽已过半，半夜天气还很冷，偶尔甚至会飘些小雪。空气刺骨的寒冷。

小怪晚霞色的眼睛凝视着的是北方的天空。顺着小怪的视线，昌浩在云天角发现了一处如同刻上去的裂痕。

那边可以看得到一颗星星，北方的，莫非是北极星。

裂缝渐渐扩大着，显露出之前被隐藏着的夜空。

全天的星星都是围绕着北极星运转的，而北斗七星作为北极星的守护星，一年四季都能在天幕上看得到。

昌浩突然瞪大了眼睛。

“北极星正在？！……

——黯淡下去

一点一点，比夜空的深蓝颜色更暗的什么东西慢慢渗出来，北极星的光正渐渐地黯淡下去。

昌浩的心像是被击了一下。

北极星是王权的标志。用在天界象征天帝，在人间则象征统治这个国家的天皇。

北极星发生星蚀，必定是天皇有什么危难的前兆。

“父亲今晚应该是在寮里当值！

那么现在的阴阳寮一定乱作一了吧？

突然，晴明房间的方向刮起一阵异风。在昌浩身边刮过时，吹得昌浩披在身上的褂子舞了起来。忍不住用手挡在眼前闭上眼睛的昌浩，突然感觉到了风里面夹杂着些许神的气息。

那时十二神将的神力刮起来的风。

昌浩和小怪急忙向晴明的房间去。

原来睡下的晴明，突然感觉不详的感应，猛地爬起了身来。

“出什么事了？！……”

只披着一件内褂的晴明来到走廊上看着天空，发现了正要完全遮盖北极星光辉的黑影。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脚底升了上来。不是因为天气的寒冷，而是由于从地面溢出的异样气体。

仿佛有无形的刺扎着自己的肌肤。冰冷沉重而且滑腻的风吹过自己全身。

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晴明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瘴气！……”

虽然现在瘴气还少，很微弱。可是凭直觉晴明能够感觉这不知从哪里升起来的瘴气正在慢慢地扩散、漫延开去。

“六合、玄武、太阴！

隐身着的三位神将在明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显现。晴明头也不回地直接命令道：

“去找出瘴气的源头—在像以前那样的变异妖物出现之前！”

六合玄武的回答还没说出口，太阴的龙卷风便已经升腾了起来。

龙卷风将六合玄武的气息卷了进去，太阴抬头看天长啸一声：“走了！”话音未落，身影便被龙旋风包围消失了。安倍宅的一

角升起的旋风就这样升上了天空

龙旋风刮得晴明一时站立不稳几乎要摔到走廊外面。这时候，背后另一股熟悉气息的主任伸出胳膊轻松地抓住晴明的后颈把

他拉了回来

一时屏住了呼吸的晴明，略微咳嗽了几下，回头看看身后，青龙正带着惯常那种不悦的神情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里。

“……哦，宵蓝，谢了啊。”

可是还是粗暴了点吧，好歹也是个老人了，稍微体谅着点、温柔着点嘛。

青龙面无表情地听着明滔滔不绝的抱怨，突然把一只眼睛眯成细缝，“切”的砸了砸嘴，消失不见了。

青龙气息小时的同，昌浩和小怪一起跑了过来。

看着头发也没有扎、褂子随意披在肩上的末孙，晴明的表情有些诧异。

“昌浩啊，至少要把头发扎一下吧。你是不是每次睡觉前都要把发髻解开啊。虽然对睡相不好的人来说这么做是会好受些，可

是每天早上不是很麻烦啊？哎果真是年轻啊。

听着晴明莫名其妙的感慨，昌浩的声音不由变得有点大：

“爷爷！现在可不是说这的时候吧？我感觉了龙旋风里面六合和玄武的气息了……”

晴明将头抬向夜空。

“啊，是太阴送他们的，太阴的风虽然有点猛烈，但是比白虎的风速更快。”

风将白虎完成前些日子的指令后便回到异界去了。当然，只要晴明一声招，他就会立刻出现在面前。

晴明将手臂抱在胸前，先前无所谓的表情突然消失，眼睛里流露出严肃神情。

“漫无目的地行动也无济于事。我要等太阴他们的回话。昌浩，你赶快备准备，进宫去！”

“啊？”

昌浩瞪大了眼睛。站在他脚侧的小怪皱起了眉头。

“晴明？”

这个当最伟大的大阴阳师低头看着小怪，带着严肃的表情接着说了下去。

“北极是天帝、天是映照地上形式的镜子。”

而现在，北极星被遮掩了。星蚀没有一点要结束的迹象，北极星的光辉正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

“而与此同时又出现了瘴气之风，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很有可能是天皇遇到了什么异变。”

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幸运，今晚刚好是吉昌当值，作为天文博士的他，一定会意识到事态严重吧。

昌浩点点头。

“明白了，是有什么异常我会向您报告的！”

昌浩看着脚下。

“走吧，小怪！”

“好！

视线天空转到末孙身上，晴明突然皱起了眉头。

“……昌浩。”

“嗯？”

已经转身的昌浩被晴明叫住，昌浩回头看着祖父。

晴明的眼神，严肃得吓人。看得昌浩都有些不舒服，眨了好几下眼睛。

“喂，爷爷？有什么……

晴明冲话说了一半的昌浩摇了摇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心着点啊。”

“……奇怪啊。”

昌浩皱着眉抬头看着晴明。虽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是还是比晴明矮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就该赶上晴明了吧。

不过，使离魂术显出二十多岁时模样的晴明可比现在的晴明高了有两寸。或许是活得久了，身高就渐渐缩水了吧。

胡思乱着的昌浩，好容易记起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好了，赶紧去吧！”

受到晴明催促的手势，昌浩带着一脸不解的表情离开了。

目送着往自己房间走去的昌浩，晴明在感觉到小怪气息去的同时感受到了神气的出现。

即使不用回头也能猜到，青龙正用凝结了的火焰一样眼神，盯着小怪的背影。

“——宵蓝，怎么了。”

青龙没有回答主人的问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目光凌厉地眯起了眼睛。

北极星仍然阴沉着。

和青龙同样抬头看天空，晴明低低地喃喃着：

“……不知道是谁，全阻挠了我的占卜。有这样本事的人，在我的一生中，总共才遇到过一个。”

那不是岦斋。

风音称为宗主的那个人。晴明也认识一个叫做宗主的人。而且那个人，就是有着阻挠晴明占卜的能力的，那个晴明所知道的唯一的人。

可是，那个人，应该早就死掉了啊。

听到晴明的话，青龙冷静地开口说：

“可是，‘宗主’应当已经死了——而岦斋也死了。”

青龙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只冷冷地诉说着事实。

虽然点着头，晴明的表情却变得越发严肃。

“……可是啊，宵蓝，我从没能见到‘宗主’的遗骸。而且……”

青龙撇了一眼晴明。晴明带着沉重的语气接着说了下去

“……你所说的地方，也没有岦斋的亡骸。”

六合所听到的岦斋的声音。据六合说，鸦之口传达出来的声音完全跟岦斋的声音一样。

在听到六合的报告之前，晴明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已经死去。

青龙对晴明的话报以沉默。晴明也不介意，接着说了下去。

“确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啊。而且那时你也是奄奄一息的说不定记忆会有混淆呢。”

“没有这种事情！”

青龙毫不犹豫地以否认。他松开抱着的手臂，浑身散发出的神气凌厉得几乎是要撕碎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青色强韧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在风中飘动着，右肩上长长的薄布也轻轻摇摆。

“即使是在死亡的深渊，我也不可能记错！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岦斋的亡骸确实就在那里！”

“那难道是谁带走了吗……”

晴明的眼睛里闪着凌厉光。

岦斋已经死了，晴明道这一点。

要是他能活下来就好了——晴明当时那样深切的希望过。活下来啊，为了红莲……

可是这个希望没有能够实现。岦斋还是死去了。

“五十年了，不，五十五年了吧？那个时候，北星也是变得黯淡无光……”

二十多岁的晴明，看到那样的天象，知道有什危险正在逼近天皇，为了知道怎么化解危机晴明进行了一次占星，根据星星的

指引赶赴了西方…

青龙看着带着苦痛回味着过往的晴明，用冷漠地声音说道：

“——晴明啊，不要忘记了！”

晴明回头看他，青龙接着出他的话：

“那时候，我说过，不会下一次了！那时的决心我至今都没有改变！”

那不是为自己差一点掉死亡的深渊……

只是当时九死一生的晴明拦住了自己——绝对不可以对滕蛇下手！否则我安倍晴明绝对不会原谅你！

是晴明拦住了自己。晴明的命令——此生认定的唯一的主人，安倍晴明的严令——青龙没有办法不听。

冷风。风里开始夹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粘腻的东西——浓度渐渐增加的瘴气。这情景宛如当年一样有人正在试图打开黄泉之门—

“滕蛇的手如果再次被鲜血红，我青龙绝对会杀掉他！——即使你阻止我！”

青龙右肩上的长布翻滚着。察觉到他感情到了爆发的边缘，晴明一句话也没有说。

青龙就这样忽地隐去了身形。这里还有隐形的天一和朱雀守护，所以即使青龙不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为了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难以抑止的神气与人界隔离，他回到异界去了。

累坏了一样的叹了口气，晴明再次抬头仰望天。

黯淡的北极星让自己想起了难以愈合的伤痛而与此同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和想要夺走自己性命的女术师风音长相相似的女子。

“……你是否会恨我呢？”

虽然承诺一定会保护，却因为力量不够而最终未能保护得了的那个女子。

最后见到的她，眼里流淌着悲伤。

而与这个人的身重合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影子。

——为什么！

声嘶力竭地悲声在耳畔久久回响。

“……我的老友啊！

直到现在你仍然不能实现的欲望所累，彷徨在这片大地上吗？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五章

瘴气逐渐蔓延。

好象不让别人注意到似的、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扩散着。

六合乘太阴的风势稳当地降落到弥漫着瘴气的京城中央。

玄武迟一步着地，好象有点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地扑通了个屁蹲儿。

太阴很无奈地双手叉着腰

“喂，玄武，你真没用，跟人家六合学学！”

“……这能怪谁？”

“你说什么！？”

太阴还要继续问下去，却被六合无声地制止了。

玄武和太阴时屏住了呼吸。六合左腕上银镯闪烁着，化为一柄银枪。

在没有月的漆黑夜晚，从利刃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清晰可见。这是神气发出的光。

一阵拖拽的摩擦声突然传入了三人的耳中。

太阴举起左手。一阵水流般的波动无声地集结而来，将三人围在中央。

“……太阴。”

六合低沉声音穿透了黑暗。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向太阴问道。

“这是哪？”

路宽大概八丈多。周围看不到什么房屋，地面全被枯草覆盖着。

太阴看着那些枯草回答道。

“二条和木辻附近。现在这瘴气最重……”

太阴还没说完，地面上的草燃烧了起来，四周被白烟笼罩。

紧接着，空中传来了一强烈的妖气，妖怪们势如破竹地从土中钻了出来。

三人纵身闪开，分散到各处。

“还是晚了一步。”

玄武吃惊的说。们已不再是原来栖息在周围的妖怪了，黄泉的瘴气将它们都化为了妖异。

巨型山椒鱼般妖异全身被黑色的黏膜覆盖，不时张开的大嘴散发着黑色的光，看不到里面。

“快躲开！

太阴的喊声响彻天际。怪物躲过袭来的旋风，朝玄武猛冲过来。玄武敏捷地闪开了。

见自己扑了个空，怪物又把目标锁定浮在空中的太阴。

怪物举起被粘液覆盖的前爪，咆哮声震耳欲聋

太阴大吃一惊，瞪着刚才躲过一劫的玄武

“为什么溜那么快啊？”

“……你不是让我躲开吗？”

“别辩解了！”

“……这不是辩解以前的问题的吗？”

见太阴这样子气地蛮不讲理，玄武有些茫然地沉下了脸。

怪物矿吼从地面跃起。覆在表皮上的黑色粘液变成触手向四处延伸。

“呀！千万别过来，别过来啊！”

太阴抱着头尖叫，玄武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衣服带她闪到了一边。

霎时，无数触手伸入地面，四周尘土飞扬。太阴放出风向那些手展开了攻击。

“我不是让你别过来的吗！

“可现在已经不是这个问了……”

玄武还没说完，太阴就狠狠地用眼神让他闭了嘴。她焦急地环视着四周。

“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应当由大人保护小孩子吧。六合到底赶什么去了！？”

瞬间，两股强大的力量相撞，引起了爆炸。

强大的冲击波扬起了四周的沙尘，太阴即跳进玄武设下的结界里。

冲击波将妖异掀翻，从旁边刺出的一白刃掠过妖物的皮肤。但一个突然闪现的身影将六合的枪挡了回去。

在这工夫，怪物又钻回了土中。黑影在地下慢慢移动，目标直指结界中的玄武和太阴。

“……好象六合没有精力保护我们了。”

玄武的埋怨声被一股新生力量卷起激流淹没。那怪物见机，再次出现在玄武和太阴面前。怪物黑色的表皮覆盖了整个结界。

太阴的惨叫凝结在了喉中。

六合用余光目睹了这一，但他无法上前帮助他们。

“……不会让你妨碍我的。”

风音手持蕴藏着剧毒的太刀站在六合面前。

在六合为太阴等人分神的瞬间，风音抓住会冲向前去。

六合慌忙向后退去的同时，风音念起了魔的咒语想要封住六合的行动。

只是一瞬间，六合被缚魔的法术束缚，动弹不得。

刚才的爆炸是六合用全身灵力抵挡时发出的。

六合持枪计算着时机。

风音的刀术相当厉害就算自己用最拿手的枪术，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毫发无伤。

听说她的刀内有诅还有剧毒。青龙和玄武只是挨了一下就动不了了，可见其毒性之凶狠。

“……你已经破解了往黄泉的瘴穴了吗？”

听到六合的话，风音柳眉倒竖。

瘴气突然产生，北极星也被云遮住了。六合曾遇到过同样的情况。

风音耸了耸肩，淡淡地笑道

“不愧是十二神将六合啊。是瘴穴的所在地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因为那可不止一个哦。”

风音的话音刚落，六合也实吃了一惊。

“怎么会。”

“真的。这儿就有一个。”

“要打开黄泉之风吹过的穴得有极大的灵力才行。你……”

风音眼睛里闪烁着锐利光芒。她挥着太刀向六合砍来。

六合挡住了太刀的攻，风音手中的太刀被打飞了。

太刀直直的刺入了土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

眼风音做出结印的姿势，六合大声地喝道。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难道不要性命了么？！”

说用这种法术打开一个瘴穴都会消耗很大的体力。而她想凭一人之力打开数个，简直是在拿性命开玩笑。

风音吃惊睁开了眼，她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但瞬间她又恢复原状，嘴里低低地念起了咒语。

“风刃，招来。”

从她脚底冒出个风刃。六合招架的瞬间，风音挣脱出来，退后了一步。

风音落地后重心有点不稳地单膝跪在地上。一个挂在脖子上的红色坠饰露了出来，不停地晃动着。

风音调整姿势，努力平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瘴穴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术者身体有什么变化，一定会影响到瘴穴。

“吹出来的黄泉之风将吞没整个地面。我的责任就是在这之前保护瘴穴。”

所以别妨碍我，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瘴气越来越浓。它蔓延着，侵吞无数的妖怪，使他们变为了邪恶的妖异。

风音扫了一眼立在地上的太刀。

突然，六合感觉背后迸出一股强大的神气。

那是太阴的通力。数枚风刃贯穿了怪物的身体。风刃随后发出的激烈波动，将被黄泉瘴气吞噬的妖怪撕得粉碎。

六合的披肩被这骤起的狂风掀起。风音脚蹬地压低身体，一把抓住立在地面的太刀，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冲。

这时，从背后传来太阴愤怒的叫声。

“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子就小看人，不会轻饶你！”

她的通力袭向怪物的残骸，连六合都被随之而来的波动震慑了。

“太阴！”

玄武慌喊了起来。注意到情况不妙的太阴脸色顿时煞白。

“啊，了！”

“……”

六合还未回过神来，刀刃割破空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六合反射性地用枪招架上去，持枪的手被轻微触动。接着，太阴发出的龙卷风席卷而来。

“——……”

凄惨叫声冲击着六合的耳膜。

他经意间回头，眼前只看到一个被击飞的身影，还有一个红色的物体。

连六合也惊呆了。一种类似战栗的感情穿过胸口，心里顿时一凉。

那种感觉由枪传递到手上。难道自己无意识的动作伤到她了吗。

脊背一阵发凉。十二神将是不可以伤害人类的

有个东西落到了地上，落地的击打声传入耳，是断了皮绳的红勾玉。刚才看到的那个红色东西的真正面目就是这个啊。

六合目光飘向别处。风音倒在不远处，用膊肘撑着地努力想要站起来。她旁边倒着有毒的太刀，好象没有受伤。枪尖只是擦到她脖子上戴着的皮绳而已。

六合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触犯禁忌。

他拣起勾玉，风音见状赶紧摸了摸脖。

“啊……”

风音脸唰一下变得通红。她立即跳了起来，抓起太刀就冲了过来。

“还给我！”

六合黄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她几乎是在惨叫着，刚才的冷静早消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她满是破绽。

六合带着惊讶躲开风音的太刀后将击落，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毫不费力地限制了她的行动。

风音拼命地抵抗着。

“放开我！”

风音挣扎着想要挣脱，只见六合静静地把勾玉交到她手里。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切，风音安静了下来。手里的勾玉凉的。然后……

风音睁大了双眼凝视着六合。

刚才抓住自己手腕的那温的手，似乎在哪儿遇到过。

这种感觉至今还留在右手腕上。

但是，六合放开手后，回过神来的风音急忙后退了一步。

“喂，六合！既然都捉住了为什么又放开？

“又不能伤害她，只好这样了。”

见玄武一脸冷静地分析着原因，太阴不禁把火都撒在了他身上。

“那样的话只要不伤害到她，把她抓起来不就行了。可为什么现在他在那儿若无其事地整理披风！”

“……不是，六合又不是故意的。”

“那到底是什么嘛。”

“你问本人好了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玄武再没说话他的目光转向了六合和风音。

虽然是隔了一段距离对峙着，但明显风音的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如果照这样发展，风音迟早会倒下的。即使只是这样站

着，她也消耗了大量体力。她已经到了极限。

她仅凭一人之力，打开了京都的数个瘴穴。

通往黄泉的大门，在太古的时候就被神封印封住，并由巫女守护着。玄武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的主任安倍晴明就曾经去过那个地方。

听说那时一块隐藏在深山谷底的巨大岩石，在那上面至今蕴藏着神力，阻断了人间与异界相连的道路。

风音尽量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开口说道。

“……六合，还挺善良的啊。你是在同情敌人？”

能听得出来，声音里夹杂着喘气跟疲惫。咙里面好象被什么东西阻塞着。她感到了剧烈的头痛，身体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热。

即使这样，风音仍然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六合。

与此相对，六合眼神很平和，没有很大变化。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他黄褐色的瞳孔异常平静。

他终于张开嘴说道。

“——如果只有你认对方是敌人的话，怎么办？”

在贵船，六合曾手救出被怪物吞噬的风音。

晴明说过。在怪物背后一定还有人指使。但认为那幕后黑手是风音同伴的，或许只有我们而已。言下之意，风音知识一颗

棋子，对方根本没有把她当作同伴。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主人可能只把当做棋子来用。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听着这话，风音半是意外半是吃惊凝视着敌人。握着勾玉的手在胸前轻轻地颤抖着。

前些日子那只怪物把自己吞了下。在那只怪物散发的妖气中，分明附着自己所熟悉的宗主的灵力。但风音不想承认，因为在

此之后宗主还夸奖了自己。所以那可能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肯定是那样的。但如果不是的话——

她脑海中充满了疑问。心里忐忑不安。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

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好象在拼命忍着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内心，脸都有些扭曲了。

六合悲伤地看着她

——可怜的女孩。

因为没有其他可信的东西，所以她只能逼自己去相信。

玄武眯着眼睛静观其变，没有去打扰他们。

风音手掌中的东西发出一阵波动。

这股力量波浪慢慢飘出，玄武觉很熟悉。

“这个是……”

玄武搜索着他的记忆，太阴焦急地跳到六合的旁边。

太阴身边骤然卷起了狂风。

“幕后人是谁？不会是岦还活着吧？”

被这么一问，风音打了个激灵。她嘴唇微微蠕动，轻声重复着岦斋这个名字。

之前风音眼神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好象快要哭出来似的。而她却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岦斋已经死了。着你们应当比谁都清楚吧……”

“说得没错。

空中突然传嘶哑的嗓音，引得众人抬起头望向天空。

一个暗夜漆黑的身影落到了风音的肩膀上。

是双头乌鸦。左边的乌鸦已经张开了嘴。

“干得很好，风音。”

一直紧绷着脸的风像松了一口气，眼睛也柔和了许多。

“宗主大人……”

“别听他们那胡说。千万不能被敌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

太阴和玄武听着乌鸦那粗哑的嗓音，都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声音……”

“的确，这个……”

只有六合保着镇定，这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他架器银枪，死死地凝视着刀刃。

“……宗主。”

乌鸦嘲弄地笑了。不，应该说是能感觉到乌鸦在嘲笑他，

“已经晚啦，十二神将。”

左边的乌鸦张开那双大翅膀，很得意地说道。

“黄泉之风已经笼罩整京城，诅咒将会把神置于难堪的死地……”

然后，这个国家将会来他们新的统治者。

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走了。然后左边乌鸦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可怕的瘴气和惊人的灵气相撞，引起一阵旋风。一股足以推倒岩石的力量，向神将迎面袭来。

太阴的尖叫跟玄武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六合只得用披风护住二人，根本没有反手的余力。

这时候，风音翻着跟斗，转身离开了。”

只在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下六合她眯着眼睛咬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余波完全消失后，太阴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骗人。”

太阴揪六合的披风，带着颤音说道。

“虽然以置信，也觉得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但那肯定是岦斋的声音。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也可能是岦斋的幽魂附到那只乌鸦上了吧……”

玄武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只有左边那只乌鸦说话了。那么，可能本来它只是一只很普通的乌鸦，由于岦斋的怨恨使它变成一个妖怪了。

“但是，附在那只乌鸦上的力量，与岦斋的灵力不一样！

太阴很清楚岦斋的力量。十二神将也都清楚

“确实是这样的。那个不是岦斋。

长得像小孩的玄武点点头，以一种很沉重的，跟外表不太符合的口吻说道。

“所以，不可能。但是，不会真的是吧……”

说完，玄武抬起头看着身材高挑的六合。

六合沉默着。

他无声地着乌鸦与风音消失的地方……

昌浩急急忙忙收拾完走出安倍府，朝一条宫里走去。

已经大半夜了，周围一片漆黑。如果看不见的话就糟了，可是昌浩用了夜视术。

真冷，现在可以看清吐出的白气。手指露在外面冰凉，像被什么扎了似的很痛。四只脚走路的小怪跟昌浩并肩而行，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没有妖怪的迹象。”

小怪虽然省略了主语，但昌浩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啊，平时这个时间应当有很多小妖在街上啊。”

平安城里住着很多的妖怪。他们白天的时候藏某个地方，一到晚上就会潜入人类的住宅，像值班似的轮流出现。

但今天晚上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可能是怕瘴气，所以一直隐藏着。但即使是这样，一旦被瘴气侵吞，自己就会死去然后会变成其他什么东西。

就像贵船百鬼夜行的下场一样。

那个夜行，好像并不是在市中被瘴气吞掉的。所以没有对这个地方的妖怪产生影响。

但这次不同。

黄泉之风，从京城的不知道哪个地方吹过来，而且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

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浓。进入到胸中的瘴气很沉粘粘的。感觉气管被堵了似的透不过气。

昌浩屏着气走着，在能看到宫门的地方放慢了脚步。篝火照映着大门都这个时间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出出进进呢，昌浩感到很好奇。

“怎么回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小怪一下子跳到昌浩的肩上。

“吉昌很有才干。如果发现北星出现阴影而立即上奏的话，现在有动静也不足为怪啊。”

穿过人流不断的大门，昌浩快脚步向阴阳寮走去。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篝火，火焰照亮了脚底下的路。

昌浩终于到达阴阳寮，但依然很多。

表情很严峻的官吏们穿梭着。没有一个人抱着书或卷宗说闲话的。

昌浩搜寻着吉昌的身影，这时被带着咳嗽的声音叫住。

昌浩回过头一看，急忙低下了头。

“啊，敏次殿下。”

是阴阳生藤原敏，他脸有点红。好像不仅仅是因为篝火照着的缘故。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昌浩，并不时剧烈地咳着。

“影响今天的工作了吧，先回家吧。”

“没有，祖父让我给父亲传个话，所就过来了。敏次殿下您没事吧？”

敏次殿下咳得那么厉害，是不是患病了，昌浩担心地问道。

敏次虽然嗓音有点嘶哑，听起来是很好听，但很精神地点了点头。

“北极星出现阴影，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回家休息呢。况且今天本来应当我值班。”

昌浩肩上的小怪听了这番话后，又佩服又吃惊。

“……这不仅说明他很敬业而且我觉得更重要的还品行高尚。”

如果这样倒下长时间卧床不起的话，估计心里不会好受吧。

小怪半闭着眼，突然想起去年秋天昌浩整整了一个月。

敏次背对着昌浩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了指西厢房。

“吉昌好像在那儿。”

“谢谢您。

昌浩鞠了躬道谢，这时敏次看着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等会。”

敏次张开手。小怪急忙藏了起来，但不是朝小怪这边。

敏次把脸靠近回过头的昌浩。昌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嗯？怎么了？”

敏次没有回答把脸转过去又咳了起来。好像气管被堵住了，看起来很痛苦。

小怪厌烦地弹前爪。

“敏次殿下，您真的应当回家休息了。”

但是敏次咳嗽着摇了摇头，尽量平复气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昌浩。

“怎么了？怎么了？”

小怪奇怪地问道。为当事者的昌浩也莫名其妙。

“那个，到底怎么？”

最近我也没干什么能让人挑出毛病的事，工作也很认真，也没怎么请假。即使晚上出去也很小心尽量不引人注目。

到底怎么了？

敏次盯着昌的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有失物之。”

“啊？

敏次叹了口气，对昌浩继续说。

“就是最近会失去一些东西。所以最好注意点。那先这样，我先走了。”

敏次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昌浩目送他渐渐走远，确周围没有人后低头沉思。

“……丢的东西？”

“不是，是失去的东西。”

“嗯，掉的，或者是丢的。还是丢的东西比较准确。”

小怪有点咬文嚼字，含糊其辞地答道，昌浩摸了摸脑勺。

虽然已经有这种迹象，但真的是最近这几天的事。

敏次在阴阳生中是出类拔萃的，他既然这样说到不会错的。

昌浩把手放到胸前。

胸前挂着一个系着纽扣的香袋。这个香袋是昌浩的护身符，可不能把这个给丢了。

除了这个目前好像也没有什么会丢的。可能也会丢官帽或衣服，但无所谓，反正替换的衣服。

“一定要小心不能把这个丢了。”

昌浩非常同意小怪说的话，拍拍胸脯保证。

“没事，肯定丢不了，丢不了的。等会去换个更结实的绳。”

皮绳比麻绳好，但家里好像没有皮绳，呆会还是去商店里买一个吧。

看着嘴不停嘟囔的昌浩，小怪苦笑着看着他。这个家伙真的很有意，心里想什么从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怪这样想着，用长尾巴拍了拍昌浩的后背。

“我们先去吉昌那里，边走边想嘛。

“哦，对呀。”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昌浩慌忙朝西厢房走去。

吉昌正一脸凝重看着星象图，突然他觉得眼前过一个白色的东西，抬起了头。

“这不是昌浩嘛，怎么了？”

小怪摇着它那白色的尾巴刚才那个白东西就是这个。

昌浩坐到了吉昌的旁边。

“爷爷让我来看看情况。关于北极星出现阴影这件事，看看这都有什么动静。”

吉昌点了点头

北极星虽然现阴影，但并不是完全消失。

“现已经向臣禀告了。我们在等消息。但是……”

吉昌眼睛里露出一丝担忧。

“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劲。后宫的女官还有女御都反映身体不舒服。”

昌浩点了点头。

这个自己也觉到了。空气好像在沉淀。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正慢慢从毛孔侵入身体并在体内沉积。

但这也是为吉昌跟昌浩有灵力所以能感觉到，不至于危及生命。

昌浩这样说道，吉昌点点头。

“对，我也觉得是这样的。所以才觉得奇怪。这次好像是有备而来的。”

“你是说它的目标是宫里的那些女人吗？有点奇怪……

一直听他们俩谈话的小怪插了一句。小怪忽然惊讶看了一下阴沉沉的天空。

“……北极星旁边的那些星星，也都看不见了。

“啊，不会吧？”

昌浩起身揭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外面乌云密布。只有北面的一个地方个灰色的裂缝。这个裂缝很长，以北极星为中心延伸开来的，北极星就像是瞳孔似的。

围绕在北极星周围的北斗星被云遮看不到了。

小怪应是指星象图上的依靠北极星光折射的那些小星星。

厢房里的那些官员，很忙碌地埋头工作着。好像也没有人注意到吉昌和昌浩在说什么。本来昌浩不应当在这，一来就意味着出

什么事了，但却没有一个人质问。

小怪跳到栏杆上，眨了眨晚霞般眼睛。

“……吉昌，你看，不仅是北极星周围的星星也开始暗了。”

“还真是。”

小怪没回头问昌浩旁边的吉昌。

“北极星周围的那些星星，不是象征天皇的女御跟孩子吗？”

吉昌点了点头，同意小怪的说法。的确是这样。

昌浩眨了眨眼睛。

“……那，就是说…”

“北极星是天地之帝。如果已经危及到天皇跟周围的人的话……”

昌浩说到这儿，吃了一惊。

天皇的妻子皇后以及服侍后的宫女们。

小怪回过头，看着吉昌。

“现在在宫里的中宫、御们怎么办？”

吉昌脸色一变，猛然一转身，慌忙向屋内问道。

“还没接到通知吗？现在宫里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时，一个官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天皇和皇后病倒了……”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六章

攸子突然睁开眼睛。

呼吸困难。

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

揉了揉惺松的眼睛，攸子撑起软绵绵的身体，环视四周。周围好暗。现在几点了呢？

好像离太阳升起还早。至今为止，好像还没有在半夜醒来过。

在被褥上攸子看了一会，注意到不远处人声嘈杂。

竖起耳朵听，好像有好多人在说着什么。

虽然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起来很生气。

攸子感到一阵不安。

自己一个人在这么黑的屋子有点害怕，外面那么吵，发生了什么事请了吗？

“……想去母后那……”

攸子站了起来，但晃了几下又坐下了。

眼前冒着金花。身体很沉。

攸子快哭了。一个人真害怕。

“快来人啊……”

谁都不在。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到那边凑热闹去了吗？

那边是母后，父皇还有弟弟的房间。大家都去弟弟那儿是吗？

“来人啊，有人吗？”

眼角湿润了。一个人呆着真恐怖，好孤单啊，不想一个人呆着。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泣不成声，攸子哽咽着低声喊道。

“谁都不在吗？……喂，没人吗？”

寂寞，寂寞。真没想到一个人呆着竟然是这么的痛苦，害怕。

有声音。

攸子抬起了头。

侧门打开了。

“……您刚才叫我了吗？”

从侧门的缝隙中透过一丝亮光。

进来的宫女因为背着光，与影子重叠所以看不清楚。宫女缓缓走到烛台跟前点亮了灯。

橙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攸子终于能看到风音的脸了，她拽着风音的衣角，就这样撒着娇。

“去哪了？我刚才叫了好久。”

风音苦笑着回答道。

“真对不起。因为有事所以刚才离开了一会。”

攸子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但突然注意到风音好像呼吸很困难。

风音好像在尽量压制着急促的呼吸。

攸子担心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

风音愣了一下，但随即笑道。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吧。不用担心。”

攸子念叨着没事就好，风音点了点头。

攸子长出了一口气，但马上又一脸愁容。

“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儿。”

从侧门能听到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

风音看着那边撅了撅嘴。深邃的眼睛黯然无光。

“……天皇陛下和中宫陛下好像病倒了。”

“啊，什么？”

攸子反问道，她还小，不是太明白这么文言的话。

“怎么回事？”

风音为了让她听明白，用通俗的语言说道。

“公主的父皇跟母后病了。”

攸子睁大了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着桌子朝侧门那边走去。

对面的那一排屋子都点着灯，照着帘子。被篝火照着像白天一样亮。

宫女们匆忙地在其中来回穿梭。其中有年事已高的贵族。大家表情都很严肃，看起来很恐怖。

攸子慢慢地回屋坐到风音的旁边。

“……母后病了？……”

声音有点沙哑。风音听后点了点头。

“对，卧床不起。所以公主您才会在这……”

风音虽然嘴里说着话，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天皇跟中宫定子病倒了。这好像不是因为黄泉瘴气的缘故。

眼前年幼的公主也会变成这样吗。还有中宫定子生的敦康皇子也会是这样吗？

所有与天皇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得死，这是宗主下的诅咒。

这个跟破解黄泉的封印是宗主的两大愿望。

风音有点发抖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心潮澎湃，心情很沉重。咒语的效力在她体内肆虐。

如果瘴穴能完全打开的话，这种痛苦就会消失。如果完全打开的话，就没必要再隐藏瘴穴了。

其实她身体的正是那个为隐藏瘴穴的法术。

风音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握着双手的女孩。

攸子紧紧咬着嘴唇好像在忍着什么.

风音觉得有点奇怪，凑近一看，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看着目不转睛的攸子，风音心里交织着诅咒带来的痛苦外还有另一种酸楚。

“…………”

——为什么，谁都不在？

低低的声音响起，一个恐怖的声音答道。

——因为都不在人世了。

——为什么不在了呢？

——那些家伙从你身边带走了。

所以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所以你一定要变坚强。

为了报复那些家伙。

——这是谁……？

这是——

风音摸了摸胸前。碰到挂在脖子上的勾玉，冰凉。

“……要我去看看中宫殿下的情况吗？”

风音低头问道，攸子摇了摇头。

攸子回头看风音，眼里含着泪水。

“……因为我身体不好，去那边反而给他们添麻烦。”

心口不一，女孩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风音好像能看透攸子在想什么。

孤单，孤单，孤单。

我自己也很痛苦啊。想去他们身边，想让他们抱抱我。

但不能那样。还是孤单。

眼泪唰唰地从攸子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眼泪浸湿了单衣。

攸子擦了擦眼角又低下了头。

“我会忍住的。”

——但，还是很寂寞。

“因为我是母后的孩子啊。”

——也应当照顾照顾我啊。

“我不能太任性。”

——想陪在她身边，也过分吗？

看着内心极度挣扎的攸子，风音投以捉摸不透的目光。

“那我先告退了……”

风音温柔地说道，攸子摇了摇头。

“我会在身边的，您休息吧。”

攸子点点头，钻到了被窝里。

攸子在确认风音在自己身边后，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呼呼睡着的声音。

风音遵守约定又呆了一会。

从熟睡攸子的眼角滑落一行眼泪。

风音伸出手，给她擦了擦泪水。

自己曾经也像她这样晚上含着泪睡着过。无数个夜晚，常常被刺骨的寒冷跟孤独，还有那眼角冰冷的泪水惊醒。

——寂寞。

——为什么没有人来？

——是谁杀死我的父母？

漫漫长夜，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

风音的肩突然抖了一下。好像有翅膀的扑扇声。

她没出声站了起来从室内出来，朝没有灯的房间走去。

张开手，有个黑影落在了上面。

收着翅膀的黑影，两个脑袋的其中一个轻轻地歪着头。

是右边那只乌鸦。右边那只乌鸦打量风音低声说道。

风音闭着眼睛。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在心里翻滚。

突然眼角一热。

“……没事，不用担心。”

哭醒后枕头边这只还在。它担心地歪着头，嘴凑到自己的脸边。

眼前这个小女孩跟以前的自己重合在一块。虽然觉得即使现在感伤也无济于事。

“……不知道安倍晴明注意到了没有。”

风音看了看阴天。

那是瘴穴的位置。而且那有能打开瘴穴的真正的术者。

风音淡淡一笑。

管他呢，察觉到也好没有也罢。这种事情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双头乌鸦靠近风音的肩膀，嘴也靠近她的脸庞。

“快了，宗主的愿望，还有我的仇恨就可以实现了。”

右边的乌鸦凝视着盯着天空看的风音，意味深远地说道。

左边那只乌鸦，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好像在嘲笑右边乌鸦似的，微微张嘴，眯着眼睛。

——透过这只乌鸦的眼睛。

黑暗中正坐的影子，慢吞吞地歪了歪头。

水滴发出回声，又返了回来。

“……看到了。”

像裂开的呻吟声，回响着可怕的低吼。

黑暗中披着暗色衣服的影子，张开了双手。

“年幼愚蠢痛苦的惨叫通往黄泉的鬼——”

真寂寞，响起一个寂寞的声音。

不知不觉出生，长大的心穿过通往根之国的路，伸向远方。

但瘴穴还没完全打开。

还没完全跟城市连接。

本应聚集在一点的力量现在扩散了。

因为还小。

“……但是”

黑影冷冷地笑了。

如果那样的话就成为障碍了。在瘴穴没有完全打开之前，风音只要彻底隐瞒住就可以。

那是步好棋子。

一心一意，单纯，忠诚，绝对服从命令，而且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水滴飘向别处。

“……看到了吗。不久整个天就属于我了。”

而且会成为王。

统治整个地面。还有整个天界。

还有会解除太古的封印，率领黄泉大军统治整个地上王国。

“趁现在把那些帝王血脉给我斩草除根……”

听到这声号令，黑影周围出现了一个灰白的魔法阵。

魔法阵发出的光衬托出这个身影。

穿着像法衣似的暗色衣服，用同样颜色的布围着脑袋。只能看到眼睛，深深的眼眶里放着令人战栗的光。

眼角周围有很深的皱纹，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挡得严严实实的。

男人抬起了头，举起一双老人的手。

“我将摧毁天帝，弑杀天帝。跟随地帝的人，我要让他们变成邪恶的俘虏——”

昌浩从宫里回来后大概一刻钟，天空开始泛鱼皮肚，天亮了。

吉昌允许他今天可以比平时晚点去，昌浩就多睡了会。

有双手在摇昌浩。

“昌浩，快，该起了。要不进宫会迟到的。”

半睡半醒的昌浩好像听到了彰子在叫他。

昌浩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看了看彰子。

“……哦，好……”

小怪在被子的旁边窝着，闭着眼听到他们俩的对话。

小怪的长耳朵扑扇扑扇晃着。当然彰子进来的时候他是醒着的。

以前彰子进来的时候昌浩会一下子蹦起来不知所措，但现在好像习惯了。也不会那么夸张了。

“啊，哇！”

昌浩以前像抽筋似的声音再也不会传到小怪的耳朵里了。有，也只是偶尔罢了。

小怪半睁着眼看着。彰子看到昌浩已经起身了，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昌浩坐在被子上，低着头，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小怪耸耸肩膀，站了起来，昌浩好像也感觉到了，脸朝向这边，可怜巴巴的样子。

“……真没出息，还是晴明的孙子呢！”

“烦，要你多嘴！”

小怪摇摇头思索着。

昨天晚上，大半夜，敏次说的“失物之相”如果跟彰子有关，昌浩该怎么办。

所谓“失物之相”，不一定是失去“东西”，也有可能会是人。

也有可能是比昌浩年龄大的人。

晴明也一把年纪了。如果没法预测自己的命运的话，也有可能失去健康等。

不过，实际上晴明看起来这几年都挺精神的。

以前看过手相，生命线在年轻的时候断过一次，以后就很长也很明显。

那个快断的地方，应当就是大概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候吧。

没有断真是幸运。

小怪垂着头，看着穿衣服的昌浩。

多亏了昌浩我才能想到这个。一直积压在心理的负担终于轻松点了。

但是，小怪也明白这也就是一时安慰安慰自己，这种感觉永远不会消失的。

“喂，”

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打断了小怪说话。

昌浩跟小怪对看了一眼。

“怎么了？”

“啊，不知道。”

昌浩赶快穿好衣服，出了房间。小怪在后面跟着，昌浩在前边的走道里站住了，所以小怪也急忙站住。

“昌浩？”

“彰子！”

小怪惊讶的疑问被昌浩抽筋似的大叫淹没了。

昌浩蹲下扶着彰子的肩。

“彰子，怎么了，没事吧？”

昌浩关切地问道，彰子睁开眼缓慢地抬起头。额头上都是汗，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啊，不好意思。刚才眼前一片黑。”

彰子一边说着没关系，刚要起身彰子又倒下了。

昌浩抱着彰子，回头看了看小怪。

“小怪。快去叫爷爷。”

“好，明白！”

在小怪叫爷爷这段时间，昌浩扶着彰子想要扶她回房间。但是弄不动，身高跟腕力都不够，都架不起来彰子。

“总之，先扶到我的房间……”

想先把她扶到离自己最近的被子上。

彰子全身无力紧闭双眼，昌浩想架起彰子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这时突然感觉到旁边出现神气，看了一眼。

“六合。”

六合单膝跪地张开手，没说话很轻松地抱起彰子。

昌浩呆呆地看着。

“你房间行吗？”

“啊？——”

直直的声音，昌浩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到询问的眼神，昌浩突然回过神来慌忙四处张望。

“啊，最好是去彰子平常用的房间。但是，如果近点好的话，我房间也行。反正呆会也会搬，现在先去我房间吧。”

六合点点头，抱着彰子走进昌浩的房间。

昌浩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眼六合的身形，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没关系，不跟他比，自己才14岁嘛，不过腕力跟身高确实是缺点啊。”

想对自己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涌在心里。

昌浩决定不仅要学好阴阳术，也要锻炼身体，增强体质。

这时，小怪带着晴明出现了。晴明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孙子，惊讶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彰字殿下怎么了？”

晴明从开着的侧门向昌浩的房间看去，看到彰子躺在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六合说道。

“突然就倒下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彰子脸色煞白。

晴明盘坐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只是好像被诅咒似的。

晴明神色很严峻。

“……不好了。”

昌浩在后面看到祖父吃惊的样子问道。

“爷爷，怎么回事？”

晴明看着小孙子。

“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北极星的阴影已经遮住了周围星星的事吧。”

六合跟小怪抬起了头。

“彰字本来应当进宫的。”

晴明看了一眼六合，视线又回到昌浩身上。

“什么意思？”

看昌浩一脸不解，晴明向他说明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个是诅咒。”

昌浩屏住呼吸。昌浩的眼里充满惊愕和战栗。

晴明继续说道。

“所有与天皇有关的人都被下了咒，都会死去。”

顿了一会，晴明一脸严肃。

这个诅咒居然影响到身居结界保护的安倍府邸的彰子，可见有多么强大。

对这个有能力支配此术的术者。

晴明一点头绪都没有。

可能是他吧，虽然认为已经杀死了他，难道那个家伙还活着，等待报复的时机吗？

昌浩的耳边又回响起敏次殿下说的话。

“诅咒，那……彰子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巨大的恐怖感延伸到昌浩全身。心怦怦直跳，全身发抖。

晴明注意到昌浩的样子，问道。

“别担心，没有生命危险。”

“爷爷……”

声音有些颤抖，晴明示意昌浩没事，又回过头看了看彰子。

“别小看我安倍晴明。还有，况且只是让彰子进宫，跟天皇没有实质的血缘关系。”

倒是代替她进宫的同父异母的章子也可能会受影响。毕竟是同岁，况且是一个父亲。灵魂的颜色很相似，所以诅咒会对双方产生影响，这也没什么奇怪。

但是，如果完全反击的话，所有一切只会朝向章子。如果那样的话，章子会即刻死去。

握着彰子的手，晴明静静地想着。

“……可能还得受苦，请您原谅。”

直到找到咒术者的藏身之地，打倒他为止。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被下咒了。如果不根除的话，肯定会有人牺牲的。

晴明握着彰子的右手上常人看不到的伤疤。这可能也是招来诅咒的原因之一吧。

这个伤疤永远都无法褪去。这也是她寄住在安倍家的原因之一。

“爷爷，无法转移这个诅咒吗？”

看着自告奋勇的昌浩，晴明只是苦笑着。这个孙子真是到什么时候都爱多管闲事，不考虑自己的能耐。

晴明用手弹了一下昌浩的额头，一脸不高兴。

“只是帮倒忙。自己有能力的话也就算了，如果不行就别干。”

昌浩强压怒火，什么也没说，因为晴明说的是事实。

要想把诅咒转嫁给别人，需要高难度的技术。现在自己只是学习阶段，根本是不可能的。

“好了，你先进宫去吧。宫里还有一大堆杂事等着你干呢。”

“真打击人。”

一直沉默的小怪还是半闭着眼睛说道。

虽然当事人昌浩比小怪的脸色更难看，但默默地鞠躬后转身走了出去。

昌浩虽然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但是还是相信晴明。

因为祖父又让人信服的实力跟业绩。

晴明伸手向呆呆目送昌浩背影的小怪。用瘦瘦的手指摸着白色的头。

“……昌浩的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比昨天晚上更严重，所以你要好好保护他啊。”

小怪点了点头。怪不得昨天晚上昌浩出去的时候晴明用那种眼光看着他，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小怪轻轻地叹了口气。

“阴阳生敏次也说过同样的话。”

“啊，是吗？”

看着晴明睁大了眼睛，小怪咕哝着。

“怎么说好呢，如果是你说的话还行，但敏次那家伙也说了同样的话，总觉得让人很气愤。”

虽然听起来有点蛮不讲理，但却是小怪的真心话。

一直没出声的六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眨了眨眼，还是选择了沉默，没张嘴。

小怪摇着白色的尾巴，追昌浩去了。

“那么……”

一直看着小怪拐过走廊看不到影子了，晴明才转向彰子，表情严肃了起来。

昏睡中的彰子的手像冰一样凉。如果这儿没有结界保护的话，估计早已经出现症状了。

“情况不妙是吗？”

一定要驱除死亡的阴影。

“六合……”

黄褐色的眼睛转向晴明。他的主人一直看着彰子，耷拉着眼睑。

“你说过风音已经打开瘴穴了是吧。而且说在完全被冲破之时坚守下去是她的责任。”

一向寡言的神将点了点头。对，她没有说诅咒的事。

要打开无数的瘴穴并隐藏，然后施下更强大的诅咒是不可能的。

如果晴明也做同样事情的话，一条命估计是不够的。

晴明又想，而且同时打开无数的瘴穴并把它隐藏起来，也是一件难事。

“……即使是我完全逼退瘴穴也是很难的。”

风音的力量好像比想象中的强。

突然想起在贵船六合救过她，让她脱离妖怪之口。

在那样中的瘴气中她居然活了下来。就算拥有很大的灵力，但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呢。

晴明突然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个人。这个脸庞与风音重合。

“……是巫女。”

模糊不清的嘟囔消失在远方。

六合眯着眼。

晴明脑海里浮现的是五十年前的事吗。

他也记忆犹新。所有十二神将都不会忘记的。

晴明倒在烈火中。鲜血染红了衣服，一动也不能动。腾蛇呆呆地看着晴明。

那双手浸在血中，指甲里嵌着肉。

他口中的惨叫还有瞬间越来越旺的火焰漩涡。

接下来六合在玄武的波流壁中。即使是十二神将也没人能忍受得了腾蛇喷出的火焰，并且还能没事。

熊熊烈火之中腾蛇不见了，朱雀抱着晴明，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后来，听说在雪原发现了腾蛇。

但是，六合不在现场。

太裳，天空还有勾阵把奄奄一息的腾蛇跟青龙带了回去。

但是从此三人就不知道去向了。

前几年被烧毁的贵船本宫。

在那个别人是不允许进入的禁地发现了磐座。

高淤之神通常在贵船最深处沉睡者，现在有人搅了她的好梦。

磐座上面现身的高淤俯视向南方延伸的人类的京城，叹了一口气。

“……黄泉的瘴气真烦人。”

被瘴气吸入的妖怪已经变为属于根之国的妖怪了。

还活在黄泉的鬼把攻入人界当作宿愿。对，从远在太古，神代时期道反大神把这条路封上以后开始。

“高淤之神啊。”

磐座身后出现了两个妖怪。

高淤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但没有回头继续看平安城。

“要侵犯这个高淤的地盘，还真恐怖耶。”

话里有一丝嘲讽。

背后的大百足开始伸出数百对的脚。

“高淤之神啊，跟那个时候一样。”

“左殿下，掌控人类的心，可以打开瘴穴的咒语。”

高淤看了一下大百足跟大蜘蛛。

她用手托住下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眼睛里有一种杀气。

“……哦，所有指引都跟以前一样啊。”

“恐怕是……”

说完，大蜘蛛咬了咬牙。

“黄泉路之门的封印，在这五十年来已经削弱得差不多了。”

“现在没有巫女，守护封印也很有限。”

“原来如此。”

高淤微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要借助安倍睛明的力量是吗？但是守护妖门啊。”

高淤靠近大百足。她全身散发的神气成为白光渐渐上浮。

“说到天狐的血脉，始终是人的孩子。安倍睛明老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强大的力量了。”

高淤眨了一下眼睛。神不会像人类那样有同情心。

“如果封印被解开的话，他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那个孩子也一样。

那个孩子拥有跟安倍睛明一样强大的力量。高淤一眼就能看穿这个不平常的力量。但是那个孩子还不具备可以承受这个力量的心理素质。

实使出藏在自己体内的能量灭亡呢，还是抑制自己的力量生存呢。

反正那个孩子处境不妙。

但是高淤觉得那个孩子很有意思。天真烂漫，很纯净。

那个孩子并不否认自己脚下的阴影，虽然知道人心险恶但还是相信光明的未来。

心也不会扭曲。

“如果说有一线希望的话就是那个孩子吧。你们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向那个孩子连连发出警告的吧。”

大百足跟大蜘蛛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承认了。

高淤在喉咙里冷笑道。

“还得是你那。巫女殿下您周围即使有这么认真的守护妖，还是不得一丝清闲啊。”

可能是受到伤害了，大百足咬得牙咯咯作响发着牢骚。高淤轻轻耸耸肩，又回头去看平安城。

“……如果这样什么也不做的话，又会重演那一幕吗？”

地点不在京城，而是在西方吧。

高淤双眸散发锐利的光芒。

“那怎么办啊，人类的孩子啊。”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七章

在阴阳寮的昌浩，不顾周围的喧哗，默默的做着事。

白天的工作干完了。晴明让他出去看看土御门殿外面宫女的情况。

虽然说探探情况，但也只是从土御门殿外看而已。瘴气有多严重，宫女面貌如何是根本看不到的。

现在的天皇，还有女御，中宫都莫名其妙地病倒了。服侍他们的宫女也都说身体不舒服，有的严重到卧床不起。

那些卧床不起的是因为对瘴气比较敏感，属于敏感体质。宫里有很多妖怪。好像有时候她们也能看到那些妖怪。

昌浩给值班的吉昌拿了点替换的衣服，没有休息没日没夜工作的父亲脸色更差了。

“父亲大人，您不要紧吧？”

“等着工作完了，就休息。但是大家都这么忙，我也不好休息对吧？”

吉昌叹了口气接过昌浩带过来的包袱。

在昌浩脚底蹲着的小怪后脚撑地直立，蛮像那么回事地叉着腰。

“真不敢相信你是晴明的儿子，真认真。不愧是若菜的血脉啊，吉昌。”

吉昌听完小怪的话只是苦笑着。

“是流着母亲的血吗。父亲跟腾蛇口中的母亲形象完全不一样，我脑子里对母亲的记忆还是很模糊……”

“嗯，你那时候还小嘛。吉平可能有点印象。”

一直听他们俩谈话的昌浩突然睁大了眼睛。

“等会，父亲，奶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啊？”

昌浩没见过祖母。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这也难怪，但父亲也不知道就有点奇怪了。

吉昌歪着头。

“哦，没跟你说过啊。我三岁的时候得病去世的。所以我还有哥哥是由十二神将的天一跟天后殿下养大的。”

“啊！？”

真令人震惊。

昌浩回头看小怪，他也点了点头。

“他们很会照顾人。晴明那时候还是阴阳师也没有能力雇佣人。虽然有做阴阳师的天赋，仕途一帆风顺，但因此也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们。而且……”

小怪晚霞般的瞳孔有点飘忽不定。顺着那熟悉记忆，心中充满了温馨跟感伤。

“……若菜去世之后晴明有一阵一蹶不振，也没心思照顾孩子。”

为了不想睹物思人，埋头工作拼命地学习。

“爷爷以前也有这么一段故事啊，真是不敢相信。”

昌浩叉着手。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像狐狸的脸，还想象了一下他用离魂术让自己年轻的样子。

啊，不行了，昌浩的想象力到极限了。

“……跟我了解的爷爷完全对不上号！”

小怪伸着前爪，拍了拍昌浩的腰。

“不用那么想。我见他那样，也有点别扭。”

昌浩忽然感到很欣慰，抱起了小怪。小怪嗖一下跳到昌浩的肩上。

“晴明还是以自我为中心，天下无敌的样子最酷。如果不这样的话，十二神将追随他就没有意义了。”

“这就是理由吗？”

看着吉昌吃惊的脸，小怪笑了。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小怪，我还是觉得……”

“啊？”

出门后的昌浩，朝土御门殿走去。

小怪在昌浩肩膀上，这条大道人来人往，人多最适合跟小怪说话了。

“十二神将效忠爷爷的最大的理由如果是天下无敌的话，具体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吗。昌浩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嗯……”

昌浩挠挠头，一脸困惑。

“我觉得应当还有更好的理由吧。好歹是我爷爷，被人称作是绝代阴阳师。而且红莲也是十二神将之一，也是神吧？”

“哦。”

“如果连神都佩服的话，我觉得一定有相应的什么理由吧。”

“刚才那个不算理由吗？”

很有自信，不屈服于任何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迷失自我。

这就是所谓的坚强之心。

小怪斜眼看了看昌浩，白尾巴拍了拍他的后背，眼神很柔和。

“十二神将的主人必须有稳定军心的能力。如果晴明多变的话这种信赖关系也不会存在。”

正是因为晴明拥有一颗恒定的，永远不会变的心，十二神将才一直尊他为主人，听从他的命令，绝无二心地效忠于他。

“你也有这种品质。所以车之辅才会听从你。”

昌浩想起经常在一条桥下睡觉，有时候自由散步的妖车，点了点头。

“所以，最重要的是心灵。”

“哦，原来是这样”

仰头看着阴天，昌浩长出了一口气。

看不到蔚蓝的天空是因为黄泉瘴气充斥着整个京城，投下阴影的缘故。

瘴气还没到直接影响人们的程度。但已经感觉不到平时妖怪的气息了。

听说昨天晚上六合跟风音对峙。

风音带领被黄泉瘴气侵入的妖怪攻击他们。

应当有变成鬼怪的妖。他们到底在哪？

昌浩盯着路表面，看着。

那鬼怪一定在地下潜伏着。说不定现在正要袭击地面上的人类呢。

“……喂，看到了。那就是土御门殿。”

小怪用手指了指。

昌浩抬起头，看到了围在比东三条殿还大的官邸周围的泥墙屏风。

“啊，进不去，那该怎么办？”

贵族府的结构大致上是相同的。一边想着东三条的结构，一边猜测女御们屋子的方位。

小怪站在昌浩肩上。前爪伸向泥墙窥视里面。

昌浩有点慌。

“喂，小怪，被发现了怎么办？”

“唉，昌浩啊……”

小怪一边看昌浩，有点失望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彰子别人是看不到我的。那些宫女怎么会看到我啊?”

“哦，对，忘了。”

昌浩说那你就看吧。

“我在这等你，小怪你进去看看女御们的情况。比起用法术分析直接看比较一目了然吧。”

这个观点出乎小怪的意料，楞了一下。

“……是这样吗？”

“对啊，快去，快去，我在这等你。”

昌浩用力抓住小怪的脖子从下扔过去。目送小怪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消失在泥墙那边，昌浩靠着墙望着天空。

——会失去某些东西。

晴明也跟敏次一样，说过同样的话。

今天朝见的时候敏次都快晕倒了还在看星象图。昌浩工作的时候还在想敏次应该没事吧，不过后来听说过了一会儿敏次晕倒被送回家了。

小怪说虽然认真是件好事，但是不应当逞强，这次总算是亲身体验明白了。过几天去看看他吧。

想到这，昌浩不禁笑了起来。

恐怕去看探病，也会被敏次指责说“你有时间来这儿还不如好好学习，工作呢。你的表现关系到晴明、吉昌、成亲殿下、昌亲殿下的评价啊。”

“失物之相啊。这种东西只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我的目标是阴阳师。所以昌浩如果想要实现这个愿望就得先成为阴阳生，正式学习阴阳术。

那应当怎么做才能成为阴阳师呢？首先得成为阴阳博士的实习生，然后还需要上面的评定，推荐等吧。

如果推荐的话，可以借借父亲、伯父还有绝代阴阳师的名声，虽然不太想这样做吧。或者从零开始，让行成来举荐。

“未来的路很长，前途还很光明，所以要加油。”

昌浩眨眨眼，嗯，可以看到未来。

正想着，不知道怎么搞的小怪四脚朝天落了下来，但很敏捷地保护住了头。

晚霞般通红的瞳孔看着昌浩。

“……看什么看？”

好像以前也说过这话惹得人不高兴。

昌浩忽然想取笑取消他，肯定很有意思。

“哇，我说呢怎么看都像你小怪。怎么会掉下来呢，够笨的啊。”

小怪翻身而起盘坐在那儿，斜眼看着昌浩。

“我明白了。看你在那不说话，原来心里在损我呢啊。”

“哈哈哈……”

小怪看着笑着打马虎眼的昌浩，一下子背过脸去，摇了摇尾巴。

浩抓着小怪的白脖子，从上往下边看边笑。

“因为你身体看着很轻巧嘛，但是居然从上面那样摔下来，谁看了也会那样想的。”

昌浩突然想起最先认识小怪的时候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了。

那时候正好赶上加冠，樱花开放前吧，那一年的樱花开得有点晚。

把小怪架到肩上，昌浩开始巡视土御门殿。

足迹编织着简单的结界。以前在行成府也走过这种步伐。

边走边听小怪的报告。

“女御有没有像彰子一样身体不适起不来的？”

还有周围那些宫女们。

因为女人身体比男人弱所以更容易受影响。宫里宫女们的症状就是因为这个。

天皇有五个女御还有刚出生的皇子。如果天皇跟皇后身体出现异常的话，那诅咒对于更弱小的孩子会产生更大的作用。

昌浩这样说着，小怪也表示同意。

“宫女们也都谈论过左大臣有令让晴明进宫。”

“爷爷？”

“是啊，说是为了驱走天皇跟中宫的病魔。比起中宫，道长在感情上还是偏重这边的女御，虽然不应当这样吧。”

首先应当是天皇，中宫现在跟天皇一起在内里。

“现在公主和皇子也在内里。反正晴明也想先极力挽救孩子们。所以这不正好嘛。”

所以你被派到这边来了。

听到这，一直点头的昌浩突然说道。

“啊，对了，小怪，那个女御……”

小怪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似的半睁着眼。晚霞般的瞳孔，看着半空。看了一会，小怪慢吞吞地看着昌浩说道。

“……在这世界上会有相同的两张脸吗？”

“什么？”

昌浩反问道。小怪仰天而望。

“说简单点，虽然是一个父亲，有相象之处但是没想到竟然会那么象。”

昌浩听着小怪颇为感慨的话，眨巴眨巴眼睛，诚惶诚恐地问道。

“你是说彰子跟章子？”

小怪点了点头。

“确实是那样的，都分辨不出来。”

“……那么像吗？”

虽然同为道长的女儿但是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面。虽然章子知道正室有个女儿叫彰子，但彰子却完全不知有个同岁的姐妹。如果不是因为替自己进宫这件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小怪巡视完土御门殿看到在寝殿的章子，她的样子真让人心酸。小怪隐身来到她枕头旁边。

她周围有几个受瘴气影响不是很重的宫女，谁也没有注意到小怪。

如果这是彰子的话，肯定会注意到小怪而且会有所反应，但章子好像两手无力，小怪在她脸上挥挥手，又朝她摇尾巴，蹦来蹦去，可她都毫无知觉。

“唉，真是，即使表演翻跟斗，完全没反应，真是没劲。”

听着小怪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昌浩皱眉。

“小怪，别耍杂技了。”

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昌浩摸了摸额头。

如果是彰子的话一定会欣喜若狂地拍手大叫，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吧。

小怪又看了一下章子的病状，这次很认真地答道。

“跟彰子的情况一样。因为感觉不到灵气所以没有彰子那么严重。”

土御门殿也弥漫着黄泉的瘴气。越来越浓，而且越来越强。

“即使设下结界，也只是应急而已。如果要真正驱咒的话，对象又太多了，应付不过来啊。”

昌浩点点头，看了看围在府周围的泥墙。可以看到房屋的墙角。

“只有动真格的了。”

这样才能消除诅咒。

昌浩紧握手掌。

昌浩没有瞻仰过天皇的尊颜，以后估计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吧。中宫也是。他们一生都生活在昌浩触摸不到的地方，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其他的女御们也是这样。跟昌浩一点瓜葛都没有。

但现在唯一让昌浩感觉不做点什么不行的最大理由就是在自己面前倒下的彰子。她正在受苦，她正受到诅咒。

昌浩没有高估自己。自己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及晴明、吉昌。昌浩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从自己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一些事情中，也深有体会。

昌浩拍拍小怪的后背，抚摩着它白色的毛。很暖和摸着也很舒服。

“要救彰子的话，必须摧毁诅咒！”

“是啊。”

小怪应了一声，叹了口气，嘴角一丝苦笑。天下第一大事在昌浩看来也只是这个。

是本人没有领悟参透到呢。还是彰子对他如此重要，已经深深扎根在他心里了呢。

感情会让人产生力量。

完成足迹的结界后，昌浩一转身朝安倍府走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是未时半，那现在差不多该酉时了吧。

离天黑还早。到酉时的话天就会渐渐变黑。

这个时候应当能看到那些妖怪。

黄泉的瘴气现在正在蔓延。像针扎般的气息渐渐袭来。

妖怪已经从京城消失。如果是真的话，现在那些小妖又开始活跃了吧，虽然对那些有灵力看到它们的人来说，它们有些让人烦。

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看了一眼周围，忽然想器什么似的，盯着昌浩的脸看。

“我觉得……”

“什么？”

“虽然没小妖感觉清静了不少，但是没它们还真就少了很多乐趣，是吧？晴明的孙子。”

昌浩没说话，把小怪从肩上放了下来。

安倍晴明收到由左大臣带来的进宫见驾的旨意,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向皇宫一条院走去.

虽说是没有一名随从,但实际上还是有带着六合,玄武,太阴在一旁保护晴明的安全,只不过是他们都刻意隐身,一般人看不见而已.

低头跟随在带路女官身后,走在通往日间寝宫路上的晴明,注意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脑.

那是像箭一样的锐利的视线,充满着杀气.

"——女官大人."

晴明抢步走到女官的面前,说道.

女官一幅怪罪的眼神看向晴明.

虽说在这个国家被称为天下第一的阴阳师,但是仍旧是个不被允许登殿成为殿上人的这个下等贵族——晴明到底在想什么呢.

"晴明大人,事关重大,所以陛下才不顾嫌疑以天皇之威严破格让你进攻见驾,对此您还有什么不满吗?"

这一次女官大人不单单用眼神了,连说话的语气都似乎有着责难晴明的意思.

久经打场面的晴明,听到这样的发难,面沉似水,没有一丝的怒气,以相同的语气回答着.

"正因为是让我马上晋见,不知何事所以才会有些迟疑犹豫.希望女官大人能够把我的意思传达给天皇和中宫殿下."

女官听完晴明的答复,自己的不满实在是隐藏不下去了,惨白着一张脸,怒气冲冲的扭身,飞快向前走去.

晴明不由得精神一振,目光穿过天皇寝殿南侧的竹帘,仔细辨认着紧紧盯着自己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的身高大约只到晴明的腰部.透过竹帘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只能看到的模糊的身影.

晴明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的辨认着面前的那个身影.而此人却转过了身去,啪嗒啪的向着厢房走去,推开角门来到了走廊,一溜烟的向着偏殿跑去.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跑动着的样子有些蹒跚,淡色的衣角随风上下翻飞

"那不是

看样子这个女大约在五岁上下.

晴明想起来.眼前的孩子是天皇和中宫的第一个孩子,攸子内亲王殿下.

内亲王殿,在风中裸着双脚在冷冰冰的走廊中跑着.似乎一开始就打算朝着偏殿的方向跑去.

晴明默的在攸子的后面追着.走廊冰冷的地面似乎要刺穿内亲王殿下赤着的双脚.虽说现在已经春天了,但是天气还是很冷.

踉踉跄跑着的攸子殿下,紧紧抱住了做在偏殿的某个人,似乎能够躲进这个人的怀抱中一样,扭头向晴明看过去.

透衣服的阴影盯着晴明看的女孩子,眼睛出奇的黑暗无光.环绕她小小身躯周围的空气,另人感到沉重的压抑.

明感到背上传来冷飒飒的感觉.

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感到一阵阵的紧张.一直处于隐身状态的神将们也显出自己的身形,分列在晴明的两边.

"那个人,是谁?"

"那是蒙天皇陛下和中宫殿下召见的,阴阳师."

回答攸子殿下问题的声音,冷冰冰的,干巴巴的.

一身女官打扮的风音,用手温柔的抚摩着攸子殿下的脊背,笑意嫣然的回答着.

"晴明大人,想必我应该向你说声好久不见了吧."

风音说着话,视线落到了在晴明身边的六合身上.承受着如此眼光的六合,黄褐色的眼眸静静的燃烧着战意.

六合说过的话,一直都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风音的胸口——

在你身后操纵你的那个人,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利用完就会丢掉的棋子.

风音一直对自己说,坚信着——肯定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

宗主可是自己的恩人呀.自己失去了父母,孤身一人,是宗主将自己养育长大的.

所以,自己就是宗主利用的力量,用来为宗主报仇的力量.

就是这样的.自己在自己的心中反复的说着.可是,为什么那个另人厌恶的神将所说的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怎么也消除不掉呢.

风音猛地把自己的手握紧了,视线再次回到了晴明身上.

"安杯晴明,不知到你最后能不能救出天皇中宫和众多的女御呢."

这是像冰一样另人心寒的声音.攸子惊讶的看着不同往日的风音.

从风音的身体里面开始散发出来无法抑制的灵气.那是之前一直隐忍未发的将要释放了的巨大的灵气.

太阴和玄武屏气凝神地注释着这一切.

现在只有风音一个人.之前化作黑牙的怪物并没有出现.太阴他们是不可以伤害人类的,但是如果是晴明的话

可是,在风音的身旁是攸字殿下.虽然她本人还没有什么觉悟,但是确实是风音手里的人质.如果晴明和太阴他们轻举妄动的话,不知道风音会耍什么手段.

注意到了怒火漫天的太阴他们,风音微微的偏了偏头.

"啊啊,你们似乎动不了吧.如果不这样的话"

风音的视线又落到了攸子殿下的身上.

"可恶!"

太阴窝火的咬紧牙关.似乎要把地面踏出个洞来.

"怎么搞的,怎么会这样,那个女人的头发怎么这么长,竟然都到这了!"

已经气愤地要发狂的太阴,乱发脾气大声叫嚷着.与此相反,玄武却很冷静的回答道.

"那个头发应该是假发吧.风音那个家伙的头发应该只到腰部而已."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玄武,你给我闭嘴好了!"

听着太阴和玄武的谈话,风音笑眯眯的在一旁乐津津的看着.这下子截到了太阴的痛处.

"风音!你试试敢动一下这个皇族之女,我们可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里,风音的眼眸闪着冰冷的光芒.自己的手漫漫的移到了攸子的脖子,之后冷冷的开口说道.

"不放过我?你打算怎么做呢?"

风音如同黑夜一样的眼眸里,闪烁着冷冷的怒火.

"你们这些神将,不是不能伤害人类,更不能杀死人类的吗?"

"唔,那个!"

此时玄武上前,将张口结舌的太阴拉了下来.

"太阴,闭嘴.你冲动的话,事情就难办了."

"你说什么?!"

太阴愤愤的刚要再次出来,晴明挥了挥手,太阴默默的又闭上了嘴.

晴明向前走了一步.

"在你身后主使的那个人,他是谁?"

风音的肩膀微微的抖动了一下.

傍晚中的偏殿,暴露在夜风中,出奇的寒冷.风音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板下面,就是流淌着清澈的水池.水面上寒风吹起的涟漪,单单如此,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寒冷.

晴明已经注意到了,隐藏在风音衣服后面的攸子殿下的脸色已经发青了.所以如果不赶快的话

晴明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量着攸子殿下的状况,一边用隐藏在袖口里的手向六合打着手势.

一看到晴明的手势,六合就开始默默的算着自己的呼吸,准备出击.

如果不把攸子殿下抢回来的话,晴明他们就没法行动.

"我的主人也想和六合你们这些家伙打招呼,虽然原本并不想这么做的."

就在这个瞬间,风音的全身升腾起蓝色的火焰.

这种将周围的空气都刺啦刺啦摇动的火焰,是怒气的波动.

晴明毫不在乎,又往前踏了一步.

"这个声音,应该是那个男人的笠斋."

微微的眯着眼睛,晴明暗自在怀中结着刀印.

"——我的老朋友啊."

一霎那.

风音狂怒的叫喊着.

"你"

包裹在风音身体的女官服饰上下翻飞着.而风音和攸子的身影消失在了衣服的阴影中.

六合和太阴跑进了走廊.太阴操纵的风将衣服吹得翻动不已.六合的黑色神布也随风飞向空中,手里那着自己的那把银枪.

走廊上飘落下来一些黑色的长长的东西,落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水面波动着水纹向周围犷散着,原来是风音头上的那个假发.

艳丽的女官服饰也挂在了走廊的栏杆上飘动着.

六合手中的长枪的枪头一动不动的指着风音的眉心.

脱下了沉重的官服一身轻松的风音,看着眼前的枪尖,笑了.

"六合,把你的枪放下吧."

双眼紧闭无力的倒在风音怀里的攸子的脖子上,架着的正是那把充满着诅咒的妖刀.

"如果想救这个孩子的命的话,就把枪放下.风神将,你也一样!"

一直藏在六合长布阴影中的太阴,不甘心的咬着嘴唇,从走廊的半空中降了下来,退到了晴明的身旁.

六合一动不动的举着银枪很久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将枪尖收回到了自己的左手腕里,变回成了一个隐隐发光的手镯.

六合想前动了下身体,风音不自觉的吸了口凉气.自己似乎比想象的要紧张得多.

他就这样盯着晴明.

风音紧紧地盯着晴明的动作,一点点的向后退着.而晴明就像是被风音的视线夺走了力气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在那样的眼睛里,有着强烈的憎恶和杀意.

"风音啊,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和那个巫女一模一样的女人.和那个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那个人.

但是,风音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留下了一句别的话之后就消失了.

"如果你们想要找回攸子的话,就到我们的地盘找找吧"

此时瘴气翻滚着旋涡,一下子也就扩张开去.

因为没有了风音法力的束缚,一下子被解放的瘴气,剧烈的膨胀,转眼间就覆盖着整个王都.

晴明扭过身去.

同时,一声撕破天际的悲鸣冲进了晴明的耳朵.

"王上!"

有些发呆的晴明啊的一声缓过了神来.

皇宫的诅咒在瘴气的作用下,效力更加得大了.

"陛下!"

晴明扭身就向着寝宫奔去,其速度飞快让人难以相信他已经是个年迈的老人.

"六合,太阴."

这两个神将彼此点了一下头,刷地在原地消失了.

"晴明,我呢"

一直跟在晴明身旁的玄武问道.而晴明则指了指寝宫的方向.

"帮我在皇宫的一条院的外围布一圈结界.无论怎样,都要保护好天皇,中宫还有太子的安全!"

"知道了."

玄武的身形化作了一阵风.同时,那些落在水面上的水滴,在平静的水面上制造出了一圈圈的涟漪,安静的水晕将一条院在一瞬间整个给包裹了起来.

充斥在一条院内的瘴气也在一瞬间消失干净,清新的空气充满整个空间.

这就是十二神将中的水将——玄武的能力.

虽然没有像其他神将一样的战斗能力,但是,取而代之,玄武可以制造具有强效净化效果的结界的能力.但是那种绝对不可能冲锋陷阵,只可以在后方尽权力守护一切的神将.

虽然一条院被玄武的结界给保护着,但是诅咒的能量还有很多的残留.

进入寝宫的晴明来到卧病在龙床的天皇面前,俯身跪倒,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包裹着天皇龙体的,是一股令人害怕的诅咒.他对于这个诅咒记忆尤深.

那时五十多年前,和现在的情形一模一样,整个王城都是瘴气的穴口,黄泉的瘴气覆盖了整个大地.当时的天皇和皇族也全部因受到了诅咒而倒下了.

那是一个妄图推倒天皇自立王朝的家伙释放的诅咒.

晴明紧紧的握紧了拳头.

"我要!"

笠斋.那个宗主.

难道这次真的是他们引起这个事情吗——!

回到安倍府邸的晴明，疲惫不堪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手放到书桌上，重重的叹了口气。

总算将陛下的情形稳定了下来，但是，如果黄泉的瘴气变强了的话，诅咒的力量也会变强。

一定要尽早找到瘴气巢穴所在，将起封印住。

但是，让晴明的心情变得沉重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而是中宫定子这件事情。

——晴明，我还撑得住。但是公主和太子的话…………

全身受着诅咒的折磨，在痛苦的气息之下，穿过竹帘传来定子的声音，细弱的让人担心，但是却还是只担心自己孩子的事情。

——怎么没有听到公主的……公主的声音。那个幼小的孩子……难道正承受着比我还要痛苦的折磨吗…………

虽然，由于皇子的诞生，让公主备受周围人的冷落。

我明明已经注意到了，但是却不能呆在那个孩子的身边帮助她。我听女官说那个孩子也染上了病。请您无比要帮助那个可怜的孩子……

在寝宫回荡的这个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以想象中宫殿下一定很痛苦。

但是，定子却一味地向着晴明拜托着孩子的事情。

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当然不能告诉中宫殿下内亲王殿下被带走的事情了。如果再有些什么骚乱的话，一定会动摇朝廷的国之根本。

晴明利用在西偏殿遗留的一些衣服和头发制作出来了一个式神，作为攸子内亲王的替身，派白虎和太裳作为侍卫陪伴在她的身旁。

当然将这两位神将留在皇宫里，也有着保护天皇，中宫和太子的意思。

但是，关键是那个式神。虽然已经不着痕迹的向那些女官和杂役们下达了不准接近西偏殿的命令，但是也不可能永远就这么的蒙混下去的。

晴明就像喝下什么苦不堪言的东西一样，皱着一张脸。

“……真正打穿了黄泉瘴气穴口的是……”

或许，正是攸子内亲王的内心。

在无意识的情形下膨胀的寂寞，对于弟弟的嫉妒。正因为孩子的内心没有什么阴霾，所以无论对于任何事，都有着强大的力量。况且攸子内亲王也是天照大神的后裔。隐藏在她血脉中的些许神力是可以生出如此的力量的。

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公主。在这样小小的年纪，竟然能够理解母亲的立场，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呀。

所以，攸子一直将自己的感受深深的埋藏在内心，一直行走在濒临崩溃的危险的悬崖边沿。

但是，风音打破了攸子内亲王内心汹涌感情的堤口。

那个利用了攸子内亲王，打开了数个瘴气穴口的风音。驱使着她内心的正是憎恶和杀意。

看向晴明的眼眸，传达出了所有的一切。

是岦斋这个名字，让他的感情爆发了。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不能扭转时空的话，就不可能找到风音和岦斋的关系。

“但是，能够扭转时空，是只有神才可以做出来的事情呀……”

晴明在屋子里喃喃自语，此时，偏门打开了。

“打扰了，可以进来吗？”

回到家的昌浩一身狩衣的打扮，探进头来。在他的脚边，小怪也是一副同样的表情，向屋内打量着。

“啊啊啊，进来吧。”

得到了允许之后，小怪第一个溜了近来。昌浩打开了偏门进来之后，扭身把门给关上了。

“好黑呀。虽然说还没有天黑，不过也该点蜡烛了吧。”

昌浩点亮了书桌一边放置的蜡台上的蜡烛，阴暗的室内顿时充满了温暖的光亮。

还是觉得暗的昌浩，又将吊在天花板上的灯笼也给点亮了。

虽然还不是那么的光亮，但是总比没有的好。

“我去土御门殿那里了。”

在晴明的身边坐下的昌浩，因为地板的冰冷苦着一张脸，从角落拉来了一张坐垫。

重新坐下来的昌浩开口说着。

“正如您所说的，府内的小姐和女佣们的样子都……”

突然感觉自己说错话了的昌浩，迅速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小怪。

“……是小怪进去帮我查看的。”

小怪一副认同的样子点着头。昌浩一边轻轻的敲着小怪的头，接着说道。

“果然，在他的府邸，因为诅咒和瘴气而倒下来的人似乎有很多。而且，小姐的病症似乎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因为灵气很强大，所以，彰子身上似乎吸引了大多数的诅咒。

混杂着叹息，昌浩的眼神不知道落到了何处。

那是彰子病卧在床的房间。昌浩的东西，在此之后，又被朱雀完全给拿了回来。现在在彰子身边有着天一和玄武守护着，有什么事情的话，会及时地通知自己的。

昌浩盘腿坐在地板上，放在脚上面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如果不能早早的打赢这场瘴气之仗的话。彰子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自己不想让彰子的痛苦维持得太久。

敏次说的“失物之相”，让自己出乎预想的牵肠挂肚。

一直沉默着的晴明，转向昌浩，用更加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开口说道。

“——那个风音。”

昌浩和小怪的脸色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变得紧张无比。昌浩刷的一下挺直了腰杆，将头探了出来。

“风音，难道说……是那个？”

晴明点了点头。

“是的……她把攸子内亲王绑架后就销声匿迹了。”

“——哎？”

一时之间，昌浩没有办法理解晴明所说话的意思。晴明双手抄在一起，深深的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但是一条院中的女官们已经开始骚动了。而且，这时候攸子内亲王又被绑架了。”

晴明，突然停下来，将眼睛闭了起来。

“闹出这些事情的人，正是攸子内亲王殿下。”

那双在偏殿看到的攸子的眼睛。

在那双黑暗无光的双眸里，看到的都是那些人心的阴暗。

好寂寞呀，好寂寞。好寂寞。不要打扰我，爸爸妈妈马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事实上，打穿瘴气穴口的人是攸子内亲王殿下。而风音的法术只不过是一个媒介而已。”

所以如果不能消除攸子内亲王殿下心里的阴霾的话，那么瘴气穴口就不可能封印。

昌浩听到这里，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

“那么，就要必须赶快找出攸子内亲王殿下，并且净化她的内心呀……”

“等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昌浩的狩衣被晴明拽着衣角，昌浩挣脱不掉。不愿意的被迫又坐了下来，昌浩胡乱的瞅着晴明，说道。

“那么，你还没有说完的，是什么？”

看来，争分夺秒的不单单是晴明自己一个人。

此时，晴明将视线投向了小怪。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小怪，看到晴明的目光，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那要说写老套的故事了。你这家伙，坐过来点。”

“哎？”

虽然昌浩似乎满脸的不愿意，不过，晴明还是将昌浩的牢骚用目光堵了回去。

“很久以前，距今五十多年前。——黄泉穴口曾经被打穿过。”

昌浩不能相信地睁大眼睛，屏气凝神地听着。晴明微微眯着眼睛，慢慢回忆着讲述着。而小怪则在一旁低下了脑袋。

——那是回到了西方。

在现在仍旧残留着神魔气息的西方大陆。

当时，北斗星阴暗，为了根除根源，就要必须打倒所有释放诅咒的术者。晴明当时接到了这样的一道圣旨。

当时还是很年轻的，还没有成为阴阳师的晴明，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灵力。

“而且呢，除了圣旨之外，还拜托我能够助皇族一臂之力。”

原本打算单身前往的晴明，却收到了为数不多的，也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的要求，要求一起同行。

虽然我还赶不上你，但是多少都可以帮帮你的忙。朋友当时这么说着。

出身于四国的他，和晴明一样，住在阴阳师宿舍中，同在一起进行修炼。他也是一名有着非凡才能的阴阳师，也从师于贺茂忠行。

虽然无论是预言，还是占卜，还是降魔伏妖，都不及晴明，但是单单有一样法术，远远超越了晴明。

“那是可以随意操纵人心的法术呀。我是不喜欢如此恶毒的法术。”

在遥远的西方大陆。在幽深的山林中，他们两个人都陷入了奇幻异境。那是介于天界和人间界狭小的夹壁。那是充满着神的气息的圣域。

在那里，他们两个人邂逅了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个女子，自称是巫女。应该是侍奉神灵的巫女。”

那是有着安静眼眸的美丽女子。她是守护封闭根之国封印的大神的妻子。

“那里是神居住的地方，我们是怎么到达那里的，到现在我都不是很明白。想来，应该是那些帮助我们的妖灵们引导我们来的吧……”

妖，昌浩口中自言自语着。

在昌浩脑中浮现的形象，都是那些巨大的妖异。从小到大都被反复告诫的那些巨大的妖魔。

“……我想我是搞错了。我是必须一个人去的。”

一道暗影投射在晴明的脸上。

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朋友被巫女的容貌吸引而爱上了她。

对方可是神的妻子。永远的停留在这个地方，侍奉大神，守护连接根之国道路的封印。这就是她的责任。

“我劝了他好几次，但是根本听不进去。此时，在我不知道的一个地方，他遇见了一个自称是‘智铺’的宫司。”

晴明他们往来与神界和人间界。晴明的朋友痴狂的爱恋着那个巫女，逐渐的相思成狂。

而就在这样的朋友的耳边，那个叫做智铺的宫司，一直在挑唆着。

“巫女，是被囚禁在黄泉的。如果谁喜欢上她的话，就要背上永劫不复的重罪。虽说她是神的妻子，毕竟也有着爱恋之心，所以——”

蜷缩在一旁的小怪的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了。前爪紧紧地抓起地板，摇晃着。

“后来……我朋友和巫女一起消失了。”

晴明曾经拼命的搜寻着。巫女是必须永远的停留在那个世界的。黄泉路的封印正因为巫女的存在，所以才有着永远的效力。

不出所料，封印失去了效力，黄泉的瘴气从不知是谁打开的穴口中涌了出来，覆盖了整个大地。守护封印的妖灵虽然拼命的吞噬着瘴气，但是如果不从根源的根除的话，他们的力量也总会有一天用尽的。

必须要找到巫女。还有那个同时消失的朋友。

找了又找，连十二神将也全体出动，晴明终于找到了朋友的踪迹。

晴明闭上了眼睛。

“——那是在积满雪的深山中。”

季节是寒冷的冬天。

为了守护圣域，周围的山脉都包裹在深深的积雪中。

晴明的朋友就在那里。只剩下一半精气的样子，两眼发光的盯着晴明，说着令人恐慌的言语。

“那是如同召唤诅咒一样的令人恐惧的言语。而且，那个家伙还向我展示了他从来没有过的强大灵力。”

——我得到了力量。

——智铺宫司为了帮助我，而给我的力量。

——可是即使如此，巫女她还……

晴明至今对于当时的一幕仍旧记忆犹新。

抬头向天发狂地笑着的朋友那种痛彻心脾的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只有成为能够翻天覆地的王才可以。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如果是神的话，你是不是就是因为如此才选择了我呢——

为什么巫女没有和你在一起。

晴明问着。而朋友却用发狂的眼神看着晴明。

——走了……在我不能够到达的地方，永远的……

当时朋友告诉晴明，为了守护封印，巫女消失了。而且，也正如朋友所说，地上的瘴气也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晴明睁开了眼睛，看着小怪。

一直蜷缩在一旁的小怪。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无论是对晴明也好，小怪也好，都是一段痛苦的经历。

“…………我的朋友开始攻击我们。很明显，是受到了其他力量的作用。那是可以和神匹敌的力量。或许这就是那个叫做智铺的宫司给予他的力量吧。”

十二神将都被困住了，而且从来没有见过的妖魔也开始袭击晴明他们。那是由于黄泉瘴气而导致变异的妖魔。

和神将们被迫分开的晴明不得不一个人面对朋友。在如此惊人的力量面前，晴明所有的法术都不起作用了，在束手无策的千钧一发的时刻。

“这个时候，红莲奋起全身的灵力，打开了束缚。”

而且，也只有红莲一个人得到了自由，为了守护晴明，他从妖魔的包围里突围而出，站到了敌人的面前。

但是，作为十二神将，不被允许伤害人类。所以，红莲也只能躲避敌人的攻击，保护着晴明而已。

“我呀，当时也忘了。因为我不喜欢所以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法术。而且，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家伙会在这种地方，使用那个法术。而且，红莲毕竟是有着神格，总不至于……”

困住对方的灵魂，封闭对方的五感，任意的操纵对方，这种恶毒的法术被成为“缚魂”。

昌浩不由得停住了呼吸。

慢慢的扭头看向旁边的小怪。小怪就那么的蜷缩在地板上，连动都不动一下。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过去了。

在贵船山的大雪中小怪说的话，又再次回荡在昌浩的耳边。

“丢下了我和中了缚魂术的红莲，我的那个朋友就逃之夭夭了。”

昌浩再次看向晴明。自己的心脏开始敲响了警钟，恨不得现在就逃出去，不要再听晴明说话。

“神将的力量，远远的超出了我的预想。像一块破布一样的被扔在那里之后，红莲就被封锁在了炎火之内，我都觉得可能挺不过去了呢。”

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将当时的惨状一笔带过，晴明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在那里，总算把青龙他们解救了出来。实际上当时的情形非常的险恶。”

红莲的炎火简直就要把晴明给吞噬了。这样的场景就在众多的神将面前上演着。对于此刻发生了什么事情，红莲为什么会这样，所有的神将还是一无所知。

“可是也几乎就在同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加诸在红莲身上的缚魂术被解除了。然后，清醒过来的红莲看到的就是，吞没在炎火中的我，和惊愕的天后他们……，这真的是万幸。要不然的话，即使知道红莲正处在诅咒当中，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之后，红莲发出了一声凄烈的惨叫，当场消失掉了。

瞥了一眼红莲，晴明眯起了眼睛。

“我的朋友的名字，就叫做夏岦斋。”

晴明说到这里就不再开口了。

如果当时没有带他去的话，就好了。

那可是自己唯一的朋友。那是即使当时中伤自己是妖魔之后的流言甚嚣尘上之时，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和自己打招呼的青年。当时他提出要和自己同行时，晴明真的很高兴。

沉默了好久的昌浩，为了确认一件事情，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是那个夏岦斋操纵了红莲，差点把爷爷杀死了。”

差点杀死。

晴明眨了眨眼睛，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是个死结了，千真万确的就是差点被杀死。

果然如此呀。昌浩点点头，看向小怪。而且。

昌浩突然抬起了手，向着蜷缩在地板上的小怪的后脑勺扇了过去。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攻击，小怪在被打倒了之后，马上蹦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昌浩。

“为，为，为什么？”

昌浩横着眼睛只说了一句话。

“——真丢人。”

对于意想不到的回答小怪哑口无言，不一会，浑身颤抖着，嘴里发出如同来自地底的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下子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小怪向昌浩咬去。

“话虽这么说，可我当时可是拼尽全力来保护晴明的！消耗过度的人总是会有些可乘之机的吧。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怎么会那个样子，可恶！”

“可是小怪你不是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吗！就算是，也不过只是挂名的而已，你不是还是神将吗，你可不要学人类一样输给别人呀！”

“‘就算是，也不过是个挂名的’，这句话还是你这个冒充阴阳师的半吊子留着好了！”

“你说什么！”

“有什么不服气的吗，你这个晴明的孙子！”

“不要喊我孙子，你这个怪物！”

“我可不是什么怪——物！”

叽叽喳喳激烈的唇枪舌战，就在空中展开了。在一旁哑口无言观战的晴明看到自己的孙子和小怪的争吵，露出了些许微笑。

真是的，又来了。

为什么自己的这个孙子，就能够激得平日里非常豪爽的红莲跳脚光火呢。

一直默默听着晴明回忆的小怪，正和自己回忆着原本很痛苦的经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塞住耳朵闭上眼睛，封闭心门，来个不管不问的好。

翻新着花样斗嘴的昌浩和小怪，或许是实在想不出来什么词来了，渐渐的停了下来，只是互相瞪着对方。

晴明啪啪的拍了拍手，将他们两个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

“好了，你们两个完事了吧。那我们回归正题好了。”

昌浩生气地开了口。

“等一下爷爷。那个夏岦斋…………？”

小怪微微的伸了伸懒腰。晴明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接着说道。

“死啦。夏岦斋，当然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青龙和天空说的是真的话，那么夏岦斋应该已经死了。

是这样吗，对于自言自语的孙子，晴明点了点头。

“那老套的故事到此结素了吧。”

昌浩和小怪调整了一下坐姿。此时，晴明的表情变得严肃非常。

“必须找回攸子内亲王殿下，封印瘴气穴口……或许，隐藏在风音背后的幕后黑手就是智铺宫司。那个为了消灭巫女，挑唆着夏岦斋，打穿了瘴气穴口，粉碎了黄泉路封印的家伙。”

晴明的眼眸闪烁着严肃的光芒。

“那个早在五十年前我就应该打倒的男人。”

找回攸子内亲王殿下，夺回瘴气穴口并把它封印。

但是，攸子和风音现在在何处呢。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八章

深夜走出皇城的昌浩，和小怪并排走着思考着。在他的身旁跟随着的是十二神将中的六合，太阴和玄武。

“虽然爷爷告诉我要找到瘴气的穴口，可是怎么做才好呢？”

“占卜一下不就好了。那个家伙如果认真起来的话，什么算不出来呀。”

听着小怪事不关己的说话，昌浩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我们为什么出来呢？”

昌浩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时候，走在后面的太阴嗖的探过头来。

“如果有那些被瘴气包围的怪物的话，要把他抓回来，带到瘴气穴口那里去。”

这真是一个充满着变数又非常危险的方法。

太阴就这么漂浮在空中，突然也扭头说道。

“不是经常有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昌浩你那么年轻，也该多锻炼锻炼。”

虽然看上去比自己要小得多，可实际上，太阴比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的时间不知要多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所以，太阴说的话应该是有道理的，但是，昌浩总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有些事情似乎有些说不通。

看着一直嘟嘟囔囔的昌浩，一直沉默的六合也短短的说了几个字。

——那同步试试怎么样呢。

昌浩停下了脚步，扭头向后面的六合看去。同时六合和玄武也显出身形。

被黑色的长布缠绕的六合，静静的低头看向昌浩接着说道。

“孩子的内心非常的纯粹而有力量。你沉下心来捕捉一下公主的喊叫，或许会有什么收获。”

“这么说来，也就是说，因为我也是孩子，所以比较容易和公主的波动合拍的意思吗？”

看着用大拇指指着自己鼻子的昌浩，玄武双手叉腰的眨了眨眼睛。

“至少不能说你是个大人吧。”

“虽然不能说你完全是个孩子，但是以你的年纪而言正是不上不下的时候。”

对于小怪的话，太阴表示了同意。

“就是这样的。所以，六合的提议或许真的管用。因为你那不上不下的年纪或许真的有用呢。”

“真的不知道你们这是对我的夸奖还是讽刺呢。”

昌浩虽然对于刚才的提议整个是摸不着头脑，但是总比不知道做什么的好，所以也就开始结起手印来了。

“哪唔嘛皓嗖唠吧哑哒，瞠嘎嗒呀哪嗒……”

昌浩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心境沉了下去。啊啊啊，就是这样的。似乎可以听到夜间巡逻的心声，自己的灵觉一点点地向四周扩散。

紧闭的双眼里密布的黑暗，似乎可以看清遥远的远方。

从什么也听不到的黑暗对面传来的没有声音的声音。

“…………”

从一心一意吟唱真言咒语的昌浩的全身，散发出肉眼看不到的气。纯粹的心境一点点的扩散，捕捉着听不到的声音。

不久，一丝微弱的声音拨动了心灵的琴弦。

——……嘛。

“——！”

昌浩睁开了眼睛。找到了。

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昌浩迅速的环视了一遍周围，操纵着心中的那根线。

脖子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凝神细听，昌浩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他们现在就在土御门大街。昌浩听到的声音，来自西方。

那是敲击着昌浩心脏的东西。在大街的前头一个不可能发现的角落。

“喂，喂，那个……”

昌浩看着小怪。小怪也用它晚霞般的眼眸凝视着西方。

六合，太阴和玄武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如果要藏在一个不可能发现的地方的话，一定是个很难寻找的地方。”

昌浩深深地吸了口气。

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在那里，有着安倍晴明制造出来的神圣结界的守护。而且还有从建造这座都城开始就已经开始建造的为了守护这些神之末裔的肉眼看不到的墙壁。

“我们过去看看吧。可能就在那个地方。”

太阴手指的前方，这是皇宫所在，正在赶修的内宫。

昌浩抬脚向着那里跑去。

虽说是在夜幕的笼罩之下，但是如果想不被人发现而进入皇宫大内的话并不容易。所有的城门都点着火把，而轮番守护的门卫把守着城门。特别是在目前北极星暗沉、天皇病卧的非常时期，把守更为森严。

昌浩的身份并没有高到可以随意进出皇宫，所以，想要进宫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完全不了解皇宫大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昌浩只能在宫墙附近转来转去。

“首先怎么进皇宫就是一个难题。一来或许我们判断错误了，二来如果被人发现了的话，也很难脱身……”

“如果发现不了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好啦，我们走吧！”

突然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如果注意的话，就会发现昌浩就身处在太阴的龙卷风里，被卷上了天空。

“哇！”

昌浩在空中睁不开眼睛。两脚也不能着地，脑袋里咕噜噜地乱翻，让人想吐。

突然风就这么消失了。

昌浩摔了个四脚朝天。冲击的力道从后背一直传递到前胸，一瞬间，昌浩都喘不过气来了。

“……疼疼疼……”

事发突然，昌浩还是有些头晕目眩。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站起来，过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发现有些半蹲看着自己的玄武、没有一丝笑容的六合、精神地打量着四周的太阴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哎，小怪呢？”

听到一声呻吟的声音，昌浩扭头看去。在昌浩摔倒的地方，小怪大字形的趴在那里，似乎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小怪当成垫背的了。

“哇，不好意思了。”

“唔——”

慌慌张张地将小怪抱起来的昌浩，再次认真地打量起四周来了。

只有一个字，黑。没有一丝人气。

慢慢的走了出去。四周漂浮着新鲜树木的香味，到处都是堆满的木料。

之前什么时候听说过单单是建筑物外观的话，已经完工了什么的。

“这是清凉殿吧…………”

看着一边感叹不已的昌浩，小怪有些吃惊。

“只不过是清凉殿的外观，就能让你感慨成这个样子吗？”

“那是因为这里可是以我的官职，即使是一生也不可能来到的皇宫大内呀。”

真的是毫无危机感的无聊对话。

听着昌浩和小怪无聊对话的太阴和六合玄武在一旁偷偷的聊着。

“喂，那个真的是腾蛇吗？那个腾蛇，真的是我们的腾蛇吗？”

太阴所了解的腾蛇，可是一位拥有着无边法力的，生活在地狱业火中的，能烧尽一切的凶将呀。经常是冷酷的表情，不允许任何人的接近，如果和他接触的话，他就一副要劈了你的凶恶的眼神和脸色。

可是现在。

“不是真的吧。一定是什么弄错了。一定是被晴明给骗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个腾蛇一定还在异世界里呆着的吧。”

直直的指着小怪的太阴就这么斩钉截铁的下了断言。

“这个没有丝毫紧张感的动物，不可能是那个和他完全相反的冷酷暴躁的腾蛇那个家伙的！”

太阴的判断之所以能够受到大家的认同，是因为昌浩和小怪的对话一字不差的传了过来。

被昌浩抱在手里的小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被你说得好惨呀。”

“太阴，他真的是腾蛇。”

“不要再说了。”

看着马上就反击的小怪，太阴一副说什么都不相信的样子胡乱地看着天空。

虽然太阴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不过，玄武和六合还是拼命忍住没有开口。

静静的看着太阴和小怪的对话的两个人，突然感到周围的空气有些异样，刷的一声扭过身来。

在清凉殿的正面，南面的院子。在它的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从那里吹来的狂风，不断地向天空飞去。

仅仅比六合他们晚了一会，昌浩也注意到了这个事情。视线划过黑洞的太阴，夸张得弯下了腰。

“你们看，我们果然没有找错。”

“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在一旁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的时候呀。”

小怪一下子跳到了地上，就这样子摆低自己的姿态，作着战斗的准备。

六合也拿出了银枪。太阴的周围也出现了空气的漩涡。

昌浩穿着的狩衣被太阴的风吹得上下翻飞。在风中，夹杂着浓重的瘴气，贴着昌浩的后脑勺飞向了天空。

一下子昌浩全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在南院出现的黑洞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这个东西，昌浩认识。那是在贵船山被打倒的那个怪物。自己的背部感到一阵的发凉。

原本生活在都城里的怪物统统都不见了。很多的小妖也没有了踪影。简直就像是藏在了某个地方一样，在都城找不到一丝半点的妖气。如果说消失了的话，那他们在哪里呢。

“莫非，这些妖怪，都隐藏在瘴气的穴口中……！？”

就在昌浩发愣的一瞬间，瘴气的穴口突然变大，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吞没了。

用轮盘占卜瘴气穴口所在的晴明，突然停止了动作。

昌浩等人出门也已经差不多一刻钟了。现在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雀。”

立刻在晴明的身旁出现了十二神将中的朱雀和天一。默默的抬头看着晴明的朱雀和微微低头的天一。

晴明扭头看向他们二人。

“太阴他们的气息，你们能不能捕捉得到？”

之前还能够些许感觉到的神将们的气息，突然间消失了。即使是隐身了，但是只要他们还在人间界，他们的神气就会传达到晴明的身边。因为签订了主仆契约的关系，所以这是无法改变的。

难道是回到了异界，或者被其他的空间给吞噬了。

受晴明之命和昌浩一起行动的神将们不可能回到异界。那么难道是到了什么其他的空间吗。

捕捉他们气息的朱雀和天一，过了好久才一副严肃的表情回报道。

“……似乎是被吞噬了，气息消失了。”

“好不容易捕捉到了一丝太阴的风的轨迹。现在似乎还可以追得上。”

那么的话，晴明再次回到轮盘的面前。虽然是占卜的一半，但是还是没有什么方法。

“有种不祥的预感呀…………”

思考着的晴明，用手敲击着桌子，呼唤出了青龙和天后。

吩咐他们两个人守护自己的本体，晴明使用着离魂术，将自己的魂魄从自己的肉体剥离开来。

二十五岁左右的晴明，扭头对朱雀和天一说道。

“和我一起去追昌浩他们。”

小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浓重的瘴气仿佛固定了一般，像坚硬的岩石覆盖在自己的脚边。到处都是隆起的石块，很难一下子看得很远。

小怪的全身发出绯红色的斗气。一瞬间，就恢复到自己的本体，红莲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看不到昌浩的身影。

似乎是在被黄泉瘴气穴口吞没的瞬间，彼此都分散了。

其他的神将似乎也分散在各处吧。无论是谁都好，如果有一个人在昌浩的身边，自己就放心了。

红莲谨慎的打量着四周，慢慢的前行。

这是一个黑暗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空间。这和之前将昌浩拉进去的异世界——那个由穷奇制造出来的世界很相像。

无论哪里似乎都没有尽头，而相反，其实也可以把它当成很狭小的一个空间。

红莲停住了脚步。

有风吹了过来。浓重的，腥臭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肌肤。红莲总觉得这种风似曾相识。

突然，他那金黄色的眼睛睁开来了。是的，自己认得这种风。

“……这里是天界和人间界的……夹层……”

那个巫女所在的世界。在那个地方，那个连接着黄泉的坡路上，从正在解除封印的地方吹来的风，和现在的这个一模一样。

红莲突然想起了百足怪说的话。

胎动越发的强烈了。在比黑暗更深的根之国——

说完经常让自己不由自主想起来的那句话，就慢慢地消失了的那个巨大的妖异。

“……妖异……”

自言自语着，红莲不由得一愣。

巨大的妖异。像百足怪和大蜘蛛一样的妖异。

那个五十多年前拜访晴明的，守护大神之妻——那个巫女的巨大的蜥蜴。

天狐和人类的儿子，安倍晴明呀。请用你无上的法力救救我们的巫女吧——

“难道说，那个百足怪和大蜘蛛也是…………”

红莲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那个时候的情景瞬间在自己的脑子里闪现。

那个站在雪中，面临着生死关头的安倍晴明，在要向晴明发动最后攻击的岦斋的面前，自己挡在了晴明的身前。

绝对不能让晴明死去。

那是给予了自己红莲之名的最重要的人。给了被人视为凶将而讨厌的自己一个如此温柔的名字，将手伸向自己，温柔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的晴明。所以绝对不可以。

岦斋对此嗤之以鼻。

——是吗，晴明真的如此的重要吗。这样的话……！

“——十二神将，腾蛇。”

没有任何腔调的清澈声音，吟唱起了红莲的名字。于是，一股肉眼看不到的邪恶的力量，将红莲牢牢的锁住了。

“什么……缚魂…………！？”

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架到了不能动弹的红莲的脖子上。单单是接触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沉重的东西，袭击了红莲。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我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

就在自己身后响起的声音，明明都没有什么感情，但却让人感到一种恐惧的寂静。

单单用一句言灵咒语就将红莲困住的风音，眼眸闪烁的怒火出卖了她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风音用她那饱含感情的眼神死死盯着红莲。

风音的左手紧紧地握在胸前。手里闪闪发光的皮带伸向了红莲的脖项。

“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神将腾蛇。不要告诉我说你已经忘了你做了什么。”

眼前的黑暗突然就消失了。展现在红莲金黄眼眸里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大片的雪花飘落了下来。落在地面的积雪随着狂风飘舞在空中，和天空落下的雪花混杂在了一起，时不时地将人的视野闪耀出一片银白。渐渐的，风慢慢的小了，而从天而降的雪花也慢慢的少了。

红莲从来没有将眼睛睁得那么大。

在雪地上有着一个人影。不，不是一个。因为两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所以看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

突然两个人影就这么的分开了。其中的一个缓缓的倒了下来。从那个身体里面喷涌出了鲜红的雪雾，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深红。

红莲从喉咙的深处颤抖的挤出一声嘶吼。

“…………你…………究竟…………”

对于这样一种呻吟似的询向，风音似乎无法承受一般的歪了歪头。

“我…………”

那个倒在雪原上的身影。红莲低头打量的那个身影，手里握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个东西慢慢的滑落在雪地，发出了一声闷响。晕染在雪地上的血迹仍旧不断的在扩散着。

啪哒啪哒往下滴的鲜血将双手染红了，而身后的鲜血则将全身也染得通红。

在红莲的面前，是满身鲜血的神将“腾蛇”，抬头望天——

金色的眼眸冰冷没有感情。僵立一旁的红莲的耳膜里，冲击着风音悲痛的嚎叫。

“我，就是你亲手杀死的榎岦斋的女儿…………！”

在红莲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红莲无神的双眸呆呆地看着半空。

“是你杀死的！我的父亲，亲手被你给撕裂，掏出了他的心脏，被你如此残忍的给杀害的！”

红莲突然全身一紧。

心脏被肉眼看不到的枷锁给束缚住了。每次面对这个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从自己的喉咙中冒出无声的悲鸣，胸口也阵阵发闷。

风音用手紧紧握住垂在胸前的勾玉，另一只手握着那个细长的腰带上缀着的东西。手心一用劲，那个东西就轻易的碎掉了，从里面流出了粘稠的东西。

风音将这个东西按在了跪在地上的红莲的脸上。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而粘在自己脸上的东西让自己感到不寒而栗。

“腾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个，这可是你掏出来的我父亲心脏上的血。”

将孤身一人的风音抚养长大的宗主告诉她这是她父亲的遗物。

宗主告诉她这是为了让她自己亲手报仇的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你这个双手沾满人类鲜血的神将。就把你的鲜血当成是打破黄泉封印的钥匙好了。”

风音笑着，但是却给人一种在哭泣的感觉。

“为了彻底打破施加在千引磐上的道反大神的封印，要把你作为阵眼的诱饵。这可是我们宗主的命令。”

攸子也好，被打穿的瘴气穴口也好，都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红莲的双眼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

是的，那个守护封印的巫女，那个让岦斋相思成狂的巫女，正是道反大神的妻子。

道反大神是栖息在隔断人间和根之国通道的千引磐上的神灵。而封闭黄泉路的封印，正是这个灌注着大神法力的千引磐。

这个石盘是打不破的。如果不是神的力量的话。如果不用神的鲜血的话，是打不破的。

五十年前消失的巫女的面容突然出现在红莲的脑海里。

在僵立着的红莲的耳边，突然传来冰冷至极的安静的声音。

“为了召唤黄泉军队，就必须解除道反大神的封印。”

因为那是宗主的愿望。

风音的双手放在红莲额头的金冠上。

“你犯下了绝对不会消弭的罪过。这就是你的报应呀——！”

在带有诅咒的鲜血碰触的瞬间，晴明施法所做的金冠应声而碎。

昌浩看了看四周。

“小怪——!六合还有玄武、太阴他们哪去啦?”

昌浩竭尽全力叫着，可是并没有回音。这里好像很宽阔的样子。

昌浩轻叹一声，有些泄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和大家走散了。

从黑暗的另一方飘过来的风，伴随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厌恶感。和在贵船打倒的妖怪的表皮很相似。

在风吹的方向，连接黄泉的瘴穴敞开着。

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昌浩一边小声自言自语一边走路。脚下凸凹不平，一不留神就差点绊倒。

随处都是像岩石一样的隆起。虽然细节上有点区别，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是让人联想起那个时候。

“……能不能回去啊?”

那个时候，红莲还有六合都来了，就连青龙也来了，是天一打开连接的道路把我们带回人间的。

“……咚。”

昌浩慌忙敲打了一下胸口。看了看衣服的下面，可以看到挂在钮扣上面的香袋。

“太好了。敏次老说我有什么失物之相，害得我还担心丢了这个呢。”

不对等等。也并不是说一定会丢香袋啊。

“对了，像丢衣服啊，丢鞋子，这种事也是会有的啊……?”

昌浩停住了脚步。好像听到了微弱的啜泣声。

仔细侧耳倾听，好像是从岩石后面传来的。

昌浩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发现了蹲在阴影里的一个小孩子。

穿着浅色单衣的小女孩。头发的长度大概到腰间，看起来比太阴年幼。

“攸子公主……?”

轻轻地叫道。少女突然抬起头来。看到昌浩好像有些胆怯地缩起了身子。

“你是公主殿下吧?我们一直在找你，咱们回去吧。”

“……回去……?”

昌浩点了点头。

“是啊。皇上和中宫娘娘都很担心您。请您赶快回去，让他们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样子，使他们安心吧。”

哇，差点咬到舌头。

昌浩一边使用着平时不太习惯用的敬语，一边在胡思乱想。要是小怪也在的话，肯定会被他取笑的吧。

攸子直盯盯地看着弯下身伸出手的昌浩，突然转过身低下头去。

“……骗人。因为母亲大人，她只知道疼弟弟敦康。”

而且，少女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风音也不在了。是因为我老是任性，所以……”

肯定开始讨厌我了。她本来对我那么温柔，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因为我是一个父母都懒得给予关心的孩子。

昌浩一边缩小和攸子之间的距离，一边用一副严肃的表情思索着。

对方是公主。必须选择不失礼的用词。

——这样的话，话都不会说了，所以还是不装腔作势的用什么敬语了。而且，以后基本上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一次面了。

这样仔细思考了一下，昌浩弯着身子说道。

“……我跟你说啊。不疼爱孩子的父母，大概不会有的哟，大概……”

“大概?”

看着孩子噙着眼泪问自己，昌浩慌忙摇头。

“不，是绝对没有，因为每个孩子都很重要啊。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可是父亲大人还有母亲大人都是一样地疼爱我们哦。”

当然了，如果谁得病的话，可能会对这个人更关心点。

“但是，在心底，肯定都是同样重视和疼爱的哟。这是真的哟。”

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昌浩。

对着怀孕的母亲，攸子问过好几次。

——弟弟要出生了吗?或者说是妹妹?

不知道啊，母亲微笑着回答道。

——不管是男是女，对妈妈来说都是重要的孩子。公主，和你一样重要哟。

一样的，重要。

——你出生的时候，大家都想着要是皇子就好了，都很失望。可是，我很高兴。真的，能够平安出生真是太好了，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听到你呱呱坠地的声音，心想真是太好了，是个健康的孩子呢，终于放下心了。

——所以，公主你也向神祈祷吧，说希望妈妈能生个健康的孩子……

如果你祈祷的话，肯定会生一个特别喜欢你的健康的孩子哦。

那样的话，你就好好疼爱他吧。叫他的名字，对着他笑，把他抱紧。

以我爱你的方式，你也来爱这个孩子吧……

从睁开的眼睛里落下泪来。

“……想见母亲大人。”

攸子的脸都哭得皱成一团了。昌浩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攸子开始抽抽答答地哭起来。

“想见妈妈，想见妈妈，想见妈妈……”

“嗯，是啊。咱们回去吧。”

寂寞，寂寞得连心都要荒凉了。只是悲伤的心被利用而已。

“……嗯，回去的路在哪边呢?”

在扫视四周的瞬间，突然听到一个紧张的声音在回响。

“昌浩，快躲开!”

突然一阵疾风把攸子和昌浩托起。昌浩在仓促间把攸子揽进怀中。

两人刚才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妖怪。

“太阴!”

昌浩在寻找太阴的身影。如果她在的话，说明其他的神将也在。

从眼睛的余光中看到，银色的东西一闪。抱着攸子的昌浩刚一落地，翻身的妖怪就被银枪断为两截。

从四面八方吹来妖气。从脚下爬出来被粘乎乎的表皮包着的

妖怪，都以昌浩和攸子为目标跳起前脚。

“啊，真是的，真是没完没了!”

太阴含着怒气，把右手一挥。生出的镰风横成一字形状，把那些妖怪拦腰切为两段。由于惯性继续接近的妖怪们被太阴用龙卷风击退。

“别再过来啦!”

随着一声怒吼太阴把妖怪击飞，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昌浩。

“没事吧?!……啊，那，那是谁?”’

“是攸子公主吧。目的达到了。六合，准备回人间的路。”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站立在昌浩旁边的玄武冷静地判断道，和无数妖怪用银枪战斗的六合简短地回答道。

“看看情况再说，笨蛋。”

“玄武，你别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也过来帮点忙吧!”

玄武装着与己无关的样子，故意无视太阴的责备的目光，说了一句。

“我可不擅长战斗。”

“那你就帮我看着点公主吧。”

昌浩把怀里的攸子推到玄武身边，也加人了战斗。妖怪并不是只有一只两只，从后面涌现出了无数只妖怪，所以六合和太阴的主张是对的吧。

“归命!一切如来!叱喝!破障!暴恶!一切障碍!催破!种子!”

昌浩手结刀印，咏唱的真言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回响。连周围的空气都变色了。冒出的灰白色灵气在缓缓摇摆，在下一个瞬间爆破。

“万魔拱服!”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妖怪们被一齐弹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把眼前的妖怪打倒之后还是没完。因为被黄泉瘴气包围的妖怪们源源不断地袭来。

黄泉的瘴气是死气。渴望生者的气息，为了吞噬生者的气息而蠢蠢欲动。

昌浩咬紧牙关。多数就等于无敌，指的就是今天的情况吧。如果没有个止境的话，今天先倒下的肯定是自己这一方。

“红莲，到底去哪儿啦……!”

如果用红莲的火焰的话，可以在一瞬间把这些妖怪化为灰烬吧。

昌浩双手结印，开始念真言。

“归命!不空光明遍照!大手印!莲花珍宝!火焰!大誓言!”

突然昌浩停止了真言的咏唱。耳边好像有个身影掠过。

“……红莲……?”

在接着的一瞬间，被炽热的风所包围。

灼热的业火翻滚，燃烧的深红色火舌乱舞。火焰之蛇贯穿了妖怪们的身体，然后从内部爆炸。

粘乎乎的东西被烧焦，发出无法形容的臭味。让人差点窒息讨厌的恶臭。心情也变得很差。

昌浩拼命咽下涌到喉头的东西，朝四周扫视了一圈。

那些刚才还聚集在这儿的妖怪们在一瞬间被消灭了。到处都是冒着白烟的残骸，能够勉强抽动的表皮在垂死挣扎一般颤抖。

黑暗中，伫立着一个身影。在火焰消失的一瞬间，被照亮的身影浮现出来，随后又消失了。

“红莲!太好了……”

昌浩不知为何觉得安下了心。然后，眨了眨眼睛。

那个梦。

小怪越走越远的梦。小怪在黑暗中快步行走，不管怎样呼唤就是不回头。

心脏一下子变得冰冷。涌起不祥的预感，昌浩慢慢地挪动脚步。

“……红莲，咱们回去吧。快点……”

在黑暗中伫立的身影，开始缓缓迈步。朝着那个方向，昌浩加快脚步跑过去。

讨厌这儿。

难以形容的焦躁和不安在心中扩散。

攸子看到突然跑出去的昌浩，脸上现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的表情，离开了玄武的身边。然后，开始慢慢地走过去。

“风音……”

三个神将的视线集中到一点。

在攸子走去的方向，站着穿得破烂不堪，虚弱得几乎立刻就要倒下的风音。她在攸子快要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实在支撑不住，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风音!”

攸子受了惊吓，叫了一声。

另一方面，昌浩也在红莲身边停住了脚步。

咚咚，心脏狂跳不止。脖颈旁边感到有个冷冷的东西。

“……红莲?怎么了……?”

红莲金色的双眸，直直地俯视着昌浩。左眼旁边被一个黑色的东西弄脏了。

“你，受伤了?那是……”

话说到半截，昌浩突然睁大了眼睛。

红莲额上的金冠不在了。他曾经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他说，那是曾经坏过一次，后来拜托晴明施法重新修好的封印。

红莲狞笑了一下。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笑过。

一阵战栗沿着昌浩的背爬上来。

昌浩打算再叫红莲一次，正要张嘴，发现红莲金色的眸子里闪现着残忍的光芒。

——刹那间。

一股冲击从腹部进去穿透了后背。

昌浩瞪大了眼睛。热。

“……啊……”

昌浩重重地出了口气。和这股气息一起，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流出，滴在地上。

灼热的冲击，过了一会儿转变成剧痛。

冲击再一次袭来。一直好不容易支撑住身体的双膝，也力气全失，软了下去。在倒下的过程中，用缓慢的动作按住腹部，感到一股热热的东西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扩散开来。

“……这……是……”

一瞬间双手变得鲜红，血流不止，在地上形成一个血洼扩散开来。

在那个血洼当中，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落在了里面。

昌浩在朦胧的意识当中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变形了的块状物。被红色的东西弄湿了————

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之中，昌浩听到太阴泣不成声的惨叫。

“……红……”

想叫的是红莲。

在视野被黑暗覆盖之前，嘴里叫了那个名字。

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太阴他们的意识只有很短的时间放在了风音和攸子身上。那是只有呼吸一次那么短的时间。

最先注意到的是太阴。从昌浩他们的那个方向吹来的黄泉之风，传过来一点铁锈的味道。

“咦……?”

铁?

转移视线的太阴看到了。

在昌浩的腰间好像长出来一个什么东西。从那儿扩散开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有红色的东西滴落。

在明白了腰间长出的东西是腾蛇贯穿了昌浩身体的手指时，太阴发出了一声尖叫。

听到她惨不成声的惊叫之后，六合和玄武都像被弹起来一样转过身去。

手腕悬空，昌浩的身体失去支撑倒下去的样子，映现在他们的眼帘。

昌浩倒下之后就一动也不动。红莲用冷冷的目光俯视着慢慢扩散的血洼，随后放开了手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被染红了。六合和玄武很容易就猜出来那是什么了。

愕然的太阴用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那……莫非是……”

被染红了的变形的东西，是被挖出来切碎的，肉块。

太阴的声音颤抖了。她的身体在颤抖，一边哭一边叫道。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

红莲把被血染红的手放在嘴边，开始舔滴落的鲜血。从嘴边流下红色的一道。

太阴摒住了呼吸，六合和玄武也无言了，僵立不动。

红莲嘴角轻扬。

“……人类，真是脆弱呐。”

红莲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把昌浩的脖子提起来，又轻易地把昌浩的身体掷在地上。

“没有反应，真是没劲。”

在昌浩的身体接触地面之前，太阴的风阻挡住了。啪嗒啪嗒溅开的血滴把地面染得斑斑驳驳。随后，风包裹住昌浩，轻轻地降落。

玄武和太阴跑到昌浩的身边。

“昌浩，振作点!”

“喂，睁开眼，昌浩……”

仰面躺在地上的昌浩，腹部的衣服和肉一起被红莲用手剜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内脏。血出得很厉害，随着脉搏的震动就会激射出一股鲜血。背部可以看到从腹部贯穿的三个指孔。从那儿一直不停地出血，昌浩的脸已经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该死，还能赶得及吗……!”

玄武双手放在伤口处，抑制住昌浩体内血液的流动。可是，即使现在能够止住血，失血还是太严重了。昌浩的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昌浩，开什么玩笑!快睁开眼吧，听到了吗……!”

“——没有用的，这个孩子会死的。”

无力的声音，击打着所有人的耳膜。

六合回头看着风音。

在攸子面前快要倒下去的风音，面如土色，笑道。

“能够死在他那么信任的腾蛇手里，算是死也瞑目了吧。”

太阴用觉得不可思议的眼神瞪视着风音。

“那，真的是腾蛇吗?你，到底对腾蛇做了什么?!”

风音痛苦地扭曲着脸，喘着粗气。六合一直在看着她，觉得有些异样。

为什么她会伤的这么重。被黄泉的瘴气包围的妖怪们这次应该是追随风音的才对。而且，她本来就拥有惊人的力量。竟然消耗到这种程度，到底是谁———一六合的双眸含有惊愕之色。他回头看红莲。

“莫非……?!”

“腾蛇已经不存在了。因为那是……”

风音话说了一半。灼热的风在击打六合的双颊。

六合下意识地翻动长布。具有灵力的长布好不容易才击退突然袭击的火蛇。

六合的手里出现了白银长枪。用枪击退袭来的火蛇，然后缩短距离和红莲展开肉搏战。随后六合扯开了脖子上的锁链。

由于反作用力被放开的锁链缠在了红莲的脖子上。红莲的脸有一瞬间扭曲了一下，然后凄厉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

六合背上有冰冷的东西在移动。下一个瞬间，白热的斗气爆发了。

能够烧尽一切的地狱里的业火燃烧起来，把四周围住。六合好不容易才逃脱包围圈，但是还是不能完全抵御住冲击，单腿跪下。

红莲轻易地把缠在脖子上的锁链扯下来，看了一眼，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然后把锁链扔掉。

六合的额上浮现出冷汗。他的眼角里露出危险的神色。

“果然，腾蛇他……”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腾蛇。谁也不能相比的，惊人的神力。那个力量既酷烈又恐怖。那个火焰，会烧尽任何东西。

六合用枪支撑着站起身来，仔细观察着昌浩的情况。好歹还剩下一口气。如果现在不立刻回人间的话，昌浩会死的。可是……

六合咬紧牙关。没用的，自己打不过腾蛇。而且就算用自己当盾牌拖延时间，还是找不到回人间的方法。

红莲的嘴边浮现出嗤笑。沾满血的手轻易一挥。

火焰腾地一声扩散开来。注意到这一点的玄武在周围布下结界。

六合回头看了看风音。扩散的火焰一直蔓延到风音她们旁边。

而且在摇摇欲倒的风音旁边还有一个一边哭一边偎在风音身边的攸子。

风音注意到了红莲的火焰，好像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一般扭曲了脸。

“……那是……根之国的，尸鬼……谁也……阻止不了……”

风音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身来，想要把攸子藏在自己身后。

“风音，风音，好难受啊……”

“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必须得布结界。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救攸子。

“……对不起啊，我明明知道你在拼命地忍受寂寞的。”

口中这样小声说完，风音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下了一道阻挡火焰的墙壁。

必须得利用她。但是，风音最清楚吞噬少女内心的黑暗。所以到了最后风音还是输给了未泯的感情。

——寂寞，寂寞。

那是和封闭在风音内心深处相同的东西。

腾蛇的灵魂被缚魂之术冻结，使之消失。现在寄宿在那个体内的是和瘴气一起从黄泉爬出来的，尸鬼。

尸鬼讨厌生者灵魂的光芒。喜欢玩弄并杀死生者之魂。

为了把尸鬼引到昌浩他们身边，风音把自己当作了诱饵。已经，连最后的灵力也用光了。

但是，还存在一点东西。那就是如风中之烛的残命。

已经手刃了仇人。杀害父亲的腾蛇已经不在了。

宗主实现了自己最后的愿望。

风音的愿望。那就是，解除道反的封印，连接黄泉和这个世界，救出被安倍晴明和腾蛇打落黄泉的母亲。

灼热的风袭来。地狱的业火轻易地击碎风音布下的灵力之壁。但是此时。

一个强有力的臂腕把她抱了起来。灼热的风击打脸颊。听到布匹翻滚的声音，闭上的双眸对面落下了漆黑的影子。

风音觉得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睛。覆盖眼睛的是夜色长布。

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抱起年幼的攸子和风音，用长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好不容易才抵挡住袭来的焰蛇。

全身在颤抖。胸中涌起一股暖暖的东西。抱着她的双腕和包围全身的神气是那么熟悉而温暖。

“六合，为什么……!”

啊，是这双手。

风音的脸感动地扭曲了。

温暖的手。强大的，帮助自己的手。

偎在身边的攸子在哭泣。简直是泣不成声。

害怕未知恐惧的孩子好小，好无助。

和小时候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所以不忍心不管她。

六合放下风音和攸子，把披在肩上的布扯下来盖在她们俩身上。地狱的业火继续蔓延扩展。六合用神力把火焰弹开。

六合瞪视着腾蛇。这离腾蛇的实力差远了。这个家伙是在戏弄自己。

“————凶魔风斩!”

突然，带有凄绝灵力的刀刃从不合常理的方向以腾蛇为目标突袭而来。遭受到意外攻击的腾蛇朝后方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褪去。

迸发的巨大的力量。

“晴明……!”

六合低声叫到。心中百感交集，无法说出其它的话来。

晴明愕然地凝视着腾蛇。

“红莲……!”

不对。那，不是自已所认识的红莲。红莲的火焰没有这么可憎。

那家伙手上沾满的，是什么。那个红色的东西。

“晴明，昌浩快死了!”

太阴的惨叫声贯穿耳膜。在视野的角落里，浑身都是鲜血的身影掠过。心脏一下子变冷了。无法言喻的恐怖和战栗传遍全身。

晴明慢腾腾地眺望着腾蛇。

双手赤红的、腾蛇的身影。

简直和五十多年前，杀死岦斋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红莲……你，犯了第三次罪吗……?!”

听到晴明沉痛的呻吟，腾蛇眨了一下眼，冷冷地嗤笑道。

“———一安倍晴明。”

“刷”的一声，长出了翅膀。风音一下子抬起头来。

双头鸦，不知何时出现，从空中飞落。

乌鸦一边扇动翅膀一边对晴明说道。

“怎么样，你的式神，已经变成了我的傀儡了。”

左边的乌鸦不断发出闷闷的笑声。

晴明瞠目结舌。

“岦斋……?!”

乌鸦只是在笑。好像很高兴似的。

左边的乌鸦瞥了一眼风音。风音闭上眼睛，颓庸地倒下去。

“……干得好。十二神将腾蛇被黑暗污染了。这样，黄泉的路就能打开了。”

“岂有此理!”

晴明大喝了一句，狠狠地瞪视着乌鸦。

“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说不会让我如愿?这才是梦话呢——走着瞧吧。”

乌鸦的嘴指向的是红莲。全身围绕着比黄泉的瘴气更浓烈更恐怖的妖气。

“尸鬼哟。”

腾蛇无言地回视乌鸦。乌鸦冷酷地命令道。

“用你的火焰把这里所有的人都烧死。”

腾蛇残忍地笑了一下。

在朦胧的意识中，风音听到乌鸦的话。

把这里所有的人都————

风音缓缓抬起头，仰视着乌鸦。

左边的乌鸦接触到风音的视线可是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漆黑的眼睛里只有冷酷的光。

咚的一声，心中有什么不安的东西在动。

风音的脸扭曲了。她懂得那种目光。那是，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之人的目光。

经常冷冰冰的、难以接近的、令人恐惧的宗主。他所需要的只是自己的力量。

——……你已经是个没用的棋子了……

也许是吧。不，六合说的对，就是这样的吧。但是，即使如此。

其它的已经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了————

“…………!”

握紧脖子上挂着的勾玉，她尽量压制住快要迸发的感情。

寂寞。冷。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我的父母都不在呢?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到底在哪呢?

一个人把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问自己那些疑问。

有人告诉自己，他们已经被杀了。

是安倍晴明还有他属下十二神将之一的腾蛇杀了你的父亲。

你母亲被安倍晴明推落在千引磐对面阳光射不到的黄泉。

所以才剩下你一个人。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借给你复仇所必需的力量。

从记事起，她所拥有的就是这块红色的勾玉。有人告诉她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为了活下去，必须把无法消失的寂寞转化为憎恶。为了变强。为了能够被别人所需要。

突然左边的乌鸦看了一眼风音，嗤笑了一下。

“回来吗，风音。回到我的身边。为了我把你最后的力量使出来吧。”

“…………”

咬紧嘴唇，风音摒住了呼吸。没有别的选择。

风音拉开一直偎在身边的攸子。注意到六合在看着她。

“把这个孩子……”

“你……”

左边的乌鸦低声呻吟拍打翅膀。一直沉默的右边乌鸦张嘴说道。

“你要是不回来的话……”

“胡说!”

六合条件反射般地叫道。那是谁也没听过的，饱含着激情的叫声。

风音挣扎着站起身来。右边的乌鸦激烈地鸣叫着。左边的乌鸦用冷酷的目光看着风音，一句话也不说。

为了留住朝后退了一步的风音，六合伸出手去。

“风音，等一下……!”

握紧勾玉，风音用悲痛的双眸看了一眼六合，缓缓地摇了摇头。双肩上，双头乌鸦落下。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左边的乌鸦张开嘴，大声嗤笑。

一直在贵船山中寻找瘴气根源的大蜘蛛，突然感到如同被雷击似的冲击。

“怎么了?”

听到高淤的询间，大蜘蛛身体颤抖。

“巫女的……气息……”

“你说什么?”

穿在皇宫正中间的瘴穴，大幅度地摇动。

“瘴穴之中————!”

大蜘蛛翻了个身。

瞬间消失了踪影的大蜘蛛留下零星的妖气，暂时漂浮在磐座周围，随之消失。

高淤耸了耸肩闭上了眼睛。

“……道反的这个守护妖，真是的。”

为什么那么甘愿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呢。

“你难道不也是吗?”

应该和大蜘蛛同样感受到了巫女气息的大百足却纹丝未动。

它像雕像一样沉默，一直凝视着穿过京城中心的瘴穴。

视线转回京城，高淤眯起了双眼。

“瘴穴关闭了吗。但是，上天所制定的法则，却被同一人破坏了三次。”

人类果然能承受这种重负吗?

高淤仰望苍天，嘴角轻扬。看到的是被云覆盖的另一方。

“啊，北极星回来啦……”

攸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起身巡视屋子四周。屋子里空得令人奇怪，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如果是平常的话，早就可以看到女官们的身影。但是，她却不是对此有疑问。

“…………母亲大人。”

攸子跑到母亲所在的和对屋相连的偏殿。

挑起帘子的女官看着许久未见的晴空，眯起了眼睛。

“啊，真是个好天气呢。”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最近一直卧病在床的主人，女官微微一笑。

“中宫娘娘，太阳真是让人觉得舒服呢。稍微通点风您觉得怎么样?”

虽然还有些憔悴，中宫定子勉强起身倚在旁边的扶手上。

“在这儿，就可以了。”

为了方便通风把板门和拉窗都打开了，为的是替换掉浊闷的空气。

一直在眺望连接西面对屋的偏殿的定子，发现那个穿浅色衫子的小女孩跑过来的身影，开始淡淡地微笑。

少女藏身在板门的阴影里窥探正房里的情况，一和定子的眼睛接触，就立刻藏了起来。

一直在看着她的定子笑意更深了，随后伸出手去。

“公主啊，你怎么了?快过来吧。”

攸子听到她的召唤小心翼翼地现出身影，怯怯地走过来。

一直走到扶手的饮子，扫视了一下正房。

“…………敦康呢?”

“在那边的厢房睡着呢。有乳母在照顾他，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说完之后，定子用双手捧住攸子的脸蛋。

“让你担心了哟。公主，好久没摸你的小脸了。”

因为得了病，觉得污秽，所以定子尽量忍着不见孩子们，也不接触他们。

攸子仔细看着母亲的脸，眼睛湿润了。

“……母亲大人……见不着攸子，觉得寂寞吗?”

“是啊。”

“是真的吗……?”

攸子用有些颇抖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定子抱紧攸子，连连点头。

“怎么可能不寂寞呢……?”

闻到母亲身上令人怀念的香味，攸子被一种刺激鼻腔痒痒的温柔感觉包围着。在母亲的怀里开始大声地哭泣。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女官也觉得胸中涌起一阵感动，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之后突然抬起脸，回头看了看西面的对屋。

“这么说来…………”

一直跟随着攸子的那个年轻女官不见了。”…………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官开始搜寻她的记忆，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昌浩茫然地睁开眼睛。

“……昌浩，你醒了吗?”

好像在观察昌浩的情况似的，彰子一直在盯着昌浩。

昌浩觉得有些眩目似的眯起了眼睛。

“……彰子，我已经好了。”

彰子终于放下心来，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在朦胧的记忆中，昌浩用好像呓语的口吻一直在说着什么。

“……我……做梦了哟。”

嗯，彰子点了点头。

“在黑暗中，小怪一直向前面走着……”

无论怎么拼命叫他，他也不回头。

“我明明一直在叫他，拼命地在叫他，可是……”

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到底是为什么。

轻轻地动一下身，可是腹部却刺痛起来，简直令人窒息的剧痛。

那使得梦更快地醒来。昌浩完全睁开了眼睛。

“……并不是梦……”

没有。

昌浩凝视着天井。

在黑暗之中。在产生黄泉之风的瘴穴中，寻找攸子。

出现了无数个妖怪来袭击自己，红莲的火焰把它们瞬间打倒。

看着走到他身边的自己，红莲笑了————

突然视野中有个白色的东西在动。

啊，昌浩眯起了眼睛。不对。果然还是梦。因为这个白色不是……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振作点哟，晴明的孙子。”

强忍着痛苦转动脖子朝四周看，搭在书桌上浅色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摇动。那，造成了错觉。

“……因为天气很好。所以把板窗打开了……你觉得冷吗?”

对着询问自己的彰子，想回答说没关系的。可是昌浩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注视着昌浩的彰子眼睛里落下泪来。

从脸颊上滑下，啪嗒啪嗒落在膝上，被衣服吸收了。

昌浩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彰子，别哭哟……没关系的……”

想伸出手去，可是身体稍微一动腹部就一阵剧痛。喘不过气来，每次都会晕过去。

“很快就好了，别担心。知道了吗……?”

在彰子点头的同时，泪也滑落下来。

昌浩觉得有些眩目似的一直在看着。

“晴明，昌浩醒过来了。”

那个神将倚在开着的板窗上，抱着胳膊，斜着站在那儿眺望室内。

主人安倍晴明默默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些太操劳了，晴明明显地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是能够感觉到他在尽力不表露出来。

在他周围，十二神将都静静地守在他旁边。

倚在墙壁上，保持单腿站立姿势闭着眼睛的六合。因为平常就不把感情表露在外面，所以很难判断他现在在想什么。

在他旁边是盘腿而坐的玄武和抱膝而坐的太阴。

平常一直在晴明旁边的天一和天一旁边必定能看到的朱雀都不在。

晴明扬起脸。

“在异界的天一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时好时坏。一不小心的话，天一就会死。”

离开板窗踏进室内的那个神将依然抱着双臂。

“————这样，昌浩也保住了一条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腾蛇会落到敌人的手里，能不能给我概括地说一下。”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第九章

和晴明一起出现在瘴穴的天一和朱雀，看到浑身是血的昌浩，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昌浩已经是气若悬丝。虽然玄武已经帮他止血了，可是在此之前已经流失了大量的血。

腹部的肉被残忍地挖去，可以看到内脏。内脏也到处都是伤，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拯救的。

太阴抬头看着天一。

“天一，快点……”

朱雀拦住了正要点头的天一。

“不行!”

“朱雀?!”

看着瞪大眼睛的天一，朱雀用燃烧一般的目光看着天一，从背后抱紧天一。

“不行，如果把这个伤转到你身上的话，阿天，那你的命也会危险了!”

玄武和太阴都大吃一惊摒住了呼吸。

十二神将并非不死之身。都拥有实体。实体如果受伤的话就不能动。甚至会丧命。

“如果让我在昌浩和阿天之间选择一个的话，那我选阿天!我……!”

“……朱雀。”

朱雀停住了说话。天一把手贴在朱雀的脸上，静静地微笑。

“没关系的。……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相信我。”

“阿天……!”

天一的脸上浮现出朦胧的微笑，透明的双眸闪现出了一丝犹豫。

“这是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你别动摇我的决心。”

朱雀的脸都扭曲了，叹了口气，放开天一。

天一跪在昌浩旁边，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

“我身非我————”

另一方面，晴明在令人紧张的气氛里和红莲对峙。

十二神将的腾蛇，没有受到限制的力量。五十多年前袭击自己的火焰，现在晴明仍然清楚地记得。

红莲前额的封印已经碎了。金色的眸子放出残忍的光，那不是晴明所认识的红莲。

表情，和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是红莲了。

晴明咬住了嘴唇。

“缚魂之术…………!”

和五十多年前一样。

那个时候红莲作为岦斋的傀儡，按照岦斋的命令来袭击晴明。那个时候，单纯是个傀儡，什么也没有。

但是，现在不一样。红莲的体内有别的不祥的东西进人。放射的神气遭到污染，比黄泉吹过来的风还要肮脏很多倍。

对方是黄泉的妖魔。自己的法术，真的能够抑制住红莲现在没有任何限制的力量吗。

正当觉得无技可施的时候，打开一条生路的是，突然出现的大蜘蛛。

虽然是异形，却放出异质妖气的大蜘蛛。现身在那里，既没有被黄泉的瘴气所包围，也没有被吞掉思维。

不知从哪里来的大蜘蛛发出一声咆哮，以红莲为目标吐出白丝。滴着绿色粘液的丝把红莲束缚住，简直如同五花大绑。红莲的肌肤被粘液所灼伤，冒出一股白烟。

红莲呆愣愣地眯起一只眼，抬头仰视大蜘蛛的眼睛。

大蜘蛛把没有任何反应的红莲放在一边不管，移动毛茸茸的脚转过身看着背后。

双头鸦一边发出威胁的声音一边拍打翅膀。濒临爆发的令人恐惧的神力。

瞬间，六合横扫银枪。

“————”

一声惨叫。乌鸦的头被斩掉，落在地上高高地弹起。从横切面喷出黑色的飞沫，咣的一声又落在了地面。

失去左边头部的乌鸦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风音扶住快要倒下的乌鸦，发出悲痛的叫声。

"嵬!嵬……!”

剩下的右边的乌鸦慢慢抬起头，低声怒吼。随后，乌鸦把嘴伸向大蜘蛛。

呻吟了一声，乌鸦闭上了眼睛。

另一方面大蜘蛛弓起前脚，目光下移。

风音摒住呼吸往后退。大蜘蛛的牙发出响声。亮闪闪的一对眼睛里，现出风音的样子。

漆黑的眼睛里的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大蜘蛛嘴边的牙开始动起来。

“————巫女哟……”

听到这句话的玄武，终于想起来风音脖子上挂着的勾玉是在哪儿见到的。

“是啊，那是道反的……”

“我们的……巫女哟……”

但是，大蜘蛛的前脚没有伸到风音面前。

突然变得僵硬的大蜘蛛的背，被灰白色的火焰之龙贯穿了。

大蜘蛛缓慢地回头看背对着黄泉路的红莲。

红莲把束缚住全身的丝烧光了，被烧烂的肌肤惨不忍睹。可是，红莲本人却好像没有在意的样子，扬起了右手。

“你，太碍眼了。”

绯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瞬间分散，从四面八方朝大蜘蛛袭来。

大蜘蛛的全身被绯红色的火焰蛇刺穿。火焰从伤口里散开，在接着的一个瞬间大蜘蛛的全身被白色的烟包围。

“你小子……————!”

大蜘蛛发出惨烈的咆哮声。大气开始震动，瘴穴整体都开始震动。

“我身和我命，都是为了巫女……!”

被火焰包围着的大蜘蛛刚说完这句话，就爆炸了。大蜘蛛的残骸以吹出黄泉之风的瘴穴为目标飞去。

大蜘蛛的残骸全部消失的时候，一直吹着的黄泉之风也突然停了。

红莲扬起胳膊拍去上面的残骸碎片，咂了咂嘴。

“…………道反的这个守护妖。竟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封印。”

黑暗的空间里，出现了龟裂。大蜘蛛用最后的力量覆盖上了被穿透的瘴穴，净化瘴气和被毁坏的空间。

红莲拾起被砍掉然后滚落在地上的乌鸦头部，一下子捏碎了。

“一旦解除道反的封印，黄泉的军队就会覆盖地表。我先给你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红莲扫视了一圈伫立不动的晴明他们，凄厉地一笑。

“这个身体真够强壮的。用来杀人类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晴明以手结印。但是，红莲根本不给他念咒语的时间，红莲的火焰燃烧起来。

“晴明，到这儿来!”

玄武的结界包围了晴明，如果再迟一步，晴明就要变成火人了。但是，只有玄武的结界的话不能支撑。

抱着乌鸦的风音脚步踉跄就那样倒了下去。在上升的火焰吞噬那个身影之前，六合用长布拍打灼热的风，高声叫道。

“风音!”

那个叫声也被吞没，红莲的火焰包围了整个空间。

“……等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在贵船的山腰了。”

对看起来很不高兴的太阴的话点头表示赞同，玄武接着说道。

“是大百足和高龙神，使了神通把我们带到那儿去的。”

迎接回到人间这一行人的高龙神，什么也没说就在他们面前消失了。

之后，晴明和大百足对峙。时隔五十年之后。

“安倍晴明。你不愿帮助我们，结果没能保护好巫女，天狐之子哟。”

晴明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无言地回视大百足。

大百足对面无表情的晴明继续说道。

“智辅宫司打算再一次打破封印——”

晴明握紧了拳头。

随处可见残雪的贵船那清冽的风，击打着他的面颊。

咬紧嘴唇，晴明好像呻吟一般沉重地吐了口气。

“果然……那个家伙……!”

单独供奉智辅地神的一派召集信徒，作为宗主君临，试图击碎道反封印的人。

大百足挪动数百对脚。发出像鸣竹一样沙沙的声音。

“那些家伙还没有死。现在和五十年前一样，道反封印的力量被削弱了。这样的话，千引磐有可能被击碎，黄泉的军团会溢出地面……”

大百足抬头看天。

“再一次，请求你们的帮助。为了保护封印，阻止智辅的阴谋，助我一臂之力————!”

之后，太阴和玄武接受晴明的命令把昏迷不醒的攸子悄悄送到皇宫，一行人回到安倍宅邸。

攸子内心的黑暗变晴了。睁开眼之后，应该会忘记所有的事情。

“————原来如此。接着朱雀抱着天一回异界，青龙说了什么傻话对吧?”

“傻话?勾阵，你指的是什么?”

听到晴明的询问，十二神将之一的勾阵放下颚边的手指，轻轻一笑。

“好像在说什么想要武器之类的。能够确切地杀死腾蛇的武器。”

晴明瞠目结舌。

代替无语的晴明，太阴脸色大变。

“杀……可是，青龙的话……确实他以前也经常这样说的，可是。”

勾阵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确实打不过腾蛇。即使打起来也不可能杀得了他的。如果好的话是不分胜负，不好的话肯定要被他杀了。如果从概率上来说，好像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勾阵歪了一下头，长不及肩顺滑的头发，搭在了脸颊上。

看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和十二神将的天后差不多大。细长的双眸像黑曜石一般闪闪发光，和锐利的刀刃光芒很相似。鼻梁很高，薄薄的嘴唇像擦了口红一般红润。穿着无袖、下摆很短的蓝色衣服，衣服下面缠着黑布。从只到膝盖的下摆还有肩下面，都露出白色的肌肤，令人看起来就觉得很冷。卷了三重的细细的腰带上插着两个笔架叉，两腕带着细细的金手镯。

“青龙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到天空那儿去的吧。那个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死心。”

勾阵把右手放在腰带上，斜着站在一边。黑曜石般的眼睛冷冷地闪着光。她浮现出若无其事的笑容，突然眯起了眼睛。

虽说没有涉及到天理，可是亲族之间互相残杀这也太过分了吧。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现在说要杀腾蛇，说什么傻话。”

她低下眼睛，眺望了一眼昌浩的房间，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竟然有人敢向咱们十二神将动手，实在让人不爽。”

勾阵的全身静静地出现了绿色的、冷冷的像火焰一样的斗气。

虽然语调很平稳，声音也很平静，甚至还在笑着，可是勾阵却很义愤填膺。

十二神将勾阵具有仅次于腾蛇的神力。她也是一个凶将。

看着毫不掩饰危险的斗气、微笑着的勾阵，太阴和玄武脸部表情僵硬，缩起身体。神将六合看了一眼勾阵，只是动了动眉毛，什么也没说。

勾阵凝视着主人晴明。摄人的目光，指的就是这种目光吧。

“别想袒护腾蛇。你要是想袒护他的话，那就等着瞧吧。如果你真的惹我生气了，那就要受一定的报应了————晴明，你别阻止我!”

她的双眸发出锐利的闪光。那个光芒，和划破天空酷烈的闪电很相似。

沉默着的晴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勾阵，朱雀怎么样了?他还是不愿离开天一?”

“嗯，一直抱着天一……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也难怪。”

即使是十二神将，也会死亡。

晴明阴沉着脸瞪着书桌。

那儿放着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左大臣藤原道长。

据说在西方，道长在山阴的庄园发生了危险的暴动。信里说奇妙的宗教在传播，让人比较担心。

那块地方，位于在去道反之谷的中途。

大百足说需要帮助。和五十余年前一样。

那个时候，承担使者之责的是蜥蜴吧。

以手托下颚，晴明闭上了眼睛。

自己已经老了。活了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的两倍。法术虽然更精湛了，可是体力却大大地衰退。

如果自己还在全盛时期的话，肯定会立刻答应吧。就像那个时候立马就出发了。但是，在体力衰弱的现在，不能再轻易动身了。

自己指定的唯一的继承人。最小的孙子小小的身体里隐藏着和自己同样的，甚至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才能。

现在还不太成熟，心也很稚嫩，也因此而更纯粹，坚强，脆弱。

比谁都信任的红莲竟然要杀自己。这个事实，会给昌浩带来多大的冲击，连晴明也无法预测。

“…………一直等到他伤好了之后再说。”

腹部所受的重伤即使通过天一的“移身之术”全部转移到她的身上，可是这个伤还是把昌浩赶到了死亡深渊的边沿。失血和内脏的损伤，没有立刻死亡简直是个奇迹。

肉被挖去的地方，即使伤口愈合了还是会留下伤疤吧。而且那个疼痛，会留在心里。

“一直到昌浩完全康复，咱们最好都不要提腾蛇的事吧?”

太阴回头看晴明。回答她问题的人是玄武。

“昌浩不知道腾蛇身体里已经进了尸鬼。大概，他在想腾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肯定想得头都疼了吧?”

“肯定不会想通吧。腾蛇为什么会对自己……为什么……”

太阴的脑海里掠过以小怪的姿态和昌浩整天打闹时的腾蛇的样子。

但是，玄武突然现出深思的神情，眉头皱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肯定受了很大打击。对现在这种状态的昌浩你告诉他全部的事实，对他来说实在太残酷了。还是过一段时间比较明智。”

“…………是啊。”

但是，太阴突然站了起来，从勾阵的旁边跑过，穿过板门和竹帘。太阴在角落里站定从柱子的背后窥伺情况。觉得不可思议的勾阵和玄武走到太阴身边。

“你在做什么呢?”

在转角处可以看到昌浩的房间。板窗关着，昌浩卧在毯子上闭着眼睛。他旁边的彰子看起来很悲伤地低着头。

太阴看了一会儿这个光景，眉头一皱撅起嘴。

“昌浩，为什么腾蛇不在，还能那么平静呢?”

玄武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眨巴眨巴眼开始反驳。

“当然不可能平静了。负了那么重的伤，动都不能动了。”

而且对彰子小姐来说，昌浩要是意志消沉的话，她也会伤心的。

“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太阴觉得很焦急似的，在地上跺脚。

“应该不是这样的。我说的是希望他不要装得很平静，如果难受的话就说难受，大哭一场也是好的!看他那样，看的人都觉得难受。玄武，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被这样逼问的玄武，稍稍仰身后退，暂且表示同意。

“那……确实，也是哦……”

太阴眺望了一下刚从房间里面出来的晴明耸了耸肩。

“连晴明也是阴沉着一张脸。就连六合，也在严肃地思考着什么东西。”

大蜘蛛看到风音，叫她“巫女”。

就是五十多年前，晴明没有保护好的，和岦斋一起消失、行踪不明的那个道反的巫女。风音长得实在太像那个巫女了。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吧。但是，不是因为道反的守护妖称风音为巫女，而是六合看起来好像很在意风音的事情。”

六合是十二神将中最难以捉摸的男人。经常都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虽然面无表情可并不代表他很冷淡，反而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第一次见声音那么粗暴的六合。六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勾阵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叹气的太阴的额头。

“疼。”

“你真是个傻瓜。”

半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勾阵抱起胳膊。

“人不能单靠外表判断的。”

十二神将中性情最暴烈的大概是腾蛇吧。青龙是比较顽固。朱雀是痴情，天一尽管看起来那样其实是最有主张的。

“虽然一向很沉静寡言，让人读不出他的感情，也许是看不出来吧，实际上咱们中向最重感情的就是六合了。”

听到勾阵让人意外的话，太阴和玄武都瞪圆了眼睛，互相对视着。

“而且……”

勾阵往前走，移到可以看到昌浩房间的位置。

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出昌浩面无血色的脸没了生气。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睁开眼睛，目光也游移不定。

勾阵对和自己一样也在看着昌浩的太阴和玄武说道。

“他并不是不哭。而是————已经哭不出夹了。”

昌浩伸出手去拿书桌上的一封信。他一边努力让呼吸平静下来一边抬起身子。

剧痛如同针刺一般在刺激伤口。喘口气等疼痛减缓，昌浩用手背拭去额头上密密的汗珠。

夕阳已经落下，夜幕低垂。为了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读信，昌浩使用了暗视术。

是值了很长一段时间班，终于回来的吉昌带回来的信。

是阴阳生藤原敏次写的。

除了对突然缺勤的昌浩的斥责之外，还说了北极星被遮敝的事情已经顺利得到解决了，病倒的女御和女官们也都快康复了之类的事。

还说到你又病了大概是平常不注意养生的缘故，赶快注意过上有规律的生活。那个敏次竟然特意写了信，拜托吉昌转交给昌浩。

文书上的字体一丝不苟、棱角分明，看起来的确是敏次的字迹。昌浩微微露出一丝苦笑，然后将文书按照原来的样子叠起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昌浩穿起颜色深得都能完全溶入夜色当中的狩衣，用手按着胸部下边的位置上，轻轻地走出自己的房间。

以昌浩现在的身体情况是不可能翻越围墙出去的．所以他只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走到院子里，徐徐地打开门，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昌浩拖着有些许摇晃的步伐挣扎着走到一条回家时要经过的桥上，然后停住脚步靠在桥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桥下有车妖的影子。

“车之辅……车之辅……”

他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微微地向下滑去。妖车前进了一点。依附在车轮上的脸稍稍抬起。

昌浩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车之辅没有被黄泉的瘴气吞没依然活着。

车之辅很聪明的登上土堤等着他，昌浩将手搭在巨大的车轮上苦闷地吐了一口气。

妖车非常担心他的状况，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不明白车之辅在说什么。

“喂，小怪他为什么……”

无意识的说出的话在昌浩的胸中沉重地回响着。

“恩?那个呢是……”

昌浩耳边响起小怪那轻松的声调、高扬声音。这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都记忆犹新。他屏住呼吸紧紧地握起拳头。拼命地将胸中不断涌起的东西压下。

“……车之辅，带我去贵船。”

车之辅用更加担心的的眼神不安地望着昌浩。为了不让他担心，昌浩死命地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请你静悄悄地尽快将我送到贵船……”

突然车之辅的前帘被掀开，无数的小妖从里面跑出来。

“喂，安倍晴明的孙子!”

“多亏了这家伙我们才得救的。”

“那实在是太恐怖、太恐怖了，那时我还在想会变成怎么样呢。”

小妖们围绕着昌浩各说各话，忽然他们扭着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咦，式神怎么样了?怎么不在?”

“真难得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都说了让你不要叫他小怪嘛!”

昌浩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为难地给出一个笑容，小妖们见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不再多问。”

“……你要去贵船?但是看你的身体状况不好，有没有关系啊?”

“你自己能爬到车子上去吗?不过没问题，我们可以推你上去。”

“那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光是站着就喘不过气来的昌浩也就顺从地接受了小妖们的提议．被大家簇拥着推到了车上。

望着妖车轰隆轰隆地绝尘而去，小妖们面面相窥，不久其中一个忍不住轻声地说道：

“……刚才他明明是在笑，但是怎么感觉更像是在哭。”

昌浩将身体蜷成团，强忍着疼痛。突然他感觉到振动消失了，看起来是车子停止了前进，他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将前帘掀起，清冽的冷风立刻灌入车内。

昌浩咬着牙从车上爬下来，终于他的手和膝盖碰到了地面，接着昌浩抓着车辕站起来带着一丝疑惑朝前走去。

他努力地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晃地朝着那似曾相识的地方走去。

昌浩松了一口气，这次多亏了车之辅。这里靠近贵船的本宫，如果是平时车之辅是一步都不会踏入的，可是今天为了他车之辅居然进来了。

去年夏天被烧毁的贵船本殿的左面有一块船形的石块。

昌浩朝那块石头走去，突然他感觉到船形岩石的上方出现了一股极大的神气。

那是一股让他觉得有些许熟悉的神气，渐渐地那股神气聚集成人形。

昌浩眯起眼睛仔细的看着那个人形，但是那个人他之前没见过。

带着一抹笑容低头看过来的龙神，忽然降落到岩石上，然后顺势坐下。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听了高龙神的话昌浩怔怔地点了点头，脸微微扭曲。

“我是高淤之神。”

高龙神微微地眯了眯眼睛。昌浩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声地问道：

“那些我所不知道的真相，还有大家都毕口不谈的真相，请你全都告诉我……”

在昌浩恢复了意识之后，太阴、六合、玄武等神将轮番出现在他的身边，甚至连晴明也露脸了。

但是谁都不愿意告诉他关于小怪的事情。

红莲弄伤了昌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所以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而且他自己也记得很清楚。昌浩是想知道为什么红莲会那么做，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醒过来之后再也没有见到他过。

腾蛇是个浑身沾满血的神将，这个风音以前说过。穗积诸尚的怨灵也是这么说，他们揭发红莲的双手沾满了罪恶。

昌浩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是红莲的封印弄伤了爷爷……”

但是事实并不是那样的吗?红莲说的是事实对吧。但是，那或许那并不是事实的全部吧。

昌浩曾经询问过六合，红莲的“罪”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明确的回答，只是告诉昌浩，红莲说过的话就是事实。

听了六合的话，昌浩也是这么想的，他相信红莲告诉自己的是事实，仅此而已。

“如果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如果高淤之神知道的话．请无论如何……”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大家都对他撒谎，虽然他明白那是善意的谎言。这些昌浩全都感觉得到。

一直沉默地听昌浩吐露心声的高龙神终于安静地开口：

“——十二神将是不能伤害人类，也不能杀害人类的。他们作为神的同时又很自然的隶属于人类、被人类的角色束缚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昌浩摇摇头，高淤之神笑着闭上眼睛。

“那是因为人类创造了十二神将，对于那些家伙来说人类就像他们的父母。”

——十二神将。

人类在悠久的历史中创造了用于式占的式盘，而十二神将的名字就被刻写在上面。他们体现了人类的想法。

“人类在心中描绘着这样的那样的画面，十二神像的形态就是那样形成的。他们虽然是神，但是同时也是人类的子女。”

根据人的意志他们获得了不同的形态。许多人的期望决定了他们各自不同的性情、姿态等等。

所以，如果他们杀害人类的话就等于杀害自己的父母。

人类是创造了神的生物，所以神会毫不犹豫地以人类的姿态出现，而且也能够一直保持着那种存在形态。

拥有这种存在意义的十二神将即使作为神的眷属，也是一种异质的存在。

所以安倍晴明虽然只是普通的人类，能使十二神将成为他的式神全部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在最早的时候，十二神将就如同那些精灵一般没有名字，所以说他们以十二式神的形态存在的话反而对他们更有利。”

高淤张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昌浩。

“而且，十二神将腾蛇已经违反这个道理三次了。”

第一次是伤害了安倍晴明。

“第二次是将晴明的朋友岦斋杀死了。”

听了这句话昌浩似乎被雷击中了一般。

“杀死了……?红莲他……杀人……?”

小怪的模样在昌浩的脑中一闪而过，那双似乎由于害怕而颤动的晚霞般的眼睛在他的脑中异常分明。

在贵船、在雪中，小怪浑身颤抖着诉说着自己的罪行。他其实是内心淌着血做出那样的告白。

——十二神将是不能伤害人类．是不能杀害人类的……

昌浩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双手颤抖着，由于太过用力关节处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见此情景，高淤继续说道：

“在岦斋法术的影响下，腾蛇伤害了晴明．而在法术的影响下腾蛇处于半疯狂的状态，在那样的情况下把岦斋杀了。那个时候的详细情况．晴明早晚会告诉你的。”

然后是第三次。

高龙神抬起手指着昌浩。

“你，安倍昌浩。腾蛇用他的双手打伤了你。”

昌浩闭上眼睛低下头，穿过腹部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虽然，伤害你并不是腾蛇的本意。那个时候那家伙的灵魂已经被缚魂之术控制了。而且——”

忽然，高淤泥闭上嘴，眼睑微微一垂．似乎陷入了思考一般。

“腾蛇的灵魂马上就要被黄泉的瘴气吞没而消失了。”

昌浩触电般猛地抬起头。

——腾蛇的心、他的灵魂．不能再回来了。

黄泉的尸鬼钻进了腾蛇的体内，尸鬼为了解开道反的封印而利用了腾蛇的身体。因为在黄泉，尸鬼有自己的身体，他只不过是借用了腾蛇的身体而已。

昌浩不停地大口喘气。

“……红莲……红莲，有办法救他……?”

昌浩从干渴的喉咙中挤出这句话，嘶哑地奋力叫着。相对的高淤的声音却总是那么的平静、冷漠。

“没有。”

“高淤之神……!”

“没有。他的灵魂已经被瘴气吞没了。”

而且，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就会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就和被瘴气吞没的妖怪一样，下场很悲惨。

高龙神望着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的昌浩，开口问道：

“那么，你会怎么做。腾蛇回不来了，而且那家伙的血是打碎道反封印的关键。”

如果解开封印，黄泉的军队就会将地表的一切埋葬。这个世界会被黑暗吞没，所有的人都会丧失生命。

昌浩所认识的所有人，祖父、父母、亲戚朋友，还有……

他的脑中闪过一个人影．那是他想用自己双手保护的少女的脸庞。

“我不知道有什么解救他的方法。但是有两种选择，是选择杀了现在的腾蛇解放他的灵魂，还是等待他在黄泉的瘴气中完全改变形态呢?两个只能选一个。”

“现……现在的……?”

昌浩想也没想就脱口说出自己的疑惑，贵船的龙神听罢若无其事地说：

“是的，现在的腾蛇。因为十二神将就算死了也能马上复活，带着全新的灵魂重生。因为人类决定了十二神将的存在。”

即使失去生命，马上在异界就会有新的神将诞生。但是，外表、性情都会与之前的完全不同，因为人类的想法是随时在变化的。

那是忘却了到现在为止所拥有的记忆、想法的全新的再生。”

‘‘————……………”

昌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紧紧盯着高淤深不见底的双眸。

红莲已经回不来了，为了解放他的灵魂只能杀了他。

即使杀了腾蛇他还是会再生的，但是再生的腾蛇却不在是昌浩所认识的红莲。

“你将会失去一些东西。”

敏次说过的话在昌浩的脑中一闪而过。

失去的东西，原来并不是指香袋也不是指彰子——

昌浩垂下头，再一次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面对这样的昌浩，高淤之神依旧无情地问道：

“人类的子孙，你究竟会怎么选择?”

心脏猛地激烈跳动起来，“咚、咚”一下一下似乎要从昌浩的胸口蹦出来，呼吸好困难，伤口的疼痛感向全身蔓延开。

“或者你会干脆放弃选择，只是在一旁看着这个世界终结的样子。”

冷酷地逼问穿透了昌浩那似乎已经冻结成冰的心。他倒吸了一口气，疼痛再一次无可抑制的从伤口向全身扩散开来。

“……我……”

吧嗒。

红色的液体从昌浩紧紧握起的拳头中滴落．高淤斜视着这一切。

“……我……!”

昌浩的回答一出口就被贵船的风吹散，一下子便消失了。

※※※※※

这是一个石室．终日不见阳光，简陋的床上铺着席子。

风音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双头乌鸦不时地用喙啄啄她的脸。它像是在呼唤她一般不停地唧唧叫着，但是风音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只有那微弱地上下起伏的胸口是她仍然活着的唯一证据。

双头乌鸦无奈地抬起头，扑打着翅膀飞出了石室展翅飞起。它就这样往幽深的谷底飞去。

它越往下飞越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异常的冷气，那种冷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谷底冒上来。四周变得越来越黑，终于它到达了没有日光照射、黑呼呼的谷底。

双头乌鸦看准一块突出的岩石落下，收起翅膀朝下看。

黑暗之中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还有用。”

宗主在完全冻结的黑暗谷底中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

“那个力量无论怎么样、无论还剩下多少，都还有利用价值。”

所以．他用符咒力带回了她。但是她一直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一直没有醒来过。如果她仍然一直这么沉睡着，可能会就此死去。那么她的力量就浪费了，不过现在即便她死了也不是件什么要紧的事，因为他已经有了其他的代替品。

而且他也有办法将她的身体当作黄泉的魔物之器使用。

怪异的笑声在谷底回响，宗主将握在手中的蜡烛点燃。

“是那样吧．道反之女……”

橘黄色的烛火向四周散开，将宗主附近的一圈都照亮了。

离宗主所站的地方几步之远的地方是一个小湖，湖中满满的水全都冻结成冰，看样子是不能轻易融化的。

宗主将蜡烛靠近冰面，冰面马上就被照亮了。双头乌鸦顺着烛光一看，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宗主看着冰面咕嘟咕嘟地发出一阵怪笑。

“……上，马上黄泉之门就要打开了……”

说罢宗主似乎很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阶梯走去。不久谷底就恢复了寂静。双头乌鸦见宗主已经离去，飞身落在了冰面上。它奋力地用喙啄着那坚硬的冰面，喉咙中发出唧唧的叫声。

被烛光照亮的冰面之下，赫然躺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古代的衣服、相貌都与风音一模一样的女人。

冰面无论如何都啄不碎。

在漆黑的夜幕中，双头鸦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朝谷顶飞去。

“是巫女……”

第六卷 黄泉的异风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了。各位读者朋友最近过的怎么样呢，我是结城光流。在第六卷中这样那样的事情被发觉了，甚至在神当中也发生了大事件，果然是波涛汹涌的一

卷。这次由于页数的关系，后记只能写二页。本来我准备了许多内容想在后记中和大家分享．但是现在似乎不能一一写出来了。啊啊真是浪费。

首先还是按照惯例从这个环节开始吧。

最受欢迎的仍然是遥遥领先的、风头无人能挡的小怪(包括红莲)。在这回中他陷入了这样的局势，哎呀，接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呢。

第二位是表现出了自己男子气概的六合。顺便说一下哦，有许多人都表示非常喜欢红莲与六合的搭配。某些FANS恐怕要吃醋了哦。HOH0。

第三位是主人公安倍昌浩，昌浩的FANS真的很铁哦!一般人都觉得喜欢红莲或者六合的人比较多，但是在第五章中昌浩的呼声很高哦。本来这回想让他变得更加伤痕累累一些，但是突然觉得自己如果写得太过分的话一定会被他的支持者恨死的，所以就此作罢。(苦笑)

接下去就是初登场的太阴以及他的搭档玄武。而天一与朱雀的排位处于稳定中。

风音也被越来越多人所喜欢。第五卷中还不确定自己感觉的各位．是否会在这回中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喜欢她呢。连爷爷也获得了大家热烈的支持哦。

作为普通人类代表的敏次，虽然被许多人讨厌，但悬最近也有一些人表示“其实挺喜欢他的”。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坏哦．请大家多多关照他。

哎呀，究竟接下去排位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呢?小怪连续第一的记录能不能保持住呢?主人公的名次能不能上升呢?还有，会不会有让人大跌眼镜的大冷门出现呢?(又不是赛马)敬请期待下一卷!

在第五卷的后记中，我写入的《POCKET MONSTER阴阳师》获得了比本篇还激烈的好评。所以我在考虑下一次干脆将本篇停掉一回写一个《POCKET MONSTER阴阳师》的特别番外篇。大家觉得怎么样?

在网站的“狭雾殿”中，我仍然会继续记录日常发生的事、工作情况以及有趣的故事。方便上网的朋友们有空请看一看吧！

那么，我们在下一本再见吧。啊，还有好多话想说．果然二页是不够写的！

结城光流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一章

这是一种从未感到过的恐惧。

什么

她嗫嚅着，不禁颤抖了起来。

她的眼中渗透着恐怖，眼神动摇着，身体的颤抖也越发强烈，手脚因为恐惧而变的冰冷。她只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呼吸的声音也越发

空中传来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反射性的抬起了头。

一只张开了黑色羽翼的乌鸦，从空中缓缓落下沉重。

嵬

她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同时她伸出了不住颤抖的手。

嵬静静地任由自己停在那双手中，低声安慰着。

小姐，冷静点。

母亲呢？母亲在哪儿？

当她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知去向了。

母亲从不曾扔下自己，独自一人离开那么久。

凭空袭来的浓重瘴气飘浮在空中，渐渐凝滞在她的足边。

乌鸦猛然张开双翼，保护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少女。

它一边挥动翅膀冲散瘴气，一边狠狠地咬着牙。

混蛋

侍奉道反的巫女已紧急派遣大蜥蜴为使者前往人间，想要寻求青年安倍晴明的帮助。

千引磐是道反最为关键的封印。而现在，有人想要破坏封印以解放黄泉的尸鬼。只要守护千引磐不被破坏，就能守护封印，阻止此人的野望。

而道反的巫女此刻却失去了踪迹，瘴气侵入了这片连晴明的力量都无法涉足的圣域。

嵬这是什么？母亲呢

少女惊恐着。

少女将乌鸦紧紧抱在怀中，在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她从未见过的生物。

少女的悲鸣被堵在了喉中。

脚下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一步也迈不动。

面对渐渐逼近自己的怪异生物，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母亲

那只山椒鱼状的巨大生物，径直走向了少女。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怀中的乌鸦是那样温暖。她的泪水簌簌地滴落在乌鸦黑色的羽翼上。

突然间，她听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扣击着地面，就在那一瞬间。

消失吧，妖魔！

随着一声重重的喝叫，那异形生物惨叫着消失了。

少女不禁屏住呼吸，扭头望向身后。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小山样的身影，他有八只覆盖着硬毛的足，眼睛闪闪发亮，嘴中还有锐利的牙齿。

少女松了口气，顿时安下心来。

大蜘蛛弯下了前足。

小姐，巫女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

少女哽咽着答道，它又将视线转向了乌鸦。

保护好小姐。

它边说着边转身走了。

目送着大蜘蛛的身影，少女全身脱力般跪倒在了地上。少女松开了双手，乌鸦跳到了她的肩上。

母亲究竟在哪儿

只有她们母女二人住在这儿，剩下的就是刚才的大蜘蛛和大百足、大蜥蜴之类的守护妖，以及乌鸦嵬。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母亲告诉她，父亲一直都在她身边。现在，她似乎也渐渐地感觉到了父亲的存在。

不知不觉，瘴气越来越浓了。

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是的，有人在呼唤她，用一种难以拒绝声音呼唤着她。少女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站起来，然后走向瘴气的源头。那是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通往外界的道路。

她扶着粗糙的岩壁走向黑暗的隧道，感觉到了缠绕住脚踝的浓重的瘴气。

小姐，快回去！

嵬低声警告着，少女霎时清醒了。

在瘴气中，站着一个有些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诡异地笑了起来。

随后，人影将枯枝般的手缓缓伸向了她。

嵬猛地飞上前去，张开翅膀震慑道。

别过来！

羽翼扇动的空气吹散了部分瘴气，但黑暗中的人影没有任何回应，反而伸手打落了嵬。

随后，那只手缓缓地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脖子。

两对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亮死死地盯住了少女。

黑暗中传出了她不成人声的惨叫。

巫女似乎听见了呼唤声，于是她回头望去。

视线所到之处却全是雪白色的。

等等，请等一下。求求你，我已经

她恳求着这个死死拽住自己胳膊的男人，拼命挣脱了他的束缚。

不得不松手的男人用有点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为什么

我不能离开那里。我不能违背我的职责。

巫女！

巫女摇了摇头，任凭夹着雪的寒风打在自己瘦弱的肩头。

笠斋大人，你错了。人心是不会屈从于力量的。

他将她猛地拽了过来。因为疼痛，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她及腰的黑色长发，在风中不停地舞动。

她知道，笠斋的心已经变得冰冷。

巫女直视着笠斋。

他难道是被什么附身了？如果不是，他又为何会进行这样无谋的行动。当初他与晴明前往圣域时，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和而平静。而如今，他却变得如此狂暴，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她越发地不安起来。

因为独自一人背负着永久守护道反封印的命运，所以在此之前，她从未离开过圣域。

所谓道反的封印，就是位于圣域最深处的巨大岩石千引磐。

千引磐是道反大神的具现体，上面还附有大神的神力。

自己是侍奉道反大神的巫女，同时，她更是道反大神的代言者和妻子。没有得到主人和丈夫的允许，她是不能擅自离开的。而且，她自己也并不愿离开。

但笠斋此时，却用狂躁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巫女。

骗人，你在说谎。

我没有骗人，我

笠斋打断了巫女的话，语气疯狂而混乱。

不，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我知道，我将成为地上的王，我将得到比神更高的地位，我将成为连天都能主宰的王。

如果成为地上的王，如果得到能与神匹敌的地位，那么巫女就会留在自己身边了吧。

智辅的宫司是这样对他说的。

巫女的脸色顿时煞白。

怎么会这样

身为凡人，却想要得到与天同高、在神之上的地位？

这不可能。这绝不是人所能奢望的，人不该这样奢望。

你一直都想出来。永远守护封印，你就要永远被关在那里，永远身陷职责所带给你的痛苦。所以你想逃跑，而我感觉到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巫女拼命争辩着。

我是道反大神的妻子，我是真心这样想的。笠斋大人，我只求你明白，无论你对我多么另眼相待，我都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她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快要哭出来的脸。

啊，我必须回去了。我太担心那孩子的身体了。我根本不该离开那里的。

这里是哪儿。

巫女从没到过外面的世界。现在她跟本不知道他们身处何处。

应该是在山里吧。一片雪白的世界，只有白色。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掩住，雪纷纷扬扬地下着。风冷冷的，吹在身上针刺版地疼。空气冰凉冰凉的，不只是身体，仿佛连心都会被冻住。

求求你了，请让我回圣域吧。这样下去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的。

胸中充满了焦躁和不安，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

眼看着巫女转身想要离开，笠斋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没什么可怕的事情。如果你不从我手中挣脱，就不会有任何可怕的事情。

求你了，笠斋大人

巫女苦苦的哀求着，叫喊着。

然而就在这时，笠斋和巫女被一阵猛烈的冲击所袭。地上的积雪扬起一阵白色的雪雾，四周顿时变得模糊起来。

怎

笠斋被震出了几丈远，他浑身是雪，努力使自己站了起来。

刚才那是巫女？

雪雾渐渐被风吹散，视野也跟着开阔起来。

刚才两人所站的地方，地上凹下了一个坑，应该就是刚才的冲击所致。

巫女，巫女！你在哪里

笠斋四处搜索者巫女的踪影。

难道是被雪埋住了，抑或是失足从坡上摔了下去？

他找了好久好久，但始终没有找到巫女的影子。

去哪儿了

忽而传来一阵低沉的，耳语般的声音。

她逃走了。

笠斋吃了一惊。

难道是宫司？

他有些茫然地喃喃念道，随后自己立刻否认了。

智辅宫司因为想要粉碎千引磐从而解开黄泉的封印，早已命丧安倍晴明之手了。

宫司是被晴明追到走投无路而掉下悬崖的，虽然还没找到他的尸骸，但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任何人都必死无疑。

那么，这声音是宫司最后的意念？

笠斋的思考变得混乱，他努力想理出些头绪。而宫司的声音却开始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耳中。

应为你没能成为一统天下的王。因为你没能得到与天同高的地位……所以你得不到巫女。并且，她将永远不会回到你的身边永远。

笠斋的表情开始扭曲。

不对！不是这样的！巫女她

那么巫女，为什么会消失了？

被抓住要害，笠斋愕然了。

对啊。一切都是她为了逃跑而装出来的吧。

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真实而编织出的谎言。

笠斋的脑子顿时乱作一团。所以他没能发现，如果冷静地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对方的话中从满了无数矛盾。

可怜哪，夏笠斋。很快，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咒语般的暗示刺激着他的耳膜。

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力量

笠斋被封冻的眼神中，透出了残虐狂暴的气息。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二章

昌浩昌浩喂，昌浩一系列熟悉的话语在昌浩的耳中响起，而后消失了。

高龙神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神圣的贵船的黑暗中回响。

腾蛇拥有十二神将中最强的通力。如果变为妖异，那必定是至今为止最为可怕的妖魔。

比起前些日子侵入贵船的妖怪，还要更胜一筹。

他的魂被缚魂之术所困同时，还吸入了大量瘴气，如果他身体死了，魂自身也就消失了。

而当魂完全消失的时候，在异界也将诞生一个新的神将。他同样将以人们想象中的姿态出现。

昌浩紧紧地攥着拳头，在神威严的话语种一声不响地站着。

他醒来之后，就拜托车之辅把自己带到了贵船的本宫。

高龙神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数告诉了前来询问实情的昌浩。

腾蛇回不来了。而腾蛇的血又是解开黄泉封印的钥匙。

是为了守护封印将腾蛇杀死，还是冷眼旁观、等着黄泉的军队毁灭人间的一切。

被黄泉瘴气吞噬了的腾蛇之魂，已经不是昌浩所认识的那个红莲了。

为现实所迫，高淤之神逼昌浩做出选择。

对于一名十四岁的少年来说，这未免是个太过沉重的命运选择。

早已决定了。

其实很早就做了决定了。

这是他最初的誓言。可是。

我

握紧拳头的手掌被指甲刺破，血顺着指缝低了下来。

贵船的寒风打在身上，冷到发痛。

发不出声音。

早已决定了。

决定成为一个不输给任何人，能保护任何人的最伟大的阴阳师。

昌浩发了这样的誓之后，小怪笑了。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从那之后，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自己一直谨记着所发的誓言。而小怪红莲他，也一直为了帮自己实现这个誓言而尽力协助着自己。

他一直，在保护自己。

猛地，他感到腹部的伤口抽痛起来。

这疼痛，勾起了他痛苦的记忆。

而此时，他却被迫面对着一个无法逃避的选择题。

人类之子啊。

平和而安详的话语中，充满了残酷的意味。

昌浩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喉咙深处被什么堵住了。没能发出的声音，静静地消失在空气中。

只有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狂乱。

祭神高龙神坐在船形岩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昌浩。她眼中冰般的寒冷和闪电般的锐利，直直地刺向了昌浩。

人类之子啊。对于我等来说，你不过是个生命尚且不足瞬间的幼儿。

话音刚落，高淤眯起了她的双眼。

无论你的选择如何，都与我高淤无关。神不必背负人类的命运。

昌浩的双肩颤动了一下。

因此，无论结局怎样，都不会有人责备你。

高淤嘴边浮出一丝浅笑，同时举起了右手。

她的手掌对着天空，掌中燃起一团灰白色的火焰。

不过。

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团晃动的火焰。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这火焰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你选择那条背负污名的道路，我高淤就将这个借给你。

昌浩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这是

高龙神简短地回答道。

杀死神的力量。

杀死神。

昌浩只觉得心一沉。

十二神将，正处于神的最末位。

昌浩屏住了呼吸，只听高淤继续缓缓地说道。

能杀死神的只有神。但是，十二神将虽名为神，却是人类之子。就算是毫无力量的你，如果使用这个，杀死十二神将便不在话下。

而如果接受了，就会背负杀死神的污名。

看着沉默不语的昌浩，高淤熄灭了掌中的火焰。

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多说一句。其实我对这个世界还是挺中意的。

也就是说，选择已在眼前。

这不是命令。能做选择的只有你。

人心是件脆弱的东西。

这样的话，就有理由对自己说，这不是自己的本意，而是被别人的想法所扭曲了。所以，自己就不用责备自己，有了理所当然的避难所。

身上所背负的东西越大就越是沉重，阴暗的元年就会更深地在心地扎根。

然后不知何时，心就会被黑暗所吞没，外表也会完全改变了吗。

注视着依然沉默不语的昌浩，保持着人类形态的高龙神冷冷地开了口。

作为神的恩典，我可以给你第三个选择。

心脏似乎无法继续负担般疼痛，腹部上口的痛也变得更加剧烈了。

只剩下冰冷和威严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黑暗。

把一切都交给神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必再看不必再听。如果这样，人类之子，你不必做任何选择，由神来做判决，结果到时自会出来。

神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刺痛了昌浩的耳膜。

也就是说，就算逃避也不要紧。

不必理会这太过沉重的选择，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这就是神的恩典。

但是。

昌浩再次张开嘴，但仍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觉得喉咙干燥的不行。

不经意间，自己的声音消失了。

他只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跟眼前似乎被染的血红，剧痛开始在全身游走，连五感都突然被切断了。

高龙神远远地看着倒下了的昌浩，将视线转向了昌浩背后出现的人影。

或许是因为隐形得非常成功所以昌浩并未注意，但高淤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现了神将的存在。

那双在昌浩上方的双眸，如同比黑暗更深邃的黑曜石。从弧度优美的唇中，传出了稍显低沉的声音。

居然真的逼他做这么残酷的选择，高龙神。

贵船清冽的风，拂动着她及肩的黑发。

高淤只是略微翘了翘嘴角。

十二神将勾阵啊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风停得有些突然，空气被寂静凝结了起来。

勾阵浅笑着，细长的眼中却透出了危险的气息。

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是他的护卫。

因为小怪不在了，所以十二神将总有人隐形跟在昌浩身边。昌浩现在几乎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灵力也随着体力的下降而大幅削弱。照理说，他现在应该静养。

但是，深知孙子个性的晴明，断定昌浩肯定不甘心安静地躺在床上修养。于是他命令神将门寸步不离地保护他，所以平时他身边必定有一个人守护。

果不出所料，昌浩不顾身上的伤溜了出去，让车之辅载他去了贵船。

偶尔接替六合的勾阵跟着妖车来到了这里。一边守在昌浩身边，一边听着他与高淤之间的对话。

其实，他现在应该卧床静养的。

勾阵边动手将昌浩抱起，边轻轻皱了皱眉头。

毕竟是个十四岁的男孩，要把他抱起来可不轻松。对于身为神将的勾阵来说，虽然他的体重并不重，不过毕竟是男孩的体格。早知道应该把六合或白虎一起带来。

高淤用腿撑住胳膊，支着脑袋。

你们觉得说不出口的，我都替你们一一解释明白了。可你们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还光在那里抱怨，真是太会做人了。

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要说的。晴明其实早就打算找机会告诉他了。

本打算至少等他伤好了以后再说的。事实太残酷了，就这样告诉他，于身于心都是一次相当沉重的打击、

但这样的话，或许昌浩就会不停的追问，而没有一个人敢透露半个字。在这种情况下，昌浩只会在一边干着急。

事态非常严重。即使是看上去冷静依旧的晴明，其内心也不自觉地产生了动摇。如果是平时，无论怎样的事态晴明都会如实告诉昌浩，因为这样能避免产生不必要的不安和误解。

转告晴明，他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如果记得的话会转告的。

夜色中，昌浩的脸色仍显得异常苍白，呼吸浅而急促。看起来他是靠毅力才撑到现在的。

勾阵一边确认没有碰到昌浩的伤口，一边转身向高龙神问道。

高龙神，一定要抹杀腾蛇吗？

勾阵的眼中闪烁着冰刃般锐利的光芒，高淤之神不禁感到一丝凉意。

我没有这么说啊我的意思是，要选就得选最为公正的那一个。

不是指对你最有利的选项吧

如果他有魄力为了一个神将而选择整个人类的毁灭，那倒也很有趣。

勾阵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还是和以前一样，很特别的思路。

因为我是神。

围绕在勾阵四周的风开始不安地动摇起来。

高淤趣味盎然地望着她，微笑着。

虽说位于神的末席，但你终究也是神。

但毕竟是人类之子，就像你刚才说的。

听了勾阵的回答，高淤眯起了眼睛。

很懂得体谅父母的心情啊。

她指的是勾阵的主人安倍晴明，以及被晴明确认为自己继承人的昌浩。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那样的人心，十二神将才会是今天的十二神将。

谈不上体谅不体谅的。

勾阵果断地回答道。她浅笑着，眼神依旧闪烁。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能眼看着腾蛇就这么死了，所以我要把他夺回来。至于其他的，我从没想过，仅此而已。

世界的好坏又与自己何干，这只是个人情感的问题罢了。

既然如此，神将，身为你等主人的晴明，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勾阵眨了眨眼。她不曾料到会被问这样的问题。

一直以来，他所做的判断都是我们不曾料到的。

所以十二神将，只要服从晴明的命令即可。

不必去思考那判断究竟是否正确。

从他身为我们主人的那一刻起，他的话语就是一切。

不论事实究竟如何，或者发生怎样的变故。

不管事情多么纷杂，而真相又是什么，对十二神将而言，晴明的话语就是他们前进的唯一方向。

腾蛇曾在50年前犯下滔天罪行，晴明却能对此既往不咎。这就是我主晴明的回答。

腾蛇曾差点至晴明于死地，而晴明在青龙主张抹杀腾蛇时，却始终没有认同。

听了勾阵的回答，高龙神若有所思地抱起了胳膊。

人心吗

人心这东西，有时甚至能凌驾于神力之上。

看着被勾阵抱起的昌浩，高淤眯起了眼睛。

这个经过九死而获得一生的脆弱的人类之子。

就算他真的放弃了选择，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打扰了。

勾阵带着昌浩转身离开。将昌浩送来的妖车正静候在离本宫不远处。

目送神将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高淤的眼神转向了地面。

地面的一部分被染成了深色。

那是昌浩曾站立的地方。是他掌中的鲜血将地面染成了红色。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时曾寸步不离昌浩的白色小怪的身影。

高淤仰天长叹。

其实也不必立刻就做出选择，时间还是有的。安倍晴明应该也注意到了这点。

想要打开黄泉的大门，就必须做好一系列完全的准备。而现在，对方所需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你们的，不过

勾阵将昌浩带回了安倍府。身披单衣的晴明已是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六合告诉我了的。

勾阵闻言点了点头。晴明摸了摸昌浩的额头，表情有些凝重。

这家伙还是一点都没变哪。

看着昌浩尚且稚气的睡脸，晴明的眼前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

那时他的身边，总是守着一个高瘦的神将。神将总是斜倚着柱子或墙壁，静静地守在熟睡的婴儿身边，眺望着远方。

即使父母和兄长都不在身边，婴儿只要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注视着自己，就会甜甜地笑起来

已经长这么大了

晴明想，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梦醒之后的早晨，昌浩依然和小怪拌着嘴，而彰子则在一边习以为常地看着他俩。

他伸手拨开昌浩额上被汗湿的刘海。

让他睡吧。

晴明平静地说着。勾阵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晴明目送她离开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离天亮还很早，但自己已经没有了睡意。

晴明穿上了本披在肩上的衣服，坐在了地板上。

天空的云被风渐渐吹散，看来明天应该是晴天吧。

几天前，晴明受到了来自左大臣藤原道长的文书，内容为委托他去完成一些事情。表面上看似乎只是一些私事，但仔细想来就能发现，仅凭晴明一人之力是无法轻易完成的，必须要他亲自前往某地进行详细调查。照理说，这完全可以以正是委托的方式下达至阴阳竂来进行调查。

左大臣宅邸零星遍布全国，而在山阴就有其中一处，名为出云国，处于半岛之内路延伸部分，为左大臣所有的庄园一角。而从入海口至内陆部分中的某处出现了异常的骚动。这就是左大臣委托清明前往调查的内容以及原因之一。

晴明皱着眉头抱起了胳膊。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当地信仰一种名为智辅社的教派，此教派自成一体，大约在十五年前出现并渐渐演变至今。人们崇拜的是一位立于智辅社顶峰的老人，信徒们称他为宗主。据说这位老人曾治愈了垂死的病人，并使溺水而死的儿童复活。人们相信他能创造奇迹，据说他甚至能在夏季干旱少雨时呼雷唤雨。

这些事实在近几年才传入道长的耳中的。由于去年秋天的人事变动，一位政务官被调走了，他才从接任者口中得知了这样的传闻。

那个溺水的孩子据说是政务官的小儿子。因为对方有恩于自己，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信任的官员并不知道这事，于是便将当地的异教信仰上报了。

接到汇报的道长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发文求助于晴明。无论是谁，都难以忍受在自己的领地有这种可疑异教的存在。

智辅

晴明狠狠地咬牙念道。

如果他能早点听说这个名字，那么现在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五十年前与晴明对决而被诛灭的，正是智辅地神的信者智辅的宫司。

在与风音的战斗中，她也曾说过自己的主人是晴明大人的旧相识。晴明脑中浮现出智辅宫司的身影，但立刻，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因为宫司明明早已死在自己手中。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十五年前，智辅的宫司通过某种法术复活，抑或其他智辅的追随者创立了这一教派。

不管怎么说，宗主的目的和宫司是一样的，那就是黄泉大门的开启。

五十五年前被诛的宫司的身影，与风音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她到底是谁。她拥有足以匹敌道反巫女的灵力，却被宗主当作棋子摆布。她必定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却依然跟随着宗主

晴明。

背后涌出了神气，那是一直隐身着的玄武的神气。

这个小孩儿般的神将站在晴明身边，用看上去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开口说道。

晚上很冷的，感冒了怎么办。你也不想想你都多大岁数了。

可我还是很硬朗啊。

自信过头了。

玄武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后，叹了口气。

你一直都是这样只顾自己，从来都没考虑过我们的心情。

他的语调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这是在责备晴明。

晴明盯着这个以正座姿势坐在自己身边、面无表情的玄武。

他漆黑的双眸让人很容易联想起平静的水面不是指那种波澜不惊的水面，而是冰冷寂静的水面。

在我们犹豫着怎么告诉昌浩的时候，昌浩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而天一现在仍生死未卜，宗主和风音也是不知去向。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都处在被动的局面。

玄武紧紧握住膝上的双手，表情凝重。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是那么无力。

晴明苦笑着。

决定不告诉昌浩实情不是因为你们的犹豫，而是因为你们太温柔了。你们害怕他受到伤害，所以才瞒着他的。

晴明伸出他骨节突出的手，轻抚着玄武的头，玄武眯了眯眼，但还是任由他去了。

虽说通过外表来对神将下定论是非常愚蠢的，但毕竟玄武和太阴都是小孩的样子，所以不知不觉就把他们当作孩子对待了。

其实我们都一样。但我觉得虽然六合经常与红莲和昌浩一起行动，但似乎他没什么反应，我很在意这点。

玄武眨了眨眼睛。

勾阵说，其实我们之间和他们感情最深的是六合。但我无法认同。六合总是沉默寡言的，她凭什么这样断定。

玄武皱起了眉头，看来他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勾阵这样判断。

晴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啊，勾阵的话很有道理六合只是几乎从不敞开心扉罢了。

听着这话，玄武不禁歪了歪头。

是真的么？那他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么

仰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晴明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我不愿去想。

晴明在年轻时，就感觉到了六合内心的封闭，但他从未对其他人言明过这点。晴明以为他感情没有起伏是因为他自制力好，沉默寡言也只是因为性格原因所致。

其实十二神将之间

并没有太多的羁绊。虽说也有一个例外的，但基本上处于互不干涉的状态。想到这儿，不得不称赞勾阵的细心和洞察力。

玄武思考了许久，抬头看着身边高于自己的晴明。

你对风音持有的勾玉有印象吗？

那是一个红色的勾玉。只要牵涉到它，这名素来沉着冷酷的女术师都会脸色一变。

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道反巫女的耳坠。

为什么它会在风音手里。风音又为什么会那样重视它。

酷似五十年前失踪了的道反巫女的风音，在听到夏笠斋的名字时反应相当强烈。

风音应该和失踪了的道反巫女以及夏笠斋有某种联系，只可惜我们不知道。

说到这里，玄武一脸崩溃的表情。

我们简直就像群废物。

虽说是自嘲，但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晴明叹了口气后摇了摇头。

风音怎么看也就只有二十来岁，她重视勾玉并不到表她就和巫女有关。至于笠斋，连我都想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无论怎样思考都得不到答案，能用来进行判断的依据实在太少了。

在圣域，守护道反之封印的只有巫女。虽说还有守护妖，但她一直一个人，难道不觉得孤独吗。

刚想问出口，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道反巫女宁静的微笑。看来这问题根本不用问。

虽说她是神的妻子，但神并不会现身。身处与世隔绝的圣域的巫女不是神，她只是个人类。

或许说，她原本是人。但因为长期与世隔绝，她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晴明这样想着。

那么，与她酷似的风音到底是什么人。

被黄泉瘴气污染而变为妖异的怪物将她困在体内时，风音仍活了下来。

她明显是被当作棋子使用，然而宗主却在她奄奄一息时将她带了回去。这又是为什么？

沉默了许久的晴明终于低声地开了口。

玄武。

玄武漆黑的双眸注视着自己年老的主人。晴明压抑着语调说道。

你刚才说宗主和风音也不知去向，所以恐怕，他们现在在出云国，东出云的意宇郡。

为什么？

回视着玄武惊愕的目光，晴明断言道。

因为与黄泉相连的伊赋夜之坡就在那里。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三章

寒风刺痛脸颊。

陷于昏迷的巫女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不顾因长时间昏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硬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这是一条由粗岩形成的狭长隧道。

她非常熟悉这条隧道，这是通往圣域最深处唯一的途径。而眼前的岩石，就是用来阻隔人间与圣域的大门。

只有获得允许的人或是守护妖才能通过这道门。是的，就像曾经安倍晴明和夏笠斋那样被指引至此的人。

笠斋的喊声直到现在都还回荡在耳边。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她使劲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冰冷的岩石阻断了外界于圣域。

为什么

隧道中回荡着巫女的呢喃，这声音不停地重叠着，最终归于寂静。

她应该是和笠斋一起，在外界，在一片雪海中。

之后，她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昏了，所以对于之后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自己是怎么回圣域的。

想到这儿，巫女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圣域

她猛然间清醒了，慌慌张张地打量着周围。

不对

这里不是圣域，这儿是岩石的另一边，也就是人间。

正是如此。

手扶着岩壁的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慑住了，她只感到了背后的丝丝寒意。

空气中漂浮着尸臭般的瘴气。站在背后的必定不是活人。

这付残破不堪的身体，大概是进不了圣域了吧。

巫女下定了决心，毅然转过身。

通往人界的隧道入口处，一个人影模糊可见。他全身被袍子过得严严实实的，却遮不住他身上的臭气，隐约可见的脸部也差不多烂了一半。

道反的女人，把门打开。

他一步步逼近，不时用粗哑的声音命令着。

智辅的宫司，你还活着

巫女咬着下嘴唇，她能感觉到他隐藏的脸上正在扭曲地笑着。

你以为我死了是啊，我早就死了。

巫女震惊了。他说他早就死了怎么会这样。

仿佛感觉到了巫女的不解。宫司伸出了右手，手肘的关节不自然地扭曲着。宫司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臂，毫不费力地扯了下来。

露出了白骨的右臂被扔到了巫女的脚下。

看，就是这样这身体本就是借来的，所以才这样。

只是行动有些不方便。

虽然我也想重新找个身体，但这个身体太小了。

被遮住的头向背后示意。

巫女望向他的背后，痛苦地喊了起来。

风音！

她年幼的女儿躺在地上，乌鸦的身躯以张开翅膀保护着她的姿态覆在她身上，只是，它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明明在圣域的神殿中。

不过一个孩子，我完全能够在瘴气涌出的间隙将她带出来。

智辅趁乱施了法术，只让自己的影进入了圣域。

智辅用眼角扫了一眼乌鸦的身躯，嘲笑道。

道反的守护妖还真是没用，即使它到了最后还在抵抗。

嵬这到底

巫女说不下去了。乌鸦到了最后一刻，仍然拼尽全力守护着风音。

嵬是风音的守护妖，它是和风音同时诞生的。

如果你珍惜你女儿的命就把门打开，带我去圣域的最深处，道反的封印那里。

你是为了什么

宫司剩下的半张脸上写满了嘲弄。

我要放出黄泉的军队，让人间成为根之国的附属。

黄泉的军队。根之国。

巫女扬起了眉毛。从紧闭的大门那里，似乎透出了些什么凝聚在足边的令人恐惧的瘴气。

宫司笑了起来。

即使借助尸鬼的力量也是无法破坏封印的。巫女，还得靠你啊。不奉上祭品的话就无法进入圣域。这可真让人不爽快。

道反大神及其巫女和守护妖，全部都是神界为自己所设的障碍。

神界所设的障碍

巫女呢喃着，屏住了呼吸。

难道说智辅是

宫司没有回答，而是用露出森森白骨的右臂直指风音。

如果你不开门，我也不介意用她。而且，一旦打开了大门，她也就没用了。不过毕竟她还年幼，力量不足。

从岩石背后渗出的瘴气越来越强烈，而圣域身处道反封印的力量却在减弱。

自己不过才离开圣域一会儿，封印的力量已经被削弱至此了吗。

一旦打开大门，瘴气就会完全侵袭人间。其结果如何，巫女无法想像。

守护妖们究竟是否仍留在圣域，还是为了寻找自己而前往了人间。

似乎看透了巫女的心思，宫司开了口。

守护妖已经不在圣域了。而且，那个愚蠢的家伙还算是有点用。

巫女感觉身陷冰窖，她感到了绝望。

笠斋果然被宫司骗了。

他到最后都表现得很出色。

到最后

爱恨之间不过一纸之隔，愚蠢的家伙始终都只是个愚蠢的家伙。而愚蠢的代价，就是他的生命。

巫女捂住了脸。

笠斋大人

巫女跪倒在了地上。胸中复杂的思绪与情感交织，使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宫司蔑视着崩溃了的巫女，抬了抬下巴。

去开门把那岩石挪开。

然后，黄泉的瘴气就会倾斜，自己就前往圣域的最深处破坏道反大神的封印。

这事关她女儿的生命，她不可能说不。

我拒绝。

巫女抬起头，眼中没有了一丝恐惧。

我是道反大神的代言人。大神不会允许封印被开启的。

无论做出怎样的牺牲，哪怕是自己最爱的女儿的性命。

智辅的宫司不，应该是道敷的信者，这片托付给了神的土地，是不会被你轻易夺走的。绝对！

霎时，巫女全身迸发出白热的闪光。

那光直射入宫司的眼中，随即，他的身体开始燃烧。

混蛋，她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话音刚落，宫司的身体就被烧得失去了原形，残肢一块块地落下，裹在身上的袍子也滑落在地上。

隧道中充满了神气。力量的奔流集结在岩石大门前，直射至圣域的最深处。

封印原本被消弱的力量，被神气加强，瘴气的喷涌被明显的抑制住了。

到此为止了吗。

巫女终于颓然倒下。

她倾尽了生命中力量。她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急促的呼吸着，用仅剩的力气呼唤着。

嵬

微微地，漆黑的翅膀颤动了一下。巫女见此情景，终于放下心来。

我把风音交给你了

她艰难的张口，低声说道。

巫女

见嵬尽全力抬起了头，巫女渐渐垂下了眼睛。

把这个

无力的手伸向右耳，颤抖着将红色的勾玉取了下来。

嵬蹒跚着来到巫女身边。没等将勾玉交给自己，巫女就停止了呼吸。

将勾玉衔在口中之后，嵬回到了风音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勾玉塞进她的袖中。

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

它再次张开翅膀盖住风音，将头放在她的肩上。

巫女是不会死的，她只是睡着了。只是，不知她会睡到何时才会醒。

在这之前，自己必须担负起守护这个幼小女孩的重任。

嵬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风音。虽说风音一直都昏迷着，但她总算是没有了性命之忧。

封印被保住了，智辅的宫司也消失了，其它守护妖不久也该回来了。这样的话，就能净化圣域，然后就能将巫女和风音送回神殿。只要能在道反大神身边静养，她们二人应该都能很快恢复。

隧道内被黑暗和寂静笼罩着。嵬的意识也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到底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嵬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它愕然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中透出一种强烈的铁腥味。

脚步声在风音身边停了下来。

用尽了力量吗

一个极其粗哑的男声响起。男人从地上拾起智辅的长袍，轻蔑地耻笑着。

嵬看见了。

它看见了他胸口被穿透的伤。

他的衣服被染成了红黑色，上面透出强烈的铁腥味。

注意到乌鸦凝视着自己的视线，男人眯起了眼睛。

刚才的身体太老了，所以很容易坏。

而现在的身体却非常合适。而且在这个身体中，仍留有极其强烈的执念。

瞥了一眼被震惊的嵬，依附在笠斋身上的宫司将手按在血液早已凝固的伤口上。

男人咧了咧嘴，他抓住了啄向自己伤口的嵬。

让你看些有趣的东西，让你眼看着自己无力守护的人走向末路。

你说什么

男人的手指死死的嵌入了嵬的左肩。被撕裂的肉体的疼痛转化为强烈的炙热。

嵬承受着剧痛，看着男人从胸部的伤口中取出一个红色的拳头大小的物体。那应该是曾被剜出的心脏。被挖出的心脏仍在跳动着。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附身。

男人用力将自己的心脏塞入嵬的伤口中，同时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男人手中的肉块突然发生了变化。在嵬炙热的伤口中，长出了一个与嵬一模一样的乌鸦头。

居然做这种事

对着愤怒的嵬，左侧的乌鸦开口说道。

这有何不好。这样我就可以用你的角度来观察。

左侧乌鸦的嗓音与男人一模一样。

这样一来，你所看到的东西和你所说的话，我都能亲自体会到。

然后，如果你想要反抗，我就把这个小女孩撕成碎片不。

男人顿了顿，表情诡异而扭曲。

我现在就能杀了她，杀了这个女孩。

但立刻，他又说道。

我不会这么做的。她还有利用价值。她虽然年幼无力，但会比道反的女人更听话。

不不要杀的只是这个女孩而不是巫女这个绊脚石！

从同一张嘴里，却吐出了意思相反的话语。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嵬，自言自语着。

夏笠斋？

男人诡异地笑了，他的左半边脸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是的，笠斋的执念就在这里。

道反的女人，因为笠斋不希望你死，所以我留你一命。

他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巫女，将视线移向那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中蕴藏着强烈的通力。这强大的力量曾将无数人拒于圣域之外。

看来道反的女人用最后的力量封住了它就算不能打破，只要有了巫女的血脉，想要解开封印看来也不是难事

所以他才没杀巫女的女儿。并且，笠斋，我如你所愿，留了巫女一命。

男人将风音抗在了肩上，并将巫女也一同抱起。

浑身无力的嵬硬是逼着自己追了上去。

停下你到底要把她们怎么样

我说过，我不会杀她们。

左侧的乌鸦讥笑着。

不会杀她们

残忍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

这次，嵬的意识真的陷入了黑暗。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四章

几天后，昌浩不顾身上的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了宫。

当然晴明和十二神将都上前阻止过他，但昌浩应是不肯退步。

敏次也来信责备我了。我会注意控制外出的次数的没事，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日常工作，那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

晴明也曾教过昌浩抑制疼痛的法术，也有能够止痛的符咒。但靠这些是不可能是他复原的。但不管怎样，他终于摆脱了当时的局面。

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由于黄泉的瘴气，城中害人的妖异几乎都消失了踪迹。

妖魔都会被平安京所吸引。不过暂时来看，应该没有大问题了。

六合或是其他神将应该也会一起去吧。

昌浩浅笑着问道。晴明见状，面露难色地点了点头。

作为晴明来说，他尽可能的不想让孙子误解自己。

而且快要宣布立后的旨意了，看来你也只有去了。

听着祖父的话，昌浩默默的行了个礼。

任谁都会以为反对最强烈的会是彰子。然而正好相反，彰子只是对他说了声早点回来。

目送着昌浩背影的彰子，感到他身边跟着两位神将。

六合和太阴？

她念道，这时她身边，水将玄武现了身。

即使隐身着还是被你看破了，不愧是当代第一的灵视力。

总是一脸无所谓的玄武，此时也不禁感叹道。

彰子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很快给消失了。

玄武，我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事？

小怪它，怎么了？

玄武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看着玄武变得沉默，彰子追问道。

为什么它没回来？为什么昌浩什么都不肯说？

几天前，当神将把昌浩带回来时，他的脸色铁青，大夫说如果他醒不了就没命了。

所以彰子拼命的祈求着昌浩能快点醒来，没注意到小怪那时已经不在了。但事后她认为，昌浩一定会告诉她原因的。

昌浩的身边少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她也再没听到小怪那嘲弄的话语。

明明它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在昌浩呼唤它的时候，它总能立刻出现。

可是。

明明大家都看到小怪不见了，可为什么没人提出来？难道，这是的原因不能让我知道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

玄武生硬地答道。可彰子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他抓住了玄武的胳膊。

你别怪玄武。

彰子抬头看去，眼前站的是一名素未谋面的神将。

你想知道事情的话就去问晴明吧，如果有必要他肯定会回答你的。只是，你绝对不能问昌浩。

你是

看着彰子满脸疑惑的脸，她轻松地微笑着。

十二神将勾阵。藤原家的彰子小姐，看来你没见过我。不过我可是认识你的。

她稍显低沉的声音传入彰子的耳中。

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为了小姐你好，不要多虑。

听出勾阵话中有话，彰子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就是说，我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不是这样的。

玄武提高了声调，彰子却摇了摇头。

我懂了。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勾阵眨了眨眼。彰子没注意她的表情，只是有些寂寞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只是看着昌浩那样的眼神我很担心。

这些日子，彰子一直在昌浩身边陪着他。

或许他本人没有察觉，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薄冰一般，似乎稍一用力就会变得粉碎。同时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语气显得沉重。

已经如此脆弱的昌浩，在彰子面前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勾阵笑着对垂头丧气的彰子说道。

与安倍家有关的女人，虽然各有不同，但她们每个人想的都和你一样。

彰子惊讶地抬起了头。勾阵已转身背对着她，但仍回过头对她说道。

不过什么事都会有自己一肩扛起，这也是安倍家男人的特点。所以小姐，我看你现在还是先习惯起来，以后才能轻松些。

啊？

面对彰子的不解勾阵只回以一个微笑，随后便消失了。

她在消失前好像说了些什么，不过彰子没能听见。

她看上去比天一和朱雀年长。虽然她散发着一种凛冽的气息，但却没想像中那么冷淡。

彰子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玄武，歪着头问道。

玄武勾阵最后说了什么吗？

他那与外表不符的严肃中，夹杂了疑惑。

好象是说，也用不了多久了。

已经过了中午，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昌浩眼见整理工作完成在即便停了下来，随后重重的吐了口气。

他将手掌摊开在桌面上，有些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掌中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心里，还没能最后决定。

昌浩握住拳头闭上了眼睛。

身体情况还不太理想。虽说使用了法术和符咒，可稍不留神还是会牵动伤口的剧痛。那时自己只有屏住呼吸忍着疼，疼痛过去后再擦去沁出的冷汗。

没想到自己的伤这么重。如果当时不是天一，可能现在自己已经一去不回了。

想到这儿，昌浩睁开了眼睛。

天一。

她现在怎么样了。

天一使用法术将他的伤转到了自己身上。神将一会感到疼，而且处理不好也是会死的。

她承受了能至人类于死地的伤，那么她现在

六合。

他呼唤着六合的名字，得到了回应。

天一在哪儿？

过了片刻，六合终于答道。

在异界疗伤。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六合没有回答。

昌浩焦急地转过身。

六合和太阴就站在他身后。为了不被阴阳竂中具有灵视力的人发现，他们巧妙地抑制了神气，换言之，就是只有昌浩才能看到他们。

天一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变得僵硬，心脏也开始越跳越快。

最终，太阴开了口。

还活着。

太阴漂浮了起来，直视着昌浩的眼睛。

天一是不会死的，绝对。朱雀不会让她死的，而天一也说过，不会让朱雀伤心。

昌浩将视线移向六合。六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他黄褐色的眼中也看不出任何东西。

昌浩弄不懂六合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着紧握着拳头的昌浩，太阴叹了口气对他说道。

担心的话，就告诉自己她肯定不会死。这样就能帮她了。

昌浩猛然瞪大了双眼。他的耳中似乎响起了那个庄严的声音。

十二神将是由人类的想象所构成的。

只要去想，就能实现吗

这样的话。

有时，他会感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而后无意识地就开始寻找起它来。而每当此时，他的心中就会被高龙神所给的选项深深刺痛。

瞬间，六合的视线变了，随后太阴也眨了眨眼。之后，两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昌浩只得再次开始工作。

没多久，几个阴阳生出现在了他面前，其中就有敏次的身影。

昌浩抱着几十册数本站在门口，向阴阳生们行了个礼后迈出了房间。

等等。

昌浩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敏次手拿一本书走了过来。

这个掉在桌子下面了。

他的态度相当傲慢。

真真抱歉谢谢您。

昌浩接过书后弓了弓身子，敏次有些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脸色不太好嘛，别勉强自己啊。

在昌浩缺勤的那段时间里，敏次那久治不愈的感冒终于治好了。因为昌浩紧接在自己之后缺勤，他才发信去责备昌浩。

如果昌浩真是因为太过劳累而病倒，那他责备昌浩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根据他文中的内容和语气来看，他根本就是在非难昌浩。

没有啊，只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而已。

如果立刻否定，那自己肯定会被敏次怀疑，所以他急忙做了订正。随即，敏次便夸张地说道。

等会你去池塘照照你的脸吧，脸色太差了。快点干完回家吧。

说完，敏次便转身回到了同伴身边。昌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看来他想说的，只是最后那句而已。

直到他走远后，太阴才跳了出来。

他口气还真傲慢。他是谁啊？

太阴曰越过昌浩的肩头盯着他的脸问道。

阴阳生，藤原敏次。

听到这个名字，太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啊，就是那块传说中的石头啊。

昌浩苦笑着回答道。

他是个好人。

好人？这和我听到的不一样。听说他暗恋天一，这让朱雀很不爽。还听说，他是个只知道看上面脸色的家伙。

看上面脸色到底是指谁

你这无能的阴阳师！

昌浩脑中突然冒出小怪将敏次一脚踢倒的情景。

太阴见昌浩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感觉很奇怪。

昌浩？

昌浩猛地回过神来，抱歉的笑了笑。

啊，对不起，刚才有点头晕

太阴瞪圆了眼睛，一脸严肃地抱着胳膊。

果然不该让你来的。把事做完了就快点回家。如果你再昏倒，晴明可要把我们骂死了。

是啊，嗯，对不起。

昌浩一边应和着太阴的抱怨，一边抱着书本向前走去。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但他明白，那是错觉。

昌浩时刻思考着高龙神给他的选择。

能选的有三条路，最后一条是神的恩惠。

如果选择了这条，就等于逃避。

那么，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每当夜晚来临，他闭上眼睛，眼前都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场景。

人类之子啊，你的选择是什么？

平静而温柔，却充满了残酷意味的话语。

他的血是解开黄泉封印的关键。

一旦封印被解开，黄泉的军队就会吞噬人间。

杀了他，他的魂魄就能得到解放。

红莲那被瘴气吞噬的魂魄。想要救他，就必须在他变成真正的怪物之前，杀了他。

他死了以后，异界将诞生一位新的神将腾蛇。

但是。

那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红莲。

他完全明白。他不能压抑自己的意识。

他不能选这条路。不能因为自私的目的而后悔终生。

不。

不管选哪个，他都会后悔。

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他全都明白，可是。

振作些吧。

他在心底喊着，不想失去你

立后的旨意于二月二十六日下达。原本身为女御的章子继任中宫，而原先的中宫定子则升为皇后。

现栖身于土御门的章子将于四月上旬进宫，而在此之前，不会举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就算有，那也只是一些每年管理的祭祀活动，不需要太多人去费心准备。

于是，二月下旬的某天，完成了工作回家的昌浩被吉昌叫到了房中。

现在守在昌浩身边的是六合和太阴，有时玄武也会换太阴的班。于是现在，基本上昌浩身边都有两位神将守护。

在工作中被父亲叫去还真是少见哪。

昌浩来到吉昌处，看清父亲身边的另一人时，不禁兴奋起来。

大哥！

听见昌浩的呼喊，正与吉昌交谈的青年转头望去。

哦，好久不见哪，小弟啊。

被兄长的话打击了的昌浩苦笑着。

什么叫小弟

成亲，这里是工作场合，正经点。

被父亲提醒了一下之后，成亲无奈地耸了耸肩，想昌浩身边靠了靠。

昌浩坐了下来，正了正身姿。而身边的成亲却是随意地坐在地上。

父亲，您叫我。

回答的却是成亲。

你是来当我的随从的。

啊？

昌浩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至少打了自己十二岁的兄长。此刻成亲正饶有兴趣地笑着。

我也是才来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来我们兄弟俩要被扔到西边去了。嗯看来是短艰苦的旅程啊。

成亲。

抱歉。

面对虎着脸的吉昌，成亲面无悔意地笑着道了歉。

安倍成亲，安倍吉昌的长子，年长昌浩近十四岁。

他在三十岁前突然晋升为历博士，但其实这并不是靠他的实力。不，应该说他虽有一定实力，但他晋升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有一些不得不让他晋升的理由。

吉昌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叹了口气道。

真实的平时千万别这样，不然我怎么有脸去见参议大人。

吉昌好像犯头痛一样按着前额。成亲则是一边点着头一边抱起胳膊说道。

岳父对我很好。只是我的妻子还是那么的咄咄逼人，害得我每天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请看，我现在是身心俱疲啊，我真是太可怜了。

我的话都白说了

这次吉昌似乎真的开始头痛了，他不再按着前额，而是用手盖住了整张脸。而成亲仍然是一脸的无所谓。别看他说的悲壮，其实暗地里早就笑趴下了。

昌浩刚懂事的时候，成亲就做了左大臣一个远亲的女婿。对方的家庭在藤原家族中也算是相当有名望，而且那位小姐还是那家的长女。

两人初次相遇时，成亲不过二十岁。听说成亲因为他干练的外表和随和的个性，在当时算是非常受欢迎的类型。连宫里的侍女中，也会流传某某小姐暗恋成亲等等。这是从小成亲两岁的二哥昌亲口中得知的，可信度应该很高。

那位藤原一族的小姐在十五岁见到成亲之后，就立刻放言非成亲不嫁。

因为那位小姐虽属藤原一族却并非本家，于是就同意了她的想法。成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给吓呆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是的决定权不在他手上。

而几年之后，昌亲将这段故事告诉了昌浩。

我本以为你们会很幸福。大概因为大嫂有时太过固执，所以大哥你总是输给她吧。

顺带一提，老二昌亲也已入赘到他妻子家中。所以现在，安倍家只剩下昌浩这么一个男孩。

因为是参议的女婿，所以成亲轻松地被升为历博士。也亏得他这种随随便便的个性，原本他对地位等等没有兴趣，但为了岳父和妻子考虑，他也不得不开始发奋。他不能让人说他是个挂着空名的博士，他要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样的位置。

许久，吉昌终于叹了口气。

那我们接下来谈正事。

啊父亲，刚才那些都不是正事？

吉昌再次沉默了。

偷偷看着身边的兄长，昌浩不禁感叹兄长果真继承了爷爷的风范。

吉昌故意咳嗽了一声，再次开口说道。

虽然之前也听左大臣提过，不过这次他发来了正式的委托。西边的出云国局面有些动荡，他需要借助阴阳师的力量去控制局面。

这次，成亲一脸严肃地点着头而没有插话。昌浩则默默地听着。

至于出行时间，根据占卜的结果显示，必须到三月才行。出云很远，至少需要个把月才能到。再加上回程以及调查的时间，大约需要三个月。

成亲估算着时间和路程，随后他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至少到六月才能回来。

吉昌面露难色。

就算在那里少逗留几日，回来也至少五月了，怎么说时间都太长了。

也是啊，因为路远所以还是选年轻点的人去比较好，但太年轻又不牢靠。人选是个问题啊。父亲，你是打算让我这个历博士去吧。

吉昌看着成亲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表情更凝重了。

吉昌看着昌浩。

成亲一个人我不太放心。而当我问起，阴阳生和历生中还能派谁去的时候，你被点名了。

被点名？神吗？

吉昌摇了摇头。

是藏人所的阴阳师大人。

一瞬间，昌浩还没弄明白这指的是谁。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把眼睛瞪得滚圆。

是爷爷？

身边的成亲瞥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眼。

因为是爷爷的命令，没人会违抗。大臣们也没有异议，所以三月一到就出发。

成亲讲授伸进袖筒中，笑着说。

所以，我们在出云见。

啊？

明白了兄长话中的含义，昌浩惊讶地眨着眼睛。

也就是说两人要分开行动。不过，父亲刚才不是说自己师兄长的随从吗？

成亲向昌浩解释道。

表面上是一起出发。详细的计划你去问爷爷吧。

成亲眯起了眼睛。

因为你另外有个必须去完成的任务。

也就是说，我不过是为了隐藏你而装样子。放心好了我会尽力做好我的本职的。

成亲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吉昌不得不再次大声提醒他。

既然要说的都说完了，成亲便站起身来准备回去工作，但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昌浩。

昌浩抬起头，成亲则用深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家的小孩最近总说，昌浩大哥哥怎么不来了。我知道最近要做准备所以不太可能，

但我想，你能不能回来之后去找他们玩。

成亲的三个孩子中，最大的男孩只有六岁。虽说他们是昌浩的外甥外甥女，但因为年龄相差不大，他们都喜欢称昌浩为大哥哥。

想起正月时间到孩子们的情景，昌浩不禁微微一笑。

啊好的。

我妻子应该也很想见到你。

昌浩目送兄长远去的背影，不仅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注意到了自己未曾考虑到的问题，所以他愕然了。

喉咙开始干涩，血液开始涌向头顶。

兄长最小的孩子，是个才满两岁的女孩。因为前两个都是男孩，这个女孩的诞生让兄嫂兴奋不已。

正月去兄长家做客的时候，他的家人热情的招待了自己。大嫂虽说性格有些强硬，但她心底却非常温柔。而昌浩也很清楚，虽说大哥总说着不着边的胡话，但他真的非常珍惜自己的妻子。

昌浩握紧了拳头，干咽了口唾沫。

不光是成亲，二哥昌亲也在前几年的了一个女儿。因为妻子身体孱弱，他甚至都放弃了要孩子的想法。这孩子的出世对他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吉昌发现昌浩脸色开始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回去吧

昌浩连忙摇了摇头。

没有不是的，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不行，你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吉昌不禁苦笑起来。

然后，去问问父亲这件事的详情。你们最近都没好好聊过吧。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五章

昌浩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不是说了让你快点回家嘛，你要干什么？

太阴飘浮在空中，歪着脑袋问昌浩。昌浩一脸苍白的点了点头。

嗯，我要写下个月的历书。之前一直都在休息，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离三月只剩没几天了。

昌浩思考着。

三月起自己就要和成亲远赴出云，不过这样一来杂役就没人做了。

虽然还有一个打杂的，但自从自己开始专门掌管历书和时刻之后，他们就几乎见不照面了。

虽说并不是一定要对方帮自己承担这些工作，但阴阳和天文方面的杂事还是相当多的。而且让一个人身兼两个人的工作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昌浩不在的话就会积下大量的工作。

就不能麻烦使部安排一下吗

想到最后，昌浩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是长期出差，这下应该不会落人实了。想到这儿，他觉得轻松起来。

准备好纸张，放在书桌上，然后开始磨墨。

我看看。

昌浩一下子呆住了。

他分明看见了小怪立在书桌上的白色身影，但只是一下，那影像便消失了。

心跳开始加剧。

昌浩连眼睛都不眨，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白色纸张。

好痛。腹部的伤口，掌中的伤痕，还有。

心中那无法抑制的悲鸣。

太阴坐在书桌边静静地看着昌浩，低声念道。

脸色好差。

太阴站起了身。

果然你该听吉昌的话早点回去。这东西随便找个人都能写的，你再这样下去伤永远好不了。

太阴叉着腰，向空无一人的房间问道，你说是吧。隐身中的六合向他做出了回应。

你看连六合也是这个意思。还是说，我说的话你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面对逼问自己的太阴，昌浩连忙回答道。

我没说过啊，只是我必须要把这些做完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太阴连忙隐去身形后，敏次出现了。

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昌浩。看他的表情，似乎是被谁激怒了。

昌浩，我听说了。

啊？

敏次只当昌浩在装糊涂，心里更火了。

昌浩焦急的思考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了。但想了一圈，无论是整理还是资料的准备或是打扫卫生，自己一样都没偷懒，历书也正准备写，至少能保证在今明两天之内完成然后发布到各省厅。难道是他嫌晚了？因为自己一直在家休息所以的确是晚了一点，如果是这点，确实是昌浩自己的失职，他生气也在所难免。

但他所有的猜测都猜错了。

敏次走到昌浩面前，直视着他问道。

听说你要和成亲大人一同前往西边？

啊？啊是的，应该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现在赶快把这个写完

现在根本不是写这个的时候。

敏次硬是把桌上的纸张抢走了。

要去出云那么远的地方，可你的脸色却还是那么差，说明你完全不会照顾自己！

这话没错，昌浩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

敏次一脸不愉快地接着说道。

你现在该做的，就是立刻把你的身体养好，难道不对吗？

这种话都能说的这样盛气凌人，太阴不禁吃了一惊。

啊？

敏次是看不见太阴的，所以他没有感觉到太阴就在他身边，一脸疑惑地死盯着他的眼神。

敏次愤然责备着昌浩。他没有发火，只是教训着昌浩。

听好了，身体是最重要的资本。正因为之前我被流感所打倒，才对这句话颇有感触。比起让你长期修养，现在最重要的是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

太阴认真地点着头。

一点儿没错。

仿佛呼应太阴的话一般，敏次大大地呼了口气。

而且你原本体质就不好。为了能经受住这次旅行，书写这种事随便交给别人就行了，你该干的，难道不是去好好休息吗？

昌浩茫然地看着敏次。他没想到敏次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在担心自己啊。虽然说的很强硬，但都是在为自己着想。

不经意间，耳边又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别那么急着起来！给我好好躺着养病！

那双带着怒气的、晚霞般血红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因为担心，所以会生气。那是因为它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它一直都看着自己。

它一直真心的为总是会勉强自己的昌浩担心着。

昌浩眨了眨眼，放在膝上的手捏成了拳头。

对不起

他无力的声音反而让敏次吃了一惊。

随后他缓和了自己的语气，接着说道。

明白了的话，就赶快回去做准备。上面由我去说，反正你要西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没问题的。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正在整理纸张的敏次。

但是，还是把这个写完

啊，别担心了，我来写。

他想到之前收到的文书中敏次的字。端正而棱角分明，和自己的字比起来，敏次的字更容易让人读懂。

敏次边仔细地数着那些纸张，边皱起了眉头。

没办法，你回来之前，杂务就都交给我们吧。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他舒了口气，语气变弱了。

我不喜欢那种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

太正确了。敏次，你虽然是块石头，可说出的话倒还像样。

太阴点着头。昌浩只是静静地看着敏次。

你再勉强自己也不会有人为此高兴的，反而容易让别人难过，甚至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现在不好好做出判断，将来会后悔的。

是啊。

昌浩安静地点了点头，随后把头垂了下来。

对不起。

明白就好。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快回家吧。

是。

昌浩乖乖地站了起来。

听见昌浩突然停下了脚步，敏次回过头去。

怎么了？

见敏次注意到了自己的举动，昌浩深深地埋下了头。

谢谢你。

敏次愣住了。

得到了允许，昌浩开始往家走去。

太阴从刚才开始就一声不吭地跟在昌浩身边，好像在烦恼着些什么一样。

六合则是和往常一样隐着身。就算他现了身，以他一贯的沉默寡言来看，也帮不上什么忙。

太阴巧妙地掩住气息，边陷入沉思。

如果这时腾蛇在，他会说些什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身影。

太阴一直害怕腾蛇。如果不是因为某人，她跟本都不愿意靠近他。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他出自本能的恐惧。

这应该不是腾蛇的错。但是自己害怕腾蛇却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每当那双金色的眸子看着自己的时候，身体就会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腾蛇应该也明白这点，所以他总是与太阴保持与一段距离。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局面悄悄地产生了变化。

是从晴明成为他们的主人之后吧。不，应该是在那以后。

太阴扫了一眼一脸沉寂的昌浩之后，不禁眨了眨眼睛。

对啊。

她们感觉到，也就是这些年的事。

自从这个孩子出生之后。

他变了。

记得当时勾阵这样感叹道。

但太阴那时还不敢过于接近腾蛇，所以至于他到底怎么变了，完全是一无所知。

当她初见小怪的时候，不觉失声喊了起来。

那是腾蛇？！开什么玩笑！

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将居然会化身为那样的姿态，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

太阴，那真的是红莲。

别那样说嘛。

回想起来，那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腾蛇的身姿。

太阴飘浮在空中，她的长发在耳边梳成发髻，垂下的头发被浮空的神气微微拂动着。

昌浩见状，对太阴开口说道。

太阴，那个

什么？

昌浩停下了脚步。不知不觉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桥的桥边了。

我想去找一下车之辅，你先回去吧，六合也是。

太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睛顿时瞪的滚圆。六合也现了身。

昌浩转身正对二人。

就在附近，不用担心。有事的话我会喊你们的。

太阴看了看桥，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安倍府。

确实，昌浩说的没错。在距离方面应该是没问题了。但他们是奉晴明之命保护昌浩的神将，他们不能违背命令。

昌浩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接着说道。

爷爷那儿我等下回去说的。而且还有车之辅在，万一我出了什么状况还能让它送我回来，没事的。

当然，还是自己走回来的好。

昌浩这么说着，苦笑了一下。

太阴扭头看着六合。她自己无法做出判断，这种时候还是慎重些的好。

如果玄武在这儿，肯定会说你这样比别人不太好哦之类的，不过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

六合沉默着思考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我真的不会有事的。

昌浩松了口气，向桥下走去。

看着昌浩走下河岸，向车之辅的所在地走去，太阴和六合隐着身回到了安倍府。

在桥下看见两人都回府后，昌浩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坐在地上，紧紧的握住双手。

随着呼吸，身体都会发生颤抖。心跳也在加剧。

车之辅担心地看着昌浩，但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的守在一边。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

昌浩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车之辅移动了几步，看见了将要下山的太阳。

风中也开始夹杂着寒气。车之辅小心翼翼地靠近昌浩，窥视着他。

昌浩将额头靠在膝盖上，死死地咬着嘴唇。

他的感情正如同风暴般狂燥不安。他胸中集结着同样狂躁的痛苦。

在那晚被自己弄破的手掌已经痊愈，早就已经不痛了。但为什么现在，他会觉得原先的伤口是那么的痛，仿佛还在滴着血。

别叫我小怪。

总会无意识地开始寻找它的身影，是因为迷惘。

是因为自己下意识想要选择哪条错误的道路。

二选一，只能选一个。

而其中一个，是绝不能选的答案。

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耳中回荡着这句不知何时听到的话语。

昌浩睁大了眼睛，嗫嚅着回答道。

心被抽紧了一般。

我没有

但是。

现在必须做好觉悟

所以自己终于意识到了。

和自己不想失去红莲一样的感情。

父母、兄弟、孩子、朋友、恋人。

昌浩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深爱着自己温柔的父母。

当自己从昏迷中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彰子泪眼婆娑的面容。

还有虽然好久没见面，但仍是自己最喜欢的哥哥。还有那几个虽然不常见面，但总想着自己的外甥。

总是会斥责自己，但又在关键时刻帮了自己的敏次。

还有，与这些人相关的所有的生命。

不能迷惘。不能做出错误的选择。无论这有多痛苦，自己都必须正视它。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昌浩深吸了口气，有些颤抖着吐了出来。指尖由于过于用力而开始发白。

不能就这样让黄泉的军队毁掉人间。

把尸鬼

所以昌浩必须作出决断。

不能牵连到无辜的人们。这才是最正确、最好的选择。

腾蛇的血是解开封印的关键，而腾蛇的魂却被瘴气所吞噬。曾经的腾蛇将成为一个令人恐惧的恶魔。

在那之前。

杀了他。

杀了尸鬼。亲手杀死被缚魂之术所困的腾蛇。

杀了尸鬼！

他自言自语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黯淡的金色发光物。

昌浩屏住气息，抬头望去。

那是一种金黄色的光辉，仿佛水面反射出的夕阳的颜色。

他无语地仰视天空。

西边的天空已被染成了红色。

昌浩很熟悉这颜色。

真的很像。但自己所知的颜色中，更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悲伤。

他相信他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陪在自己身边。

昌浩将手放在额头上，想要看清夕阳。那光仿佛直刺胸口，使自己心里隐隐作痛。

所以他从没想到去珍惜。

当心别弄丢了！

昌浩闭上眼睛喃喃说道。

对不起。

你曾说过要我当心。

但是。

连你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真是对不起

昌浩缓缓放下了手，闭着眼睛向着天仰起身子。

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颜色渐渐变浓的天空。

眼前又浮现出许多人的脸。那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是自己绝对不想让他们感到悲伤的人们。

他想起了曾在雪中听见的残酷的事实。

就算红莲回来了，他的心只是变得更加残破不堪。

身上的伤只要假以时日都能恢复，而心里伤却不是时间能治愈的，它只会让自己体会永远的痛苦。

曾想着不想失去你，但如果这会使你的心背负永不愈合的伤口的话。

对不起

昌浩知道，自己等待的人再也会不来了。

他到底是在向谁道歉呢？

在一边守着少年的，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妖怪。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六章

看着太阳慢慢下沉的贵船的祭神，感觉到有妖气正接近山下。

来了吗。

那不只是个妖怪，而是身为人类手下的车妖。

而坐在车上的人，在她眼中也不过只是个小孩。

他尚且稚嫩的心能帮他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抑或，他会选择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再或者，他干脆将身上的重担扔开，而后一走了之。

坐在船形岩上的高淤之神抱着胳膊思考着。

五十多年前的事情。安倍晴明应该还记得吧。应该说，他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晴明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巫女而深受打击，自那以后就将心封闭在黑暗中了吧。这样想着的高淤。

晴明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巫女而深受打击，自那以后就将心封闭在黑暗中了吧。那时的高淤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绝不参与的前提下一直旁观在晴明的身边。

人类是非常弱小的生物，脆弱受到一点细微的伤害就会全盘崩溃。他们在被打击后会倒地不起，只会痛苦地挣扎，而用不了多久，就连挣扎也都放弃了。

有些人用悲观的感情触摸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他们并不是活着，而只是呼吸着，就此度过一生。

黑夜拉开了帷幕，高龙神边等待边算着时间。听见有脚步踩断枯枝的声音后，她转过了头。

在看清来者时，高淤在心中感叹着。

昌浩走向高淤所在的岩石，他用一双平静如水的双眸注视着眼前的神。

视线交汇之后，高淤眯起了眼睛。

决定了吗？

是的。

昌浩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开口道。

请把力量借给我。

什么力量？

高淤突如其来的反问使昌浩有些措手不及。他移开了视线，生硬地从喉中挤出了答案。

请借我那白色的火焰也就是，杀死神的力量。

高淤微微翘起了嘴角。

风向变了。

彰子在昌浩房间里静坐了好一会，站起身来打开窗户抬头望向天空。

已经是晚上了，从窗口向天空看去，星星在流动的云层中若隐若现。风也越来越大了，空气中闻得到即将下雨的气息。

亥时应该已经过半了吧。

到了二月末了，白天也开始暖和了起来。但晚上还是很冷，要是下雨，气温还是会降下来的吧。

昌浩穿得太少了，在晚上只穿这么点衣服是很容易感冒的。他身体还没完全好，真让人担心。

彰子叹了口气，一阵轻微的轮子滚动的声音传入了她耳中。这声音普通人是听不见的。

是车之辅。

那也就是说，昌浩回来了？

彰子开心地站起了身。

昌浩目送车之辅回到了桥下后进了家门。

太阴愤然挡在了面前。

你居然骗人！

明明说是去车之辅那儿想事情的，结果昌浩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地让车之辅驮着他不知去哪儿了。

昌浩被厉声斥责之后，一脸愧疚地挠着头说道。

啊那个对不起。

不许再擅自行动！我们会被晴明骂的。

太阴，说两句就算了。

隐着身的六合插了句嘴，结果太阴便把矛头转向了他。

但我们因为相信昌浩才让他去的啊。

毕竟是我们违反晴明的命令在先。

六合现了身，用黄褐色的双眸注视着昌浩。

下不为例。

太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六合一个眼神制止了。

彰子加快步伐赶上前去。

昌浩，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昌浩笑着回答道，随后垂下了眼睛。

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就不要等了。

我知道，只是听晴明大人和吉昌大人说你要去出云

昌浩眨了眨眼睛。彰子的脸沉了下来，用手贴着他的脸颊。

出云那么远，单程就要一个月吧。可是昌浩，你的身体还没好

而且，自己担心的还不止这个。

小怪也不知去向了。

昌浩最近看上去总是愁云惨淡的样子，好像在忍着什么且大多情况下都默默地低着头。

吉昌大人说一到三月就出发，那没几天了啊。所以吉昌大人和露树大人说，明天开始尽量减少工作，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这次因为公务出差，所以得到了大家的默许。

虽然彰子并不了解阴阳竂的工作，但她听说昌浩的工作已经由使部和阴阳生们分担了。这些工作一个人做来很累，但人手一多，做起来也就不费力了。

这样啊给大家添麻烦了

昌浩叹了口气，转身正对彰子。

谢谢你等我，我现在去找爷爷问话，彰子就睡吧。

问话？

彰子反问道。昌浩轻轻点了点头。

是，因为他自作主张把我派到出云去。不去找那个老狐狸问个明白我不甘心，他总是这样做决定前从来不管别人的意见。

听着昌浩怨声载道的语气，彰子忍不住笑了。

昌浩已经好久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了。

但自己却反而感到了不安，心想他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晚安。会下雨的，小心别感冒了。

彰子一脸担心的表情。昌浩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正伏案读着历书的晴明，感到了廊下有人前来。

果然不一会，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爷爷，我能进来吗？

嗯。

昌浩规规矩矩地进了门。晴明回头看着他，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昌浩的表情很平静。

那晚他忍着伤前往贵船时脸上的痛苦，现在已经一扫而光。

相反的，晴明这个十四岁小孙子的眼中，透出了觉悟的光芒。

晴明转身背对灯台昏暗的灯光，直视着自己的孙子。他等着昌浩坐下，慢慢地开了口。

后天，就是朔日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历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啊。

晴明看着昌浩一脸的茫然，他严肃地接着说道。

五十多年前，黄泉之门差点被打开的那天，就是朔日。

那是

当天照大神和月读大神的加护从地上完全消失的时候，就是朔日。

昌浩倒抽了口冷气，晴明将桌上的历书递给了他。

虽说释放瘴气随时都能做到，但如果在神明加护下，是很难破坏封印的。

所以，智辅的宫司在日短夜长的冬季，选择了没有月亮的夜晚。

道反的封印已经失去了守护它的巫女，只凭守护妖的力量是无法守住它的。

虽说通往圣域的道路是隐蔽的，但宗主等人要找到它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在晴明的占卜中，最后出现了影。

已经不能犹豫了，明天黄昏就是极限了。明天日落之前，他们必定就会开始行动。

那么

看着顿时语塞的昌浩，晴明无力地笑了笑。

恐怕我已经不行了，所以我想托付给你做得到吗？

昌浩缓缓的，但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他低着头开了口。

高淤之神，逼我作选择

选人类，还是选一个身负重罪的神将。

烦恼了许久，痛苦了许久，终于的出了答案。

诛灭尸鬼由我代替神来执行。

紧握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听了昌浩的回答，晴明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为了做出这个选择，一定难过了好久吧。这孩子自从红莲落入宗主手中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昌浩深吸了口气。毅然抬起了头。

高淤之神已经将能杀死神的白色火焰借给了我无论是神还是神将都不成问题。

这就是神之焰。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尚处于一片混沌时，有一位神犯了诛神的重罪。而作为惩罚，那位神最后被十拳剑斩杀。

而后人称其为柯遇突智命。

听了昌浩的回答，高龙神伸出了右手。

她的掌中，燃烧着一团白色的火焰。

火焰不时散发出白银的光辉，显出其庄严的力量。

昌浩吞了口唾沫，耳边响起高淤庄严平静的声音。

这就是诛神之力，柯遇突智之焰。

柯遇突智命

昌浩重复着这个名字。高淤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这是我高淤自天上来到大和之后，父神赐予我的。

由于天上世界不需要这东西，你就用它来克制腾蛇的火焰吧。

这火焰无形，即使是神的魂魄也会被它燃烧殆尽但这是神的力量，人是无法使用的。

怎

昌浩差点喊了出来。贵船的祭神伸手制住了他的话，接着说道。

但我已经确认了你的觉悟和决心，所以我把这火焰的力量借给你。

晃动的火焰发出银色的闪光。

昌浩忙抬手遮住眼睛，眼前变的一片雪白。

他感觉有什么无法形容的寒冷占领了全身，白色的冰雾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吸入肺中。

而最终，光芒暗了下来，寒冷的神气也消失了。

昌浩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身上虽然并未感到寒冷却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胸口似乎燃烧着什么冰冷的东西。

他无言地抬起头，和高淤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全身包围着庄严而清冽的神气的高龙神超然地开口道。

那火焰已经在你体内了，但仍需要使其依附在东西上。否则，是无法使它出现的。

这就是人力不能及的部分。

在战斗之前必须手持武器，柯遇突智的力量会寄宿在武器里面。

但不能使用普通的武器。如果武器本身不具备神性，那就无法发挥柯遇突智真正的力量。

神抱着胳膊冷冷地笑了。

安倍晴明手下的十二神将中有一个人很符合条件。你去问他借吧。

符合条件？

高龙神淡淡地解释道。

十二神将中的火将朱雀。他担任着诛神将的重任。他是唯一被允许杀害同族的人。

脑海中浮现朱雀的身影后，昌浩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这样说？

十二神将中有两员火将。腾蛇的火是地狱的业火，不论是否是有生命的物体，他的火都会将它燃尽。

听到了腾蛇的名字，昌浩的脸色顿时煞白。

高淤没有在意他，而是继续说道。

而另一个就是朱雀，他的火是净化。

也就是说，他的火能够净化任何罪恶。

自从十二神将诞生起，朱雀就从未使用过他的剑。不过即使如此，他也的确拥有着能杀死神将的力量。在这之前是没使用的必要，不过这次确实要靠他了。

杀死神将

昌浩小声念着，脑海中浮现出朱雀微笑着站在天一身边的情景。

说起来，朱雀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是陪在天一身边吧。

昌浩咬着嘴唇。

天一现在应该是在异界。她将昌浩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之后，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昌浩用手按着腹部，尚未痊愈的伤口仍在疼痛。

他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

他不想让天一死。他不能忍受在失去任何一个人。

体内的神之焰似乎在压迫着昌浩的身体、身体深处仿佛感到了神之焰不断的脉动。

昌浩终于感觉到了神之焰的存在，高淤眯起了眼睛。

等你事成之后，柯遇突智之焰就会自动消失。虽然很难受，但只有忍着。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昌浩努力调整了呼吸，诚恳地低下了头。

感谢您。

昌浩刚转身想要离开，高淤却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

昌浩回过头，见神站起了身。她的眼神深邃、冰冷而又平静，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人类之子。

高淤之神放出的言灵撕裂了夜的沉寂。

看在你做出了这个决定的份上，我再给你一个选择

高淤的最后一句话重重地敲击在昌浩的心上。

还有一个选择。那是

昌浩微微垂下眼帘。

晴明注视着昌浩沉默的样子，惊讶地张开了嘴。与此同时，昌浩抬起头直视着晴明。

爷爷，朱雀现在在干什么？

晴明挑了挑眉。现在他是无法看见朱雀和天一的。

听说在异界陪护着天一，等她痊愈。

昌浩低声说着原来如此，表情变得有些痛苦。心中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到了嘴边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空气中充满了沉默。

灯台的烛焰滋滋地响着，晃动着。两个身影被烛光所扭曲。

许久，昌浩突然冒出了一句。

雨

理解了孙子想说的话，晴明把视线转向窗外。

从窗口的缝隙中，可以看见从乌云密布的空中落下的雨点。

晴明注视着窗外开口说道。

明天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让太阴送你去吧。

只要靠太阴的风，最晚明天傍晚就能到达出云。

晴明还记得刚成为十二神将主人的时候。那时他被天阴的龙卷风弄得晕头转向，从那以后只要不出意外，他都只摆脱白虎帮忙。

但白虎的风只胜在平稳，速度上则远不及太阴。而现在则是能越早能到达出云越好。

太阴、玄武、六合和勾阵跟你一起去。特别是勾阵，她拥有仅次于红莲的通力，应该能帮上大忙。

昌浩默默点点了点头，随后，用真挚的表情注视着晴明的侧脸。

爷爷，我有个请求。

昌浩用少有的强硬口气说道，晴明扭头看着他。

他看到昌浩挺直了腰杆直视自己。随后，昌浩严肃地说道。

如果

当他听完他之后所说的话，晴明不禁整个人都愣住了。

昌浩为了第二天的准备而离开了晴明的房间。刚出了房门，隐了身的勾阵显现出来。

晴明的影子被拉长了。灯台的烛焰扭曲了他无力的身影。

勾阵注视着紧闭的窗户。

晴明，他果然是你的孙子。就像腾蛇断言的一样。

晴明的背影抽搐了一下。勾阵装作没有看见。

被夺走了就在夺回来。这是勾阵的口头禅，但是。

我不想放弃腾蛇但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十多年前开始，腾蛇变了。他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近。

他变得爱笑了。

当他指着还在蹒跚学步的幼儿，说他是晴明唯一的继承人时，勾阵第一次见到了腾蛇的笑容。

对于十二神将来说，人类的生命如同瞬间般短暂。但却是这个人类的孩子，做到了谁也不曾做到的事。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掌控地狱之业火的火将腾蛇。他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他的通力是唯一凌驾于勾阵之上、能让人放心将背后交给他的对手。

勾阵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我去问朱雀借太刀昌浩需要吧

晴明无语地点了点头。

勾阵垂下了眼睛，忽而消失了。

雨下大了。

很快就要到黎明了吧。

晴明站起身来开门，向院子走去。

四周一片黑暗。当眼睛渐渐适应后，他看见了从云间落下的雨滴。

雨滴敲击在院子里的草木上，然后滑下。

孙子吗

那个高喊着这是你的孙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晴明的眼中流露出了悲伤。

自从妻子病逝后，他再也不曾感到如此悲伤过。她在几十年前就走了。那个用温柔的心包容着晴明的女子。

如果她现在能默默地陪在自己身边，或许自己还能忍住。

确实如此啊

他低低的话语被雨声淹没了。

异界。

黑暗中，朱雀正闭着眼睛将天一抱在怀中。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记也记不清了。

承受了昌浩伤势的天一再也没有醒来过，只是重复着微弱的呼吸。

如果她的呼吸停止，那她的身体就会被光包围后化为微粒子飘然而去。当最后一颗粒子融化殆尽的时候，新的神将就会诞生。

重生的神将拥有的只是空白的灵魂，不再拥有以前的记忆。

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他坚信着天一最后所说的话。

他用力抱着她，咬着自己的嘴唇。

天贵天乙贵人求你

他低吟着天一的爱称，悲痛地祈求着。

不要走。

不要从我的怀中消失，不要只把你的心留给我。

朱雀无法忘记那种撕裂灵魂般的痛苦和悲伤。

快醒醒

他祈求般幻想着。

看着这样的朱雀，勾阵开始犹豫是不是该上前和他说话。

他痛苦的背影仿佛在拒绝所有人的接近。但他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朱雀。

朱雀只是稍稍动了动，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见朱雀没有回答，勾阵便走上前去。

朱雀顿了顿，用生硬的语气问道。

晴明说什么了？

昌浩从贵船的祭神高龙神那里，借来了诛杀神的火焰。

朱雀顿时瞪目结舌。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那火焰人类是不能使用的，必须有依附的武器。

是吗？

朱雀抬起了头，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右手，他的掌中发出了和他眼睛颜色相同的光彩，随后化为了一把长太刀。

停顿片刻后，太刀开始再度发出磷光。光芒徐徐凝缩起来，最后化为一把不到三尺长的剑。

这就是焰之刃啊

她自言自语着，同时从背对着自己的朱雀手中取走了剑。

朱雀自始至终都没看过勾阵一眼，他再次低下了头。

我认为杀腾蛇应该是我的任务。

腾蛇之前已经二度身犯重罪了。但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晴明都是种不同意杀死腾蛇。

因为朱雀说了句如果没人动手的话那我去杀腾蛇，于是把青龙给激怒了。这个差点至唯一的主人于死地的腾蛇激怒了他。

腾蛇和青龙原本就不和。当两人互不干涉的时候倒还好，但腾蛇犯下重罪，所以导致了两人的对立。

青龙注重天理，而违反了的人就必须惩罚，所以他的性格相当的顽固。

而腾蛇却从不干涉其他事情。他总是独自一人，很少流露心声。

我不讨厌任何人。

听着朱雀自语似的低吟，勾阵眨了眨眼笑了。

是吗。

不过明知是我的任务却还要插手，真是个急性子。

但是，他从没想过要逃避。如果自己逃避了，会被天一责备的。或者，天一什么都不会说，只静静的看着。用她那双欲泣的、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勾阵听着朱雀的呢喃，眼神移向了手中的剑。剑身散发出了焰的波动。

我收下了。

当朱雀确认背后的人已经离开后，他垂下了眼睛。

最最重要的恋人紧闭着双眼，没有血色的肌肤相纸一样苍白。

他知道她正渐渐地丧失生气，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地想活下来。

为了不违背自己与朱雀之间的约定。

腾蛇啊。

在你心中难道没有留下一块纯净的地方吗？难道你的灵魂中那块所有人都无法碰触的角落也被吞噬了吗？

三度身犯重罪，或许最无法原谅腾蛇的人是他自己。

并且，他肯定已经不希望被原谅了。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腾蛇高高的个字和小怪雪白的身姿。

朱雀静静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

那就没人会知道，为什么腾蛇要变成小怪的样子了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七章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声让记忆飘回到某个秋日

比起刚醒来的时候，雨势似乎渐渐小了些。

走到走廊上举目眺望，看到北方天空的云层正在变薄，应该很快就要放晴了吧。

这是司雨之神高龙神在为自己饯行吗？昌浩胡思乱想着，不经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

陷入手心的伤痕几乎都已经消失了。那时的伤痛和心痛却被唤醒，昌浩轻轻握拳，按在自己额上。

闷闷地吐了口气，昌浩来到厨房。母亲正为准备早饭来回忙碌着。

发现儿子站在门口，她抬头望向昌浩。

啊，早上好啊。昌浩。

早上好。

对露树的笑脸回以一个微笑，昌浩看着母亲的手里。

您在做什么呢？

饭团子啊。公公突然说你一大早就要出门，所以

哦，是吗？

早饭虽然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你大概没有时间吃吧？

嗯，大概是来不及吃了。

所以呀，露树指了指手中的饭团子，把这个带上。虽然是人吃相难看，可是即使是在赶路的时候，不是也能边走边吃了吗？

嗯谢谢您，母亲。

昌浩点点头，为了不影响母亲干活往后稍稍退了几步，出神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变的这么瘦小了？

以前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却被母亲反驳说没有这样的事啊，是昌浩长大了，所以才显得妈妈变小了呢。

真的呢。

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喃喃自语了一句，昌浩走出厨房，向里屋的一个房间走去。

还没到出仕的时间，吉昌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书。

早上好。

早上好，不用赶时间吗？

马上就走了。不想引人注意。

吉昌微微苦笑了一下，回头看着昌浩：

还真是，就数你性格最像你爷爷。尤其是背着人暗自行动之类，简直一模一样。

昌浩皱起眉头。

真的吗？

自己对自己的脾性完全没有意识的这一点也很像啊。

昌浩带着有些为难的表情笑了笑，眼神里饱含着某种深深的感情。

有这么想啊

是啊，很像啊，到了让人羡慕的地步。

吉昌饶有兴味地看着昌浩。

吉昌跟晴明不怎么像，跟母亲若菜耶不太像，而是跟吉昌自己都不怎么有印象的爷爷，也就是昌浩的曾祖父很像。至于昌浩，由于完全不知道曾祖父长什么样子，所以也没什么反应。

早饭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哦，知道了，就去。

默默看着收拾书本的父亲，昌浩眯起了眼睛。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的昌浩换好衣服，将几张符纸放入怀中。散开头发用梳子梳理整齐，在后脑重新扎好。

环顾自己角落里堆满了书的散乱的房间，想起以前小怪常常灵巧地替自己收拾散落在地的书和卷轴，而且每次他总要用无奈的口气向自己叹息：你这家伙，真不会收拾啊。

轻轻摇了摇头，昌浩走出房间，拉好房门。

该赶紧出发了。

迈出几步的昌浩突然看见走廊上一个身影伫立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彰子，正独自眺望着下着雨的天空。

发现昌浩过来了，彰子朝他微微一笑：

早上好，昌浩！

早上好！

昌浩走近彰子，彰子带着几分诧异说：

刚才去叫你起来，没想到你已经不在房间了，让我吃了一惊呢。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现在天亮的也越来越早了。

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影响了昌浩的睡眠。

他做梦了，醒来之前做的这个梦，温暖而又美好，是让人想要一直做下去不愿醒来的，伤感的梦。

为了回味梦的余味，他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静静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

从出云，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冷不丁的被这么一问，昌浩眨巴着眼睛计算着：

大概如果快的话，三个月左右吧？

六月里，能回来吗？

如果抓紧的话，大概能。不过，为什么

说到一半，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五月底到六月上旬，是去贵船看萤火虫的季节。

望着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彰子，各种感情交杂在昌浩的心里，他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喃喃说道：

啊，我们约好的呢

彰子拼命地点头。昌浩微微一笑。

嗯，我知道了，一定尽量为了能尽早回来而努力！

听了这话，彰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安心的神情。可是，又很快消失了。

昌浩

彰子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

小怪，会回来吗？

昌浩的眼神凝结住了。注意到这个，彰子的神情也有些僵住了。好几次想要开口，可是怎么努力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

会回来的吧？因为，我们约好的啊。小怪还要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呢。我还没有听到小怪讲这个国家是怎么形成的呢。

其实，她最想问的，大概不是这个吧。昌浩心里明白。

小怪究竟怎么了？去哪里了？

为什么自从身负重伤的昌浩被送回来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到小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昌浩他们什么也不说？

虽然很想知道，却拼命地忍着不问。

雨渐渐停了。

云层散去之后就会有阳光照射吧？在那之前昌浩必须出发了。

昌浩没有回答彰子的问题。只是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香袋，拿起彰子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怕万一掉了，你替我收着吧。

为了防止在那个遥远的国度丢失，为了避免在一次失去自己珍视的东西。

即使我不在，这个也会好好保护彰子的。

彰子眨了眨眼睛，诧异地看着昌浩。

可是我也有一样的香袋啊。还是你

我想要彰子拿着

昌浩带着认真的表情不容置疑地说。

彰子看看香袋，又看看昌浩的脸，最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在你回来之前我替你收着，你要多注意身体哦。

嗯。

该出发了。

突然耳边响起模糊的声音。是玄武。提醒完昌浩他的气息便远去了。

昌浩

昌浩注视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彰子。

记得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的春天，两个人的个子都没有现在高，身边还伴随着小怪的身影。从那以后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彰子战胜了命运的捉弄来到了这了。

以右手心里刻下抽搐般的、丑陋的伤痕为代价。

昌浩发过誓，要用一生去保护她。这个决定，过去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改变。

像是被阳光晃了眼睛一样，昌浩眯起眼睛，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彰子。

感觉到彰子惊讶地倒吸了口气。

昌浩把头埋在彰子的肩头，双手抱得更紧了。

自己的心决不改变。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到什么时候。决不。

保持着这个姿势几分钟后，昌浩终于咬了咬半开着的嘴唇，吐出三个字来。

我走了！

然后，看也不看彰子，松手，转身而去。

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彰子又低头看了看昌浩留给自己的系着皮质细绳的香袋，这是很久以前彰子送给昌浩的东西。

昌浩是去出云国完成某件工作的应该只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这掠过心头的不安，究竟是什么呢？

双手攥紧香袋，彰子闭上了眼睛。

雨刚停。晴明和众神将在大门外等着昌浩。

看到孙子的身影出现，晴明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还有黑色的衣服呢。

昌浩穿着的是一袭黑色的布衣，手上戴着布制防护套，这是他平时晚上出去巡逻时的那一身装束。除此之外，并无别的行李。

时间还早，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行人。

昌浩想起一条桥下的车妖，拜托晴明道：

爷爷，式神车之辅的事情拜托你了。

晴明无言地点点头，将手伸入怀中。

这个给你。

晴明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串青玉制的念珠，上面串有四颗雅致的绿色勾玉。

爷爷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所以可能回来的晚些

昌浩注视着从晴明那里接过来的念珠，默默抬头看着晴明。

我会去追你们，可是也许会赶不上

所以，在那之前，你自己一定要努力啊。

深重地叮咛之后，晴明又微微一笑：

不过，有勾阵他们在，应该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吧！

那是当然！

一旁插话的太阴挺起胸膛。

把我们十二神将当成什么了。怎么可能会输呢？

一番豪言之后，太阴举目仰望西方。

在她的周围一股疾风突起，卷起了漩涡。

出发！

众神将和昌浩的身影被龙卷风吞没了进去。

疾风刮起时晴明急忙用手挡在眼前，一手捂住差点被风吹掉的黑漆帽。当他被刮得踉踉跄跄就快要摔倒之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了他。

呼啸的狂风眨眼间消逝，在风力飘舞着的衣袖也安静了下来。

昌浩他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晴明喘了口气回头看去。

一个个子高高的神将伫立于身后。梳于脑后的青色头发和搭在右肩上的长布在渐渐平息下来的风中微微飘动着。

宵蓝！

晴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一直都没有露面的青龙。

青龙望着西面的天空，问道：

走了？

晴明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一边眺望青龙看着的同一个方向，一边回答：

啊，是的

嘀嗒。

隐约听到水底落下的声音。

昏睡的嵬慢慢睁开沉重的双睑，打量着四周。

寒气逼人，嵬不禁打了个寒颤。

漆黑的双翼湿淋淋的，异样的寒冷。

吃力地抬起头，嵬发现自己身旁不远处躺着幼小的风音。

公主

别出声！

左边的乌鸦突然开口。

要是还想要那个小姑娘活命，就闭上你的嘴！

嵬低低地呻吟一声。

现在的自己没有可以战斗的力量，只能听人摆布。

带着懊恼，嵬起身注视着风音。左边的脑袋在自己身体里扎了根。虽然知道必须想办法斩掉它，可是凭自己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嵬突然感到一丝诧异。

不光是自己，连风音身上也全是湿的，而且还异常的寒冷。圣域里，应该没有这样阴暗森冷、被岩石包围的地方啊。

环顾四周，也看不到千引磐。附身于夏笠斋尸体上的智辅的宫司，究竟把自己管道哪儿了？

或许是感应到嵬的疑惑，左边的乌鸦头冷笑一声：

想知道吗，道反的守护妖？

用本该已经死去的夏笠斋的声音，乌鸦用毫不掩饰的嘲讽口气说道。

就算知道你有能做什么？不过，看你叹息自己没用的蠢态也算是我一大乐趣！

可恨嵬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

要不是受到智辅教唆的笠斋把巫女从圣域内带出，封印的力量也就不会销若弱，黄泉的瘴气也不会喷出地面了。

显然是被笠斋趁虚而入了。

嵬突然想起笠斋胸口被剜的伤口，那也算是他自作自受吧，如果不是听信智辅的花言巧语，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地步。

在视线一角忽然出现什么活动的东西，嵬扭头一看，两个面色异样，没有表情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近过来。

他们在风音身边停下，一个僵硬地伸手抱起风音。

风音湿漉漉的黑色直发上滴答滴答地滴落着水滴。物理垂下的手臂随着男人的步伐摇晃着。

另一个男人抓住嵬，返回他们的来路。嵬注意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空气阴沉寒冷，或许是因为照射不进阳光，好像凝结淤塞了一般。

这里是哪里啊？道反的巫女究竟怎么了？

应该没有死。巫女如果真的死了，作为守护妖的嵬会受到特别的确认信号。嵬将目光投向走在前面那人的背影，看着他手里抱着的风音。作为巫女女儿的风音还没有继承到巫女的神力，这说明巫女现在还没事。

必须想方法积攒力量，和风音一块儿逃出这里，想办法告知大蜥蜴等守护妖们巫女的所在，救出她重回圣域。

感应到嵬的想法，左乌鸦开口说道：

没用的，道反的守护妖。巫女不可能回来了！

嵬狠狠地怒视着左乌鸦。

左乌鸦继续说道：

要是杀了倒也好了，可惜笠斋苦苦要求一定要留下巫女的性命

留在尸身里的笠斋的执念要求附身的宗主不要杀死自己所爱的巫女。虽然他自己已经命归黄泉。

人类真是愚昧啊没办法，等我打开黄泉路，就把笠斋的灵魂唤回这里，把巫女给他。

你！可恶！

嵬忍无可忍地低吼着。左边的乌鸦头用残忍的目光看着他。

押送他们的男人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嵬吃了一惊。他们来到了岩壁的尽头，外界的风轻轻吹拂着嵬的翅膀，嵬有些不习惯。

他使劲扭过头往后望，仔细观察着他们一行过来的路。

这是在深山之间的一条夹缝，被郁郁葱葱的树林遮挡着、位于很隐秘的地方的一条隧道。如果一直沿着那条隧道走下去，应该能找到封住通往圣域必经之路千引磐吧。

感觉不到黄泉的瘴气。地上的瘴气是不是都被净化了？是安倍晴明干的吗？伙伴们都在哪里呢？

噼啪，有谁脚踩在古树枝上走来。嵬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过去。

一个人影，穿着类似于僧服的衣服，正走向被放在枯叶地上的封印身边。他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眼睛，所以嵬认不清那是谁。

但是本能告诉嵬，这人很危险，不可以让他接近风音！

嵬拍打着翅膀高声鸣号，全力想要挣脱抓住自己的手。抓住自己那人的手腕被嵬的爪子抓裂了好几道。

突然，嵬愕然地发现，自己用爪子抓列的伤口不光抓破了皮，而且划破肉露出了白骨的伤口居然没有出一滴血！

嵬抬头仔细看去。

这人面色很差，眼睛浑浊而空洞。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活着的人必定会有的呼吸！

死人？！

应该叫傀儡！

带着嘲讽之意的声音冲击着嵬的耳膜。同时，嵬被扔在风音的旁边。

嵬痛苦地呻吟一声，仍拼命地抬起头。

睡得很香吧？道反的守护妖。用冰做的被褥睡起来什么感觉啊？

冰的被褥？

嵬茫然的反问。

穿着僧衣的男子摘下了蒙在脸上的布。

一张骨瘦如柴，近乎于骷髅一样的脸。只有眼睛，在凹陷的眼眶中矍铄地闪着光。

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也瘦得跟皮包骨一样，呈现蜡黄的颜色。

但是即使是有如此的变化，嵬仍然能一眼看出，那是夏笠斋的脸。

嵬倒吸一口冷气。笠斋冲他微微一笑。

笠斋，你！

粗暴地打断嵬的怒吼，笠斋低头看看幼小的风音，将手放在风音眼前。

在嵬惊讶的注视下，风音的眼脸微微颤动几下便缓缓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用肘支起身体坐起来，不停地转动着视线。

妈妈在哪儿？

公主！嵬想要大声叫喊，可是，喉咙却像僵住了一样，根本发不出声音。为什么？！

左乌鸦嘲讽地看着愕然的嵬。即使拼命地想挤出声音，从嵬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是咕咕的低鸣。

嵬呻吟着走向风音。心里拼命地叫喊着：公主！公主！

惊讶地低头看着突然走近自己的双头乌鸦，风音眨了一下眼睛。

它叫嵬。

笠斋用嘶哑的声音告诉风音。道反的巫女当年确实是这么叫的。

用仍然很茫然的眼神抬头看着笠斋，风音无力地喃喃念道：

嵬？

注视着笠斋可怕的面容，风音再次问道：

妈妈，在哪里？

你的母亲，不在了。是被人杀死的。你不记得了吧，真可怜啊。

风音睁大了眼睛。

笠斋弯下一条腿蹲下来，对风音说道。

你现在变成孤儿了，到我的身边来吧，加入我的社里。

你是谁？

风音不安地询问。

笠斋回答：

人们都叫我宗主。

风音昏睡不醒已经十多天了。静静地躺在石室里，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嵬一直在等着她的醒来。左边的脑袋，被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用银枪斩去了，因此嵬的语言得以恢复。

公主

一切都是过后才明白过来的。嵬和风音被智辅封在冰柱里。昏睡了三十年之久。

十五年前从封印中解放出来的风音，失去了原先的记忆。只有最后拼命寻找妈妈的印象深深的刻在脑海里，而关于她自己和身边的乌鸦的一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这也是智辅宗主的法术吧？

失去了语言的嵬，能做的只有陪在她的身边。

并且默默看护着她，看护着她被智辅的谎话所蒙蔽、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夏笠斋、把安倍晴明当作仇敌来怨恨、忍受着孤独的身影。

它能做的，只有这些。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风音一定会被宗主蒙蔽着耗尽一生吧？

我的孩子风音拜托你了

五十多年前，巫女托付给自己的小公主，自己没有能够保护得了。

在冰柱中昏睡而没有长大的风音，在这十五年中渐渐长大，却一直对真相一无所知。

而在苏醒五年之后，宗主给风音下了第一条指令。

去杀死晴明的后继者！

会想到这，嵬摇了摇头。

道反巫女的使命是保护人类不受黄泉国的黑手的威胁。而她的女儿，却接受了杀人的命令。

接受任务的风音带着嵬感到平安京，他们也曾一度相信由他们驱使的妖怪杀死了晴明的后继者。

然而好在他们的目标安倍昌浩在晴明的保护下活了下来。风音的手，还没有杀过人。

在懂事之前，她便是个连小虫子都不会伤害的温柔孩子。把夏笠斋当作自己的父亲，因而仇恨杀死父亲的腾蛇以及他的主人安倍晴明，这些都是被宗主蒙骗和煽动起来的。

嵬抬头看着石头的顶棚。

今夜应该是新月之夜。打破封印拿到钥匙的宗主，大概会在今晚行动吧？必须想办法尽快把风音救出去。否则

忽然听到微弱的呻吟声，嵬急忙低头看去，只见风音的眼脸轻轻颤动着。

在嵬的屏息注视中，风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之后发现了乌鸦那漆黑的身影，她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

嵬

与幼年时候没有什么变化的嗓音，轻轻呼唤着乌鸦的名字。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八章

安倍晴明让昌浩先行一步的原因是自己不能长时间使用离魂之术。

请求自己相助的大百足，现在大概已经回到出云国想办法去阻止宗主的野心了吧？

晴明在自己的房间，取出数十张符纸，用小刀裁成一张张三寸见方的正方形纸片，然后在纸片中央一一画上符文。

青龙倚在一根柱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晴明的动作。

晴明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笔，微微叹了口气。

想起五十多年前出现的那条五尺多长的巨大的蜥蜴，站在哑然失色动弹不得的自己面前对自己说：

我乃道反巫女的守护妖！

在那以前，晴明一直对神的存在和隐藏在神话中的历史完全没有任何兴趣。所以直到遇到那只蜥蜴，他才听说了从上古神代起便被封锁起来的黄泉之路。

晴明凝视着自己苍老的手掌，曾经年轻而富有弹性的皮肤，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布满皱纹。而同时自己的力量也在衰退下去。

而在多年之后，自己有一次接受了道反守护妖大百足的求助。

晴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足以应付这个请求的力量了。这个任务，已经必须交给继承人昌浩了。

可是从昌浩出发以后，晴明却充满了懊恼：

可是，如果我能去的话就好了

听着晴明充满苦涩的自语，一旁的青龙反驳道：

一把老骨头了，去了只会白白送死！

话虽刺耳，这意见却是正确的。晴明苦笑了一下。

青龙是晴明的护卫。自从六合被派到昌浩的身边，他就一直守护在晴明身边。

出云国终究太遥远，使用离魂之术的话，留下来的身体毫无自卫能力，万一受到攻击必定会轻而易举地命丧黄泉。

考虑到平安京和出云国的距离，晴明能过使用离魂术的时间，尽全力也只有一刻半钟吧。

晴明瞥了一眼一脸不悦的青龙。

听说为了杀死红莲，青龙跟统率十二神将的天空索要过武器。真是不希望见到他们同族之

间自相残杀。

宵蓝，真的打算要对红莲下手吗？

我说过的，青龙简短地吐出这几个字，下不为例！

脑海中浮现出五十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浑身溅满鲜血的腾蛇迷失了本性，接近他的任何人都被当做敌人袭击着。上去迎战的青龙神力明显敌他不过，身上所受的伤比他砍伤腾蛇的多的多。

如果天空他们再稍迟一点赶来，青龙大概都会被腾蛇杀死吧？

最后阻止腾蛇的是天空和勾阵。天空将腾蛇的神力全部封印，而勾阵则上前不伤及性命地打到了腾蛇。就连勾阵也跟腾蛇打得够强。太裳乘两人争斗的时候救下了濒死的青龙，让他得以在结界内观战

晴明注视着这个脾气暴躁的神将，终于无奈地挪开了目光。

此时已经完全放晴，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太阳很快就要升到天空正上方。

弄完这个，我也就该出发了。

青龙蓝色的眼睛转向晴明的侧脸。

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把身体寄放在异界，由天后和太裳看管。怎么样？

青龙虽然带着点担忧似地眯起了眼睛，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他也要和晴明一起去出云国。

为了去除掉腾蛇。

晴明知道青龙心里所想的，却没有说什么，继续做着手上的活儿。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忙着做什么？

青龙诧异地询问。

晴明轻轻低下眼睛。

只是普通的符咒而已。

晴明在所有的纸片上都写好符文，一齐拿在手里，走到走廊上抛洒出去。

纸片飞飞扬扬的飘落着。晴明右手结印口中念着咒语。

纸片慢慢变化着形态，最后都化作了小小的四条腿的动物。这些白色的小东西们向着各个方向四散而去。

青龙惊讶地看着这一切。那些都是式，晴明施放的这无数的小东西，究竟是去哪里的呢？

青龙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正在目送式散去的晴明。晴明回过头看着他说：

已经过了正午了。我们也出发吧。

被卷在太阴旋风中的昌浩，完全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相当寒冷，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抖得合不拢，头也晕，并且渐渐地觉得恶心。

或许酒醉后想吐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

在他的周围，应该六合、玄武、勾阵、太阴几人都在，可是却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昌浩强忍住恶心叫道：

等等，等等太阴！

怎么了？

我，头晕，能不能

忍忍吧，你不是男子汉嘛！

不是这个问题吧？昌浩暗想。

玄武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沉稳。

昌浩不由地暗自佩服，真不愧是神将啊，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头晕。

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太阴的龙旋风以惊人的速度在前进着。

朝着渐渐升起、将要到达天顶的太阳的太阳将要坠落的方向，穿越重重云层前进着。

森林。

龙旋风闯入高大的丛林之中，撕碎树叶抛上天空，摇晃着粗大的树干，树枝发出唰唰的声音，在森林里回响着。

真是搅得天下不宁啊，闭着眼睛的昌浩正这样想着，卷起他的的旋风突然消失了。

昌浩后背着地摔落在地上，他呻吟着在地上连滚几圈。

能感觉到在他的周围几股神气也降落了下来。昌浩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身体还是动弹不得。

太阴在他身边挺直站着，愤愤然地双手抱在胸前。

这么没出息！这么一点的风行就受不了了啊！

是吗，原来随太阴的龙卷风出行叫做风行啊？真得好好记住。不过实在是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世界仍然在眼前打转。想要在感觉器官恢复正常前勉强自己起身，胃液却直往上涌，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昌浩带着苍白的脸色躺在原地转动着视线，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在哪儿啊

他们的目的地是出云国东部一个叫做意宇郡的地方。

昌浩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京城，所以对于在外地的生活，他只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一点情况。据说人们通常是在山脚下聚集成一个村落，可是举目四望，他们降落的地方似乎是在深山之中。

刮到了很多树木的太阴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应该是在高野山吧。我也是第一次来出云，所以不是很有信心。

纪伊国里也有一座同名的高野山。那边倒是去过。一边默祷着一边乘着风来到了这里。

实际上我们要是从纪伊的高野山出发的话我会比较有把握哎。

那为什么没有从那边走呢？

那不是要绕远路了？多麻烦啊。

昌浩和另一边的玄武一同怏怏不乐地闭上了嘴。六合面无表情地在一边听着，勾阵也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后，昌浩的头晕终于好些了，坐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怀中掏出出云国的地图，昌浩在上面寻找着高野山。

嗯啊，在这儿！那么宗主在哪儿呢？

晴明也不知道详细的地址干脆胡乱去村落里抓个人来问他智辅神社在哪儿岂不方便？

对于太阴歪着脑袋想出来的主意，昌浩忍不住看了六合一眼。在六合面无表情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别的感情。再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玄武，他的表情倒是简简单单的一看就能明白似的半睁着一只眼睛。

这个老狐狸！

昌浩低下头，肩头微微发颤。饺子机代他赶往出云阻止智辅宗主的野心，自己过来了才发现根本就不知道宗主在哪儿！

昌浩的背后传来无奈的叹息声。

回去以后一定要提醒晴明多讲究着点计划性！

玄武的话一本正经。正在查看地图的昌浩有些惊讶，然后马上便点点头：

是啊，不管什么时候，爷爷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把地图收回怀里，昌浩站起了身。

他向茂密的森林远处望了望。从树枝之间的缝隙斜射过来的阳光在地上映照出长长的影子。正午已过，太阳西斜，那么影子的方向应该是东边了。

现在这个季节，仍然是昼短夜长。虽然不像冬季那么短，时间仍然很紧，可以说现在已经接近黄昏了。

昌浩努力地眺望，想要让视线穿过这重重莽林。一直沉默着的勾阵开口对他说：

让太阴读风好了

啊？

失声叫出来的是被点到名字的太阴。昌浩惊讶地回过头去。

读风？

勾阵点点头，转身看着太阴。

风和万物都联系在一起。通过随风而来的声音、气息，判断位置和距离，这些你都会吧？

啊，太阴还会这些呢？

昌浩大感佩服。可太阴却直摇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是白虎的拿手戏，我只是专门负责分析白虎提供的情报

可是，玄武打断太阴推脱的说辞，勾阵的话确实有道理的。如果能通过读风找到宗主的所在，那就可以不用瞎浪费时间了。

那就用玄武的水镜照出风音的所在好了！

太阴的反驳这次又被六合推翻了：

不行，水镜只能找出玄武能把握所处位置的对象！

呃

被抓到弱点，太阴一时无话可说，却还不肯认输：

那我也一样嘛！对了，让昌浩找找好了，那时候不就找到了攸子公主吗？就像那样做好了！

暗示因为攸子是孩子号召才找到的嘛！

玄武瞥了她一眼。

太阴小声哀鸣一声。

被四双眼睛盯着，太阴终于投降了。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大概心中满腹怨言吧。太阴肩头一耸，一副很不乐意的表情。

为不给她造成干扰，众人离开太阴一些距离。在他们的注目下，太阴升到离地面三尺左右的空中，两手指尖相触。

闭上眼睛放松情绪，心变得越来越空灵

渐渐的，围绕太阴旋转的风变得像冬日的寒风一般刺骨，并且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开去。

在一边看着的昌浩，偷偷跟身边的玄武咬耳朵。

太阴干这个不太拿手吗？

玄武有些踌躇：

与其说不拿手，不如说是压根儿就讨厌吧。

她这人，不喜欢这些小打小闹的法术。

背后站着的勾阵回头说道。

昌浩带着几分诧异的表情：

勾阵对大家观察的都很细致呢！

因为观察大家时间很有趣的事情啊。

是吗？

昌浩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带着些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另一方，玄武也回过头去看六合。注意到他的视线，六合黄褐色的眸子向他注视过来时，玄武又摇摇头移开了视线。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是实际上六合身上发散出的氛围跟以前不一样。

一直沉默而面无表情的他，现在时常一个人陷入沉思。

玄武想起前段时间和晴明的对话。

六合的感情如果能够完全不受抑制地爆发出来，那么那个契机究竟是什么呢？

不会吧？怎么回事？！

慌乱的大叫声把玄武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惊讶地抬眼望去，太阴正用手捂住耳朵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可能！怎么会

太阴，怎么了？！

太阴看着飞奔过来的昌浩茫然开口说：

风音这样下去会被杀死的！

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连续昏睡十多日的风音终于睁开了眼睛。

灵力和体力都完全被削弱。被十二神将腾蛇的业火烧到之前那一瞬，嵬真的十分害怕他是否就这样死去。

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嵬的身影，她用肘部支着身子拼命地想爬起来。

或许是还没能恢复体力，她的手臂颤抖着，动作也很迟缓，现在还是不能勉强自己的状态。

公主

风音大吃一惊。嵬拼命地想着要说的话。

公主，这里不能久留。赶快逃走！

嵬你怎么会说话？！

风音惊愕地看着嵬。乌鸦焦急的摇着头，用嘴巴衔住她脖子上挂着的钩鱼的皮绳。

嵬，怎么了？

嵬使劲咬着绳子，仿佛是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风音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旦松口气就可能瘫倒在地上那样努力移动双腿迈出去。嵬拍打着翅膀飞起来一直穿过石室。

嵬，去哪儿？

石室和洞穴相连。里面是除了宗主谁都不可以进去的祠堂。外面是仰慕宗主的人来朝拜时的神社。智辅地神，这是宗主供奉的神的名字。

据说这个神的存在被朝廷从《古事纪》《日本书纪》里抹煞了。而宗主是五十多年前接受了神谕，重新复活了被遗忘的智辅地神信仰。

嵬，不可以的，闯进这里面会被

赤着的脚开始打颤。或许是由于气血不够，脚相当的冷。但是这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畏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踏进这洞穴。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曾经迷路闯到这里，被宗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当时受到的责骂声和脸颊受到殴打的疼痛，直到现在她依然清楚记得。

可是乌鸦却毫不犹豫地径直飞向洞窟深处。

风音一边放低呼吸声，一边跌跌撞撞地追在它后面。

你去哪儿？

扶着岩壁走了一会儿，风音终于来到了被宗主禁止接近的石祠堂跟前。

疲劳和畏惧使风音有些呼吸困难。她一边拼命抚着跳个不停地心口，一边寻找着乌鸦的身影。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风音四处张望着。

啪啪的声音在洞穴里回响着。

嵬？

在祠堂后面看见了嵬的影子。风音慢慢穿过祠堂跟在嵬身后追了过去。

一条通向更深处的隧道，隐藏在祠堂的后面。

等着风音的嵬确认她跟了过来之后，又一次展开双翼往前飞去。

再往前走，出现了几处岔道。嵬毫不犹豫地引着路。

继续深入下去，有一种寒冷的感觉在心头凝结。背上感觉到冰的气息。隧道的前方一片黑暗，真是阴森恐怖。

远远地，听到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在隧道里反复回响着。

不知道过了几个岔道口，嵬降落在了风音肩膀上。然后用喙指向左边。

你是说，让我过去吗？

乌鸦点点头。风音咽了口唾沫，顺从地往那边走去。

隧道通向下方，刺骨的寒风从那里升上来，呼出来的气息变成了白色，冻僵的指尖正渐渐失去感觉。

拼命降到最下面一层，她冷得抱住自己汗毛倒竖的身体。牙齿一边格格的打着架，一边努力发出声音：

这里是哪里？

突然间浑身血液倒流这个地方，自己是知道的！

风音茫然看着四周。岩石被冷气冻结着。这里是阳光无法照射进来的永恒黑暗的地底。只有缓缓流动的寒风不是凝固的。

沿着冰壁移动脚步，她突然像被顶在那里一样停了下来。

笔直的冰壁上挖出一个洞穴。一个刚好能够容下一个孩子身体的洞。

太阳穴像是要被穿透一样的剧烈疼痛。眼前一片空白。

抱住头闭上眼睛，眼前却仍然看得见几块残碎的冰。

不对，那不是冰块，那是自己遗失的记忆的碎片！

冰冷的黑暗。从微微睁开的眼皮缝隙里茫然看到的那个老人可怕而干瘦的脸。压在背上的冰块传来的的寒气。喉咙里灌进去的水。低低的咒语声。以及拼命地抵抗着的乌鸦的喊叫。

可怕，可怕！

无力的手抱住的黑色的羽翼。

风音虚弱地蹲下来，冷汗顺着额头不住地滴落。身上不停地打着寒战，几乎让她无法思考。剧烈的头痛让她好不容易重拾的记忆又一次黯淡下去。

这里是

嵬的鸣叫声传入剧烈颤抖的风音的耳内。

风音缓缓地回过头去，嵬降落在地上，直直地看着风音。

嵬？

之间乌鸦把视线转到她的脚下。风音诧异地向着它挪动步伐。

冰冷的岩石地面，每走一步都会更加寒冷。

风音吃了一惊。在黑暗中她一直没有发现，前面的地面不是岩石而是一片冰面。而嵬就正在冰面上站着。

风音慢慢走近，顺着嵬的视线望去，呈现在眼前的东西让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下子无法呼吸，悲鸣着喘息着，跪倒在冰面上。

她用手抚摸着冰面，那里面躺着一个人影。长长的黑发挽成双髻，耳朵后面插着发簪。左耳上坠着的，是和自己胸前挂着的一模一样的勾玉。被冰相隔的皮肤雪白，面容和自己非常相像。

风音茫然自语。

妈妈？

母亲温柔的微笑没有能在脑海里留存下来。

她苍白着脸，几乎要窒息过去。

不是说，不是说，掉下黄泉了吗？！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九章

你的母亲，被安倍晴明，推落到千引磐下面的黄泉国。

晴明大概是恋慕你的母亲吧？拆散了你母亲和你父亲笠斋，最后对执意拒绝自己的你的母亲由爱生恨，把她推下了黄泉国！

笠斋吗？笠斋也被杀死了。

是被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之一，最强也最可怕的腾蛇杀死的。

从小，便被一遍一遍反复地告知。

晴明是杀害你母亲的仇人。你母亲被活生生地推下了黄泉国。只要能打开黄泉之门就能让她回来。

不过笠斋是回不来了，因为他是被腾蛇下手杀害的。

晴明和腾蛇夺走了你的一切。

风音啊，你这个可怜的姑娘。

如何使用你所拥有的力量，才能达到你的夙愿呢？

不是晴明吗？

颤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响。

将母亲冰封的冰块，无论风音如何敲击也没有融化的迹象。这不是普通的冰块。是谁使用的巫术将母亲封在这里，使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

巫女还活着。

风音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嵬直直地盯着她。

以我们的力量是无法解开这个封印的。回到同伴的身边请他们助我们一臂之力。

同伴？

对。几天前我们看到的那只大蜘蛛。它是从太古时代开始就一直守护道反巫女的道反守护妖。

面对已经无语的风音，嵬进一步说道：

他们在这五十多年间，一直在寻找我们。可是，受到智辅的阻拦，躲藏了起来。他们想方设法也无法避开左边乌鸦监视的目光，所以才一直没有在我们面前现身。

风音的瞳孔剧烈的晃动着。

左边的乌鸦。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用银枪斩断了它那可恶的头颅。

风音，等等！

就要被烈火吞噬的那一刹那响起的叫喊声，又一次在风音的耳边回响。黑色的长布覆盖了所有的视线，黄褐色的瞳孔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风音用双手捂住嘴，眼中含泪，摇着头。

不明白。不明白。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一直以来自己所坚信的事实，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母亲并没有被推入黄泉，母亲的名字是道反巫女。

可是，笠斋是谁？宗主告诉我笠斋是我的父亲。而且，是十二神将的腾蛇杀死了笠斋。

风音的指尖在冰上划过，她屏息注视着。指尖所触摸的是母亲的面颊。

谁知道事情的真相

风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回头注视着岩石上的阶梯。

小姐？

风音没有理会乌鸦奇怪的神情，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我一定要问清楚、向宗主大人问个明白

往狭长隧道的深处走去，在几个岔道口出一直左转，最后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空地。好像把岩石掏空了一般的空旷。空地顶端高约有十余丈，宽比十余丈还要长。

篝火被点燃了，熊熊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映出了一个黑影。

在空地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岩石。

那是连接人间和黄泉世界之门千引磐。

宗主背对着篝火，身上的黑布法衣紧裹着全身，甚至裹住了双眼。他的视线慢慢地沿着千引磐向上看去，皮包骨头的手徐徐地揭去了黑布，露出了布满皱纹的脸。

真的是过了很长的时间。

五十多年前，把道反巫女追至在这里，却遭到了她的反击。而千引磐则被巫女封堵得更加牢固了。

能移开千引磐的只有巫女的后人吗？

或者只能是道反巫女的守护妖吗？

一张嘴里发出了两种声音。

时机已经成熟了。就让道反的那个愚蠢的女儿在帮我们一把吧。

就是为了这个时刻，才养育她至今的。

宗主的嘴笑得扭曲了，笑声也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是重叠着一样回响着。

她可是派上了不少用场。

是啊，被骗了也不知道。

宗主缓缓地站了起来。

笠斋不可能是她的父亲。

虽然这么做是为了操纵她，但是说笠斋是她的父亲也太令人恶心了。

宗主的喉咙在嗡嗡作响。

别这么说，这么说也是形势所迫嘛。

只剩下遗骸的笠斋，对巫女迷恋不已。为了得到巫女，打开黄泉之门之类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哪怕人类都死绝了，只要能得到巫女就行了。

打开黄泉之路，你也能再次复活，巫女就送给你好了。

然后就杀死风音。风音是障碍。

最后利用完风音之后，想怎么处置就随便你了。

一个躯体内的两种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

宗主靠近了千引磐。仔细一看，宗主的脚下竟然出现了魔幻的方阵。

黄泉的鬼魂们不要从中作梗。

宗主摆脱了魔幻的方阵，在千引磐面前止住了脚步。

只有在黄泉的有毒瘴气中，才能发挥力量。

宗主的手触在千引磐上，抚摸着坚硬的表面。

对面的黄泉之地，充满了瘴气。打开这道门，瘴气首先会在小村落里蔓延，妖怪也会到处肆虐，将人类吞食干净。

正是为了如此，才要借助你的力量把这道门打开的。

宗主冷冷地说着，回过了头。

在篝火的对面听到了所有对话，风音和乌鸦一起呆立不动了。

太阴抓住昌浩的手，如疾风般奔驰着。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在空中飞翔的太阴听到昌浩的问话，把手放在耳边紧皱眉头。

说笠斋是她的父亲，可她不知道这是谎言所以风音因为笠斋那么神情激昂，她对这个谎言深信不疑

太阴紧咬嘴唇，疾驰的玄武低声说道：

谎称是晴明把道反巫女投入黄泉，以此来煽动风音的怒火吗？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勾阵倾听着三人的对话，瞥了一眼六合。

黄褐色的瞳孔闪耀着危险的光芒，在他的眼角里可以窥见难得一见的情感色彩。褐色的长发和黑色的长布在风中飞舞。

昌浩抬头看去，昌浩一行人降落在高野山上。高野山距离智辅神社所在的小村庄很远。无论神将们的脚步如何加速，还是耗费了太长的时间。

已经接近黄昏了。距离晴明所说的时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昌浩紧咬着嘴唇。在昌浩力不从心的时候，晴明不得已独自采取了行动，因为他不得不背负所有的责任。

智辅不用跟鬼魂们对决就能打开黄泉之门。黄泉之门只要一开，黄泉的妖怪就会倾巢而出，将地面上的所有人置于死地。

晴明担负着守护朝廷和位于朝廷顶点的天皇的重任。所以他是不会轻易地离开京城的。

声音太小了。被追的走投无路了。但是这种迹象突然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太阴焦急的张望着，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

风被止住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该怎么办

六合打断了昌浩的话，大声说道：

那就追寻风的足迹！在风完全消失之前！

这可是六合从未有过的激烈语气。玄武和昌浩讶然失色抬头看着六合，勾阵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六合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风音吗？

可是，谁也没有听到勾阵的低语。

太阴吃惊地看完六合之后，幡然醒悟似的点了点头。

嗯。试试看吧

六合用从未有过的紧张神情，抬头盯着开始泛出绿色的天空。

漆黑色的乌鸦停在风音僵直的肩膀上。

乌鸦展开了翅膀。

你这个东西、智辅

因为左边的乌鸦头已经消失不见了，嵬已经恢复了语言。宗主撇了嵬一眼，嗤笑道：

连无能的守护妖也来到这里了呀。风音，愚蠢的姑娘。就让你再为我效劳一次吧。

风音已经面无人色，她拼命地从被冲击冻结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来。

现在的

这一切不是真的。风音的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喊道。可是有另一个声音叫道：啊果然这样。自己果然还是要被人利用后丢弃的。

风音浑身颤抖着凝视着宗主。

我的父亲

并不是笠斋。你的母亲是道反巫女。

宗主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朝风音迈出了脚。风音却脚下生根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嵬大吃一惊。

小姐，要小心那个家伙的眼神！

可是，嵬的警告太迟了。风音好像被宗主那闪闪发光的眼神给捉住了似的，全身被隐形的绳束缚了。连手指都不能自由活动。

嵬拍打着翅膀，放射着神力。可是宗主一只手就把它地挡住了，随后抓住了嵬把它扔在了地上，狠狠地踩着。

嵬！

风音的叫声在回响。乌鸦一动也不动了。

她喘着气，继续问道：

那么，那么，腾蛇！

风音坚信腾蛇是杀害父亲的仇人，所以追问。腾蛇被风音用缚魂术锁住了灵魂，成为了尸鬼的替身，而腾蛇本身的灵魂已被黄泉的瘴气吞食，再也不会回来了。

宗主轻轻地笑了。

杀害笠斋的真正凶手是腾蛇。

风音被告知的所有谎言中，只有这个是确凿的事实。

腾蛇亲手杀死了笠斋。可是不是晴明命令腾蛇这么做的，而是在笠斋要杀死晴明的时候，腾蛇在近乎狂乱的状态下杀死了笠斋。

这件事跟巫女没有任何关来年。

宗主缓缓地脱去了法衣，带开了衬衣的缝合处。只见在他干黑变色的胸口处有一个洞。

我的心脏被腾蛇亲手掏走了。那是剧烈的疼痛。

宗主身体本该是心脏的所在之处却什么也没有。宗主用冰冷的胳膊抚摸着风音的后背。

风音因为过于吃惊都不能呼吸了。宗主接着说了下去。

这就是你一直坚信的父亲笠斋。这个躯体就是他你还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吧？

宗主伸开手掌，抓住风音纤细的脖子。风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为什么我就是没有感觉到呢。宗主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从他的身体上散发出一样和恐怖的气息。这很明显不是人类活着的人类。

你成长到今天的模样，我可是翘首以盼啊。道反巫女的女儿，现在就让我借用你的力量吧。

为了解除巫女在千引磐上布下的封印。

突然妖气从魔幻的方阵处升起，在整个空间弥漫。黄泉的瘴气缠绕着千引磐，并不断地增加着气体的浓度。

宗主往胳膊里注入了力量。他的手心在吸取着风音身体中的类似生命之力的东西。

就是为了吸取你的力量，才让你活到今天的。

风音无法忍受剧痛，发出了悲不成声的惨叫。

大百足感觉到了巫女微弱的气息，在出云的意宇郡山中徘徊着

大百足在请求晴明帮助之后，迅速地返回了出云。

腾蛇已经落入了敌人的手中。今天夜里没有天照大神和月读大神的保护，是一轮新月。如果智辅有所行动的话，在神明的保护力微弱的时刻，黄泉的瘴气只要一经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

大百足移动着数百对的脚，在山中爬行着，突然它站立住不动了。

巫女？

在接下来的一个瞬间里，从一点出产生的冲击波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大百足愕然。

门！

五十年间苦苦追寻未果，这条通往圣域的道路。堵住路口的这道门千引磐不知被谁给移开了。

这道门只有道反巫女或是守护妖才能打开。

难道道反巫女回来了吗？

可是大百足立即打消了这一瞬间的想法。

黄泉的风开始徐徐吹起。拥有净化神力的巫女不会把瘴气吹到里村庄不远的此地。

是智辅的宗主。一定是那个家伙使用了什么手段打开了封闭已久的圣域的大门。

风音倒在了四处弥漫的瘴气中。

坐在魔幻方阵中央的宗主，满意地审视着裂成两半的千引磐。

磐石的对面就是宽阔的隧道。黄泉的瘴气带着些许的暖气，接连不断地吹来。

令人毛骨悚然四一般的气息即将把风音吞食。

风音慢慢地睁开眼睛，抬起头。隧道一直延伸到远方。妖怪的气息也随风而至。

一股特别的感觉也伴随在风里。

风音睁大了眼睛。

周围流动的空气令她怀念。虽然被蔓延开来的瘴气所污染，风音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个气息。

那段时光深深地刻印在记忆的深处。到处洒满了阳光。温暖、沉静，四处都是鲜花。

常常是雾霭缭绕，宽阔的神社里只有她们两个。

啊

没有别的人，只有巨大的妖异们环绕在她们身旁。看起来这些妖异面目可憎，其实性情十分温和。

小姐、小公主

大蜘蛛抬头十分困难，所以它拼命地弯曲硕大无比的八条腿，尽量地放低视线。为了不吵醒熟睡中的风音，大百足极力地、静悄悄地、挪动好几百对的脚。一旦吵醒了风音，蜥蜴就会抱怨大百足。还有

跟自己最为亲近的黑乌鸦。

风音拼命地寻找嵬的身影。她用胳膊肘部支撑住身体，努力地起身，发现了那个躺在远处的黑色身影。

嵬嵬！

乌鸦的羽毛竟然动了一下。它抬起漆黑的头，摇摇晃晃地站立，吃惊地转过头来。

风音随着乌鸦的视线望去，不禁吓得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怪物从圣域爬了出来。

它们是被长时间封闭在此地，充分吸取了瘴气的妖异们。

宗主越过风音的肩膀，回头看着妖异们，微笑了。

你们一定饥肠辘辘了吧？

风音毛骨悚然了。

无数的怪物缓缓地爬出，在魔幻方阵周围迂回着，并向她靠近。

她拼命地站了起来，可是又很快浑身无力地跪在地上。她已无力击退那些怪物了。她的那把太刀也被丢弃在岩室的一角。

风音面带悲痛的神情，紧紧地握住垂在胸前的勾玉。

我们终于见上一面了，可是

如果是冰块融化，母亲肯定会醒过来的。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自己，忘掉了大家，忘掉了守护妖们，只将母亲刻在内心的深处，我一直在苦苦地搜寻您。

风音心想必须逃离这里，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使出浑身解数强迫膝盖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几步，可是怪物们却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黄泉的瘴气已经充满了整个岩室。

宗主双手合十，唱起祸歌。

出来吧，出来吧，凭借着这地面的微风

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并迅速地扩散成了一个黑色的球体。那个黑色球体在喷出体内包含的不明物体之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此时腾蛇出现了。在宗主面前降落的腾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腾蛇眼睛中出现了黄泉的尸鬼。

你束缚了我。

腾蛇的眼睛里发射出凶残的光芒，直勾勾地盯住宗主。可是宗主却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不把你置于宗主之中，你就会消失不见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通往圣域的道路已经打开，现在你就去破除封印。

腾蛇纵身一跳，身影消失在隧道中。

风音看到了这一切，全身颤抖。

尸鬼如果把黄泉之门的封印破除的话，无数的恶鬼就会涌上地面。而腾蛇的血是破除封印的关键。巫女也没有打开黄泉封印的力量。流淌着神的血液的腾蛇是一个关键人物。

是我把腾蛇封入巫术中的。毁灭了世间的所有人类的凶手是我道反巫女的女儿。

必须阻止这一切，可是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只是默默地看着怪物们一步步地朝自己逼近。

风音突然想起了在右手上停留过的温暖。那个强有力的臂膀曾默不做声地将现在紧握在手中的勾玉还给了我。

他摊开手掌，说着别走。黄褐色的瞳孔紧紧地盯着自己。

如果在那时，抓住那只手的话。

小姐

风音一下子清醒过来。

嵬拖拉着身体落在风音和怪物之间，展开了巨大的翅膀。

嵬？

你可以逃出去。要快。

可是

嵬打断了犹豫不决的风音，敏捷地飞了起来。同时无数只的怪物也一起飞了起来。

妖异们。决不让你们动我的小姐一根毫毛！

乌鸦在空中拍打着翅膀，爆发了巨大的威力。

嵬！

在嵬听到风音呼唤的瞬间，怪物们的无数只触角伸向了漆黑的它。！

乌鸦的叫声撼动了空气，在加上风音的悲鸣，嵬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乌鸦迸发出了闪光，激烈的冲击力弹飞了怪物们，并将它们击得粉身碎骨。

小姐、快逃！

嵬用最后残留的意识捕捉到了那饱含眼泪而又颤抖的呼唤。

新生的怪物的触角将嵬的翅膀穿透了。

漆黑的羽毛在空中飘散，乌鸦那小小的身躯从空中坠落。

它听到了巫女令人怀念又温柔的声音。

嵬、这个孩子叫风音。

这是一个十分幼小的婴儿，刚出生不久，在襁褓中沉睡。

当被告知自己要守护这个小公主的时候，嵬第一次感到了责任重大。

嵬十分疼爱这个婴儿，看着她逐渐成长，寸步不离。

卡阿伊

婴儿努力地伸出了稚嫩的小手要抓住嵬，可是脚却不听使唤摔倒了，并大哭起来。嵬慌忙飞到婴儿身边落了小来，拼命地哄她。

别哭，不疼。一点都不疼。

嵬会一直哄到婴儿停止哭泣，露出可爱的笑容为止。

是不是不疼了。别哭了

小姐。可爱的小姐。

请不要再哭了小姐

昌浩一行人追寻着风的足迹，注意到了狂风中的异样。

昌浩很清楚这是什么风。这是曾经在京城里肆虐的黄泉之风。是把红莲卷走的瘴气。

就在不远处，可是，究竟在哪里呢！？

昌浩捶胸顿足，环顾四周。勾阵劝慰着说道：

冷静。顺着风势而上就会找到了。

风来自北方。

在这一瞬间，一股力量的洪流好似爆发了一般倾泻而来。

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这一幕，都呆住了。

这是什么？

太阴的叫喊打断了喃喃自语的昌浩。

风音，我发现了她！

在所有人屏息凝视的时候，六合的脸色大变。

在哪里！？

那里，山那边被一个怪物追赶！

风音拨开树林，拼命地奔跑。

怪物斑驳的表皮点燃了草木，甚至可以听见燃烧的声音。那令人恐惧的臭气乘风而至。

快逃！乌鸦最后说的这句话在风音的脑海中不断回响，促使她一直前行。

可是脚却不听使唤，跑也跑不起来。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铁腥味，连呼吸都不能了。

尽管如此拼命前行，风音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那褐色的长发。

我要道歉。也许他不会原谅我。在生命之火燃尽之前，必须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很快背后的黑影逼近了，一股寒气在身后升起。

接下来的一瞬间，灼热的冲击刺透了她的后背。穿透自己胸部的黑色触手掠过了视线。

风音遭受了冲击，身体被弹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穿透她身体的触手猛地收回到了怪物的表皮。

风音坠落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因为惯性在翻滚着，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风音伸出的手指在地上挣扎着。风音尚保留着一丝气息，可是能维持多久只是时间的问题。

朱红色的血雾在风音的呼吸中散去。从风音痛苦的身体中好像有什么流淌了出来。

啊

怪物的外形就像一条巨大的山椒鱼，满身的细毛在颤抖着一步步地接近风音。

风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在彷徨。死神的影子在靠近，空气中飘荡着令人恐惧的气体，怪物伸出了触手将要捉住风音。

给我闪开！

尖锐的怒吼撕裂了空气，白银的盔甲在空中闪烁疾驰。

要捕捉风音的怪物被分裂成了两半，然后被一阵龙卷风吹走了。

无数的怪物一齐停止了活动。可适当它们意识到是出现了妨碍它们的人的时候，立刻愤怒地重整旗鼓再次发起了猛攻。

天地玄黄，急急如律令！

尖锐的咒语划破天空，疾驰着。

怪物的巨大身体就像轻巧的石块一样被弹开了，接着两道闪亮的剑刃把怪物的身体瞬间分成了四段。

灵气和一些神气。

风音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晴明的后人

风音的喉咙再次涌起了血，她费力地把血吐了出来。她的视野渐渐地变得模糊，被夜色覆盖。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无法移动的风音抱起。风音记得这双臂膀。

风音用尽全身力气追回已经渐渐模糊的意识，视线开始摇摆不定，她看见了那黄褐色的瞳孔。

朝霞般的颜色。

风音缓慢地转过头来，眺望着自己逃出来的方向，用无力的手指指向那条路。

那里封印

昌浩粉碎了怪物们急忙赶到风音的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丛林被破坏，被怪物触角烧焦的花草冒着白烟。怪物爬行的痕迹就成了指向千引磐道路的路标。

太阴看见风音胸口扩散的红色，咬紧了嘴唇。只有太阴听见了宗主和风音之间的对话。只有太阴直接听到了通过风传来的风音的悲鸣。

太阴从未听到过那样的悲鸣，充满了深深的绝望，那是所信任的一切都被打碎的人才能发出的恸哭。

太阴的拳头紧握，不知是谁的手放在了太阴的肩膀上。太阴回头看到勾阵正无言地摇头。

昌浩向勾阵等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向六合。

没有时间了六合、风音就拜托你了。

说完之后，昌浩一行人留下六合，沿着道标急驰而去。

风音目送昌浩一行人远离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可是她立即又痛苦不堪，全身也在迅速地变的冰冷。

风音拼命地张开了嘴。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别说了。

伴随着咳嗽，朱红色的液体从惨白的嘴唇中滴落。六合用手拭去了血迹，风音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

眼泪从眼角滑落。

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可是自己却对谎言深信不疑，伺机加害睛明，追杀睛明的后人昌浩，还将腾蛇的灵魂投入了黄泉。

我必须道歉。道歉了也不会得到谅解，可是还是要说声对不起。

这是报应吧

风音、不要再说了

六合压低了声音重复着。可是风音慢慢地摇了摇头。在眨眼的同时眼泪再次滑落。

可是我

在风音接着说下去的瞬间，嘴唇被堵上了。她吃惊地睁大眼睛，被六合抱得更紧了，甚至让她感到了疼痛。

风音觉得寒冷在远离，耳边传来了略带颤抖的低声细语，那是六合无法抑制的感情。

别说了！

风音的心在颤抖。她被温暖包围，心中充满了长时间没有体会过的温柔之情。

风音颤抖着伸出了手。无力的手指抓住了黑色的灵布。

要是当时抓住了你的手就好了

说着不要走，在风音面前伸开的手。第一次在风音面前伸出的手。

要是抓住了那双手的话，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六

六合打断风音，低声说道：

是彩辉。

六合抓住了风音冰冷纤细的手指，在风音的耳边说道。

你如果希望的话，我伸出手几次都行。无论几次我都会抓住你的手。而且，决不放手。

彩辉。别人谁也不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名字。

这是安倍睛明给予十二神将六合的具有神力的名字，用来比喻他那如黎明的光亮一般的双眸，可以给予地上一切生物的温暖，闪耀着沉稳的光辉。可是没有一个人那么叫过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风音的意识逐渐变得淡薄，可是还是努力地看着六合。可是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楚。风音每眨一次眼睛就会有大颗的泪珠滚落。

朝霞般颜色的瞳孔。温柔又坚定地盯着自己。

彩辉？

啊

风音突然转过脸来。就像哭泣的孩子不愿意放手一样，轻微地扭动着身体。

我不想一个人

在黑暗中一个人是痛苦的、寒冷的。寂寞的、十分寂寞。

在我的身边好好吗？

留在我的身边。

风音听见了六合的低语。那是一贯沉默的六合在风音的耳边留下的声音。

风音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珠从风音合上的眼皮中流下。

彩辉

声音中断了。风音胸口处的血迹停止了扩散。

六合依然紧紧地抱住好像熟睡了的风音，久久没有移动。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十章

昌浩一行人跟踪着怪物的足迹，爬上山坡，终于到达了洞穴的入口处。

隧道中喷发出源源不断的黄泉之风。这里就是风音所说的通往圣域的道路吧。

昌浩仰望着天空。

天空不知何时被浸染成红色。太阳开始下沉，夜晚即将来临。

不快点的话

昌浩就要进入洞穴之中，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妖气在逼近，反射性地转过身。

想起了好似鸣竹的声音。一阵声音过后，大百足冲破了浓密的丛林跳了出来。

百足？！

太阴大声叫道。大百足穿过昌浩等人往洞穴里突进。

它怎么了？

昌浩愕然地目送着百足。突然耳边传来了十分熟悉的声音。

它是察觉到巫女的气息了。

昌浩瞪目结舌回头看去。

爷爷！

身姿年轻的晴明和他背后的两名神将。白虎和青龙。

晴明仰望天空。已经是黄昏了。神明的保护消失不见的夜晚即将来临。

六合呢？

太阴为主人解开了疑问。

他另有行动。风音被袭击了，他在一旁照顾。

而且太阴把自己听到的宗主和风音的对话，想晴明做了说明。

宗主一直在欺骗风音。宗主需要借用道反巫女女儿的力量，为了达到操纵风音的目的，故意欺骗她，让她仇视你，与你为敌。

太阴说到了这里，突然陷入了沉默。平日里总是滔滔不绝的太阴，像今天这样话说到一半，可不是太阴的性格。

太阴，怎么了？

玄武吃惊地询问。太阴瞥了一眼玄武，面露难色地张开了口。

晴明，腾蛇他

红莲怎么了？

晴明的脸色变了。太阴欲言又止，咽了一口唾沫，盯住主人的眼睛。

腾蛇他、他把笠斋亲手杀死了这是真的吗？

玄武和白虎惊讶地看着太阴，两人紧张的多少有些呼吸困难了。

昌浩窥视着其他十二神将的表情。

勾阵静静地俯视着太阴。青龙脸上已经明显有了不快的神色。这两个人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昌浩悄悄地看着面目紧张的太阴和晴明。

太阴在等待祖父的回答。太阴又将如何接受这一事实呢？

晴明反过来也看了太阴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苦笑了。

你们都知道了吧？

晴明！

那是真的吗？！

喂、晴明、那

白虎从后面抓住了晴明的肩膀，而晴明拍了拍白虎的手，越过白虎的肩膀回头望了一眼。

都已经结束了。在这五十年间，腾蛇一直因内疚备受折磨。

昌浩的神情变得沉重。他觉察到腾蛇的痛苦，还是这几天前的事情。

在贵船山的积雪中，腾蛇挺起身，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很久以前

那个时候腾蛇并没有停止讲述的事情，可是昌浩一遍遍地说着：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把痛苦都留在雪地里就可以了。

晴明包含着痛苦的眼睛回头看着太阴等人。

他给自己定了罪。这样还不能弥补他所犯的错吗？

太阴和玄武咬紧嘴唇沉默不语。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好。

晴明拍着两人的肩膀，继续说着：

你们不用立即回答我。只是要记住

晴明把视线投向了洞穴，眯起了眼睛，好像要捕捉到洞穴深处敌人的身影。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腾蛇都是我的朋友。当然，你们也要把腾蛇当作朋友。

昌浩攥紧了拳头。

他们一同在喷涌黄泉之风的隧道里疾驰。

在满是岩壁的空间里充满了瘴气，并源源不断地形成一股气流吹出。

据说有两个千引磐。

这是在五十多年前，道反巫女亲口告诉晴明的。

在离小村庄很近的群山之间的夹缝里，有一条叫做伊赋夜的陡坡，顺着这条山坡前行，穿过隧道，就能找到人们常说的链接人间和圣域的千引磐。

人们坚信在千引磐的背后就是通往黄泉的道路。

可是、并非如此。在千引磐的深处还有长长的隧道，穿过隧道就到达了另一个村庄。

当年充当着使者一职的大蜥蜴陪伴着晴明在黑暗中突进。在他的记忆中确实进入过隧道，但是却没有见到过巨大的岩石。

也许是千引磐已经被挪开，晴明没有注意到而已。

封住黄泉之路的封印是另一个千引磐。是凭借道反大神的力量堵住了路口。

可是不知真实情况的人们把所知道的千引磐叫做道反大神。

那么守卫众所周知的千引磐，是道反巫女了？

一边疾驰，晴明一边发问。是这样的，有两个声音回答道。

巫女的职责就是守护黄泉封印的千引磐，那道圣域的大门。

有巫女守护的大门，只有巫女才能打开。所以智辅才把风音带回到此地。

晴明紧紧地咬紧嘴唇，跟巫女一模一样的风音，看到风音的时候，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晴明越往后想越觉得后悔不已。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风音呢？为什么？纵然自己被人尊称为大阴阳师，可是还是没有阻止事情的发生。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所以晴明也从不对别人抱有很多的希望。

任何人都会犯错。神将也不会例外。犯错之后又能怎样。腾蛇的赤诚之心从未改变过。晴明看到给自己定罪的腾蛇，仿佛在内心深处也产生了蔑视自己的心情。事到如今也只能怨自己道行浅薄。

晴明等人每遇到岔道口，就向左转，终于找到了那个宽阔的空地。只见一个老人盘坐在地，周围有无数的怪物环绕。

篝火熊熊地燃烧着，火焰在黄泉之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晃，映照着怪物们的表皮。

晴明停下了脚步，一看到老人的面容，立刻脸色突变。

笠斋？！

是他。智辅宫司附在了笠斋的骸骨上！他就是智辅宗主！

太阴指着宗主大叫道。宗主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听到了晴明紧咬牙关的低语，宗主缓缓地站起来。

好久不见了，安倍晴明。

紧靠晴明身后站立的青龙，虎视眈眈地看着宗主。

五十多年前发生的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青龙看到了宗主背后耸立的巨石，往前迈了一步。

这就是连接圣域的大门吗？

宗主听到了那怒气冲冲的话语，点了一下头，抬起了左手。

我料到你们一定会来的腾蛇已经去往封印之地了。他已经愚蠢到了任我摆布的地步，乖乖地替我打开大门。

那么。

青龙的双手摊开了。在他的手中升起了蓝色的磷光，在化成一道闪光过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一把镰刀。一把刀柄很长的日月弯刀。刀刃有三尺多长。

勾阵右手拔出腰中的笔架叉，钦佩地说着：

哦这就是从天空那里拿到的武器吗？

勾阵将手中的笔架叉振臂一挥，笔架叉的刀刃就伸长了一倍。

手持巨型镰刀的青龙和举起笔架叉的勾阵一起站在了前面，全身迸发着可怕的斗气。

晴明，打开那道门。

在勾阵跟晴明说话的同时，青龙已经一跃而起。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聚集在宗主周围的怪物们，响应着宗主的怒号，飞了起来。

滚开！

太阴在叫喊的瞬间，骤然刮起的狂风吹散了怪物们。怪物们撞在了岩壁上，在岩石的表面扩散开来之后，依然沿着岩壁反扑过来。

其中有几只怪物纵身而起，他们突兀不平的表皮上发射出几条触手，向朝晴明等人直袭而来。

啊啊啊啊！

太阴发出了令人恐惧的悲鸣，玄武一手拉回太阴，一手遮住了额头。在玄武手心出生出的水波在瞬间扩散，打飞了所有的出售。

在这个时候，青龙和勾阵将堵住隧道的巨石炸裂了。

十二神将之中勾阵和青龙是攻击手，当然攻击力最强的是腾蛇，勾阵和青龙是紧随腾蛇排位第二和第三。

巨大的岩石在经过了异常激烈的轰炸之后，在它的中心裂开了一条缝。

勾阵双眸在闪动。她手中的刀刃在巨石上行砍了一刀。

接着巨石上出现了十字形状的裂纹。在裂纹的交叉点出还有青龙发射的冲击波的敲击。

宗主封入巨石的法术被驱除了，巨石的粉末在空中激散，巨石已经轰然倒塌了。

一直被拦截的黄泉之风喷泻而出，与此同时，一个巨大无比的妖异从圣域跳了出来。

这个怪物在瘴气里已经浸泡了五十多年了。

青龙举起镰刀，厌恶地说道：

太恶心了。

青龙砍向起身的怪物的臂部，并用神力把怪物身上迸发的体液给挡了回去。怪物在同伴的身体上翻滚着，继续攻击。突然从旁边放射出的一道闪光将妖异劈成了两段。

勾阵在手中交叉握着笔架叉，并把它一直至于胸前，连头都未回就冲晴明喊道：

晴明、赶快！

昌浩抬起手臂阻挡粉尘，以防落入眼睛。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了晴明的命令声：

昌浩，去追尸鬼！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晴明的后背。那个年轻的身影使用了离魂术。晴明背后被扎成一束的头发在空中飘动。

晴明紧盯着宗主，重复道：

去追。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昌浩睁大了眼睛，紧闭着嘴唇，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身影从昌浩小时候开始就显得十分高大，值得依赖，是他一直喜爱的身影。

没有时间了。去，守住黄泉的封印。

怪物们被太阴的飓风所击溃，被勾阵和青龙的刀刃所斩断，但是从断裂之处又有新的怪物再生，连续不断地攻击过来。

黄泉的瘴气变得越浓，宗主的力量就变得越强大。这里就交给我们，你去圣域的最深处守护封印，

在那里有尸鬼。依附在腾蛇身上的黄泉尸鬼。

那个尸鬼要利用神将鲜血去破坏道反巫女的封印。

休想得逞、晴明！

宗主伸出双手。

出来出来、摇摇晃晃！

宗主用紧贴地面的声音歌唱着咒歌，那歌声乘着黄泉之风在空间扩散。在宗主脚边画出的魔法阵里腾起了黑色的雾气，一只形同在插画物语里出现的饿鬼一般的妖异爬了出来。

那么，黄泉的妖异们替主人杀掉这些碍眼的人！

怪物和妖异们成群结队，把宗主一圈圈环绕得更紧了。

勾阵、宵蓝！

两条视线在空中飞快地交流着。晴明示意昌浩。

把昌浩带到最深处的封印去！

青龙明显地咂咂嘴。只要是晴明的命令，纵是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要守护昌浩。时间一分分地流逝着，已经没有时间反驳了。

青龙首先翻身一跃，勾阵看了看青龙的后背，回头看了一眼晴明。

明白。昌浩，出发了。

嗯、嗯

昌浩在即将出发之际，又回头看了看晴明的背影。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祖父的衣角。

晴明吃惊地回望着昌浩，视线跟抬头仰望着自己的最年幼的孙子重叠在一起。

昌浩紧咬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抓住衣角的指尖渐渐地变得有力、发白，又黑又大的瞳孔似乎要有所争辩似的晃动着。

晴明突然微笑了，在昌浩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嘶

昌浩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放开了晴明的衣角，按住了额头。昌浩从指缝处看到晴明在朝自己默默地点头。

昌浩紧咬嘴唇，似乎在默默地忍受着什么，眯起了眼睛。

昌浩、快走、快！

这里交给我们！

太阴和玄武一边躲避怪物们的攻击一边大叫，那叫声在催促昌浩。

昌浩无言地纵身一跃。

别妨碍我！

白虎的怒号在空中回响，从旁边挥出的一拳产生了一阵狂风，将群鬼一扫而光。

昌浩横穿过神将们为他冲出的突破口，直奔圣域而去。

尸鬼赤脚走在冰冷的石阶上，突然停住了脚步。

岩壁被雾气封锁住了，看不清楚。一个巨大的岩石紧贴着岩壁。

瘴气好像并没有达到道反大神的脚下。可是这里是逼近黄泉之地。只要破开了千引磐上的封印，在它身后黄泉比良坡等待已久的千军万马就会奔涌而出。

突然，在尸鬼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危险的神情。金色的瞳孔有些不耐烦了。

尸鬼猛地抬起胳膊，生出了一团火焰，朝着岩石喷射而去。

燃烧的火焰变成了一条巨蟒，弯弯曲曲的向巨石突进。可是在触碰到巨石之前，突然被冰冻住了，然后零落消失。

尸鬼冷眼看着所发生的一切，冷冷的笑了。

那个碍眼的的守护妖还在呀？

一直跟千引磐化为一体的守护妖，此刻蠕动着身体现出了原形。

在弥漫着瘴气的圣域，一直亲身守护千引磐的大蜥蜴，在五十多年之后终于觉醒了。它用漆黑一片没有瞳孔的眼睛，斜视着不速之客。

那个小毛孩一个人前往，是徒劳的吧。

宗主嘿嘿地笑了。晴明却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

是你利用了巫女的女儿，还要杀死她是吧。

晴明用右手结下刀印，低声说道：

天地玄黄，急急如律令！

晴明的全身迸发出了清冽的灵气。

正是时机。安倍晴明、我就在此地手刃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别跟我开玩笑！

一阵阵的龙卷风朝宗主狂卷而来。宗主打退了龙卷风，环顾着四周。

三位神将在守护着晴明。在连接人间的隧道里有新的神将出现了。

还有一个人

玄武急忙回头看去。新出现的神将周围出现了由神气组成的墙壁，怪物们连续不断地攻击墙壁，可是墙壁却安然如故。

这个神气是

太阴用飓风吹散了怪物们，突然降落到了地面上。紧接着站立在太阴旁边的白虎也是瞪目结舌。

新赶来的神将迸发出要把人刺穿的强烈神气。黑暗中白银的盔甲在闪闪发光，他所放射的神力伴随着爆炸声在空中疾驰。

无数的怪物在一闪之间变成了灰烬。

玄武茫然了，悄声问道：

六合？

过了一会儿，六合现身了。他本该跟风音在一起的。可是他现在出现了，却看不见别人的身影。

六合无言地前进，走到晴明身边，斜视了一眼宗主。

缠在肩膀处的披风被涌动的斗气吹动着，褐色的长发也在吹动。掩盖着双眸可以从头发的间隙处瞥见。

晴明在看到那个瞳孔的瞬间，不禁吸了一口气。

瞳孔的颜色已经发生了变化。平时跟黎明天空相仿的颜色已经不见了，变成了火焰燃烧的颜色。

六合用蕴含着无尽怒火的声音对站立不动的晴明低声说道。

晴明。这个家伙，交给我！

太阴后退了几步。太阴舒了一口气把视线落在了白虎的肩膀上。

六合接连着爆发神力扫清了瘴气，怪物好像惧怕似的畏缩着，一步步地后退。从魔幻方阵爬出的妖异们一碰到他的神气，就散落在地。

如此

全身的颤抖无法抑制。

太阴的脸色煞白，玄武好像被太阴感染了似的，紧绷着脸，张开了口：

我从来没见过六合这么激动的神情

六合释放的神气甚至可以跟青龙匹敌。一股可怕的感觉从玄武脚底爬了上来，充满了全身。

六合并非战斗的神将，只是拥有与太阴和玄武不同的神力。可是六合流露出如此激烈的神情，却是在六合诞生之后，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

勾阵曾经断言过六合是我们之中感情最为丰富的，这句话在玄武的脑海中闪过。

太阴不住地眨眼。

紧裹在六合身上的长布下面，有一个红色的物体。太阴见过那个颜色。那是道反巫女的勾玉。曾挂在风音的脖子上，是她极为珍视的。

这时，太阴明白了。

白虎和玄武一起看着太阴。太阴的目光是痛苦的。

死了吗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十一章

昌浩等人进入圣域后就连连遭受到妖怪们的围击，现在他们举步维艰。

由于周围瘴气的存在，妖怪们现在已经化为不死之身。无论昌浩他们怎么拼杀，妖怪们倒下后随即又会站起来跟他们周旋。

真是没完没了啊。

昌浩仅仅抓着暗藏在怀里的符咒，深吸了一口气。

风蹴魔，阳邪历

昌浩。手举笔叉架的勾阵打断正在念诵真言的昌浩。

那些妖怪就交给我们吧，你就别浪费体力了。

啊？

在不远处，青龙正手持镰刀斩杀着妖魔。

勾阵斜着眼看着那里，静静地对昌浩说。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些妖怪就交给我们好了。

说完她张开手。只见她手掌中闪现出一道细长的光芒，光芒逐渐化为了实体。

由光芒幻化而成的剑，与穷奇一战时自晴明处得来的降魔之剑十分相似。它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波动。

朱雀的太刀，不过变了个样子。

昌浩瞪大了眼睛。勾阵手握剑锋，用剑柄指着昌浩。

这就是弑杀神将的火焰之刃。

被这剑刃刺穿后，神将的灵魂将被烧毁净化，而这也就意味着死亡。当灵魂完全消失后，神将就会在异界重生。

勾阵见昌浩茫然的注视着剑，于是静静地说道。

晴明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昌浩的心跳骤然加剧。

他满脑子都是高龙神最后给自己的那几个选项。

昌浩用颤抖的手接过剑柄。刹那间，体内流淌的柯遇突智的火焰通过手掌迅速流向剑身。

剑身顿时被白色的火焰围住，火焰轻轻晃动着。

弑神的火焰

现在昌浩最需要的，正是这藏于剑中的火焰的力量。

只有将尸鬼杀死，才能守住黄泉的封印。

勾阵反握笔架叉对紧咬嘴唇的昌浩说。

我去消灭那些妖怪，你先退后。

啊？可是那些家伙

是杀不死的啊。

勾阵回过头，淡淡一笑。

你就仔细看着我勾阵的力量吧

瞬间，勾阵体内的神气，势不可挡地向四周迸射开去。

不远处的青龙注意到勾阵的行动后，无言的将镰刀收了回去。他举起了胳膊以抵挡那迅猛的冲击。

啊，啊。

青龙硬生生地被逼退了几步。只见勾阵纵身跃起挥舞手中的笔架叉横扫那些挡住去路的妖怪，昌浩看得目瞪口呆。

刀刃将地面裂出了一道道裂痕。

那一瞬间，四周一片寂静。紧接着，从地底传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妖怪们顷刻间被光的爆裂吞噬殆尽。

哇

一阵骤风袭来。

雷鸣般的声音刺激着耳膜，狂风猛烈敲打着昌浩的身体。虽然闭上了眼睛，但眼内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灼人的闪光。脚用力

撑地虽然可以勉强挡住足以掀翻人的冲击，但稍一松懈就会被吹跑。

爆炸声骤然停止。

昌浩紧握着剑，慢慢地睁开眼。

眼前是勾阵的背影。她一晃笔架叉将其收入腰际。

昌浩茫然地转移了视线，只见青龙紧蹙双眉，手中还握着原本已经收起的镰刀。

他再次举起镰刀却并非为了战斗。在刚才的爆炸中，他将镰刀刺入地面用以固定身体不被吹走。

数量众多的妖怪在勾阵的一击之下便全部失去了踪影。而在不远处蠢蠢欲动的妖异们，都被刚才的爆炸吓得都不敢上前，而是

屏息窥视着动静。

真厉害！

昌浩下意识地说了出来，而勾阵却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腾蛇可比我厉害多了。

默默发呆的昌浩突然被从圣域传来的怒号声惊醒。

是妖异的叫声。

不一会，空气中传来一阵令人恐惧的神气。

昌浩向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弥漫着近似于灰色的浓雾。渐近的神气越来越强，而与此同时用处的通力剧烈的动摇了大地。

似乎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在那边。

千引磐。通往黄泉的封印。

依附于腾蛇的尸鬼就在那。

六合手持银枪，燃烧着红色火焰的眼睛直视着宗主，说道。

晴明，让我战斗吧。

惘然若失的晴明忽然眯起眼睛。

彩辉啊。

只是刚确立主仆关系时，晴明在发现六合心中隐藏着的狂躁后为他取的名字。为了不让这份狂躁将六合逼入绝境，他用这个名字作为咒语，令六合能时刻冷静地保持自我。

所用的名字都是言灵，或者说是咒语。

晴明用似乎强忍着痛苦般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交给你了。

六合迸发出的神气越来越强。

宗主看着那红色的眼神，面无表情的嘲笑着。

身为十二神将的你，居然要杀我这个人类？真是有意思。

宗主手放胸前傲慢地对六合说道。

他是在说跟腾蛇一样，六合也触犯了禁忌。

宗主又把目光投向晴明，撇着嘴不屑地说道。

晴明啊，你的这些式神全都是笨蛋。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越来越蠢。干脆今天一起解决掉岂不是更好？

那也要等你能够做到才行。

晴明瞟了一眼周围蠢蠢欲动的怪物们。他们躲过了神将的进攻，钻进地下穿过隧道正向人界进发。

村里有智辅社的信徒们。怪物正对他们虎视眈眈，如果放他们进入人界，人类就只能成为他们的饵食了。

而且，他们还会趁着涌出的瘴气，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白虎、玄武、太阴！

晴明果断地命令表情紧绷的三个人。

你们去净化蔓延到人间的瘴气，并且一举歼灭那些妖怪！

他们三人立即展开行动。

只有玄武停住脚步，看着晴明。

晴明

对于使用离魂术的晴明来说，一但负伤就意味着魂飞魄散。玄武不会使用战斗的法术，他的力量只能用来保护晴明。

晴明有点微愠。

还等什么。用你的力量去阻截瘴气防止它扩散！

但是

晴明朝玄武摆了摆手，笑道。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还没到天命呢。

玄武踌躇了一会，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去追先走的太阴他们。

晴明突然感到心跳一阵混乱，于是赶忙屏住呼吸。

六合与宗主的打斗场面映入晴明的视线之中。六合的通力顺着枪尖飞向宗主。宗主默诵咒语，轻巧地躲过六合的攻击，随即展

开了一连串的反击。

晴明屏住呼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握拳头。他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离魂术是从体内将魂逼出的法术，会给灵魂带来超乎想象的负担。晴明拥有的灵力已经是超乎常人的了。而且因为继承了天狐

的血统，所以变得更加强大。但是晴明知道即使继承了天狐的血统，但也还是人的躯体。如果要释放超过安倍本身能承载的灵

力的话，他的寿命就会缩短。

为了不让六合分心，晴明后退了几步，忽然注意到脚底有一团黑色阴影。

是零落的黑色羽毛。地上的血迹已被风干，乌鸦紧闭的双目显得异常安详。

这是保护道反巫女的女儿直到最后一刻的乌鸦的残骸。

晴明单膝跪着地，扶着乌鸦的头像在为它哀悼。太阴将通过风象看到的一切告诉过他，所以他知道最后那壮烈的场面。

傲慢的十二神将，你们就烂在这儿吧！

宗主的话有种神秘的力量，这股力量深不可测。黄泉的瘴气赋予了宗主无尽的力量。

晴明左手托起乌鸦的尸首，右手支撑地面闭上眼睛。

调整呼吸，他开始默念咒语。

伊吹户主神，祈退罪孽至根之国

接着，从指尖产生的漩涡像涟漪般散开。

见此情景，宗主轻蔑地一瞥。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安倍晴明！

于是他张开双手集结了邪气，猛然释放了出来。六合持银枪迎了上去，迸出的神气瞬间爆炸，与邪气相撞，将邪气击得粉碎。

你的对手应当是我！

棕色的头发在通力的漩涡中飘扬。六合乘胜追击抖了抖枪尖向宗主逼近。宗主险些被从一旁劈来的枪刺中，急忙倒退了一大步。六合看准时机又挺起银枪步步逼近。

宗主的左手被劈飞，但伤口却一滴血也没流。手臂在地上滚了几下立刻化为了灰烬。

晴明继续默念咒文。他要净化这赋予宗主无限力量的瘴气。

散掩日黑云般，驱退邪恶之气

说完，周围的瘴气渐渐消散，与此同时宗主的力量也一点点被消弱。宗主布下的魔法阵也渐渐失去法力，宗主渐渐不支，身体

也开始崩溃。

伊吹，伊吹啊，化为神之伊吹

晴明完成了结界。

瘴气被浮现的伊吹之力渐渐吹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宗主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般，膝盖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六合无情的挥枪刺向已经无法动弹的宗主。枪从右肋刺入，随后撕开了他的身体。宗主被斩断的上半身滚落在了地上。

六合一晃银枪使其变回原来的银镯，他看了一眼只剩上半身但嘴还在动的宗主。

宗主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呆滞的笑了起来。

你到底还是杀了

六合皱皱眉。宗主继续说道。

你杀人了。亲手杀人了。跟腾蛇一样，触犯禁忌了，十二神将堕落了，堕落了

此时他的体内，笠斋的残留精神已经消失，包括笠斋的执念，也因晴明的咒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沾满鲜血的神将六合，你就背负着者无法消除的罪孽痛苦的活着吧

宗主充满憎恨与恶意的诅咒使六合不由心头一沉。但是。

真有趣。

六合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早已经是尸骸了，只是阴魂不散，操纵着空洞的肉体而已。而且

六合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寒光。

即使触犯禁忌，我也绝对不会饶过你的。绝对！

宗主奄奄一息只低声吼了一句。

可恶

宗主怒目圆睁着没有了呼吸。眼看着躯壳渐渐干枯，慢慢地粉碎，最后消失。

宗主消失的同时，怪物们也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晴明净化了瘴气使得妖怪们无法继续存活。

六合久久凝视着宗主残骸消失的地方，全面走近他。

彩辉

六合慢慢转过头，眼睛又恢复到原来的褐色。迸出的神气慢慢沉淀，周围的一切也都恢复原状。

停顿了一会，晴明叫着六合的名字。

六合啊，风音在哪？

六合摇了摇头。披肩下面红色的勾玉在摇晃。

我把她安置在结界里了。

那种情况下又不能带着她的尸体走。所以六合把风音藏在谁都无法靠近的结界里后，然后才赶到千引磐的。

正低头哀悼的晴明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

晴明！

一阵狂风过后，太阴出现了，惊慌失措地用手指了指隧道那边。

道反的巫女她

在通往黄泉的大岩石前，尸鬼与大蜥蜴开始了战斗。

尸鬼放出的炎蛇不断向蜥蜴守护的大岩石飞去。但是所有的炎蛇都被蜥蜴吐出的寒气挡了回来，瞬间结冰化为灰烬。

最麻烦的就是里面的城。智辅也真是的，早知道应当把这个家伙给杀掉。

尸鬼不悦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虽然自己身体里有这神将的力量存在，但现在还没有到运用自如的程度。如果能百分之百运用

腾蛇的业火的话，那眨眼间就能将这个蜥蜴烧成灰烬。

不过现在倒是个练手的好机会。反正这个身体只是一个躯壳而已。如果不断地吸收通力，等灵魂与黄泉中自己的身体重合的时

候，或许还能靠这新获得的火焰力量统治整个世界。

尸鬼舔了舔嘴唇，狞笑道。

就用你试试这炎火的威力吧。

想要见识被誉为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腾蛇的真正力量，大蜥蜴是最合适的对手。

尸鬼手中升起白色的火焰。与腾蛇一贯使用的红色炎蛇完全不同，尸鬼灰白火焰的炎龙张开大嘴。他高大的身躯被灼热的风包

围，白炎龙像一阵飓风向大蜥蜴袭来。

大蜥蜴怒号着。

决不允许像你这样的东西碰触封印。

大蜥蜴现在是代替失踪的巫女保护封印。为了防止邪念的继续渗透，蜥蜴默念神咒净化那些正在向圣域扩散、侵入大岩石的瘴气。

但是敌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单靠大蜥蜴的力量是根本守不住的。

那些走出圣域就没再回来的战友们大百足、大蜘蛛、还有小乌鸦都怎么了。

大蜥蜴无从知道他们的去向，只好硬着头皮跟强大的敌人决一死战。

就省你一个守护妖了，从我眼前消失吧！

尸鬼金色的双眸里流露出一场凶残的光芒。他撇着嘴举起双手，再次召唤白炎龙。这些炎龙击碎寒气，蜿蜒缠住大蜥蜴全身。

可恶！

大蜥蜴面如死灰。心中浮现出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

清凛猛烈的神气迸发，一瞬间击飞束缚大蜥蜴的白炎龙。

一道月牙形状的亮光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从目瞪口呆的尸鬼头顶掠过。

青龙！

大蜥蜴的耳朵被一阵刺耳的叫声振的嗡嗡作响。

不可能，圣域里怎么会有人类。

正想着，只见圣域里又飞出一道身影。一道亮光挡住了青龙的大镰刀，随后轻松的将他挡开。

青龙眉峰倒竖，大吼一声。

勾阵难道你是故意妨碍我？

勾阵没理会青龙的咆哮，在大蜥蜴跟尸鬼中间划了一条线。从这条线开始形成一个障壁，将尸鬼死死缠住。

大蜥蜴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神将搞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们俩。他们就是五十多年前帮过忙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手下的式神吧。

那么是晴明将尸鬼封杀在结界里面了吗。不，听刚才那个声音像是一个小孩子。不是晴明，那究竟是谁呢？

大蜥蜴脑袋一片混乱，勾阵背靠障壁与青龙相对。青龙无法抑制一腔怒火，怒视着勾阵。

让开！

青龙的力量正凝聚在手中的镰刀上。他强压怒气低声默念，新星般耀眼的目光里有一股逼人的杀气。

我说过要杀死腾蛇！腾蛇犯了三次禁忌，没理由再让他活下去了！

青龙的眼睛渐渐有深蓝色变成略带一抹微红的紫色。

青龙的长发跟披肩随着迸发出的神气卷起的风，飘扬着。

如果是常人，见此情景早已是吓的动弹不得了，但勾阵面对这强大力量只是凄绝地微微一笑。

没得商量。

勾阵全身释放出强烈的气流。这股力量异常强大，足可以凌驾于青龙之上。

你要真去就先打败我再说！

两柄充斥着灵力的笔架叉展开了激烈的碰撞。

非要打这没胜算的仗，你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勾阵将笔架叉架在青龙喉边，瞟了昌浩一眼。

而且这是晴明的命令。

绝代阴阳师对带回朱雀剑的勾阵说。

让昌浩自己看着办吧。

昌浩手上拿的可是能杀死神将的火焰刃。人一旦下定决心，意志力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啊。

勾阵看着被自己的话震慑的无法动弹的青龙，平静地眯起了黑色的眼睛。

我们要看着昌浩。这就是晴明的命令。

突然形成的障壁驱散了瘴气并且压制住了尸鬼的力量。

什么！？

尸鬼刚勉强站起，又被更强大的咒语击倒。

麻加连也，麻加连兴，此矢麻加连！

无数带着灵气的剑射出，包围了尸鬼的整个身体。

尸鬼突然释放灵气将飞来的剑全部击碎。

什么？

尸鬼低声嘟囔了一句翻身而起，才发现自己已经现在了吹散浓雾的伊吹神力之中，连忙摆开架势。

封禁！

在尸鬼周围正在形成球状的结界。

尸鬼也察觉到了，盯着现身的术者看。

是那个小鬼啊？

尸鬼认出面前这个身着黑色狩衣的小孩，不屑一顾地狞笑道。

什么啊，你还没死啊？

尸鬼右手上炎蛇正渐渐升起。

上次没死成，这次一定送你去黄泉。

曾经那么熟悉的腾蛇的脸此刻却变得如此狰狞。金黄色的双眸闪烁着邪恶。扫了一眼昌浩，又眯了起来。

昌浩将焰之刀握在右手，左手开始结刀印。

从刚才放出的炎蛇就能看出，现在的尸鬼还无法完全驾驭腾蛇的力量。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用自己的力量还可以打败他。

昌浩拿着晴明给他的念珠，将玉散开。

青色的念珠还有四个勾玉像一道闪电，飞向尸鬼缚住其四肢。

缚！

钢铁般坚硬的光之枷锁，将尸鬼的全身死死绑住。尸鬼以无比愤怒的眼神看着昌浩。

这个

昌浩没有害怕，直直地迎着尸鬼的眼神。

谨请，甲弓山鬼大神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红莲那熟悉的背影。

你一定要成为阴阳师。成为超过晴明的最强的阴阳师。

此座降临影向，摧服孽障恶业！

随着念诵声，结界里充满了清冽的灵力。这些灵力全部压向了尸鬼。终于尸鬼不堪此等重压，单膝跪倒在地。

可恶

尸鬼咆哮着。

炎火瞬间喷出。被束缚的尸鬼借火焰之势，大踏步朝昌浩猛冲过去。无数的炎蛇一齐攻了过来。

昌浩将剑对准尸鬼。这是火将朱雀的剑。而且剑里蕴藏的柯遇突智的火焰可以阻挡尸鬼的炎火。

散！

剑光将尸鬼的炎蛇击的粉碎。昌浩挥剑从分成两股的炎蛇中间杀了过去。

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让炎烧死你！

是尸鬼的嘲笑声。柯遇突智的刃将灼热的风重重拨开。

我给你叫我的名字的权利。

熟悉的声音。那是很久之前相识的时候说过的话。

这个法术能斩凶恶、除不详！

昌浩挥着火焰之刀，死盯着尸鬼。

尸鬼放出的白炎龙张牙舞爪。昌浩照着炎龙斜砍了一剑又开始默念真言。散开的白炎与障壁相撞后消失了。这一切都尽收尸鬼

眼底，他接着又放出更强大的白炎试图从内侧攻破结界。

灼热的风在昌浩脚边肆虐，企图阻挡他前进的步伐。柯遇突智的火刃挡开了连连袭来的白炎。昌浩继续念诵真言。

归命！莲花珍宝！？

一动不动凝视尸鬼的昌浩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一个场景。

像这种胆小的妖怪，还配被叫做妖怪！消失，快给我消失！

白色的身影后脚蹬地，猛地站起身愤然地说道。

归命普遍诸金刚！

抱歉，我只顾我自己好。

它轻轻摇了摇白色的尾巴，悠然地说道。

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终于尸鬼的脸色大变。随着真言的念诵，缚在四肢上的束缚越来越强，剑的火焰消弱了妖力。

别过来，别再过来了！

一阵更灼热的风袭向昌浩。昌浩吃力地向前走着。有真言护身，昌浩才能毫发无伤地向前进。

归命，摧破！

真言念毕，火焰之刃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包围昌浩的炎火瞬间被挤得粉碎。

身体突然变得异常轻松。昌浩屏住呼吸双脚蹬地而起，举起剑向已不能动弹的尸鬼的左胸刺去。

晚霞般的瞳孔在心里笑着。

要打起精神哦，晴明的孙子。

不要啊

尸鬼绝望的声音响彻大地。

昌浩将火焰之刃举过头顶。

沉重的冲击相电流般顺着剑柄穿过手掌。

扎进胸膛的白刃闪着白光，从尸鬼身体里开始燃烧起来。

尸鬼的喉中蹦出一声惨叫。剧痛流遍全身。但由于法术的束缚尸鬼无法挣扎，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

尸鬼缓缓低下头，狠狠地注视着手握着剑的昌浩，抬起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居然拜个你这个小毛孩！

充满了憎恶的话语刺痛了昌浩的耳膜，他感到尸鬼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加重了力道，脖子开始发出怪异的声音。

昌浩却根本没有想逃，而是仍然握着剑，垂头低语着。

天神地袛乐名为产土大神神集狱退妖官众神助我施此灵缚神法

为了借助神力束缚藏在腾蛇体内尸鬼的魂魄，从而消灭它，昌浩用尽了最后一点力量。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结塞缚。

尸鬼瞪圆了双眼，瞳孔也开始放大，手上的力量也骤然丧失。

不通不起缚缚缚律令！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尸鬼的额上现出一个刻着精细花纹的银色额饰。从他身上传出的微弱的斗气就此消失。

昌浩悲鸣般地喊道。

万魔拱服！

焰之刃迸发出夺目的闪光，将一切染得惨白。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十二章

彰子走出房门抬头望着西方的天空。血色的晚霞散发着夕阳最后的余韵，彰子看着看着，不觉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了眼睛和晚霞一样红的小怪，想起了它甩着白色的尾巴走路的样子。

昌浩没事吧。

彰子隔着衣服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香袋，深吸了一口气。

从刚才开始心里就一直觉得不舒服。一种莫名的不安凝结着，沉淀在了内心深处。

等会请晴明大人占卜一下吧

通过晴明的占卜，可以知道昌浩现在是否平安。

但晴明一早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或许在忙些什么事。所以自己还是不要太任性，免得给他添麻烦了。

彰子对于昌浩没带香袋这件事很在意。

他说，让它保护彰子。香确实具有退魔的力量，所以昌浩的话不无道理。但自己现在身处安倍府邸，所以即使没有香袋也不会出什么事。

因为这座宅邸有晴明的结界，还有十二神将的守护。

该当心的，应该是昌浩才对。

他去了遥远的西边，在出云进行着某个很重要的任务。既然是身为左大臣的道长的委托，那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彰子心神不宁地翻弄着双手。露树从屋内出来，见到彰子便招呼道。

彰子小姐，我们去帮忙准备晚饭吧。

啊，好的。

彰子点了点头，正要跟着露树离开，一个微弱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啊？

彰子不觉停住了脚步。挂绳断裂了的香袋滚落到她脚下。

当心别弄丢了

瞬间，她心里被诶一种难以言语的焦躁所吞噬。

彰子蹲下了身子，手指颤抖着捡起了香袋并紧紧捏住。这是为什么

彰子站起身，向西边的天空望去。

昌浩？

晴明与六合跟着太阴穿过了还留有少量瘴气的隧道，随后进入了向下的小路。太阴怀中抱着嵬的尸体，这是晴明的指示。

天然的岩石形成了一段阶梯。

两人加快脚步紧跟着悬浮在空中的太阴，终于到达了最下层。

玄武、白虎以及大百足已经站在了那里。

百足？

晴明有些吃惊的低声念道。玄武用有些生硬的声音喊道。

晴明，这里

当晴明认清了玄武所指的冰下的人影后，顿时哑口无言。连晴明身后的六合也倒抽了一口气。

居然在这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

追踪怪物时无意间发现的。

白虎转过头答道，随后他用眼光示意晴明。

白虎所指的方向伫立着一块有破洞的冰壁，那洞口大约有一个小孩那么高。根据太阴所说的，那里应该是小风音沉睡着的地方。

当时没能追上那怪物，被打飞了，然后从那里摔了下来

太阴抬头看着百足。

就到了这儿了。

当时太阴被击飞掉进了这里，随后她站起身，顺着阶梯继续追着那个怪物。

当她想要回报对方一个龙卷风时。

消失吧，妖魔。

还有些踉跄的太阴扭过头，只见大百足用巨大的眼睛和数百对足做出威吓的姿势。

太阴，没事吧！

白虎和玄武赶到后，在看到大百足的瞬间顿时愣住了。

但大百足不顾神将的到来，突然低头注视起冰面来。

巫女终于

三人这才发现了沉睡在冰中的道反巫女，于是他们急忙派太阴回隧道向晴明报告。

大百足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巫女会因为这恐怖的符咒，在冰里沉睡了五十多年

守护妖的力量太弱了，所以它们只能任由巫女被咒缚所封，而年幼的风音被宗主操纵，最终丧命。

晴明单膝跪在冰的边缘。这不会融化的冰，便是智辅所施的符咒枷锁。

晴明将手放在冰上闭上了眼睛。

无声无形之咒诅神，听我令速速离去

从晴明掌中散出一阵平稳的波动，波动传至冰的全体，随后冰便渐渐的融化开去。

巫女的身体浮出了水面。她的眼睛微微颤动着，慢慢的睁开了。

巫女呼吸了几下，张开了她那没有血色的双唇。

这里是

巫女！

大百足欣喜地喊了起来，他伸出了几条腿，将巫女消瘦的身体从水中捞了上来。被放在岩石上的巫女大口的呼吸着，缓缓的环视着四周。

晴明努力使自己尽量显得冷静些。

巫女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巫女勉强的呼吸着，努力抬起了头。

晴明大人，这里是？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身边的是晴明和他手下的几个神将，另外就只有自己的守护妖大百足。

那孩子呢？风音在哪儿？嵬应该守在她身边的，我的女儿呢

太阴有些为难地走了上来，将她怀中的乌鸦尸体呈现在巫女眼前。而后，巫女艰难的开了口。

这是

巫女深吸了口气，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嵬的尸体，默默的凝视着这个忠实的守护妖。

她的呼吸变的剧烈起来。六合将垂在胸口的勾玉取下，交还给她。

还有这个。

掌中的勾玉和她左耳的正是一对。这应该已经由嵬交给了女儿风音的。

六合静静地、不带任何感情的开口说道。

风音她，已经

剩下的，不用说也能听懂了。

巫女取回了勾玉，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眼泪落在红色的勾玉上碎成几瓣，闪烁着微光。

怎么会这样

巫女抱着嵬和勾玉呜咽起来。众人除了静静旁观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时间仿佛停止了。

在一旁站着的晴明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人呼唤，他抬起了头。

是石阶的深处。通往千引磐所在之处的隧道的另一边，有人在呼唤他。那声音只轻触了他的耳膜后，就立刻消失了。

他只觉得心里一凉。

晴明将巫女托付给六合和白虎后，扭头对玄武和太阴说道。

走了。

啊？

去哪里？

晴明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转身迈开脚步。

早已决定了。

决定成为一个不输给任何人，能保护任何人的最伟大的阴阳师。

手中的剑不见了。

昌浩一下子跪了下来，双臂撑着身体急速的呼吸着。

周围的障壁渐渐消失，空中漂浮的黄泉瘴气也完全散开了，清冽的凉风吹拂着脸颊。

艰难的呼吸着的昌浩耳中，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他不禁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抬头看去。

他死死地瞪着眼睛，因为在他面前落下了一个白色的身躯。

心跳骤然加剧。

那是伸直了四肢，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的小怪。

朱雀所持的焰之刃会烧尽神将的魂魄，而高龙神借给他的柯遇突智之焰则能夺取神的性命。

想要在腾蛇完全变为妖异之前解放他的魂魄的办法只有一个。

昌浩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段。

小怪白色的身影扑通跳到自己眼前。

见昌浩呆呆的看着自己，它满脸不愉快的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看的。

心脏再次重重的跳了一下。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似乎都有些困难。

昌浩拼命把手伸了出去。

明明是自己的手，可为什么会这么重。而且它那么僵硬，还抖得这么厉害。啊，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这么重，连动都动不了。

手终于碰触到了白色的毛。

摸起来还是那么舒服，软软的柔柔的。他曾多少次抚着他的背。寒夜里就算嘴上说不肯，可还是会乖乖地让他把它围在脖子上。

给我注意点，别把我当围巾！

虽然嘴上一直在抱怨，可之后却会毫不介意的笑着

手指使不出力气。手里白色的身躯是那样冰冷.

好冷。明明一直都那么温暖，为什么现在却那么冷。

好冷。心的方向和已经失去了的体温一同不见了。

喂，你在哪里。

啊，我知道了，你还在那个寒冷的地方吧。

一个人抱着膝盖垂着头，停留在那个冰冷的、孤独的地方。

傻瓜。

我不是说了，我就在这里。

我说，我们一起回去。因为一个人太寂寞，所以，我们一起回去

忍着，忍着，但最终没能忍住。眼泪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怀中那冰冷的身躯，不管抱得多么紧它都一动不动的，它白色的毛明明还和以前一样柔软。

好久不曾喊出的名字，此刻却喊得断断续续。

小怪

不许叫小怪，晴明的孙子！

小怪小怪小怪

昌浩呜咽着，一遍遍地喊着这个名字。这个恶作剧般的，昌浩起的名字。

眼前浮现出一幕幕以前的情景。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情愿粉身碎骨来帮你完成。

它总是帮着昌浩完成愿望，为了昌浩不惜一切。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里。

为了不让昌浩步入歧途。为了昌浩不被阻挠，不必承受痛苦。

红莲隐藏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心，只是为了能帮助昌浩。

他以白色妖异的身姿，用那双晚霞般血红的双眼，一直守护在昌浩身边。

泣不成声的昌浩，终于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小怪。

它就像睡着了一样，仿佛随时都会醒来，睁开眼睛看着昌浩。

昌浩一瞬间有些错觉，他觉得随后，它就会想平时一样，用它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喂小怪那些难过的事你就忘了吧

昌浩轻轻地笑着，平静的对怀中的小怪说道。泪水随着他每次眨眼滑落下来，落在白色的身躯上。

你一直都太痛苦了一直一直所以忘了吧

沉睡吧，痛苦记忆的碎片。

这样你的心就不会更加悲伤了。

回来吧

脑海中回想着高龙神所给的最后一个选择。

看在你做出这个决定的份上

昌浩闭上了眼睛，将小怪的身躯高高捧起。泪水从眼角滑落。

回来吧，回来吧。

恳请奉上

我把我的命，给你。

高龙神向茫然呆立着的昌浩告知。

如果，你想要原来的腾蛇。

如果为了消灭尸鬼、杀死被尸鬼依附的腾蛇，以及被瘴气吞似的灵魂。

就以你的命作为交换，把腾蛇还给你。

杀死尸鬼时被烧灼的灵魂即使完全消失，但心还在。

十二神将是人类思想的具现体。如果以你的心来做交换，那你心中的腾蛇就能重生。

但这需要你全部的心，而全部的心就等同于生命。

没有了心，人就会死。

如果你心里真的希望，那完全可以。

如果你愿意以生命作为代价，那我可以把腾蛇完整地还给你

小怪地身体被白色的光所包围，缓缓地浮在空中。

恶梦经历几度亦无法承受

小怪

祈祷着。

祈祷他那颗孤独脆弱的心，不再受到伤害。

祈祷那双自己最爱地红色双眸，不会因痛苦而动摇。

祈祷着。

祈祷他醒来时，再也不会想起那双手沾满鲜血的往昔。

祈祷他伸出的双手，不再因只抓住绝望而颤抖。

祈祷着。

祈祷至少让他那颗温柔的心，不用再背负更多的重担。

祈祷为了实现这些愿望，请从他心里抹去有关昌浩的一切记忆。

真诚地、悲切地、祈祷着

小怪缓缓落下。包裹着它身体的磷光消散殆尽。而在神圣的波动完全停止的瞬间。

昌浩的身体倒了下去。

伸出的手臂一动不动。

在一边看见了一切的大蜥蜴，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他居然

勾阵制住青龙之后，终于赶来了。

她走到昌浩和小怪面前，无言地看着两人。

昨晚，昌浩从贵船回来之后，是这样对晴明说的。

如果，红莲回来的话。

我有个请求。

柯遇突智之焰能夺取神的性命。但如果在腾蛇再生前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就能换回来原来的腾蛇。

但是如果腾蛇一回来，必定会先去寻找昌浩的身影。

如果红莲留有所有的记忆，那他必定会更加自责，他会恨自己，带着伤痕累累的心痛苦的一直活下去。

所以，请把有关我的所有记忆，从大家的脑海中抹去

认识昌浩的所有人的心，都会因为昌浩的消失而痛苦。

不想看见红莲悲伤的表情。

不想看见彰子哭泣的样子。

不想伤害最重要的父母和最爱的兄弟。

自己任性的选择，会使许多人痛苦。

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昌浩的存在呢？

就算自己消失了，也没有人会知道。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重要的人们的心里，他的存在消失了。

这就是，我为了实现愿望所付出的代价。

他将心中所有的感情升华，眼中只有一片宁静的光芒。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勾阵转移了目光，想要确认正在靠近的是谁。

一步一步，仿佛想要确认什么一样的脚步。晴明走到昌浩和小怪的身边，抱起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小孙子。

晴明浅浅地微笑着。

我遵守和你的约定。

出发前放出的无数式神，应该能在明天天亮前，抹去所有人心中对于昌浩的记忆。

他想起昌浩最后抓着自己袖子的情景。

昌浩从小时候起，只要心里藏着什么话，就会抓着自己的袖子用眼睛告诉他自己有话要说。

晴明背后的太阴和玄武，对这突发状况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只得呆呆地站着。

人心这东西，有时会超乎所有神将想象的坚强、温暖、和悲伤。

不过昌浩啊。

晴明低着头，轻轻地说道。

爷爷其实，真的很不想听到你提这样的愿望啊。

高龙神从风中得知了出云的消息后，睁开了眼睛。

人心这东西，有时会在神的预料之外。

你能牺牲什么。

高龙神这样问他。那孩子犹豫之后回答，我或我的身体都行。

为了违背天理，就必须付出代价。没有牺牲就无法得到回报，这是件很沉重的事。

高龙神抱着胳膊伫立在神域的岩石上，不经意间将视线移向了南方。

啊，连我都站到他那边去了。

不懂事故、纯粹、无垢而坚强的人类的心。

因为什么都不懂，才会勇往直前，任由思想驰骋。

坐在灯台边的彰子，表情有些凝重的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衣服。

这是昌浩巡夜时穿的狩衣。

虽然她不清除昌浩平时到底去干什么了，但每次回来衣服都会破几个洞，看起来应该是挺剧烈的活动。

她还知道昌浩总是把那些破的太过分的衣服小心藏好，怕露树发现。

他应该是怕露树看到了担心，所以才会藏起来的吧。

所以她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至少自己能想办法让这些衣服的破洞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从而不引起露树注意。

彰子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一堆破衣服。

虽说是藏，但也藏的太容易被人找到了。

至少现在彰子就已经找出这么多了。

彰子皱起了眉头小声嘟囔着。虽然母亲也教过她一些女工，最近露树也指点过一些，但想把衣服的破损处补上，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她舒了口气，微笑着自言自语道。

在他回来之前一定要弄好，把他吓一跳。

而且，如果能把这么多衣服都弄好，他一定会更吃惊的。

刚才自己已经替香袋换了新的绳子。这次选了根结实的，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断了。

昌浩总是东窜西跳的，衣服也经常弄破，真是不知分寸。而且他总是经常把自己吓得要命。对这个家伙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这次的绳子是彰子认认真真，一针一针仔细缝上去的。

保佑你不会受伤、不会生病、永远健健康康的。

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过至少能祈祷他的平安。

但是。

彰子的脸沉了下来。

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觉不安呢。

看着摇晃的灯焰，彰子轻声念着。

昌浩但愿你没受伤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十三章

约定了一个自己无法履行的诺言

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昌浩凝视着不知通往哪里的黑暗，低声念道。

好远。已经走了那么久了，还没到。

他依然走着，越往前走水声越大最后他到了一个铺着砂石的岸边。

是河岸吧

那就没多远了。传说中的说法，看来是真的。

但怎么过去呢？

他小心翼翼的沿着这片松散的河岸前进，终于来到了水边。

将身子向前探去，昌浩看见水流中反射着暗暗的亮光，光在水面闪耀着。

亮光？

明明是一片黑暗。

不可思议。

嗯，无法理解。

昌浩歪着头自语道。身后传来含着笑意的询问。

有什么无法理解的？

啊？

原来这儿有人啊。

昌浩回过头，看见岸边的石头上有个人坐在那里。

因为太暗所以自己只顾脚下，没注意有人。

那人因为坐着所以看上去比昌浩矮，但从刚才她的声音听起来，他至少比昌浩年长十岁。

那语调平缓的声音高亢清澈，不知为何有种怀念的感觉。当然这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但所谓温柔的声音，就是让人感到亲切的声音。

随着昌浩慢慢靠近，那人的脸上被黑暗遮住的笑意也渐渐能看清了。

啊啊，还只是个孩子啊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昌浩也蹦到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好像很疲劳地坐着，随后看着身边的女子。

嗯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

那女子微微歪了歪头。

我嘛对了，我是在等人。

昌浩瞪大了眼睛，他想，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在这么黑的地方等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无所谓啊，反正我也喜欢在这里等。虽然太黑让我有点怕，不过忍忍还是可以的。

不说我了，他又回头对昌浩说道。明明因为太黑而看不见对方的长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注视着自己。

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你要过这条河还早吧？

眼前的河是会选择渡河人的。

仔细看才发现，对岸亮着几盏篝火，水面上也映着船的影子。

昌浩看了一圈之后带着佩服的心情吸了口气，视线又回到了女子身上。

我也觉得有点早了，但因为有个无论如何都要实现的愿望

只是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会使很多人悲伤。

只要我过了河就能实现，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

昌浩低下头咬着嘴唇。

要说自己心里没有牵挂，那是骗人的。

约好了的。

自己要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

约好了的。

到了夏天一起去看萤火虫。

约好了的。

早点长大，能帮家里的忙。

约定了许多许多重要的事，看自己却全部都没能遵守。

没能遵守约定所以心很疼。

为什么自己会对着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这样的话呢、

但正因为是陌生人，所以对方会听过就忘了吧。昌浩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说了出来。

我没能遵守约定。与其因为我没能遵守约定而让大家伤心，我想不如让大家干脆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我爷爷对这个很在行，所以我拜托了他。

身边的女子动了下身子。

那是

嗯。如果记得的话，就会感到悲伤啊。所以我拜托爷爷把我从大家的心里抹掉对普通人来说或许做不到，不过爷爷他没问题。

是啊，女子这样应和道。接着她又说了句，但是。

这样的话，你那位被委托的爷爷会怎么样？

昌浩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些看似细微的问题，一但被问到就感觉有千斤重。

昌浩摒住呼吸，听女子接着说道。

大家都忘了你的存在，只有你爷爷继续记着，而且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样的事，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难过吧

昌浩的眼神动摇了。

是的，昌浩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眼前变得模糊了。他克制着胸口的冲动，拼命的咬着嘴唇。

有了觉悟，做了决定，但心却根本没那么坚强，所以仍然感到了疼痛。

明明这等于抛给了祖父一个极其沉重的包袱，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虽然祖父从他小时候就一直捉弄她，但每当重要时刻，他都会全心全意的对待昌浩的各种要求。

昌浩紧握着拳头一声不吭。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的抚着他的头。

我等的人呢

昌浩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他转向那女子，冷冷的风扶过他布满泪痕的脸颊。

女子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继续开口说道。

是个非常非常任性、顽固、倔强、偏执，而且无可救药的人。

昌浩有些吃惊的皱了皱眉。既然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自己又要去等他呢。

你也觉得他无可救药了对吧？但是，我和他有个约定，却被我打破了

自己一直在他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两人的心都在一起。

我打破了约定先来了这里，就想，至少不要过这条河。因为那家伙说，我明明已经任性到无可救药了，我一直对你那么任性可你还是喜欢我，是为什么呢？

她笑了，然后把头转向昌浩。

就算任性到无可救药，但自己还是喜欢因为他是个非常纤细的容易寂寞的人，而他自己又从来不会意识到这点。

所以，我等他。

等那人到了这里看到我以后，肯定会大发雷霆，然后追问我为什么先来这里了之类的问题。真的是任性到无药可救吧。

这有些傻傻的语气中，含着深深的爱意。

而昌浩从她所说的这些话中，隐约感到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

女子笑着注视着昌浩。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

自己可以看见她平和笑容的轮廓。但上半边脸被阴影遮住了无法辨清。

她回头望向昌浩来时的方向，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那里亮着微弱的光。

啊，我就说你来这里太早了。

她猛地回过头，指了指昌浩的怀中。

看，重要的人在这里哦，你没发现吗？

啊？

昌浩在怀中摸索着，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香袋。他记得他明明没有带来。他仔细打量着，发现绳子和原来的不一样，像是新的。

看着昌浩不知所以的样子，女子开了口。

那颗心一直都在想着你你真的要放掉一切一走了之吗？

昌浩紧握着香袋，双肩无声的颤动着。紧闭的双眼中留下了热泪。

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了昌浩。

傻瓜小孩子不应该这样忍着不哭出声音来的。真是的，我最看不下去让小孩子难过了。

她像拍婴儿一样轻拍着昌浩的背，用手指向远处。

快，回去吧。我就在等会。

但昌浩摇了摇头。

走不动了太累了

痛苦的，无可奈何的声音。

只听见女子说，没关系。

我来推你一把你回去吧，昌浩。

昌浩吃了一惊。他被迫站了起来，注视着身边女子的脸。

他从未见过，但又似曾相识的温柔笑脸。

你是

温和的嗓音直透他的耳膜

我？我叫若菜

而他发现自己最后所看到的那人的面容。

和他自己那张映在水面的脸，极其的相似

一直静静垂着头的晴明，突然之间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一阵微风仿佛拥抱晴明一般抚过。

那阵风带来了一种早已不存在的气息。

若菜？

一阵与几十年前病逝的妻子，带有相同气息的风

玄武惊e的声音打断了晴明茫然的回忆。

晴明，昌浩他

晴明反射性的把视线扫向应已没有了气息的孙子，但他看到昌浩的眼睛正在微微的颤动。

他死灰色的脸颊渐渐地红润了起来。

晴明强忍住胸口涌上的冲动，紧紧抱住了自己最小的孙子。

坐在晴明身后的太阴开始抽泣，而玄武则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脸不快的青龙tang目结舌的消失了踪影。

无言看着这一切的勾阵，敏锐的察觉到了小怪前足的细微抽动。

她伸手把小怪抱了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线，涣散的眼神慢慢地向勾阵移去。

勾

它低吟了一声，轻轻眯起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真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异界。

似乎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一动不动的朱雀突然睁开了眼睛。

怀中的单薄身体微微地动了一下，随后他张开了她没有血色的薄唇。

朱雀屏住呼吸小心地注视着她。在经过了与死亡的激烈争斗之后，天一终于睁开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彷徨了许久，在认清眼前的人之后，一下子回复了光彩。

朱雀

她努力伸出尚且无力的手。朱雀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从心底里舒了口气。

夜深了，在将近子时的时候，晴明走出自己的房间坐到了院中。

彰子见晴明一脸疲惫地在思索着什么，一时不知是不是改上前去打声招呼。

晴明注意到了彰子的神情，向她望去。

彰子小姐，怎么了？

啊，不是，那个

彰子接着话，走到晴明身边坐下。

本想麻烦您一些事情，但看您一脸疲惫的样子

彰子小姐的要求晴明是一定要听的。

彰子连忙要了摇头。

不不，我没什么急事只是担心昌浩的情况，所以

自己居然说出来了。彰子只觉得脸热了起来，她只得的下了头，连耳根都是热的。

晴明看着彰子这一系列可爱的举动，不由眯起了眼睛。随后，她开口宽慰彰子道。

不用担心，他很好。

彰子抬起了头。看样子，她是真的松了口气。

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低下头说了声晚安，随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安倍家由于身份特殊，其宅邸也相当有规模。晴明自己的房间和家人们的房间之间有不小的距离。

晴明闭上眼睛，拍了一下手。不一会儿，无数式神从四面八方飞来。当他们触到晴明的手时，原本动物模样的式神都化做了纸片。

直到确认所有的式神都回来了之后，他将纸片捏皱了。明天就用火烧掉它们吧。

晴明吸了口气，仰望没有月亮的星空。

超越了神的预测和灾难的困扰，昌浩回来了。

但这代价是巨大的。

至于为什么

晴明闭着眼睛自言自语道。

如果当时你能把这痛苦的心也带走就好了。

你啊，怎么又说这样任性的话了。

耳中似乎传来了一阵不可思议的笑语。

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十四章

神将们在被黑夜笼罩的出云山中疾走。

记得应该是这里。

即使在夜晚，神将们也能和白天一样视物。

而且这里有六合力量的痕迹。

玄武点着头，而表情严肃的六合则咬紧着唇。

风音的尸骸消失了。

太阴站在草地上，看着倒下的树木。

没错，绝对是这里、

太阴回过头，凑到六合身边问道。

你那时张了结界了吧。

啊。

为了保护她的尸体不被野兽或怪兽侵袭，六合设立了结界。

但就在雾散了以后，尸体就不见了。

玄武皱起了眉头。

是谁解开了结界呢

虽然不如玄武的结界牢固，但毕竟是由十二神将设立的结界，想要破坏它必定要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看来对方一定懂得相克相抵的法术。

空中传来一阵鸣竹的声音。

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道反的守护妖大百足。

大百足在六合面前停下了脚步。

小姐的玉体已被送回圣域。

原来是你呀。

大百足冷冷的扫了一眼太阴，将视线转向六合。

巫女说，把这个给十二神将中的六合。

大百足眼前现出一团磷光。它顺着六合的目光落下，化为一个红色的闪光。

她说希望你收下。

六合的视线晃动了一下。

手握着勾玉，六合闭上了眼睛。

为将大百足的话报告晴明，太阴立刻赶往京都。但为了与先行回京的白虎联络，她必须赶上白虎后立刻返回。

于是玄武、六合以及勾阵三人就成了昌浩在出云的护卫。

三人一同将昌浩送往山中的小草屋。

昌浩是因为阴阳寮正式受命而前往出云的，所以他不能现在就回京都，除非等到与成亲会合的那天，不然他连下山进村都不行。

多年，濒死的晴明也是被送到这间小屋来的，那时是大雪纷飞的季节。虽说旁人或许会觉得这间破旧草屋的存在有些怪异，对昌浩等人来说则是万幸这小屋还在。

因为这里离村子比较远所以不必担心会有人来，而且这小屋还算完好，不用担心透风。总之很适合用来静养。

六合和玄武隐了身，坐在昌浩身边。

而勾阵和小怪则是并排着坐在地上。勾阵盘着腿，用手肘撑着膝盖，从斜上方看着小怪。而小怪则就像普通动物一样，前腿撑着地后腿蹲坐在地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沉默了许久之后，小怪心情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勾。

没有语调的声音使勾阵眨了眨眼睛。

小怪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勾阵。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是应该是只有腾蛇才知道的答案。

所以勾阵简短的答道。

晴明的命令。

那有为什么在这里？

这也是晴明的命令。

勾阵回答一句，它就再问一句。小怪瞟了勾阵一眼之后，回头看着背后。

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房间里躺着一个虚弱无力的小孩。

它盯着看了一会，视线又回到了勾阵身上。它低声问道。

那是谁？

那是

勾阵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不一会就找到了答案。

晴明的孙子。

小怪惊讶地皱起眉头。它回头又望了一眼之后，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晴明的孙子？

在黑暗中。

昌浩环顾四周。

他记得这样的黑暗。

心跳开始加剧。

再快点、快点找。

四处搜寻着的目光，终于看到了刚准备迈步的身影。

小怪！

昌浩拼命想跑过去，但他似乎被一面看不见的墙壁挡住，根本无法靠近。

小怪，小怪！小怪，别走！

求你了，求你了。

他用力敲着那面看不见的墙壁，用最大的力量呼喊着。

小红莲！

然后。

小怪停下了脚步。昌浩泪流满面的睁大了眼睛。

小怪慢慢的回过了头，看着昌浩。

只是，那双晚霞般的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昌浩紧握着拳头。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

昌浩猛然睁开眼睛，连忙四处打量起来。

好暗。离天亮还早，现在还完全是黑夜。

他忍住极力想要喊叫的欲望，仅用目光打量着四周。

终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像猫一样蜷着身子的小怪。

它像一只大猫或是一只小狗，白色的皮毛包裹着全身，长长的耳朵向后耸起。四肢各有五趾黑爪，额上有花形的红色印记。

还有。

它的眼皮下，藏着晚霞般血红的大眼睛。

昌浩注视着在黑暗中熟睡的小怪。

一眨眼，一滴泪水就滑了下来、

昌浩抬头望着天花板，紧紧捏住自己的衣服。

他平静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他死死的忍着，不理会眼角留下的热泪。

无论如何

他轻轻的念着，咬着嘴唇。

小怪就在那里。

那个和以前一样白色的，小小的身影。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这样。

无论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只是无法忍受失去你。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一章

啊小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条前腿交叉叠放

着，身体蜷成一团。

在一旁看着它的彰子，若有所思地歪着头：

昌浩

现在她所在的是安倍府的一间房屋绝世阴阳师安倍

晴明的末孙昌浩房屋外的走廊上。至于为什么权倾一世的大贵族藤原道长

的长女藤原彰子会出现在安倍府上，这里就不做赘述了。

昌浩和小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彰子称作小怪的，便是刚才打哈欠进入午休阶段的白色妖怪。

它的外貌和世间一般的动物很不一样。是一种所谓的异形。

全身覆盖着雪白的绒毛，有点像大猫或者小狗，长尾

巴轻轻地在身后摇晃着，长长有耳朵甩向脑后，脖子上有一圈像勾玉一样

的红色突起，四肢前面有五个趾的利爪，额头上有花朵一样的红色印记，

眯起的眼皮下面有着晚霞色的眼眸。

懒懒地晒着在霜月（十一月）来说已经算比较温暖的阳光，它几

乎已经完全入睡了。白色的绒毛大概确实很暖和，问过它要不要盖点什

么，它只是摇了摇尾巴，大概是说不需要吧。

望着小怪的背影，昌浩陷入了回忆。

算起来，已经的半年多了吧

和小怪的相识，是在暮春的时候。

我没有跟彰子提到过吗？

昌浩眨着眼睛，挠了挠头。

说来可是话长了，这当中发生了很多事情

昌浩眯起眼睛，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

那些是平时常常见到的东西。

总是在庭院的对面游荡着。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那天，祖父正好在身边，于是他拉着祖父的衣袖，提出了

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

那个，是什么呀？

咦？

看着惊讶地皱起眉头的祖父，他用手指着眼庭院方向，又

一次询问道：

看啊，就是那里嘛，那个，黑色的东西。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祖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能够看到那个吗？！

祖父大为惊讶的神情和声音反而让他觉得很奇怪。

那是大家都能看到的东西啊。那东西在那里是很正常的

事，所以大家谁都不说也不理会它们。

小小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

是嘛

看着他好奇的表情，祖父苦笑了一下。接着缓缓抬手，

啪啪拍了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拍手的声音，那些黑色的东西一下

子远远散去，不过也不是完全离开，而是与这里保持着一定距离，远远地

窥视着这边的情形

那么，该拿你怎么办呢？

祖父有些发愁似地沉吟着。

能看到太多也不好啊

祖父抱着胳膊，皱着眉头，一副为难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祖父终于叹了口气，伸出干瘦的手覆盖在

他的眼睛上。

他乖乖地一动也不动，隐约听到祖父轻声的、让他不解的

话语：这样就行了。

祖父的手拿开，视野重新恢复的他惊讶地朝四处张望着。

怎么，之前一直在到处游荡的那么多黑色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他诧异地抬头看着祖父：

黑色的东西，都不见了

祖父干瘦的大手抚摩着他的脑袋：

看不见了就好

祖父的嘴角露出微笑：

你还小，现在还是不要看见好。否则，被发现的话会有

危险的。

祖父的话太难懂，他不明白，他只介意一件事：

那永远都看不见了吗？

这是他最大的担心。至于为什么最担心这个，他自己也不明白。

对他的询问，祖父摇摇头，和蔼地回答道：

等到你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二章

少年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步伐。

年纪大约十二三岁，垂下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前面

的头发梳成可爱的童发式。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细长的布包。

在他仍然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的，是宛如世界末日降

临了一般的灰暗神情。

而在无精打采的他的身后

昌浩！昌浩！

有什么意气昂扬地大步跟在他的后面。

昌浩！嘿，昌浩，看我！

从背后下方不断传来呼喊自己的声音，可是少年却根

本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喂，昌浩哟伟大的晴明的孙子哟！

在此之前毫无反应的少年，突然转身大喝一声：

不要叫我孙子！

什么呀，这不是能听见嘛！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听到别

人叫你要答应吗？寒暄和礼节在构筑人际关系方面可是相当重要的啊！

昌浩低头看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还真不想听你教人际关系！

哦，是吗？

若无其事地回答一声，后面两条腿直立竖起身子，两

条前腿灵巧地抱在胸前，那姿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说人际关系的类

型。

它大概如同一只大点的猫或者小点的狗一般大小，全身

披着雪白的绒毛，长长的耳朵甩向脑后，长尾巴摇晃着，四肢前端的爪子

分为五趾，脖子周围有一圈红色勾玉状的突起。

笔直地望着昌浩的眼睛是晚霞般的鲜红颜色。

而在白色的额顶，有一个红色花朵一样的印记。

记得人们一般都管这种东西叫做异形、妖怪，或者化生

之类。

总之，自己为什么要被这种划分在人类之外的东西教导

人际关系呢！

昌浩厌烦地叹了口气，用手中拿着的棒状包裹敲了敲自

己的肩膀。

你跟着我道底有什么目的？！

不用管它啦。用不着考虑那么多啦。

它一边大大咧咧地回答，一边灵巧地摇着一条前腿。因

为它回答得过于爽快，反而让昌浩更觉得生气。

昌浩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我正伤心着呢，别跟过来烦人！

哦，又被说没有才能了吧！果然哪！

被对方一语道破，昌浩一时无言以对。看看自己右手上拿

着的布包，垂下脑袋。

布包里包着的是一支竹笛。经父亲介绍今天去了一个有名

的雅乐师那里，结果人家最后这么对他说：我就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了，你还把音乐仅做为业余爱莫能助好吧。

虽然也知道自己确实不是那么有天赋，可是因为并不讨厌

所以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练习的。正因为这样，受到名家的否定才让他这么

沮丧。

就是为这事，他才这么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的。

真是丢人哪，身为那个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

你这个妖怪，不要你管！

昌浩怒吼一声之后，又长长叹了口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他

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了。

安倍昌浩这一年已经十三岁了，下一个正月就是十四岁，

已经到了必须举行元服仪式出仕的年纪了。

他们安倍一家子几乎全是靠同一种职业谋生。

家族最出名的是每次提到都会被冠以千古难逢之类赞

美词的祖父安倍晴明，然后是在预言方面首屈一指的伯父吉平，接着是被

认定必成大器的父亲吉昌。

而比昌浩大十多岁的哥哥们，以及比他年长更多的堂哥们

几乎也都是干这一行的。

是的，安倍家的谋生之道便是阴阳师这里的阴阳

师不是指作为官衔的阴阳师，而是从事阴阳道的意思。

想成为官属的阴阳师，必须进入阴阳寮工作。虽然届有民

间的阴阳师，不过安倍家的人基本上都是在宫廷里任职的。都经过一定的

顺序和多番历练，将历法和天文那样庞大的知识体系都已经无一遗漏地烂

熟于心。

这个过程可以说是生于安倍家的男子的必经之路。

可是昌浩呢

黄昏时分，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人渐少的三条大路上的昌浩

又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倍家也的几个人就职于阴阳寮以外的部门，他们没有成为

阴阳师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们没有作为阴阳师最重要的能力见鬼的天赋。

即使是身为安倍家的一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个天

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果没有见鬼的天赋就很低难看清怨灵妖怪之

类，就更不用说降伏它们了。而且自己有危险也不能及时察觉。因此缺乏

这一天赋的人都选择了别和道路。

而昌浩烦恼的正是这个。

既然是晴明的孙子，就该手段娴熟地干点诸如把那边的游魂

们送到他们该呆的地方去，把可疑的妖物清除掉之类的事情

你是说像你这样的妖怪吗？

嗯，我这样的啊？不是！我就不用了，我可是对

人畜无害的！

是吗？

昌浩揉了揉太阳穴，又叹了口气。

昌浩最近无奈地过着一天要叹几十口气的日子。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实际上，这种阴阳师必需的见鬼能力，他也没有。

昌浩苦着脸，咬着自己的嘴唇。

很久以前，在昌浩还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其实是能看见的。

昌浩对此依稀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应该不会错，而且家里人也都知道。

所发出于家族特殊的必然性，昌浩的未来就跟阴阳寮联系在

了一起。

深爱的家人们都不知道昌浩早就失去了这个才能，为此昌浩也

受了不少罪。

虽然不多，但是偶尔全家族的人也会聚在一起，大家都是能看

到鬼的，于是这便成了一个怪吓人的场合。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一团杂鬼呢。

哦，现在好像还在院墙外面看我们呢。

哦，是吗，还真是活跃啊。

对了，前几天我在一家府上发现有妖怪恶作剧，就替他家驱

了一下妖，看不见妖怪的人比能看得见的人更容易受惊吓，那家的主人都

快吓出病来了。

这样的聊天在他们家就跟日常的对话一样，昌浩却一句也插不

上，站在众人身后拼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因为一旦被问到自己就要露馅

了。

慢慢走在昌浩身边的那只妖怪，半眯着眼睛：

是到了下决心当阴阳师的时候了哦！别的方面你完全没有天

赋，我以为还是阴阳师这个选择最明智哦，晴明的孙子！

不是说过不许叫我孙子吗！

昌浩对它怒吼一声，接着又重重叹口气。

昌浩忍不住想起自己这几个月辛辛苦苦折腾的开始。

年初时候，他被父亲吉昌叫到跟前。

看着乖乖坐在面前的幼子，吉昌的眼神很是温柔。

你也到了该举行元服仪式的年纪了。成亲他们在你这个年纪

的时候都已经出仕了。虽然稍稍有点晚了，但等卜一个黄道吉日把事情定

下来后，这样你也很快就成年了，昌浩。

通常贵族家的子弟都会尽快早举行元服仪式，为的是早日进入

仕途。

昌浩已经十三岁了，所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没什么可说

的。可是问题却在后面。

说什么，说什么，阴阳道要学的东西浩如烟海，要趁这阵子有

空把以前学过的东西全部梳理一遍！

昌浩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手舞足蹈地说。

小怪在一边茫然的插嘴：

你在跟谁说话？

我自己跟自己说呢！你别插嘴！

哦，呵呵

小妖怪用后腿挠着脖子漫不经心地回答。

昌浩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才终于说出了口

哦？

就是，反正，还想开阔一下视野，多尝试一些东西，像笛子

啦书道啦之类的。

嗯，嗯，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因为是老来得子，吉昌对昌浩一直疼爱有加，所以对昌浩的

要求也勉强同意了。

一晃到了现在。

昌浩也的确尝试了不少领域，可是无一例外都被断言为不可

能有大出息。

身后的车轮的声音，转身一看是一辆渐进驶近的牛车。昌浩

让到路边，目送着它从自己身边驶过。

大概是哪位有身份的公卿乘坐在里面，正在回家的途中吧。

他胡乱猜测着，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出仕的两位兄长。

兄长他们都早已经成家，我是最小的孩子所以一直都受到宽

待，可是很快就不会这样了啊。

看着无精打采的昌浩，身边的妖怪毫不留情地说道：

长子安倍成亲这阵子都当上历法博士了吧，真不愧是被认定

必成大器的吉昌的儿子啊！仕途走得这么顺利！

昌浩斜了一眼那家伙，

区区一个小妖怪，你知道得还挺多！

不要叫我妖怪！

妖怪半眯着眼睛抗议。

昌浩不由得想起跟这家伙的第一次见面，那实在是场糟糕的初遇。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三章

那是自父亲关于元服仪式的谈话两个月之后，正是晚樱盛放

的季节。

为让某个书道大家评价自己的才能，昌浩拜访了他的府上。而

对方委婉地告诉他，出仕工作的话应该不成问题言下之意

委婉而明确：你没有成为书道家的才能。

伤心透顶的十三岁少年昌浩，在京都郊外一棵大柏树下

垂头丧气地坐着。

这时候，有什么摔落在他的面前。

啪

是一个奇怪的小妖怪

看着趾高气扬地走在身边的小怪，昌浩想起了当时的情

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幕给他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啪的摔落下来的小妖怪，皱着眉头不住的呻吟，大眼

睛甚至蒙上了一层泪雾。

好疼

甚至用人类的语言在说话。

小妖怪注意到昌浩向自己投过来的茫然视线，不太乐意

似地眯起眼睛：

看什么看，又不是演马戏！

被它怒目而视的昌浩不知道说什么好。

哇，怎么看都像是妖怪啊！身为妖怪居然会从树上掉下

来也真够粗心大意不对，有些奇怪

盯着小妖怪胡思乱想的昌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歪着

头考虑起来。

这显然是个妖怪，既然是妖怪一般人就应该无法看见才对啊。

怎么，难道说，莫非，我见鬼能力恢复了！那我可以

按照家人所希望的那样当个值得他们骄傲的阴阳师了？天哪，感谢上苍！

一番前思后想之后，昌浩兴冲冲地向那个小妖怪问道：

喂喂，这周围，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妖怪对吧？

为了保险起见，再最终确认一下，只要它回答说没有，那

就可以胡定见鬼能力恢复了。

可是。

有啊！

小妖怪干脆利落地回答。

那边有，那边也有，还有这边也有啊！小妖怪热情详

细地为僵在那里的昌浩解说着。

人生还是真是曲折啊。

垂头丧气的昌浩一脸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恨恨地看着小妖怪：

为什么我能够看得见你？

和第一次遇见到时一样，昌浩又一次提出了这个疑问，悠

然地走在他身边的小妖怪歪着头看着他。

因为，我太长寿，太了不起，所以像你这种本来看不到的

人也能看到我了！

小妖怪得意地一笑挺起胸膛，又突然带着认真的表情对昌浩说：

怎么，莫非想起那么遥远的事情在一个人感慨呢？这可不

好，人生苦短，要向前看向前看！

还不到一个月，什么遥远啊

明明是一个妖怪，却对人生大放厥词，怎么丰收都觉得别扭。

昌浩叹了口气：

要是我是个阴阳师，就把你这样的妖怪杀个片甲不留。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一开始相遇的时候，这个小妖怪盯着昌浩一副吃惊的样子大

声嚷嚷着：

啊，你，你不是那个晴明的孙子吗？我见过你和晴明

走在一起的！说起来你马上也要举行元服仪式了吧？大家都在传言又要多

一个麻烦的阴阳师了呢！

本来你爷爷就那么厉害，有他在，我们这些善良胆小的妖

怪，无害的夜行百鬼，与世无争地生活着的妖物之类，都是提心吊胆小心

翼翼的。再加上你们安倍一家子全是顶厉害的阴阳师。唉，我们这些小妖

怪的将来真是悲惨哪！

这个自称胆小善良的妖怪，很有精神地说得滔滔不绝。

真是个罗嗦的家伙啊，昌浩耐着性子等它说完。谁料这家伙

突然冒出一句：

喂，你有在听吗，孙子！

虽然它不知道昌浩的名字这么叫也是情有可原，可是这话却

刚好触到了昌浩的痛处：

别叫我孙子！昌浩反射性地大喝一声。这一发而不可收

拾，昌浩尽情发泄着怒火：

我是昌浩！什么晴明的孙子！什么安倍家的血脉！想干点别

的有什么不好！要是能够的话我也想当上阴阳师让父亲高兴高兴啊！但是

我不是不能嘛！我自己不是在偷偷地拼命地摸索中吗？你这个妖怪什么都

不知道别在这里指手画脚！

昌浩胸中的怒火纵情喷涌而出之后，小妖怪看着肩膀上

下震动不停喘息着的昌浩，平静地问道：

那么，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的呢，晴明的孙子昌浩？

人在把怒火一下子发泄完之后，就变得没脾气了这

个道理昌浩是在十三岁这年的春天明白的

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生气啊。

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昌浩皱着眉头嘟哝着。小妖怪在一

旁嘻嘻笑着：

人类不是有遗忘这一绝好的本事吗？把讨厌的事情

统统忘掉，才能大步走向明天啊！

这家伙，现在仍然是一副自以为是的口吻，无比乐观的

样子。突然觉自己一直这么愁眉苦脸的好像有点作傻。

昌浩长长地喘了口气。

晴明的孙子。

现在想起来，自己是被那一句话，吓到了。

肯定这以后不管去哪里，不管干什么，晴明的孙子

这个修饰词一定会跟着自己，就像父亲、伯父他们总是被叫做晴明的儿

子那样。

想起这就觉得伤心，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突然间，大地轰鸣。

昌浩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远远走在前面的那辆牛车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裂成两

半，车里坐着的贵族惨叫着飞出车外，一下子便消失了。

怎么回事？！

随从们茫然惊呼着。受惊的牛车发出疯狂的嘶叫。

这一下牛车的身影也突然消失了。

大地又一阵轰鸣，牛所在的土地突然拱起一块，尘土飞

扬。

两个吓破胆的随从好容易回过神来，兔子一样的撒腿便

逃。

只剩下牛车的残骸还留在原地

啊？

被突然的变故惊呆了的昌浩仍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人，还有牛，都突然不见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昌浩茫然朝牛车方向望了一会儿，突然看到有什么红

色的东西落到了那附近

咦，什么东西？

昌浩眼神很好，定睛细看便分辨出那是连着两支角的

牛头，变成红色是因为那上面沾满了鲜血。

昌浩，快，快跑！

小妖怪的声音透着些紧张，绕到昌浩身后用后腿直

立，敲着昌浩的腰。

为什么？刚才那大概是妖怪之类吧，不管它行吗？

在自己面前有人被怪物袭击，而且很可能会吃掉，自己

目击了全程却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不太好吧！

小妖怪无奈地看着昌浩：

你这心意倒是了不起。可是那也是因为你看不见哪，

我告诉你，那可是超大的妖怪哦。那么大的一头牛，一口就吞了下去！

啊？

昌浩瞪圆了眼睛。难怪那头牛突然就消失了啊。这么说

来那妖怪是从地底下出来将牛车掰成两半，一口把那个贵族吞了进去，然

后又把那头牛也一口吞了下去？现在又返回到地底下去了？

真，真的，很大吗？

昌浩一边慌慌忙忙从现场逃开，一边提心吊胆地询问。

当然了，大概有八尺左右吧，那张嘴。

嘴？！

昌浩惊讶得叫出了声。小妖怪平静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要是晴明吉昌还另当别论，你根据本就不是人家的对

手，你不过是孙子而已。

又一次被提到孙子这个词，虽然生气，却无话可说，

昌浩只有继续向前跑。

跑了一段时间，估计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昌浩放慢了脚

步。小妖怪大概是觉得自己跑太费事，纵身一跃跳到了昌浩的肩头。

啊，累死我了，没想到今天还要做这么一番运动！

昌浩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小妖怪在他的肩头活

动着脖颈。

周围似乎是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即使有危险自己也看不见。

已经是黄昏时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或许就是因为害怕那

个看不见的妖怪，天色一晚人们都不敢出门了吧。

黄昏又称大祸时、逢魔时、是一天中比较危险的时刻

区区一个小妖怪

小妖怪不乐意地用红色的眼眸看着昌浩。

你，别老是叫我妖怪，妖怪是专指作祟伤人的鬼怪，身为

晴明的孙子这点常识都搞不清楚会被人笑话的！

昌浩皱起眉头。

本来把它归入害人的，非人类的东西一类也不算

太大的错误，这个家伙还真是斤斤计较。

那就叫怪物好了。

那不行，多没劲的叫法！

快想想，想一个更适合我的更高雅更美丽更有韵味的名字。

小妖怪手舞足蹈热情洋溢地喋喋不休着，可异在昌

浩看来这完全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那，就叫异形好了！

喂，那也不对啊，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昌浩反射性地冲它大吼。

真是的，不管到哪儿晴明这个名字都像座高峻

的山崖挡在自己面前。

昌浩毫不客气地从肩膀上把小妖怪抖落下来：

你要是那么介意的话，自己报上名来！我直接叫你

名字不就好了！

小妖怪轻巧而安稳地落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

怪。抬头直直地凝视着昌浩。

昌浩感觉出它的目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也眨巴着

眼睛和它对视着。

忽然想到，这双眼睛，和晚霞是一样的颜色呢。

沉默着注视了昌浩半天的小妖怪，终于眨了一下眼睛开口道：

那可不行。

摆什么架子！昌浩有些生气：

什么啊，人家问你名字你难道不应该告诉人家吗！

可是小妖怪却摇摇头：

名字是有意义的东西，不能随便告诉人的

咦，你连这点都不晓得吗，身为那个晴明的孙子？

那个晴明的孙子这句居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昌浩只觉得血液冲上了头脑，再也无法忍耐怒火，拿

手指着小妖怪，不由分说地大声宣布：

好除外就叫妖怪的小妖吧！决定了，别再罗嗦！

小妖怪被他的气势所迫，张着嘴愣在那里。不过它马

上回过神来，开口抗议试图挽回局势：

会，什么啊！我应该叫更美丽更高尚的名字的！

小妖这也太喂，等等我，太过分啦！

小妖，小妖，妖怪的小妖！哼，决定了！回家喽！

昌浩转身往自家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

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之前一直堵在胸口的沉重东西，经过跟小怪的一

番舌战减轻了不少。

正要追向昌浩的小怪，突然回过头向后方望去。

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气息。

小怪晚霞色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芒。它微微眯起眼

睛，眨巴了一下，又转身向昌浩追去。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四章

父亲吉昌似乎正在家里担心地等待着晚归的昌浩。昌

浩一到家便被叫去。

昌浩知道自己将要被问什么，心情沉重地向父亲诚心

诚意是走去。

吉昌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书。

啊，回来了。在那边坐下吧。

昌浩沉默着点点头，弯腰在薄团上坐下来。

每次出去，吉昌心定要询问一下结果。虽然这也是理所

当然的事情，可是这却让昌浩如坐针毡。

一直这么沉默下也不是办法，昌浩无奈地开口回答道：

他说欢迎我随时来玩

只是玩而已，也就等于是说你没有在这方面发展

的天赋。

听到这话，吉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手拿起书案上

的扇子把弄着，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半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昌浩

你爷爷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我这里

吉昌瞥了一下书案，皱着眉头一副踌躇不决的表情。

放在我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昌浩眨巴着眼睛。

信？爷爷写给我的？不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头吗？

虽然最近昌浩回家的时间不怎么固定。晚钣时间姑且不

说，但是至少吃早钣的时候肯定是要和爷爷碰面的。

祖父晴明在昌浩还很小的时候便成了阴阳寮实际上的领

头人，每天都会相当的忙，现在作为藏人所阴阳师很少需要上朝，所以似

乎比以前自由了很多。不过实际上他还是经常被公卿大臣请过去，有时候

也会接到阴阳寮的委托。看起来是已经退居二线，实际上仍然处于仕途的

巅峰期。

这样的晴明给自己写的信。似乎不可以视

而不见吧。虽然自己很想这样

还是看看比较好吧?

打开从父亲手中接过的信，一笔俊逸的书法展现在眼前。

传说，安倍晴明是狐狸的儿子。

一般人要是听说自己的祖父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来头，一定

会大为震惊吧？可昌浩却不一样。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深呼吸一下，一副恍然大悟

的样子。

哦，果然是这样啊。

不，说是狐狸的儿子程度还不够，应该说他本人

就是只狸猫才对。说他有狐狸的血统那还隔了一代，晴明自己绝对绝对就

是只狸猫、老狐狸。

这一天，昌浩长久以来的想法得到了进一步印证。

晴明给他写的信是这样的：

我从吉昌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昌浩啊，你为什么就

是不想当阴阳师呢？爷爷我相当相当的难过啊。回想起来，你还没记事的

时候就总是叫着爷爷爷爷跟在我的后面到处跑，那是多么多么可爱

啊。直到现在你那可爱的样子还深深地留在爷爷的脑海里啊。

那又怎么样呢！昌浩额头上青筋迸丐，接着读下去。

要是你实在是不愿意当阴阳师，我也没有办法。也

没有人规定安倍家的子孙都得当阴阳师。可是你明明是有当阴阳师的能力

的，为什么硬要走别的路呢？不管怎么说，你可是继承了我安倍晴明所有

的本事的啊。

没错，在昌浩还年幼的时候，晴明就把自己所有的知

识都教给了他。像把一个瓶子里的水注入另一个瓶子一样的，这个绝世的

阴阳师把自己的全部知识传授给了自己的幼孙。

那么这样吧，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啊？昌浩诧异得叫出了声。

这个时候，一个红色的东西在视野的一角掠过。

红色的，小小的，花朵一样的，衬着白色皮毛的东西

咦，晴明的字写得不错嘛！

悠哉悠哉地发出赞叹的，居然是那个小妖怪。

安倍府被绝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设下的结界包围，再

强大的妖怪，除非得到允许，否则是决不可能穿过结界的。

不应该啊

这个兴致勃勃欣赏着晴明书法的小怪，居然打破了

这个既定事实？！

回过神来的昌浩指着小怪，结结巴巴地连声问：

你，你，你怎么会进来的？

小怪照旧一副飘飘然的神情：

嗯，从门进来的啊。

昌浩真是想抱头痛哭。

我不是问你这个！

昌浩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父样。你亲肯定是能够

看到小怪的了。不管怎么说也是被认定必成大器的晴明次子安倍吉昌

啊。在阴阳寮里的实力也算是排得进前五位的。

不行，得替小怪求个情，请父样放过小怪。

昌浩如烟海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他跟这小妖怪之

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可以叫做友谊的东西了吧。

父样，这家伙不伤人的！您放过它，不要

咦，父亲？

昌浩就到一半停下了，惊讶地叫着父亲。

很少会慌神的吉昌居然一副惊骇的样子盯着小怪，手

指颤抖着指向这个白色的小妖怪，嘴巴开合几下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这这这

小怪冲着极力想说什么却说出来的吉昌眯起眼睛佩微

一笑，雪白的长尾巴轻快的甩动，长长的耳朵微微颤动着

吉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耷拉着肩膀，一只手放在额头上。

父亲，您怎么了？

昌浩慌忙询问。小怪在一旁悠然地插嘴：

肯定是累的喽。为了小儿子的前途操心过度。唉，当

个父亲真是不容易啊！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昌浩随手在小怪脖子后面捶了一拳。看得吉昌瞪大了眼

睛倒吸一口冷气。

好了，昌浩！父亲惊慌的声音。

昌浩听话地重新坐好：

是。

可是吉昌却几次欲言又止，重复几次之后，终于疲惫地

叹了口气

算了。好了，你先出去吧。

啊？是。

昌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乖乖地起身行礼，然

后退出了房间。至于小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着昌浩走了出去。

目送他们而去的吉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昌浩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急急忙忙把堆放在房间各个

角落的书籍卷轴册子之类抱在怀里，一股脑儿堆到书案上。

晴明的信里说道：

试试看，替爷爷去办件事。最近京城里有妖

异出没，搅得老百姓心神不宁，而且也有好几位王公大臣为此事找过我。

一想到这妖物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爷爷我好心痛啊！

可是呢，爷爷现在手头上有很多别的事务要处理，不能很

快采取对策。那么就让继承了我全部本事的小孙子代替我去跑一趟把妖物

除了吧，顺便也好证明一下你的本领。

昌浩气不打一处来。

爷爷的书信里那轻松的语调背后暗含着某种用语言难以表

达出的意味，挑弄着他的心弦，让他十分恼火。

老狐狸！什么心痛啊，亏他说的出来！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谁看了谁不会生气？

哦？跑一趟把那个妖物除了吧，说得好像是去那边

的山上采一株草药一样轻巧啊！

小怪在一旁一边瞅着信一边说。

昌浩使劲点点头：

就是，就是这样的啊，小怪！你还挺明白事理！

别叫我小怪！

小怪瞪着昌浩抗议一声。又细细打量着周围堆着的书籍。

昌浩猛然醒转过来一样慌忙从中抽出一册，急急忙忙地看

了起来。

安倍晴明教给自己的东西有好多。虽然都囫囵吞枣地记下

了，但那也只是记住了而已，实际上昌浩从来没有真正用过，退魔法

呀咒语之类虽然知道得很详细，可因为昌浩根本就看不见这些法术该使用

的对象，所以一直都是马铃薯上谈兵。

可是晴明却给昌浩下达了除妖的命令，虽然他不知道昌浩

的苦衷，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样胡来了点吧？

到底在想什么嘛，爷爷！

昌浩一边抱怨一边翻着书，从最基础的开始，把在脑海中

沉睡多年的知识一一唤醒。

晴明确实曾非凡耐心地传授给了昌浩全部的知识。

可是再怎么说，什么预告都不给，突然就让这个什么都

未经实践，说得不客气一点简直就是只懂得纸上谈兵的孙子，去斩妖除

魔，这也太胡闹了吧？

老糊涂了吗？还是搞混什么事情了？

嗯，一定是爷爷上了年纪，开始犯老年痴呆了！没错，

准是这样！

昌浩嘴上这么自言自语，心里却很明白，实际上晴明比他

周围年轻人的脑筋还要灵活，判断力和灵力也几乎没有一点衰退的迹象。

既然晴明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自己就必须独自去对付那个妖怪。

可是这也太胡来了吧？自己还不过是个尚未举行元服仪式

的未成年人，虽然也认认真真地进行过阴阳道的训练和学习，但终究只是

听祖父讲授，又没有进入阴阳寮进行过日复一日的长期修炼。

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只是晴明的孙子而已虽然很不情愿这么想。

可是要是现在去跟爷爷说不行，我做不到，他肯定会这么回答吧：

是吗？果然还是修行不够啊，那就进阴阳寮好好练习，爷

爷我也会再从头教你！

要是这样了，自己失去见鬼才能的事实就会自然而然地

暴露在大家面前。

且不说晴明会怎么想，光是想到对自己寄以期望的和蔼父亲

会如何失望，昌浩就觉得应该把这事一直瞒下去，自己另谋出路，这才是

最安稳的选择。

可是

昌浩叹了口气。

唉

他仿佛看见了爷爷偷笑的样子。

外人向来对晴明十分尊敬，可是在昌浩看来爷爷一

直都是个诡异的老头子。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用了什么怪异的法术停止衰

老，反正十多年来他的相貌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是昌浩出生的时候他就应该有七十岁上下了。

都是这个妖精般的爷爷，害得自己现在这么头痛。

像是为了驱散心中不断弥温的愁云，昌浩使劲甩了

甩头。

好了好了，我怎么能向爷爷认输呢！

昌浩静下了心来，聚精会神地开始读书，而小怪在

一边兴致勃勃地环顾着他的房间。一会儿展开屋里放着的卷轴看看，一会

儿用前足打开书本哗哗地翻着，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一会儿小怪的目光又被昌浩读完扔在一边的书所吸

引，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说：

哎呀，读完了不仔细放好怎么行呢？尤其是这边的

书，全部都是晴明给你搜集的吧？这里面可是有相当让人艳羡的珍贵资料

的啊！

唉，没办法，还是让聪明善良、善解人意的我来替你

收拾吧。

小怪起身收拾起散落的书籍来，把昌浩读完的书在墙边

放好，没看过的则堆到昌浩手边。

昌浩的余光可以看到这个用后腿直立起身子，前腿灵巧

地抱着卷轴之类的东西忙得不亦乐乎的小妖怪。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忙碌了一会儿，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小怪一边舒展着上

身，一边抬头向昌浩手中看去。

在看什么呢？阴阳道史？哦，这是基础啊。嗯，你要

是顺从了大家的心意进入阴阳寮的话，这些预习工作也是很有必要的。不

过要是进了阴阳寮，晴明暂且不说，吉平、吉昌、还有你的兄长堂兄他们

等等一大家子的人都在你前面，也够你受的了

知道得还挺详细。

昌浩也不把目光从书上挪开，一边看书一边说。

小怪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那当然，世界是信息时代嘛，我们要是不经常接受

新的信息，会跟不上时代的！

是这么回事吗！

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可是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柄，昌浩选择了沉默。

不过

想到身边的小怪,昌浩有些为将来发愁。

绝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设下的结界，居然让

这么一个小妖怪给破了?以这么一个连这种小妖怪都防不住的阴阳师为首

领的阴阳道、阴阳寮，究竟能起得了什么用处？

昌浩胡思乱想着，看样子是忘记自己的身份

了，小怪向他询问道：

喂，你现在复习这些东西，是真的打算按晴明

要求的去驱魔吗？

是啊。

昌浩重重点了点头，下定决心捏紧拳头，抬起脸

说：

等着瞧吧，老狐狸，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几个月，吉昌都是很宽容地让昌浩干自己想

干事。

要是正月里那次谈话时，昌浩顺从地噗头同意

了的话，大概现在大家已经选好吉日，做好了举办元服仪式的准备，委托

好了有一定身份的贵族来做加冠者，一家人都在高高兴兴地庆贺着本家最

小的孩子终于成年吧？

通常元服仪式在正月里举行的比较多。今年族

人中也有好几家举行了仪式。

昌浩内心其实也很想早一点成为一个大人。

不过据说昌浩的着褂仪式是满三岁便早早举行

了，跟现在的情况真是不大一样啊。

那时昌浩还年幼，所以关于当时的情景他只有

很朦胧的印象，不过因为从父亲兄长那里听说过，所以他多少知道一些情

况。

总之，是那个大忙人晴明占卜好吉日定下的日

程（其实本来父亲好像也想要选日子的）。然后按照惯例应由家族中的长

者挑选有当日服装也是由晴明当仁不让地精心挑选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不过那是自己很小时候的事情了，那前后的事

情昌浩完全没有印象。过后听到了也只是感慨一句真好啊之类的程

度。

不管怎么说，五岁的时候昌浩在晴明手上吃了

个大苦头，从那以后，便不再完全相信他了。

因为这，在昌浩看来，晴明是一个不知道

心里在想什么的]让人不能掉以轻心的狐狸爷爷。虽然心里明白他是个

很厉害的人物，但是他有没有爱这种东西，实在是值得怀疑。

看上去好像是很担心的样子，实际上没准儿

却在偷乐呢。绝对有可能，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那个老狐狸啊。昌浩啊

昌浩你可要小心，绝对不能麻痹大意！

总之，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自由空间的父亲，

也要解决晴明出的难题！

必须回忆起来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要重新看

的书也像座山一样高。昌浩有些慌神。

小怪站在面临严峻考验被弄得晕头转向的昌浩

身后，捅了捅他的背。

喂，昌浩？

干吗啊？

真的要去除妖吗？

是的。

昌浩斩钉截铁地回答。

小怪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即使看不见也要去？

之前昌浩忙得片刻不停的手，忽然一下子僵住了。

啊！

小怪无奈地耸耸肩膀。

大概是因为不肯服输的本性影响，昌浩完全把

自己已经失去见鬼的才能、压根就没法看见爷爷所说的那个妖物的事

实忘了个精光。

你忘了，你当不了阴阳师的最大理由了么？

是啊。

我没有最重要的见鬼之才啊。

就算妖物在自己眼前出现妖力强到在谁的

眼里都能显现出来的那种另当别论只要它稍微用点隐形术之类，自己

岂非就无从下手了。

真是的，身为晴明的孙子，遇事应该更慎重

些，更冷静些，没有豁达的心胸和呃，是怎么说的来着？对，高

尚的情操，是不行的！

你要是也走上阴阳师这条道路的话，就得多向你

父亲呀祖父呀那些前辈们多学学！我以为，人格上的成长那是相当重要的

啊！

小怪的演说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

昌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面向它。

今天小怪刚刚向自己指出的、三条大道上的那

个神秘莫测的妖怪体型相当庞大，并且劝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这么说既然是同类，那看见对方应该没有什么

问题吧。

昌浩把书往地上一放，抓住仍然在滔滔不绝的

小怪，拎到和自己眼睛一样的高度。

咦，干吗？

小怪瞪圆了晚霞色的眼睛莫明其妙地询问。

昌浩直直地盯住它问道：

你，当我的眼睛好吗？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五章

这可真是前所未闻哪！

小怪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昌浩冲它大吼一声：

就这么定了！

西洞院大路上，昌浩边走边叹着气。

而小怪则趾高气扬意气风发地走在他的前面。

不管怎么说，委托妖怪代理看鬼的阴阳师大概

还从来没有过吧。可是因为自己看不见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昌浩

安慰着自己。

跑一趟去把妖怪除了。

接受祖父晴明的这个任务已经七天了。

这期间昌浩让父亲带着他拜访兄长们，认认真真

复习了一遍阴阳术。

长兄成亲是历博士，制作历法是他的工作，他把

昌浩忘掉大半的读历和制历的方法重又教了一遍，昌浩也又一次深刻地认

识到自己实在不是学习历法的料。

昌浩还向父亲吉昌请教了一下从天文相关的知识

到阴阳术、真言神咒的意思之类一切他认为有必要的内容。这样做的过程

中，小时候爷爷讲给自己听的那些知识也在不断被唤醒，看来爷爷教给自

己的东西确实是在自己心里扎下了根的啊。

因为向晴明请教实在让自己不痛快，所以在爷爷面前昌

浩表现得很拘谨。不过爷爷也跟自己说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来问

啊，大概还是会有一点点担心自己的吧？

不过这也只是大概，还有那种感觉让昌浩觉得爷爷

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唉，真都不好说。

自己用占卜卜定了降妖的日期，因为那个妖物总是在黄

昏到天亮前出没，昌浩看好时间出发了。

现在已经过了夜半，快到寅时，这个季节天亮得早，再

过一会儿东边的天空就要发白了吧？

出来时手里拿着的松明早已燃尽，幸好月光很明亮，虽

然昌浩也学过能在黑暗中像白天一样看东西的暗视术，但因为是第一次使

用,还不太擅长，只是稍微起到一点帮助作用，主要还是靠月光。

今晚大概不会出来了吧？

他们选择的是治安还比较好的地段，所以也没有遇到乞

丐和夜盗，而且如果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走在前面的小怪也不会靠近。

昌浩把手伸到怀里。

藏在衣襟里面的咒符，是自己为了此行精心准备的。按

照以前爷爷教过的，集中精神，用专用的新毛笔和墨写下的。连磨墨用的

水都是供奉阴阳寮守护神的清水。

因为是自己画下的第一张咒符，能不能真的有效，昌浩

心里还有一些担心。

另外还有念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然后是印和咒语

所以嘛，喂，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条件反射性地抗议一声之后，昌浩向它问道：

呃，你想说什么了？

刚才昌浩只顾着自己念叨，所以根本没注意走有前面的

小怪说了什么。

小怪回过头来撅着嘴：

你呀，别人说话要好好听着才是！

你又不是人哪，是妖怪的小怪啊！

不要叫我小怪！

看着小怪不乐意的样子，昌浩忍不住笑了：

那，你也不要叫我晴明的孙子嘛！

那是两码

小怪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了昌浩，你有没有跟晴明好好打听一下，这个妖怪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昌浩摇摇头：

没有啊。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昌浩只听说那家伙专在大路上徘徊。说起来，他还真不

知道人们到底受到它怎样的祸害。不过估计总该是连昌浩都可以对付得了

的程度的妖怪吧？

不管怎么说，爷爷再怎么着也不能让我去对付超强级

别，那种我根本就不是对手的大妖怪吧？

晴明也是有孩子的人。自己怎么着也是他孙子，他应该不

至于做出这种没心没肺惨无人道的事情来吧。

看着一脸乐观的昌浩，小怪的脸上浮现出深沉的神情。

喂，我说

稍稍顿了顿，小怪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昌浩。

最近在都城出没的妖怪，就是上次的那家伙哦。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

上次？

嗯，小怪点点头给予肯定，在三条大街上袭击牛车，吞

下贵族和牛的那个妖怪。

昌浩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裂成两半的牛车，飞上半空后突然

消失的贵族，以及啪嗒落下的满是鲜血的牛头。

据说最近被这么吃掉的人有很多。有贵族本有遇害的，也有

只丢失一头牛的，还有贵族没事、侍从却失踪的。就是因为接二连三地发

生这么严重的事情所以才请求晴明的。

据说是越过阴阳寮里众多的阴阳师，直接请晴明的。

这难道不是说此事非他不可、别人都无法胜任吗！

借着月光，可以明显地看出昌浩的脸色正在一点点阴沉下去。

小怪一副感慨的样子：

就是啊就是啊，怎么说今天也只是你半吊子阴阳师的第一次

亮相啊！叫你阴阳师只怕你还诚惶诚恐愧不敢当呢，你这个没有经验

连妖怪都看不见的名门安倍世家的小儿子！

脑袋里再怎么明白，理论和实战终究还是大不一样啊。

嗯，一般应该是从更简单的地方开始的啊。比如帮感觉肩

膀沉重的人放松一下之类的。

唔唔，给他拍拍肩膀按摩按摩

小怪嗯嗯的附和着。在这方面它倒是配合得很低好。昌浩用

很想逃避现实的脑袋努力思考着。

等等，等一下。

爷爷把这么可怕的对手塞给我了？哪有这么过分的爷爷啊！

说是狐狸的儿子或者狸猫还不够分量，简直就是魔鬼嘛！

总之昌浩摇摇头，回家！回去和爷爷当面对质。视情况

不惜诉诸武力！

怕什么，对方是年近八旬的老朽，我可是十来岁风华正茂的

少年，论力气绝对输不了吧？

好，决定了，回家了小怪！

昌浩转身右拐迈步便走，小怪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跟上来，昌

浩扭头看去。

小怪？怎么了？

小怪仍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动也不动地凝神注视着正前方。

起风了。能够感觉出那是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诡异的腥风。

跑回小怪身边，昌浩蹲下身低头看它。

小怪，看见什么了吗？

顺着小怪的视线凝神望去，可惜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身边的小怪，则像只紧张得浑身的毛都倒立起来的猫一样压

低了身子，眯起的眼睛里射出敏锐的光芒，额顶花朵一样的印记变得更加

浓艳。

有东西

就在附近。

啊？

昌浩还有些茫然，正要再问什么，脚底下传来了大地剧烈的震

动声。

昌浩有印象，这就是他上次听到过的那种声音。

该马上逃跑才是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纹丝不动，好像有

什么攥住了自己的脚一样。

腥风呼啸着。带给人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昌浩，干什么呢，快跑！

白色的尾巴拍打着自己的腿。昌浩很没出息地回答：

对不起，动不了。

啊？

小怪睁圆了眼睛。

昌浩明白自己是被卷入弥漫的妖气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

太清楚，总之是接触到妖怪强烈的妖气自己被吓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要是知道对方将从哪里出现至少还能做好心理准备，身处火情

的话还能知道往哪里逃，而现在，这种看不见的恐怖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

办才好。

振作点，晴明的孙子！

小怪大概也没想到会这样，大声叱诧着。

昌浩摇摇头：

就算是晴明的孙子，也还是会害怕的啊。

都是你那么轻率地接下这活儿约束闹的！好吧！很久很久以

前晴明曾在妖物面前用隐身术逃过一命

小怪说的是晴明年轻时和师傅贺茂忠行同行，敏锐

地发现到厉鬼的接近，并立刻报告了师傅的事。

这故事昌浩似乎也曾经听说过。

现在使用当时忠行使用过的隐形术，应该就能混

过去。

那种法术谁知道啊！

小怪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你以为我是谁啊？活了这么多年这么伟大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点小法术呢！

小怪了不起！真不愧是活了很多年呢！

昌浩忍不住连声夸赞。小怪却又一次抗议不许叫它

小怪。

真是的，身为晴明的孙子，怎么连这点法术都不会！

别叫我孙子！

不理会昌浩的抱怨，小怪独自嘀嘀咕咕着用尖锐的

爪子在地上划刻着字符。可是虽然有月光，却还是不够明亮，再加上地面

本来颜色就暗，所以昌浩根本没办法念出它写下的咒语。

老师，看不清楚！

喂喂，振作点嘛，晴明的孙子！

说过不要叫我孙子！

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的声音。小怪抬起头，把眼睛一

闭。

完蛋了，发现我们了！来了！

啊？！

就在这一瞬，脚下开始摇晃。小怪一头撞开站立不

稳的昌浩。

哇

力道好大。没想到小怪那么小的身体里藏着这么大的

力气。昌浩被撞到老远的地方。

昌浩原来站着的地方土地一下子拱了起来，显然有什

么看不见的东西袭击了昌浩原先所在的位置。

咚的一声，那个看不见的妖怪掀起一阵烟土又重

新钻进地下。

小怪利用这个时间向昌浩冲过来：

快跑啊！

昌浩跳起来，和小怪一起没命地跑出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两人在路

宽二十六丈的大路上拼命跑着。

为躲开袭击，他们走的是Z字形，每过一个小会他们

刚刚所在的地方的土地都会被拱开，烟尘弥漫。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鸣，脚

下感觉到大地开始震动。

这家伙，怎么好像在地里面游泳一样啊！

你还有心思说闲话！

昌浩对小怪缺乏紧张感的口吻表示责难。

这会儿要是被追上了就绝对没命了！再怎么丢脸也

要逃到安倍府上为止！回去找到晴明，好好发发怨气！

脚下升腾起不祥的感觉。连小怪也一下子变了脸色。

快停！

靠着反射神经和运动神经的拼命努力，昌浩好歹是停

下了。

三丈远的前方，地面轰然拱起，土沙四溅，一个圆圆

的大洞出现在眼前。

昌浩不由得慌了神。糟了！

昌浩！

小怪大声叫喊，而与此同时昌浩猛然摔倒：

啊！

嗖，有什么东西拉着昌浩的右脚。脚腕上能感觉有绳

子之类的东西缠绕着。巨大的牵引力拽着昌浩，向前方的洞穴拖去。

怎么回事！脚上

昌浩仰面朝天被一点点拉向前方。小怪追上他，用前

腿抱住他的脚。

是妖怪的舌头！坚持住，别被拉过去！

什么？！

听它这么一说，还真觉得那东西滑腻腻的，让人十分

不舒服。

一点一点地，小怪所说的妖怪的舌头用极其缓慢的速

度拖动着昌浩的身体。

大概因为是好不容易抓到手的猎物，想要花点时间慢

慢享用吧？

小怪用前足的爪子和牙齿扯着妖怪的舌头，身子绷直

拼命往后拉。可是明显力气不够，被一并拉了过去。

小怪，别费力了，这样下去连你也会被吞下去的

啊！

昌浩自己一边被拖动着，一边挣扎着想要把小怪拉

开。可是小怪推开了他的手。

你别管，要是让你在这里死掉了，我会不知道如何是

好的！

洞穴已经近在咫尺。

昌浩痛苦地想：

看不到妖怪原来是这么让人懊恼的一件事情啊。至

少，至少让我看一看也好啊。

扭头看看拼命想要搭救自己的小怪。

这个小妖怪，是受到自己的委托跟过来的。要不是因

为自己，它也不会被卷进这场灾祸里面来啊。

对了！

昌浩眼前一亮。现在正是绝好的时机。

就算看不见对方，至少能使用法术脱离现在的险境！

怎么能就这么被吃掉呢！

就是！

小怪附和一声，用尖利的爪子拼命撕扯着妖怪的舌头。

拖着自己身体力量稍稍减小了。

就是现在！

昌浩双手结印：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

怖！圣怒语者！不动明王！

他拼命回忆着学过的那些重要的东西，那些真言、退魔的

咒法、降伏的秘技。

不空光明遍照大手印！莲花珍宝！火焰！大誓愿！归

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摧破！不动明王！

脚踝上舌头的触感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小怪小小的身

体却飞上了天空。

哇！

小怪？！

从天空呈自由落体状摔落下来的小怪，突然被什么看不见

的东西横扫到，发出一声闷响，弹飞到更远的地方。

小怪！

看着像球一样在地上连滚好几下的小怪，昌浩用近似悲

鸣的声音喊叫着。

或许是为了回应昌浩，小怪躺在路上摇了摇白色的尾

巴。

还活着。

昌浩抑制不住一身冷汗。

正要跑过去，昌浩的手腕又被那看不见的舌头缠住，巨

大的牵引力传来，拉得昌浩差一点摔倒，不过这一次他好歹站住了。

妖怪的力气大的惊人，不管昌浩双脚使出多大的力气也

不能让自己坚持在原地，他被一点点拉向前方，地面留下两条鞋子摩擦的

痕迹。

昌浩用右手攥住缠着自己左手的看不见的舌头，

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着。

能退魔的、立刻见效的咒语有没有？有没

有？妖怪所在的洞穴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必须尽快想出来！

越着急，那些知识就变得越模糊。

昌浩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真是懊恼啊！如果是晴明或者吉昌，这时候肯定

不会手忙脚乱吧？一定能够冷静地看清事态分清形势，找出最有效的对策

解决问题吧？

自己是如此的不成熟。半吊子。只是晴明的孙

子而已。自己曾经那么厌恶的称呼，竟是那么的沉重。

妖怪加大了力气，昌浩失去平衡，身体往前倒下

去。肘部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疼痛和懊恼感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脑海里浮现出家人们的身影。据说人快要死的时

候这一生的记忆就会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重现。

此刻，昌浩的脑海里就不断浮现出十二年短暂岁

月的记忆。

想起临行前送自己出门的爷爷的身影。

清瘦的，满是皱纹的脸。总是带着微笑的嘴角，

总是别有用意一般的话语，以及总是深深流露出温暖目光的眼睛，那双看

着昌浩长大的眼睛

爷爷

一点一点接近死亡的洞穴，昌浩的脸扭曲着。

绝世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不管什么样的妖物

都会降伏在其巨大的灵力之下的，至高的存在。

爷爷，救我！

我还不想死啊。

感觉到妖怪的血盆大口正离自己越来越近，昌浩

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救我！

突然。

从未听到过的激烈的咆哮声带着强烈怒火激荡着

耳膜。

啪嗒。

一滴雨点打在昌浩的脸颊上

咦？

清冽的月光映照着昌浩睁开的眼睑。

没有下雨啊。那这是什么？

昌浩茫然地抬起头，一下子惊呆了

小怪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怪。

歪着头，四肢绷紧，用脊背努力顶着什么东西。仿佛有

什么插进了它的背部，鲜红的血正从那里滴落下来。

比小怪额上的印记更为鲜艳的红色的液体，不住地淌落

着，落在惊呆了的昌浩额头，发出啪嗒的混浊声音。

快，乘现在，快跑！

小怪拼命地喊着，白色的身体上沾满了鲜血，它却丝毫

不当回事。

昌浩一动不动地看着。小怪的四肢颤抖着，好像正勉力

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明白了。

渐渐周围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四周弥散着浓重的瘴气

漩涡。被小怪的背抵住而无法合上的妖怪的血盆大口。

以及缠绕在自己手上的细长滑腻的紫色舌头。

昌浩的眼睛里，映出了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注意到昌浩的变化，小怪一脸释然的样子欣慰地笑了：

终于看见了啊！

昌浩的视线有些模糊。这家伙，为什么现在还能够露出

这样的表情！

流血了啊！你快跑啊！

只要使劲挣扎一下，以它的本事一定能够逃开的。本来

这妖怪一开始就是以自己为目标的。

可是为了不让妖怪的大嘴合上，不让昌浩成为妖怪的晚

餐，它死撑在那里动也不动。

你不疼吗！流血了啊！

废话，当然疼了！

那还不闪开！

昌浩很拼命，小怪却和他一样倔强。

你要是死掉了我会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不想让你

死！

啊？

好了！明白事理的话，赶快想法弄开那条舌头，离开

这里！

不行！

昌浩倔强地喊着。

要是用你的命换我活下去，我一点都不会开心的！我的

目标是一条性命都不要牺牲的最伟大的阴阳师！

是的，自己其实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即使是在失去见

鬼之才的时候，即使是眼前有不可逾越的障碍的时候！

猛地，小怪的眼里闪过一道光芒

你的这句话，我记下了！

这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微微一笑，小怪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有更沉重的力量

压在它的背上，它的后腿突然一弯。

小怪！

别叫我小怪

望着倒吸一口冷气的昌浩，小怪用颤抖的声音努力说道：

听好了，昌浩。我要告诉你我的名字。除了一个人以

外，再不允许别人称呼的、我的独一无二的至宝！我给你称呼我名字

的权力

小怪向前伸出被鲜血染红的右爪，向昌浩的手探过去。

好了，现在说什么名字的事情啊！

昌浩一边拼命想要挣脱左手腕上缠着舌头，一边向妖怪的

牙齿伸出手去搭救小怪。

可是小怪却用尖锐的声音阻止了他：

好了！叫吧，我允许你！

昌浩愣了愣，注视着小怪。小怪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沉稳

地笑了。与此同时额上的印记仿佛变得更红。仿佛一朵怒放的红色的花。

听着，我的名字叫做红莲！红色的莲花！

话音一落，小怪的利爪便斩断了妖怪的舌头，并猛力撞向

昌浩，昌浩突然间失去了牵住自己手腕的力量，被小怪惊人的力气撞得滚

向后方。

仰面倒下的昌浩，突然目光凝固了。

小怪，正被子妖怪紫色的舌头缠住，迅速地拖向它的喉咙

深处。白色的身影落入咽喉深处之前，巨大的嘴巴轰然关闭。

啊

昌浩瞪大了眼睛。

昌浩！昌浩！

那个从柏树上扑通摔落下来的，怪异却热情的，不按党理

出牌的，亲昵的小妖怪。

伟大的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每次这样抗议，它都会乐在其中一般地

笑着。

名字这东西，是有特别意义的，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自己让它报上名来的时候，它是用那么神秘的口气回答自

己的。

可是，它还是把名字告诉了自己。虽然像是赋予什么权力

一样的，用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口吻，可还是告诉了自己。

那个它视作独一无二的至宝的，名字。

你要是死掉了我会不知道如何是好的！

昌浩一边颤抖一边捏紧了拳头。

它救了自己，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它帮了自己那么多，

可是，没用的自己却什么都没有能为它做。

眨巴一下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这时候，耳畔响起谁的声音

你看不见吗？

看不见。因为视线模糊了。扭曲了眼前的妖怪的身影，血

红色的眼睛。

好了，你

叫吧！

声声呼喊重叠在一起，回荡在昌浩的耳畔。

妖怪开始蠕动。

是这个长而硕大的怪物，是它杀死了小怪。

好了，我的名字叫做

红

闭上眼睛，昌浩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

红莲！

霎时，有光亮射向眉眼间！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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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你真的需要的时候，你就能重新看到了。

要那之前，要把必要的东西全部学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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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得吓人的妖怪，黑色的表皮上覆盖着滑腻的东西，好像

黑色的海参或者是蚯蚓之类。

从它类似于腹部的地方，突然的火焰喷出。

正准备要吞下昌浩的妖怪，突然僵在那里不动了。片刻之

后，从它张开的大口里涌出炙热的风。

妖怪停止了它不休的袭击。取而代之的是某个石斑鱼一样

颜色的东西一把抄起了自己。

昌浩完全摸不清状况。鼓起勇气睁开眼睛，顿时呆住了。

自己在天上飞。

怎么回事？难道被吃掉以后不会觉得疼也没有死掉的实感

吗？

他慌忙转动视线。

肩膀。一个近乎褐色的健壮的肩膀正扛着自己。

环顾四周，天空通红通红的，连空气都带着红色的战气，

晃得人眼花缭乱。

灼热的风吹打着脸颊。昌浩凝神向被熊熊火焰映出全貌的

妖怪望去。

血盆大口里生着密密的钢牙。上方是两对无神而凹陷的孔

穴，大概是妖怪的眼睛吧。相当于脖子的部位上有着一圈灰色的管子一样

的东西。再往下的身体都埋在土里。妖怪的全身被火蛇纠缠灼烧着，连躲

在土里面的部分似乎都被控制了。

看见了。之前那么渴望的见鬼之才，终于恢复了！

昌浩想起来了。见鬼之才并不是被自己遗失的。

是爷爷

一下子，被遗忘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泄而出。

那是着褂仪式那天的事情。

对祝贺酒宴感到厌倦的小昌浩来到晴明的房间，然后看见

了，那些游荡的黑影。

当他向晴明指出那些东西时，晴明却一副犯愁的表情。他

说自己能看见得太多了。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纯净的心灵受到玷染。爷爷封印了自

己的力量

轻轻着地，昌浩被从那个肩膀上放了下来。

周围的瘴气一扫而空，清冽的神气四溢开来。

怎么回事？

昌浩吃了一惊，茫然抬起头望向身边的男子。

个子很高。用顶天立地那样的词语来形容再合适不

过。装束近似于庙里的金刚，裸露的肩膀上肌肉健壮，手腕上缠着细长的

绢布，虽然没有风吹却不住地飞扬着。

长至肩头散乱的头发被火焰映照着呈现深色，因为是在夜

幕中，辨不清具体的颜色。目光锐利得吓人，眼角微微吊起，从露着微微

笑意的嘴角可以看到他的虎牙，脸颊的轮廓清晰，耳朵是尖尖的，额头上

带着金冠，像是什么的标记似的。

昌浩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倒流。

站在自己眼前的，既不是妖怪，更不可能是鬼。拥有这么

清冽神气的，不可能是别的即使是半吊子昌浩，至少这点他还是清楚

的。

这是神的眷属！

为什么神会从那妖怪的肚子里跑出来呢？

男子对直冒冷汗的昌浩看也不看，只顾回头看着妖怪。

被火蛇缠绕着的妖怪，盯着男子凝视着，半晌。突然发出

惊愕的声音：

你，你，你是腾蛇！

听到这话，男子露出一丝凄绝的微笑。

而在他身后，传来茫然的声音。

tengshe？（此为昌浩模仿的发音）

对昌浩傻乎乎的声音，男子故作夸张的叹了口气，转身看

着他：

嗨，嗨，振作点，晴明的孙子！

是从未听到过的低沉而通透的嗓音，可是这措词

难道是，小怪？！

是红莲！你真是不长记性呢！刚刚教过你的！

容貌和嗓音都不一样，可是这语气却绝对没错！

昌浩的眼里放着光。

真的是小怪！太好了，你还活着！

咦，可是刚才说什么tengshe？

看着一脸迷糊的昌浩，红莲叹了口气，耸耸

肩，单膝蹲下，伸手用尖锐的爪子在地面上刻下文字：

腾蛇。

腾蛇

昌浩眨巴着眼睛。

在哪儿听到过。不，准确的说，是在哪儿读到

过。比如说，在晴明执笔的书里，比如说，《五行大仪》，比如说

《六壬式盘》。

自己应该是知道的，这个名字。

爷爷的，式神？！

是的,这是十二神将中的一员,掌管惊恐

的，十二神将中最为狰狞凶恶的身携地狱业火的炼狱之主！

十二神将本是阴阳道占卜中使用的六壬式盘上

所记的神。所以人们把接受晴明指挥的十二神将称为式神式盘之神。

回头细细想想，他头上所带的金冠所代表不就

是降为晴明的式神的意思吗？

望着张大嘴巴用手指着自己的、主人晴明的孙

子，红莲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对于昌浩的猜测算是默认了。

泄气地耷拉下肩膀的昌浩，突然又迷惑不解地

问道：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叫红莲呢？不是叫

腾蛇吗？

红莲微微摇摇头。

是，红莲晴明给我的名字，我很喜

欢。

除了一个人以外，谁都不可以叫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指着腾蛇周身的业火，那个绝

世阴阳师曾经这么说道：

究竟是谁说你的火焰是地狱的业火的？依我

看，多像水面上劢开的红色莲花啊！

虽然身为十二神将，却因为本性而受人嫌忌的

腾蛇。是晴明对着他无所猜忌地微笑着，赐给了他这名字红莲。

所以，叫我红莲。只有安倍家的后代，并且是

得到我认同的人，有这个资格。

好了

红莲起身转向妖怪，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对它说

道：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这小子是晴明的孙子，虽

然还只是半吊子，但也是个阴阳师！

什么？！

已经被火蛇折磨得动弹不得的妖怪发出充满愤怒的

吼声：

可恶，你是令人憎恨的晴明的后代，怎么也不能

让你活着回去！

昌浩为它突然显现的杀气一愣：

为什么？

晴明在邪恶的世界里就是天敌的代名词

嘛。

红莲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回答，接着，他瞥了

一眼昌浩：

喂，你当初来的目的是什么？

昌浩紧紧抿着唇，走到红莲旁边盯着妖怪：

降伏这个家伙！

昌浩调整好呼吸，以手结印。与之配合红莲轻轻

抬起右手。

红莲手心里变出一颗红玉，红玉又瞬时变成一团

火焰，火焰像蛇一般游动着扑向先前已经被火焰缠得动弹不得的蚯蚓妖。

妖怪的表皮被新添的火焰缠得更紧，被火灼烧的

部分咝咝作响，冒出滚滚黑烟。

乘着火蛇制止了妖怪的动作，昌浩庄严地唱响了

真言。

不要紧张，自己现在很平静，一定能够做到的！

摧破！三成形因！奇哉奇哉！成就不动明王中

咒！即残食咒！破魔降妖之咒

被火焰制住的妖怪原先仍在做着垂死的挣扎，长

长的身体扭曲着蠕动着。但是昌浩的真言使它终于连最后的挣扎也不能

够，硕大的身体颤抖着，完全被封印住了。

昌浩解印，用右手得结刀印，慢慢抬起：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伴随着咒辣，缓缓释放刀印。

言灵变成神圣的利刃，将妖物劈成两半，霎时，妖

怪硕大的身体灰飞烟灭。

看着妖怪的最后一点残渣被风吹走，终于可以松口

气了的昌浩筋疲力尽地倒在路边。

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天已经亮了。

终于做到了。战胜了层层危机，重重惊险，自己总

算是将那只蚯蚓妖解决掉了。

到现在为止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昌浩，几乎怀疑自己是否是在做梦。

啊累死我啦！

熟悉的、高昂明朗的声音传入耳膜。

昌浩瞪大眼睛，猛然回头看去。

旁边以昌浩同样姿势坐着的不正是那个白色的小怪

吗？

小怪！

昌浩的眼角湿湿的。

小怪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别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昌浩条件反射地大吼一声。

小怪微微一笑，拍拍昌浩的背：

辛苦了啊

一句突然的慰劳，让昌浩不知道回答什么是好。

创收管巴了一下眼睛，默默地望着小怪。

小怪突然抬起头望向天空。

昌浩跟着它抬头望去，只见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

只白鸟，拍打着翅膀盘旋而落。

晴明的式?

鸟儿落向昌浩，突然间变成一片纸片。

昌浩接住飘然而落的白纸，俊逸的毛笔字展现在眼

前

读着纸上的文字，昌浩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眼睛

恶狠狠地瞪起，额头上浮起青筋。

小怪眨巴着眼睛在一旁探头望去，只见上面写着：

这点小妖怪，却不能轻轻松松解决，唉。回见。

晴明。

昌浩气得肩膀发颤。

也就是说，晴明不知躲在哪里目睹了这一切。或者

说，观赏了这一切。考察着最小的孙子究竟有多大的实力。

如果觉得到了非常紧急不能再冒险的关头，他大概就会亲自出手吧？

当然了，为了防止万一他已经让十二神将腾蛇

红莲，变身跟着自己了，也许是觉得还不够放心？是不是太高估

他了？

总之，晴明在旁边看着就说明父亲也在旁边看着了？

自己拼死拼活不顾一切的狼狈样，这些，全部被他们

看在眼里了？

不断上涌的怒火反而让他的心冷静了下来。

可恶！老狐狸！让我这满腹怒火到底该怎么发泄！

气得发抖的昌浩把晴明的式那张纸片

狠狠地攥成一团。然后：

臭爷爷

一声高昂的吼叫在拂晓的京都里久久回荡。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第七章

望着突然停下的话语的昌浩，彰子有些担心地问：

怎么了，昌浩？

嗯？啊，不好意思突然想起一件让我生

气的事情了。

想起来，那还是自己见到的第封式信呢。

昌浩深呼吸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接着说道：

这就是我第一次除妖的经历了。从那以后小怪

就跟我形影不离了。

抬眼望去，小怪仍在那边乖乖地睡着。光看它的睡姿，

真会把它当成一只普通的小动物。

彰子不知道小怪的本性，所以昌浩只告诉彰子小怪救下

了自己。以后，等到可以告诉彰子所有的真相了，再详详细细地讲给彰子

听。

从柏树上掉下来的小怪，就这样留在了昌浩身边，

一直在帮助着他。

感觉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其实细细想想也才半年。

时间过起来真是快啊。

昌浩抱着手腕感慨着。

彰子朝他点点头微笑着：

不过昌浩原来会很多东西啊，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昌浩有些手足无措：

啊？哎呀，虽然会是会，可是都有鉴定说只能保留在业余

爱好范围内的啊！

可是我还没有听过昌浩的音乐呢！有机会让我听听啊！

彰子天真的话语让昌浩无力招架。

两人的话，半醒半睡的小怪都听在耳里。

昌浩所说的全部是事实，但有一点其实是错的。

昌浩和红莲的相遇，其实是在很久很多久以前。

这孩子刚刚出世的时候。

昌浩不知道。他不可能一直都记得，不知道也好。

但是，我却一直都记得。

还是最初的眼神。没有厌倦的笑容。伸出小拇指。

过来

一边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着,一边小声嘀咕着,用最初的名字

叫自己的那些日子。

简直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记忆犹新，所的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也许是因为它一直烙在心灵深处最柔软地方的缘故吧。

像阳光照射一样温和，心情很好。

虽然刚才昌浩已经接受了彰子的拜托，呆会必须拼命寻找逃

走的路，但是，现在暂且先睡一会儿也好。

加油。晴明的孙子。

风吹得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寒意，又一次吹动了小怪那长长的耳朵。

追溯朦胧之轨迹

深夜时分，一个贵族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里，朝着自己

府邸的方向走去。

一个牛童和两名侍者随身伺候着，他的名字叫藤原行

成。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职位的青年，是同龄贵族中最为成功

的佼佼者。

最近，由于神秘失踪案件的接连发生，所以，天一黑，

城里的人们就紧闭门户，不敢做声了。

行成也非常想早早回家，但从他所处的职位来说又不被

允许，所以，经常不得不到了深夜才往家赶。

哎呀呀，又是这么晚了

行成嘟囔着，正在这时，侍者的惊叫声传进了他耳朵。

殿，殿下，那是

出什么事了。

行成打开车窗看个究竟，循着待者手指的方向望去，顿

时惊得哑口无言。

一辆车正冲过来，没看到有牛拉车，但车却以惊人速度在奔跑。

而且，在通常挂车帘子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庞。

啊，妖怪！

行成慌慌张张地从牛车上下来。强拉硬拽着站在那里缩

成团的牛童，径直朝着可以藏身的地方跑去。

牛的惨叫声响彻天地。一个待者慌忙从腰间拔出佩带的

刀，将牛的僵绳砍断，牛踉踉跄跄的离开了牛车。

这时，另一个侍者瑟缩着，脚像生根了一样不能动弹。

他就那样站有原地，没来得及逃跑，妖车把他撞飞了出去。接着，妖车又

冲向了停下来的牛车，发出了可怕的、东西被撞碎的声音，车被分成了两

半。然后，妖车就那样疾驰而过。

牛惊惧地趴在路上，发出悲鸣。

茫然的行成，突然醒过神来。被撞飞的侍者，倒在地上不

能动弹。

义康！你要振作起来！

夜空中回响着侍者呼喊同伴名字的声音。行成和牛童慌慌张

张地跑到了侍者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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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霜月，就是隆冬季节了。

京成的冬天，十分的寒冷。四壁透风的屋子，寒意袭

人，愈加让人感觉冷。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小孙子，安倍昌浩这一年13岁，在

榻榻米上铺上褥子，裹了几层褂衣，怀里还抱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呼呼地睡

着。

昌浩抱着的白色的活物，也一同呼呼地睡着。

形态像猫。体型大小如同大猫或者小狗，雪白的毛皮给

人一种手感很好的感觉。长长的耳朵在后面垂下，前额有像花一样的红色

印记。四肢的顶端长着五根锋利的爪子，脖子周围有一圈像勾玉一样的红

色凸起。

它是非人的化身。这个小东西昌浩一直昵称它为小怪。

昌浩是阴阳寮的杂役。虽然必须马上起来，为供职作准

备，但是他似乎还没这样的打算。

突然，门开了，进来一个身才矮小的人。这个人径直朝着躺着

的昌浩走去，伸出手去摇他的身体。

恩再让我睡一会儿

昌浩懒洋洋的伸出手来，无意中拽住了对方的

衣服。

啊！

这个人发出了轻微的惊叫声，半睡半醒，迷迷

糊糊的昌浩听到了惊叫声。

拼命挣脱出来的少女，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深

呼吸。

今天开始不是就要出去供职了吗？

喂

少女更加用力地摇着昌浩，昌浩极不情愿地睁开了双

眼。然后，昌浩起来后，抬头呆呆地看了一眼叫醒自己的人，脑子空白了

一刹那之后，突然眼看睛一亮，蹦了起来。

啊！

什么，哎呀？

昌浩叫喊着，抱着小怪飞奔了出去。

早上好。

昌浩茫然的微笑着，刚才忘我奔跑时呼呼跳的心脏正逐

渐的恢复平静，嘴里嘟囔着：

虽然彰子起得早，但不来叫我也没关

系

哎呀，我在这里住承蒙关照，也没帮上露树的忙。

这里提到的露树是昌浩的母亲。

不是的，你太客气了，你做得很好。

昌浩一直自叹不如，很是佩服。

彰子四天前来到安倍府，这个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住在府里的

少女。虽说是暂住，但住的期限并没有确定。可能会半永久性地居住在这

里吧。

十一月一日，左大臣藤原道长的女儿进了皇宫，这是四天前

的事了。进宫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据说，女御进宫以后过着快乐的生活。

昌浩在入宫仪式的前一天，受了轻伤在家休养，所以出来

供职的时间拖延了几天。不过伤势很快就恢复了，所以，明天开始就要上

任了，这是他昨晚吃饭时说的。

虽然确实那么说了，但是

当昌浩一睁开眼时，发现彰子就在旁边，对于这种情况，

还没作好心理准备的他，自然吓了一跳。

此刻，小怪在昌浩的腿上伸着懒腰，一边张大嘴巴打着哈

欠，一边说道：

刚刚的情况，以后慢慢适应就好了嘛，或许干脆索性对她

敞开心扉，告诉她今后一睁眼就希望能看见她，这样也不错啊。

昌浩把小怪甩到后面。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即使这样，小怪却说得越来越厉害。

人家都靠近了，也没觉察到，只顾一味的睡觉，真没用啊，

晴明的孙子。

刹那间，昌浩的眉毛坚了起来，朝小怪坚起的耳朵大声怒吼。

不准叫我晴明的孙子！

昌浩吃过早饭，出了府门朝皇宫走去时，天还没

亮，彰子特意到门口来送他，这令昌浩有些不自在。昌浩回头看时，她还

站在那里微笑着挥手。昌浩也同样微笑着挥手。

真是一幅美好祥和的场景。

小怪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半睁着眼睛朝下看，昌浩

一直默不作声的叹气。吐出的气息变成了白气，清冷的早晨，寒风刺骨。

好冷呀！

冻得哆哆嗦嗦的昌浩，把衣服袖子接在一起，两只手

在里面互相交叉着取暖，同时望着在旁边步履沉稳的小怪。

还是小怪比较好，身上有毛皮可以防寒。

也不是那样的，虽然的皮毛，还是很冷，不过，还

不至于受不了。

小怪这么回答着，其实掩盖了事情的真相季

节的寒冷对它并没有影响，小怪只是故意装做很冷的样子。

昌浩冻得瑟瑟发抖，突然将小怪捧起来。

啊，干吗？

昌浩不理睬声音提高的小怪，而是把它缠在了脖子

上。

啊，稍微暖和了一点。

喂我是用来御寒的吗？

挺像围巾的吧，因为有毛皮嘛。

你怎么可以不理会我的个人意见，晴明的孙子

喂，不许说晴明的孙子！你这个小怪！

不许说小怪！

就这样昌浩和小怪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但是，普通人

并不能看到小怪。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昌浩一佧在叫喊一样。幸运的是，

因为天还没亮，街上几乎没有人行走，也没人看到。这如果是在白天的

话，人们一定会边刻意躲避，边不时地看他，无论怎么想，都会觉得这是

个怪异的人。

昌浩这样想着，闭上了嘴巴，急忙朝皇宫走去。如果去

阴阳寮的话，那里有火盆。在工作前，稍稍暖和暖和，应该没人会埋怨

吧。

昌浩在大街上稍微快跑着前进，突然他感到有一阵妖气

乘风而来。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立刻蜷缩了起来，它的耳朵在瞬间抖

动了一下

那，那是什么？

恩，让我看一下。

因为还没掌握暗视术，所以，昌浩只有在近距离才能看

清。对于小怪来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它的眼睛闪烁着晚霞般的光

彩。

小怪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遥远的大街对面，睁大眼睛看

着

是牛车。

牛车？

昌浩反问着，同时眼神也明亮起来。

啊，那个。

这时传来了轰隆隆的车轮声，很大的牛车疾驰过来，旁边

围绕着银白色的鬼火。

这辆牛车虽然没有拉车的牛，但却能自由行动。

牛车在昌浩和小怪的面前停下了，迅速回转，改变了方

向。车轮的直径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在它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脸，正在

和蔼可亲地笑着。

这不是车之辅吗，在散步吗？

昌浩毫不厌倦地问着，被叫做车之辅的这个妖怪，猛然间低下车辕响应着。

这个妖怪脾气温和，没有任何伤害之意和恶意。本身是个老实的家伙，但性格有些怯懦，过去，最初见到昌浩时，曾惊慌失措的逃跑过。

当时对于昌浩的追赶，因为实在胆小，就只好逃跑了。

昌浩追赶他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是阴阳师。大体上，他算是个不成熟，半吊子，有待修炼和提高的阴阳师吧。

表面上，作为阴阳寮的杂役在发奋努力，但实际上，却暗中担负着降伏害人的妖怪，保护大家的责任。

要去哪里？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载你们去，请说吧。

小怪在昌浩的肩上，把车之辅的意思转达给昌浩。车之辅理解人语，但不能用人语交谈。

所以，如果没有小怪来翻译，详细的交流会很困难。

一会儿，要去皇宫当差，如果乘车之辅去的话，卫兵恐怕会被吓到。

昌浩的话一出口，车之辅就像理解了他的意思一样，低下了车轭，改变了方向，向西奔去。

昌浩再一次朝皇宫走去，嘴里叨念着对车之辅的赞美。

依然是那么好的家伙。

唉！昌浩，给点报酬吧，经常好意的让我们乘车，不报答它的恩情，有些过意不去吧？

恩，说的也是

小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昌浩紧锁眉头，若有所思，到底怎样来报答车之辅呢？

昌浩到达皇宫，与门口的卫兵打招呼，然后穿过宫门，径直走向自己工作的阴阳寮。

怎么回事，这么嘈杂？

皇宫很大，很多建筑物鳞次栉比。昌浩在到阴阳寮之前要步行一段，这一路上到处聚集着脸色苍白的贵族，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嘈杂。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昌浩虽然注意到了，但还是匆匆忙忙的往阴阳寮赶去，半路上被一个年长的贵族叫住，停了下来。

安倍，是晴明殿下的孙子吧！

昌浩的额头上暴出了青筋，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看到了这一切，唉，又是这副表情。

昌浩在心里因为那句晴明的孙子非常生气，但表面上却得满脸堆笑的回答着。

是，我是，您有什么吩咐？

叫住昌浩的是藤原一门的参议荣善。

就是那件大事，晴明殿下是如何吩咐的？

您所说的那件大事，到底是指什么呢？

昌浩紧锁着眉头，参议铁青着脸说道。

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连这个晴明的孙子都这个样子，看来，阴阳寮也很缺人手呀！

因为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我的名字叫做安倍昌浩，不叫孙子，请不要叫我晴明的孙子。

参议的表情变了，但还在继续说。

右大弁，行成殿下，被妖怪袭击了。

啊

另外，式部的大夫和右卫门左也被突如其来的妖怪袭击，牛车也被撞坏了，受伤的人也陆续出现！晴明殿下吩咐了什么没有，晴明孙子殿下！

藤原行成，昌浩成人仪式的加冠者，昌浩在自己元服礼上和之后都见过，无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个不错的男人。那个行成被妖怪袭击了，听到这个，昌浩简直无法相信。

昌浩的工作，是独自处理阴阳寮的琐事。没什么活动的话，即使最晚，傍晚也能回去了，如果得到许可的话，白天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即使是做上役的父亲吉昌，如果得到许可的话，中午时分也会回去，从行成的府邸方向回去。

现在，自己在家中斋戒，足不出户的期间，行成却遇到了妖怪而受伤。

大家对妖车不满，发着牢骚，吉昌是灭妖的相关人员，所以陷入了大家的牢骚中。被事态困扰的左大臣，下命令要阴阳寮尽快消灭妖怪。并且，据说，妖怪的骚乱从数天前就有。

我因为要出来供职，在休息，所以

昌浩脚步轻盈地向行成的府邸走去，小怪在旁边并排走着，同时还点着头。

哎呦，即使不知道，也不要勉强嘛，你这样会很辛苦的。

小怪一下子窜到昌浩的肩上。

朝正前方走去的昌浩轻轻皱了一下眉。

但是，行成曾有恩于我，他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却不知道，心里不太好受。

多半是因为心里不好受吧。

恩

行成的府邸离皇宫很近，在京城的一角。虽比左大臣住的三条殿要远，但并没有不方便的感觉。

向出来迎接的杂役转达了前来拜见的意思，他马上将昌浩接待进了府里。并带着昌浩走到了寝殿，展现在眼前的是宽敞的庭院。

昌浩认为贵族的府邸都和东三条殿差不多，行成的府邸也是那样的豪华，雄伟。只是东三条殿上全部的横梁都是各不相同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别的府邸是没法比的。

至少，这里比安倍府大了很多。

昌浩殿下，你特意来看我，真是过意不去。

看到行成，比想象的要精神，据说，因为并非是生病，所以，还算有些精神。

被妖怪袭击，平安无事是很幸运的了。

昌浩的话，让行成愁云满面。

虽说我是平安无事，但侍者却受了重伤。对了，昌浩殿下。一会耳，能不能给我一个能够痊愈的符咒？

啊？不是爷爷，说的是我吗？

昌浩也没想就反问了一句，行成笑了。

当然了，我和左大臣的看法相同。认为昌浩殿下将来是前途无量的，拜托了。

这难得的一句夸奖，使昌浩顿时觉得两肩沉甸甸的。

昌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在旁边的小怪看到了这一切，悄无声息的抖动了一下肩膀。

昌浩斜眼看着小怪，行成则看向了别的方向，应该是小怪头后的方向。

车妖

昌浩谢绝了一再的挽留，在傍晚时终于从行成的府邸出来，一边向一条桥方向的安倍府走去，一边摇着头。

昌浩知道他们所说的车妖就是今早遇到的车之辅。当然，如果还有其他的妖怪也不奇怪，但是贵族的牛车一个接一个地被袭击破坏，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

那个妖怪，特别不可理解。

是这样的。

在昌浩的旁边，小怪啪嗒啪嗒地走着，突然，小怪用后脚着地的站了起来，砰砰地敲击昌浩的腰。

哎，不久晴明就要行动了吧，现在被害者接连出现，贵族们一定会哭着来央求的吧唉？

突然，小怪的耳朵瞬间抽动了一下。

小怪还这么直直的站着，回头朝后看去。

黄昏时分，橘黄色的天空下，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妖怪？

正在思索可疑之处的昌浩，寻着小怪的视线望去。

因为接连有各种各样的怪事发生，一到这个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情景就突然消失。放眼望去，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昌浩和小怪。

在大街的远方，天空中渐渐变成了紫色的背景，隐约可见一个小点，不知是什么，而且，那个小点在渐渐变大。

顺着风，耳边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那是车轮的声音。而且，还有妖气。

是车之辅吗？

不是。

昌浩反复嘟囔着，小怪眯缝着眼睛观察情况。

那个影子，一瞬间就靠近了过来，它有着惊人的速度。

车没有牛拉着，但却在快速的疾驰。车上挂帘子的地方，有一张巨大的脸。

小怪，睁大了眼睛。

是胧车吗？

哎，那是什么？

听着不太习惯的名字，妖怪胧车丝毫没有减速的疾驰着。以昌浩为目标冲过去。

大概距离昌浩还有五丈远，这时昌浩也惊慌了。

什么，为什么要以我为目标！？

昌浩，快躲开！

小怪大叫着，然后全力把昌浩撞到旁边去。

昌浩倒了下去，脸朝上，同时，小怪被车轭向上挑了起来。白色的身体被弹到空中。

小怪！

脸色苍白的昌浩，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胧车突然停下，缓缓地回头去看昌浩。

牛车显露出一张巨大的脸，不屑一顾的瞥了昌浩一眼，然后就那样径直驰走，不知去向。

昌浩呆呆地看着，不一会儿，反应过来，一股愤怒的火焰涌上心头。

它的眼神，妖怪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说：真是个愚蠢，碍眼的家伙。

你这个家伙

昌浩低声的叨念着，突然回头看去，小怪颤抖着肩膀站了起来。

小怪，你受伤了没有！？

昌浩跑到跟前，呼唤小怪。

那个胧车，是来挑衅的。

小怪非常愤怒，昌浩也是怒气冲天。

一点不错，一定是的。

许多贵族被袭姑且不说，袭击恩人行成，袭击昌浩，把小怪挑起，这些罪责都是无法原谅的。胧车这样转弯抹角的来找阴阳师挑衅，不怕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就这样，昌浩回到了家里，立即找到爷爷。

今天，左大臣命令：必须立即消灭车妖。

据说，那个胧车，从数天前开始出现。最早，被袭击的是藤原行成，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几次袭击事件中有近十个人受伤。

除了左大臣以外，陆续还有很多贵族，请求晴明消灭那个妖怪。

幸运的是，没有人因此而死亡，但我认为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因此，昌浩，你要代替爷爷暂且去驱除一下。

我明白了。

昌浩马上回答，站了起来。

打败胧车，坚决打败。

晴明看着孙子斗志昂扬，高声宣言的样子，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于是，马上询问在旁边莫不做声却愤怒无比的小怪。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胧车，找我们挑衅了。为了保护昌浩，我被它挑飞到空中。

居然有这样的事。

晴明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小怪的头。

辛苦你了。

没什么的，还好，并没有受伤，昌浩也平安无事。

小怪用后腿搔着自己的头，但是脸上显得好象有些许的不高兴。

晴明看着小怪那有意思的表情，苦笑着说。

神出鬼没的胧车。消灭他并不是那么困难吧，问题是怎样抓住他。

对手是妖车，它的速度非常快。在我看来被那个速度的胧车撞飞，受伤的人和小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昌浩被吩咐消灭妖怪后，就退出了晴明的房间，回到了自己房间。

昌浩的房间里塞满了从祖父，父亲，伯父和哥哥们那里要来的关于阴阳术的书。

在那些书中，有异国的书，《山海经》和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关于妖怪的书等等。

他在书山中挖掘有价值的东西。

昌浩摘掉黑漆帽，解开发髻，把头发在后面捆扎在一起。脱掉了供职时所穿的衣服，换上深灰色的便服，点燃烛台上的烛火，在书桌上把书打开。

为什么，那个胧车接连把牛车撞飞，然后就疾驰而去呢？我觉得它没有必要故意害自己背上穷凶极恶的妖怪的污名。

小怪眯缝着眼睛，试着传达它的想法。

啊，也许妖怪各有各自的原因吧。也许纯粹是因为阻碍了自己前行，只是为了排除障碍，也没有多加注意的缘故。

哎，真让人烦恼。想跑的话，到城外去不是更好吗。

一定是喜欢走直线的路吧。这一定是胧车的喜好，多半是这样的。

书打开着，却没有看，昌浩和小怪一直在交换这样，那样不同的意见。这时，看见彰子要把衣服放到屋子角落的衣柜里，昌浩慌忙过去拦住了她。

让我自己来吧。让我自己做吧！

昌浩从彰子手中把衣服拿过来，让彰子过来坐在蒲团上。

坐在那吧。瞧！那是小怪准备的！

什么，是我准备的

小怪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发着牢骚，为了把给彰子准备的蒲团拖到书桌的旁边来而发出了砰砰的敲击声。

来，坐吧。这是房间主人所希望的。

说着，彰子坐在了蒲团上。

昌浩把衣服放进了古朴的衣柜里，然后回到书桌旁，稍微有些疲倦的注视着彰子。

藤原小姐，麻烦你帮忙做家务事了

听到这话，彰子眉头皱了一下。

哎，没什么麻烦呢，我帮忙是应该的，再加上，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安倍家的远亲呀。

没有，你太客气了，确实是麻烦你了。

昌浩，你是因为我在而感到烦忧吗？

彰子略显沉重的语气，让昌浩不知如何应付，彰子不顾昌浩继续说着。

而且，我总是不由自主的非常想去关心，照料你。但奇怪的是越是这样，反而觉得越疏远。

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情况好象变糟了，语塞的昌浩和好象稍稍有些微愠的彰子相互看着对方，正好坐在他们中间的小怪，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自言自语。

唉！成为一家人也就三四天的工夫，不要说那些不和情理的话了。

为了缓和气氛，小怪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啊，彰子小姐。现在，昌浩负责消灭祸乱京城的妖怪，很是辛苦。

消灭妖怪

恩，妖车袭击贵族。消灭他，是晴明吩咐的。

是这样，就是这样！因此，要调查，研究一些东西。

昌浩边说边啪啦啪啦翻着书桌上的书。最初的争辩进行了一半，不知不觉中，看着昌浩认真地翻阅书籍，彰子悄悄地松了口气。

昌浩怎样消灭妖怪呢？虽然具体的办法，彰子不知道。但是觉得，那一定是非常辛苦，困难的事，所以，不要勉强，不要受伤，这是她心中所担忧的。

彰子向下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小怪。

喂！魔怪。

小怪，忽然抬头，仰视彰子，摆出一个严厉的表情。

不要叫我魔怪。

但是，小怪不就是魔怪吗？

我和魔怪完全不同。

彰子微微地歪着头想。因为，从小时候开始就听过晴明和吉昌讲过各种各样有关阴阳术的事情。

所以试着找出一些合适的名词。

那么，是昌浩的式么？

小怪不赞成。

我和式的职责不同。式是阴阳师用来驱赶妖怪和祭奠神灵的。

昌浩完全沉浸在书中埋头查阅，彰子和小怪则在一边罕见地进行着一对一的对话。

式也不是吗？

不是。我是式神。驱妖的神被叫做式神。既然到了安倍家，到处都可以听到阴阳用语，如果留心稍微学一些也是好的。今后，留心学一些吧。

恩，我知道了。

彰子坦率地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那么，应该叫你什么才好呢？

那么就，啊

说到一半，小怪突然沉默了。无言的小怪到处乱看，不停地眨眼睛思索着。因为不明原由，昌浩回过头来，彰子给他讲了刚才的事，他好象没什么说的。

啊还是叫小怪比较好吧。

彰子又一次的点头。

恩，就这么叫吧。

昌浩合上书，站了起来，小怪抱头开始发出呻吟声。昌浩过去抓住了它的头。

喂，小怪，去吧。

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晴明的孙子。

昌浩吼叫着，同时转过头去看彰子。

一会我要去巡夜，请不要告诉我母亲。

那晴明和吉昌能告诉吗？

他们两个，也最好不要说。

昌浩，忽然从走廊跳到了庭院里，彰子在后面追了过来，一脸担心的表情。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带个温石之类的来取暖才好

没关系的，我穿的很多，再说还有小怪呢。

昌浩看着小怪白色的身体，浅浅的笑了笑。

多加小心呀。

请不用担心。

满是担心的彰子，轻轻的摆手，昌浩登上府邸的院墙，然后又敏捷地飞落到路边。

昌浩和小怪在傍晚时遇到胧车的地方，是离西洞院大路很近的二条路。那时胧车是从东往西边奔驰的。

行成的府邸在四条大路的沿线，其他的受害者也都是在京城的东西路上遇到胧车。

昌浩边往京城的南边走去，边对肩膀上的小怪说自己的想法。

所以，也许胧车没有在南北方向的路上出现过。说到底这也只是推测而已。

小怪嗯了一声，自己嘀咕着。

那么，现在它也许正在东西方向的路上，轰隆隆的疾驰而过吧。

这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恩，就是这个声音

昌浩听到顺着风传来的车轮声音，停下了脚步。

现在已经是过了亥时的晚上，听声音应该在西洞院大路和陵小路的交叉点附近。

在那周围建筑物很多。贵族的府邸也很多。听说，失部的大夫就是在那条路的尽头、壬生大路附近遇到胧车的。

昌浩朝东方望去。现在和清晨不同，因为他还没掌握暗示术的技能。如果能和白天有同样视野范围的话，是非常有利的。

这时，吹起寒冷的风。寒风带着一股妖气。由于季节的原因，吹的是北风。

昌浩只顾朝东方看。妖气和车轮的声音却从他没想到的方向接近过来，当他注意到立即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像弯弓一样的月亮已经西沉了一半，只有星光闪烁，连脚印都照不清楚。

风更大了。

车轮声也变得更大了。

小怪大叫。

昌浩，快躲开。

在之前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巨大的胧车突然出现了。距离昌浩大概有二丈远。

昌浩，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由于惊愕，反应有些迟钝。

小怪的身体朝空中跳去，绯红色的杀气包围着它白色的身体。

一瞬间，出现了一个长长的身影，抓住了胧车的车轭，响起了激烈的冲撞声。

车帘子的位置浮现出一张恶魔一般的脸，焦躁的怒吼，恐怖的叫声仿佛使风都停住了。

红莲！

昌浩喊叫的同时，红莲使出浑身的力气将胧车翻倒。响起沉重的声音。

由于振动，昌浩踉跄了一步。红莲看到这一幕，漂亮的眉毛轻轻的皱了一下。

哎、哎、坚强点，晴明的孙子。

低低的声音掺杂着一点点惊讶。他的身体有六尺多长。额头上戴着金冠，像晚霞一样颜色的眼睛，目光锐利。站着的姿势很像佛像和明王像，手腕上缠着薄薄的布。脖子周围装饰着黑色的，粗粗的像荆棘一样的项圈。

这是小怪的本相，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腾蛇。名字是晴明取的，叫红莲。

不要叫我晴明的孙子！

昌浩反射性地怒吼着回答，突然想起妖车，转头看向胧车的方向。

胧车虽被红莲翻倒，但由于动作机敏又反弹了起来。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跳起来更为准确。

胧车落地时发出了沉重的声音，连地面也被震动了。

昌浩又踉跄了一下，而且，这次屁股着地摔了下去。

啊。

昌浩

红莲叹了口气。昌浩盯着红莲。

红莲，我太轻了，所以才会被妖怪震倒。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昌浩没注意的瞬间，胧车突然跑了。恐怖的咆哮声响彻天地。

红莲的手中出现了一条焰蛇，蛇身弯曲着向妖怪冲去，焰蛇张开了血盆大口袭向胧车。

胧车再次狂吼了起来，那怒号声将火蛇震飞，胧车随后朝着昌浩突进。

昌浩从怀中拔出咒符。

天地玄黄，急急如律令！

昌浩口念着咒语，放出咒符。与此同时红莲用胳膊将昌浩挽起跃身而起。就在这一瞬间，胧车将昌浩的影子撕了个粉碎。

胧车就那么向着黑暗中飞奔而去。红莲落到地面，放开昌浩。昌浩已经气得咬牙切齿。

他看见了。飞身而过的胧车那蔑视的表情。胧车嘴角浮现出的是对昌浩的嘲笑。那张脸好似在说着小孩子别再逞强了。

昌浩握紧了拳头，肩膀战栗着。

你这个家伙！

再遇见可就是你的末日，我决不会放过你。

以胧车的身份竟敢有胆量反抗人类！罪该万死！

昌浩已经是怒发冲冠了。

而红莲却挽起胳膊一副要旁观到底的姿态，看着昌浩激动不已的样子。

红莲在心中暗暗说道：这孩子也够单纯的。只见昌浩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作成了一个圆圈，放在嘴边。

突然间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寒冷得即将冰冻的夜空，在空中穿行着。不久后传来了车轮的滚动声。

瞬间红莲化身成了白色小怪的形状。

小怪站在昌浩的旁边向远方望去，有一辆巨大的敞蓬牛车疾驰而来。这是一辆跟胧车不同的车。

车之辅！

昌浩边叫边抓住小怪的脖子，转到急速奔驰的车之辅后部，飞身跳进车里。

追！

小怪的头猛烈的摇晃着，昌浩毫不顾忌小怪的不满，甩起了缰绳。

牛车以惊人的速度在疾驰，车轮也在不停的晃动。在这种情况下昌浩平时会左摇右晃，甚至会从车上摔下来。可能是今天昌浩怒气正盛，竟然很好地保持了身体的平衡，正襟危坐。

小怪在这种飞驰的情况下还是对昌浩敬佩不已。

万国！

昌浩的咏唱在空中回响，充满夜色的大道上留下了两条白色的车迹。

先前昌浩发出的咒符已经射中了胧车。

昌浩抓紧了扶手支撑着身体，叫喊着：

车之辅，沿着车辙前进！

车之辅按照昌浩的指示前行着。

小怪紧握着栏杆叉开双脚用力站住。以防被车震落。它高声喊道：

喂，停下来吧！

我怎么能让那个家伙跑掉！我要亲手制服它！

听到昌浩气势汹汹的怒吼，在他身边的小怪砰砰的将尾巴叩向地面，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

车之辅继续追寻着车辙，向京城郊区奔去。

照这个方向行驶下去，渡过鸭河就出了京城。

昌浩凝视着低声说道：

找到了！

车辙前方出现胧车奔走的身影。

车之辅，绕着胧车转！

昌浩一声令下，车之辅迅速提高速度逼近胧车。

车体激烈摇晃的声音，夹杂着车轴嘎吱嘎吱的响声。小怪觉察到了动静之后探出了脑袋，只见车之辅已经满脸通红了。

胧车发现有另一辆车尾随其后也加速前行。就这样两辆车互不相让，竟速前进。仅在一旁观战也会兴奋不已。

终于车之辅的耐力胜过了胧车。

真棒。

小怪刚感叹到一半，车之辅超越了胧车，紧急停了下来，阻挡住了胧车的去路地面上尘土四起，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轰响，好象要把地面掀翻。

昌浩和小怪从车上跳了下来。

昌浩跑到胧车面前站立，结印道：

透川之音，幽界缚魂！

在妖怪前方升起了一座无形的墙。那道墙越变越大，本应可以将妖怪给围住的。

可是

怎么回事！？

昌浩和小怪同时瞪大了眼睛。

一直朝一个方向前行的胧车突然利用离心力掉转车头，朝着都城的方向逃去。

昌浩的墙壁本来是用来围捕直奔而来的妖怪，谁料到他竟然掉头跑了。

被骗了。

昌浩茫然自失，可是立刻就醒悟过来。昌浩怒不可遏的低语：

这个家伙！

这次的语气跟刚才的语气不一样，很平静。这反而让小怪感到了不安。

昌浩抓起小怪的头，朝着惊慌失措的车之辅径直走去，然后飞身跳入车内。

车之辅，追！

昌浩的咒符还没有失去法力。胧车的车辙依然浮现出白色的痕迹。

不会让它跑掉！车之辅，现在就展现你牛车的气魄吧！

不对，本来车之辅就不是一辆牛车！

小怪冷静地说道。可是昌浩却狠狠地瞪了小怪一眼，小怪沉默了。

那条车辙在几经回转之后，潜入了都城。

绫小路在四条大路稍微偏北的位置。

车之辅的车轮在激烈的回响。

刚才还位于前方的围墙，一瞬间就被远远地抛到了脑后。就像飞燕在破风滑翔一样的飞速。车轴的晃动声越来越大了，小怪心想这车之辅是不是已经凭借意志力飞起来了呢。

车之辅已认得速度在奔跑，已经是后半夜了，寒气逼人。

阿嚏！

昌浩大声地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昌浩打喷嚏不是因为可笑的事情，而是寒冷。

追赶着胧车，在寒冷的冬夜奔走，彻骨的寒冷使昌浩感染风寒。要是发烧的话就不能工作。

这是晴明告戒昌浩的。

要是被爷爷发现我感冒了，他肯定会这么说的：昌浩呀，我的确说过让你去制服胧车，可是我却没有让你感冒呀。你这么不小心自己的身体，让爷爷怎么放心，太让人担心了。爷爷才不会担心我呢！

不是这样的，晴明是很担心你的。也许。

昌浩恣意地猜想着晴明的反应，还因此气愤不已。小怪暂且劝慰了昌浩之后，向远方的车辙望去。

怎么回事？

昌浩注意到小怪眯起了眼睛，随着小怪的视线望去。

绫小路的一个角落里，在胧车车辙的旁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什么！

小怪首先发出了声响。在那之后昌浩立即认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他张开了嘴：

牛车！

牛车已经分裂成了两段，在它的旁边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牛车是被急速奔走的胧车撞坏了吧。这几个人是伤者，还是牛车的主人？

喂昌浩，大事不妙了。

什么？

小怪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危险神情，说道：

车之辅这个速度突进，恐怕避不开这些人了。

啊！

确实如此。速度太快来不及转弯了。

坏了。车之辅，停下！

可是，车之辅已经逼近了牛车的残骸和那些人影。昌浩甚至可以看到那些人惊恐的表情。就算车之辅现在能停下，凭借惯性还是要撞上这些人。

昌浩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可是昌浩的眼睑内壁上鲜明地映照着那些人影被撞飞的情形。

无论如何请保住这些人的性命，昌浩在心里祈祷着。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车之辅一鼓作气再次加速，车轮发出了格外大的震动声，紧接着弹起脖子上的夹板，高高地跳了起来。车之辅真是了不起。

只见一辆巨大的牛车纵身跳入了群星闪烁的夜空之中。

刚才还满脸恐怖之情的那些人影，则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车之辅好不容易越过人影，安静着落之后再次沿着车辙奔走而去。

昌浩在亲身经历了牛车跃起之后，在牛车落地的瞬间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头。

啊！

而小怪也是在落地之时狠狠地撞了一下脊背。

啊呀！

昌浩和小怪乘车时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可是虽然不舒服，车之辅在紧要关头，为了保护这些人跳了起来，真是好样的。

车之辅，了不起！

昌浩眼中含泪称赞着车之辅，同时凝望着远方。

已经穿过了朱雀大道，进入右京之后住户也会变得稀少。

车轮的震动声在风中回响。昌浩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另一个声音。

近了。

小怪紧抓住车栏杆，晚霞般的瞳孔在晃动。

看到了！

昌浩也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了一团妖气。

昌浩还未下达提速的命令，车之辅已经全力加速朝胧车追去。

只剩下了大约五丈远的距离。

昌浩反射性地站立起来。

小怪矮小的身躯从车中跃出，在空中高高跳起。

小怪落在了急速奔走的胧车车顶，为了不被震落在地，小怪抬起爪子，凛然地笑了起来。

给我停下来，胧车！

小怪白色的身体浑身笼罩着绯红色的斗气。

昌浩随后而至，热风吹打着脸颊。

胧车最终被小怪释放的热风包围，开始放慢了速度。

响起了低沉的呻吟，胧车的神色痛苦不堪。

载着昌浩的车之辅从胧车的身边追了上来，在远离胧车的对面紧急停了下来。

车之辅停得过于突然，昌浩从车上摔了下来。

啊呀呀呀

昌浩抱住摔伤的脑袋，眼泪就要流了出来。可是看到对面三丈远的胧车，马上又摇晃地站了起来。

胧车还在痛苦地喘着粗气。

昌浩两腿站稳之后，双手结印。

小怪跳离了胧车的车顶。

天地玄黄，急急如律令！

无形的枷锁在胧车身上重重缠绕。

这个妖怪被昌浩的法术所束缚，用愤怒的神情瞥了一眼昌浩，使出最后的力量移动车轮。

巨大的胧车朝昌浩一步步逼近。

车之辅见此情形，浑身震动着朝昌浩身边移动，用车辕挡住了胧车。

车之辅原本性情温顺，可是现在却鼓起勇气保护昌浩。

令人尊敬的气概啊！

小怪面色喜悦，也站到了昌浩的前面，面向胧车。胧车从车辕下钻过，焦躁不已。

被绯红色斗气笼罩的白色躯体，瞬间恢复了本相，红莲轻轻抬起了右手。那手上燃烧着火焰。

让我送你去见黄泉。

胧车凝视着冷笑的红莲，使劲挣扎着。

红莲手中的火蛇将胧车缠住。

这个孩子是你们的克星、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继承人，阴阳师安倍昌浩。虽然现在只是个半吊子。

胧车突然睁开眼睛，两眼充血望着昌浩。

红莲猛然转身，站在其身后的昌浩已将手指结成了刀印，调整着呼吸。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昌浩高声泳唱着，放出了刀印。

昌浩呼出的气体变成了充满灵气的风刃，向胧车砍去。

全身紧裹火蛇的胧车，被附有咒语的风刃砍击之后，发出尖叫的同时爆炸开来，瞬间消失不见了。

车之辅总是挺身而出，昌浩想设法报答他。

昌浩是这么打算的，如果车之辅同意的话，他就会让车之辅成为他的式。

如果成为了式的话，车之辅就不用担心被别的阴阳师降伏，而且车之辅的存在也具有了价值。

昌浩距离成为真正的阴阳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还没有一个式。小怪是出于自愿待在昌浩身边的式神，跟一般的式有所不同。

车之辅灵巧地降落到一条桥的下面，昌浩目送完车之辅以后，兴奋地看着那座桥。

这时小怪突然抬起头。

啊，晴明的式。

什么！

抬头看去，一只白鸟在昌浩的头顶盘旋。白鸟飞到昌浩的头顶正上方，变成了一张纸。

昌浩飞身起来抓住慢慢飘落的纸片，迅速地浏览着纸上的文字。

站在昌浩脚边窥视的小怪听到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昌浩攥着纸片的手开始用力握住纸片。

哈哈哈哈哈

昌浩笑得肩膀颤抖，面部抽筋，把纸片握成一团，跟往常一样。

昌浩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小怪的提问，昌浩把变成一团的纸片再次摊开，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下面是晴明的话。

不管对方是如何神出鬼没的胧车，你消灭它花费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而且你还曾经让胧车在你的手中逃脱，以至于让它撞碎了荣善参议的牛车。啊昌浩，你太令爷爷失望了。我命你制服妖怪之后速速归来，可是你没有做到，让我十分伤心。再见。晴明。

看完信的小怪徐徐地抬起头看着昌浩。

原来如此。刚才被胧车袭击的牛车旁边站着的人影是荣善参议一行人。当时夜色漆黑加上心情十分焦急就没有看清楚这些人影。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参议等人去往何处？参议应该早就从大内里出来了，天色漆黑多半是去往女人的住处，或是回家。这个时候正是妖怪猖獗害人的时候，参议刚好在这个时候出行不是也有不对之处吗？

这是参议自作自受。这个不把昌浩放在眼里的参议。

小怪虽然在心里这么想，可是嘴上默不作声。如果这时候说错话的话，昌浩肯定会迁怒于自己的。

昌浩再次把纸片攥成一团，高抬起胳膊。

该死！我要让你见识我的本领，可恶的爷爷！

伴随着怒吼纸团被投向了河中。纸团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消失在黑暗之中。

真是令人气愤！

昌浩紧握着拳头，怒不可遏。小怪跳到昌浩的肩膀上敲打着昌浩的脑袋。

行了行了，要镇静镇静。今天还要出勤，趁时间还早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的对

与出来时候的姿势刚好相反，昌浩爬上围墙，跳入院内，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打开木窗进入屋内。只听见昌浩落地的声响之后，就毫无动静了。

怎么了？

尾随而至的小怪侧着脑袋问道，可是昌浩僵直站立没有回答。

小怪觉得有些可疑，从门逢处窥探屋内。原来是书桌上发出的轻轻鼾声让昌浩站立不动。彰子手中握着几本阴阳书伏在书桌上睡着，看来是迫不及待地要实践小怪的话。真是精神可嘉呀。

小怪转过身用后脚踢了一下昌浩的腰。

昌浩好象要向前倾倒似的进入屋内，又顺势被草垫绊倒。

昌浩发出了一声巨响，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小怪，而小怪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彰子听到声响之后，睁开了眼睛抬起头。

啊，你回来了。

彰子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地说着。相对的昌浩却略带着哭腔的说道：

你本不用这么辛苦等我的

我本来以为你会很快回来，我很担心你。

昌浩语塞。

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晴明的信。

制服妖怪后速速归来。你做不到的话，会让我担心的。

晴明这句话的意思莫非就是？

如果你不能很快地制服妖怪归来，彰子会为你担心不已的。

昌浩紧咬着嘴唇，彰子问道：

你受伤了？没事吧？你总是不小心

不要紧，不要担心。

真的吗？

彰子反复询问，昌浩放缓语气说道：

真的。我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你放心去睡吧。天气寒冷不要感冒了，盖紧被子。

昌浩催促彰子离开，彰子这才点了点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昌浩笑着目送彰子，看到晴明的房间那边又飞来了只白鸟。

咦？

跟往常一样白鸟化作了纸片，昌浩打开纸片一看，上面写着：

看看，你确实很让人担心吧。必须不断提高自己的本领。再见。晴明。

昌浩无语，握紧了纸片。

小怪同情地看着昌浩，只见昌浩默默地将纸片扔进了院子之中。

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是不可以大声喊叫的。可是昌浩不想就这么算了。那个狡猾的狐狸如果一直在注视着我，至少要帮我一下呀。昌浩在心中叫喊着，希望晴明能够听到。

对付那种程度的妖怪，晴明是绝对不会出手帮助昌浩的。

昌浩转身盖上当作被子使用的大衣，赌气而睡。小怪看着昌浩的举动，小声说着：

可怜的家伙。晴明的孙子。

昌浩突然跳了起来，嚷着：

不要叫我晴明的孙子！

数日之后，昌浩跟往常一样为了干阴阳寮的杂务而忙得团团转。

经历了几天前的胧车事件之后，昌浩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目标。

决不连累毫无关系的一般人。

就是这个目标。

昌浩利落地收拾完东西之后，出门去递送受人之托的物件。刚一出门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参议荣善。

呦，这不是牛车被毁的参议吗。

小怪尾巴一翘高声说道。昌浩小声对小怪说：

听说自那以后他就吃斋念佛了。

是遇到妖怪之后吧。

嗯。

听说参议因为接连遇上两个妖怪，认为自己沾染了晦气，单单吃斋还是心里不安，所以前几天还把阴阳师招进府上除邪。

把阴阳寮的哪个阴阳师叫去了呢？

听到了昌浩的疑问，小怪争辩似的眨了眨眼睛。

哎呀，那种身份的公卿，通常会召见跟他身份相符、名实皆备的阴阳师喽。

小怪唧唧咕咕地说道。昌浩惊讶地眯起了一只眼睛，因为参议已经来到了面前所以赶紧闭上嘴。

昌浩站立不动，低下头。荣善在昌浩面前停下了脚步。

哦，是晴明殿下的令孙

是是、孙子。最小的孙子。

昌浩行礼后在心中默念着。荣善在稍微考虑过后说道：

噢噢，对了昌浩殿下。

昌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突然抬起头，然后慌忙地又低下了头。

失、失礼了。

不要紧，前几天倒了大霉。请你的祖父晴明殿下为我做了祈祷。终于安下了心。可是还是有些事放不下心。

是、是吗？

荣善嗯了一声点点头。

晴明也年事已高。虽说年轻有为的阴阳师可以信赖，可是我更依靠晴明殿下。

是、是啊。

昌浩一边回应着，一边在心中反驳。

那个老狐狸至少还可以健壮地活个三十年。

昌浩如此表里不一，参议拍了拍昌浩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需不断磨练自己才能成为我们的左膀右臂啊。昌浩殿下，我对你寄予厚望啊。

看来昌浩是得到了在年轻贵族中最有成就的藤原行成的保举了。

昌浩目送参议，叹一口气。

参议是向行成大人询问了什么吧？

前几天问候行成的时候，昌浩为行成的侍从义康实施了法术祛病。后来参议向行成打听效果如何，听说义康正在慢慢地痊愈。行成身为右大弁和藏人头，和参议荣善见面交流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参议大人把爷爷叫到了府邸。爷爷面色不好到了让参议担心的地步吗？

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还见到了爷爷，他气色很好食欲也不错，是参议多虑了。

算了。

昌浩向前走去，小怪在昌浩旁边嘟囔说：

晴明也有好多事情要顾虑。可是

说到这里，小怪抬头看着昌浩。

不管怎样把车之辅和胧车相提并论，这可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昌浩皱起了眉头。

是啊是啊小怪低语着轻轻地落在了昌浩的肩头，竖起了耳朵。

参议对昌浩的态度骤变，肯定还是晴明的功劳啊。

晴明肯定是在参议面前说了年龄大了，以后就多让儿子或孙子帮助您吧之类的话。

在参议看来，这可是值得信赖的大阴阳师说的话，就深信不疑，心想如果不重视安倍一族的话，自己的将来可就不保了。当时听了晴明的话，参议肯定慌神了。

表面上装模作样暗地里却为昌浩作铺垫，这个老狐狸还是狡猾得很呀。

好、我决定了。

昌浩看了小怪一眼，神色怪异。

恩、再考虑一下如何处理车之辅的事情。

昌浩做完了公务，在回家的途中来到了一条桥的桥下。

车之辅看到了刚忙完工作的主人，高兴得摇晃着车帘。

您要去哪里呀，我随时准备出发。

小怪翻译了车之辅的语言，可是昌浩却一脸认真地说道：

车之辅，这么办好吗。你可以随时出去在外散步，我只有一个要求。

面对昌浩突然的提议，这辆妖车在车轮中侧了一下脸。由于车之辅没有头，这也算是他侧了一下头吧。

车之辅你是我重要的式，可是在别人看来却是可怕的怪物。所以车之辅，你在听我说吗？

妖车因为听到了我重要的式这句话，大受感动已经沉浸在喜悦里了。这才让昌浩不得不提醒他的注意。

这个家伙很有意思啊

昌浩脚边的小怪苦笑了。

这是一个直率的妖怪。

昌浩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

人还是对妖怪

喂喂在那里那里！

让我们也坐坐这辆妖车嘛。

听说你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式了？

不错呀不错，你也是有式的阴阳师了。

一群小鬼啪啪地从一条桥上跳了下来，围着昌浩、车之辅和小怪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昌浩再次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说着：

对人而言妖异是很可怕的东西，认为是污秽之物，一看见妖异就会发生骚乱。所以以后你在街上散步的时候，尽量隐身比较好。

车之辅的妖气确实很强烈，一旦普通人注意到了它的妖力，肯定会发生大骚乱的。

车之辅的庞大身躯，一般人是看不见的。重要的是，它的妖气很盛。

车之辅的面部表情极为怪异，他放下了夹板。

昌浩挽起了胳膊。

那些对我一无所知的人也说我是妖异，我也很生气。

小怪跟昌浩一样，灵活地盘起了前脚说着。

对对。被那些什么都不了解的人误解是很伤心的事情。

车之辅听了小怪的话，再次放下了夹板。

我明白了。你就坦诚地表现自己吧。

小怪很是佩服车之辅。这时周围的小鬼又争先恐后地说道：

让我坐坐嘛，让我坐坐嘛。

这个车是人才能坐。

喂，好吧让我坐坐？

小怪瞥了一眼围过来的小鬼们，眯起了一只眼睛。

我可不是车之辅的主人，你们去求昌浩吧。

小怪的话音刚落，小鬼们就整齐地排成一排，面对昌浩。

让我们乘妖车吧！

异口同声。昌浩苦笑了。

我倒没有什么意见，如果车之辅不介意的话，你们就上车吧。

此时车之辅轰的一声放下了夹板。

小鬼们脸上一下子笑逐言开。

谢谢，孙子！

还是异口同声。

昌浩笑脸上迸出了青筋，发出了洪亮的吼声：

不许叫我孙子！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梦之镇魂歌(1)

忽而有声音响起。

那是从远处传来的，寂寞且在颤抖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中交织出一段悲伤的旋律，轻轻地回荡在空中。

在一间摆放着古旧帐子和屏风的屋子里，一套崭新的被褥整齐地放置角落。而一位身着崭新和服的少女正在帐中和衣而睡。

少女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并用一只有些陈旧的发簪固定起来。

沉睡中的少女似乎感到寒冷，将身上的棉衣往肩上扯了扯。

紧闭的格子窗户透进些许的光亮，所以屋内显得有些昏暗。

忽然间，帐子被人轻轻地掀开，昏暗中现出一张女性温和的面容。

少女被衣物的摩擦声唤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女子在彰子身边坐了下来，微微行了个礼后说道。

您醒了，彰子小姐。

女子平和清澈的声音让人心里感觉非常舒服。

彰子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梦，梦中她感到远远地听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熟悉声音。

彰子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完全清醒了。她坐起身对那女子微笑着说道：

早啊太安静了，我差点睡过头了。

这样啊我为您把窗打开吧。

彰子的表情有些为难。

可是很冷不过你说的也对，还是打开看看天气怎样吧。

那么我去和玄武商量一下，让他为您把环境改善一下，晴明大人也这样说过的。

谢谢。

见彰子道谢，神将天一露出了一个明媚而和煦的微笑。

玄武应该也在附近。因为彰子只身穿一件单衣，所以他现在应该是隐了身，守在帐子外面，或是正守在这间大屋子的一角。

彰子将褂衣穿好后走出了帐子。她的足尖在触到地板的那一瞬间，就感觉脚上的温度被冰冷的地板夺走了。

原本她想在卧室内放置一个火炉，但因为不安全所以放弃了这个想法。用昌浩的话来说，就是炭的神明时常会恶作剧，使人们得一种永远都醒不过来的病，严重的话，得病的人就会在不知不觉的睡眠中死去。

因为这是晴明教的，所以可信度很高。

我绝对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死掉。

稍稍推开窗户，一阵寒风伴随着早晨的阳光涌入房内。回头仔细打量屋内的摆设，能看到一只显得有些寒酸的小蜡烛和一个灯台。这都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彰子现在正住在这里。

虽然这里比东三条的宅邸小很多，但造得很漂亮。

这房子跟安倍邸相比也要小很多。以安倍家现今的地位来看，安倍邸也算相当的宽敞了。

虽说这房子空置了很久，却显得相当整洁。彰子曾以为这房子的屋顶和房梁上会有蜘蛛网，地板上还积着厚厚的灰尘。

当然，如果这房子真像自己所想的那样，自己也不好抱怨什么。

打扫这房子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彰子的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她的身边就现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高刚到她胸口的黑发少年。少年抬起他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彰子说道。

当然了，昌浩可是花了整整一天来打扫的。

彰子顿时瞪圆了眼睛，再次环视起四周。

寒风拂动着彰子的袖子。屋内的确是一尘不染。如此宽敞的屋子，要打扫成这样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玄武一本正经地抱起了胳膊。

当然啦，靠昌浩一个人当然是来不及的，所以他也让别人帮了忙。

否则他也不可能赶在彰子到达前打扫完毕，因为彰子的到来是临时决定的。

彰子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宅子里除了彰子、玄武和天一之外，就只堆放着临时送来的一些日常用品。这让这所大房子显得有些萧条。

今天是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了。

彰子叹了口气。

她临时被送到了这所空置已久的无人宅邸藏身。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梦之镇魂歌(2)

原因要从昨天说起。

到了年末，祭祀活动和其他各类事项非常多，所以京城里没有一个闲人。

而宫中则已是进行了连续数日的祭祀活动，与此相关的各项工作让人们累得喘不过气来。

而其中最辛苦的，就是身为下等的杂役们。

比如昌浩。

那天，昌浩一如既往地一边嘟囔着一边抱着各种书本和器物穿梭于各处。

每年一到这时候就忙的够戗啊。

他像一只大猫或是一只小狗，正晃着他白色的长尾巴。同样雪白的皮毛包裹着全身，四肢各有五趾利爪，脖子上围着一圈勾玉状的红色突起。

它抬起晚霞般鲜红的双眸看着昌浩。

不要紧吧，宫中祭祀的重头戏可是在新年，忙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从晴明、吉平、吉昌、成亲到昌亲，小怪亲眼看着这三代人每年年初年末都会忙到脚不沾地，所以具体情况小怪要比昌浩熟悉得多。

昌浩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以前听说过，但没想到会忙成这样。

他仰天长叹。

昌浩今年夏天刚行完元服之礼，同时开始担任部分工作。而这个新年也是他成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虽然昌浩每年都看着晴明和吉昌为了工作而疲劳不堪，但亲身经历之后，他才发现其中的痛苦真的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

而且你什么样的杂事都得干。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你刚懂事的时候，其实情明和吉昌的工作还是相当轻松的。

我现在，有那么一点点想要早点变的伟大了

小怪跳上昌浩的肩头，干笑着说。

所以需要从最基础的坐起啊。而且现在你面前还有晴明和吉昌，晴明可是四十岁才成为阴阳师的啊。

小怪这里所说的阴阳师，指的是在阴阳寮中任职。

晴明原本就不是那种执着于权势的人，所以他并不喜欢那种担负重任的工作。但因为自己的能力，他又不能对一切坐视不理，所以他只能边抱怨边工作。

总而言之，昌浩。

昌浩转过头，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满是笑意。

只要撑过十天，一切就都结束了。加油吧。

话虽然是这样说

昌浩再次叹着气，心里想着这十天会非常难熬。

相比之下，年初其实更加忙碌。

离新年只有两天了。从表面上看来是一派除旧迎新的喜庆景象，而其中却包含了不知多少人的辛苦劳作。比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杂务，如果做不好就会发生很多问题，所以或许应该把它列为相当重要的工作。

至少这些杂事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啊，找到了，昌浩。

刚从中务省返回阴阳寮的昌浩被一名天文生叫住了。

什么事？

安倍博士找你，说是有话要对你说。

昌浩眨了眨眼睛。

是这样啊，谢谢您。

不用谢。

在目送这位年长自己许多的天文生离开后，昌浩歪了歪头，向吉昌所在的地方走去。

不能等回家再说吗？

肯定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了。

昌浩对小怪的话表示同意。

不过，小怪的预测还是错了。

父亲这里已经有人先来了一步，虽然自己今早才和这人见过，不过能在阴阳寮里见到这人却实属罕见。昌浩不禁高声喊道。

爷爷！

哦，来了啊，太慢了。

晴明收起了扇子，对昌浩招了招手。

吉昌就坐在晴明身边，两人的距离非常近，似乎是在密谈着什么。

坐在这儿吧。

昌浩听话地坐了下去，见晴明和吉昌的表情都非常严肃。

最近太忙了，以至于我们忽略了一件事情。

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时间了，所以如果不快点会来不及的。

祖父和父亲的话语给人一种悲壮的感觉，引得昌浩不禁紧张起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难道又是什么棘手的妖怪？

见昌浩这么说，连坐在一边的小怪也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那时袭击贵船的山椒鱼一样厉害的妖怪？它正在接近京都？那可就麻烦了，快点讨论对策吧。

然而晴明却将扇子往掌中一击，说道。

不，它也没那么厉害，其实呢

请稍等父亲，为什么我没听说有妖怪在接近京都？

这下，晴明、昌浩和小怪同时楞住了。

这事就先放一放，我们先谈要事。

此刻的小怪脑中想的是，被这样的父亲和这样的儿子夹在当中，吉昌还真是可怜。

虽说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对小怪来说它自身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它却总是装作不知道。

几人终于坐正了姿势进入正题。

年初开始宫中会进行祭祀，同时我们家也会有很多来客。

是的。

昌浩点了点头。

晴明毕竟是安倍家族的一家之主，所以旁系的伯父吉平和亲戚们，应该会在年初带着晚辈们前来拜访。另外还有新得了女儿的兄长，由于孩子太小不方便出门，所以自己也必须前去给兄嫂请安。总之，昌浩得花时间精力去应付亲戚。

晴明将扇子啪地合上，接着吉昌的话题继续说道。

如果亲戚们来我们家拜访，藤原之花的事就会被人发现了。

藤原之花。

昌浩一时没能明白这话的意思，最后还是被小怪一语道破。

是彰子，彰子啦。你怎么能忘了这个名字呢。

昌浩恍然大悟。

啊，真的啊原来如此。

十一月初，藤原家千金被秘密送到了安倍府。她与安倍一族，或者应该说她与晴明似乎是有着非常深厚的渊源，所以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安倍家寻求庇护。

虽说身为贵族不应该去追究那些蜚短流长，但以上的猜测还是从一个半月前开始流传至今。但如果在亲朋好友或家臣中也传开的话，那意义就不同了。

因为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交往更要谨慎些。安倍家虽说现在相当有声望，可毕竟和藤原家族不在一个阶级面上。如果将来互相遇见藤原家的人，天知道事情会演变到什么地步了。

昌浩这样想着，脸刷地变白了。

安倍一族毕竟只能算是平民，照理说不可能与当代第一大贵族家的千金有何瓜葛。但毕竟是以阴阳之术为生的安倍族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群相当特殊的人。如果被其他族人看到了彰子，他们很可能通过她的言行举止而了解到她的身份。

晴明接着说道。

虽说他们即使看到了藤原，也不可能去刨根问底地查她到底是谁，但现在毕竟只过了一个半月，所以还万万不能大意。

昌浩点了点头。

左大臣家的长女原本应该已经进了天皇后宫，但她此刻却住在安倍宅邸。出去安倍家中的女眷，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在场的三人，以及彰子的父亲藤原道长。

虽说现在不用担心自家人泄密，可因为藤原家牵涉到贵族间的争斗，所以不得不防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为了抓住左大臣的弱点，而在外打探彰子的消息。

没多少时间了，所以我认为还是先让藤原之花出去避避。把你叫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吉昌见晴明看着自己，便点了点头。

原本晴明只在发生大事以及被召见时才会进宫。看来今天，他是为了将在除夕举行的驱鬼仪式做准备而来的。

晴明和吉昌都忽略了即将前来拜年的客人们。彰子毕竟也在安倍家住了一个半月，万一被来访的客人们发现什么纰漏可就不妙了。

昌浩抱着胳膊苦着脸说道。

原来如此啊但也不能在人离开之前一直把她关着，而且说起来，她现在住的屋子是哥哥以前的房间。

言下之意，如果兄长要留宿在安倍邸，那很可能会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所以，该把藤原之花藏到哪里呢。

因为这个才找你来的。

晴明点了点头，打开了半把扇子。

前提是要尽快。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想让你先去做些准备。

准备？

对。地方已经定好了，但还不能就这么住进去。

那房子已经荒废很久，里面肯定是一团糟。

小怪眨了眨眼，渐渐明白了晴明的目的。

而昌浩还没回过神来，仍在追问到底要自己作什么。小怪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总而言之。

原来是打扫啊。

昌浩无力地念叨着，小怪则站在他肩上若无其事地摇着尾巴。

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围墙已残破不堪的宅子。房子被茶色的杂草丛包围着，杂草已经长的很高了。围墙虽破，不过好歹也能挡住里面的房子，而且从外面看来，房顶似乎也还完好。

如果好好整理一下，应该还能住人吧。

昌浩用手推了推腐朽的木门，木门发出刺耳低哑的声音，仿佛马上就要倒下来一样，看来是没法从正面进去了。

他又绕着围墙转了一圈，发现墙上有个正巧能通过一人的缺口。围墙内被杂草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从这里应该能进去了。

昌浩进入宅子之后，一边拨开长势良好的杂草一边向里走去。当他终于站在那房子跟前时，却不由皱了皱眉头。

有气息。

嗯？

跟在身后的小怪也感觉到了。它跳到昌浩肩头，耸起耳朵用眼神指了指一扇脏兮兮的窗户。

恩

小怪，其实呢。

小怪转过头，只见昌浩一脸为难的表情。

我一路上都在奇怪，为什么爷爷和父亲没派神将一起来。反正别人也看不见他们啊，如果天一或天后来的话，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不就都能看清了？

啊，说的对。

小怪用前爪搔了搔耳朵，煞有介事地应道。

哪怕是六合来也好啊，至少比我行。

说的也是。

昌浩很不擅长整理打扫。他平时连自己的房间都弄不整洁，经常由小怪和彰子替他整理。

因为闲置地太久，这房子已经很脏了。昌浩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穿着鞋进了房间。他把左手放在窗上，右手却以刀印手势抵住眉间，口中念念有词。

小怪眨了眨眼后，摇着尾巴眯起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这间屋中能感觉到无数躁动不安的气息。这气息就像跃动的水面所引起的波纹般，一圈圈地荡漾开了。

昌浩默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不一会猛地打开了窗户。

霎时从房中窜出了无数黑影。它们惧怕阳关一般，有的逃进了房子深处，有些悄悄躲到了屋顶上，剩下的则一动不动地贴在了墙壁上。

施了暗视之术后，昌浩关上了窗环视着房间内的黑影。

小怪也默不做声地向四周看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只听见有个声音战战兢兢地问道。

怎么了啊，我们又没有去打扰别人。

是我们过来打扰你们，你们害怕什么。：

昌浩歪了歪头回答道。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热闹了起来。

什么？你不是来抓我们的啊！

那你早说嘛！

大白天突然出现，害我以为是谁报仇来了。

放心

突然，小怪敏锐地察觉到了凭空而来的一丝凉风，它立刻从昌浩肩上跳了下来。果不其然，当他离开昌浩的肩头，一大群小妖从空中跳了下来，直直地砸在昌浩身上。

孙子！

哇！

转眼之间，昌浩就被数量众多的小妖埋了起来，而且还有许多小妖正在往上跳。

小怪悠闲地坐在离昌浩大约一丈远的地方，若无其事地环顾着四周。

这座宅子比东三条殿要小很多，而且除了主屋，也只有西边还有一间小屋子。主屋被活动拉门隔成了三间房间。西边那间小屋似乎也足够宽敞，让这些家伙先住到那儿去吧。

我来看看这里有没有挂帐子，不过就算有也还得自己带好被褥来。还有

小妖在昌浩身上越堆越高，小怪却装作没看见一样继续在四处逛着，看样子它懒得去管那群小妖。

小怪直立起来，用后腿踩了踩地板以确认是否牢固。由于长年无人居住，不知地板有没有什么问题。好在这里住了一群非人类居民，地板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可为什么房子没人住了就会变得破旧呢。

啪嗒啪嗒啪嗒。

身后仍传来小妖们下落的声音。

恩啊对了，还得放个暖炉，不然会很冷的。水和食物可以每天送来，啊，还有灯油啊。还需要些什么，我得仔细想想。

小怪只顾自言自语着，没注意到昌浩正从它身后的小妖堆中拼命往外爬。随后，它感到自己的尾巴突然被人紧紧的抓住了。

哎呀。

昌浩拉住小怪的尾巴把它拽倒后，径直拖到了自己身边。只见他低声说道。

好啊你

小怪猛地一回头，干巴巴地笑了起来。

啊，结束呢？

每次每次每次每次你都只顾自己逃掉，你就不能难得为我考虑、为我牺牲一下吗？你这个怪物小怪！

不许说怪物。

小怪把尾巴拔出来之后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说道：

嗯，我这身和我心灵一样纯洁的皮毛都被弄脏了。

你说谁的心灵纯洁？

小怪无视昌浩的发言，继续打量起周围来。

够宽敞了，顺便把西屋也打扫一下吧，被褥之类的让白虎他们趁晚上送来就行。不过要把这儿打扫地干净到能让人住进来，还是不太轻松啊。

昌浩仰着头大大地叹了口气。

可恶，你给我等着。

恩，加油。

小怪一脸坏笑着故意答非所问。虽说昌浩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但他明白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

昌浩决定回去以后再慢慢收拾它。这样想着，他回头看着那堆小妖说道。

帮我个忙吧。

哦？要我们帮你？

你的忙我们还是要帮的。

毕竟平时承蒙关照嘛。

如果不是强人所难，要我们帮你也不是不可能。

再怎么说，这也是晴明的孙子要我们帮忙嘛！

是吧，孙子！

习以为常的大合唱。

昌浩反射性的把手伸入怀中想要掏出符咒，但最终理性占了上风。他郑重地转过了身。

因为是相当重要的事，所以他不顾地板上满是灰尘，严肃端正地坐了下去。

我想让我的一个家人藏在这里，从明天开始，大约住十天。

家人？

昌浩点了点头。

你们也认识，就是现在住在我家的彰子。

小妖们齐声说道，啊，就是藤原家的大小姐啊。

什么嘛，还说是家人，直接说是你内人不就行了。

听着这样的话，昌浩只得忍住心里的怒火一言不发地坐着。不过小妖们完全不在乎，它们接着嬉笑着。

笨蛋，那是他将来的妻子，所以现在只能说是家人嘛。

啊，对啊，哎呀我错了我错了。那你未来的妻子为什么要躲到这里？

小怪看着昌浩一如平常地忍着怒火，不禁也自言自语起来。

要说家人嘛，这样解释也不为过啊。

小怪挠了挠头站到了昌浩身边，现在还是由自己来说明情况比较好。

在人类社会中呢，有很多习惯啊形式啊是很令我们费解的。

恩恩。

如果一个必须藏起来的人被其他人发现了，是会闹出很大的麻烦的。

哦哦。

所以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们想在一段时间之内，把那个人藏在这里。

原~~来如此。

小妖们齐刷刷地点了点头，昌浩一脸茫然，他不明白小怪是怎么想到这样简洁的解释的。

这是，从小妖群中跳出了一个看死首领的家伙。

这我们无所谓，不过你总得拿点谢礼出来吧。

小怪和昌浩对视了一眼。

这只小妖长着长毛,差不多和小孩一般高,看上去像只猿。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像猫眼一样细长。

结合上述外貌,再加上它两手的长爪子,它应该就是妖猿。

既然是拜托别人的事,那总耍有点诚意嘛。虽然我们只是妖,收谢礼的权利我们可还是有的吧,大家说对不对啊!

它边说边回头问身后的同伴们,于是小妖们回界没错。

但昌浩感觉,它们之前根本没有过要谢礼的念头,绝对是。

妖猿伸出右手的一根手指。

其实我们一直都很想尝尝你们人类做的年糕。

啊!年糕!好想吃。

每到重要祭祀,你们都用它来祭神的吧。每次我们只能眼巴巴地咬着手指在一边流口水。

年糕!年糕!太想吃年糕了!

昌浩无可奈何地按住了额头,小怪用爪子挠起了后背。

年桂么每年正月母亲好像都会做一些的

虽然昌浩觉得,妖怪会想吃供奉给神的东西有些不可思议,可这毕竞是人家的事,自己也不太好拒绝。

没办法,让露树多做点分给它们吧。

小怪无奈地眯着眼说道,昌浩也做出同样的表情点了点头。

回去先问间看。其他没别的了吧。

交涉成立。小妖们顿时欢呼了起来,光喊还不过瘾,有些还四处乱窜起来。不过因为小妖们毕竟非人类,没什么实际重量,所以它们怎么行动都不会发出声音。如果它们真想闹,那估计房顶都会被它们掀翻了。

哇!太好了!正月的年糕!人类的年糕!

好期待啊,又白又圆的年糕!

藤原小姐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们无所谓哦!

我们一定不会吵到她。

而且会遵守礼节。

我们还能替她解闷。

呃,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还是别出来。

昌浩好不容易插上了话,小怪却边掸着胸前的灰尘边说道。

出来也没关系啊,怎么说彰子都不可能一个人呆在这里,玄武啊天一啊天后啊肯定会守着她的,而且你也不会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吧。

也对。

昌浩站起身环顾四周,地上有几条明显的印迹,刚才自己拽小怪尾巴的时候把地上的灰尘给擦掉了。看来这灰积得够厚的。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那就准备行动吧。

小妖们其实很能干。

它们从院子里拔了杂草,扎成手臂粗细用来扫去地上的积灰,还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水桶装了水,用水和抹布把横梁墙壁窗户一一擦了个遍。

正在擦柱子的昌浩的脚边,是一群由小怪带领的正在擦地的小妖。

身体灵活的小怪连前爪都很好用。它用前足清洗着抹布,灵活地拧于之后摊开擦地。当小妖们上前向它讨教,它都认真地告诉它们该怎么做。看着这样的小怪,昌浩不禁露出一脸苦笑。

一只蝙蝠从梁上飞了下来说道。

这里原本就是我们的家嘛,弄干净了自己也住得舒服。

所以它们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帮忙。

也是。

那你们为什么平时从来不打扫。昌浩在心里无奈地叹着气,将抹布放人水捅中清洗。水已经很混浊了,看来该去换捅水了。

虽说春天就快要到了,可水还是依然冰冷。

昌浩平时不爱喝热水而爱喝凉水,所以他对于冬天能喝到冰水这点还是相当满意的。但毕竟冬天太冷,所以就平时生活来说,他还是喜欢暖和点的季节。他想,如果能在夏天也能喝到冰凉的水的话,那就完美了。

听说贵船即使在夏天,水还是凉凉的。如果想过个凉快的夏天就去贵船吧,车之辅也在那里。

昌浩脑海中浮现出初秋彰子在东三条殿时的身影,他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只要备好礼品前去尽了礼数,自己就应该不会被责罚了吧。

而且,两人已经约好了夏天一起去看萤火虫的。

一只小妖望着桶里已经发黑的水,咧着嘴说道。

嗯水居然已经这么脏了,看来我们还是该定期打扫一下。

说完,它抱将水桶出了门,把脏水倒在院子里,然后往宅子深处走去。不一会,它就抱着盛满清水的桶回来了。

你从哪里打的水?

昌浩看着桶里清澈透明的水问道,小妖们一齐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后面有井。

是人类喝的水哦。有时候会有附近的小孩溜进来喝的。

不过,他们应该只是为了比谁胆子大才溜进来的。

比谁胆子大?

昌浩停下绞抹布的动作,歪着脑袋回答道。

嗯,差不多就是这里面有很可怕的妖怪,如果你敢去打水回来,就算你有胆公之类的。

昌浩眯着眼睛。

可怕?

是俐,很可怕吧。

谁可怕?

当然是我们啦。

昌浩一言不发地看了一眼自鸣得意的小妖们,扭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再不赶紧就要天黑了。

昌浩,竹垫怎么办?

小怪向外面望去,昌浩皱起了眉头。

放在外面吧。反正周围有杂草和围墙,外面人不会注意这里面的。

那就当心点,放在这儿吧。

说的也是。

小怪和几只小妖抬着竹垫出了屋子。

看着这些忙得不亦乐乎的家伙,昌浩不禁想,如果它们能帮母亲做家务那该多好。

好了,去找爷爷和父亲吧。

不,等等,为什么晴明和吉昌不放些式神出来打扫,这样也不用让小妖们忙活了。式神可比小妖们安静多了,不会抱怨还听话。

这样说来,听说爷爷在娶奶奶之前,都是让式神料理家务的。

几十年没人住过的房子,地板上积灰的厚度可想而知。他们仔细擦了一遍,换了无数次水,抹布也已经破得不像样了,可还是没能擦于净,根本不能赤脚在上面走。

屋内的东西朝向各有一扇门,朝南也有一扇。如果是夏天,可以在外面挂上帘子避暑,可现在是冬天,根本没法避寒。

打开紧闭的卧室,里面堆放着一些积满了厚灰和蜘蛛网的日常用品。

因为卧室一直关着窗户,里面的空气显得潮湿而凝滞。这一打开,里面积了几十年的灰尘被风吹得四散飞扬。

你们从来不进这里吗?

昌浩忙用袖子掩住口鼻。他回头看去,只见小妖们纷纷逃到了房梁上。

进去干吗,而且人类的这些东西我们又用不上。

被子什么不用吗?

那个只能一个人盖,多不公平啊。

昌浩眨了眨眼睛,他意外地发现原来这群家伙还挺讲平等的。原本自己从没指望会从小妖的嘴里蹦出不公平这类词。

像这种妖怪,应该能和人类和平共存吧。

昌浩回忆起了以前制服的山椒鱼。从那次以后京城一直太平无事,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女术师风音也就此销声匿迹,而且也再没听说有什么可疑的妖怪出现。如果能一直这样太太平平的就好了。

但是呢

昌浩在卧室里翻找着,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喃喃自语道。

有六合他们,有爷爷,还有小怪,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吧。

昌浩在卧室里忙碌着,突然间,一个细微的响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嗯?

那是一种细微的、颤抖着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昌浩屏息静听,这次却什么都没听见。

喂,找到什么了吗?

哦,这个灯台应该还能用。这根挂帐子用的圆柱还不错,可以放着备用。坐垫太破了,得想办法弄点过来。

昌浩边干边自言自语着,忽而从背后传来小怪的声音。

昌浩,这里差不多了,搬进来住应该没问题了。

啊,好的。

昌浩抱着挑出来的一堆东西走出卧室后,把门仔细地关起来。如果连这里都打扫的话恐怕耍忙到明天早上了。

小妖们把破烂不堪的抹布团成团,在地上踢来踢去。昌浩见它们玩的正欢,就打了声招呼。

再见啦,我还会来的。

哦。

乖乖等着啊。

别忘了年糕!

行行。

见昌浩边叹气边点头,小妖们兴奋地朝他挥了挥手。昌浩也只得举起手挥了挥,走出屋子。

当他把脚塞进鞋里时,感觉终于松了口气。

今晚把日常用品运来,彰子明天就能搬来了。

在一边看着昌浩穿鞋的小怪低声说道。

不,明天要驱鬼还有御魂祭,街上肯定很热闹。而且因为过年,人们肯定不会早睡的。这之后就是元旦了,我们只会更忙。所以我想尽可能让彰子在今晚搬来。

昌浩见小怪说得句句有理,只得为难地点了点头。

也是啊,得尽快。

太阳落山了。冬天日短夜长,周围已是一片黑暗。

用于打扫的时间比想像中更久。

于是昌浩和小怪连忙往安倍邸赶去。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梦之镇魂歌(3)

当彰子到达这座无人宅邸的时候,已是接近黎明的寅时了。

彰子在亥时被叫到晴明与吉昌处,在简短说明情况之后,当下便整理了一些东西,趁着夜色离开了安倍邸。

随后,妖车车之辅小心翼翼地将彰子平安送至无人宅邸。

当她跨人房门时,只见被褥已经整整齐齐地盛放在房间的角落。而玄武和天一正端坐在那旁边,告诉彰子有他二人在不必担心出现意外。

被褥边的帐子和屏风据说是原本就放在这屋子中的东西。因为帐子相当破旧了,所以行李中还备了新的替换。

透过蜡烛摇曳的灯光,能看出这是间相当宽敞的屋子。

而昌浩脸上却显得闷闷不乐。

昌浩,怎么了?

昌浩嗯了一声后,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吸了口气,终于垂下头开口说道。

抱歉。

彰子显得很惊讶,不明白为什么昌浩突然道起歉来。

怎么了?不会是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吧。

不是这样的。其实

昌浩抬起头,一脸为难地解释着。

眼看就要过年了,却让你搬到这种地方来。这种时候不得不让你一个人呆着,爷爷他们也说,对你感到非常抱歉。

怎么这样说

彰子不禁脱口而出。随后她轻声叹了口气,微笑着说道。

要说起来,那也是因为我当初搬到安倍家暂住,晴明殿下吉昌殿下,还有昌浩,你们不必感到自责啊。

如果说在这件事上有人犯了错,那错的也只是自己。原本应该进宫的藤原家长女却偷偷藏了起来,这根本不能怪别人。

见昌浩的神情似乎轻松了一些,彰子便继续说道。

而且我刚到这里,对接下去的日子很期待。昌浩虽然说我是独自留在这里,可你也明白,我不会孤独,因为这里还有其他人哪。

彰子环顾着四周笑了,昌浩的脸色却更凝重了。

确实,就算把两名神将排除在外,彰子也不能算是孤身一人。

坐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

虽说她本人说没关系,但你们也别太过分,别忘了还有神将在这里。

明白!

之前一直隐身的小妖们顿时兴奋地现了身。有骑在横梁上的,有往下爬的,有贴在墙上的,还有趴在天花板上的。

它们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位藤原家的千金小姐。

这时要是换了普通人,不是吓得倒地不起,就是惨叫着向外面逃去。不过彰子毕竟拥有当代第一的灵视能力,对于见惯了各种妖魔的她来说,这点小妖实在是不足为俱。

在我睡觉的时候,能请你们去其他房间么?

当然,平时随便你们怎么闹都不要紧。彰子接着说道。于是小妖们积极地答应了下来。

小怪在一边看着,举起前足煞有介事地抓了抓脑袋。

她适应的还真快。

当然它也清楚,彰子为了适应自己的灵视力曾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当昌浩和小怪往回赶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了。彰子在两人走后,将被褥铺开准备就寝。

小妖们很识相地离开了房间,去了西屋。看来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主屋被分为三间。彰子的卧室是其中最宽敞的一间,相邻的房间使用隔板隔开。条件虽然不太好,不过因为只是暂住几日,倒也足够了。

在大内里工作的人,永远忙得没时间休息。

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的彰子,对这点深有体会。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过年,不过这也没办法,是她不愿走别人为她安排好的路,才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管走的是哪条路,只要不走上绝路就行。

她不愿进宫,是因为宫中的生活过于无聊。彰子打开从昌浩处借来的卷轴,不禁重重地吐了口气。

昌浩的书里无非都是些和阴阳术有关的内容,而且基本都是用汉字书写,彰子费了好大的精力才稍稍看懂了些内容。

小姐,你没吃东西吧?

不知什么时候以正座姿势出现在身边的玄武,面无表情地问道。

彰子抬起头,转向玄武。

嗯,是有点饿了。

这样说来,这里不能生火,而且没有食物。那吃饭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我也没问仔细就来了,这样的话

彰子用一只手撑着脸颊,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圆了眼睛。

自己到底要在这里呆多久?应该是等正月的事情忙完了以后吧,那大概也得有七八天了。

这样的话,如果不能做饭那根本没法过下去。

自己好不容易学会了怎样使用菜刀,接下来应该学习怎么使用锅碗了吧。

现在虽然没事,但这里没有食物不行啊。

身为神将的玄武和天一自然不用吃饭,但自己不吃肯定会撑不住的。

彰子把卷轴卷好之后站了起来。

小姐?

今天市场应该还没休息吧。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想要出门买些什么回来。玄武有些惊讶地瞪着眼睛说道。

你不能随便出门,而且我们总能有办法

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彰子和玄武立刻静了下来。片刻,玄武悄声走到了门前。

门被猛地拉开,阳光顿时洒满了房间。

啊,彰子和玄武,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啊。

出现在门口的是昌浩,他肩头的小怪抱着包袱,一脸意外地说道。

怎么啦怎么啦,彰子你那么严肃干吗?玄武胡闹了?

听了这话,玄武板着脸皱起了眉头。

准说的。太失礼了。

只是吓了一跳,因为太突然了。

穿着正装的昌浩似乎嫌外面太冷,一头扎进了屋内。

昌浩,你不去工作么?

马上去。这是父亲派的活,允许我迟到。这个给你。

昌浩接过小怪怀中的包袱,递向彰子。

小怪从昌浩肩头跃下,然后从角落的一堆行李中拖出两个坐垫。

怎么了?

先坐下。

小怪催着彰子坐下,随后昌浩在她面前打开了纸包。里面是用竹皮包裹的糯米饭团和一个竹制水筒。

母亲给你的,因为时间太急来不及做些什么,就先捏了饭团。

之后白虎他们会送东西来的,所以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

之后几天可能会很忙,我或许来不了,对不起。

彰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特意送来,我本来还想自己做些什么的

不是说过么,彰子什么都不用担心的。

小怪晃着尾巴用后腿坐起身子,举起前爪拍了拍昌浩的肩膀。

该走了吧,这里离大内里可不近啊,快点。

是啊。

因为今天是除夕,所以不能耽误每一秒钟,必须尽快赶去工作。

彰子目送着昌浩出了房门后站了起来。

站在廊下,彰子注视着昌浩穿鞋时的一举一动。这时昌浩背后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

哦哦,目送啊目送。

不愧是昌浩未来的妻子。

在那之前应该会做三天年糕吧。

啊,对了,年糕!年糕!

还会互换衣服吧。

对了,这里原先就住的是位贵族小姐嘛。

听着小妖们的嬉笑,昌浩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

吵死了!你们这群家伙给我闭嘴!

小怪垂着眼皮看着昌浩和彰子的对望。

怒吼着的昌浩和苦笑着的彰子,两人脸上都明显带着红晕。

这一幕从旁人行来,很明显就是早上妻子目送丈夫出去工作的情景。不过为了不挨骂,小怪只能在一边默不作声。

玄武守在彰子身后不远处,不过没有看见天一的身影,应该是为彰子去安倍邸取东西去了。

虽然彰子也带了书,不过应该还不足以消磨时间吧。

小怪无聊地想着。它回过头,见昌浩正揪住一只小妖的脖子让它闭嘴,它不禁笑了。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啊,稍等一下。

彰子叫住了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昌浩,向他伸出了手。

乌纱帽有些歪了嗯,这样就行了。

啊哦,那我走了。

昌浩佯装平静地挥了挥手,抓起小怪拨开面前的野草向外走去。

见昌浩离开,彰子吸了口气,环视着这座宅子。

因为彰子半夜搬来,所以没能来得及仔细看上一眼。透过茂盛的杂草能看见残破不堪的围墙,彰子正是从这墙上的一个缺口进来的。昌浩说,这里的门太危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下来。

彰子小姐,这里太冷了,还是回屋吧。

玄武用不符合他外表的严肃口气催促彰子回了房间,随后彰子在一个坐垫上坐了下来。

看着由昌浩和小怪为自己带来的食物,彰子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她相信自己就算一个人呆着也不会出事,而且她也是这样告诉安倍家的人的。但看见大家这样为自己费心准备,自己仍然会觉得非常开心。房间里明明那么寒冷,可看着这食物,彰子不觉感到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她将饭团握在手中,感到上面还留有些许余温。想必是昌浩怕它变冷而赶着送来的。

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了。自己身在一座空旷寒冷的大宅子里,身边只有守护自己的神将玄武。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或许今后会出现比现在更难熬的境况。然而,彰子觉得能够这样接近昌浩,还能够时时看到他的笑脸,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幸福了。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梦之镇魂歌(4)

彰子握着不再烫手的水筒和饭团,稍稍吃了几口之后便停了下来,开始仔细地将包袱折叠起来。

小姐。小姐。

趁这时候,从窗外传来了声音。几对眼睛正朝里面望着。

为了采光,这面朝南的一扇窗户被一根支架固定,保持半开的状态。而从这间隙,可以清楚着见死死趴着窗台的小妖。

小妖被玄武无言的威吓震慑住了,于是彰子歪了歪头。

什么事?

我保证不干坏事,能让我进来么?

如果没被允许就不能进,昌浩和那个式神是这么说的。

式神?

彰子迷感地眨了眨眼,这时,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圆形小妖回答道。

就是那个白色的式神,把它激怒了就完了。

孙子啊,没想到他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如果被他知道,他肯定会得意地飞上天了。小姐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彰子不禁笑了出来。昌浩曾说,京城里的小妖们基本上都是些不会害人的善良家伙,看来这话一点没错。

随后,她有些犹像地行着身边的玄武。玄武面无表情地答道。

如果小姐愿意那也没关系。一且出了事,六合绝不会饶了他们的。

因为玄武没有能够进行攻击的力量和武器,在必要时也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

一听见那个沉默寡言的木将六合的名字,小妖们一个个打起了冷颤。接着,它们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由于天一还未从安倍邸返回,现在只有玄武一人担负守护彰子的重任。虽说有自己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但总体来说还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安全。玄武这样思考着,希望天一能快点回来。或许是朱雀不忍离别把她绊住了,那么白虎太阴天后六合不管是谁,只要能快点派过来就好。

玄武这样思考着,不禁又摇了摇头。

明天就是晦日了,要举行驱鬼和御魂祭仪式。晴明也只有今晚能稍稍喘口气休息一下。在这样的悄况下,如果再要求他把所有事都考虑周全,对一个老人来说是件相当残酷的事情。

在玄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小妖们已经策集到了彰子身边。

小姐,你会弹琴吗?

琴?

小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西屋里有。

除了琴,还有其他的乐器。

无聊的话就玩玩嘛。

玄武眯起了他深邃的黑眸,没想到在西屋里会有乐器。

对了,为什么这座宅子会荒废那么久呢?虽说之前没在意,但现在想想,不会是因为出了什么人命案吧。

晴明或许曾超度这房子里的亡魂怨灵,所以他才会知道这里有座无人宅邸。

晴明也真敢让彰子小姐住这种房子。

如果被晴明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他肯定会一脸悲痛的回答,你把你们的主人想成什么人了。

玄武的沉思被眼前一个移动的身影打断了。

小姐,你去哪儿?

彰子站起身,正想跟着小妖们出门。

见玄武一脸的不安,彰子指了指西边说道。

听说那里有琴,所以想去看看。

我想那个应该已经很旧了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彰子顿了顿,垂下了眼睛。

我已经好久没有弹琴了。

原来如此。

玄武点了点头。

她在东三条搬居住的时候,想必是经常弹奏乐器的。达官贵人们喜欢那些弹拨乐器,所以出生藤原家的彰子会弹琴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安倍邸却没有琴,有的也不过是横笛或笙之类。因为安倍家都是男人,所以也不会被邀请参加那些赏琴的赛会,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存在家中了。

你想要琴么?

彰子有些吃惊为什么玄武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这么问?

要说为什么嘛

玄武对乐器没有兴趣,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我只是想去扮看。这琴已经在这里放了那么久,肯定已经不能弹了。找只是想看着它,想象一下它以前的主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

玄武跟在彰子身后,自言自语道。

我还真是搞不懂这么复杂的事。

明明是荒废已久的旧宅,可西屋看上去却一点也不脏。

彰子边走边说。小妖们顿时扬起了头得意地回答道。

因为我们已经打扫过了。

它们在小怪的指挥下为主屋扫去了灰尘,还用抹布仔细地擦了一遍。

就在昌浩和式神回去之后,我们想不如把西屋也打扫一下算了。

那里面东西可不少啊。

小姐不如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

除了琴还有别的呢。

打开门之后,一股夹杂着灰尘的空气迎面而来。打扫是打扫过了,不过看来其干净程度和主屋没法比。

小妖窜进屋里,指着最里面横躺着的一件被布遮盖的东西。

看,就是这个。

因为窗户没开,屋子的最深处还是有些暗。彰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彰子小姐。

彰子回头对玄武说了句不要紧,在小妖们的簇拥下蹲下去。

她取走遮盖用的长布,只见一张古旧而又精美的琴静静地躺在面前。彰子能奏和琴、琴以及琵琶,但弹得最好的还得属琴。

真的很旧了

说着,她伸手轻拨了一下。地板上还留着琴移动过的痕迹,看来这就是昨天打扫的结果。

能在地板上留下印记,说明这琴已经不知放了多久,可它的音却丝毫没有差错。

彰子伸出左手按住弦,弹奏了一段自己曾弹过的旋律。每一个音都和自己记忆中的完全吻合。

彰子深呼吸了一下。

真令人惊讶

没想到许久未被弹奏的琴,还能保持着这么准的音色。

而小妖们则是更兴奋了,因为没想到他们发现的琴居然能讨彰子的欢心,一个个都乐得飘飘然起来。

小姐小姐,这里的贝好像也能用。

还有棋盘和棋子。

应有尽有啊。

彰子回头对小妖们笑了笑,视线立刻回到了琴上。这琴仿佛是借助了什么力量,才能使它的音色保持这么多年都不变。

她的灵视力相当厉害,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绝对逃不出她的眼明的。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影子。这个小到连十二神将都不太能注意到的影子,清楚地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但她没有感到任何不祥的气息。琴也没有问题,自己亲手弹奏过,如果是由妖怪变化而来的琴,她应该会察觉到。

彰子把视线转向玄武,只见玄武有些惊讶地眯着眼睛。他看了看琴,又把视线转回了彰子身上。

玄武的表情没有变化。看来,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彰子把布重新盖好后,站了起来。

这琴应该是它主人生前的心爱之物,我看我还是不要随便乱动的好。

啊?

小妖们不满地喊了起来。彰子苦笑了一下,有些困惑似的歪着头。

如果昌浩看了说没问题,我就拿来弹。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好久没练了,指法生疏了的关系

在东三条殿时,彰子每天都会弹琴。因为习惯了,而且除此之外她也没别的可干。

小妖们围在彰子身边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要给昌浩看?我不放心。

他是孙子啊。

还是晴明比较可靠。

原本正在行走的彰子停下脚步。她手叉着腰低头瞥了一眼小妖们,说道。

我相信他。因为昌浩救过我的命,他会是未来最伟大的阴阳师。

与此同时,这位未来最伟大的阴阳师却正憋了一肚子气。

大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即将举行的驱鬼仪式而忙的不亦乐乎。而在阴阳寮的一角,昌浩一如既往地磨着墨。

因为一月份历书的新年特别版数量不足,于是昌浩必须把历书赶出来。

完成之后他要去做整理,整理完如果没别的事他就可以回去了。不过迟到了的昌浩不太好意思太早回去。毕竟两个仪式就在眼前,寮里不可能不需要人手。

今天你大概没法再去找彰子了。

小怪看着昌浩的动作说道。

是啊,一到子时就是元且了,要举行新年祭祀。如果能在今天去见她一面就好了

昌浩,还没写完吗?

昌浩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阴阳生藤原敏次。

对不起,请再等一会。

快点。

看来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如果这是在一个月之前,敏次早就开骂了。

昌浩叹了口气拿起笔。烦恼的事情就留在今年吧,自己必须打起精神迎接新的一年。

他在纸上快速地书写着,而他身边的小怪则抬起了爪子挠了挠耳朵。

总之,你写完之后还是溜出去看看她吧,这样你才能放心吧。

昌浩停了笔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犹豫着点了点头。

总觉得有种顶感。

在着见那座宅子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什么危机感之类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不祥的感觉,所以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多虑了。

昌浩愈发体会到预感和预言是阴阳师的专用词汇这句话的意思了。

在阴阳师面前说话还是多用用敬语,预感、预言、灵视和降妖又不是每个阴阳师都能全精通的。

你话真多。

昌浩打断了小怪的话,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驱鬼仪式前从大内里逃出来的昌浩,此刻正在前往彰子住处的路上。他认出了一名正缓慢行走的青年的身影。

那青年正低着头,有些跟跄地径直前行着。

昌浩不禁停下来脚步。小怪皱起了眉头,斜着眼着那青年。

不管他吗?

嗯看样子也不会做什么坏事。

青年头戴乌纱帽,身穿正装,看起来刚从宫中回家。

看来是死在回家的路上的。

应该是。

青年的身体是透明的。或许他真的是死在回家的路上,所以身边没有随从。

昌浩前一天同一时间也种经过这里,但那时他没有见到这个青年。

他用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说道。

大概是被御魂祭吸引来的吧,要是能找到回去的路就好了

在除夕要进行的,除了驱鬼就是御魂祭。所谓御魂祭就是将死者迎回人间的一个仪式,当然,在人间呆几天之后他们还是要回去的,所以不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

青年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大概他因为遗失了东西,所以灵魂才在这里仿徨。昌浩觉得自己或许该带带他,但自己时间也很紧迫,于是他开始为难了。

怎么了?

小怪皱着眉问道。昌浩有些咬牙切齿地答道。

嗯,应该是没事。

什么意思啊。

昌浩见小怪一脸不悦,连忙摇了摇头。只要他不做坏事就行,现在也顾不上他了。

真的没事,我们快走吧,不然会来不及了。

昌浩从围墙的缺口钻进宅子,拨开面前的杂草后,他看见了屋内微弱的灯光。皮肤上掠过一丝波动,这应该是十二神将设的结界。京都中除了那些无害的小妖,还住着很多邪恶的妖魔,这结界应该就是为防它们的吧。

不过结界说到底还是没法遮住整所宅子,于是昌浩开始担心外面是不是会看到主屋的灯光。昌浩回头望向自己来时走的路。

小怪,你去帮我确认一下从外面能不能看到里面的灯光。

好。

话音还没落,小怪就消失在了杂草丛中。

昌浩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凝结在自己脖子上。他用冰冷的手掌按住脖子,环视起四周。

这是什么呢。昨天和今夭早上都没感觉到过这样的气息。这时,那凝结在脖子上的东西变轻了,随后渐渐散开。

而后,那气息也消失了。

嗯,应该是没问题。不过要是有人溜进来就没办法了。

看来还是得想点办法别让人发现。

昌浩挠着头低声说着,脱鞋走到屋前敲了敲门。

是我。

说完他打开门,只见玄武、天一和彰子正围着灯台坐着。

昌浩走到亮处,彰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昌浩,工作怎么办?

只是稍微溜出来一下而已,虽然等会还要回去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自由的?想要什么尽管说。

彰子点了点头,往一边挪了挪示意昌浩坐下。他坐下后。扬起头看若天花板。

他来了他来了。小妖们正愉快地看着自己。

彰子也学着昌浩扬起头望向天花板。小妖们见她在看自己,不禁笑着挥起了手。彰子也向它们轻轻挥了挥手。

小怪在一边看着,不禁在心中感叹彰子和它们的关系真好喇,比那个一天到晚被戏弄的家伙不知要强多少倍。

昌浩和彰子两人在聊天,内容无非是晚饭吃了么、中午都干了些什么之类没营养的内容。天一和玄武在一边静静守着。小妖们自顾自地说着悄悄话。

小怪试着去愉听那些小妖们的谈话内容,基本上就是一些什么将来啊耐心啊不成熟啊这样那样的话语。不过很难得,自己居然能表示赞同,看来小妖们偶尔也能说到要点。

一直在和彰子愉快地聊着天的昌浩,突然皱了皱眉头扭头望去。

昌浩?

顺着昌浩的目光,彰子什么都没看到,她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昌浩看的,是西边。

刚才,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一个寂寞而颤抖的声音,那余音似乎仍圈绕在自己耳边。那声音似曾相识,应该在哪里听过。

嗯,是鸣弦,就是一种敲在弦上发出的声音,你们没听到吗?

回答是摇头。昌浩抬头看着小妖们,答案同样是摇头。

小怪呢?

我没注意。不过既然你听到了,那就应该是有的,别大意了。

小怪仔细的想了想说道,玄武和天一也表示赞同。

其实有时,人类能比我们更敏锐地察觉妖怪的存在,有些不可思议。

彰子小姐有没有感到什么?

彰子想了一会之后摇了摇头。但昌浩是阴阳师,既然他感觉到了,那就应该相信他。

没有不过既然昌浩说,那我一定会当心。

说好了啊,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个赶来。

嗯,找知道了。

彰子点点头,昌浩觉得终于松了口气,随后他站起来。

差不多该回大内里了。自己只说离开一下,所以不可能在外面呆太长时间。要是自己太过分了又要挨敏次骂。

敏次从不会责备拥有正当理由的人。公正无私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或许是恰到好处。所以如果昌浩告诉他实情,他是不会去责备他的。但正因为这次事实不能暴露,所以昌浩也只有低头挨骂的份。

昌浩穿好鞋的时候,听见彰子对着夜空感叹着。

哇好漂亮。

昌浩也不禁抬起头看了着,随后他笑着把视线转回了彰子身上。

再漂亮也不能一直呆在外面看,会感冒的。赶快回房睡觉去吧。

下次见面就是新年了。不过隔了一夜就换了一年。这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但在历书中却有着重大的意义。

彰子向昌浩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手,忽然,她似乎听见微弱的声音。

刚才是什么声音?

昌浩刚才说,他听见了弦的声音。

彰子的视线在四处游走着,随后,被一处微弱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

彰子站在廊下,透过高高的杂草丛和围墙,她看见了外面。

一个透明的人影,正在极其缓慢的移动着。

彰子眨了眨眼。她的眼睛与常人不同,能看到平时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名戴着乌纱帽的青年。因为比较远,彰子只能从直觉上判断他是青年。他比安倍吉昌略高一些,他不时直起身子,边走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座宅子。

这座宅邸现在被玄武的结界保护了起来,那名青年应该没有注意到这点。而且很明显,他不想吓着别人。

忽然,青年停下脚步,直直地注视着这里。不,他看的是

彰子的耳边,再次掠过的一丝弦音。那悲伤而旅抖的声音。

青年注视了宅邸许久,最终放弃似的泄了气,低下头接着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他便消失了。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梦之镇魂歌(5)

从位于七条的宅邸赶到大内里,已是过了四时半了。

七条离大内里果然够远。从七条到大内里,比从安倍邸到大内里更远,一旦有什么急事的话,光靠两条腿明显是不够的。

之前一直多亏车之辅帮忙,最近几晚还是尽量别出来。

听昌浩这样说,站在他肩上的小怪嘿嘿笑了起来。

每年元旦都会举行音乐聚会。当两人经过雅乐寮的时候已是大合奏的最高潮了。

啊,我听到横笛声了,好怀念啊。

元服之礼前,昌浩曾上雅乐寮学习横笛。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半年多,时间真是不等人哪。

昌浩感慨着,忽然被小怪打断。

这样说来,你不是说过要吹笛子给彰子听么。

嗯

这话说到了昌浩的伤心处,他低下头沉默不讲。看着昌浩一脸扭曲的表情,小怪不依不饶地接着说道。

你还是练练吧。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你心里还是很期待彰子能听你吹的,被我说中了吧。

别说了

昌浩用手遮住脸喃喃地说道。这确实是个头痛的问题。昌浩虽然能吹出音调,但他的水平也不过是初学者而已。就算是简单的曲子,也不能保证每次都吹得好。

根本没时间练啊,本想趁彰子回来之前稍微练练

昌浩突然停住不说,只见他瞪大眼睛呆呆地站着。

怎么了?

昌浩有些茫然地回答道。

不对这声音

什么?

昌浩回头望着南方,眼中充满紧张。

那个在七条的宅邸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现在却在雅乐寮响起。

那是弦的声音。

驱鬼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晚上由阴阳寮的人朗读祭文。而此重任,是阴阳寮中地位最高的阴阳头负责的。

啊,鸣弦。

昌浩在阴阳寮的一角等待仪式结束。在此期间,他不断地听见随风飘来的弦音。

鸣弦能驱鬼。这个仪式是为了将疫鬼从水眼中驱走而举行的。

等结束之后,差不多就该准备元旦的祭祀。

小怪歪着脑袋趴在昌浩身边。它扭头直视着昌浩,昌浩立刻做出一付为难的表情。

嗯,大概但如果不去七条的话

昌浩当时的确听到了弦音,但那时只有他一人听见。那么,那就是预感,或者是预感之外的一些东西。

而彰子拥有当代第一的灵视力。要说感知灵异现象的能力,彰子远远凌驾于昌浩之上。

但彰子却说什么都没听见。所以昌浩拥有的力量,就是未来的感知力。

虽说昌浩在这方面并不很突出,但他毕竟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还是拥有强大预言能力的安倍吉平的侄子。所以他在这方面还是相当有自信的。

已是亥时。因为一个人呆若难免觉得无聊,彰子应该差不多该睡觉了。

不经意间,昌浩脑海中浮现出目送自己离去的彰子的身影。

她住在东三条殿时,身边总围着一群女仆和家人。她和弟弟妹妹一起住,却也不是每天都见面。

即使她住在安倍邸的时候,白天有晴明和璐树陪她,晚上吉昌和昌浩都会回家,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所以,像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只有神将和小妖的大宅子里,对她来说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今年虽然已经不可能了

嗯?

小怪抬起头,见昌浩一脸严肃地说着。

明年,我要为了能让她安心呆在家里而努力。

为让地放心地留在家里。为不让她再这样担心。为不再让她孤单一人。

小怪眨了眨眼,无言地点点头。昌浩走出屋子,只见四处己燃起熊熊篝火。风还是那样冷,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别着凉了就行。

昌浩望着南边的天空,在眯起眼睛的瞬间。他只感觉背后一阵发冷。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眼神似乎也变得凝固,脑中只有一个警钟在不停响着。

他的眼中,非常突然地出现了这样的惰景。

一个蓝白色的影子,正将手伸向那名熟睡中的少女。

同时,耳中又响起了那个声音。那个余音缭绕、带有颤抖的弦音。

昌浩,怎么了?

小怪见昌浩神色不对,立刻跳上了他的肩头。

他只觉得心跳快得异常,手脚变得冰冷。昌浩面色惨白地回答道。

弦的声音

他只挤出这几个字,就转过身跑起来。

小怪一个不注意没站稳,索性从他身上跳下来。它一边追着昌浩,一边思索着。

弦?——

今天的彰子睡得异常早,就在刚才,她毫无征兆地从熟睡中苏醒过来。

灯台的火焰在睡前已经灭了,所以现在房间内是一片漆黑。

神将看来正守在屏风的那边。彰子屏息静听,发现自己的心跳异常大声。

好冷,气温猛地降下来。身上明明还有褂衣和棉衣,但指尖却已经冷的吓人。

彰子移动目光观察着四周。她觉得背后生出一种莫名的恶寒,身体也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一样,丝毫不能动弹。

太奇怪了,昨晚没出现过这样的事。小妖们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西屋,而玄武的结界也已经护住整座宅子,不可能有妖异能侵人。

她知道玄武和天一已经现身了。

彰子的耳边传来一阵低语。她猛地调转视线,发现一个长发女子的身影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那女子弯下腰,用她那双被长发遮住了的眼睛注视着彰子。隐约可见的嘴唇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小姐!

玄武和天一拨开帐子,当他们见到动弹不得的彰子和长发女子的身影时,就连玄武也顿时脸色煞白。

空气中传出了一阵波动,那波动抚动天一的长发。虽说两人没有攻击能力,但退邪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主人晴明命令二人保护彰子,眼下正是得靠他们的时候。

通力产生的波动引出一股清冽的气流。在这呵气成冰的寒流中,女子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女子遮住面部的长发被吹起,透过间隙看到她脸的彰子,不禁惊呆了。

这人居然没有眼睛!怎么会

退下!

天一用少有的生硬的语气命令道。她身边的玄武则用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女子。

这时,一丝细微的弦音又传入彰子耳中。她可以确定,这声音就是从西屋发出来的。

那张琴?

女子一下子跪下来,在两名神将的逼迫下,她还是伸手死死抓住彰子的衣袖。

把

空气中的寒冷加重了。彰子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甚至被这寒冷给刺痛了。身体像被封在冰中无法动弹,彰子在心中拼命地大喊。

这时。

从远处传来一阵车轮响,这响声很快接近,看来是停在了门口。

不一会,门被人粗暴地拉开。

彰子!

一个白影从那人身上窜了下来,冲到女子和彰子之间。

它竖起全身的白毛,低低怒喝着。

接着,手持符咒的昌浩站在了女子面前。

玄武、天一你们在干什么!

昌浩凝视着死灵,头也不回地怒声责备二人。他展平符咒,调整呼吸。

彰子感觉到有空气从外面涌进来,身上被束缚住的感觉骤然消失,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彰子深呼吸几次,用力坐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我绝不饶你!

昌浩愤怒地念起真言。

乾坤定位

等等等!

彰子突然抓住了昌浩的脚恳求道,昌浩惊讶之余不得不停下来。

彰子?

求你,听她把话说完。

太出人意料了。这下不光是昌浩,连小怪和玄武他们都一下子愣住了。

为什

请你先住手,因为

彰子着着那女子,表情显得很痛苦。

她一直都在哭。

啊?

昌浩将视线转向那女子。

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看不出她有什么表情。透过她头发的间隙,可以看见有透明的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把

她那没有血色的双唇发出了细微的情求。就是这声音,化为了一次又一次弦音。

昌浩细细听着,原本轻微的响动最后化为了一段凄凉的旋律。

女子面向西边站了很久,最后渐渐消失了。

昌浩舒了口气后,猛地把头转向彰子。

没事吧。

没想到昌浩会抓住自己肩膀,她惊讶地点了点头。

嗯还好。不过昌浩,你不是还在工作

因为察觉到你有危险,他扔下工作扭头就跑,然后召唤车之辅让它以最快速度送我们过来。报告完毕。

小怪回答完后,又喊了声昌浩。昌浩这才发现自己正抓着彰子的肩,他立刻缩回手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昌浩?

呃,那个

见彰子还没明白过来,天一悄悄地上前去说道。

彰子小姐,把褂衣披上吧

彰子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她有些脸红地慌忙披上褂衣,之后,她又抬头注视着昌浩。

我觉得,刚才那人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彰子把冰冷的手放在嘴边呵着气,手上的知觉依然很麻木。

没事吧?

彰子点点头,随后指着西屋说道。

那里有张琴。明明放了那么多年没人弹过,可音一点都没乱。

昌浩和小怪对视了一眼。昌浩虽然不明自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不过从彰子的语气听来,这应该是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彰子用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你说听到弦的声音,那应该就是这琴的弦声。其实昨晚,我也好像听见那声音了。

昌浩吃了一惊,那声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小怪思索了许久,抬起头摇着尾巴说道。

看来那琴是解开一切疑问的关键。去看看吧。

昌浩拿着蜡烛来到了西屋门前。他打开门,感觉到里面的空气中还漂浮着灰尘,他把蜡烛放在房内。随后,他愣住了。

房间深处,有个女子正坐在那里。

彰子紧紧抓住了昌浩的胳牌。昌浩向她点点头示意不用吸张,彰子这才微微减轻手上力气。

琴上的布不知何时被取走了。女子面对琴坐着,她低着头抚弄着琴弦,只是无论她的手指怎样舞动,琴弦都没有丝毫动静。

但琴却发出声响。那饱满响亮的音色,交织出令人悲伤的旋律。

自己听到的,就是这琴的声音。

女子一边抚琴,一边静静地流下眼泪。

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最终没人听明白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昌浩皱起眉头陷人沉思。

自己会从大内里突然跑出来,是因为幻视到彰子身边出现死灵,而且死灵还将手伸向了她。当时确实是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他看到的也仅此而已。

他完全忘了彰子身边还有玄武和天一,而且玄武的结界也护着整座宅子。他只是因为担心,而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

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恶意。

能感受到的,只有悲伤。透过旋律,能听出女子深深的悲伤。

小怪在一边看了一会,忽然眨了眨眼。

那女人对那琴恋恋不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啊。

恋恋不舍?

我想是的,可为什么昨天接近西屋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呢?

彰子看着小怪一脸不解的表情,忽而小声喊了起来。

啊

怎么了?"

昌浩把视线转向她。

今天白天,我过来弹过一次。因为小妖们说这里有琴,所以我就

原来如此。

小怪恍然大悟,它点了点头。

所以作为交换,她想让你帮她做些什么事吧。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怪用后腿坐着,前爪煞有其事地抱在胸前。昌浩见此情景,只得挠着脑袋说道。

啊,总之彰子没有危险就行了。玄武、天一,你们这护卫是怎么当的。

昌浩加重了语气。两位神将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

非常抱歉。

我没想到她会在结界内,是我的失职。

昌浩叹了口气。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神将们。昨天自己和小怪也都来过这里但什么都没发现,所以自己也有责任。

其实我也想让你早点回到安倍邸不过明天真的要开始忙了。

必须避开前来拜访的客人们。如果现在搬,就不得不去找一个新的藏身之所。

女子弹了一会琴后,终于灰心丧气似的垂下了头,然后消失了。但在这琴中,还留着她无法抹去的悲痛,以及她的心。

几人折身返回主屋。

因为实在太冷,火炉中被加进了几块炭。随着炭被逐渐点燃,房间里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看着彰子不停地搓着双手,昌浩有些担心地问道。

真的没事吗?找还是尽快去另找间新房子吧。

没关系。那人反正也没有恶意,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帮帮她吧。

彰子说完便叹了口气。她想要帮的人太多了,可她却没有那样的力量。所以她只能求助于昌浩和神将们。

天一和玄武隐了身。火炉边只有自己、昌浩和小怪,而且昌浩和小怪差不多也该回大内里了。

指尖终于暖和了起来。

昌浩,你还是回去吧。

我还会再来的。但对啊,把小怪放在这里吧。

你把我当什么啊。

昌浩死瞪了小怪一眼让它闭嘴,之后他接着说道。

就这样决定了。虽然六合也行,但比起安静的六合,还是这个整天只会吵吵嚷嚷到处瞎晃的家伙比较合适。

看你平时傻乎乎的老被人骗,没想到还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

而且只要你要求,它还会表演杂技给你看哦。不,就算你不说它也会表演的。

你说完了吧,你这也说的太过分了吧。

这又无所谓,反正你平时也只会睡得四仰八叉的,其他还能干吗?

你这个呆子,那是我故意装出来使别人放松警惕的。连这都不懂,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你这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小怪!

不许说小怪!

彰子在一边愉快地看着这两人斗嘴。

果然,有昌浩他们陪在身边,自己就能感到安心和快乐。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梦之镇魂歌(6)

街上回响着一阵普通人听不见的车轮滚动声。车之辅正载着昌浩和小怪在朱雀大路上飞驰,他们必须尽快赶往大内里。

最后,还是彰子拒绝了昌浩把小怪留下。

已经有玄武和天一在身边,而且昌浩不也说了青龙还会来的么?

彰子这样回答。

不过,自己虽然愿意为彰子冲在最前面,但也有很多条件限制。昨晚的情况侥幸自己察觉到了,但万一察觉不到,那又该怎么办。

不会不会,只要和彰子有关的事你是不可能感觉不到的,你就别瞎担心了。

昨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从两人相识起,昌浩就一直保护着彰子走到今天。

车之辅停了下来,看来巳经到大内里附近。如果再近点可能会引人注意,所以他们决定趁着夜色就在这里下车。

谢啦,车之辅。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昌浩怀着歉意说道。车之辅轻轻摇了摇,让他不要在意。而后它又说了些什么,小怪为昌浩翻译了过来。

它问你为了以防万一,需不需要它在附近候着?

啊?啊我想应该不用了不,还是麻烦你在一条桥下等我吧。

车之辅点点头,向安倍邸方向驶去。

昌浩吸口气迈开脚步。通过星相来看,现在已经过子时。自己什么都不说就跑了出来,被发现的话肯定要挨骂。

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开始思考起其他事来。

那个附在琴上的女人,她究竟是谁?

他把小怪抱起来,问道。

爷爷应该知道那女人是谁吧。

谁知道呢晴明再怎么样,也不会故意把彰子往那种房子里送吧,这你应该很清楚啊。

也是。

昌浩顿时拉长了脸,他想起自己幼年时代,晴明把他独自一人扔在贵船的情景。如果对象是昌浩,他绝对干得出的。

可这次的对象是彰子。她是左大臣家托付给自己保护的千金小姐。晴明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也就是说,爷爷不知道那琴的事啊怎么办

昌浩认真地思考着,小怪见状不禁眨了眨眼。

他会这么思考,应该说明他想帮彰子实现愿望,去帮那个女人吧。

送走昌浩后,彰子听从天一他们的劝告,重新躺下来。

熄灭了灯台的烛火,四周陷人一片漆黑。两位神将守在帐外,他们的气息中无意地透出一丝强硬的感觉,或许是昌浩的斥责使他们太在意了。

彰子轻轻地呼吸着,用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香袋,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当幽灵靠近自己的时候,她在心中呼唤着昌浩的名字。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昌浩总是这样,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但是,自己不能完全靠他。要是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事该多好。

即使拥有灵视力,但自己完全不懂如何彻底使用这力量,虽说没想过要成为晴明、昌浩那样的阴阳师,但她总想学点什么,好让自己的能力多少有些用武之地。

彰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陷人了沉睡。

※※※※※

当彰子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屋外。

已是黄昏。天空已被夕阳映得一片通红。

彰子诧异地环顾着四周,觉得有些不对劲。

宅子的面貌焕然一新。明明是座被荒废已久的无人宅邸,此刻却仿佛有人定期打扫一般,变得干净而沉稳。

屋子的窗户墙璧地板无一不透着整洁,院中的杂草和枯树都不见了,与季节相应的鲜花整齐地种在院子里,迎风摇曳着。

有些古旧的围墙上虽然没有一丝裂缝,但也是污迹斑斑,看来这房子确实有些年头了。

彰子注意到在围墙外,此刻正站若一位青年。

他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长得温和俊雅。他似乎被什么美丽的风景吸引住,直直地站在那儿注视着某处。

彰子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西屋打开的窗户中,正映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身着鲜艳褂衣的年轻女子。她将手伸向身边的古琴,轻轻弹奏起来。

柔美的琴声随着风逸出,回荡在空中。

彰子的视线回到那青年身上。

他正低着头,似乎正看着自己手中的什么东西。因为被墙挡住,他究竟在着什么就不得而知。

不知为何,青年似乎没有留意到彰子的存在。看来,他根本看不见彰子。

他手里究竟拿着什么呢?彰子突然非常想知道。

当黑暗开始降临时,青年将手中的东西抵在嘴边。随后,响起一阵轻快的旋律。

琴声噶然而止。但青年的微笛曲声却仍在回响。

彰子的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置身在那幽暗的西屋中。

灯台的烛光映出女子的身影,那影子不时摇晃着。

女子轻声说道。

今晚他明明说好了的

彰子眨了眨限。女子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可为什么他却没有来

请给我一百天时间。那青年曾这样立誓。

我非常清楚,您是继承了高贵血脉的千金小姐,我这样的人是无法高攀的。虽然我明白希望微乎其微,我还是想祈求您给我一百天时间。我每晚都会来这里吹奏横笛,如果我能打动您的心,请在第一百天的晚上,用您的琴声与我的笛声合奏一曲。

我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横笛师,但无论如何,请您相信并接纳我的真心

我已经在等他

女子顿时泣不成声。

原本她以为他只是个浪荡公子。

她身为没落贵族的后裔。父母早亡,一直和乳毋相依为命。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舍弃她原有的身份。

于是,总有一些男人会去缠着她。有的是只看重她血统的平民,也有的是已娶妻室,却还想把她当情人的浪荡公子。

而这些人中,只有这位青年通过书信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并且他不惜写了多封书信,直到他得到她的答复。

时而奏起的笛声,就像他的心一样清澈,融化了她的心。

每天晚上,他真的都如约前来吹奏笛子。他一板一眼地执行着自己的誓言。

而今晚,是第一百天的夜晚,

你的笛声,已经不愿与我的琴声合奏了吗

在最后一天违背份言。

你是在玩弄找的心么

※※※※※

在元旦凌晨刚刚到家的昌浩,一口气径直冲到了晴明的房间。

爷爷,我有事想问您。

在书桌上支着脑袋睡得正香的晴明,被昌浩的声音惊醒。

嗯?

晴明睁着朦胧的双眼着了看昌浩。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晴明揉了揉脖子说道。

嗯,真是年纪大了,熬夜也不行了。不过没办法,该于的还得干。有些客人们也真是的,说是送贺年卡特地跑来,实际是要我帮他看相。还有的要我去帮他驱邪。真是太累了。

因为睡眠不足,晴明也口无遮拦起来,说着什么贵族都是笨蛋之类的话。

晴明光顾着抱怨,好容易才想起该让昌浩先坐下。

昌浩在晴明面前正坐好,晴明也摆正身子。

首先。

新年好。

今年也要麻烦您照顾。

鞠躬。

结束之后,昌浩终于能开始说正事。此时的小怪则是坐在一边看着。

爷爷,现在彰子住的那个宅子,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情?

晴明眯起眼睛。

不可能。不然我就不会让彰子小姐住进去了。

昌浩和小怪互换了眼神。看来他果然不知道。

但实际上,那里有一张被女人的魂魄依附的古琴。彰子差点被她袭击。

什么?

着来情况在意料之外。晴明一改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情,严肃地问道。

玄武和天一当时在场吧,他们都在干什么?

小怪答道。

在场啊,但玄武的结界是防止妖魔从外面进来,谁知道这宅子里原本就住了一个。

又不能把住在那儿的杂鬼们都消灭。玄武原本是为它们考虑的,谁呈想这却成了个危险的隐患。

昌浩已经责备过他们,你就别骂了。他们在反省。

被小怪这么一说,晴明一脸凝重地抱起胳膊。看来是选错了人。但派朱雀自己不放心,白虎神经又太粗,青龙就别提了,六合现在又跟着昌浩,除此之外只剩下太阴忽略。

不如让天后和太裳来吧,她们对彰子不熟悉,反而会更上心一些。

昌浩和小怪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解决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那幽灵就在宅子里。爷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说起来,那宅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的?

晴明连着被问了两个问题。他撑着头想了想,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原本是个贵族的宅邸,后台倒之后他们家也就没落了,最后只留下一个女儿,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那家的仆人见主人都死了,就陆陆续续离开那里。没什么不对啊。

昌浩猛地探出身子。

那家小姐是怎么死的?

被杀?意外?

晴明摇了摇头。

得传染病死的。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而后,这宅子就再也没人居住,直到小妖们占据了那里。

小妖其实也能防止房子彻底荒废啊。京城里其实有好几座废弃的宅邸,那些新一点的里面都住了些小偷流浪汉之类的人。而那些旧的、没人住的,会让人以为房子有问题而无人光顾。

为了不引人注惫,所以才选那间房子啊。

昌浩松了口气。

哈那就好,可她为什么要附在琴上?

昌浩抱着胳膊,身边的小怪也同样抱起胳搏问道。

我还以为真的发生过什么事呢。晴明,你真的没想到些什么?

再怎么问,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原本想占卜一下,但因为那女子的身世并不确定,所以结果可能会与事实有很大出人。

三人一齐皱起眉头。

就算想把彰子移到其他地方去,怕是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宅子了。安倍家的客人今天就已经很多,而且晴明从来就没想过建个别院之类的。

左大臣家倒是有不少山庄别院,可家里的大小姐现在应该是在后宫,如果彰子现身在自家的山庄别院,怕是要惊天动地了。

晴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彰子小姐也只有留在那里了,总之还是靠大家小心保护。

是啊

昌浩点点头,苦恼地说道。

连爷爷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啊。

他取下头上的乌纱帽解开发髻,用手挠了挠头。随后,他抓了抓头发,把它们拢到脑后束起来。

要制服她没什么难的,可是她没有恶意

嗯。

而且彰子总说想要帮她

哦,彰子小姐说的啊。

晴明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子,小怪见此情景也摇起尾巴。它耸了耸耳朵,和晴明两人对视着点了点头。

昌浩一脸不解地着着眼前的祖父和小怪。

怎么了?

没事没事。既然彰子小姐发话,那我们至少得试试看哪。当时是什么情况啊?

沉默着的六合此刻却开了口,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

不如去问问当时在场的人吧。

啊?

昌浩回过头,身后站着已经现身的六合。他用没有感情的黄褐色瞳孔注视着昌浩,淡然说道。

去问那些住在七条附近的家伙,应该能找到些眉目。

由于睡眠不足,思维也跟着变得迟钝。

昌浩和小怪坐在车之辅上,穿过黎明时分的小路向南驶去。

且不提昌浩,这办法居然连晴明也没能想到,实属罕见。

小怪,你怎么会没想到呢

昌浩边摸着小怪的头边说道。小怪甩开他的手争辩起来。

我对那女人的身世又没兴趣,不过是看你一心要实现彰子的愿望,才勉强答应帮你忙的。

不过既然连爷爷都没想到,那我们想不想得到都无所谓了。

是是。

他们自我安慰着,随后抬头看着车顶。隐身的六合,现在大概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上面吧。他不喜欢坐在车里,总是坐在车顶上。

车之辅里,大概能勉强坐下两个成人。如果昌浩和小怪再加上六合,那车里肯定坐不下的。

彰子藏身的宅邸被建造在七条附近的小路上。接下来就该找这附近的居民,看看能问出些什么情报来。

这里所说的居民自然不是指人类,而是指那些自由自在的小妖们。人类的寿命有限,而且记忆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但小妖们就不一样了,因为它们平时基本都无所事事,哪怕一点点好玩的事情它们都能记得很清楚。

车之辅停了下来。昌浩和小怪跳下来,向车之辅道谢之后就让它回去,

车轮的声音渐行渐远。昌浩向四下里望去。

天快亮了,小妖们变得安分起来。等太阳升起来以后再想找到小妖就很难了。所以必须让它们立刻现身。

昌浩想了想,将拇指和食指塞到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不一会,几个黑影开始向外探着头。

哦?这不是晴明家的孩子嘛。

一条盲蛇仰着头游过来,看它的态度,似乎没把昌浩和小怪放在眼里。

有什么事吗?我刚想回去休息呢,有话快说。

抱歉,我想打听些事情。

听了昌浩的叙述,盲蛇歪着头低低的说道。

这件事么对了,付丧应该知道。你们等会啊。

盲蛇转身离开,没多久就带了一个妖怪回来。

什么事?

这妖怪的身体就像倾斜了的半月,脸有些变形,圆圆的眼睛里有颗小小的瞳孔,两条细长的腿不成比例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付丧是付丧神对吧。

昌浩感叹道。付丧神见状,气鼓鼓地说道。

什么啊,没事的话我走了!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想打听一下

接着,昌浩又把之前的话叙述了一遍。付丧听着听着眯起眼睛。

难道是那个,竹笛青年与琴宫小姐的故事?

那可是个令人痛心的故事。

昌浩感觉这故事似乎很长。

他和小怪对视一眼,猛地抱起付丧往小路的树荫下跑去。

没规矩的小子,我要去晴明那儿告状。

好好,您可以开始说了。

见昌浩和小怪一脸诚恳的样子,付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我开始了。那是在以前,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对人类来说却是三昔之前。

也就是说三十年之前。

大概是这样的。

以前,有一位雅乐师,爱上一位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他自知身份低贱配不上那位小姐,但他依然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他连着一百个夜晚,夜夜前去吹奏横笛,所以我就称他为竹笛青年啦。

而那位小姐也是抚琴的好手,她奏的曲子美妙无比。妖怪们虽然对人类的名字不感兴趣,但为称呼方便,就自己定了名字。所以他们的真名无人知晓。

但是,在最后一天晚上,竹笛青年却没能如约前往。

嗯?

一直屏息静听的昌浩和小怪顿时恍然大悟。

难道他是被卷入宫廷纷争而死的?

或是因为遭同僚妒忌,将他陷害而死的?

七嘴八舌的昌浩和小怪,忽然感到六合正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虽然他沉默不语,但气势非常明显。小怪瞥了一眼身后耸了耸耳朵。

不是,没你们说的那么可怕。他的死是场意外。

那天,京城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因为是新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为新的一年而祈祷。

小妖们最喜欢凑热闹,那天它们被这气氛感染,也兴高采烈地上街。

而当时付丧和它的同伴们,则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那天不知是哪个贵族的牛车经过,正好撞上急着赶路的竹笛青年。

那天,他前去为皇宫奏乐。当他完成任务想要回家的时候,却被同僚叫住一起去喝酒,当他从大内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快到半夜。

他着急了,因为今天必须要去琴宫小姐那里,他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于是他将笛子握在手中,一路小跑着向南走去。结果发生了悲剧。

大概因为喝了酒的关系,赶牛车的小童醉了,没发现牛的缰绳已经松了。

而那牛挣脱缰绳之后就开始狂奔,它撞到了笛竹青年,牛角刺进他的身休。因为伤太重,他就这样倒下了。

而没有人知道他每晚都会去为琴宫小姐吹笛子,而琴宫小姐也没能知道他不来的原因。之后,她得了传染病,没多久就病死了。

我觉得人类的命运还真是坎坷。还有,那时死去的竹笛青年就是他。

镜面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昌浩和小怪同时叫起来。

这就是昨晚那个在宅邸边徘徊的青年!

记得昌浩说因为宫中的祭祀,所以可能今天来不了。

虽然自己清楚昌浩很忙,但她有话要告诉昌浩。看来自己还不能太依赖他。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好得让人心情愉快。天空湛蓝湛蓝的,只有寒风还是和去年一样猛烈地刮着。

彰子静坐在西屋里的琴边。之前她打开窗户,房中有些污浊的空气顿时被阳光和风清洗得干干净净。

而在琴的另一边,一个太阳照射不到的角落,昨晚的那个女子正低着头端坐在那里。

她就是那位被人欺骗而哭着弹琴的小姐。她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彰子。

她的声音太过轻徽,没等传到耳边就消失了。所以彰子决定主动开口问她。

你想让我帮你对吧?

女子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指着琴,但距离太远。

弹

替自己弹琴。

我真的可以弹吗?

昨夜梦中那个吹笛青年,彰子之前见过。

就是那个悲伤地望着西屋的青年。就是那个发誓吹一百个夜晚笛子,却在最后一天违背诺言的青年。

女子自责道。如果自己能早点回应他该多好。用自己的琴声回应他的笛声,然后两个心也就能交汇到一起了,自己也就不会遭到这样的背叛。

她叹息着悲痛着,但直到最后,她还是无法抛弃对青年的信任。

用你的琴声来回应我的笛声吧。

她永远无法忘记这句话。

女子终于一病不起,再也弹不了琴。而彰子和昌浩所听见的弦音,正是留在女子心里最后的绝唱。

把这样悲哀的声音留到最后,未免令人唏嘘。

如果他再次出现,请替我为他弹一曲。我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他。

我剩下的只有心,所以,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女子的身体渐渐消失了。

彰子用惆怅的眼神,注视着这张包含悲伤的琴。

原来是自己唤醒了她沉睡的心。所以,她的愿望也只能由自己来完成。

当宫中祭祀暂告一段落,昌浩计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所需的时间,然后从大内里遛了出来。这时已是申时过半的黄昏时分了。

虽说杂务堆积如山,但他还是拜托给别人自己硬是逃了出来。明天以后绝对休息不了。

昌浩向安倍邸跑去。一边的小怪边跑边问道。

不去七条吗?

去的,不过要先回去拿些东西。

听付丧说,竹笛青年在被牛撞倒时,遗失了他最重要的笛子。

那笛子是被人捡走还是断了已经不得而知,但唯一一点,他为了履行诺言,必须得有笛子。

付丧还说,每年除夕的御魂祭他都会回来,寻找他那丢失的笛子。但因为找不到,他就会徘徊在那宅子附近,然后消失。

所以我想,得做些准备。

小怪点了点头,跳上昌浩的肩。

不过昌浩啊。

什么?

昌浩扭过头,只见小怪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笛子是有了,可谁来吹啊。

这个啊!

昌浩不禁叫起来。

没有肉体就没法吹笛子。虽然自己也可以把身体借给他,不过这里有个问题。昌浩的水平,也就只能把笛子吹响而已。

昌浩翻出了许久没用的笛子,连乌纱帽都没摘就冲了出去。

因为是春节,他还特地穿上新衣服。

你这是怎么了?

小怪瞪圆眼睛。昌浩用笛子敲着肩膀说道。

这种时候嘛,还是穿得正式点感觉比较好。

我说你

那你每次去找彰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穿整齐再去。

昌浩就是这种大咧咧的人。

车之辅载着昌浩和小怪一路飞奔,终于到了七条。

如果有需要还会叫你的,拜托了。

车之辅点点头后就散步去了。

就在两人快要到达彰子住处的时候,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青年瘦弱的背影。

竹笛青年当年的誓言中所说的第一百天,就是三十年前的元旦。然而他却在赶往七条的途中意外身亡。

昌浩把装着笛子的小包夹在腋下,调整呼吸之后拍了拍手。

青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发现自己存在的少年。他憔悴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绝望,可以看出他曾经真的是个相当温和的男人。

昌浩双手结印,低声诵起神咒来。

天一黑,寒气就变得更强了。

彰子擦着冰凉的双手,望着窗外。

借着微弱的灯光,彰子摸了摸被抬到了廊下的琴,不禁深呼了一口气。

好久没能正经练习了,不知自己能否弹的和那位女子一样好。

彰子用手握住藏在衣服里的香袋。

她咬着嘴唇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回忆着梦里听到的旋律一边弹奏起来。

震颤的音色交织出优美的旋律,彰子努力让手指按自己所想的旋律舞动着。

她身后的天一和玄武,则在静静地倾听着。

神将们不曾接触过人类的乐器。就算不感兴趣,但美妙的音乐还是能够感染他们的。

玄武闭着眼睛倾听着彰子的弹奏,忽而,一阵踩踏枯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站起身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而当看清了来者时,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闭上限睛。

终于。和着琴曲,一段横笛的旋律交织了进来。

彰子惊讶地张开嘴。她能感觉到那女子正在因为欢喜而颤抖着。

清脆的笛声回荡在夜空中,这是场从未有人听过的完美演奏。

当拨到最后一个音时,被囚禁在琴中的女子的心终于得到解放。

同时,黑暗中似乎有只手伸了出来,而手的对面,则是曾悲伤地望着西屋的青年。

非常抱歉让您等这么久。

女子流满泪水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笑容。青年也笑着哭了。

是啊,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青年牵住她的手后,女子回头看了看彰子。微微地行了个礼,接着她的身体被磷光包裹住,骤然消失。

笛声也就此中断。

这两人的灵魂,现在或许去了没人能打扰的地方,展开他们的旅行

彰子注视着黑暗,然后走出屋子。

身着崭新正装的昌浩,正蜷着一条腿坐在外面。他正和小怪一同仰视着天空。

小怪挪了挪位置,彰子也和他们一样抬头望向天空。

他们去了哪儿呢。

听说要走很远,那儿有条河,然后就坐船过河。爷爷说的。

那是流传至今的,关于死亡的传说。

因为对人间还有牵挂,所以迟迟没有过河啊。听说这样的人都会在御魂祭的时候回来。

那,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嗯,应该是。

小怪听着两人的交谈,不由默默地退下来,走到在一边守候的玄武和天一的身边。

哦,怎么了?

只是怕被马踢到而已。

小怪话音刚落,天一忍不住笑出来。

玄武也非常同意它的说法。

那么冷的天,我也觉得其实没必要特意跑到外面。

你要是敢现在去对他们说的话,你就去吧。

我没有。

我也是。

昌浩和彰子只顾自己说话,丝毫没注意到神将们交谈的内容。

见昌浩一直握着手中的笛子,彰子歪着头问道。

刚才是昌浩吹的?

不,是那个依附在找身上的青年。不愧是横笛师啊,吹得太棒了。

他真心赞叹着。反正自己原本就没有什么音乐才华,他也早就看开了。

彰子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么。

对了,昌浩你吹吹看吧。

啊?

昌浩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回头看去,只见彰子正一脸期待地合着双手。

我想听听看。而且我们约好的啊。

啊?啊?啊!这个,是这样的其实

没想到自己三脚猫都不如的水平这就要亮相了,而且是在刚欣赏完专业横笛师的演奏之后。昌浩不禁感叹福祸只在一念之间。

彰子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看来是拖不下去了。

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几个黑影。昌浩想起来,约好给它们的年糕忘记带来了。他立刻想象着一群小妖边责备自己,边一股脑儿地往自己身上堆的情景。他只能逼自己不要去想。昌浩的精神已经完全地逃离这个现实世界。

听着忽而响起的笛声,小怪瞪起眼睛。

哦?天哪又来了。

昌浩的水平不过是把笛子吹响而已,可这次他居然吹得很像样。

而吹奏者的心里也是相当紧张,他努力不弄错指法,一边用眼睛看着天。

难道因为这是那青年用过的笛子?

他瞥了一眼彰子,彰子早已沉浸在乐声中。

算了,管他呢。

昌浩理所当然地继续吹起来。

风明明如此寒冷,可心里却暖暖的。

伴随着这场用了三十年才圆的梦,离别的旋律在夜空中融化。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玉帚扫千愁

每当到冬季,在大雪纷飞的数月间,贵船便成为无人的圣城。

平时,神社中有神官庙祝,前来参拜的人们也总是络绎不绝,再加上时不时举行些祭祀仪式等等,身为贵船祭神的高龙神对这些早就厌倦了。

神不干涉人间事务。虽说人们在干早季节求雨时,若碰上高龙神心情好自然也会降些雨下来,但那只能看她心情。如果说她对人类抱有同情怜悯之类的感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雪很大,下了很久才停。厚厚的云层终于开始散去,天空中透出闪烁的星光。

一阵风吹过,不知晃动了哪里的树枝,只听见积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响动。这样寂静的冬季,是高龙神最喜欢的。

贵船的深处是一片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的圣地。高龙神正以人类的形态,慵懒地坐在岩座上支起手肘闭目养神。

一片寂静。

这个季节中,她只允许自己被风声和落雪声打扰。

她忽然睁开眼,那双琉璃般清澈的双眸中映出些什么。

神的脸上显出一丝不悦。她站起身,眼中充满了厌恶。

神的身影在岩座上骤然消失。而雪地上,一个长长的影子正向天空飞驰而去。贵船的祭神,本就是龙神。

人类总是如此的不解风情,居然打扰自己难得的清净时光。

一名男子正悄悄地行走在雪地中,他的身后却没有留下脚印。

男子身穿银灰色狩衣和紧身的狩裤。这样的衣装行动起来最为方便。

他大约二十岁左右,没有梳髻也没有戴黑漆帽,而是将头发束在脑后,鬓边还各留有一丝长发。他装束简便,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

其实他根本不想戴黑漆帽,如果可能的话平时也不戴。但这不现实,因为日常生活中这是普通成年男子的必要装束。

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当看到目的地后,他叹了口气,似乎花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

到达被雪覆盖的本宫,他站在船形岩前,久久地注视着那里。

风悄然而过。船形岩近在咫尺。

岩石上空倾时迸出一阵强烈的神气,但立刻又减弱下来。

高淤之神以人类姿态站在岩石上,冷冷地注视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但眼前的人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反而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

来此有何贵干,安倍晴明。

她压低声音问道。而睛明则仍是一脸的泰然。

我弄到了点好酒。为了感谢平时对我的照顾,想请你共同享用。

高淤挑了挑眉。像是为证明自己没有骗人,晴明提起手中的瓶子。瓶口被绳子扎着,他是一路拎着带来的。

好吧,我就答应你。

她在岩座上坐下,用下巴示意晴明上来。

晴明微微一笑,只轻轻一跃就跳了上来。这已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你以后还是不要骗别人说你是人类的好。

晴明苦笑起来。

高龙神,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实体吧。

安倍晴明已是个八旬老人了。但他既然被称为前所未有的大阴阳师,就自然会些超越常人的法术。

至于为什么他已年近八旬却看起来像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那是因为他使用法术让自己的魂魄出窍。这法术,以术者能力鼎盛时期的相貌为准。

和神面对面坐着是自己从未有过的经历。晴明将瓶子放在岩石上,从怀中掏出两个包裹着的陶制酒杯。

准备的挺周到啊。

机会难得,边赏雪边品酒如何。

高淤翘了翘嘴角。

没想到人类也能有此等闲情。

高龙神从不理会人类准备的供品,因为自己从不会去吃。但对人来说,作为供品的食物是有特别意义的。

与神的意愿不同,人类总会为获得神的恩惠而想尽办法。

高淤从晴明手中接过已被斟满的酒杯,轻轻地眯起眼睛。

不说别的了,你的天命也快到了吧。

晴明眨了眨眼。他深邃的眼中有些难以读懂的东西在闪烁着。

但立刻,他的眼神又变得明朗起来。晴明微笑着回答道。

人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所以随时都有可能。

也就是说还剩没多久了?不过作为人类,你已经很长寿了。

神哪,我现在还活着。

有什么不一样吗?

自然是大不一样。我放不下他。

高淤的手停住了。而晴明却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左大臣所赐的酒自然是极品佳酿。虽说这也可以在家和儿子一起喝,但他想到最近总受高龙神的恩惠,于是特意等到家人都睡着了自己才偷偷跑出来的。

而他的小孙子也常做着和他很相似的事。

晴明想到这些,神情有些变了。

事实上,当他的小孙子从家里偷跑出去的时候,自己也是彻夜不眠地等着他回来。而几个神将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是反应各异:有愣了的,有责备他的,有为他担心的,还有一笑了之的。

有时晴明会回忆起逝世多年的妻子。而那孩子,是和亡妻长得最像的一个。

那孩子毕竟还只是个半调子,晴明无法放下他不管。他一边注意提醒自己不要过度保护,一边认真地守护着他的成长。

耳边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将晴明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晴明回过神来,见贵船的祭神正用手指弹着空了的酒杯。

失礼了。

你太操劳了。适可而止吧,别把自己当成普通人。

晴明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

安倍晴明的体内流着妖异的血。虽说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只是流言,但这不知从何时而起的流言却是真的。

他的母亲在他懂事前就不知去向。而他母亲就是妖异。

由于母亲的血,他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这力量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而如果使用不得当,这力量更会成为毁灭自身的利刃。

高龙神暗指的就是这个。

虽然想要做的事情有好多但毕竟人类的寿命总会耗尽,然后必须去渡那条河,所以有时我会想,我还能以人类的身份生存多久。

高淤一口饮尽刚倒的酒,一脸无聊地说道。

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可惜是个怪人。

晴明只有苦笑。

自己体内的妖异血统究竞能否被继承下去?在他的儿子们中,他没能找到继承者。

长子的孩子们中也没有,次子的孩子们中也没有,晴明以为他的继承人不会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一直维持到他最小的孙子出生。

他一眼就认定,只有这个孩子才是母亲血统的继承人。这孩子一出生便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终有一天他将和自己一样。为自己的血统而苦恼。

而自己能否坚持到那天呢。

人能活多久是天注定的,而人是不能违背天意的。尽管如此,晴明还是极力地祈求着。

晴明的耳边再次响起轻弹杯子的响声。

他连忙抬起头,见高淤正斜着身子看着自己。

想得太多皱纹也会越来越多。

现在已经满脸皱纹了。

晴明有些敷衍地回答着。高淤看着酒杯垂下眼睛。

你之所以送来这酒,是为了想要相应的报酬吧。

我

晴明语塞。这说中了他的心事。

没等晴明想好,高龙神冷冷地开口道。

人的心事还想瞒过神么。

面对这不容反驳的话语,晴明沉默了。

许久,两人都只是默默地咽着酒。足够两人对饮的酒终于见了底。

晴明并非实体,而高龙神是神。所以两人都只品着酒的美味,不曾喝醉。

晴明刚想收拾起岩石上的酒杯,高淤便伸手制止。

我并非想遂你的愿,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罢了。

晴明顿时瞪目结舌。高淤翘起嘴角缓缓说道。

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决定暂时留下你,至于留到几时就取决于他。别忘了你的梦想。

另外,虽说是人间的酒。却也是近些年来难得的美味。去告诉神官,供品至少要准备这样的才行。

话音刚落,神便站起身无声地飞向天空。

忽而风起,被抑制的神力在这一刻解放,直冲云霄。

晴朗的夜空飘起了雪花。

高淤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晴明凝视着那片天,最终闭上眼睛,深深地垂下了头。

忧愁如同尘埃般被扫的一干二净。

所以称酒的别名为,玉帚。

第八卷 吹散浓雾之围篱 后记

这次是第一次出短篇集。

N：所以结城，我们要取一个符合“短篇集”特点的名字。

光：一是啊，要有番外篇的味道。

N：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少年阴阳师系列，但和之前的名字又有所不同。

光：那这样一个名字由谁来定呢?

N：结城咯。

光：啊？！

N：当然是交给你了。

于是，一番推敲之后，一个和之前不同。但又有阴阳师风格的书名诞生了。

《梦之镇魂歌》对，这次没有使用命令式。

后记

这是少年阴阳师的第八册，也是首次推出的番外篇。如果有读者是从这本书开始接触少年阴阳师的，那就完全不必担心了。

各位好,我是结城光流。这次后记同样篇幅不长，我就长话短说了。

吹散浓雾之围篱——少年阴阳师系列的主角安倍昌浩和搭档小怪之间的故事。这两人在本系列的前身“阴阳师l3岁?!”中首次登场，当时为了配合电影“阴阳师”公映而发售了一本名为《阴阳师》的杂志，而这篇就刊登在那本杂志上，以此为契机才有了今天的“少年阴阳师”，可以说是一篇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故事。为这次的全面重制回头阅读原稿的时候，自己被shock(打击)到了(苦笑)。不过读完这篇之后再读“探寻异邦之妖影”的时候．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原来昌浩一开始那么害怕妖怪啊．再看现在还真是成长了。

追溯朦胧之轨迹——刊登在杂志“thebeans”，简称“zabi”上的少年阴阳师番外篇。这篇的时间段大约是在第三卷和第四卷之间。非常意外，妖车车之辅人气还不低。因为他算是个正式的角色(他?)，所以想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立场，于是诞生了这篇番外。虽说是马后炮，但结城其实是非常喜欢那些可爱的妖怪啊小妖的．像风音篇中的乌鸦嵬，就已经到了溺爱状态。虽然这八卷里小怪的比例占了30％以上，但无论我多么喜欢小怪也都请大家要理解我!啊?真的是马后炮?

梦之镇魂歌——这是第一篇没有用命令式的题目。时间大约是在第五卷到第六卷之间。当初的构思是“不凋谢的牵牛花”，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野小町和深草少将的故事了……N崎，我们之前的“不凋谢的牵牛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过这到现在已经成为没人知道的秘密了。昌浩和彰子之间的故事偶尔也会这样展开一下，然后慢慢促进关系的。

玉帚扫千愁——哦哦，这也是个没有用命令式的标题!原本构思是“高淤和爷爷笑谈对饮”，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能很好地表现出来。这是配角们的故事……不过对于“高淤和爷爷究竟算不算真正的配角”，现在也要打个小小的问号(笑)。时间段大约是正月左右。爷爷那种会半夜偷偷溜出来的风格，还真是被孙子完全继承下来了。

这次的卷首插图也很符合番外篇的风格，柔和清新而温暖．真希望自己能一直笑着说“啊，好可爱”啊?就凭我这种老是虐自己笔下人物的作者?啊哈哈哈哈哈，大概吧。

下次就要继续之前的情节了。究竟有怎样的命运等着他们呢?敬请期待。

对了对了，即将发行的杂志zabi2中也刊登了少年阴阳师番外，请大家也关照一下吧～而且里面还有Asagi画的少年阴阳师漫画版哦，好期待～～

结城光流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序

他的身材真的很高大。

那正好背对着阳光的身影，比本人要高大得多。

小姑娘，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

由于逆着阳光而造成的阴影，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脸面。最多也只能隐约地辨认出嘴唇的动作，完全看不清他的脸是怎么样的。

妈妈曾经叮嘱过自己，不能随便靠近不认识的人。所以本来的话，自己是不应该走近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那人的面前了。

你说的帮忙是什么事呢？

少女歪着脑袋这么一问，那个人就伸手一指

你看，就在那里

少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一座古旧的石造的小祠堂。面前有一扇破烂的木门，乡里的长老一直都很严厉地训诫自己绝对不能靠近那里。

你帮我把那道门打开好吗？

少女绷紧了那稚气的脸庞。

不仅因为被叮嘱过绝对不能靠近那里，还因为自己也本能地感觉到哪里是个可怕的地方，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走近过那个地方。即使只是从远处望去，也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爬上来，令人不寒而粟。

不少女摇了摇头。总感觉心情无法平静下来，很想回家。明明是这样，双脚却完全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

那个人又一次用温柔的声音重复道：

你打开那道门，然后把里面的把里面的某件东西

头脑中顿时一阵眩晕，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现实感，就好像被一团温水包裹在内一样。

在水的外面，一个奇妙的声音悄悄地钻进了耳朵身深处。

把里面的某件东西

对真是个好孩子。

发出模糊的低吟声的嘴角，扭曲成了奸笑的形状。

眼瞳中完全失去了色彩，少女的脸上也失去了表情，默默地向祠堂迈出脚步。

在最后一刻，少女隐约看到的那个人的双眼呈现出怪异的上桃形状。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一章

周围是一片寂静。

他一边屏着呼吸，一边睁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很明显，这里既不是现世，也不是十二神将所置身的异界。

缓缓地环视了一下周围，他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一个清晰的梦境啊。

他不禁对耳中自己的声音吃了一惊。不经意地低头一看，只见本来瘦骨嶙峋的手掌，如今却充满了年轻的活力和弹性。

即使不摸脸也知道，自己变回了很久以前的年轻样子。

在这么想的同时，他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年轻的姿态这是他跟那个人相遇时的姿态。

这一定是梦，梦将会反映自己的欲望。

他稍微皱起了眉头。

一阵风迎面吹来。那是来自眼前那无止境的黑暗的风。

不一会儿，在凝目注视的前方，突然出现了某种亮白色的东西。

唐突地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东西，开始逐渐变大。

然后，伫立在对面的人影，开始在光芒的映照下浮现了出来。

确认了那是谁之后的他，以带有哀切感的眼神加以注视，轻声呼唤道：

若菜。

那燃起亮白色光芒的东西，是一堆火焰。虽然完全感觉不到热量，但是那慢慢晃动跳跃的火焰，却把两人隔开了。

夫君

本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的那个声音，跟自己记忆中的没有丝毫差异。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马上跑过去的冲动。那些火焰就是境界线，要是再踏前一不的话，她大概就会马上消失了。

他有着这样的却信。

在火焰的对面，若菜露出了一脸悲伤的神色。

啊都是因为我的力量不够。明明为了那孩子回去而倾注了整个灵魂的力量，可是还不够

若菜仿佛再有忍不住似的，用双手捂着脸抽泣了起来。

对不起为了让那孩子回去，就必须叫出那孩子最为珍贵的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那孩子很需要的东西，是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东西。

为了一个深沉的、悲切的愿望，本来应该作为代价献出来的生命。但是她却把这个生命送回来了，不惜用上了她的所有力量。

可是，结果还是必须付出代价。

他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睁开眼睑，只见亮白色的火焰中横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顿时明白了。这些火焰，并不是在阻隔自己和若菜，而是缓缓的包裹着横躺在那里的小孩子，火焰正要一点一点地将其烧成灰烬。

他试着想花眼举起手，感觉并不热，反而很冷，冷得几乎要结冰。

这种冰冷感，就要把这个孩子带走了。

要是那个孩子掉了下去的话，那都是因为我的力量不足。对不起，对不起

含泪颤抖着声音，跟以前一点也没变。

有妖怪在那里她们聚在灶炉前面，不肯走开

她说因为害怕不敢靠近所以作不了晚饭，就这样哭了起来。但是如果把神将们安排在她身边的话，她又说害怕他们发出的神气。不仅是非人存在所发出的那种过于强大的灵气，同时那种看似人类却绝不是人类的身姿也让她感到害怕。

我不能和你说太久。我拼命地请求，才得到了唯一一次允许。

得到了允许这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了疑问的视线，她就稍微张开被眼泪湿润了的眼睛，微笑道：听说，实际上这是不允许的事情。可是，他是个有人情味的人，还是接受了我的请求。

那是

是和对岸的冥副官吏，是答应了我暂时不过河而是在岸边停留这个愿望的人。

冥府的狱卒通常都是以可怕的恶鬼姿态，随时监视着有没有游离的死者魂魄早四处彷徨。实际上，在因病而去世的那个时候，她本来也是必须走过那条河的。

在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任何人在的黑暗寂寞的河岸边，她就一直站在那里。

要是过了河那边的话，就一定不能再见到他了。我已经仍下了他来到这里，至少也该在这里等他一下吧，不然他就一定会很悲伤、很寂寞也会很生气吧。

现在还记得，当时他握起自己那已经逐渐变冷的手，眼也不眨一下地注视着自己的脸。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色泽，正在微微发抖。在轮廓逐渐变得朦胧的视野中，她确实看到了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的一行眼泪。

在那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等待着他。就算被冥界的守门人追究，就算被面相狰狞的官吏指责，也不走过那条河。

可是，冥府的狱卒却依然规定，想要她过河，再把她送进冥府。

阻止了狱卒的行动、接受了她请求的人，是唯一一个有着人类外表的冥府官吏。

我就喜欢你这种倔强的性格。我就帮你跟上层部和狱卒们通告一声吧。你可以在这里等到满意为止。

然后，他又说一个人在这里应该会很无聊，所以偶尔还允许我观望一下河面上映照出来的亲人们的身姿。

所以，我也知道了那孩子作出了一个悲伤的决定，将要来到这条河边。我无论如何，也希望能挽救那个孩子。

官吏所允许的，就只有在河边等待这件事而已。作为代价，在死者灵魂允许回到所爱之人身边的岁末之日，她也不离开这半步。

或者说，一直呆在那个黑暗寂寞的地方，是压在她头上的一种惩罚。是对扭曲了死者常理的她所施加的长法。

想到这里，晴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于是，察觉到了晴明表情的她又眯细了眼睛。

那是我做出的选择，你不用担心的不过呢，如果让我诉一句苦话的话

那努力地想要露出笑容的可爱脸庞皱了起来。

那些来巡逻的狱卒相貌，实在很可怕。当我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时候，他们仅仅是向我走近，我就害怕得要流眼泪

他们只不过是为了防止独自留在河边的她遇上危险，才这样特意走上来巡视的。这一点她非常清楚。但是，在那样的黑暗中，在只能听到细细的流水声的静寂中响起的这种沉重的脚步声，自然难免让她害怕得蜷缩起身子来了。

在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跟自己永别了的孙子，他最后的一个孙子正向冥府而来。知道了这一点的她立刻向冥府的官吏苦苦恳求。

求求您，让那孩子回去吧，要是那孩子成了冥府之民的话，我的他就会很悲伤。那孩子只活了十三年。以后还要经历许多许多事情，最后一定会成为对人世有用的人。

的确，这是那孩子决定的事。可是，他绝对不是打从心底里希望自己变成这样的。那孩子

那孩子，他只不过是想要守护自己重要的东西而已

晴明闭上了眼睛。在倾听那孩子的决心的晚上，在倾听那孩子的愿望的晚上那一幕又再次重现脑海。

还有，当时那孩子做出了何等深沉、何等坚强、何等悲哀的决断。

横躺在白色的冰冷火焰中，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小孩子。

若菜注视着那个孩子，不住地掉眼泪。

其实我很希望他能不失去任何东西直接回去。但是，冥府的官吏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性命我可以帮你归还回现世。但是，不能就这样归还，必须以必要的东西充当代价。

作为交还性命的代价，必须把那孩子来说次要于性命的东西重要东西留下来。然后就由你来保管吧，绝对不可以还给他。无论内心如何动摇，你一旦那样做，你的灵魂就会堕落到八大地狱的任何一个。不仅如此，你所犯的罪孽，同样也将背负于你等待的男人的身上。

那就是对现实扭曲了常理的你们施加的惩罚

晴明摇了摇头。

怎么这样

面对说不出话来的晴明，若菜依然以安然的眼神说道：

太残酷、太过分你是在这么想吧？不对，不是这样。他其实是给了我们一个人情啊。否则的话，让完全绝命的那个孩子重新活过来，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做到。

即使注入了几乎会令灵魂小时那么大的力量也好光凭若菜的话，是不可能让那孩子回到现世的。与此同时，那孩子也付出了用以换回性命的代价。

然而

那孩子接下来要走的路上，已经失去了光明。那孩子必须一边用手探路一边走。那就是

在火焰中沉眠的孩子。那些火焰将把孩子的新烧成灰烬，让无尽的黑暗笼罩着他。

向着燃烧起来的火焰举起手的晴明，仔细比照着旗子和孙子的面容。

没事的着孩子并没有那么软弱，我也会跟在他身边。所以所以，你就别哭了。

没事的，你看，妖怪已经驱除了。我也说了让它们不要再进来。对了，我在府邸的周围也施加上结界，让那些可怕的东西进不来。所以

你就别哭了。

永久的往日记忆浮上心头，然后又消失了。既令人怀念，又让人心痛，她不由得露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

自我任性、手脚笨拙、不懂挑字眼来说话可是却比任何人都更温柔、更富有人情味的人。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自己才能一直等到现在。

若菜擦干了眼泪。

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也许你会生气

面对眨了眨眼睛的晴明，她稍微有点儿高兴的微笑道：

能够遇上本来绝对无法相见的这个孩子，能够这样子抱一抱他，我实在很高兴对不起，不过，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到即使身在黑暗中也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地步。

本来其实还想问他许多有关你的事，最后也还是忍住了。而且还因为用力过度，在把那孩子送回去之后，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几乎动弹不得。

冰冷的火焰依然旺盛地燃烧着，他们所爱的孩子正慢慢地被烤炙。

那并不是幻影，而是预兆晴明到了这个时候才察觉到这一点。

读懂了晴明表情的若菜，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舒了一口气。

她为了通知晴明有关昌浩的事，扭曲了死者的常理，恳求冥府的官吏让她来找晴明。

我也必须得回去了。

回到那又黑又安静的地方去吗？

嗯，夫君晴明大人。

很留恋似的呼唤了丈夫的名字，她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自作主张的在等你罢了。虽然那里是个又黑又静又寂寞的地方，我也只是自作主张地在等你而已。所以

理解了她她话中的含义后，晴明浅浅一笑。

自作主张地先去了，有自作主张地在那里等着吗？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同时，这一切又是那么令人怜爱。

至少，如果能摸一摸她的头发就好了晴明如此想道。可是这是不被允许的事，他们正分别处在境界线的两侧。如果侵入了对方的领域，就等于是背叛了允许这次两人相逢的那个冥府官吏了。

缓缓地消失而去的白色火焰中横躺着的、曾经一度绝命的孩子。还有全靠他才得以扭转灵魂消失命运的神将。

火焰消失之后，周围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在寂静之中，晴明轻声自语道：

抱歉。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看来是没法到你那边去了

作为换取性命的代价，那孩子失去了仅次于性命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对扭曲常理的惩罚。

即使要失去那样的东西

你也还是坚持想要回来么

虽然这种想法，跟晴明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二章

倒在祠堂前面的少女，被一个住在同乡的女性发现了。把8岁和6岁的孩子留在家里，自己就到山上采那些已经长出芽来的野菜，现在正是回家的途中。

那个祠堂就在村子郊外的内海附近。虽然称为海，但实际上也不是真正的海，只不过是一个跟海相连的内陆湖。

从小时候就一直被训诫，绝对不可以靠近那个祠堂。因为那里供奉着一个坏东西，所以绝对不能靠近那里，更不能把门打开。

乡里的长老说的话虽然很可怕，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却会成为好奇的对象。

在还没长到10岁的时候，曾经出于好奇心而赶朋友们走近过那里，也触摸过那道木门。

就在那时侯，传出一个声音。

快开门

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那个声音的确是重复着同一句话。

快开门！

不顾一切地逃回乡里的她们，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虽然关于这段时间里的事都记得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当时的自己面如土色、全身像冰一样冷，然而却不断发出好热好热的呻吟声。

那个祠堂里供奉着坏东西。不，与其说是供奉，倒不如说是封印更恰当。

自那以来，她就尽量不走近那个祠堂了。

以后，乡里的孩子们偶尔也会违背长老的训诫，说是为了练胆子什么的走近祠堂，然而没次都会因为原因不明的病倒在床上。

所以大人们够对孩子们千叮万嘱，千万不能靠近那里。

呼

把没有采到多少的野菜放进背上的篮子里后，她就沿着通往村子的路往回走。

从这条路，可以远远地望见那个祠堂。

幼年时的恐怖体验在她的内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仅仅是映入视野，身体也会不由自主的绷紧起来。她尽量不看那边而背过脸去，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在祠堂附近，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战战兢兢地定神一看，只见一个乡里的孩子正倒在祠堂前面。那正是住在她家附近的、跟自己的小儿子同龄的少女。

她慌忙向着少女跑了过去。虽然她很不愿意接近那个祠堂，但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少女更让她担心。

怎么了，振作点

把少女抱起来之后，她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少女睁大了眼睛，身体变得像冰一样冷。失去了光泽的眼瞳正茫然地注视着上空。

但是，毕竟还有呼吸。胸口真个缓缓地上起下伏。

明明都说了那么多次不可以靠近这里的啊

恐怕跟自己小时侯一样，被好奇心征服了吧。总之得赶快送回乡。

抱起了少女的她，突然听见了一个咯嗒的木版声音。

反射性地往背后一看，咯嗒声又再次响起。

在石砌的祠堂面前，那用木格子做成的两边打开的外门，已经打开了。

咚隆，传出了一个沉重的声音。

在祠堂中，还有一块白色的石头。平时被木格子的门挡住而看不见的那块石头，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似的动了起来。

咯嗒！

哇呀

她一边抱着少女，一边拼命地往后退。

一阵腥暖而干燥的风从石头下面吹了出来。

打开了！

一阵欢喜的叫声响起，祠堂也同时被从里面跳出来的东西破坏而崩溃。

黑色的影子填满了她的视野。

一阵不成声音的尖叫声回响在接近黄昏的天空中，然后消失了——

冷冷的风中，开始有一丝春天的味道。

也是呢，现在已经是三月中了。这里的春天要比城都来的早啊。所以对我们来说就最好不过了。野菜也会发芽，猎物也会多起来。不用辛苦还真是舒服。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回去晴明那里。毕竟我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嘛。

这些话并不是在对谁说，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但却是包含着相当沉重语调的话语。

太阴，你在哪里？

这时候，传来一个呼唤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听不出感情的声音，来自那位明明充满稚气却摆出一副大人口吻的同胞。

虽然听见了呼唤声，但是她却故意装做没听见。

她也明白一定要马上回去。已经出来了这么长时间，他一定在为自己担心吧。一想到这里心情就会沉下来，让一个虚弱得经常卧床的小孩子为自己担心，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但是，那个地方

太阴，你原来在这里吗？

发现了自己的玄武，在语调中注入了一丝责难的成分。明明听见，为什么不回应呢？这就是他的言外之意。

太阴不禁咂了一下嘴，早知道该躲到更难被发现的地方才对

什么嘛？

太阴无精打采地把视线投往下方。在自己身下七丈左右的地方，是个小个子的玄武那漆黑的头发。

虽然在这样的距离下看不清细节，但是他似乎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在投向自己的视线中，似乎包含一种带刺的感觉。

小声地嘀咕声，顺着风势传进了玄武的耳中。

昌浩一定会担心的，还以为我们遇上什么事了。

我们毕竟是十二神将啊，在这个无风无浪的深山中哪理会遇上什么事！

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就更应该马上回去了吧。狩猎怎样了？

早就干完了，在那里。

她把脸别了过去，用手指着下方。

玄武顺着坐在桂树树顶一条树干上的太阴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躺着一只野猪，四肢都被树枝捆住了。

玄武把视线转回树上，皱着眉头说道：

既然这样，就回去吧。要是让他过多担心的话，身体状况可能又会恶化了。虽然有勾阵在那里应该没问题，但是我们也应该早点回去才是。

太阴皱起了眉头。

也对呢，我当然知道。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纵身跳下。

平平稳稳地着地后，她就把藤蔓卷在躺着的野猪脖子上。

面对手握藤蔓拖着野猪走的太阴，玄武在另一种意义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我也明白你不想靠近他的心情，但是那样的话就无法护卫了吧。

自己几个的职责，就是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昌浩当护卫。

我也知道，这毕竟是晴明的命令。

否则的话，自己早就远远地离开腾蛇所在的那个地方了。

有一个自称是智铺宗主的男人。

他就是企图解开连通黄泉之道道反封印的男人。

为了阻止他的野心，身为稀世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小孙子昌浩，从平安都来到了遥远的出云之地。

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昌浩的生命力耗损得很厉害，几乎有半个月都一直卧床不起，最近才终于能够每天有半天的起床活动时间，不过还不可以就此放心。

太阴和玄武是安倍晴明手下的十二神将。担负着昌浩的护卫和向身在都城的晴明传达情况的职责。

除了昌浩，还有同为晴明孙子的安倍成亲向这边赶来，本来计划是赶他会合之后再一起转移地点的。

藤原道长的庄园，是在哪里呢？

太阴一脸轻松地拖着成年男性重量的野猪，回头向玄武问道。捧着野菜的玄武就顺便环视了一下周围。

是山代乡吧。好像在那个方向也就是从这里往西去的内海附近啦。虽然徙步的话最多是一两天，不过现在的昌浩恐怕不行吧。

太阴点了点头，眺望着太阳即将下山的西边天空。

成亲来到这里恐怕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吧。到了那个时候，昌浩大概也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吧？

如果是通常的精神状态的话，也寻会表现出惊人的恢复速度。不过现在这种状态的话，就很难说了。

领会了玄武话中含义后，太阴不禁低下了头。

也对呢

筑阳村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乡。这个乡有一部分是属于余户村，智铺社就位于这条村郊外的山间之地。

虽说是在附近，但是也有相当一段距离。面向着东边两个内海，在筑阳川沿岸形成了好几个集落。

他们现在所在的小草庵位于深山之中，里筑阳川的水源很近，所以随时可以打来干净的水。毕竟在这种深山里也基本上不会有乡民进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是静心修养的最佳场所。

而且，乡民们现在也不是到山里来的时候。

虽然说要赶回去，但玄武并没有跑起来。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前几天你不是到乡里看过了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混乱？

太阴皱着眉头，停住了脚步。

嗯，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爸。毕竟他们信奉的神突然失踪了，而且神社也崩塌了啊。

她就这样向着东北方的天空望去。

十几年前出现的智铺宗主所建的神社，得到了乡民们几乎盲目的狂热信奉。然后，那宗主突然销声匿迹，本来在神社里侍奉的人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下了。不过那些本来就是给死者赋予虚假的生命力而产生的傀儡，所以在宗主消失之后就失去了效力。傀儡们在一夜之间化成风尘这见事，毫无疑问也加剧了乡民的进一步恐慌。

突然失去了作为心理支撑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毕竟我们没有那样的东西啊。

玄武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也对呢如果要勉强说的话也许是晴明。不过我们也不是一种依存的关系。虽然以安倍晴明为主人，一直为他效劳，但是在感觉上却是对等的关系。但是，这恐怕是由晴明本人的性格以及他对待十二神将的方式带来的结果吧，他一直都把十二神将唤作朋友。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十二神将才会把遵从晴明调遣作为行动准则。

太阴再次迈开脚步，同时轻轻吐了一口气。

差不多要到草庵了，就在穿过这个森林后的那片开阔区间中。虽说是在河附近，但是由于周围都环绕着森林，很少有人可以摸索到这里来。

这座只有一个简单房间的建筑物，被一些天然的灌木丛所包围。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地炉，在那里就可以进行炊饭煮菜。

玄武突然到吸了一口气。

你看，我没说错吧。

那是类似咂嘴的语调。往前望去，只见在草庵门口附近的树旁，正坐着一个脸色有点苍白的孩子。

虽说现在已经三月过半，但是气温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还是会一下子冷下来。他大病初愈就坐在那样的地方，不就会影响身体恢复了吗？

昌浩，你怎么在这样的地方

大概是听到了玄武的声音吧，茫然地仰望天空的昌浩就把视线放了下来。然而，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玄武和太阴身上，而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四处游移。

玄武，你在哪里？

两人这才醒悟过来，慌忙加强了自己的神气。

加强到普通人能隐约看到的程度。

发现了突然现身的玄武和太阴，昌浩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笑道：

你们回来啦。因为你们太晚了，所以我一直在等呢。

抱歉，稍微花了点时间。

昌浩慌忙向着有点沮丧的玄武摆了摆手。

不，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老是躺在床上，所以正好转换一下心情而且，我也得到了勾阵的许可——

虽说是得到了许可，恐怕也是半带叹息的吧。毕竟勾阵是不会用那种压抑性的口吻说话的。

昌浩稍微垂下了视线，很寂寞似的闭上眼睛。

果然还是有点费劲呢。我也感觉到你们就在身边，也同样听得到声音，本来还以为不是什么大问题

即使是这样的状态，也已经比过去好很多了。

说完，昌浩就站了起来。

太阳也差不多下山了，我们进去里面吧嗯？

发现了太阴拖着的那头野猪后，昌浩不禁瞪圆了眼睛。

哇，好厉害啊！是怎么抓来的？

很简单，只要向着它冲过来的方向，这样子用风的矛枪打过去。

注视着轻松做出掷动作的太阴，昌浩不由得抽搐着脸勉强露出笑容：

这么简单吗？

嗯，很简单。一下子它就不会动了，接下来只要将它击毙放血，然后就可以开刀了。啊，皮毛鞣革一下的话也可以用得上，怎么办呢？

她若无其事地一口气说着。如果光听这番发言的话，就俨然一个百战磨练的猎人一样。

接下来的季节应该没有必要用到毛皮吧。而且，我们也不是要在这里长期逗留，只要确保当前的食物就行了。

听了玄武的意见，太阴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呢。那么分解之后就仍回到深山里去好了，从自然的东西来说就让它回归自然，这可是基本嘛。

昌浩看着自个儿点头的太阴，只得回以带有苦笑意味的笑容。玄武用一如既往的大人口吻向他询问道：

勾阵他们在里面吗？

嗯。六合说为了慎重起见，到外面巡逻去了六合还真是每天都外出呢。

虽然他应该是为了警戒而出去巡逻，但是总觉得目的并非如此简单。但是六合的样子看上去也没什么奇怪，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奇怪，也会因为难开口而不了了之。

昌浩抬头仰望着天空，眯细了眼睛。

虽然六合隐形也是很正常的事不过还真是有点不方便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西沉，逐渐给天空染上晚霞的色彩。

照在昌浩脸上的光芒也带有红晕，处在昼夜缝间的世界被染成橙色的时间来临了。

玄武把无法读出的感情的眼眸转向正在谣望天空的昌浩侧脸上。

他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是故意装成这样子的吗？

恐怕就是这样吧。把精神力的所有的一切都用到极限，有好一段时间连身子也坐不起来，几乎没碰过任何食物。除了一个人之外，大家都很担心他就这样衰弱下去的话会死掉。

那例外的一个人，用眼角瞥了一眼满脸担心的众人一眼，说道：

要是在这里死掉的话，也只不过是证明了他只有这么点能耐罢了。

冷漠的眼神，欠缺起伏的语调那个小孩子般的高调声音非常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话并没有隐含什么意义，只是平淡地说出事实而已。

而这句话，正是在卧床在唱的昌浩身边说出来的。

过了几刻钟后醒了过来的昌浩，总算把至今为止无法喝下的粥喝了进去。他拼命地忍着呕吐的冲动，勉强用水来灌下去。就这样，他才勉强得以维持着性命。

回想起来以后，一种苦涩的感情开始在玄武的心中扩散开来。

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睡着里呢他应该是睡着的吧。否则的话，他不可能一直都保持平静。

玄武眨了眨眼睛，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一见事。

昌浩。

嗯？

面对抬头看着天空的昌浩，玄武稍带踌躇地问道：

勾阵和六合我已经明白腾蛇，他怎么样了？

这时候，他感觉到身旁的太阴抽搐似的抖了一下肩膀。

昌浩的表情没有改变。他知识望着逐渐让成红色的天空，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道：

不知道呢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就在附近，而且勾阵他们也是这么说。可是说起来，从刚才开始就见不到他了

这完全是一种与己无关的口吻。

是吗？

不过，我想应该是在附近的，早上我也隐约看到了白色的尾巴。

昌浩微笑道：

真不可思议。明明我看不到玄武你们，也看不见附近的妖怪。为什么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个白色的身影呢

他还记得，是六合让自己察觉到这一点的。

那时他刚摆脱了不知道是梦醒的那种朦胧状态的时候。

躺在床上茫然注视着屋梁的昌浩，突然皱起眉头，视线开始往四处游移。

六合，你就在附近对吧？

那时侯的六合，就正在昌浩的身边。他很偶然地没有隐形，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毕竟他根本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我就在这里啊昌浩？

当时守侯在昌浩身边的是六合和勾阵。玄武为了寻找食物，太阴一大早就为了巡视周围的情况，都顺便到附近的乡村去走一趟。勾阵也并没有隐形，只是坐在稍远的古旧外廊上，所以看不见勾阵是很正常的。可是，六合却正坐在昌浩触手可及的地方。

明明如此，昌浩的视线却从六合的是身上透了过去。

感觉到不详的预感，昌浩连忙为了坐起来而往手上注入力量。可是，衰弱的手肘却完全使不上劲。对他那焦急的样子看不过眼的六合向他伸出手来，昌浩不由得惊讶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手的触感，瞪大了眼睛。

你就在这里吗。嗯，你的手就在这里啊？

昌浩？

看到两人的样子，勾阵也走了过来。仿佛在确认似的触碰着六合手臂的昌浩，以沙哑的声音嘀咕道：

看不见

仿佛冻结了似的双眸正注视着虚空。

自己的手，穿在身上的衣服这些理所当然地包围着自己的东西本应该可以看见。

但是，他却看不见。

正如小时侯那样，失去了阴阳眼的力量。

十二神将们都马上愕然了。昌浩与生俱来的阴阳眼力量，强大到几乎能跟安倍晴明相匹配的程度，虽然比不上如今寄身于安倍府的藤原彰子，但是在都城的阴阳寮里，也没有人具备比他更优秀的阴阳眼才能。

可是，现在他却说看不见。能感觉到气息，也听得到声音，知识，却无法看见。

昌浩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小孙子，并被视为他的后继者。越是优秀的阴阳师，阴阳眼的才能就显得重要，看不见的话就可以说是一个致命弱点了——

面对着惊慌失措的神将们，身为当事者的昌浩却显得很平静。受到冲击也是最初那一瞬间的事，看到把神气增强到能让普通人看到其身姿的勾阵和六合的那吃惊模样，他也只是搔了搔脑袋，嘀咕了一句这会麻烦啦而已。

也并不是眼睛看不到东西，自己却还好好地活着。

本来自己是应该要失去性命的，可是现在却还活着。多仪，这样一点代价，恐怕是必要的吧他如此想着。

跟以前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三重障碍相比，现在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尝试了一下结印吟诵真言，结果也感觉到风有了反应。看来灵力也并没有消失。虽然跟体力成比例，灵力也显得相当衰弱，但是只要身体健康的话，应该就能恢复到跟以前一样的水平吧。

要考虑对策的话，等到那时侯再想也应该没问题。

回到都城里就要面对祖父。恐怕他知道了会大吃一惊吧，毕竟就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也觉得很不方便但愿他不会怎么斥责自己就好了。

太阴拉住了正在思索着这些事的昌浩的手。

终于从回想之中恢复过来的昌浩转眼一看，只见两位有着小孩子外表的神将，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先不说表情变化多端的太阴，就连玄武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昌浩在内心喊了一声糟糕，然后开口道：

也差不多肚子饿了吧。不过，吃的人也只是我一个

基本来说，十二神将是跟人类有着一线之隔的存在，是不用吃饭的。

玄武一边迈开步子向着草庵走去，一边把视线投向手里捧着的野菜。

虽然化作人型的话也可以吃饭，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他口中所说的人型，就是正如字面上所说的人类姿态。那样做的话，就会以现在的姿态为基础，把头发和眼睛变化成跟人类一样的暗色，带有个人特征的耳朵形态也会发生变化。

听了玄武的话，昌浩就皱起了眉头。

啊～真冷淡。一个人寂寞地吃饭真是很空虚啊。

空虚也要吃饭，不然怎么恢复精神。

依然若无其事地拖着野猪的太阴，以食指指着昌浩说道。

你要快点恢复精神，等成亲到达之后就马上向山代乡出发。不然的话，在萤火虫的季节到来前就赶不回去了嘛。

说得也是呢昌浩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草庵的屋顶。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知识随便看看而已。

在废弃的屋顶上，有着一只白色的怪物。

就好像大一点的毛或者小型犬一样的身躯。身手敏捷而富有柔软性。全身覆盖着一层白毛，四肢上各有五个尖锐的爪子。脖子周围有一圈勾玉般突起，长长的耳朵垂在身后。

俯视着昌浩的大而圆的眼睛闪着红色的光芒，额头上有一个红花版的图案。

那是十二神将的腾蛇变化后的姿态。

那只怪物用视线瞥了一眼昌浩，然后就背过脸走开，小时在昌浩的视野中。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三章

妻子仍下孩子们，没有回来。

早上女儿出去玩之后，就一直不见踪影。

接到这些报告的近邻乡民们立刻开始到乡的附近进行搜索，时间已经是太阳下山后的昏暗十分了。

于是手执火把的乡里的男人们，就几个人一组地向着海边和山里出发了。

少女算起来是六岁。说不定是掉进了海里面去。

乡里的女人们和长老们，都在安慰因焦急而变的憔悴的母亲，还有因为不安而莫名其妙地哭泣的年幼的兄弟。没过多久，男人们就发现了两人的所在。

两人都倒在那个被叮嘱过绝对不能靠近的祠堂边。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最好是避免接近那个祠堂，可现在谁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接近她们的男人们，看见本来应该在那里的祠堂塌了下来，都不禁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为、为什么会这样？

倒在地上的两人一动不动。难道已经断气了？男人们慌忙把她们抱起，还发现有呼吸。两人只不过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男人们松了一口气，一个抱起少女，一个背上女人。转身迈出脚步的两人，却发现最后的那个人呆在祠堂的残骸面前一动不动。

喂，怎么啦？

男人以畏怯的表情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里本来供奉着东西，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他小时侯曾经违背过嘱咐走近祠堂，结果患上了原因不明的疾病。

祠堂被破坏得失去了原形，只剩下一堆瓦砾。环视四周，只见木格子门扉裂开非了出来。就好像从内部被破坏了一样。

而且，明明以前觉得那么可怕，可是现在却没有什么恐惧感。难道是因为祠堂被破坏了吗？

其中一人以焦急的口吻说道：

赶快吧，不快点送回去的话，就有可能赶不及了啊！

啊，嗯

男人实在没办法，只好转过身，追上去先走一步的同伴们。

在被破坏的祠堂残骸之下，有一块裂成两段的白色石头被埋在里面。

在本该没有人的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在他无声无息地出现的瞬间，风一下子就听了。

奇妙的静寂包围了四周。

哎呀哎呀，还真是费了一大番工夫。

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轻声低语道。

幸亏恰好有用得上的棋子。接下来只要等放出去的妖怪大闹一场就行了。

在黑暗中，涌现出一股嗤笑的气息。

那样的话，消失了踪影的家伙，也一定不得不出现

黑暗在颤动。嗤笑声轻轻响起，又马上消失了——

对于夜晚，并不是那么喜欢。

睡觉的话就会做梦。在醒来的时候如果能忘记了那个梦的话自然最好，但是很多时候都会依然留在脑海中。因为不想做梦，所以晚上为了不让十二神见发现而一直装睡到早上，于是白天就经常打瞌睡。可是，仅仅是这样的话就会睡眠不足，结果到晚上还是要睡。而一睡觉的话就会做梦。一直都重复着这个过程。

从点起火的地炉中，飘出了一点点暖意。那时因为火种的炭被埋进了灰下面的缘故。

昌浩躺在席子上，盖着挂衣。这件衣服是他自己的东西，听说是太阴从家里给他带来的。因为晚上还是会变凉，所以昌浩把衣服盖过肩膀，翻了个身。

即使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但在这时候也会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昌浩就想他们也许是回去异界了。

闭上眼睛后，耀眼的光芒就出现在脑海里。火焰的鲜红色，刺眼的白色，以及在黑暗之中遇到的那个人的容貌。

忽然间，风动了起来。

反射性地转眼望去，只见白色的小怪正站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由于到刚才为止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恐怕他是无声无息地从格子门的缝隙间钻进来的吧。

察觉到昌浩的视线，小怪则回以险恶的眼神。

有什么事？

那是一个冷冷的、生硬的声音。

嗯？怎么了呢？

在耳朵深处，响起包含着不同感情的同一个声音。昌浩不由得连眼睑也颤抖了起来。

大概是对默然不语的昌浩那种别有深意的视线感到不耐烦吧，小怪冷冷地丢出了一句：真让人不快。

咚咚！心脏激烈地跳动了起来。昌浩慌忙道歉道：

对不起，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小怪立刻转身，又走到外面去了。

小怪的本性是十二神将腾蛇，所以晚上的寒冷空气对他没什么影响。

无论是怎样的寒冬之夜，它依然若无其事地迈着轻快的步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它的身影。

它偶尔会用后脚站起来抬头看着昌浩，眨巴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嗯要是太冷的话户感冒的啊，我看还是穿厚点的衣服比较好呢。

昌浩闭上了眼睛，把衣服盖过了头。在衣服下面的双手抱着两膝，把婶子蜷缩成一团。

紧抿着嘴唇，蹦紧了全身，昌浩拼命地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感觉。

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那全身洁白的小怪就在身边，即使变得跟自己几乎没有对话，但它毕竟还活着。

因为是晴明的命令，所以小怪留在这里。昌浩每天晚上在对自己说，这样就好了。看着只有在夜里才会走近自己的小怪身姿，就会感觉到安心。

之所以只有夜里才会靠近，是因为其他的神将们会离开自己身边的缘故。严密来说，神将们也应该是守侯在近处的吧。毕竟他们是护卫，不可能完全离开，只不过隐藏起身姿而已。但是，当神将们在昌浩身边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必要守在身边吧。

最近昌浩发现，十二神将的太阴，每当小怪在附近的时候就会变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很害怕似的缩起身子。等小怪离开或者消失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睡不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是一个平稳而低沉的声音。

昌浩马上回过神来，慢慢地探出脸来。

刚才小怪走出去的格子门，依然保持着半开的状态。月光从缝隙间射进来，可以看到交叉着双脚坐在格子门旁边的勾阵的半边脸。难道她一直都在那里吗？

一有整齐及肩的黑发，在从缝隙间吹进来的夜风中轻轻飘拂着。明亮而清爽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昌浩，酝酿出一种有如夜晚的水面般的宁静气氛。

昌浩缓缓地坐起身子。

嗯因为会做梦。

她特意显现出身姿来向自己说话。如果是理合的话恐怕只会保持沉默，如果是玄武和太阴的话，也会因为找不到话说，结果还是保持沉默吧。

虽然她是至今为止都没怎么见过面的神将，但是在这半个月里却已经变得相当熟悉，就连其性格也逐渐把握住了。

勾阵不会把自己置于漩涡中心，而是退后一步来冷静地观察大局。虽然会在战斗的时候是一个拥有强大神通力的斗将，但是在其他的场合却显得非常冷静，值得信赖。跟从来不怎么表达自己想法的理合不一样，有意见的时候她会很清楚地说出来。但是，她队言辞的选择非常巧妙，让人容易接受。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她毕竟市神将，用人来指代她也许会有点奇怪。

昌浩从只由席子和衣服铺成的简陋床铺上站起来，然后走到了勾阵身边坐下。

着凉了的话可不行，快披上衣服吧。

勾阵把当作被子用的褂衣拉过来，披在昌浩的肩膀上。

昌浩不禁想起了也曾经这样照顾过自己的小怪。

胸口涌起一阵痛楚。

在映照在地板上的月光中，勾阵和昌浩沉默了还一会儿。

她正在等待着和自己说写什么。感觉到这一点，昌浩就略带犹豫地开口问道：太阴，她看起来好像在害怕。

勾阵眨了眨眼，然后稍微眯起了眼睛。

是吗。

虽然玄武尽量忍耐着不表露出来，但是他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六合和勾阵你，好像就不会这样呢。

六合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子啦。无论是对任何人，他的态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虽然也存在极其罕见的例外情况。

是这样的吗

昌浩没有细想过当中的含义就点了点头。也许对待祖父的态度会有所不同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率领十二神将的大阴阳师啊。

至于我嗯，是因为并不觉得可怕啦。

可怕？

面对抬起脸来的昌浩，勾阵接着说道：

没错。太阴之所以害怕，是因为腾蛇很可怕。从以前开始，太阴就不敢一个人走近腾蛇。

为什么？

昌浩从来没有感觉到腾蛇的可怕。的确，现在的腾蛇以生硬而冷淡的口吻，无法读懂感情的眼神，经常跟自己拉开一段距离。可是，应该仅仅是这样而已。

大概是领会了他的疑问吧，勾阵侧着头，把纤细的双手怀抱在胸前，微微笑道：

是晴明和你有点怪啦。普通人都会对他的神气感到畏惧。那种猛烈、锐利而冷漠的神气，既不会主动接近别人，也不会怎么说话。经常就是背队着别人，给人一种被拒绝的感觉这样说应该更容易明白吧。

昌浩几乎忘记了眨眼，愣愣地注视着勾阵。

不知道。那样的腾蛇，自己完全不知道。

勾阵那形状优美的嘴唇开始动了起来：

那就是我们所熟悉的腾蛇所以，我看到现在的他也感到很没趣。因为我并不喜欢没有感情的男人。

她在平静的话语中混入的一丝不满，昌浩却并没有感觉出来。

就连身为同胞的十二神将都敬而远之的最凶猛的火将，缠绕在身上的是炼狱的火焰，操纵的是能把一切烧成灰烬的地狱烈火。

向那样的腾蛇伸出手来的人，正是给他起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的晴明。腾蛇甚至把那个名字看作是自己唯一的至宝。

腾蛇他是不是想回爷爷那里去呢

带有些许沙哑的声音，如实地反映了昌浩的内心。

勾阵瞥了昌浩一眼。只见他正低着头，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得紧紧的。光源就只有一缕月光，黑暗几乎充满了整个室内。但是，他握的拳头如之所以显得苍白，恐怕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月光照不到吧。

在静寂之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平淡地说道：

也许吧。

昌浩的心脏立刻扑通地猛跳了一下——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了。

昌浩再次躺回到床上，闭着眼睛去无法入睡。

腾蛇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他的义务。

从都城来到这个遥远的出云国，跟其他神将一起行动，留在一个没有阴阳眼力量的孩子身边他认为所有的这一切行动，都是因为安倍晴明下达的命令。也就是说，在腾蛇的心中，晴明是如此一个巨大而重要的存在。

勾阵所讲述的腾蛇如果是事实的话，那么至尽为止自己所认识的红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红莲真的存在过吗？自己所认识的红莲，果然是不存在的吗？

自己所不认识的腾蛇眼眸中凝聚着冰冷光芒的白色小怪。

昌浩用褂衣盖过脸，换了一个姿势。就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紧紧地闭着眼。

既然如此，它也没必要继续保持那样的外表啊。

它完全可以恢复腾蛇的本性，像六合他们一样隐形啊。

那样的话，自己就可以不必死死地抓住内心的一线希望了。

明明知道那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却无法舍弃那个希望。

怎么啦，昌浩？

以打量般的眼神，向坐着的自己投以注视晚霞色的眼眸蕴含着平静的微笑。轻轻摆动的白色尾巴啪啪地打在自己背上，眼角更露出柔和的色彩然后，它就会说出这样的话：

有什么担心的事吗？来，就让本大爷我来听你诉诉苦吧

握着褂衣的手指猛然增大了握力。

忘记吧

那样的事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毕竟如今在他身边的腾蛇，已经不是昌浩所认识的腾蛇了。

那是不认识昌浩的腾蛇，是被抹消了昌浩这个孩子存在的腾蛇。

这不就是昌浩自己所期望的事吗？

为了让它回来的时候不会悲伤，为了让它不会痛苦，所以最好还是让它把这些原因通通忘掉。

那时侯的昌浩就是如此祈求着，吟诵出了忘却的咒语

闭着的眼睑在发热。昌浩装作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轻声低语道：恶梦纵使经理数度亦不负于身

就如水流不息那样。

既像从手掌上滑落的水，也像从指间滑落的沙粒。

曾经祈求过希望它忘记因为我还记得你，所以你忘记了也不要紧。

然而，这一定是个很任性的请求，甚至是相当于把红莲内心的一部分剜出来的行为。所以，现在自己会落到这种痛苦无助的下场，也一定是对固执己见的自己的惩罚。

以性命为代价，希望能挽回那位温柔的神将。没想到的是自己却回来了。光是失去阴阳眼的话，一定不足以作为补偿。

自己必须一辈子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但是，在无数个深夜里的睡梦中，自己也一定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吧。

因为比起这样的痛苦，自己更不愿意失去它。

几乎没有入睡就迎来了清晨，就像照映长昌浩的内心一般，四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打开格子门的太阴正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要是没有太阳照射的话，气温也不会升高吧。而且还会产生湿气，真让人讨厌。

回过头来的太阴看了一下起床的昌浩，露出了更为险恶的表情。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过啊？看你满脸苍白的样子，就好像把精神和魄力都丢到哪里去似的。如果野猪不幸的话，那我就去猎鹿和熊回来吧？

熊肉也太那个了吧。至少是兔肉吧，雉鸡或者鹌鹑也行。

太阴一听，就露出一脸咬碎了苦虫的表情。感到很奇怪的玄武向她看了一眼，只见她以吞吐的口吻说道：

兔子、雉鸡和鹌鹑什么的，作为目标也太小了嘛。很可能会落空的。

怪不得她会把附近的秫米都摞倒了。

可是聪明的玄武却不会对那方面作进一步的深究，只说了一句那就猎鹿好了。

由于太阴的技能基本上都是以强大的威力为特征，所以并不适合用在需要细致处理的场合上。对于这方面，身材坚实高大的白虎会更为擅长。他们两人的却是一种很完美的互补。

回想起跟太阴站在一起就像一对父女似的白虎的样子，玄武不由得暗自点起头来。

玄武虽然置身事外地想着这些事，不过其实他自己要是跟白虎站在一起的话，也很像一对父子。看来如果不是站在第三者立场上看的话，是没有什么实感的。

而昌浩则绷紧了脸听着两人的对话。

野猪虽然也不错，但是如果连鹿和熊也弄来的话，怎么办好呢？

丝毫没有察觉到沉默不语的昌浩的表情，太阴环抱着双臂说道：

晴明那时侯是隆冬季节，我们可辛苦了。也不能让他马上动起来。周围也没有多少猎物，野草什么的都被雪覆盖住了。后来没办法，只有追赶着雪地上跑来跑去的野兔，还有随便打一些鸟下来。

啊，是吗

昌浩不管如何，总之先应了她一声。

如果是秋天的话还可以轻松地采一些树果回来啊，干脆到河里抓些鱼回来吧。反正筑阳川那里应该会有很多的。

仿佛在说这是个好主意似的，太阴一拍手掌，然后向玄武征求同意。

我说玄武，你不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吗？而且就算跑到海边去也行，反正风的话一下子就到了。

嗯，这是个好想法。偶尔弄些其他事物也不错吧。

太阴抓住了点头同意的玄武的手臂，转身向昌浩说道：

那我们去去就会。昌浩你就在这里乖乖地等着吧。可别像昨天那样又跑到外面去了，看你现在脸色那么差。

被她用手指着这么一说，昌浩就只有露出了半带苦笑的笑容。

嗯，知道了。

太阴听了他的回答后，就拉着玄武从外廊上跳了下去。跑了没几步就卷起一阵风，在包裹了两人之后就化作了龙卷风。

一阵强风向草庵吹来。昌浩不禁闭上眼睛。他从指缝中窥望了一下，发现两人的身影已经小时得无影无踪了。

昌浩呼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的热闹和喧嚷声，在两人消失后就静了下来让人倍感寂寞。

其实，太阴和玄武也是在以他们的方式来激励昌浩。要不是这种状况的话，太阴也不会说出要猎鹿猎熊之类的话来，更不会那样做吧也许。

昌浩把格子门完全打开，然后坐在外廊上，随意地把脚伸到下面的地面上。

因为是阴天，周围显得一片灰暗。沉重地凝聚在上空的云朵，看上去就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正当他茫然地抬头仰望着天空的时候，却听见背后传来衣服的摩擦声。他转头一看，现身的六合马上就映入了他的视野。

突然，在他身上的长布下面，昌浩看见胸口位置上似乎挂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六合。

昌浩马上转过身子正视着他。仿佛作出回应似的，黄褐色的眼瞳也动了一下。勾阵则站在另一侧的墙边，正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人。

那个挂在胸前的红色东西，是什么呢？

人家替我保管的东西。（某蝶：呵~是什么东西看过少阴的应该都知道吧！~~哦，可怜的风音啊被PAI飞）

那是一如往常的不带起伏的语调。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却在一瞬间里出现了某种异样感。

保管的东西昌浩在内心重复了一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是吗。

然后，他就回想起来了。仔细想一想的话，自己其实还没有问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祖父分开，跟黄泉的尸鬼对峙，在那之后

祖父和神将们到底是怎么样跟智铺宗主作出了了断呢。

被妖怪追赶而受了伤的风音。那时只留下六合一个，自己和众人就赶往宗主那里了。因为那时侯必须争分夺秒。

以后再好好问一下吧，自己也不能老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

突然，昌浩睁开了眼睛。一股强烈的冲击贯穿了心窝。

必须要向爷爷道歉才行。

自己拜托他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完全没有考虑到祖父在听了之后的感受。不，不对。自己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却故意忽视了，就因为希望实现自己的愿望。

在视野的一角，掠过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定睛一看，只见小怪正凝视着昌浩。红色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这边，不过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就好像在接受着无言的责备似的，昌浩感到胃部有一种被紧紧抓住的感觉。

昌浩？察觉到他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勾阵面带疑惑地问道。昌浩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

没有什么

气息在逐渐接近。在昌浩的身边停住了脚步的勾阵，确认到转身离开的小怪后，不禁叹了一口气。

就好像月亮一样呢。即使能看见，也绝对无法靠近。

那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口吻。昌浩抬头看着比自己高的勾阵，说道：看着他这样的态度，还真是让人来气呢

勾阵皱着眉头，屈膝在昌浩身边蹲下。她先是打量了一下昌浩的脸，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困惑地说：

虽然好像没有发烧，但脸色太差了。要躺一下吗？

不我没事，真的。

勾阵以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那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昌浩害怕被她看穿了自己在逞强，慌忙改变了话题：

那个，道反的封印圣域在那之后怎么样了呢？

勾阵虽然露出稍带不满的神色，不过似乎还是决定陪一下昌浩。她摆正姿势坐了下来，跟昌浩一样望着外面。六合虽然身在两人背后，可是因为他完全抑制了自己的气息，所以两人都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勾阵把视线从昌浩身上移开，转向了生长在草庵周围的那些茶树。山茶花开得正盛。那红色的小花瓣在深绿的树叶中傲然开放。

已经恢复到某种程度了啊虽然也有牺牲性。

牺牲

昌浩重复念出来的声音很低沉。

因为我一直跟你同行，所以详细的事情都是听晴明说的。如果你想马上知道的话，也可以等玄武回来，让他用水镜来传递声音和影像的啊！

昌浩的眉头突然跳了一下。跟爷爷直接对话，这一点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既然我们还要在这里过好一段时间，那样做也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怎么样？

昌浩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开始慌张地四处游移。心脏配合着感情开始了全力的跳动。

当昌浩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的瞬间，他的脊背上就仿佛滑过了一层冰似的。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四章

明明睁开了眼，可是少女的眼睛却没有在看任何地方。

怎么了呢？喂，快回答啊？

看到女儿一直都没有反应，感到不安的母亲慌忙摇动着她那小小的肩膀。

但是，少女就只是像人偶一样僵硬地挪动着脑袋，以对不上焦点的视线游移以四周的虚空。

面队半狂乱地呼喊着早知道就不该丢下她一个的妻子，男人握紧了颤抖的拳头。

明明早就警告过不要走近那个祠堂了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他祖父的祖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只从西方乘风而致的妖怪曾经在这里大闹过一场。当时牺牲者的数量非常可怕，这样下去的话有可能整个乡就要全灭了。

无力的乡民们根本无法对抗，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成为妖怪的盘中餐。就在那时侯

从某一个晚上开始，妖怪就忽然消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离乡稍远的地方，建成了那座小小的祠堂。

自从那以后，人们就互相传述着不要接近那个祠堂，那里被供奉着可怕的东西，而且实际上，曾经接近过那里的人都出现了某种灾祸。

另一方面，在祠堂前被发现的另一个女人，在一天之后就醒了过来。

在用席子和古旧的衣服铺成的床铺上躺着的她，正茫然的环视了一下家里的状况。

身旁的两个小孩子够露出了欣喜和安心的神色，注视着母亲的眼睛。

妈妈太好了

女人很不可思议似的望着小儿字，说道：

妈妈？

听了它这句嘀咕声，大儿子马上感到有点不对劲。

总觉得有点怪。

妈妈?

女人坐起身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这时候，孩子们的父亲女人的丈夫从长老那里回来了。看到坐起身子的妻子，男人也同样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啊啊，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你不醒的话该怎么办呢

说着，他就在席子旁蹲下，向女人伸出了粗糙的大手。女人马上拍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女人以紧张的口吻和充满了警戒心的眼神盯着男人和孩子们，同时像要逃开似的开始后退。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你的家吗？

听了男人的话，女人马上摇头否定：

骗人，骗人的！我的家不在这里。你们打算怎么样？把我带到这样的地方来，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女人发出了紧张的叫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快让我回家里去！他们一定在担心我，母亲心脏不好干不了活啊，要是我不在的话

看到母亲光着脚踩着虚浮的步伐想要离家而去，幼小的孩子们马上拉住她：

妈妈，你要到哪里去？不要走啊！

女人用力甩开了孩子们被一下子推开而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孩子们只能茫然地抬头看着母亲，跪在地上的小儿子忍不住哭了出来。受了他的影响，大儿子也开始哗啦哗啦地流出了眼泪。

察觉到妻子的态度有异的男人，慢慢地走近女人，拼命劝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你的父亲和母亲，不早就因为流行病去世了吗？

女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大大睁开的眼睛中充满了类似恐怖的色彩。

骗人的，那么有精神的父亲病死了？难道是你把我拐骗到这里来的？是这样吧！？

说什么蠢话！

男人厉声一喝，抓住了女人的手臂。女人马上发出了悲鸣。脸颊因恐惧而不断抽搐，嘴里发出不成声音的喊叫，拼命地挣扎着要甩开男人的手。

她盯着互相倚靠着哭泣的孩子们，发出了高昂的叫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的孩子！让我回家吧——

传说中的分线——

那是被称为直觉的东西。

即使是在一年前左右，也就是自己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而且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时候，也存在不祥的预感和昆虫的通报之类的东西。力量恢复之后，那种感觉就比以前更为清晰敏锐了吧。

昌浩猛然抬起头，噶着脚丫跳到了地面上。在数丈前的位置上停住脚步，以失去了血色的脸环视着周围。

不一会儿，勾阵和六合的斗气马上迸发而出。两人立刻站在昌浩左右，窥视着周围的气息。

在屋顶上的小怪正俯视着这一幕。

唔。

它以毫无干劲的表情眨了眨眼，然后用红色的双眸扫视四周。

在茂密的树林里吹来的风中，带来的妖气。

轻轻地，船来了一阵让人不快的气息。小怪眼中露出了严峻的神色以表达内心的不快感，恨恨地咂嘴道：

水气。

包含在风中的、沉重而冰冷的水气。那不祥而沉重的、缠绕在身上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妖气，就好像在向自己发出挑战一样。

它随即瞥了勾阵一眼。六合和勾阵的神气非常强烈，尤其是勾阵具备着仅次于自己的力量。即使放着不管，他们俩也会收拾掉的吧可是心理还是觉得不舒服。

仿佛对逐步接近的异形感到畏怯似的，树木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是西边？

嗯，不过稍微偏北。

昌浩以僵硬的声音加以确认，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六合的长布不自然地翻动着，茶褐色的头发在风中不断飘动。勾阵那整齐及肩的黑发也在随风舞动，眼睛闪耀着杀意的光芒。

好快

就好像在飞翔一样。

六合左臂上的银轮开始发光，并在一瞬间内化作一柄银枪，把昌浩保护在自己背后。

来了。

将沉静的低语声抹消，从树丛的中间跳出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在筑阳川的源流附近，太阴和玄武正注视者潺潺流动的河水。

有了！

太阴用手一指，玄武就马上腾起神气。

躲藏在水底岩石后面的几条鲑鱼，马上连同水的凝聚块一起跳了上来。从散开的水块中抛出来而落在河岸边的鲑鱼，正拼命蹦跳着作出最后的挣扎。

噢，大丰收大丰收！真不愧是玄武！

玄武没有理会毫不吝啬地向自己鼓掌称赞的太阴，一边抓起鲑鱼，一边叹气说道：

鲑鱼可是晴明最爱吃的东西啊。

回到都城之后，也给晴明抓一些吧。虽然他自己也有时候会一个人去河边垂钓，可是那时侯他多半是为了考虑事情才去的，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成果。

看到晴明恨恨地瞪视着悠哉悠哉地在水里畅游的河鱼的样子，身为护卫的六合和单纯因为有空而陪同前来的玄武有时候也会被他所感染。（某蝶：瞪鱼，晴明你还蛮可爱的嘛）

那恐怕是因为本来就不擅长钓鱼吧。

昌浩也喜欢啦，毕竟是晴明的孙子嘛。

是那样的问题吗？

毕竟在一起生活啊，嗜好什么的应该都很相似才对！

虽然她满怀自信心地如此断言，可是这种根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而且啊玄武在内心独白道。从出生开始就跟晴明一起长大的长子吉平，就跟晴明不一样，并不喜欢鲑鱼。如果用太阴的理论来说，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才对。

要是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就一定会像烈火似的大发雷霆吧。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的玄武，只会把这些话保留在心中。

两人用水里的草蔓把抓到的鲑鱼捆好，正当他们一边说差不多够吧一边眺望着和面的时候从下流的方向，沿着睡眠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缠上了两人的脚边。

太阴以风的力量漂浮在空中，玄武则站在河边的沙地上。离玄武没有二尺远的水波显得相当平稳，而太阴脚下的流速却非常快。

他们刚才是在靠近筑阳川源流的水泽打鱼。先别管严格来说能不能算是打鱼，在称呼上就暂且这么说吧。

太阴一边跺脚想要把缠绕在脚上的定息挥走，一边落在玄武的身边。附近是一座棱角分明的石山，脚下是粗大的沙粒，并不算是什么好的立足之处。

玄武。

嗯。

说完，他把抓来的鲑鱼向着下游高高扔出。这时候，一个黑影从水中跳了出来，像是要咬住那些鱼似的扑了过去。

类似人类的面部从中间张开，红色的口腔一口就把鲑鱼全部吞了进去。排列着尖锐牙齿的嘴巴马上闭起，草蔓的残骸掉落到水面上。

那全身古该着黑色刚毛的妖兽身躯，以四脚蹬踩着水面，用没有瞳孔的浑圆眼睛注视着两个神将。

妖兽从喉咙发出了金属摩擦声般的高调声音。感到毛骨悚然的太阴不由得全身颤抖了起来。

你这

她挥起了凝聚着力量的右手。由此而声的烈风发出呻吟声向着妖兽扑去。但是，却被它轻易躲开，那阵烈风把生长在水泽边的桂树摞倒了。

太阴！

丝毫不理会正要责备自己的玄武，她立刻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竞敢吃掉昌浩的食物！

在盛怒之下放出的龙卷风，终于成功地命中了目标。

随着一阵无法形容的惨叫声，妖兽被撞开老远，随着扬起的水花沉入了河水之中。

谁会让你逃！

正当太阴要继续追赶的时候，玄武立刻抓住了她的头发。

等等！

啊呀呀！

玄武抓着身体迅速后仰的太阴，以严肃的表情转眼看草庵那边。

有气息

咦？

玄武放开了太阴，马上就转过了身。

一瞬间后，感觉混入了风中的妖气，太阴的双眸也闪出了危险的光芒。

跟刚才的一样！

她刚才撞开的那个妖兽的气息跟这种可以称之为妖气的东西完全一样的气息，正从草庵那边飘过来。

玄武和太阴离开之后，那黑色的脸面马上就从冒着白色气泡的水里钻了出来。以扭曲的脸注视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的妖兽，又随着哗啦的一阵水声潜入了水中。

然后，那妖兽就没有再浮上来了。

小怪不禁急躁得咬牙切齿。

突然出现的黑色妖怪正獠牙必露地袭击而来。

身为自己同胞的十二神将六合以银枪迎战，勾阵的飞踢正中妖怪的腹部。被踢飞的妖怪发出刺耳的叫声栽进了山茶树丛中，可是却马上重整体势再次袭来。

漆黑的长布在风中翻飞。六合以敏捷的身手挡开妖怪，同时勾阵也趁机抓住了那无法动弹的孩子的手臂，把他一把拉了过来。妖怪的爪子落在孩子的残影上，可是那锋利的爪子也只是划破了空气而已。

哼。

咂了一下嘴，小怪狠狠地瞪着那个一脸苍白的孩子。

简直是完全束手无策的样子。这个孩子明明继承了安倍晴明的血统，难道连一点力量也没有吗？

昌浩，没事吧？

在勾阵和六合的庇护下，昌浩以绷紧的表情点了点头。

啊，嗯，总算没事

敌人的气息正迅速运动着，没有任何一刻是静止下来的。

耳边传来了声音。那是用四脚踏地、在树丛中穿梭、在草地上飞奔的声音。

肌肤感觉到妖气，已经起了鸡皮疙瘩。颈项附近感觉到某种冰冷而坚硬的凝聚物，可以感觉到妖怪已经来得很接近了。

明明如此

昌浩不禁咬紧了嘴唇。

眼睛看不见竟然是如此严重的问题，昌浩到这个时候才有了痛切的体会。要是能集中全身神经来感应的哈，即使能捕捉到妖怪的所在，反应也会变得迟缓。面对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而产生的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听觉和触觉又再次把麻痹的神经唤醒，但是那时候妖怪的气息应景移动到了别的地方总之就是反复着这样的过程。

在很久以前，被祖父封住了阴阳眼力量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那时侯是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所以并没有这样的异样感。

昌浩！

在视野的一角。六合挥舞的银枪枪尖正闪耀着光芒。昌浩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脊背也接着传来一阵烤炙般的痛觉。

难道并不仅仅是一只，而是有几只！？

可以感觉到有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尽管六合和勾阵两人一起出手，看样子也似乎陷入了苦战，也就是说对手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更敏捷吗？

勾阵的饿双眼闪出了光芒。

六合，保护昌浩！

声音中充满了冷峻而威严的语调。她用手按着插在腰带上的笔架叉，走到了两人面前。

麻烦透了。就用一招全部扫光吧。

扫光自然是好，但可别让草庵在冲击之中倒塌啊。

混入了无奈的语调的劝诫之言并没有得到回答。

刺耳的叫声在整座山中回响，六合稍微瞪大了眼睛。

原来并不是有好几只吗？

嗯？

面对不明所以的昌浩，六合回答道：

那是一只妖怪。因为它太快了，所以我们的眼睛完全跟不上。真令人吃惊。

跟嘴里说的相反，六合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相对的，昌浩却说不出话来了。

那么，耳朵里听见的几种脚步声也是这样吗？

昌浩把手按在额头上。这样是不行的，本来光是看不见就已经够麻烦了，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对手的话

这时候，他想起了一件已经忘记的事情。因为没有阴阳眼才能，他曾经认为自己不能成为阴阳师。

即使能感觉到也好，如果看不到的话，能做的事就极其有限了。昌浩心目中的阴阳师，是不能欠缺五感的任何一感的。

在紧握着拳头的昌浩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真是没出息。

白色的小怪无声地降落在他们的面前，在转眼间就现出了本性。

腾蛇以眼角瞥了一下张大了眼睛说不出话的昌浩，金色的双眸发出了冷淡的光芒。

这样也算是晴明的孙子吗。！

无法呼吸。胸口深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感觉就像被沉重而冰冷的刀刃贯穿了身体一般。

六合回头看着昌浩。在他那平时难以察觉感情变化的表情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张的色彩。

腾蛇？

以单手制止了惊讶的勾阵，腾蛇瞪视着妖怪，喝道：

消失吧，碍眼的东西。

在他举起来的手中出现了鲜红的火焰，一下子就剧烈地燃烧起来。

腾蛇随手一挥，猛地扩散开来的火焰漩涡挡住了妖怪的去路，像牢笼一般把它包裹在内。妖怪想要突破而出，可是全身都被火焰之蛇紧紧缠绕着，在瞬间飘荡出血肉被烤焦的臭味，同时发出了绝命的嚎叫声。

火势开始变得猛烈起来，其气势仿佛要直冲云霄。接着，火焰和妖怪一起突然消失了。

火焰带来的热风吹拂着昌浩的脸颊。本来热乎乎的风开始逐渐冷却下来，夺走了他的体温。

昌浩只能呆站在那里，注视着腾蛇的脊背，一动不动。

那是已经久违多日的、比自己要高大得多的高大身材，，没有任何多余部分的强壮身躯。散开的深色头发在风中飘动，长度不及肩膀。

刻印着细致图纹的银冠在发间隐约可见。

昌浩！

随着一阵疾风刮来，太阴和玄武自天而降。两人刚察觉到腾蛇的身姿，马上就僵硬住了。

太阴紧张得绷紧了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可是她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双脚向后倒退这一点可以很容易看出来。

察觉到太阴僵住的样子，腾蛇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虽然这样只会更一步加深她的恐惧，可是他本人却似乎毫无察觉。

玄武以稍微紧张的表情观察了一下四周。

刚才出现的，是一只有着人面的黑色妖兽吗？

嗯。

作出回应的是勾阵，腾蛇听了玄武的问题后也依然沉默不语。

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仅仅是腾蛇在这里，就会让气氛变得如此充满火药味吗？

至今为止一直呆站着的昌浩，在无意间动起了嘴唇。

红莲

就在这一瞬间

腾蛇的双眼猛然射出了精光。包围在他身边的风有如利刃般的锋利，从身上腾腾升起气焰般的斗气。

腾蛇缓缓地回过头来，以锐利的眼神盯着昌浩。

为什么，你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低沉而包含着怒气的提问。不，那种沉重的感觉几乎可以说是责问了。

昌浩无法回答，只能默默地感受着他激昂的情绪，以及那仿佛一碰就会被割伤的斗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腾蛇以更为冷淡口吻说道：

像你这种小子，没资格叫这个名字。（某蝶：红莲你好狠啊～不是你让他叫的吗？？偶有种想整死你的冲动被PAI……//）

昌浩的心马上凝结成一块坚冰。（某蝶：可怜的昌啊～被自己老公——///抛弃TT）54这句话吧==///

膝盖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昌浩拼命地抑制着颤抖。握紧了变得冰冷的手掌。

仿佛忘记眨眼似的眼眸，只是默默地回望着腾蛇。失去了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看见腾蛇那金色的双眸分外耀眼。

没过多久，腾蛇就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背过了脸，转眼间就变回了白色的异形身姿，轻飘飘地一翻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过了一会儿，冻结的风开始再次吹起。

昌浩！

充满迫切焦急的高调声音，到底是谁呢？

你没事吧，脸色一片苍白啊！

以大人的口吻说话的、语气中带有担心的声音。这是

眼角正在发热，为什么？

昌浩的膝盖马上失去了支撑力。不知是谁的大手伸了过来，支撑着他随时会倒下来的身体。可是他并没有依靠这种力量，只是浑身无力地直接坐倒在地。

看不见，看不见。想看的东西是什么？想看的东西是什么？

在内心深处，传来了什么东西的破碎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是谁正半蹲在自己的面前。黑色的眼瞳这是谁？

听不到声音无论是风声、树叶的哗啦僧，还是草丛的摩擦声。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回响的声音。

名字这种东西，是包含着重要意义的。不可以随便说出来。

世界突然晃动了起来。不，发生晃动的，是别的东西。

哎呀呀，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告诉我名字的人是

把那最为珍视的、称之为唯一至宝的名字

告诉我的人

我现在，就给你呼唤我名字的权利

告诉我的人是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五章

已经不记得了。孩子出生的事，成了夫妻的事，还有彼此认识的事。

女人心中的时间，已经回到了少女的年代。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孩子，我根本就没有结婚。

以注视着不明来历者的视线，盯着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们，以厌恶罪人的态度对待重要的丈夫。

都是那祠堂惹的祸

男人发出了绝望的呻吟声。

到底在坏掉的祠堂边，妻子遇到了什么事呢？

跟妻子一同被发现的那位少女，听说也像个人偶似的失去了自我意识。

但是，希望还是有的。在面向东边内海的筑阳乡附近，有一座祭祀着神的神社，听说那里有位活神仙，不但能治病救人、甚至拥有让死者复生的奇迹力量。只要拜托他的话，妻子应该就有救了。

他把孩子们交托给近邻的居民照料，然后单身前往筑阳乡。

至今为止，他从来也没有相信过那样的奇迹。归生于出云之地、自幼就出现在神话中的众神抱有崇敬和亲切感情的他来说，新兴的智铺社本来是属于不值得相信的对象。然而现在这种情况，比起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灵体的神，他更倾向于据说能引发奇迹的智铺社。

可是，在好不容易来到了筑阳乡后，乡民们却告诉了他一个噩耗。在最近这几个月来，据说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宗主。自从进入二月份以来，他就突然不见了踪影。

怎么会有这种事？宗主到底在哪里？能救妻子的人就只有宗主了啊。

他拼命地在乡里面寻找着。无论什么人也好，只要打听到一丝线索就行了。但是，这一切都以徒劳告终了。

他丧气地垂着肩膀，怀着不甘心的心情回到了孩子们的身边。他已经恳求过那里的乡民，一旦宗主出现，就马上通知他。

那是二月中旬的事了。

回到乡里之后，他就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孩子们。

名叫智铺宗主的那个人，一定会把妈妈变回原样的。妈妈是因为有病，所以才会忘记了你们，所以你们就再多忍耐一会儿吧。

孩子们坚强地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到了三月上旬，他接到了一个几乎等同于恶梦的报告。

智铺社发生了崩塌，宗主也失踪了。据说，宗主和那个年轻的巫女都应该不会回来了。

他马上就被推进绝望的深渊。

面对哭累了才睡下的孩子们的睡脸，他一边抚摸着留在他们脸颊上的泪痕，一边无声地哭了起来。

谁也无所谓，只要能救得了妻子，自己就愿意做任何事。

记忆回到了少女时代的妻子，在乡外的一个小屋子里独自居住。

她说是因为害怕见到那么多不认识的人，而且幼年的朋友们都上了年纪，实在让她无法相信。

光是为自己的家人奔波就已经躺他筋疲力尽了，根本就没空去管其他的事。

所以，在他所居住的乡里，有一些人也跟他的妻子一样被破坏了记忆，以及还有一些乡民失踪了的事情，他都完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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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庵的屋顶上遥望着东边的小怪，虽然感觉到背后产生的气息，却并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

站在小怪身后的勾阵，也并没有因此而加以攻击，而是环抱着双手，皱起了眉头。

腾蛇，他可是晴明的孙子。

看来是这样吧。

你最好不要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我觉得有那样做的必要。

不由分地做出回应，小怪这才回头看了勾阵一眼。

勾阵，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待在这里的。这都是因为晴明的命令。虽然那个孩子是晴明的孙子，但是我并没有对他加以迁就和照顾的理由。

简直是不留半点情面。

勾阵半带叹息地舒了一口气。

对方正如你所说，是一个孩子。是一个有着温柔的心、容易受伤的孩子。虽然我知道你讨厌孩子，可是那并不能成为你对他随口说出伤害话语的理由。

小怪注视着勾阵，晃动了一下白色的长尾巴。

红色的眼眸固定在勾阵身上没有挪开，而与它相对的勾阵也毫不动摇地承受着它的视线。

勾阵拥有紧次于腾蛇的神通力。同样身为凶将的她，并不会像太阴和玄武那样对他心怀畏惧。进一步来说的话，在关键时刻能够信赖腾蛇，对她来说甚至是一个难得的存在。但是，这个和那个却不能混为一谈。她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践踏人心的行为。

另一方面，腾蛇是绝对不会把真心寄托于别人的。也不会主动靠近别人。

在他们生存至今的漫长岁月里，第一次做到了这一点的人就是安倍晴明。

勾阵一边钉着腾蛇，一边想起了十二神将的青龙。

虽然青龙对腾蛇抱有彻底的厌恶感，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人的性格非常相像。虽然彼此讨厌对方，但恐怕是对同类抱有厌恶感吧。青龙和腾蛇够会绝对服从主人晴明的这一点够不会改变。

看来你

小怪眯细了眼睛。

还真偏袒那个孩子啊，勾。对你来说，这还真是少见。

勾阵眨了眨眼，眯起了一边眼。

你有资格说我吗？

怎么回事？

不，说笑的。你就忘掉吧。

向着惊讶的小怪挥了挥手，勾阵勉强忍着想要叹气的冲动。就算现在责备腾蛇，也不会让事态有所改变。

腾蛇的确是没有任何自觉。那根本就是无法强求的，事到如今说那种话也是无济于事。

再说下去，也只能重复那几句话而已。于是，勾阵就耸了耸肩膀，中断了对话。

小怪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跟刚才一样，眺望着东方。

东方在视线所向之处，应该就是平安之都吧。安倍晴明就在那里。

腾蛇为了不接近太阴他们故意拉开一段距离，这一点勾阵也是知道的。那是因为察觉到太阴会害怕，所以他才选择了主动避开。腾蛇并不会故意做出让对方害怕的举动，勾阵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周围的人只不过是主观性地畏惧他而已。

勾阵刚想转身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头，向着小怪的背影问道：腾蛇。

白色的脊背颤动了一下。

如果你对这种姿态不满的话，也可以恢复本性，然后阴形起来啊？

这并不是在责怪他什么。以勾阵的感觉来说，在不久之前（虽然对人类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腾蛇也跟其他的神将们一样以本性的姿态阴形，在有需要的时候再现形。

小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嘀咕道：说得也是。

因为受打击过度（某蝶：昌你好可怜TOT）而无法站起来的昌浩，由六合抱着回到草庵里面，接着又被太阴和玄武命令要好好躺在床上。

一脸苍白、全身冰冷得就像结了冰似的，连眼眸也失去了光彩。在这样的状态下，无论如何也只能乖乖听话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注视着天花板，也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了。

当他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暗，心中依然冰冷如霜。

无论是在脑海和内心，都冷到了极点。感觉却出乎意料地清晰，心脏则剧烈地跳动着。

由于心跳的声音过于清晰，所以即使闭上了眼睛也还是无法入眠。

昌浩放弃了可以睡觉的打算，转了个身。他侧着身子，曲着膝盖，把脸埋进褂衣里。

我明明是不应该叫出来的啊。

那个名字，是爷爷为他起的，对他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自己在心里也明白现在已经不能这样叫了啊。

可是，却在无意识间叫了出来。因为一直以来，在自己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时，他都绝对会向自己伸出援手啊。

之间已经变得冰冷，全身的血液也在向下流动。

真奇怪啊昌浩茫然地思考着。

虽然知道血液正在向下流动，可是到底是流到哪里去了呢？自己明明没有受伤流血啊

想着想着，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昌浩无声的笑了起来。实在是个没头没脑的想法。

忽然间，一个温柔的笑容掠过脑海。

他紧紧地握着那个不可能存在于胸前的东西，回想起最后一次拿在手里的温暖，咬紧了嘴唇。

见到

好想见到

好想见到彰子。

他痛切地如此默念道——

由于太阳快要下山了，室内一片昏暗。

彰子在没有了主人的昌浩房间里点起灯，把狩衣举到光亮处，侧着头说道：

嗯，这样应该就向了吧。

仔细检查了衣服的外面和里面，然后稍微用力向各个方向拉扯了一下。

好，没问题了。线也没有松开来，裂缝也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呼

正当她感觉到终于完成任务、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被人从后面叫了一声。

哎呀，彰子小姐。

彰子马上整个人蹦跳了起来。

呀啊！

她吓得心脏也快跳出来，慌忙回头一看，只见安倍晴明正从打开的侧门里探出脸来。

彰子这才放下心来。

晴明大人，请不要吓唬我啊。

听她以稍带责备的口吻作出抗议，老人眨了眨眼，笑道：

哎哟哎哟，这还真是失礼了。

晴明似乎很高兴地走进来，在彰子身边停下了脚步。在征求同意了之后，他就拿起了那件狩衣。

噢还真是心灵手巧啊。

不，我还差得远呢。

彰子耸了耸肩膀，抬头看着天花板，皱起了眉头。

母亲大人的活干得又快又准，一天可以给父亲大人缝好三套衣服呢。露树夫人也缝得那么漂亮我虽然想做得更好一点，但也不是那么顺利。

彰子叹了口气，把嘴巴扭成了へ字行。晴明坐在她的身边很有趣似地笑道：

啊，每一个女性都会这么说呢。我的妻子也是这样。不过，她因为手指不太灵巧，缝一件衣服也要花很大的工夫啊。

因为这是第一次从晴明口中听说这件事，彰子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是这样的吗？晴明大人的夫人，好像是若菜夫人

嗯。

老人仿佛在怀念过去似的，眼角透露出一丝笑意。

她无论做什么事都那么拼命，用努力来弥补天赋的不足。当然，我也经常劝她不要太执着啦。

无论劝她多少次不要那么拼命，她总是不肯听。

这是我夫君重要的衣裳，要是不做得体体面面，无论是谁看了也不会有问题的话，我就不安心。

在若菜的手指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针扎之后才好不容易缝好的那件衣服，如今也依然躺在晴明房间的旧衣柜里面。

把衣服交给彰子后，晴明环视了一下房间内。昌浩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多天了，可是这里却并没有积上一粒尘埃，这都是归功于彰子每天的打扫。为的是让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能住得舒舒服服。

昌浩回来的日子，最快也要等到阴历五月末。那段时间正好是刚进入梅雨季节，所以他应该要在雨中徒步走回都城里来。

借助太阴的风迅速赶回来也当然可以，但是如果太快的话就会很难向阴阳寮交代，也有可能引起左大臣的怀疑。昌浩虽然是受到阴阳寮的直接指示，但是从间接上来说是在左大臣的命令而前往出云国的。对外间来说是这样。

虽然，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重大理由。

晴明随手拿起堆在手边的一本书，看了一下封面，发现那是自己以前抄录下来的山海经。去年夏天昌浩把它拿到了自己房间，现在似乎已经当成是自己的了。

真哪他没办法晴明耸了耸肩膀苦笑道。在他身旁的彰子则一边把手上的狩衣叠起来，一边皱起了眉头。

晴明大人。

嗯？

彰子停住了手，低着头小声地呢喃道：

昌浩他正在向着出云国去吧？

这是？

她抬起头来，在端正的容貌中蕴含着一丝的不安。

作晚，我做了一个梦。当然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过，虽然只是一个梦

昌浩露出了一脸沉郁的表情。就好箱走投无路似的、就好像在拼命地忍耐着什么似的，眼神显得非常悲伤。

彰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挡着，无法走近他，也无法和他说话。

然后，她就隔着衣服捂住在脖子上的香囊。这是昌浩出发时交给她保管的东西。最低限度，如果能把这见东西交给他的话

香囊具有辟邪的力量。至少也希望他在睡梦中不会遭到恶梦的袭击。

还有另外一个要考虑的问题。

小怪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会不会跟上好一起回来呢？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呢？因为没有人提起过，彰子到现在还不知道。

希望看到他有精神的样子。希望能见到昌浩。

因为从去年的十一月开始每天都能跟他见着面，所以现在觉得非常寂寞。

在安倍府里，有如今就在身边的晴明，也有吉昌和露树，十二神将也偶尔会出现。但是，昌浩却不在。小怪也不在。仅仅是这样，让她感到万分寂寞。

晴明为了鼓励一下意志消沉的彰子，就从身边的书堆中拿出一本咒语的书来。

彰子小姐，就让我教你一个咒语吧。

是咒语吗？

嗯。

晴明点头笑道。

是可以让不安消失的咒语啊。

*****************************************************************

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猛然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异常宽阔的空间里。

手脚伸成大字行、茫然眼望着天空的昌浩，在心里想道：不管怎么想，这都应该是梦境吧

展开在视野里的，是一个跟草庵的天花板完全不同的、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天空。如果再添上星星和月亮做伴的话，就真的没话说了。不过这种任性的要求似乎并没有得到实现。

昌浩用力站了起来，然后把双手按在分开的双腿中间，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很痛，沉重的东西一直都凝固在那里，就连呼吸也觉得很困难。

在他耳朵的深处，正反复回响着腾蛇那一句冷漠的台词。

像你这种小子，没资格叫这个名字。

明明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然而在一瞬间内，所有的一切都被击得粉碎。

哈哈，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正当他无力地自言自语的时候，不知是谁的温暖的手突然按在他的肩膀上。

昌浩猛然抬起头来。空气在流动，把一种令人怀念的香味送进了鼻孔。

昌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骗人的吧嘴唇虽然这样动了起来，但却没能发出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了清脆的话语声：

你没事吧？

昌浩反射性地低下了头。

不行，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表情。很想见她，很想见她，真的很想见她。

但即使如此，也不可以让她看到这么没出息的自己。

虽然自己曾经痛切地祈求过，即使在梦中相见也好。

放在肩膀上的手离开了身体，昌浩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是，脊背马上就传来了重量感。

跟昌浩背靠背地坐了下来的彰子，轻轻地抬头望去那是一片深蓝色的天空。

感觉到后脑碰上了什么东西的昌浩，缓缓地把视线转往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比黑夜更深的乌黑秀发。

内心自然而然的涌起了某种感情。昌浩用力地吞了一口气，勉强把这种感情压了下去。为了尽量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昌浩放轻呼吸的声音，用力地合着双手。

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包含笑意的声音。

咒语，看来起作用了呢。

她似乎很高兴似的说着，然后把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昌浩用手按着地面，支撑着她。

咒语？

是呀，这是晴明大人交我的，能在梦中见到想见的人的咒语。

是为了见到现实中无法相见的人而准备的咒语。

靠在背上的身体真的很温暖。昌浩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呼吸。

我说，你到底有什么烦恼呢？我是不是不应该问呢？

昌浩紧紧地抿起了嘴唇。现在如果自己说些什么的话，就会演变成很糟糕的结果他如此想着。

因为一直没有回答，彰子就像是放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就算了。我只是想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而已

依然保持沉默的昌浩猛地摇了摇头，转眼看向背后。

她能做的事情很多。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有很多很多。

比如默默地守侯在自己身边。

比如露出能治愈自己冰冻内心的微笑。

很想见她。自己的确是打从心底里渴望能见到她。

很想把冷凝在心中的一切思念全部吐露出来，很想把所有的心理话都告诉她包括语到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自己怀着什么想法，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她听了他的话恐怕会生气吧。即使如此，也还是希望她最后能体谅自己这是不是自己的任性要求呢？

她站了起来。靠在背上的重量和温暖都一下子消失了。

我，会等你的。

昌浩的肩膀不由得颤抖了起来。从后面伸过来的温暖手掌，帖在他的脸上。

彰子把额头靠在昌浩的饿头上，闭上了眼睛。

只要你没事就足够了，只要你没有语上痛苦的室就行了。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受伤只要你不忘记我，我就很高兴了。

只要不忘记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会忘记，不可能忘记，也不想忘记。

昌浩把双手按在她贴着自己脸颊的手上，好不容易才说了出口。

我会好好回去的。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心中既有迸发而出的激情，也有稍纵即世的思念。可是，能传达的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白色的手指穿了过去，从视野中消失了。

感觉到她的气息越去越远，昌浩又再次低声自语道：

绝对会回去的

****************************************************

现在还没有到黎明。

彰子睁开眼睛，眨了几下眼。

从褂衣里面伸出双手，举在自己的眼前。在朦胧中看见自己那白皙的手指，她不由得紧紧地将其握住。

即使只是一个梦，自己大概也应该为他这样做的吧。

然后，她有舒了一口气。

明明是梦，只不过是梦而已啊。

但是，小怪依然不在昌浩身边。

***************************************************************

昌浩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差不多大黎明时分了。

霎时间，他突然闻到一股本来不可能存在的香囊的味道。

当他反射性地坐起身子来的时候，那淡淡的香味马上就消失无踪了。

昌浩歪着脸，低下了头，他察觉到自己那冰冷的指尖，似乎开始逐渐恢复了血气。

凌乱的前发微微晃动，耳边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昌浩缓缓地抬起头，只见格子门被打开了一点。

昌浩站了起来，向格子门的外面望去。

怎么啦，可以再睡一会儿啊？

挨着格子门坐在竹苇子上的勾阵没有转头，只把视线投向昌浩，眯细了眼睛。

昌浩也走出外廊，关上格子门，坐到了勾阵身旁。

怎么了？

在她的平稳声音的鼓励下，昌浩抬起了头。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能感觉到勾阵那乌黑的眼眸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一直都想问一个问题。

嗯？

勾阵歪着脑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所不知道的、被大家所避忌的腾蛇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呢？

昌浩所认识的腾蛇红莲。

红莲从来不会摆出那么冷漠的眼神。也不会用那种带刺的口吻说话，更不会吧出那么冷酷的态度。

还是说，那只不过是昌浩不知道而已呢？

所以太阴才会这么畏惧腾蛇吗？所以青龙才会对他抱有强烈的敌意吗？

勾阵轻轻地晃了一下互相搭着的双脚。她侧着头陷入了沉思，仿佛在记忆中搜索似的眯细了眼睛。

我呢

她平静地开口说道，脸上露出了浅笑。

在某个时候，我才知道腾蛇是个值得信赖的家伙。在那之前，我觉得他光是力量强大，却是个比青龙还顽固、比六合还冷漠、比天后还固执的家伙，实际上也的确是那样。

在屋顶上，似乎有某个气息动了一下。察觉到这一点的勾阵虽然向那边瞥了一眼，但也并没有怎么在意——

昌浩没有察觉，只是默默地坐着，等勾阵接着说下去。

腾蛇已经变了。否则即使他变为普通妖怪封住神气，太阴也不可能呆在他身边的。

风突然变强了。勾阵的黑发，以及昌浩未曾束起的长发，都被风吹乱了。

在到了晴明手下之后，腾蛇的个性也没怎么变过。虽说在晴明面前他还有所缓和，但他根本的性格却还是老样子。在异界中他也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人们也都习惯了。

虽身为炎之斗将，心却像万年寒冰一样无法融化。他拒绝一切，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十二神将的诞生早于这个世界的形成，这应该是真实的。

勾阵将手臂支在腿上，用手托株连。她凝视着昌浩的眼睛。似乎判断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昌浩，你刚说你不认识那样的腾蛇。这是当然的。

随后，她温柔的笑了起来。

腾蛇变了，不是因为晴明给了他名字。十三年前，一个婴儿诞生了。因为这个婴儿，腾蛇才变了。

十三年？

勾阵点了点头，伸出手指着昌浩。

改变了他的，昌浩，是你。

屋顶上的气息又动了动，很谨慎的乡腰部被察觉。昌浩是肯定发现不了的，而勾阵又不可能不发现。

昌浩看着勾阵夹杂着苦笑的表情，重复着那几个字。

十三年

那时，自己出生了。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冷漠的腾蛇会变为昌浩所认识的红莲？他搞不懂。

即使如此。昌浩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脚边。

那个声音总是回响在自己耳边。

加油！不要署！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自己总是这样一遍一遍的对它吼着。而每当那时，那个白色的身影总会回他一句，不许说小怪。

曾作了个梦，梦里的小怪越走越远，无论自己怎么呼喊，它还是连头都不回。

梦醒之后，他把身边那个白色的身影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也不愿放开。

心好痛。

那十三年之后呢

昌浩压住声音中的颤抖，低声问道。

是不是只要花上同样的时间，小怪，腾蛇就会像以前一样叫自己的名字。

是不是他就会和以前一样，能正对着自己，认真地看自己一眼。

是不是只要用心祈祷，这个愿望终究会实现

即使强忍着低下头，昌浩也不会流泪了。否则的话，那根仅剩的连接着两人的线，也会被自己割断了。

不能这样。这是自己选的路，自己埋下的种子。

见昌浩深深的埋着头，勾阵伸出手轻抚着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温和的神将，心里很难过。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六章

昨天去地里的儿子到现在都没回来。

面色苍白的老妇人请求乡民们帮忙寻找她的儿子。

大家很快地答应了，于是他们利用农活的间隙展开了搜索。但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家人早上出门，现在还没回来。

我哥哥进山已经两天了

失踪者越来越多，到了二月末时已经超过了十五名。

除此之外，还出现了一些失忆后性情大变的病人。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家人，执意要搬出去一个人住。

那里是当代第一贵族，藤原氏左大臣家为领家的庄园。作为庄园的庄官，野代重赖认为事态严重，于是立刻报告了领家。

那时是二月下旬。而领家却没有给京都任何通报。

京都太远了。领家认为这只是件不算严重的骚乱，就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但乡民们却陷入了惶惶不安的生活中，人们都在担心不知何时自己也会失踪。

或许那些失踪的人，只是碰上了什么事情一时回不来而已。

也有人这么说。但几天后入海口处浮出的数具尸体，彻底击碎了人们的想法。

他们的脚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绑过，他们的表情都在被恐怖和痛苦扭曲后定格。打捞尸体的人们看到这些尸骸，无一不感到还怕。

一名男子叹了口气，在强忍住恐惧后他走到水边，想要把浮尸托上岸来。

扑通一声。是鱼跳起来的声音么。

最初谁都没有注意，但立刻，一个充满恐惧的呼救声响了起来。

救，救命！脚上被什么给

尸体和男子被一同拉入了水中。男子拼命想要逃跑，但从他身后跃出了一只四足黑兽。黑兽张开巨口，将男子的头吞了进去。

它将男子连同尸体一起拖入了水底。

人们惊呆了。

水面忽而涌起了波浪，水中映出了几个黑色的身影。

而在更深处，一个比黑兽更为巨大的黑影，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岸边的人们。

哇！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男人们这才恍然大悟，急忙转身逃命去了。

黑兽浮出水面，它的周围泛起一阵水花。

带回来。

它的声音震撼着大海。五只黑兽窜出水面，向男人们逃跑的方向追去。

****************************************************************

门啪的被光上了。

勾阵催着昌浩回去休息，于是他听话地回到了屋内。

直到刚才都隐藏着气息的太阴和玄武，这才大大地透了口气。

原来没有想偷听他们谈话，可还是偷听了。

虽然勾阵比藤蛇好多了，但她生气起来也是很可怕地。但她相当有分寸，一般不会爆发出来。与脾气暴躁地青龙相比，勾阵算是相当理智的可一旦她认真起来，那可就没法说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坐在房顶上的太阴焦急地挠着头。

怎么了？

瞟了玄武一眼，太阴站起了身。

那么，那样子下去，昌浩地心会坏掉的！

竭力的忍着，压抑着，无论情感上多么无法接受，他还是努力地战斗着。

她知道他睡的很浅，也知道他装着开心地样子逼自己咽下每一口食物。

因为他必须这样做。

可我们，什么都帮不了他

自己没有那么的能力，玄武也是。六合能够支持着昌浩，却无法缓和他的伤痛。勾阵也是同样。

而且即使现在晴明和彰子都在场，昌浩也不会吐露出心声吧。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于是他总是逼着自己独自承担后果。

我怕腾蛇，这我也没办法。不是讨厌，只是觉得他很可怕。

太阴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

玄武皱起眉头，试着退一步分析。不会委婉言词，这点他自己也一样。太阴激动的感情卷起了一阵旋风。风舞动着太阴的头发，玄武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但是！如果我们不去做些什么，昌浩恐怕真的要崩溃了！

我同意。

失去了灵视力，最痛苦的人明明是昌浩。而他却一脸歉意地说道。

对不起，能不能尽量加强些神气，让我看到你们

什么最强的十二神将，什么当今第一的大阴阳师。还不是什么都干不了，什么用都没有

太阴哭着叫了起来。忽然，她停了下来，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

风骤然停了，被刮得东摇西晃的树林终于平静了下来。

对啊还有阴阳师啊

太阴？

没有理会玄武的讶异，太阴猛地朝天空抬起头。

昨天就积起的云层终于降下了雨滴。

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太阴就掀起了龙卷风。被风刮得失去重心的玄武，从屋顶滚了下来。

好在及时调整了姿势，玄武才安全着陆。他皱起眉头抬头望着天空。

但，已经迟了。太阴早就没影了。

这这个家伙把我

无处泄愤的玄武环顾着四周，附近只有树林，又不能砍树，这样会把小屋暴露出来。他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十二神将究竟诞生了多久，早就已经记不清了，但能确定地是，玄武总是被太阴耍的团团转。

等回到京都，一定要向白虎告状，只有他才能制住太阴，要让他叫太阴好好反省反省。

时近中午，昌浩呆呆地望着被云层覆盖的天空。

没什么风，山中初春的景色也能尽收眼底。那么黎明时，那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又是从何而起？

脑子隐隐作痛。由于疲劳和心上的伤痛，身心已是脆弱不堪了。

昌浩闭上眼睛开始假想。他回忆起梦中和彰子相会时，那些许的快乐心情。

他将手按在胸口深呼了几次。否则，持续跳动的心脏会不堪重负。

昌浩起身打开门想要呼吸些新鲜空气，却偶然看见小怪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来它正巧路过，见门打开了便停下脚步望了一眼。

昌浩和小怪的目光对在了一起。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一丝不快从它眼中一闪而过。

昌浩的身体不觉绷得紧紧的，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物压着一般难受。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梦里，梦到过无数次。他拼命呼喊着，用手不停地拍打着那面无形的墙壁，而后，小怪终于回过了头。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鲜红的眼睛

小怪的身影消失了。昌浩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挤到了喉咙口，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他强压下这难过地感觉，狠狠地甩了甩头。

就在此时。

一阵疾风袭来。椿花被卷起落，花瓣随风钻入了小屋中。屋里地褂衣和草席都被吹得翻了起来，于是昌浩踉跄着扶住门板。

怎么回事？

他茫然的自语和一声惨叫同时响起。

哇！

而后，听见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似乎是很重的东西，而且正掉在小屋的门口。

正护着火堆的玄武闻声抬起头，勾阵和六合也站起来。

昌浩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

他赤脚逃到地面，在小屋边的椿树下停下了脚步。

草地里，一名青年正呲牙咧嘴地捂着后脑勺瘫坐在地上。

痛痛痛祖父地式神怎么这样

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地青年，正注意到面前的昌浩时眨了眨眼。他站起来掸了掸尘土，一脸平静地看着昌浩。

怎么啦，弟弟。脸色怎么那么白，至于吃惊成这样吗?

昌浩扑哧笑了出来。之前，太阴只是边招手边对成亲说过来过来，然后就一阵风把他给卷了过来。此刻，太阴正像尊菩萨一样立在空中。

这时候不用我叫，你应该自己快点赶过来才对啊！

哦是吗？作为我来说，既然是十多天之后的感人相聚，我更希望看到最年幼的弟弟幸福而勇敢地赶到我身边来。

他大大咧咧地回答道。之后，成亲看着昌浩，换上了兄长的表情。

昌浩，怎么了？

昌浩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昌浩注视着成亲，突然瞪大了双眼，忍耐至今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哥哥

成亲上前几步，把自己最小的弟弟抱在怀里。

傻瓜没事了。

他轻拍着昌浩的背脊，昌浩终于痛哭了起来。

边安慰着昌浩，成亲边抬起头看着飘在空中的太阴。

一个时辰之前，成亲还在独自赶往出云的途中，突然，空中传来的呼喊声使他停住了脚步。

找到了！

成亲茫然地抬头望去，却见神将太阴一脸愤慨地浮在空中。一瞬间他甚至想逃，但他还是问了句，有什么事吗？而太阴却直接抓出成亲的衣襟，一言不发地把他提到了空中。

然后就是一阵龙卷。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当他看到昌浩的样子，终于明白了太阴为什么会急忙把自己送来。

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十四岁的弟弟肯定有了危险。

太阴落地后，玄武咬着牙上前责问道。

太阴，你早上匆忙离开就是为了这个啊。

是啊。

那刚才的风是怎么回事。由于那风，房子里已经洒满炉灰。

就是盖着火种的灰。太阴顿时恍然大悟。

那玄武你把它弄干净不就行了，你是水将啊。

不是这个问题！

被玄武猛地一吼，太阴垂下了头。

因为

什么啊。

玄武愤然地抱起了胳膊，太阴耸着肩膀回答道。

腾蛇在屋顶上，我看着他地时候，不小心被他看到了

站在一边的六合和勾阵都稍稍瞪起了眼睛。原来如此，所以这风才那么突然啊。

太阴和腾蛇都没有恶意，这次只是个事故。

嗯

玄武也顿时语塞。太阴低着头道了谦。

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

知道就好。

玄武点了点头。勾阵拍了拍二人的背，意思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六合看着在成亲怀里痛苦的昌浩。

昌浩终于从压抑的心情中解脱出来了。

就算是位于神末端的神将，也不是万能的。因为神将不是最高的神明。

但是，神将们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无能为力。

六合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成亲的出现让小怪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

它记得那张脸，对，他是晴明次子的儿子，名叫成亲。

但，很奇怪。

他比自己记忆中要高。自己明明记得他刚行元服之礼，还不过是个孩子。但现在，他怎么看都是个成熟的青年。

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岁了。

小怪皱起眉头自言自语着。

这是怎么回事

午后，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嗯，还好没淋雨，真是万幸啊。如果现在还在路上，一定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

于是太阴挺起胸膛对成亲说道：

是啊，快感谢我。

不过呢，乌帽子也丢了，行李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连大臣给我的可怜的路费也没了。我已经很惨了。

嗯

太阴像被戳到了痛处一样被堵了回去，这时六合在一边难得地插嘴：

太阴，快去找。

了解。

太阴垂头丧气地向窗口走去，半当中她还抓住了玄武地胳膊，硬是把他也拽走了。玄武和六合都没说什么。

神将们当时都是身处道反的圣域，所以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在昌浩作出那样的决定之后，每个神将的神经都绷得更紧了。

所以昌浩反而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而费尽了心思。他认为现在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自己会痛苦，只是因为这是自己应得的报应。

他苦苦撑着的一切，都在看见兄长的同时崩塌了。

或许，年长自己许多的成亲，和自己并不那么亲近。如果只看时间，两人相处的日子也确实非常短暂。但他就算在结婚离家之后，仍是昌亲和昌浩最值得依赖的兄长。即使分隔两地，他也时时刻刻挂念着自己的弟弟们。成亲就是这样一个细心而温柔的男人。

他拥有能够容纳一切的胸怀，这是昌浩的心融化了。这其实和红莲与昌浩的关系有些相似。

成亲用眼神向勾阵和六合示意。于是两人立刻隐了身，当场离开了。

随后成亲严肃地看着昌浩。

昌浩你地灵视力怎么了？

他问得太过直接，昌浩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了。成亲接着说道。

十二神将现在连我都能轻松看见，这太不寻常了。我根本没有集中灵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看见。他们都加强了神气吧。

昌浩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一切都被他说中了。

这位年长昌浩至少十二岁的兄长，一脸困惑地抱起了胳膊。

老实说，你甚至能察觉到他们某种程度的隐身，所以祖父才会认定你是他的继承人。

昌浩无力地垂下了头和双肩。

见他灰心丧气地模样，成亲淡淡地苦笑着。

你怎么像被人欺负了一样。又和腾蛇闹别扭了？

成亲原本只想开个玩笑，没想到昌浩在听见那个名字时，身体猛地一颤。

他诧异地眯起了眼睛。这样说来，腾蛇现在却不在他身边。自从昌浩元服之后，腾蛇就化为白色的妖异一直跟在弟弟身边。成亲连忙向四处张望，直到发现梁上的白色身影。

自己的目光与那双红色的眸子碰撞时，成亲只觉得背后一片发凉。

小怪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完全隐去了踪迹。成亲叹了口气，似乎开始了解到现在的状况。

憔悴不堪的昌浩，以及性情大变的小怪。

他端正了坐姿，认真地问昌浩。

昌浩，我希望你告诉我实情。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二月末，安倍成亲与安倍昌浩受阴阳竂指派，前往出云国的意宇郡。人选虽是由阴阳竂的首脑所定的，但也反应了藏人所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意志。

成亲若有所思地说道。

父亲说因为你有重要的任务，所以和我分头行动。但就连父亲都不知道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这一定是祖父的指示吧。

自己也不清楚晴明的想法，但他确信，祖父的话是不会错的。一个人前往出云虽说孤单，却也是没办法的事。

随后，他就一个人出发了。如果不是太阴，他现在的所在地大约还需要五天。而说不定这五天之内，昌浩的情况就会变得难以预料了。

昌浩几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都选择了沉默。如果要将一切告诉成亲，就不得不从去年冬天开始说起。

那是

昌浩终于开了口。随着昌浩叙述的推进，成亲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这已经事结接近于神话的故事了。但只是看着昌浩痛苦的表情，就能知道他没有撒谎。

然后就到了这里

哦，原来如此。

兄长喃喃地念着。昌浩抬起头想看看他地反应，只见兄长正挑起眉毛，有些苍白地脸色显得很不自然。没办法，这故事太玄了。

那腾蛇呢？

说是问昌浩，不如说是成亲想要做个确认。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垂着眼睛把身子缩成了一团，显得非常紧张。

沉默了许久，成亲终于大声说道。

笨蛋。

只是短短地几个字，昌浩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揍了一拳。

绝对不许再这么干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成亲摸了模他低垂着的脑袋，深深地叹了口气。

把我吓死了。

嗯。

不是只有你会认为，某人很重要。

嗯。

昌浩在河边遇到地那位温柔的女子，也说了同样意思的话。

哥哥的手在抚着自己的头。昌浩边感受着亲情，边眯起了眼睛。自己现在能坐在这儿，靠的决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我在河边

嗯？

见到奶奶了

成亲顿时瞪大了双眼。而后，两人相视而笑。

太阴和玄武二人在风幕的保护下，在滂沱大雨中寻找着行李。

太阴是在伯奢国与出云边境找到成亲的，他为了避免走山路，特意选择沿日本海岸线行走。

确实，走山路可就太辛苦了，成亲想的真周到。

玄武佩服地点了点头。他和太阴的身边各有风幕为他们遮挡雨滴。

太阴又往高处浮动了一点，操纵着风寻找着成亲地行李。地上地玄武沿着成亲地气息不停搜寻着。

玄武挑了挑眉，他挥了挥手，只见一串被水包裹着的佛珠从地上跳到了自己手中。

好，现在只剩他地钱包了。

太阴没多久就找到了钱包。虽说因为太分散而花了不少气力，但所幸全都平安找到了。

两人送了口气。

太好了，否则我可就惨了。

玄武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太阴。

如果你真那么想，就记得以后稳重些。

知道了。

仔细确认过玄武抱着的东西之后，太阴打了个响指。有是一阵急风把两人包围起来。看来这大大咧咧的个性她是改不了了。

当玄武在空中调整好姿势，他也只得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起来。

至少去改改看

风声夹杂着雨声，所以太阴没有听见玄武的话。她在空中飞着，顺便瞥了一眼地面说道。

差不多该是农耕的时候了。就算因为智辅社而引起了混乱，不种田还是没法活下去的，差不多也该平息了。

两人的脚下是宽广的农田。虽说因为大雨没法看的很清楚，但至少能看出田还没荒。

这么说来

玄武若有所思地转移了目光。

山代村似乎还因为别的事起了骚乱。太阴，那儿怎么样？

啊？哦，不知道啊。不过，对了，我忘了去了

太阴若有所思地将手指搭在唇边，随后她扭过头说道。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嗯，好主意。

玄武点头赞同的同时，风速也加快了。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七章

披着草席的两个孩子站在一间古旧的小屋边。

哥哥，走吧。

年幼的弟弟拉着哥哥的衣角，但哥哥仍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座孤零零地立在雨中的小屋，屋里住着他们的母亲。

他们的母亲说，不认识这两个孩子。

眼前突然有些模糊，他连忙擦了擦眼睛。如果自己哭了，弟弟也会哭的。

哥哥

看着弟弟就要哭出来的脸，他逼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啊，对了。我们要在爸爸回来之前做好饭等他。

他忽而发现弟弟的衣服上已经破了个大口子。他伸手摸了模那里，只见弟弟难为情地抓着头。

在玩的时候，被树枝勾住了妈妈说过会帮我缝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裂开了嘴大哭起来。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脸颊落下。

他抱着弟弟的头，终于迈开了脚步。

像他们母亲这样，忘记自己亲人的人一天天在增加。他们总被发现晕倒在某处。

醒来时，他们已经忘记了亲人们，仿佛时间倒退了。

但也有人觉得，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够了。因为还有人突然失踪之后，被发现浮在海面上，再也回不来了。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

那座祠堂。

他曾听乡里的长老说过，那座祠堂里封印着可怕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一只乘风而来的怪物四处作乱，最后被一位白色的神仙封印了起来。出云有许多神仙，所以肯定是哪位心善的神仙见人们生活的太过悲惨而出手相助。

但他也想，为什么神仙那是没有干脆杀了它呢，否则母亲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那个那个女孩也不会整天呆呆地一动不动了。

我不会再相信神了。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现在不来帮我们。

※※※※※※※※※※※※※※※※※※※

到傍晚时分，雨终于小了下来。

都说山阴是个多雨的地方。这么说来，从昌浩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没遇到过一个晴天。

因为太冷，昌浩和成亲整体围着火炉烤火。火上架着的锅里，煮着用太阴带回来的野猪肉和野菜炖成的汤，屋里充满了香味。

成亲放下筷子和空空的碗，佩服地说道。

你每天都吃这些好东西啊。我每天只有干饭团吃。

他搅动着锅内的食物，再次环顾着小屋。

虽然旧了，但好在有锅有炉子，墙壁也不透风。应该是附近的乡里有谁会定期来这里住一段时间吧，真要好好感谢他，走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打扫打扫才行。

感觉到昌浩疑惑的目光，成亲盖上了锅盖说道。

没从祖父那儿听说吗？他叫我去山代。那个宗教的事说是交给你处理了。

山代乡

昌浩想要确定什么似的重复着这个名字。成亲在衣服里摸索着，最后拿出了一张纸。

幸好还带着地图。看，就是这儿，入海口西边。

被火光照亮的纸上，标示着出云的地图。昌浩现在的位置在入海口东边。去山代乡大约需要徒步两三天。神将们大约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到，要是太阴的话，大约半个时辰都不用。不过这是最后的办法，能不用尽量不用。

据说那里持续发生乡民失忆或是失踪之类的事件。反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到左大臣的庄园，先住下，把事情摸清楚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成亲边说边变了脸色。

糟了

哥哥？

成亲眨了眨眼垂下了头。

行李里，还有左大臣的亲笔书信

啊？！

这次轮到昌浩大吃一惊了。

也，也就是说，出大事了？

见昌浩惊慌的样子，成亲的表情突然缓和了下来。

既然你这么觉得了，昌浩啊。

嘴边浮出淡淡的笑容，安倍家的长子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那就是了，非常之糟。

昌浩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成亲抱起胳膊，时不时地嘟囔着什么，到了这一步改怎么办之类地不明不白地话。看来他正在考虑对策。

看着哥哥的言行，昌浩不禁觉得，这个人绝对是爷爷的孙子。和爷爷最不像的要数二哥昌亲了，但他那出人意料的大胆，怎么看都是继承自安倍晴明。

一阵阵风突然撞上了墙壁。小屋动摇着，门板也颤抖着。随后，太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出事了！

成亲在认出太阴和她身后的玄武后，一下子站了起来。只见太阴连脸色都变了。

成亲，山代乡你听我说啊！

只见成亲毫不理会太阴，而是径直走到一边，从玄武手中接过行李后打开。

玄武仔细地观察他的动作，不禁歪着头问道。

没有缺失吧。

嗯，全找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就能安心执行任务了。

见他开怀大笑，太阴戳了戳他的背，让他看着自己。

痛啊。

我让你听我说！山代乡出大事了！

早知道了。

成亲转身从行李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看来这是个相当重要的东西，如果是咒符的话，不用怕雨淋，重新画就是了。

成亲看了看行李，回头对昌浩说道。

看来不必担心了，不过我也要赶紧上路了。你怎么说？留在这里安心养病吗？

昌浩瞪圆了眼睛。他的意思就是告诉自己，如果你身体还没有好，那么这些事就交给他一个人了。

没，没问题！我已经好了！

昌浩吸了口气大声说道。最重的是心里的伤。正因为心无法平静，所以睡不好吃不下。

见昌浩的眼神恢复以往的光彩，成亲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立刻出发。

一对年幼地兄弟，正向乡中的某个村子走着。

他们的家在入海口附近，是间小草屋。因为只有那样简陋的一间屋子，冬天非常冷，但一家人过的很幸福。

只要多走几步就能到达海边，能清楚地看到海上的小岛。夏天他们经常在海水中嬉戏，运气好时抓几条鱼回家，母亲就会很开心。

雨越来越小了，看来就要停了。

少年停下了脚步，和他并排站着的弟弟疑惑地回头看着他。草席上的雨声也越来越小，滴下的雨水在脚边跳动着。

哥哥？

他的哥哥正凝视着大海，随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扭头看着他。

弥助，你先回去。

啊？为什么？一起回去嘛。

哥哥有事要办，所以你现回去。家里没人的话，爸爸会担心的。

怎么这样

最终，弟弟弥助一个人披着草席往家里走去。少年目送着他小小的背影离去后，一头扎进了雨中向海边跑去。

哥哥不会出事吧。

哥哥把用来挡雨的草席让给了自己。他想起妈妈总是为他们担心，怕兄弟两人淋湿了感冒。现在还来得及，他转过身刚想去追哥哥，又怕被他责骂，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们的家在靠近村子的尽头。再往前走有一间很大的房子，妈妈经常会去里面做工。妈妈很擅长缝衣服，做的饭也很好吃，而且她一直温柔地笑着。和弥助同岁地代佳也是。以前她不会只呆呆地坐着，而是和妈妈一样微笑地陪自己玩。

不知不觉，眼眶里又浸满了泪水。

弥助抹了抹眼睛。

突然间，一阵疾风袭来。弥助身上地草席被吹跑了，他连忙伸手想要抓住它，只见两个人影扑通掉了下来。

哇！

又来了！

人影落在一个水搪里，水花伴随着惨叫声溅了出来。弥助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哎

成亲和昌浩因为太阴的风突然转向而失去了重心，以至于落到了水塘里。

神将们倒是一个个安全着陆了，只是小个子的玄武似乎有些步履不稳。

看着浑身是泥的昌浩和成亲，神将们将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太阴身上。她苦着脸，无可奈何地辩解着。

因因为

勾阵肩上的腾蛇突然瞪我。之后，太阴就再也没说话。

腾蛇仍是小怪的姿势。既然不满那变回原样就行了，勾阵这样想着，但既然他本人都没提出，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腾蛇从勾阵肩上跃下，板着脸摇起了尾巴。它也已经很注意了，它知道只要自己在旁边太阴就会分神，而且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分神。她这一折腾没几个人受得了，所以在行动时，它总是让勾阵或六合挡着自己，这也是为了避免太阴地目光在不经意间撞上自己的目光。

原本还在庆幸不用淋雨的成亲和昌浩，现在从里到外湿了个透，而且再加上一身泥。虽说换洗衣服也带了，可现在也都被泥水泡过了。这下可麻烦了。

两人茫然地坐了一会，感到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于是他们站起身，开始绞身上衣服地袖子。挤出来的泥水哗的流到了地上。

天哪

成亲边戴正乌帽子边抱怨着。忽然，他发现了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

弥助哑然注视着这两个人，这时他却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俨然一副要叫出来的样子。不过，却没有声音。

那个高个子走了过来。弥助这回真的要叫了。

吓到你了真对不起啊。不过京都现在很流行这种出场方式的。

想要逃跑的弥助，却对一个从没听过的词语有了兴趣。

京都？

对对，我们都是从京都来的，你认识野代大人的家吗？

看着这个浑身是泥，从天而降的青年，弥助不知为何打消了顾虑，对他笑了起来。

嗯，嗯。我认识。

见小孩认真地点着头，成亲笑着继续说道。

是吗？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呢？马上就要天黑了，请你爸爸或妈妈告诉我也可以

昌浩他们一边看着成亲的表现，都佩服起他的手段来。不愧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啊。

真厉害，我太佩服了。

应该是在真心称赞他吧，太阴的语气里没半点恭维。一边的玄武重重地点着头。

和成亲同样弄了一身泥水的昌浩，在出了水塘后就抽了口气。虽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那封书信，但看两人这一身的泥，不干净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不经意间，昌浩的目光与小怪的目光相撞了。虽说它仍是一脸无趣地立刻移开了视线，但昌浩却仍注视着它。

为什么还要化为这个形态，这不是腾蛇的本意啊。就算是晴明有命令，但也没有那么绝对的约束力。

如果去问它，它会回答吗？

昌浩刚要开口，只觉得一阵和雨完全不同的水汽飘来，他不禁眨了眨眼睛。

入海口应该就在附近。听说那海里不光是咸水，还有淡水，是座藏满了鱼虾的大宝库。

风是从那边吹来的。雨基本停了，天空比刚才亮了些。

昌浩只觉得胸口有种不安的骚动。

海的方向。从那里吹来的风中除了水的气息，还有

夹杂着孩子的惨叫声。

一种熟悉的感觉让昌浩颤栗了起来。随风而来的是惨叫声，和熟悉的妖气。

昌浩拔腿就跑，六合和勾阵紧随上去。

喂，喂，昌浩！

见昌浩突然跑开，成亲高声问道。回答他的是玄武。

海里有妖怪的气息。

简短的回答之后，玄武也追了上去。留在原地的两人见状后，成亲立刻严肃地对弥助说道。

快点回家，千万别出来，知道么？

弥助点了点头，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哥哥他

和成亲一样沾了满身泥巴的昌浩走出了水洼，叹了一口气。现在身上穿的虽然是离开都城时的那件墨黑色衣，但这样一来也就非洗不可了。

不经意间，视线和小怪对上了。小怪摆出一副莫不关心的态度挪开了视线。（某蝶：腾蛇你欠扁还是皮痒？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偶帮你处理处理？[磨刀中]众：小心他把你给红烧了）可是昌浩却一直在注视着它。

为什么它还保持着这样的外形呢？对腾蛇来说，这应该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就算他认为这是晴明的命令，实际上也并没有任何绝对性的约束力。

如果自己问它的话，它会向自己开口吗？

刚想开口说话的昌浩，感觉到跟雨水不一样的气息，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据说内海就在这附近，由于海水和潮水混为一体，是一个天然的鱼贝类宝库——

内海是水深不足二丈的浅海。水中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鱼类，水底的沙子下海藏着许多蚬贝类生物。

昭吉就在岸边拖掉了草鞋，慢慢地走进了海里。冷冷的海水刚浸到膝盖，他就在这股金挪动着双脚，依靠脚掌的触感来找蚬贝。

有了。

为了不弄湿衣服，他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了，拨开沙子，把蚬贝抓了起来。没有花多长时间，他就抓到了满手的蚬贝。

母亲非常喜欢吃蚬贝。她把昭吉抓回来的蚬贝熬成汤，喝起来真的很美味。所以，如果把蚬贝抓回去，说不定她就会记起些什么了。他是这样想的。

他毫不介意弄湿的衣服，用手捧着那堆蚬贝，然后继续动手去抓。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候，浸在水里的脚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反射性地转眼一看，只见一个漆黑的人脸正跟自己两眼相对。

呜、呜哇啊啊啊！

好不容易抓到的蚬贝都从手上滑落了。哗啦哗啦一个个都掉落在水面上，溅起了一阵阵小小的水花。昭吉吓得双脚一软，不由得一屁股摔了下去。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妖怪从水利钻了出来。那是一头全身覆盖着黑色长毛的四足妖怪。

它正慢慢地向自己逼近。

昭吉拼命地动起手脚，挣扎着向岸边爬去。身后的水声逐渐监禁，仿佛是要把猎物逼入绝境似的，一步一步地靠近。

就是它。它就是被封印在祠堂里的东西，就是他把妈妈给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唐突地涌上心头。昭吉一边流着眼泪，一把抓起手边的石头，转身就向妖怪扔去。

那块石头准确的命中了完全没有料到会遭到反击的妖怪的脸面。随着哗啦的水声和溅起的一阵水花，石头投入了水中。妖怪的脸面凹陷了下去。

然而，妖怪却狰狞地笑了起来。

海面随即发生扭曲，形成了大浪。以往的平静的内海，现在却变得波涛汹涌。

昭吉好不容易爬到了岸边，可是脚踝却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抓住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转眼望去原来从妖怪的大嘴巴里伸出来的大舌头，正缠在自己的脚上。

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水面扬起一阵水花，他的下半身已经被拖进了海中。虽然他拼命挣扎着用手指去抓底墒的泥土，可是那根本就毫无意义

救、救命！

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胡乱地打着周围的水他的上半身已经被拖进水里去了。

妈妈，妈妈！

我只不过是来抓蚬贝而已啊。我知识想看到妈妈开心的样子，所以才（某蝶：虽然是配角的配角，但偶还是要说一句：还可怜的孩子啊～）

我不要啊！

他的脸也快要没入水中里。就在这一刹那

【咒语】（某蝶：解释一下，这是昌浩在念咒语，因为我这本书那些咒语翻译地怪怪的，好象是按发音来翻译的觉得很别扭，就不打了，不过有少数咒语还翻译得出来）

一个不可思议的陌生声音传进了他耳朵的鼓膜。

昭吉周围的水都被溅了起来，缠着昭吉脚的力量突然小时了。在反作用力下，昭吉猛地向岸边滚去。这时候，有人跑近了他的身边。

你没事吧！

昭吉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沾满泥巴的脸。那是一个比昭吉年长几岁的少年。

背后的水被卷了起来。转身一看，只见那黑色的妖怪已经浮上了水面。从水中跳了出来的妖怪，正朝着昭吉他们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少年满把脸惧色的昭吉庇护在自己背后，叫嚷道：

【咒语】

妖怪立刻被弹了出去。它在空中划出一条大大的圆弧，掉进了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爬上来。溅出的水花飞得老高，昭吉一边颤抖着身体一边注视着海面。

海面缓缓地向上隆起，一阵水花飞散开来。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却看不见跳出来的那只妖怪的身影。

耳边的风在鸣响，确实有一股如疾风般袭击而来的气息。

昌浩瞪大了眼睛。不对，那只没有出现在昌浩的视野内而已。昭吉满脸畏惧地环视着四周，可是却找不到妖怪的身姿

（昌浩，在右边！）

一个锐利的声音传进耳边。迟了一瞬间，昌浩马上打出了刀印

斩！

然而，释放出去的力量似乎打偏了。虽然岸边的沙粒被打得飞了起来，出现了一条裂缝，可是并没有命中的迹象……

昌浩不禁咬紧了嘴唇。光凭声音和气息果然还是无法追上敌人。由于反应的延迟，自己无法做出决定性的攻击。

六合和勾阵挡在了昌浩他们的面前。昭吉并不能看到他们的身姿，就连昌浩也知识凭气息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他感觉到他们的神气正迸涌而出。六合的身姿一下子出现在视野内，增强的神通力形成一阵风，吹拂着他那茶褐色的头发和漆黑的长布。勾阵就站在他的左边，腾腾生起的神气就如火焰般晃动，右手笔架叉上的利刃正在闪闪发光。

闪耀着白银光芒的一击切裂了海面。在神气的影响下，妖怪的姿态也在一瞬间现出原形。妖怪的脚随着飞沫一起飞了起来。在昌浩看来的确是这样的。但是，使出攻击的勾阵却沉声低语道：

被逃掉了吗

在水中也能行动自如吗，稍微有点麻烦。

飘荡在周围的妖气逐渐远去。汹涌的水面逐渐恢复了平静，周围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昌浩！

松了一口气的昌浩，向着跑过来的成亲点了点头。

被逃走了在海叉一步的时候

不要丧气。只要这孩子没事，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成亲一边拍着昌浩的脑袋，一边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昭吉，以严肃的表情问道：

没受伤吧。

面对身体已经进入了茫然自失状态的昭吉，跟随众人而来的弥助一边哭一边叫道：

哥哥，哥哥

仿佛被放声哭出来的弥助带动了似的，昭吉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很多乡民都失踪了。而且听说其中还有好几人都浮上了内海的海面。

换掉了沾满泥巴的衣服、顺便也把脸和身体擦干净的昌浩，吐出了一口气。

情况看来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把昭吉和弥助兄弟送回住处后，太阳已经下山了。成亲和昌浩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了庄官野代重赖家的家门。

出来开门的家丁看见满身是泥的两人，最初是一言不发地关上了家门。

成亲面对眼前官商的大门注视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头，低声沉吟道：

喂，十二神将，想办法把这道门打破吧。

哥哥！

俯视着慌了手脚的弟弟，成亲眯细了眼睛笑道：

开玩笑的。

一听他这么说，太阴等人心里想：不，你刚才是认真的吧。可是昌浩却好像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

众人再次敲想了门，说出自己手里有左大臣的亲笔书函后，对方的态度才稍稍有所软化。他们把油纸包裹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又等了四分之一个时辰。

等了那么久，太阴终于认不住，想要实行刚才成亲所说的话。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满被打开了，众人被迎了进去。

庄官的家宅非常宽阔。在包围四周的围墙内，排列着仓库、主屋和附属屋等等的建筑物，可是并没有像都城的府邸那样用渡殿连起来。另外还有马厩、大炊殿的建筑物。看来生活也过得颇为奢侈。

由于他们的打扮实在太过于糟糕，所以最初他们并没有得到进入主屋的允许。在雨后却依然厚云密布的天空下，他们被安排在外廊旁边等候回音。过了一会儿，一个比家丁还要气派得多的壮年男人慌张地跑了出来，说道：

实在抱歉，下人们竟然对两位如此无礼

此人正式掌管这一带庄园的庄官野代重赖。跟随在他身边的妇人麻利地指点着佣人们迅速准备更换的衣服和浴堂，两人就直接被招待进主屋了。在屏障后迅速换好衣服借来的衣服后，成亲就和重赖转移到了别的房间，剩下的昌浩则被领到了浴堂。

请随便用吧。

虽然仆人们这么对他说，但是他却致意不肯比哥哥先用，所以仆人就先为他准备了更换的衣服和一桶水。他就用那桶水来洗净污垢，换上了衣服。（某蝶：想看～[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看瞪着偶，回头，满脸黑线）：红莲你干嘛捏？神将不是不准杀人的么？——d……)

侍女们把那些脏衣服带走了，似乎是要帮他洗干净。

接着她们还带来了茶水和点心之类的东西。正当昌浩感到浑身不自在而四处走动的时候，成亲终于来了。

成亲向着松了一口气的昌浩招了招手，然后在外廊上坐了下来。仆人们为他们两人准备的是位于长方形主屋一端的房间，南北都有外廊。但是因为并没有竹苇子包围着外廊，所以可以直接从外廊走下庭院，外廊和主屋之间以格子门隔开，而并非用挡板。夏天也许会把这些撤掉，换成帘子。

庄官大人怎么说？

听昌浩这么一问，成亲就用手指着下巴，说道：

看来事态比想象中的更严重。难怪十二神将的太阴也变了脸色。

这时候的太阴当然也守侯在旁，不过她已经隐形了，所以看不见她的身影，感觉布道她的气息，大概是稍微走远了一点吧。

刚才偶然救下来的孩子们，他们的母亲听说也犯了失忆的毛病。另外，据说还有个奇怪的祠堂，不过现在已经倒塌了。我们就从这方面着手吧。

成亲露出思考的神情，眼睛注视着昌浩。

昌浩，你真的完全看不见吗？

啊嗯，完全看不见。

成亲轻轻地拍了一下丧气的垂下肩膀的昌浩，笑着说道：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知识想确认一下而已。

把带来的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独钻杵（注：一种佛教法器）和念珠后，成亲就换上了一副阴阳师的表情。

说真的，只靠我一个人恐怕会很吃力。要是没人帮忙的话还真是应付不来。如果你知识看不见的话，还可以用我的力量补救一下。毕竟你也是战斗力，可别放松警惕啊。

是的。

成亲担任的是阴阳寮的历博士。虽然是一个牵涉到许多人际关系的职位，不过因为成亲的实力和诚实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所以似乎并没有人对他抱有不满。虽然他是因为喜欢历法才走上这条路的，但既然是安倍家的人，自然就会拥有相当的力量。虽然很少外出，但是退魔降伏方面的势力却是不容置疑的。

那样的哥哥，作出了光靠自己也许应付不来的判断。大概这次的对手是拥有相当妖力的家伙吧。

在重新振作起精神的昌浩的视野中，掠过了一个白色身影。仔细一看，正要跳下外廊的小怪察觉到他的视线，于是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边。

那双红色的眼眸正注视着昌浩。现在也依然无法平静地承受它的视线，看到那不包含任何感情的眼神实在太难受，而且胸口也会隐隐做痛。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抱着膝盖缩起身子的话，就只会成为哥哥的累赘而已。

昌浩把视线从小怪身上挪开，转向了成亲。

那么，我要做什么好呢？

这个嘛，首先是

成亲想了一会儿，然后以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先借用一下浴堂吧。然后，今天就好好睡一觉，为了明天的降伏任务养精蓄锐吧——

过了半夜，周围已经没有电灯的人家，整个村落都已经被黑暗所笼罩。

在茅草搭成的屋顶上，小怪皱起了眉头。

飘进鼻孔的风中，混入了一阵令人厌恶的妖气。那股妖气包裹着整个村落，仿佛在主张这里是自己的底盘似的。一般来说这里也应该会有小妖出没，可是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本来出云国是最接近神的地方，可是却完全没有神灵的气息。

昨天傍晚语到的妖怪虽然它也动作敏捷、散发出强大的妖力，可是也不可能拥有对如此大范围的区域造成影响的力量。

既然如此

前几天，被腾蛇的火焰烧成灰烬的人面兽不断散发出包含水气的妖气的那种妖怪，似乎并不止一只。除了做晚逃脱的另一只之外，应该还有好几只才对。它有这样的直觉。

陷入沉思的小怪，想起了正睡在自己如今所在的屋顶下的那个孩子。

本来还以为虽然是晴明的孙子，却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某蝶：小怪我要把你拿回家炖汤喝）可是昨天傍晚却好象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在对准目标方面有点偏差，但似乎有着退魔降伏的力量，而且，那并不是一般的力量。

不过，好像没有阴阳眼的能力。只有这一点是令人惋惜的。如果只看力量的话，他已经远远超越了成亲了。

想到这里，小怪眨了眨眼睛。

在他记忆中的成亲，应该更小一点才对。那是他刚完成元服礼，还没有洗脱稚气的容貌。成亲，还有他的弟弟昌亲，也一直对腾蛇心存畏惧，从来没有走近过他。腾蛇走近也不是想吓唬他们或者弄哭他们，所以也知识停留在偶尔现身的程度上。晴明很少会把腾蛇召唤到人界，他自身的性格也不像其他神将那样会随便现身。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对时间的感觉才会变得模糊吧。

对身为神将的他来说，十年只不过是眨眼间的时光。跟自诞生以来的岁月相比的话，那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时间。

欠缺了这段微不足道的时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等回京城后再问清楚晴明好了。

作出如此结论以后，腾蛇抬头仰望着天空。

不满阴云的夜空呈现出接近漆黑的灰色，让人心情也很不好受。如果想看晴朗的天空，就只有尽快回到身在都城的晴明身边了。

成亲的工作完成后，他们就会回都城，既然如此，那就算为了自己，也应该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腾蛇的脑海里，罗过了那个在自己不知不觉间出世的孩子的面容。

每当跟腾蛇视线相对，他都会全身僵硬，满恋紧张。面对那忘记眨了眨眼的眼眸，每次都是腾蛇先挪开视线的。

他很讨厌孩子。要是害怕的话就别那么在意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觉很敏锐，就算腾蛇藏在影子下，也会马上被发现。

小怪漠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白色的，小小的，就好象普通的动物一样的身姿。

这种伪装的身姿，并不是处于腾蛇的本意。但是，他却心想：

跟出现本性相比，这样小的身体也许可以避免给人以威压感和恐惧感。

腾蛇非常讨厌小孩子。

同样，小孩子也会对腾蛇心存避忌，就像一部分神将那样。所以，他也不会盼望跟他们有所接触。

同时，他对自己这身毫无意义地被人厌恶的神气也敢到很不愉快。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八章

迎来了三月中旬的都城，开始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在外廊上悠哉悠哉地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着书卷的晴明，察觉到出现在背后的神气，不由得停下了翻书的手。

他没有回头，直接问道：

白虎吗怎么了？

在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出现了一个有着魁梧身材的神将。那正是十二神将的金将白虎。跟太阴一样，是操纵风的神将。

太阴那边送来风报。

嗯。

据说他们已经到了出云国的山代乡，很快就要跟妖怪交手。听说原因似乎就是这些妖怪在作怪，成亲和昌浩今天就要开始行动了。

一到那里就开始行动吗？还真是一个麻烦多多的乡啊。

晴明啪的一声合上书卷，深有感触似的点了点头。白虎的报告继续说道：

还有，据说昌浩失去了阴阳眼。

晴明的肩膀猛着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一直装出很坚强的样子，但是在成亲到了之后就开始放松了下来。体力也几乎完全恢复了，接下来就要看本人的意志了。

晴明吩咐作完报告的白虎暂时先留在自己身边，然后仔细考虑了起来。

若菜所说的，就是阴阳眼的才能吗？原来如此，那对昌浩来说的确是难以替代的重要东西。

但是，就算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也还是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吧。他的孙子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的道路。

白虎。

晴明拥有比普通人使用的信函更迅速地传递给自己话语的手段。他转身向着守侯在身边的神将说道：

向太阴送一阵风。看来必须派使者前往圣域才行——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成亲和昌浩来到了昭吉他们的家。

经过一晚的休息，再加上成亲为了让他安心而留下咒符，兄弟俩看来睡得很好。两人都饱满地出来迎接成亲他们。

啊，叔叔！

一看见成亲，弥助就高兴地叫了出来。听他这样一叫，昌浩就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发表了感慨：是吗，是叔叔啊

成亲本来就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所以也没怎么在意，知识笑着摸了摸弥助的脑袋。他一直都十分喜欢小孩子。

接着走出来的昭吉啊到张开了嘴巴，然后马上低头向两个行了一礼。尤其是昌浩在危机中救了自己一命，他的态度就显得更为恭敬了。

他们的父亲听说是到田里干活去了。本来还打算跟他打一声招呼，然后再了解一些具体事情，这样的话也只有推迟了。

打扰他干活也不太好吧。

成亲在短时间内做出了决定，回头看向昌浩。

我先去见乡的长老。你就在这里陪陪他们俩吧。

然后，他扔下一句十二神将我就借走一个咯，就带着玄武离开了。大概是认为玄武是最容易使唤的一个吧，而且在同行的过程中，他也是最容易相处的一个。

脑海中浮现出应该隐形陪伴在身边的六合和太阴的面容，昌浩思考了起来。勾阵和腾蛇都在野代大人的家里待机。

你去过野代大人的家吧？听说面积很宽阔，里面是怎么样的？

对昭吉他们来说，野代重赖简直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在高高的围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们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那里有屋顶铺盖着茅草的主屋，附属屋之类的建筑物啦，还有马厩呢，好像还有一个类似缝衣所的地方，乡里的女性也在那里工作啊。

昌浩这么一回答，昭吉的脸上马上就蒙上了一阵阴影。在垂下视线也垂下了肩膀的昭吉身旁，弟弟弥助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看到两人的神情突然变了样，昌浩逼近慌了手脚，自己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那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呢？

昭吉反射性到抬起了脸，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只是，因为妈妈经常到那里干活

他越说越小声了。看着露出受伤眼神的昭吉，昌浩就想起昨天他差点被妖怪拖入水底的时候，也好几次用嘶哑的呻吟叫唤着母亲。

他们居住的是一个单间小房，从挂在门口的席子缝隙间就可以窥见房内的样子。里面当然没有出去田里干活的父亲，也没有看样子像是母亲的人。

你们的母亲呢？

被他这么一问，兄弟俩都换上了一副枯涩的表情。发现抓住哥哥衣袖的弥助身上的衣服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昌浩伸出手来，指着衣服说道：

这里弄破了啊。

他弯下腰来摸了摸弥助的衣摆，经过多次水洗的衣服纤维都变得硬邦邦的。仔细一看，整件衣服都布满了各种破口，不过全都被很仔细地缝好了。

妈妈说她会帮我缝好的

弥助沉默不语，昭吉开口说道：

妈妈住在乡的郊外可是，她已经忘记了我们

啊

昌浩不禁瞪大了眼睛，昭吉我着他的手，走了起来。

哥哥，昨天你救了我啊。哥哥你是从都城来的吧？大人说过，都城里面有一些很了不起的、什么都能做的官员哦。那就是像哥哥你这样的人吗？

面对一来年认真地抬头看着昭吉的昭吉，昌浩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

也许是吧。

两人一听，脸上马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那么，可以治好母亲吗？

佳代、太一、还有小铃姐姐都能治好吗？

被兄弟俩握住了双手，昌浩就好像被拖着似的带完往什么地方去。

因为两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期待，昌浩根本说不出不知道这句话。

恐怕兄弟俩说的是那些记忆回到过去的人吧。还是说，是那些变了活人偶一样的人呢？

三人来到了乡的郊外，在一间小屋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间屋顶铺着茅草的小屋，没过多久，一位身材苗条的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兄弟俩慌忙地拉着昌浩躲进了树丛中，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举动。只见那位女性拿着水桶，向着森林里面走去。

那里有泉水。

听了昭吉的话，昌浩才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那位女性用双手抱着水桶回来了。看着她就这样走进小屋里的背影，弥助小声地嘀咕道：

那就是我们的妈妈。可是，她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一定是祠堂的妖怪把妈妈变成这样的。

听见很不甘心似的颤抖着肩膀的昭吉这么一说，昌浩就反问道：

祠堂的妖怪？

两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乡的郊外有一个石砌的祠堂。人们一直认为绝对不可以靠近的那个祠堂，在前几天突然崩塌了。

长老说过，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白色的天神把恶作剧的妖怪封印在那里了。所以我们绝对不可以靠近。

母亲和佳代倒在了坏掉的祠堂前，两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的。

而且，从那时候开始，犯了失忆症的人，和失去心智变得不会走动的人也开始陆续出现

走在回去村落的路上，昭吉慢慢地说道：

爸爸也乘警到过别的乡去拜托那里的大人来帮忙，可是又找不到那个人。人们都说他不知到哪儿去了。

是一个叫智铺宗主的人。

听了两兄弟的话，昌浩一时间无话可说。说起智铺宗主，那不就是前段时间被自己打败的那个对手吗？

对昌浩他们来说，智铺宗主虽然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但是他作为一个引发奇迹的绝对性存在，在这个地方却得到了众多人的信奉和追随。宗族的所作所为知道现在也是不可饶恕的事，即使知道有人把他视为精神支柱，自己最终也还是套跟他作出了断吧。可是，夺走了他们希望的人，却毫无疑问是自己。

（听了这些话，还真是心境复杂呢。）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对太阴的话表示同意，然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究竟我们有没有办法救得了他们的母亲和乡民呢？就算有成亲在，那样的心病毕竟是属于专业外，像狐狸或者犬神附身之类的只要去除根本原因就行了，但是这种情况却不一样。

如果消灭那之妖怪的话，就应该会恢复过来吧？

面对满脸希望地注视着昌浩的昭吉，昌浩困惑到回以苦笑：

嗯，我尽力去干吧。

他无法作出断言。即使打败妖怪，也不保证一定就能恢复原状。

但是，被重要的人忘记的滋味，昌浩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于是他决定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

消灭妖怪之后，就会记起来了吧？

听弥助确认似的如此追问道，昌浩只有无言地笑了笑。他甚至想哭出来了。

希望你能记起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昌浩也很想嫌他们那样把内心的愿望说出来。

就像被夺走了母亲的小孩子正在寻求温暖一般，就像拼命到伸出小手来求助一般。

如果能那样的话，是不是心情就会变得跟个轻松一些呢？

你就忘记吧那的确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从心底里盼望着他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全都忘掉，这是事实。

但是，内心深处却在祈求着不要忘记我这同样也是事实。

成亲一来访，乡里的长老就以一脸怀疑的延伸仔细到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说了一句进来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成亲轻松地跟随在长老的社后穿过门帘，然后在地面上坐了下来。

狭窄的家中只有一些家具和木箱，恐怕里面装的是一些日用品之类的东西吧。还有墙边也堆着几张卷起来的席子，这应该是睡觉用的。看来地方的老百姓到现在也还是没有铺地板的房子里生活。

冬天恐怕会很冷啊正当成亲在心理自言自语的时候，长老就从水瓶里倒出冷水，接着随手把木碗想他递了过来。

啊，谢谢。

成亲一边道谢一边接了过来，然后喝了一口。那种冰凉的感觉渗透了五脏六腑，非常舒服。

你想问什么？

白头发和白胡子，看起来是个相当高龄的老人。成亲试着问了问他的年龄，却没想到竟然比自己的祖父还年轻。

想起那明明已经年近八旬却还是生龙活虎的祖父，成亲逼近露出了干涩的笑容。那种妖怪似的生命力果然是来自于母亲的狐狸血统吗？

这么说的话，自己身上也应该流着这样的血才对。但是成亲没有继续想这样这些事，而是开门见山到进入了正题。

最近，听说连续出现了一些丧失心智和失去记忆的人，请问您知道一点线索吗？

长老皱起了眉头。

还有什么线索不线索的，不管是谁看了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啦。

长老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以沉重的口吻断言道：

是因为祠堂倒塌，封印在里面的妖怪逃了出来。真是的，我明明早就吩咐过不可以接近那里了啊！

这已经是正中核心的回答了。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出结论的成亲不禁哑然。他继续说道：

关于那座祠堂，我希望您能详细地说明一下，以便我们接下来考虑对策。

你是什么人？

我是奉了作为这一带所有者的领家之命，被派遣来这里处理这件事的阴阳师。

是和尚吗？（某蝶：无语——////）

不，是阴阳师。

跟神主也不一样？

是的，我们是阴阳师。

跟智铺宗主什么的也不同？

不一样，完全不同。根本没有关系。

在一番对话之后，长老侧眼看着成亲，说道：

那所谓的阴阳师，到底能做什么？

嗯概括来说，就只占星、作历、天气预报、驱逐病魔、病愈祈愿从缔结良缘到立身处世的祝颂，忌物和触秽的祈祷，还负责其他许多方面的事情，这一次大概算是惩治妖怪吧。

是吗。不管是大概也好算是也好，只要能把问题解决就行了。你就想个办法解决它吧。

长老似乎对成亲刚才一口气列出来的答案感到很满意，不住地点头说道。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那个是祠堂对吧？还有妖怪被封印的经过，如果您知道的话，就请详细告诉我好吗？

长老交叉着双手，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仿佛在遥远的记忆中搜索着社么似的闭上了眼睛。

然后，老人缓缓地张开眼睛，开始讲述了起来。

我其实也不是知道得很详细。知识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听爷爷说那座祠堂里被封印了妖怪和它的手下，绝对不可以走近那里而已。

祠堂是谁建起来的？到底是谁封印了妖怪？对于这件事都从来没有考虑过。

成亲皱着眉头说道：

妖怪和它的手下？就是说不止一只了？

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当时爷爷就是这么说的。还说要是妖怪逃出来的话会变得很糟糕。实际上，自从那座祠堂崩塌以后，又是死人又是病发的，真的是灾难重重。

漂浮在内海上的是失踪了的男人们。而女孩子的心智就变得不正常。

真是的老人沉痛地吐了一口气。

没想到碰上这种事的不是我这样的老家伙，而是那些小孩子，以及养育孩子的母亲啊。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

出云是神域，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怎么看见这种惨状还无动于衷？难道人类根本就是无关重要的存在？

听了老人的话，成亲也从心底表示同意。

真是的，如果真的有神，怎么老是对这种视而不见？——

风势开始变得越来越强。这并不是太阴做了什么，而是空气自然而燃地流动了起来。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云朵在缓缓地流动。也许明天可以看到久违的晴天了。

看来比起玄武和太阴外表还要显得年幼的弥助，现在正拉着昌浩的左手迈着步子。昭吉看起来就跟太阴差不多，大概是八岁左右吧。

正月那时见到的左大臣的嫡子是九岁，可是昭吉却比他更懂事，而且心地善良。那位年轻的少爷也有弟弟和妹妹，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果然是环境不同造成的吗？

面对不经意低声自言自语的昌浩，昭吉转过身来，用手指着前面说道：

你看，那就是祠堂。虽然已经残缺不全，但石头（某蝶：想起某声优）还留在那里。

昌浩拜托兄弟俩带自己到祠堂这里来。虽然阴阳眼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总能感觉到气息和力量的迹象。跟没有任何线索相比，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总是好的。虽然也对自己看不见感到不安，但是毕竟六合和太阴在身边，即使发生什么以外应该也能应付过来。

大哥哥，你要到那里去吗？我们也是？

昌浩放开了满脸不安的弥助的手，一边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摇了摇头：

不，你们在这里等就行了。我自己过去看。

可是，那里很危险啊！如果连大哥哥也变成妈妈他们那样的话怎么办呢

昌浩把快要哭出来似的弥助的手放到昭吉手里，笑着说道：

没事的，我稍微看看就回来。你就跟哥哥一起在这里等着吧。

示意六合留在孩子们身边之后，昌浩就带着太阴，向着祠堂的残骸走去。

随着一步一步地走近，昌浩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气息。那是刺痛肌肤的妖气。明明祠堂已经被崩塌了一个多月，没想残渣的味道还是如此强烈。

被封印的应该是个妖力非常强的妖怪昨天的家伙，还没到这种程度。

漂浮在空中的太阴从昌浩背后注视着祠堂的残骸。因为她把神气增强到只有昌浩能看见的程度，所以兄弟俩应该是看不见她的。在这一点上，十二神将也是够灵巧的，昌浩也经常对此感到佩服。

把瓦砾拨开后，昌浩发现了一块断成两截的白色石头。下面有一个比石头的圆周要小得多的小洞，即使弯腰向里面看也看不到底。昌浩枝着往里面扔小石，然后集中精神来听，可是却听不到任何碰上地面的声音。

好深啊

昌浩把手掌举在小洞上，闭上了眼睛。为了确认有没有什么线索留在这里，他把自己的感应敏锐度提高到最大限度。

石头的波动通过手掌传了过来。断成两截的白色石头。那平滑而沉重的石头，恐怕就是封印石。石头上还残留着微弱的力量，其脉动也传递到了手掌之上。

突然，闭着的眼睑之中展开了一片白光。

在谣言的闪光之中，昨天的妖怪和另一只别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可恶！

发出狰狞咆哮的妖怪，其具有的妖力强韧而厚重，自己仿佛马上就要被那种力量压碎似的。人面的妖怪就在周围飞来飞去，然后同时向着什么东西飞扑而去。！

正在跟妖怪对峙的东西。在刚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从昌浩的身体深处传出了某种呻吟。产生的脉动贯穿了他全身，气息一时闭塞，连脚也站不稳了。

昌浩！？

太阴抓住了站不稳的昌浩的手，把他拉了过来。她支撑着随时会倒下去的昌浩，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说道：

喂喂，怎么了？昌浩，快回答啊！昌浩！

在瓦砾上单膝跪下，用手触碰着白色石头的昌浩，完全没有一丝东经。凝聚在冰冻眼眸中的光芒开始扩散，仿佛被囚禁了似的，表情完全被抹消了。

在比心胸更深入的地方，那甚至可以称之为灵魂底部的场所，一团不安定的火焰正轻轻晃动着。那是一团亮白的、像冰一样的火焰

昌浩，喂喂！

太阴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躁感。太奇怪了，这样子全身僵硬的样子绝对是异常状态，不管怎么呼唤他怎么晃动他都没有反应。昌浩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近处，他社么都没有看，只是张开了眼睑，却丧失了自我。

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六合！

在远处守侯着孩子们的六合听到那紧张的呼唤，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他向兄弟俩瞥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投向太阴。

昌浩很怪啊！

明明应该能听见少女的叫声，可是昌浩却依旧一动不动。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完全没有反应。

在五感都被断隔的白色空间中，昌浩只是茫然地看着。

妖怪们被轻而易举到打败，然而却没有施以致命一击，而是被封印了起来。由于跟光线的方向相反，无法分辨出其容貌。

但是，在本能更深入的地方却发生了共鸣，位于内心深处的白色火焰燃烧了起来。

扑通

心脏开始跳动了起来。

在野代家的主屋屋顶上睡觉的小怪，突然抽搐似的动了一下。

在这座大屋的东侧离乡民们的村落更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那并不是妖怪的妖气，也跟妖怪的气息不一样，恐怕也不是栖息在附近的小妖吧，当然更不同于人类的灵力。

那是它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一种刺痛肌肤的感觉。

同时，从屋顶可以望见的内海上，水面突然发生了巨大的波动。

腾蛇。

勾阵出现在小怪身边。小怪向她瞥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投向海面，说道：

昨天的妖怪似乎到别处去了。

勾阵点了点头。在追踪了一下妖气轨迹后，她稍微瞪大了眼睛。

神气是昌浩那边吗

扑捉到同胞的气息，勾阵马上转过身去。目送着什么也没说就走的勾阵，小怪很不耐烦地涂了一口气，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小怪一边追踪着妖怪的轨迹，一边惊讶地眺望着海面。

那些妖怪难道有改变人们心智的力量吗？那么前几天被火焰烧死的时候，她又为什么不对自己使用呢？

成亲的他的弟弟，据说是为了解决一连串事件而来到这个地方的。自己既然跟他们同行，就必须助他们一臂之力才行。先不说成亲，那个弟弟似乎只拥有半吊子的力量，所以晴明才派遣了十二神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前几天遭到妖怪袭击的一幕掠过了它的脑海。在勾阵和六合的庇护下，什么也做不到，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的孩子。虽然总是露出一副很想说什么的表情，可是一旦对上眼就闭上嘴巴，仿佛很害怕似的绷紧了脸的孩子。

既然露出那种神情，就干脆老实说一句你回去吧不就行了？

勾阵和太阴都用那个名字来称呼那个孩子。自己明明听过许多次那个名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就是无法停留在腾蛇的心里。总像是耳边风一样，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名字了。（某蝶：[鄙视的眼神]您还真厉害啊～）

年轻时的安倍晴明说过，所谓的名字就是最短的咒语。难道这种咒语就脆弱到如此轻易忘记的地步吗？

这就是说，那个孩子只是拥有那种程度的力量而已吗？

晴明和成亲的相貌明明可以清晰的记起来，可是要不是实际上看到的话，自己就想不起那个孩子的容貌。

就好像被施加了社么法术似的，只有他一个是这样。

而且，他完全考虑到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念头，这也太不自然了。

腾蛇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看到是停止似的一动不动的昌浩，太阴不禁动摇了起来。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昌浩，昌浩！快回答啊

心里虽然也想过给他扇一巴掌试试看，（某蝶：太阴你够猛——d）但是考虑到十二神将的规矩。又不禁有所踌躇。她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范畴内是被允许的行为。听说以前朱雀曾经把身为阴阳寮的官员的藤原敏次打晕了。是不是那种程度就不会违背规矩了呢？

既然这样，那么扇一巴掌应该也没问题吧。好，就试试看！

太阴理顺了呼吸的节奏，闭着眼举起了手掌。！

在刚要扇到昌浩脸上的瞬间，太阴的手却猛然停了下来。原来是一股突然出现妖气让它停住了手。

太阴猛然回过头来，发现在内海的方向，飘过来一阵带有妖气的风。

站在孩子们身边的六合顿时全身都充满了紧张感。妖气接近来的速度非常迅猛，可以感觉得到，那妖立的源头并不止一个，有许多头妖怪正一边发出咆哮一边疾驰而来。

太阴，把孩子们带走。

六合的手上出现了白银色的枪。面对凝视着海风来向的的六合，太阴摇了摇头。

不行啊，昌浩他动不了！

那么，就三个一起

说到这里，六合就无意识到向着掠过视野的黑影挥枪砍去。

从旁边向昭吉和弥助飞扑而来的妖怪，被白银之枪击中，翻了个跟头。这时候，另一头妖怪跳过了被击飞的同伴身体扑了过来。它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一边露出满嘴锐利的獠牙。六合挥枪向着它的脸刺了过去，在感觉到枪刃碰到敌人的瞬间向上挑起，然后对准被抛上空中的四足妖怪横扫过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两个孩子害怕得互相抱紧了身体。看到妖怪飞扑过来，他们吓得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鸣，不过那妖怪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开了。连松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下一只妖怪又跳了出来，发出咆哮声。两人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睛。

糟糕了

太阴慌忙抓住了昌浩的后衣领。

喂喂，快清醒过来啊，昌浩！

在紧闭的内心深处，昌浩正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

你这混蛋我一定！

宛如诅咒般的沉重呻吟声在耳边回响。那个人以不屑的态度便瞥了一眼倒在身边的五头奄奄一息的妖怪。在逆光之中，听到了妖怪的呻吟声的那个人，嘴角稍微向上翘起。

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增加了亮度的白色火焰，在张开的眼眸深处晃动了起来。

被包围着昌浩的异样气氛所压倒，太阴不由得咕嘟到吞下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曾经在道反的圣域中一度绝命，难道跟那个什么有关系？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太阴一边咬紧着嘴唇，一边用视线环视了一下四周。来袭的妖怪只有四只，其中的一只缺了一条前腿。毫无疑问，它就是昨天的那一只。

妖怪的动作非常敏捷，光是捕捉动作和抵挡攻击就已经是极限了，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光凭六合一个人是难以支持的。而且六合还要保护背后的两个无力的孩子们，那已经成为他的枷锁了，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才行。是不是应该像他刚才所说，把三人一起用龙卷风抛上天空呢

锐利的爪子穿过了六合的斩击，袭向幼小的孩子们。

一阵尖锐的悲鸣声响起，六合逼近倒吸了一口凉气。太阴反射性到使出了风刃攻击，但是却够不着。

太阴的风刃划过地面，扬起一阵尘土。穿过落下的泥土碎片，在妖怪们到达地面前的一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把孩子们抢走了。

划破虚空的爪子，连同它自身的肢体一起被利刃砍落。在被砍断的臂膀的切面中飞洒出黑乎乎的黏液，在落到孩子们身上之前的一瞬间，就被一片漆黑的长布挡开了。听到耳朵旁向起的长布翻飞的声音，弥助的不禁抽搐了一下。

瞄准失去臂膀的妖怪，一股爆发性的神通力猛然攻来。妖怪的身体马上被击得粉碎。冲击的余波擦过了孩子们的身体，他们就缩得更紧了。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挽救了昭吉的人，正是闻风赶来的小怪和勾阵。

咬着昭吉衣领的小怪，把孩子们放开之后严肃地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

六合平静到抵受了他的冷淡声音，以视线指示出昌浩的方向。

他的样子很反常，妖怪也同时出现了。

昌浩？

购阵那露出惊讶神色的乌黑双眸，转移到了完全没有反应的昌浩身上。听她这么一说，小怪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心想：啊啊，原来是叫昌浩是吗。

但是，对此在意也知识一瞬间的事，在一次呼吸之后，那个名字就在他的脑海中消散无踪了。无论如何，那都像从手指间流走的水似的，一滴不剩。（某蝶：还是那句话：想喝汤～）

这时候，向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剩下的三头妖怪同时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它们把目标换成了昌浩，在一瞬间内穿过神将们的死角，化作一团疾风。

不过，昌浩的身边有十二神将太阴在，如果不用在意孩子们安全的话，她就可以全力作战，充分发挥她的强大破坏力了。

别小看我！

对准了猛冲过来的妖怪脸面，风矛突刺而出。被正面击中的一头妖怪，身体从嘴巴开始向后裂开，无力地倒在地上，躺下的两头见状不禁有所踌躇，但是十二神将们可没有仁慈到会在这种时候手下留情。

别以为能逃掉！

在一声怒喝下，太阴的龙卷风马上卷起妖怪，将其抛向空中。妖怪们拼命挣扎，想要从死亡之风中逃出来。

尽管全身被划出了无数伤口，可是妖怪却凭着凌驾于十二神将的速度，就如一阵疾风似的逃离了现场。

被妖怪逃了出去的太阴和不服气到气得直跺地，不过妖怪们的目的却很明确。虽然没能够把它们当场消灭，但是在向内海发起追击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昌浩，喂，昌浩！

勾阵轻轻地拍打着昌浩的脸颊。昌浩尽管一脸茫然，但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眼睛的焦点摇摆不定，就好像看着远方似的，瞳孔之内的光芒扩散开来。

昌浩的体内又出现了一阵激烈的脉动。勾阵看到，在他的眼眸深处，隐约闪过了一瞬间的白色火焰。

突然，他的眼睑垂了下来。

昌浩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倒了下来。

有人正在注视着这一幕。

那个人正观察着他们和妖怪之间的战斗，发现从那倒下的少年身上，隐隐约约地生起了一缕蓝白色的火焰影子。这一点，就连十二神将也没有察觉到。

在黑发遮挡下的双眸闪出了精光。

那是

没有血色的嘴唇缓缓张开，罪戾传出了跟风声混为一体的呢喃：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喉咙里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嘴唇扭曲成了嗤笑的形状。

那个应该是从都城来的术者。

对啊，从都城来的

男人似乎很开心似的迷细了眼睛，轻盈到扭动了一下身体，就突然消失无踪了。

风势开始变得越来越强。这并不是太阴做了什么，而是空气自然而燃地流动了起来。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云朵在缓缓地流动。也许明天可以看到久违的晴天了。

看来比起玄武和太阴外表还要显得年幼的弥助，现在正拉着昌浩的左手迈着步子。昭吉看起来就跟太阴差不多，大概是八岁左右吧。

正月那时见到的左大臣的嫡子是九岁，可是昭吉却比他更懂事，而且心地善良。那位年轻的少爷也有弟弟和妹妹，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果然是环境不同造成的吗？

面对不经意低声自言自语的昌浩，昭吉转过身来，用手指着前面说道：

你看，那就是祠堂。虽然已经残缺不全，但石头（某蝶：想起某声优）还留在那里。

昌浩拜托兄弟俩带自己到祠堂这里来。虽然阴阳眼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总能感觉到气息和力量的迹象。跟没有任何线索相比，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总是好的。虽然也对自己看不见感到不安，但是毕竟六合和太阴在身边，即使发生什么以外应该也能应付过来。

大哥哥，你要到那里去吗？我们也是？

昌浩放开了满脸不安的弥助的手，一边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摇了摇头：

不，你们在这里等就行了。我自己过去看。

可是，那里很危险啊！如果连大哥哥也变成妈妈他们那样的话怎么办呢

昌浩把快要哭出来似的弥助的手放到昭吉手里，笑着说道：

没事的，我稍微看看就回来。你就跟哥哥一起在这里等着吧。

示意六合留在孩子们身边之后，昌浩就带着太阴，向着祠堂的残骸走去。

随着一步一步地走近，昌浩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气息。那是刺痛肌肤的妖气。明明祠堂已经被崩塌了一个多月，没想残渣的味道还是如此强烈。

被封印的应该是个妖力非常强的妖怪昨天的家伙，还没到这种程度。

漂浮在空中的太阴从昌浩背后注视着祠堂的残骸。因为她把神气增强到只有昌浩能看见的程度，所以兄弟俩应该是看不见她的。在这一点上，十二神将也是够灵巧的，昌浩也经常对此感到佩服。

把瓦砾拨开后，昌浩发现了一块断成两截的白色石头。下面有一个比石头的圆周要小得多的小洞，即使弯腰向里面看也看不到底。昌浩枝着往里面扔小石，然后集中精神来听，可是却听不到任何碰上地面的声音。

好深啊

昌浩把手掌举在小洞上，闭上了眼睛。为了确认有没有什么线索留在这里，他把自己的感应敏锐度提高到最大限度。

石头的波动通过手掌传了过来。断成两截的白色石头。那平滑而沉重的石头，恐怕就是封印石。石头上还残留着微弱的力量，其脉动也传递到了手掌之上。

突然，闭着的眼睑之中展开了一片白光。

在谣言的闪光之中，昨天的妖怪和另一只别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可恶！

发出狰狞咆哮的妖怪，其具有的妖力强韧而厚重，自己仿佛马上就要被那种力量压碎似的。人面的妖怪就在周围飞来飞去，然后同时向着什么东西飞扑而去。！

正在跟妖怪对峙的东西。在刚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从昌浩的身体深处传出了某种呻吟。产生的脉动贯穿了他全身，气息一时闭塞，连脚也站不稳了。

昌浩！？

太阴抓住了站不稳的昌浩的手，把他拉了过来。她支撑着随时会倒下去的昌浩，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说道：

喂喂，怎么了？昌浩，快回答啊！昌浩！

在瓦砾上单膝跪下，用手触碰着白色石头的昌浩，完全没有一丝东经。凝聚在冰冻眼眸中的光芒开始扩散，仿佛被囚禁了似的，表情完全被抹消了。

在比心胸更深入的地方，那甚至可以称之为灵魂底部的场所，一团不安定的火焰正轻轻晃动着。那是一团亮白的、像冰一样的火焰

昌浩，喂喂！

太阴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躁感。太奇怪了，这样子全身僵硬的样子绝对是异常状态，不管怎么呼唤他怎么晃动他都没有反应。昌浩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近处，他社么都没有看，只是张开了眼睑，却丧失了自我。

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六合！

在远处守侯着孩子们的六合听到那紧张的呼唤，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他向兄弟俩瞥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投向太阴。

昌浩很怪啊！

明明应该能听见少女的叫声，可是昌浩却依旧一动不动。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完全没有反应。

在五感都被断隔的白色空间中，昌浩只是茫然地看着。

妖怪们被轻而易举到打败，然而却没有施以致命一击，而是被封印了起来。由于跟光线的方向相反，无法分辨出其容貌。

但是，在本能更深入的地方却发生了共鸣，位于内心深处的白色火焰燃烧了起来。

扑通

心脏开始跳动了起来。

在野代家的主屋屋顶上睡觉的小怪，突然抽搐似的动了一下。

在这座大屋的东侧离乡民们的村落更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那并不是妖怪的妖气，也跟妖怪的气息不一样，恐怕也不是栖息在附近的小妖吧，当然更不同于人类的灵力。

那是它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一种刺痛肌肤的感觉。

同时，从屋顶可以望见的内海上，水面突然发生了巨大的波动。

腾蛇。

勾阵出现在小怪身边。小怪向她瞥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投向海面，说道：

昨天的妖怪似乎到别处去了。

勾阵点了点头。在追踪了一下妖气轨迹后，她稍微瞪大了眼睛。

神气是昌浩那边吗

扑捉到同胞的气息，勾阵马上转过身去。目送着什么也没说就走的勾阵，小怪很不耐烦地涂了一口气，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小怪一边追踪着妖怪的轨迹，一边惊讶地眺望着海面。

那些妖怪难道有改变人们心智的力量吗？那么前几天被火焰烧死的时候，她又为什么不对自己使用呢？

成亲的他的弟弟，据说是为了解决一连串事件而来到这个地方的。自己既然跟他们同行，就必须助他们一臂之力才行。先不说成亲，那个弟弟似乎只拥有半吊子的力量，所以晴明才派遣了十二神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前几天遭到妖怪袭击的一幕掠过了它的脑海。在勾阵和六合的庇护下，什么也做不到，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的孩子。虽然总是露出一副很想说什么的表情，可是一旦对上眼就闭上嘴巴，仿佛很害怕似的绷紧了脸的孩子。

既然露出那种神情，就干脆老实说一句你回去吧不就行了？

勾阵和太阴都用那个名字来称呼那个孩子。自己明明听过许多次那个名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就是无法停留在腾蛇的心里。总像是耳边风一样，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名字了。（某蝶：[鄙视的眼神]您还真厉害啊～）

年轻时的安倍晴明说过，所谓的名字就是最短的咒语。难道这种咒语就脆弱到如此轻易忘记的地步吗？

这就是说，那个孩子只是拥有那种程度的力量而已吗？

晴明和成亲的相貌明明可以清晰的记起来，可是要不是实际上看到的话，自己就想不起那个孩子的容貌。

就好像被施加了社么法术似的，只有他一个是这样。

而且，他完全考虑到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念头，这也太不自然了。

腾蛇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看到是停止似的一动不动的昌浩，太阴不禁动摇了起来。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昌浩，昌浩！快回答啊

心里虽然也想过给他扇一巴掌试试看，（某蝶：太阴你够猛——d）但是考虑到十二神将的规矩。又不禁有所踌躇。她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范畴内是被允许的行为。听说以前朱雀曾经把身为阴阳寮的官员的藤原敏次打晕了。是不是那种程度就不会违背规矩了呢？

既然这样，那么扇一巴掌应该也没问题吧。好，就试试看！

太阴理顺了呼吸的节奏，闭着眼举起了手掌。！

在刚要扇到昌浩脸上的瞬间，太阴的手却猛然停了下来。原来是一股突然出现妖气让它停住了手。

太阴猛然回过头来，发现在内海的方向，飘过来一阵带有妖气的风。

站在孩子们身边的六合顿时全身都充满了紧张感。妖气接近来的速度非常迅猛，可以感觉得到，那妖立的源头并不止一个，有许多头妖怪正一边发出咆哮一边疾驰而来。

太阴，把孩子们带走。

六合的手上出现了白银色的枪。面对凝视着海风来向的的六合，太阴摇了摇头。

不行啊，昌浩他动不了！

那么，就三个一起

说到这里，六合就无意识到向着掠过视野的黑影挥枪砍去。

从旁边向昭吉和弥助飞扑而来的妖怪，被白银之枪击中，翻了个跟头。这时候，另一头妖怪跳过了被击飞的同伴身体扑了过来。它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一边露出满嘴锐利的獠牙。六合挥枪向着它的脸刺了过去，在感觉到枪刃碰到敌人的瞬间向上挑起，然后对准被抛上空中的四足妖怪横扫过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两个孩子害怕得互相抱紧了身体。看到妖怪飞扑过来，他们吓得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鸣，不过那妖怪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开了。连松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下一只妖怪又跳了出来，发出咆哮声。两人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睛。

糟糕了

太阴慌忙抓住了昌浩的后衣领。

喂喂，快清醒过来啊，昌浩！

在紧闭的内心深处，昌浩正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

你这混蛋我一定！

宛如诅咒般的沉重呻吟声在耳边回响。那个人以不屑的态度便瞥了一眼倒在身边的五头奄奄一息的妖怪。在逆光之中，听到了妖怪的呻吟声的那个人，嘴角稍微向上翘起。

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增加了亮度的白色火焰，在张开的眼眸深处晃动了起来。

被包围着昌浩的异样气氛所压倒，太阴不由得咕嘟到吞下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曾经在道反的圣域中一度绝命，难道跟那个什么有关系？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太阴一边咬紧着嘴唇，一边用视线环视了一下四周。来袭的妖怪只有四只，其中的一只缺了一条前腿。毫无疑问，它就是昨天的那一只。

妖怪的动作非常敏捷，光是捕捉动作和抵挡攻击就已经是极限了，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光凭六合一个人是难以支持的。而且六合还要保护背后的两个无力的孩子们，那已经成为他的枷锁了，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才行。是不是应该像他刚才所说，把三人一起用龙卷风抛上天空呢

锐利的爪子穿过了六合的斩击，袭向幼小的孩子们。

一阵尖锐的悲鸣声响起，六合逼近倒吸了一口凉气。太阴反射性到使出了风刃攻击，但是却够不着。

太阴的风刃划过地面，扬起一阵尘土。穿过落下的泥土碎片，在妖怪们到达地面前的一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把孩子们抢走了。

划破虚空的爪子，连同它自身的肢体一起被利刃砍落。在被砍断的臂膀的切面中飞洒出黑乎乎的黏液，在落到孩子们身上之前的一瞬间，就被一片漆黑的长布挡开了。听到耳朵旁向起的长布翻飞的声音，弥助的不禁抽搐了一下。

瞄准失去臂膀的妖怪，一股爆发性的神通力猛然攻来。妖怪的身体马上被击得粉碎。冲击的余波擦过了孩子们的身体，他们就缩得更紧了。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挽救了昭吉的人，正是闻风赶来的小怪和勾阵。

咬着昭吉衣领的小怪，把孩子们放开之后严肃地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

六合平静到抵受了他的冷淡声音，以视线指示出昌浩的方向。

他的样子很反常，妖怪也同时出现了。

昌浩？

购阵那露出惊讶神色的乌黑双眸，转移到了完全没有反应的昌浩身上。听她这么一说，小怪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心想：啊啊，原来是叫昌浩是吗。

但是，对此在意也知识一瞬间的事，在一次呼吸之后，那个名字就在他的脑海中消散无踪了。无论如何，那都像从手指间流走的水似的，一滴不剩。（某蝶：还是那句话：想喝汤～）

这时候，向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剩下的三头妖怪同时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它们把目标换成了昌浩，在一瞬间内穿过神将们的死角，化作一团疾风。

不过，昌浩的身边有十二神将太阴在，如果不用在意孩子们安全的话，她就可以全力作战，充分发挥她的强大破坏力了。

别小看我！

对准了猛冲过来的妖怪脸面，风矛突刺而出。被正面击中的一头妖怪，身体从嘴巴开始向后裂开，无力地倒在地上，躺下的两头见状不禁有所踌躇，但是十二神将们可没有仁慈到会在这种时候手下留情。

别以为能逃掉！

在一声怒喝下，太阴的龙卷风马上卷起妖怪，将其抛向空中。妖怪们拼命挣扎，想要从死亡之风中逃出来。

尽管全身被划出了无数伤口，可是妖怪却凭着凌驾于十二神将的速度，就如一阵疾风似的逃离了现场。

被妖怪逃了出去的太阴和不服气到气得直跺地，不过妖怪们的目的却很明确。虽然没能够把它们当场消灭，但是在向内海发起追击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昌浩，喂，昌浩！

勾阵轻轻地拍打着昌浩的脸颊。昌浩尽管一脸茫然，但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眼睛的焦点摇摆不定，就好像看着远方似的，瞳孔之内的光芒扩散开来。

昌浩的体内又出现了一阵激烈的脉动。勾阵看到，在他的眼眸深处，隐约闪过了一瞬间的白色火焰。

突然，他的眼睑垂了下来。

昌浩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倒了下来。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成亲和昌浩来到了昭吉他们的家。

经过一晚的休息，再加上成亲为了让他安心而留下咒符，兄弟俩看来睡得很好。两人都饱满地出来迎接成亲他们。

啊，叔叔！

一看见成亲，弥助就高兴地叫了出来。听他这样一叫，昌浩就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发表了感慨：是吗，是叔叔啊

成亲本来就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所以也没怎么在意，知识笑着摸了摸弥助的脑袋。他一直都十分喜欢小孩子。

接着走出来的昭吉啊到张开了嘴巴，然后马上低头向两个行了一礼。尤其是昌浩在危机中救了自己一命，他的态度就显得更为恭敬了。

他们的父亲听说是到田里干活去了。本来还打算跟他打一声招呼，然后再了解一些具体事情，这样的话也只有推迟了。

打扰他干活也不太好吧。

成亲在短时间内做出了决定，回头看向昌浩。

我先去见乡的长老。你就在这里陪陪他们俩吧。

然后，他扔下一句十二神将我就借走一个咯，就带着玄武离开了。大概是认为玄武是最容易使唤的一个吧，而且在同行的过程中，他也是最容易相处的一个。

脑海中浮现出应该隐形陪伴在身边的六合和太阴的面容，昌浩思考了起来。勾阵和腾蛇都在野代大人的家里待机。

你去过野代大人的家吧？听说面积很宽阔，里面是怎么样的？

对昭吉他们来说，野代重赖简直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在高高的围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们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那里有屋顶铺盖着茅草的主屋，附属屋之类的建筑物啦，还有马厩呢，好像还有一个类似缝衣所的地方，乡里的女性也在那里工作啊。

昌浩这么一回答，昭吉的脸上马上就蒙上了一阵阴影。在垂下视线也垂下了肩膀的昭吉身旁，弟弟弥助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看到两人的神情突然变了样，昌浩逼近慌了手脚，自己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那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呢？

昭吉反射性到抬起了脸，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只是，因为妈妈经常到那里干活

他越说越小声了。看着露出受伤眼神的昭吉，昌浩就想起昨天他差点被妖怪拖入水底的时候，也好几次用嘶哑的呻吟叫唤着母亲。

他们居住的是一个单间小房，从挂在门口的席子缝隙间就可以窥见房内的样子。里面当然没有出去田里干活的父亲，也没有看样子像是母亲的人。

你们的母亲呢？

被他这么一问，兄弟俩都换上了一副枯涩的表情。发现抓住哥哥衣袖的弥助身上的衣服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昌浩伸出手来，指着衣服说道：

这里弄破了啊。

他弯下腰来摸了摸弥助的衣摆，经过多次水洗的衣服纤维都变得硬邦邦的。仔细一看，整件衣服都布满了各种破口，不过全都被很仔细地缝好了。

妈妈说她会帮我缝好的

弥助沉默不语，昭吉开口说道：

妈妈住在乡的郊外可是，她已经忘记了我们

啊

昌浩不禁瞪大了眼睛，昭吉我着他的手，走了起来。

哥哥，昨天你救了我啊。哥哥你是从都城来的吧？大人说过，都城里面有一些很了不起的、什么都能做的官员哦。那就是像哥哥你这样的人吗？

面对一来年认真地抬头看着昭吉的昭吉，昌浩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

也许是吧。

两人一听，脸上马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那么，可以治好母亲吗？

佳代、太一、还有小铃姐姐都能治好吗？

被兄弟俩握住了双手，昌浩就好像被拖着似的带完往什么地方去。

因为两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期待，昌浩根本说不出不知道这句话。

恐怕兄弟俩说的是那些记忆回到过去的人吧。还是说，是那些变了活人偶一样的人呢？

三人来到了乡的郊外，在一间小屋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间屋顶铺着茅草的小屋，没过多久，一位身材苗条的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兄弟俩慌忙地拉着昌浩躲进了树丛中，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举动。只见那位女性拿着水桶，向着森林里面走去。

那里有泉水。

听了昭吉的话，昌浩才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那位女性用双手抱着水桶回来了。看着她就这样走进小屋里的背影，弥助小声地嘀咕道：

那就是我们的妈妈。可是，她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一定是祠堂的妖怪把妈妈变成这样的。

听见很不甘心似的颤抖着肩膀的昭吉这么一说，昌浩就反问道：

祠堂的妖怪？

两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乡的郊外有一个石砌的祠堂。人们一直认为绝对不可以靠近的那个祠堂，在前几天突然崩塌了。

长老说过，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白色的天神把恶作剧的妖怪封印在那里了。所以我们绝对不可以靠近。

母亲和佳代倒在了坏掉的祠堂前，两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的。

而且，从那时候开始，犯了失忆症的人，和失去心智变得不会走动的人也开始陆续出现

走在回去村落的路上，昭吉慢慢地说道：

爸爸也乘警到过别的乡去拜托那里的大人来帮忙，可是又找不到那个人。人们都说他不知到哪儿去了。

是一个叫智铺宗主的人。

听了两兄弟的话，昌浩一时间无话可说。说起智铺宗主，那不就是前段时间被自己打败的那个对手吗？

对昌浩他们来说，智铺宗主虽然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但是他作为一个引发奇迹的绝对性存在，在这个地方却得到了众多人的信奉和追随。宗族的所作所为知道现在也是不可饶恕的事，即使知道有人把他视为精神支柱，自己最终也还是套跟他作出了断吧。可是，夺走了他们希望的人，却毫无疑问是自己。

（听了这些话，还真是心境复杂呢。）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对太阴的话表示同意，然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究竟我们有没有办法救得了他们的母亲和乡民呢？就算有成亲在，那样的心病毕竟是属于专业外，像狐狸或者犬神附身之类的只要去除根本原因就行了，但是这种情况却不一样。

如果消灭那之妖怪的话，就应该会恢复过来吧？

面对满脸希望地注视着昌浩的昭吉，昌浩困惑到回以苦笑：

嗯，我尽力去干吧。

他无法作出断言。即使打败妖怪，也不保证一定就能恢复原状。

但是，被重要的人忘记的滋味，昌浩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于是他决定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

消灭妖怪之后，就会记起来了吧？

听弥助确认似的如此追问道，昌浩只有无言地笑了笑。他甚至想哭出来了。

希望你能记起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昌浩也很想嫌他们那样把内心的愿望说出来。

就像被夺走了母亲的小孩子正在寻求温暖一般，就像拼命到伸出小手来求助一般。

如果能那样的话，是不是心情就会变得跟个轻松一些呢？

你就忘记吧那的确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从心底里盼望着他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全都忘掉，这是事实。

但是，内心深处却在祈求着不要忘记我这同样也是事实。

成亲一来访，乡里的长老就以一脸怀疑的延伸仔细到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说了一句进来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成亲轻松地跟随在长老的社后穿过门帘，然后在地面上坐了下来。

狭窄的家中只有一些家具和木箱，恐怕里面装的是一些日用品之类的东西吧。还有墙边也堆着几张卷起来的席子，这应该是睡觉用的。看来地方的老百姓到现在也还是没有铺地板的房子里生活。

冬天恐怕会很冷啊正当成亲在心理自言自语的时候，长老就从水瓶里倒出冷水，接着随手把木碗想他递了过来。

啊，谢谢。

成亲一边道谢一边接了过来，然后喝了一口。那种冰凉的感觉渗透了五脏六腑，非常舒服。

你想问什么？

白头发和白胡子，看起来是个相当高龄的老人。成亲试着问了问他的年龄，却没想到竟然比自己的祖父还年轻。

想起那明明已经年近八旬却还是生龙活虎的祖父，成亲逼近露出了干涩的笑容。那种妖怪似的生命力果然是来自于母亲的狐狸血统吗？

这么说的话，自己身上也应该流着这样的血才对。但是成亲没有继续想这样这些事，而是开门见山到进入了正题。

最近，听说连续出现了一些丧失心智和失去记忆的人，请问您知道一点线索吗？

长老皱起了眉头。

还有什么线索不线索的，不管是谁看了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啦。

长老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以沉重的口吻断言道：

是因为祠堂倒塌，封印在里面的妖怪逃了出来。真是的，我明明早就吩咐过不可以接近那里了啊！

这已经是正中核心的回答了。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出结论的成亲不禁哑然。他继续说道：

关于那座祠堂，我希望您能详细地说明一下，以便我们接下来考虑对策。

你是什么人？

我是奉了作为这一带所有者的领家之命，被派遣来这里处理这件事的阴阳师。

是和尚吗？（某蝶：无语——////）

不，是阴阳师。

跟神主也不一样？

是的，我们是阴阳师。

跟智铺宗主什么的也不同？

不一样，完全不同。根本没有关系。

在一番对话之后，长老侧眼看着成亲，说道：

那所谓的阴阳师，到底能做什么？

嗯概括来说，就只占星、作历、天气预报、驱逐病魔、病愈祈愿从缔结良缘到立身处世的祝颂，忌物和触秽的祈祷，还负责其他许多方面的事情，这一次大概算是惩治妖怪吧。

是吗。不管是大概也好算是也好，只要能把问题解决就行了。你就想个办法解决它吧。

长老似乎对成亲刚才一口气列出来的答案感到很满意，不住地点头说道。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那个是祠堂对吧？还有妖怪被封印的经过，如果您知道的话，就请详细告诉我好吗？

长老交叉着双手，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仿佛在遥远的记忆中搜索着社么似的闭上了眼睛。

然后，老人缓缓地张开眼睛，开始讲述了起来。

我其实也不是知道得很详细。知识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听爷爷说那座祠堂里被封印了妖怪和它的手下，绝对不可以走近那里而已。

祠堂是谁建起来的？到底是谁封印了妖怪？对于这件事都从来没有考虑过。

成亲皱着眉头说道：

妖怪和它的手下？就是说不止一只了？

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当时爷爷就是这么说的。还说要是妖怪逃出来的话会变得很糟糕。实际上，自从那座祠堂崩塌以后，又是死人又是病发的，真的是灾难重重。

漂浮在内海上的是失踪了的男人们。而女孩子的心智就变得不正常。

真是的老人沉痛地吐了一口气。

没想到碰上这种事的不是我这样的老家伙，而是那些小孩子，以及养育孩子的母亲啊。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

出云是神域，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怎么看见这种惨状还无动于衷？难道人类根本就是无关重要的存在？

听了老人的话，成亲也从心底表示同意。

真是的，如果真的有神，怎么老是对这种视而不见？

风势开始变得越来越强。这并不是太阴做了什么，而是空气自然而燃地流动了起来。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云朵在缓缓地流动。也许明天可以看到久违的晴天了。

看来比起玄武和太阴外表还要显得年幼的弥助，现在正拉着昌浩的左手迈着步子。昭吉看起来就跟太阴差不多，大概是八岁左右吧。

正月那时见到的左大臣的嫡子是九岁，可是昭吉却比他更懂事，而且心地善良。那位年轻的少爷也有弟弟和妹妹，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果然是环境不同造成的吗？

面对不经意低声自言自语的昌浩，昭吉转过身来，用手指着前面说道：

你看，那就是祠堂。虽然已经残缺不全，但石头（某蝶：想起某声优）还留在那里。

昌浩拜托兄弟俩带自己到祠堂这里来。虽然阴阳眼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总能感觉到气息和力量的迹象。跟没有任何线索相比，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总是好的。虽然也对自己看不见感到不安，但是毕竟六合和太阴在身边，即使发生什么以外应该也能应付过来。

大哥哥，你要到那里去吗？我们也是？

昌浩放开了满脸不安的弥助的手，一边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摇了摇头：

不，你们在这里等就行了。我自己过去看。

可是，那里很危险啊！如果连大哥哥也变成妈妈他们那样的话怎么办呢

昌浩把快要哭出来似的弥助的手放到昭吉手里，笑着说道：

没事的，我稍微看看就回来。你就跟哥哥一起在这里等着吧。

示意六合留在孩子们身边之后，昌浩就带着太阴，向着祠堂的残骸走去。

随着一步一步地走近，昌浩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气息。那是刺痛肌肤的妖气。明明祠堂已经被崩塌了一个多月，没想残渣的味道还是如此强烈。

被封印的应该是个妖力非常强的妖怪昨天的家伙，还没到这种程度。

漂浮在空中的太阴从昌浩背后注视着祠堂的残骸。因为她把神气增强到只有昌浩能看见的程度，所以兄弟俩应该是看不见她的。在这一点上，十二神将也是够灵巧的，昌浩也经常对此感到佩服。

把瓦砾拨开后，昌浩发现了一块断成两截的白色石头。下面有一个比石头的圆周要小得多的小洞，即使弯腰向里面看也看不到底。昌浩枝着往里面扔小石，然后集中精神来听，可是却听不到任何碰上地面的声音。

好深啊

昌浩把手掌举在小洞上，闭上了眼睛。为了确认有没有什么线索留在这里，他把自己的感应敏锐度提高到最大限度。

石头的波动通过手掌传了过来。断成两截的白色石头。那平滑而沉重的石头，恐怕就是封印石。石头上还残留着微弱的力量，其脉动也传递到了手掌之上。

突然，闭着的眼睑之中展开了一片白光。

在谣言的闪光之中，昨天的妖怪和另一只别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可恶！

发出狰狞咆哮的妖怪，其具有的妖力强韧而厚重，自己仿佛马上就要被那种力量压碎似的。人面的妖怪就在周围飞来飞去，然后同时向着什么东西飞扑而去。！

正在跟妖怪对峙的东西。在刚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从昌浩的身体深处传出了某种呻吟。产生的脉动贯穿了他全身，气息一时闭塞，连脚也站不稳了。

昌浩！？

太阴抓住了站不稳的昌浩的手，把他拉了过来。她支撑着随时会倒下去的昌浩，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说道：

喂喂，怎么了？昌浩，快回答啊！昌浩！

在瓦砾上单膝跪下，用手触碰着白色石头的昌浩，完全没有一丝东经。凝聚在冰冻眼眸中的光芒开始扩散，仿佛被囚禁了似的，表情完全被抹消了。

在比心胸更深入的地方，那甚至可以称之为灵魂底部的场所，一团不安定的火焰正轻轻晃动着。那是一团亮白的、像冰一样的火焰

昌浩，喂喂！

太阴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躁感。太奇怪了，这样子全身僵硬的样子绝对是异常状态，不管怎么呼唤他怎么晃动他都没有反应。昌浩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近处，他社么都没有看，只是张开了眼睑，却丧失了自我。

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六合！

在远处守侯着孩子们的六合听到那紧张的呼唤，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他向兄弟俩瞥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投向太阴。

昌浩很怪啊！

明明应该能听见少女的叫声，可是昌浩却依旧一动不动。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完全没有反应。

在五感都被断隔的白色空间中，昌浩只是茫然地看着。

妖怪们被轻而易举到打败，然而却没有施以致命一击，而是被封印了起来。由于跟光线的方向相反，无法分辨出其容貌。

但是，在本能更深入的地方却发生了共鸣，位于内心深处的白色火焰燃烧了起来。

扑通

心脏开始跳动了起来。

在野代家的主屋屋顶上睡觉的小怪，突然抽搐似的动了一下。

在这座大屋的东侧离乡民们的村落更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那并不是妖怪的妖气，也跟妖怪的气息不一样，恐怕也不是栖息在附近的小妖吧，当然更不同于人类的灵力。

那是它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一种刺痛肌肤的感觉。

同时，从屋顶可以望见的内海上，水面突然发生了巨大的波动。

腾蛇。

勾阵出现在小怪身边。小怪向她瞥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投向海面，说道：

昨天的妖怪似乎到别处去了。

勾阵点了点头。在追踪了一下妖气轨迹后，她稍微瞪大了眼睛。

神气是昌浩那边吗

扑捉到同胞的气息，勾阵马上转过身去。目送着什么也没说就走的勾阵，小怪很不耐烦地涂了一口气，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小怪一边追踪着妖怪的轨迹，一边惊讶地眺望着海面。

那些妖怪难道有改变人们心智的力量吗？那么前几天被火焰烧死的时候，她又为什么不对自己使用呢？

成亲的他的弟弟，据说是为了解决一连串事件而来到这个地方的。自己既然跟他们同行，就必须助他们一臂之力才行。先不说成亲，那个弟弟似乎只拥有半吊子的力量，所以晴明才派遣了十二神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前几天遭到妖怪袭击的一幕掠过了它的脑海。在勾阵和六合的庇护下，什么也做不到，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的孩子。虽然总是露出一副很想说什么的表情，可是一旦对上眼就闭上嘴巴，仿佛很害怕似的绷紧了脸的孩子。

既然露出那种神情，就干脆老实说一句你回去吧不就行了？

勾阵和太阴都用那个名字来称呼那个孩子。自己明明听过许多次那个名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就是无法停留在腾蛇的心里。总像是耳边风一样，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名字了。（某蝶：[鄙视的眼神]您还真厉害啊～）

年轻时的安倍晴明说过，所谓的名字就是最短的咒语。难道这种咒语就脆弱到如此轻易忘记的地步吗？

这就是说，那个孩子只是拥有那种程度的力量而已吗？

晴明和成亲的相貌明明可以清晰的记起来，可是要不是实际上看到的话，自己就想不起那个孩子的容貌。

就好像被施加了社么法术似的，只有他一个是这样。

而且，他完全考虑到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念头，这也太不自然了。

腾蛇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看到是停止似的一动不动的昌浩，太阴不禁动摇了起来。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昌浩，昌浩！快回答啊

心里虽然也想过给他扇一巴掌试试看，（某蝶：太阴你够猛——d）但是考虑到十二神将的规矩。又不禁有所踌躇。她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范畴内是被允许的行为。听说以前朱雀曾经把身为阴阳寮的官员的藤原敏次打晕了。是不是那种程度就不会违背规矩了呢？

既然这样，那么扇一巴掌应该也没问题吧。好，就试试看！

太阴理顺了呼吸的节奏，闭着眼举起了手掌。！

在刚要扇到昌浩脸上的瞬间，太阴的手却猛然停了下来。原来是一股突然出现妖气让它停住了手。

太阴猛然回过头来，发现在内海的方向，飘过来一阵带有妖气的风。

站在孩子们身边的六合顿时全身都充满了紧张感。妖气接近来的速度非常迅猛，可以感觉得到，那妖立的源头并不止一个，有许多头妖怪正一边发出咆哮一边疾驰而来。

太阴，把孩子们带走。

六合的手上出现了白银色的枪。面对凝视着海风来向的的六合，太阴摇了摇头。

不行啊，昌浩他动不了！

那么，就三个一起

说到这里，六合就无意识到向着掠过视野的黑影挥枪砍去。

从旁边向昭吉和弥助飞扑而来的妖怪，被白银之枪击中，翻了个跟头。这时候，另一头妖怪跳过了被击飞的同伴身体扑了过来。它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一边露出满嘴锐利的獠牙。六合挥枪向着它的脸刺了过去，在感觉到枪刃碰到敌人的瞬间向上挑起，然后对准被抛上空中的四足妖怪横扫过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两个孩子害怕得互相抱紧了身体。看到妖怪飞扑过来，他们吓得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鸣，不过那妖怪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开了。连松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下一只妖怪又跳了出来，发出咆哮声。两人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睛。

糟糕了

太阴慌忙抓住了昌浩的后衣领。

喂喂，快清醒过来啊，昌浩！

在紧闭的内心深处，昌浩正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

你这混蛋我一定！

宛如诅咒般的沉重呻吟声在耳边回响。那个人以不屑的态度便瞥了一眼倒在身边的五头奄奄一息的妖怪。在逆光之中，听到了妖怪的呻吟声的那个人，嘴角稍微向上翘起。

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增加了亮度的白色火焰，在张开的眼眸深处晃动了起来。

被包围着昌浩的异样气氛所压倒，太阴不由得咕嘟到吞下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曾经在道反的圣域中一度绝命，难道跟那个什么有关系？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太阴一边咬紧着嘴唇，一边用视线环视了一下四周。来袭的妖怪只有四只，其中的一只缺了一条前腿。毫无疑问，它就是昨天的那一只。

妖怪的动作非常敏捷，光是捕捉动作和抵挡攻击就已经是极限了，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光凭六合一个人是难以支持的。而且六合还要保护背后的两个无力的孩子们，那已经成为他的枷锁了，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才行。是不是应该像他刚才所说，把三人一起用龙卷风抛上天空呢

锐利的爪子穿过了六合的斩击，袭向幼小的孩子们。

一阵尖锐的悲鸣声响起，六合逼近倒吸了一口凉气。太阴反射性到使出了风刃攻击，但是却够不着。

太阴的风刃划过地面，扬起一阵尘土。穿过落下的泥土碎片，在妖怪们到达地面前的一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把孩子们抢走了。

划破虚空的爪子，连同它自身的肢体一起被利刃砍落。在被砍断的臂膀的切面中飞洒出黑乎乎的黏液，在落到孩子们身上之前的一瞬间，就被一片漆黑的长布挡开了。听到耳朵旁向起的长布翻飞的声音，弥助的不禁抽搐了一下。

瞄准失去臂膀的妖怪，一股爆发性的神通力猛然攻来。妖怪的身体马上被击得粉碎。冲击的余波擦过了孩子们的身体，他们就缩得更紧了。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挽救了昭吉的人，正是闻风赶来的小怪和勾阵。

咬着昭吉衣领的小怪，把孩子们放开之后严肃地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

六合平静到抵受了他的冷淡声音，以视线指示出昌浩的方向。

他的样子很反常，妖怪也同时出现了。

昌浩？

购阵那露出惊讶神色的乌黑双眸，转移到了完全没有反应的昌浩身上。听她这么一说，小怪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心想：啊啊，原来是叫昌浩是吗。

但是，对此在意也知识一瞬间的事，在一次呼吸之后，那个名字就在他的脑海中消散无踪了。无论如何，那都像从手指间流走的水似的，一滴不剩。（某蝶：还是那句话：想喝汤～）

这时候，向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剩下的三头妖怪同时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它们把目标换成了昌浩，在一瞬间内穿过神将们的死角，化作一团疾风。

不过，昌浩的身边有十二神将太阴在，如果不用在意孩子们安全的话，她就可以全力作战，充分发挥她的强大破坏力了。

别小看我！

对准了猛冲过来的妖怪脸面，风矛突刺而出。被正面击中的一头妖怪，身体从嘴巴开始向后裂开，无力地倒在地上，躺下的两头见状不禁有所踌躇，但是十二神将们可没有仁慈到会在这种时候手下留情。

别以为能逃掉！

在一声怒喝下，太阴的龙卷风马上卷起妖怪，将其抛向空中。妖怪们拼命挣扎，想要从死亡之风中逃出来。

尽管全身被划出了无数伤口，可是妖怪却凭着凌驾于十二神将的速度，就如一阵疾风似的逃离了现场。

被妖怪逃了出去的太阴和不服气到气得直跺地，不过妖怪们的目的却很明确。虽然没能够把它们当场消灭，但是在向内海发起追击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昌浩，喂，昌浩！

勾阵轻轻地拍打着昌浩的脸颊。昌浩尽管一脸茫然，但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眼睛的焦点摇摆不定，就好像看着远方似的，瞳孔之内的光芒扩散开来。

昌浩的体内又出现了一阵激烈的脉动。勾阵看到，在他的眼眸深处，隐约闪过了一瞬间的白色火焰。

突然，他的眼睑垂了下来。

昌浩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倒了下来——

有人正在注视着这一幕。

那个人正观察着他们和妖怪之间的战斗，发现从那倒下的少年身上，隐隐约约地生起了一缕蓝白色的火焰影子。这一点，就连十二神将也没有察觉到。

在黑发遮挡下的双眸闪出了精光。

那是

没有血色的嘴唇缓缓张开，罪戾传出了跟风声混为一体的呢喃：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喉咙里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嘴唇扭曲成了嗤笑的形状。

那个应该是从都城来的术者。

对啊，从都城来的

男人似乎很开心似的迷细了眼睛，轻盈到扭动了一下身体，就突然消失无踪了。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九章

梦见了仰望夕阳的天空的梦。

梦见了令人怀念的人在身边的梦。

地点，大概是在自己生长的房子最里面的屋子中，被别人抱在怀里坐在大腿上，从上面传来关切的声音。

不冷吗？然后自己带着笑容回答道不冷。那布满鱼尾纹的眼睛温柔的对自己笑着。

在夜晚来临前短短的时间内，天空脱掉蓝色的衣裳换上鲜艳的服装。

那个时候，总是看不厌那一点点的变成红色的天空。

一直一直地眺望着，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恍惚睁开眼睛时，茅屋的房梁首先映入眼帘。然后看到满脸担心神情的两个孩子和一个大人的脸庞。

看到昌浩张开眼睛恢复神智，他们好像终于放心了一样，表情才轻松了起来。

他的哥哥成亲叹了口气道。

唉，还没恢复正常吗？

听到他这么说的太阴和玄武马上反驳道。

当然了，不是吗？

他经历的可比你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你是昌浩的哥哥吧，难道不应该更关心一点自己的弟弟吗？

对于这两个孩子的斥责，成亲并太不在意。

即使我不愿意，但是他自己说了没问题的。我只不过是尊重他个人的意见而已。

但总要考虑一下时间和场合吧！

就是嘛！

昌浩把目光从吵闹起来的三人身上移开，向旁边看去。勾阵和六合正在墙边端坐。再往边上望过去，能够看到角落里团成一团的小怪的背影。

昌浩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不为别的，只是看到大家都安全无事而放心。

昌浩整理了一下姿势，把盖在身上的外套拿掉，然后起身边叠着衣服边安慰正发火的太阴道。

我没有事的，别再欺负哥哥了。

昌浩你还真是善良呢，千万不要忘记这种胸怀哟。要不然变成祖父那样就糟了。

听到成亲这种感慨地语气，昌浩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爷爷的样子。然后半认真地想到也许真的会变成那样子也说不定呢。虽然爷爷也有温柔的地方，但是因为自己被说教的时候更多一些，所以一时间对成亲的这种说法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来。

具体的情况神将他们都已经告诉我了，当时你究竟怎么了？

成亲去拜访过村里的长老以后，又去了被夺走魂魄的少女佳代的家。少女就像别人说的一样，无论成亲怎么和她说话，把手在她眼前摇晃，或者拍她的脸颊也好，都没有任何的反映。少女的母亲受到眼前这个打击，眼泪都快哭干了。而现在他们一直作为精神支柱的智铺宗主又不见了，母亲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的女儿恢复原状。

对于眼前这个从京都来的阴阳师。母亲把他当作目前唯一的希望。

求您了，请无论如何救我家的孩子！

在那之后，成亲所拜访的家庭都像这位母亲一样，恳切地请求着，无法一一拜访所有家庭的成亲带着沉重的心情结束了这次的探访。

接着打算与弟弟回合的成亲，被突然感觉到异变的玄武领着向以前提到过的祠堂奔去。

昭吉和弥助马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成亲边哄着这两个哭泣的孩子，边看到太阴一反平日的冷静，只是拼命的重复叫着昌浩的名字。

当听说昌浩是突然间就一动不动的那么昏倒过去以后。即使是一向以沉着冷静著称的成亲也惊讶的哑口无言。

因为不能将神将的面目在毫无关系的村民之前显露。于是成亲将昌浩拜托神将们照顾，自己先把昭吉他们送回到家中，然后折返回来，背着昌浩回到野代的宅邸。虽然也考虑可以叫神将们把昌浩带回去，但是这里不是自己家，如果让野代家的人看到失去意识的昌浩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多少有点解释不过去吧。

虽然他们带有左大臣的亲笔书信，但是对野代家的人来说，成亲他们仍然是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好就是没有什么接触才是聪明的举动吧。

昌浩转过头去望向外头。

天空上的乌云消失了，又能够再次看到久违的蓝天。太阳斜斜挂在天边，看来一会就要落山了。

虽然被围墙挡住看不到外面，但是这个宅邸是贴近海边建造的。这旁边流经的就是野代川，这一族姓氏应该就是根据这个河流来取得。

对面的大海宽广得一望无际，如果是晴天的话，能够看到太阳好似沉到海里一样的绝景。野代家的人真是住在一个拥有美丽的景色的地方啊。

虽然四周有围墙挡着所以看不清楚，不过这座宅邸建在内海的附近。旁边便是滔滔不息的野代川，可以推测得出这个家族的姓氏应该就是取决于这里。内海非常宽广，从这边根本看不到对岸。要是天气晴朗的话据说可以清楚看到夕阳沉入海面的壮丽景色。野代家的人就住在这样一个有着绝世美景的地方。昌浩正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耳中传来了水的声音。派打着岸百年的水应该使十分平静的，可是却感觉出有一丝不稳定的杂音混杂在其中。

坐在墙边的勾阵举起一只手把成亲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妖怪就栖息在海中，要是不快点治退的话，很快又会出现牺牲者了。

这样啊村民们也在担心那些失踪的人的下落，听说已经在海里发现好几具尸体了，难道说其他的人也——

昌浩的心底深处，一丝苍白的火焰在摇曳。视野一下子变窄，身体的一切感觉就像被薄沙覆盖住一样。仿佛身处水底，倾听着着声音皆来自水面一般

被囚禁的人，将会成为妖怪的盘中餐

身体如同发烧，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发出。

众人严肃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昌浩身上。

昌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太阴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是和刚才一样的眼神。

有妖怪在操纵妖兽喜欢耍弄人心的妖怪，最喜欢人类的纷争和疯狂

有人伸手抓住了昌浩的双肩，尖锐的吼声直击他的耳朵。

昌浩！

昌浩的肩膀猛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似的睁大了眼睛，连续眨了好几回之后，开口道：

啊？

体内正在逐渐变冷。一直在眼中摇曳的影子消失了，再次散发出充满活力的光芒。

昌浩不禁茫然了。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成亲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弟弟，然后无言地放开了双手。被囚禁的人将会成为妖兽的盘中餐。掌管着妖兽的妖怪，喜欢纷争和疯狂。

在栖息着妖兽的海中，漂浮着失踪的人们的尸体。那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而打算把那些尸体拉上来的人们也被吸进海里去了，据说之后也没有人从海里出来过。随着时间过去，忘记了家人的人们之间开始出现纷争，抱着心遭受破坏而变得没有感觉的孩子们的人们生活在绝望之中。

这些，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究竟是在哪里听说的？

听到哥哥这么问的昌浩逼近瞪大了眼睛，双手抱住了头。

啊我没有听说过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了一阵战栗。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被封印在这片初次踏足的土地上的妖怪的事情呢？

理智不断在诉说着这种事情没有发生的可能，可是，昌浩却真的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想起了某些忘记了的东西一样。

脸色一片苍白的昌浩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在看着自己，于是抬头看过去。

坐在房间角落中的小怪正凝视着昌浩。那晚霞色吧鲜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到映照着昌浩的影子。

那是昌浩所不熟悉的腾蛇的眼神。今后这双眼睛也会一直这样子看着自己吧。

那杀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忧伤的温暖眼神，已经再也不会出现了。而希望这一切演变成这样的鄙视别人，正是自己。

可是，至少，即使只是在梦中也好，真想再看那双眼睛一次。这难道也算是过分的奢望吗？难道就连这么一个微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吗？

有一种法术能让自己见到想见的人。昌浩想起彰子的体温，（某蝶：0_0想歪了，想歪了）胸中不禁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

昌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吞了一下口水。

我没有听说过也许是直觉吧

是这样吗。

虽然昌浩回答得十分不清楚，但是成亲没有再追究下去。只见他从行李中找出独钻绋杵和念珠，站了起来。

要是妖怪真的吃人的话，那么必须在牺牲者再次出现之前把它收拾掉。十二神将，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吧。

说完成亲低头看着昌浩。

你就在这里

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昌浩打断了哥哥的话，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我也要去刚才我跟昭吉约定过，收拾掉妖怪，把那些孩子们的母亲和同乡救回来，我不希望自己言而无信！

声音因为太过激愤而不断到颤抖着。眼底一阵炽热，昌浩拼命压抑着心中不断涌起的感情。

自己曾经跟许多人，约定过许多事。可是有好几件自己却至今没有做到，在那一片河岸上自己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就带着这种想法回到这里。

那众多约定之中，其中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已经永远无法再实行了。

自己曾经跟他约定过会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某蝶：TOT）

所以，再也不希望背叛任何人，违反任何约定了。

很多人在遭受痛苦我希望能够成为阴阳师，帮助这些人。我答应过，会成为最强的阴阳师的！

昌浩的眼中充满了坚定的神情。成亲知道无论对现在的弟弟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虽然弟弟本身或许没有意识到，他的这种性格简直跟祖父一模一样。

那我知道了。不过，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成亲用带着叹息的口吻说道。昌浩用里点了点头。

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小怪，露出了好象看到什么奇怪东西一般的表情。

他说要成为阴阳师吗？连阴阳眼的才能也没有，干嘛要做这么勉强的事情呢？

这个小鬼究竟跟谁立下了这么愚蠢的约定？（某蝶：当然是跟愚蠢的您啦～被PAI）

最厉害的阴阳师，腾蛇除了安倍晴明之外，就不想到其他人了。如果要正确理解那个小鬼说的话，那不就等于超越安倍晴明吗？

超越晴明？哼，简直荒唐。

小怪摇了摇头，眨了一下眼睛。

眼前这个小孩的面容和名字，它都没有一点印象，可是只有这一句话却在它的脑海中深深地铭刻着。

栖息在水底的妖怪看到满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到逃了回来的妖兽之后低吼道：

可恶！！

刚才的确感觉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把自己封印住的可恶的仇人的气息。在封印解开之前的漫长无边的日子中，仇敌那庞大的力量无时无刻不束缚着自己的这距身体，把它压制在这细小阴暗的地下。

可是封印终于解开，终于得以和听命于自己的水兽一起复活了。

在妖怪的脚下踏着的地方，有一堆膨胀着的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在它附近，受了伤的水兽则正在吃别的食物。

之后由于用好不容易抓到的猎物作为幌子引来了新的猎物，可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得到了教训，现在好象都不到这边来了。

前几天难得偶活人下了水，于是派了水兽去捕猎，却给一些多管闲事的人给妨碍了。

之前为了找乐子而故意放着不吃的女孩子们，也许早就应该吃掉的。

悲叹悔恨的声音在耳朵里实在舒服，所以才让她们活到现在的。

在黑暗的水底，一双眼睛闪着寒光。

去吧。

正在吃食的水兽们听到这一声令下，马上一跃而起，往水面上冲去。

肚子饿了。秃子饿死了。这片土地的人口众多，不管吃多少都不会有问题。在大吃个痛快之后，再拿剩下的人类来玩乐的话，一定很有趣吧。

已经吩咐过水兽们，凡是打算逃跑的人类可以慢慢作弄之后再杀掉。

人类是它们的猎物，必须按照它们的意志行动。

做出抵抗这种不知死活的行为最让人光火了。

要是把这里的人全部吃光，再没有猎物可抓的话，只要再移动到爹的地方去就好了。

毕竟这个国家多地是人。虽然以往的国家里也有许多人，可相应的敌人也多，到处都存在着打斗竞争。

这个国家不同，对它们来说简直是得天独厚，没有谁可以威胁到它们的安全。

没错，除了那个仇敌之外

时近黄昏的内海，波浪平静到拍打着岸边。

在这个一到夏天孩子们就会在这里打水仗的岸滩上，昌浩和成亲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昌浩额头上画着灰黑色的纹样，那是用焚烧咒符之后省下的灰烬画上去的，有了这个的话就能看见妖魔鬼怪了。

这个可以用来代替阴阳眼的能力，虽然没有什么实用性不过最起码这样能让情绪放松一点吧。

成亲虽然这么说，不过对于昌浩来说，有这个已经足够了。只要集中精神的话，就能看见十二神将的身影。

昌浩集中精神凝视着海面，察觉到水底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带着危险气息的黑影。

背上突然冒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脖子上像是有冰块擦过一般，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寒。

水忽然高高涌起，昌浩定睛一看，只见里面隐藏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是妖兽！

昌浩大叫道。玄武立刻张开了双臂。水的气息在身边瞬间扩散。从水中飞而出的水兽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上，弹了回去。原来是玄武的波流壁阻挡了敌人的进攻。为了让它们不再伤害到乡里的居民们的安全，必须在这里尽全力把它们击溃。

在玄武施展防御的时候，昌浩退到了沙丘上，水兽在水面上重新调整了体势之后环视一周，然后视线落在昌浩身上，似乎把他锁定为目标了。昌浩察觉出了这一点，毫不退缩到从正面瞪着水兽两只水兽那如平面人面一般的脸上张开着血盆大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一边把水面踢得飞沫四溅，一边向着昌浩直冲过来。

这一切昌浩都看得一清二楚，听觉触觉视觉互相契合，头脑对所有感觉的支配十分连贯。这样的话，自己也应该可以做点什么了。

昌浩结起内缚印，大声颂唱道：【咒语ING】

缚魔之术把其中一只水兽牢牢束缚住。本来不断踢着飞沫的水兽虽然被看不见的咒缚束绑着全身，可是仍然不死心到用脚拼命地划着水。

另一只水兽看到情况有变立刻后退，避开了成亲放出的闪电般的攻击。水面一下子沉寂下来，可是下一秒大浪又再席卷而来。

另一只水兽急忙闪身后退，避过了成亲所发出的锐利言灵。一闪身便沉入水中逃掉了。

成亲边收起手刀的架势，一边表情凝重地想道。

果然，自已还是对降妖除魔不太在行啊。

还是制作历法最适合自已的个性。

收起这个念头之后，成亲瞥了一眼被昌浩的咒语束缚着的在水面上拼命挣扎的水兽，再次挥出手刀。

"烈风哟，如利刃一般锋利用。"

随着言灵的话音，一股强劲的灵力将水兽切成两半，飞散出黑色的黏液。

飞散在水面上的黏液，一下子便沉到水下。昌浩对着面前的水兽念出真言。

"大日如来，不空光明遍照，来罪摩尼，请以红莲之火，散尽一切罪障。"

随着真言的念颂，那盘旋在水兽身上的妖气也烟消云散了。

"觉悟吧"

太阴挥出无数的镰刀向水兽飞去。

水兽的身体瞬间被切裂成粉末，化成很多黑色的碎片纷纷落入水中。

消灭了一个。

不让它们飞速移动起来的话，也不是那么不好对付。

只要再消灭了剩下的那一个，藏匿在水底的妖怪就应该出现了吧。

虽然成亲到现在也不能确定是否还有操纵着水兽的妖怪，但还是谨慎一些先当它存在比较好。

同时，成亲也有着不小的担心，如果打倒了那个妖怪，村里的人们真的就会恢复原状么。

那些失去了记忆的人，还有失去灵魂的人，如果这些都是妖怪所作所为的话，那么恐怕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成亲虽然是阴阳师，但毕竟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虽然他也很想帮助那些孩子们达成愿望，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对自已的能力来说，哪些可能，哪些是不可能的。

以成亲的力量，自然不能使那些死去的村民们负活，甚至也无法使失去的记忆再次回来。

或者说，也许祖父在的话大概会有办法吧。

在成亲顾虑的时候，昌浩已经下定了消灭最后一只的决心。

"只要干掉那个家伙的话~~~~~~~~"

那个妖怪一定会出现的，部下被全部干掉的愤怒一定会使它出来报仇的。

在昌浩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对年幼兄弟的身影。

那两个思念着已经忘记自已的妈妈的孩子。即使妈妈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已是谁，仍然还想要拼命找回母亲的温暖。

所以昌浩无论如何也要去做。自已失去的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但是至少不能让那两个孩子遭到和自已一样的悲伤。

这么想，会不会有些不现实呢。

另一方面，小怪和勾阵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注视着奋战的成亲和昌浩。

"……勾，你不去帮忙的话没问题么?"

"现在还完全不用担心吧。那种程度的对手，如果昌浩认真起来的话就完全没什么威胁。"

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勾阵语气平缓地说着，小怪却被这句话吸引着抬起眼睛问道。

"……不是成亲么?"

"不是，是昌浩。我说的是昌浩"

昌浩，小怪在口中默默念道。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名字都无法记住。

正如勾阵所说，籍由成亲的法术而获得"见鬼"之力的这个孩子确实异常奋勇。好像被战神灵魂附体一样，从他体内源源不断涌出战意。

但是在那之中，小怪忽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威胁正集中在一点上向昌浩飞来。

隐身在昌浩身边的六合突然现出身影。与此同时，从水面下飞射出一支锋利的白色物体。六合用手保护住昌浩，拉过灵布将那东西弹开。

那白色的物体飞转着弹落在岸边的沙滩上，仔细看去，竟是断面切割得非常尖锐的人骨。紧随着水面上波澜四起。一个巨大的黑影跟着海浪一起升了上来，凝视着昌浩。

"就是你这个家伙吗。！"

那黑影咆哮着。

海湾中的海水全都被卷起。妖气将升到天上的水柱剧烈地扭曲着向昌浩袭去。

无数的水柱好似翻腾的巨龙直向昌浩冲去。就在六合带着昌浩躲避水龙攻击的同时，玄武的波流壁被妖气一下子击溃了。

剩下的最后一只水兽冲过结界，急速向村里奔去。发现异变的太阴抓住成亲的衣领焦急地叫着。

"快抓住它，要不然的话

"我知道！

大声回应太阴之后，成亲甩开她抓住衣服的手转身追去。

龙卷高高的向着天空飞去。追在后面的成亲忽然间停下了脚步。在他面前出现的是小怪和勾阵。

"……腾蛇！

面对这种充满危险的目光，小怪惊讶得把眉头皱了起来。那一直压抑在成亲眼中的怒火现在正喷射出来。

"确实我也很怕你。但是，我还是要说。

在成亲的眼前又再次浮现出大声哭泣着的弟弟的面容。

如果忘记了就好了，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是那想要忘记的事情却会变成心里最深处的一道伤疤。当自已再次遇到那寒冰一样的目光的时候，藏在心里的伤疤就像被那尖锐的目光刺痛一样，再次深深地感觉到痛苦。

"——正月见面的时候，你的表情比现在要好很多呢！"

突然，在小怪的眼中射出一股凶光。成亲在这道凌厉目光的直视下，不由得屏住呼吸。虽然在那一瞬间心脏好似要跳出来了一样的紧张，但他已经完全顾不过来了。

在小怪旁边的勾阵忽然抬起手制止道。

"这里交给我，你快去追。"

"啊啊~~~~~~~"

成亲继续去追踪水兽的行动。如果只是他一个的话可能还叫人有些不放心，但是现在有太阴跟着，应该没问题吧。呃，或许这样才更叫人不放心。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十章

小怪用一种令人不安的语气嘀咕着。

"怎么回事，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就是那么回事吧"

简单得回了它一句之后，勾阵从腰带中拿出笔架叉。

"勾?"

"所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对现在的你来说。"

纤细的锐刃上反射出火红的光芒，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黄昏是妖魔的领域，夜晚是妖魔的世界，如要在太阳完全下山以前不能决出胜负的话，那事情就难办了。

丢下在一旁惊讶的小怪，勾阵飞身向昌浩那边奔去。玄武和六合保护着昌浩防御着不停袭击过来的水龙。昌浩在那保护网之中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互相之间不用多说一句话，他们的配合已经非常默契。新加入战团的勾阵也是一样，简直就好像他们以前也这样一起和妖怪战斗过一样。

勾阵愤怒了，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虽然她的声音和表情都与平常无异，但是从她双眼中放出的眼光则不同了。

真是太奇怪了，在自已不知道的时候生下来的孩子，还有和那孩子异常默契的神将们。

据说这是晴明的孙子，但却是我腾蛇所不认识的孩子。

真是太奇怪了，在我自已的身体里一定少了些什么。不管听多少遍都记不住的名字，还有看过后马上便忘记的容貌。

那萦绕在心里无法释怀的感觉。

那回荡在脑中的奇怪感觉的源头，却无论怎样都搞不清楚，小怪急得咬牙切齿。晴晴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吧。

就在这个时候，那孩子和十二神将的身影被冲天而起的怒涛淹没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从那棵巨大的槲树上面，吧嗒一下掉下来的白色的小怪。小怪带着不高兴的口气说道——

我可不是掉来给你看的。

汹涌的波涛突然袭来将意识打乱。

浪潮卷着海水冲入口中，那水冲进费里。体内好似燃烧起来一样，昌浩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起来。

是水，被拉进水中了么。

拼命地睁开眼睛分辨情况，第一眼看到的是翻滚的水面，看来是倒着掉进水里了。

阳光由水面反射出一道橙红，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要是在那之前还不能打倒眼前的这个妖怪的话，恐怕自已都要有危险。

昌浩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掉缠住脖子的东西。

好不容易落到湖底，却被飞散起来的浮沙遮挡住视线。

十二神将他们在哪里，玄武，六合，勾阵，他们应该也被那波涛卷进来了，他们在哪里。

"。你不是那个家伙吗?

一个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直觉使昌浩把视线转移过去，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看到了。

因为被压缩而增加了浓度的妖气，盘踞在湖底的一角。就在那边，这个卷住自已脖子的应该也是那妖怪身上的一部分。但是，自已却看不见它的样子。

画在额头上的咒文已经因为水流而冲掉了。

缠在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昌浩感觉快要支持不住了。

呼吸困难，胃里好像燃烧起来了一样。

身体渐渐痉挛起来抱着必死决心的昌浩，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说的话……那个火焰!"

在昌浩的眼睛里，映出那妖怪的样子，他那深随的瞳孔中再次闪烁出青白色的火焰。

"什么……!"

看到了，那是一个拥有巨大四肢，令人惊愕的妖怪，身躯和以前打倒的穷奇一样巨大。全身都盖满二尺以上的黑灰色长毛，却有着一张酷似人类的脸。不过它的嘴部异常突出，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锋利的牙齿。

在昌浩的体内最深处，再次感受到那不安稳的跳动。在他耳边有一个声音回响着，驱动着他脑中的记忆——

是的，我知道的，这就是，深深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昌浩不顾是在水中开口说道。

"……傲狼……!"

能够破坏人心的妖怪，以消除人们记忆，引起争斗为乐的异国的妖异。

最后一口气泡从昌浩口中吐出，摇晃在他瞳孔中的火焰也随着眼睑的关闭而消失。

就在傲狼摆动长毛要将失去意识的昌浩拉到身边的那一刹那，水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在看到十二神将和那孩子被海水淹没的时候，小怪一点也没犹豫马上跟着跃进海中。六合他们不会有事，那点攻击怎么可能伤害到十二神将，问题是那个孩子。

倒不是因为别的，但是如果那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晴明一定会很伤心，成亲也一定会生气吧。成亲倒是怎么样都好，不过自已可不想看到晴明悲叹的样子。

在海湾的中心，终于找到了妖怪和那孩子的踪迹。被妖怪的长毛捆住的孩子，好像已经停止呼吸了。

看来必须要赶快才行。

小怪的身体都被绯红色的斗气包围，接着在那斗气中出现的腾蛇，将傲狼的长毛一下斩断。

"从哪里来的家伙……?"

燃烧着怒火的腾蛇不管对手是谁都要消灭，默默地抬起右手。

看到他这个动作的傲狼不禁嘲笑道。

"想在水底使用你的炎之斗气吗。?"真有意思，而且，你那银冠也很有趣呢。

腾蛇的动作停了下来。

银冠?不对啊，晴明给我下的封映，明明是金冠。下意识用手去摸额头，手指摸到的是细小的纹样，但是在他的记忆中的金冠，却是没有纹样的。

腾蛇这一瞬间的困惑并没有逃过傲狼的眼睛，只要对手有心，傲狼便有很多种对付的办法。

傲狼的双眼放出奇怪的光芒，将它压抑着的妖力都释放出来，把腾蛇围绕了起来。

腾蛇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傲狼释放的妖力能够侵入到对方思维的最底层，用看不见的手去骚扰对方的心智。一股令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的妖气从腾蛇的心底蔓延出来，将他的思维打乱。

"什么……?"

傲狼嚣张的笑声传到腾蛇的耳朵里，他那张开的瞳孔忽然间扩散开来。

脑袋里的记忆好像奔腾的水流一样回溯，随着时间不停地倒流。

"那么，你的记忆又会回溯到什么时候呢!放心吧，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的，你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身边的人看到你变成那样又会是什么反映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突然间，傲狼的妖力被弹了回去，水中发生剧烈的震动，周围的水温竟徐徐变热。

腾蛇瞳孔的色彩变了，由鲜艳的金色——变成了燃烧着的火红色。

"……"

回溯的记忆，阴暗，那是哪里。

好似被闪耀着寒光的刀尖刺穿胸膛的痛苦。有一个声音，呼喊着。

右手还残留着沉重的冲击，那包围着右手温暖的色彩是什么。

银白色的大地，凛冽的寒风中飞舞着白色的花。

有声音，那是一个哗哗下个不停的雨水的声音，扑嗵，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冲击传遍全身直达头顶。

在腾蛇额头上散发着光芒的银色头环，出现了裂纹，腾蛇两手抱住脑袋，张开双眼——

声音，那是在呼喊腾蛇的声音。

无论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孩子的名字和容貌，从心里出现的瞬间就好肥皂泡一样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简直就像被诅咒了一样——

"。无论如何记忆。都无法记住……

恶梦好似滔滔不绝的流水一样流过，不管什么事情，不论经过多少时间，不能忘忆，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的，声音。

那是。

"——!"

腾蛇全身都被绯红色的斗气所包围，所发出的地狱业火冲天而起，瞬间便将傲狼湮来。

被卷进海里的玄武，拼命搜寻着昌浩的下落。

作为水将的玄武，在水中行动不会受到任何的限制，水会按照他的意思行动，有时也会成为他的武器。

"昌浩在哪里?"

勾阵和六合都不用自已担心，即使受到敌人的攻击，能够那么轻易就被打倒的话便不会被称为十二神将了。

忽然间海水剧烈摇晃起来，在水流中还能够感觉到一投灼热的斗气，玄武吃惊地回头望去。

这应该是腾蛇的气息，而且在他旁边还能感觉到非常强烈的妖气。

妖怪是以人为食物的，那么说来，昌浩应该也在那边了。

玄武那小巧的身体在水中快速地穿梭，不一会便发现了已经失去意识的昌浩和与妖怪对峙着的腾蛇。

"昌浩!"

昌浩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如果不赶快把他救到水面上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妖怪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腾蛇吸引，就趁现在。

就在玄武抱起昌浩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忽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腾蛇的神气猛烈地迸发出来，即使是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玄武都被这股强劲的冲击弹开很远。看到这气息中夹杂着的灼热感觉，玄武不由得大惊失色。

"糟了。!"

急忙抱着昌浩浮出水面的玄武，刚一露出水面便释放出全部的力量。

在海湾的中心部分制造了一个圆筒形的结界。

就在他结界刚刚布好的同时，那从水中升起的炼狱之炎，散发着通红的火光直冲黄昏的天际。

即使隔着结界肌肤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火炎的灼热温度，红莲的焰龙似乎把天空都要烧焦了，再这么下去，即使有结界保护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玄武咬了咬嘴唇，抱着昌浩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总之要先保护好昌浩才行。

幸亏刚才被水中的冲击波撞了一下，昌浩把胃里的水基本都吐了出来，但是仍然铁青着脸非常难看。

忽然间，又有一个影子从水里浮上来。

"六合!"

六合郁闷地拨开挡在自已面前的头发，抬头看着直冲天边的火柱，背后传来一阵不寒而栗的颤抖。如果没有玄武结界的话，不只是这边的海湾，恐怕连自已都很危险。

腾蛇的封引被解开了，这便是完全不被抑制的纯粹的神力，即便是凶将勾阵也远远不及的，十二神将中最强最凶的力量。

烧尽一切的炼狱之炎，一直仅存在于人类想象之中的情景，现在真实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从玄武手中扶过昌浩，六合往岸边走去。

太阴和成亲正茫然伫立在岸边。

"太阴，妖兽解决了吗?"

面对站在水面上的玄武的提问，太阴慌张地点了点头。

"嗯，嗯。解决了，说起来，那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腾蛇吗?!"

对于因为震惊而发抖的成亲的问题，玄武和六合默默点了点头。

太阳完全消失在海平线下，而比西阳更加鲜红的火炎，将天空全部染成了绯红色。

傲狼现在异常的狼狈。

"这是什么……!?"

覆盖全身的长毛被火炎瞬间烧光，裸露出来的身体都被火炎迅速淹没，简直就像是被活生生打进地狱一样。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到底是因为什么使他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记忆倒流应该只会使他的心崩溃，让他心生混乱，引发新的争斗。

但是，妖怪的迷惑还没有解开，腾蛇所发出的炼狱之火已经将它的身体消灭。

"你，你这家伙，再这么下去的话……"

傲狼的悲鸣被热浪所吹散。

火炎更加的猛烈，从傲狼的四肢开始冲入它的体内，将他的骨头烧成黑炭。热量使周围的海水蒸发，蒸发出的热气使傲狼更加的痛苦。

终于，傲狼的身体完全被猛烈燃烧的火炎湮灭，消失不见了。

在水中抓住腾蛇的勾阵，即使以神气作为防御，也无法抵挡那刺痛全身肌肤的火炎的威力。

十二神将之中最凶暴，如果不加以封引的话拥有远远凌驾于自已实力之上的火将腾蛇。

在结界的对面，被火炎包裹着的怪物的身体已经被完全的消灭了。

但是，腾蛇的火炎并没有停止，相反火势却越来越激烈，比刚才更加强大。

"腾蛇!"

在勾阵的耳朵里，再次回响起当年腾蛇伤害了晴明之后，那痛切而悔恨的声音。

如果，如果我再次像这样的话，你无论如何都要制止我。就算杀了我也要制止。

但是她并没有像朱雀那样能够杀掉神将的力量，不过能够与腾蛇抗衡的实力她还是拥有的。

刚越过玄武的结界，勾阵便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斗气向她袭来。斗气伴随着锐利的热浪，把她的身体割得遍体鳞伤。

被划破的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滴进眼睛里，脸颊也好，手腕也好，肩膀也好，勾阵的全身都被划出一道一道的伤痕。

"弄坏了女人的相貌，这就是你的实力吗，腾蛇!"

她带着淡淡的微笑把手放在结界壁上，非常热。一种好似燃烧起来的感觉从手掌中传来。

腾蛇的请求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勾阵的双眸因为犹豫而眯了起来。

竟然敢弄伤女人的脸，这个代价是很高的，腾蛇！

勾阵浅浅一笑，然后毫不介意地伸手放在结界壁上。好热。手掌被烫烧着，仿佛可以听见那滋滋的声音。

腾蛇那恳切的祈求在耳边回响着，勾阵不禁眯起双眼，像在拼命忍耐住某种难耐的感情一般。

腾蛇曾经说过，如果无法制止他的话就把他杀掉。

即使如此

然而晴明却说了，绝对不能杀腾蛇。

而且，昌浩也绝对不希望自己这样做。

他曾经说过，痛苦的事情没有必要去记住。

不过，应该有一些事情，就算无论多么痛苦，通得心都快要崩溃也好，也绝对不可以忘记的啊！？

十三年前的邂逅改变了你，正因为你忘记了这一点，所以心才会冰封到如此地步。

那个孩子也是一样，带着创伤的心正在发出悲鸣，他却偏要把它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要是晴明看到现在的你的话，一定会叹息吧。

要是可能的话，我还是想避免和你兵揭相见啊——

声音在回荡。那孩子在大声叫喊着。他的心在哭泣。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

我已经决定要留在你身边了。

我曾经发过誓，只要你希望的话，就算我的心为之破碎也在所不惜。

按孩子现在在哪里？

那孩子

不，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

我记得那一双带着坚强、不懂得退让的眸子。记得那会让看见的人都为之放松的灿烂的笑脸。记得他那充满活力四处奔跑的身影。

而且，也记得当他看见我的时候，开口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

小怪

没错。

腾蛇的眼中，亮起了一死静寂的光芒。

那孩子的名字是

昌浩——

（某蝶：啊～终于到了最想打的部分了，莲SAMA恢复了记忆，也即将接近尾声了啊，莲SAMA你终于恢复记忆了，你终于恢复记忆了，你终于恢复记忆了幸福地抽过去）

勾阵瞪大了眼睛。

围绕着腾蛇的灼热斗气，突然在一瞬间镇静下来了。

停住了

水蒸气碰到玄武的结界壁，遇冷变回水，然后吸收了仍然飘荡在四周的热气之后再次受热，剧烈沸腾起来。

温度不同的水混合起来产生了奔流，激荡起波浪。潜入了彼此冲突的水流之中的勾阵发现了随波逐流漂浮着的腾蛇。

奔腾着的水流推压着身体，让人难以前进。

如果使用神通力压制水流流动的话，水就会突然静下来，可是这种方法并不持久。

要趁现在

勾阵伸出手拨开静止的水，好不容易抓住了腾蛇的手臂。

喜欢看红色的天空。

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天空会有这样的颜色，于是，带着满腔的好奇，向无事不知的爷爷提出了这个问题。

爷爷，为什么天空会变成红色的呢？

在晴朗的白天，天空是一望无际近乎透明的蔚蓝。

到了夜晚，就会变成一种沉重阴暗的暗蓝，包围一切。

在蔚蓝和暗蓝之间的颜色，应该是更为阴暗的颜色吗？

祖父听完幼小的自己得出的结论以后，瞪大了眼睛，仿佛很有趣似的点了好几次头。

这样吗这样吗。呵呵。原来如此。嗯，是啊

爷爷让小小的他坐在膝盖上，一边温柔到笑着一边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伸手摸着他的头，说道：

这个嘛，因为太阳他非常非常温柔，很喜欢人啊——

茫然抬头看着天空，满眼尽是那赤红的光辉。

身体被一种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的奇妙记忆。所以，接下来是

变得通红的天空。

昌浩记得，有一双眼睛，和这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

啊，是晚霞的颜色呢昌浩在心里想。所以，所以这个人肯定也像晚霞一样，心里充满着温柔。肯定是这样的。

在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在模糊不清的世界之中，一双晚霞色的眼睛正充满担心地俯视着自己。

喂喂，你没事吧？

啊

昌浩眯起了眼睛。

虽然自己做过不少梦，可是从没有梦见过小怪开口跟自己说话，有的只是把他那啊晚霞色般的眼睛静静地望向自己，仅此而已。

小怪，你在和我说话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半吊子的你的专属顾问嘛，跟你说话是理所当然的啊！

晚霞色的眼睛让快乐地笑了起来。

看到这双眼睛让昌浩一下子高兴起来了，于是还口道：

啊，真是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要是能一直一直待在这梦里面就好了——

躺在岸边的昌浩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怎么办？这附近有药师吗！？

虽然太阴激动到提出了问题，可是谁也没有回答。

昌浩、昌浩、没事吧、振作一点啊

耐心到呼唤着弟弟名字的成亲的脸也因为考虑到最坏的情况而失去了血色。

火？

六合和玄武突然感觉到风向有变，连忙回头看着海。

刚才剧烈燃烧着的炼狱之或突然镇静了下来，被玄武的结界压了下去。

当火焰完全消失之后，玄武的结界完成了任务，因为灼热的火焰而沸腾的水开始冷却，恢复到原来平静的海面。

腾蛇和勾阵怎么了

腾蛇先不说，刚才的那股火焰，即使是勾阵，也不能保证会安然无恙。

难道

太阳能和玄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一直盯着水面看的六合发现水开始不自然地摇荡起来。

映照着夕阳变成金色的海面高高隆起，勾阵扶着腾蛇出现了——

这次我还真以为没救了呢

勾阵叹了一口气说道。六合伸出手去帮忙把腾蛇拉了上来，然后把手递给勾阵。

腾蛇的表情一面茫然，双手撑着地面，不断大口大口到吐着气。额头上的银冠已经不知所踪，金色的眼睛像在找寻什么似的不断游走。

最后他的视线集中到一点。

垭口无言的太阴和玄武，跪在地上的成亲，以及躺在他们面前的孩子。

没错，就是那个孩子。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忘记的孩子。

腾蛇拼命移动着僵硬的嘴唇，努力挤出了声音

昌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到迈动着双腿走到孩子的旁边，跪了下来。

金色的眼眸扭曲了。

昌浩！——

坐着的小怪突然竖起了耳朵。

嗯？喂，有人在叫你呢。

啊？

昌浩侧着耳朵，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叫我？谁啊？

他这么一问，小怪笑着眯起了一只眼睛。

这么嘛，是谁呢啊，你听，他在拼命叫呢。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啊？可是我回去就见不到小怪了啊

小怪摇了摇尾巴。

不不，没有这回事啦。嗯，说不定真是这样因为我的话是不能叫你的名字的

为什么？

这个嘛

小怪露出了沉稳的笑容，站了起来。

你要去的是这一边。你看，天空是通红的吧？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就会看见那个人了。

小怪用前足指了指前方，然后转身向着相反方向跑去。

无论昌浩怎么呼叫，小怪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了身影。

是谁在叫我啊

究竟是谁呢？——

昌浩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赤红的天空。

然后是一把比天空的颜色更为鲜艳的头发，一张精悍的脸，正在低头看着自己。

啊啊

昌浩叹了一口气。

这个肯定也是个梦——

形状优雅的嘴唇正一边颤抖着一边轻声低语。那清晰的发音，无疑是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昌浩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呢？眼角一阵温热。明明再想看清楚一点的，可是视野却越来越模糊了。

这肯定也是个梦。

因为这一把声音，自己绝对不可能会呼唤自己的名字了。

昌浩抬起手臂，把手伸了出去。对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长着尖锐的指甲，昌浩经常想，这么尖的指甲会不会抓伤他自己呢。

昌浩握着那手指，感觉到指尖上传来对方的体温，他静静笑了。眼角有冰冷的液体滑落的感觉，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好温暖。

昌浩眯起了眼睛。

啊，好幸福。

真是一个幸福的梦啊（某蝶：听广播剧就是在这里哭的一塌糊涂了，还有后面也是）——

那握着自己手指的冰冷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到地上。

昌浩！

无论腾蛇怎么喊叫，昌浩再也没有动过。

不可能、昌浩、喂！

腾蛇已经近乎狂乱了。勾阵伸出手，用力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某蝶：其实偶很早就想这么做了被PAI）

玄武和太阴吓得马上脸色青白到后退了几步。

可是和他们预想不同的是，腾蛇被勾阵这么一巴掌打得生疼，终于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勾阵。他的额头和脸颊上都带着伤痕，看上去十分憔悴。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缓缓到往下移动看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昌浩那像是熟睡的脸。

孩子脸上依然残留着的一丝笑容，在他的心中挖出了一个深深的洞。

我究竟

现在的他脑中不断闪过的是中了缚魂之术的种种凄惨光景。腾蛇伸手捂住了嘴角。

我究竟！

之后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勾阵看着这样的腾蛇，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人。不要让我反复说这句话。

在五十多年前自己也向腾蛇说过同样的话。勾阵伸出手，拍了拍低头垂下了视线的腾蛇的肩膀。他那魁梧的身躯，现在看来却是那么的渺小脆弱，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怎样，先把昌浩带离开这里吧。得让他好好休息才行

六合抱起昌浩放在成亲背上，然后就和太阴、玄武三人隐形了，和成亲一起离开了海边。

勾阵低头看着腾蛇好一会儿，不过觉得自己还是不在比较好，于是也迈步离开了。

要是想通了的话就回来吧。要是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你不在的话，更会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梦了。

腾蛇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勾阵看看他，然后慢慢消失了身影。

赤红色的天空，徐徐染上了暗色。

呼唤了他的名字之后，他就往这边看了。

然后紧握住自己伸出去的手的那个婴儿

毫不回避到看着可怕的十二神将，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这个情景，和十三年前简直丝毫没变。

那孩子紧紧我住自己伸出去的手，看着腾蛇，笑了。

那孩子明明已经清楚明白到知道，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却还是

那孩子结束了腾蛇的一生中的漫漫长夜。

即使知道那是一双曾经粘满鲜血的双手，还是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没有放手。

我

腾蛇双手捂面，像是吐血一般吐出了悲痛的话语。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第十一章

全身被火焰烧焦的傲狼结果还是在快要粉身碎骨之际勉强从火焰中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性命。

它好不容易到达内海的对岸，爬上了水面，终于松了一口气。那烧得破破烂烂的身体，只要再花一些时间疗养一下，吃点食物的话，总有一天能恢复吧。

只要躲起来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看来没什么可能了啊。

傲狼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冰手抓住了似的全身僵硬了。

然后它颤抖地抬起头。

在对岸的岩石上，以夕阳为北京，坐着一个身影。那张脸由于逆光的关系，看不清楚，可是傲狼即使不看脸，也已经知道他（她？）是谁了。

你、你、你是晶霞！

那个曾经把傲狼封印在深海的仇人坐在岩石上，露出了冷冷的笑容。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解开你的封印，不过如果你一开始就乖乖回到西边的国家的话，说不定还能保住那跳小命

银白色头发映照着夕阳的光芒变成金色，迎风翻飞。那看着妖怪的双眸，犹如月影一般的青灰色。

晶霞慢慢地站了起来。

傲狼，我现在十分后悔，要是那个时候我不嫌麻烦，把你收拾掉就好了。

不要说笑了！像你这种水平想收拾本大爷吗！

我本来一直隐居不露面的，现在却因为你的关系不得不出来了。所以你的罪还真是不轻啊。

隐藏在逆光之中的脸露出了笑容，冷酷的笑容。

他伸出了白皙的手，轻轻放在傲狼的身体上，然后开始注入力量。

光是如此，傲狼的身体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气了。

你在干什么！？

傲狼还没有说完，那巨大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吱吱的声音。崩溃了。他3一边听着筋肉和骨头粉碎的可怕声音，一边惨叫起来。在那余音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时候，傲狼的身体已经伴随着灵气崩溃，化作微尘沉入海底。（某蝶：怎么觉得这个角色就是为了让红莲恢复记忆，然后红莲恢复了以后就可以把它给解决了——/////）

而那个轻轻挥动右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傲狼的妖，远远地眺望着对岸。

数百年前为了封印住傲狼，他建了一个祠堂。是对方先挑衅的，他也就回应了。要杀掉它的话实在太麻烦，而且只要它不再吵着自己就行了，所以他就把它封印了，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一开始就斩草除根的好。

被傲狼破坏了心灵的人，不可能再恢复原状了。

不过，当时被人称做神的妖想到即使对于人来说无法半到的事，神的话，就有可能实现。

本来，不管当初解开傲狼封印的人是谁，自己也应该尽快逃离这里才对。

不过那样做的话，就未免太没有责任感了。

这样做的话自己也未免太没有人性了，毕竟就是因为过去的自己太怕麻烦，才会酿成今日的惨剧。

即使如此

晶霞的视线仍燃停留在对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头疼啊看来事态变得麻烦了——

回到宅邸的成亲向野代重赖报告了这个情况之后就直接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可是昌浩还是没有醒过来。

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看来并没有大碍，提问也已经恢复正常，剩下的就知识等他恢复意识了。

不过，应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吧。

成亲坐在昌浩旁边，叹了一口气，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回过头去。

角落里，全身雪白的小怪正站在那里。只见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感觉上搞不好马上会消失，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成亲眨了眨眼，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虽然自己有很多话想所，可是在这种时候自己再落井下石的话，那对方也未免太可怜了。

所以，他说出口的是别的事

不要呆在那种地方了，再靠过来一点吧。

小怪的脊背么猛地颤动了一下。雪白的四肢慢慢移动着，像是要躲进成亲的影子般走了一下又停了下来。

成亲想起昌浩把他的这个姿态半带玩笑的称作是小怪。可是就算是成亲跟着这样叫，腾蛇要不是无视不理睬的话就是狠狠地瞪自己一眼。

老实说一直都对腾蛇怀着一丝恐惧，即使现在这一点也还是没有改变。不过，现在他在腾蛇身上感觉到另外一种东西，这也是事实。

他所知道的腾蛇，和昌浩所熟悉的腾蛇，虽然是同一个人，不过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昌浩的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成亲连忙看着他，只见他那白皙的眼睑抖动着睁开了，定定到看着茅草搭成的屋顶，然后慢慢地移动着视线，发现了就在自己身边的成亲。

啊哥哥

觉得怎么样了？

昌浩淡淡地露出了笑容。

没事了我做了一个梦

昌浩说道。那语气像是小孩子在一边拼命想着什么一边自言自语似的。成亲眯起了眼睛，轻轻地点点头。

是吗？是个好梦吧？

这么一问，昌浩十分高兴地笑得更灿烂了。

是个非常幸福的梦即使是梦也好，我一直都想再见他一次

那就好

成亲伸出手去摸了摸昌浩的额头。昌浩也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真的是个非常幸福的梦，幸福得连回想起来都禁不住想哭。甚至觉得，有这个梦已经很足够了。

昌浩，哥哥去看看村里的情形，你自己在这里乖乖休息，知道吗？

嗯。昌浩点点头，深深到吐了一口气。全身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

成亲走出去之后，寂静开始充满了房间。

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自己究竟睡过去多久了？

昌浩慢慢地抬起脖子，想看看走廊外面的天空，判断一下时间。突然，他呆住了。

小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缩在角落里的他埋着头，一动不动。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呢？自己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昌浩连忙把快要说出口的小怪这两个字吞了回去，然后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开口叫唤道：

腾蛇怎么了？

小怪的身体猛到颤抖了一下。他仍然低着头，一丝冰冷而微弱的声音飘进了昌浩的耳朵。

莲

嗯？

昌浩没有听清楚。

小怪再一次，用比刚才有力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叫我红莲。（某蝶：听广播剧的时候就是从这里开始哭TOT）

砰昌浩的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低着头的小怪拼命地挤出了声音说道。然后他再没作声，浑身颤抖着等待着昌浩的回答。

昌浩看着屋顶。

这里，还是梦境。

这个梦是如此的幸福。太幸福，太过于幸福，所以心底里在不断地祈求，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降临这间房中的沉没沉重地呀在心上。小怪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再次吐出了颤抖的声音。

我

可是，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要说的话太多。要告诉他的事情也太多。

可是，自己竟然用这双手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明明立下誓言，说永远不会再犯错误的。

结束黑暗的阳光。在那阳光照进黑暗之前的那一段短短的时间，称为拂晓。在遇见昌浩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是眼前的这个孩子，结束了他的漫漫长夜。一直以为永远不到来的拂晓，终于来临了。

自从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的这十三年间，把所有之前经历过的黑暗都一洗而空，还余下了很多光芒。然而

突然，轻轻的声音打破了沉没。

我

小怪心惊胆战到屏住了呼吸。不管昌浩说什么，自己都没有反驳的权利。因为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现在已经看不见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了

低着头的小怪的眼睑一下子僵住了。

它慢慢抬起头，只见昌浩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看不见！？

昌浩向着一脸愕然的小怪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六合和太阴他们为了照顾我，故意让我能看见他们。可是妖魔鬼怪却看不见。这下可麻烦了。因为，我要成为一个阴阳师的啊

不过昌浩淡淡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可以可以看见小怪呢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昌浩的阴阳眼才能到十三岁为止，都被祖父安倍晴明所封印。

当小怪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本来昌浩的眼中，也应该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对。

可是却清楚的看到。他不爽地回头看着自己，皱起眉头。

即使你已经不记得我，还是以这个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只有小怪你，我一直都看得见

在说着话的时候，喉咙不禁发抖了。

小怪的眼睛。晚霞色的眼睛。充满温柔红色的眼睛。就像那夕阳的晚霞一样，充满了温柔。

昌浩想看清楚那双眼睛，可是世界像被薄纱一般，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一定会成为阴阳师的。虽然看不见妖怪会有所不便，可是我一定会的因为我和红莲约定过了，一定会加油所以

昌浩眯起了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小怪，你来当我的眼睛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屏住呼吸的小怪的耳中回响。

你来当我的眼睛好了

一年前的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昌浩这样说过。

现在，春天也马上要结束了。

发生过很多事，体会过各种感情。

痛苦，苦涩，悲伤，愤怒。

经历过如此多的感情之后，昌浩再次重复和当初一样的话。

我们一起回去吧。彰子还在等我们呢。她总是问我，小怪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如果我不带你回去的话，她一定会生气的

小怪听着，闭起了眼睛。昌浩继续说道：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不能没有小怪啊——

黑暗之中，小怪那红色的眼睛闪动着光芒。

昔日小小的婴儿的面影，重叠在因太过疲劳而再次入睡的昌浩的脸上。

小怪眨了眨眼。

小怪，你为什么会是怪物的模样呢？

呢是很久之前他曾经问过自己的问题。

红莲显现的是异形之姿。

它有着像猫一样大的身躯。全身覆盖着白毛，四肢的前端长着五只爪子。额头是有着红色的斑纹，看上去就像是花一样。耳朵很长，一直垂到后面，脖子周围有一圈突起，就像是勾玉的项链。

还有，那大大的眼睛像通透的彩霞的颜色一般赤红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即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昌浩也还是能看到他的这个身影。

看不见的话，不就没意思了吗

之所以全身雪白，是因为希望能被纯洁无垢的孩子喜欢。

那小小的身体，是为了不让孩子感到害怕。

这个把凌厉可怕的真正面目所拥有的神气封印起来，像是枷锁一般的异形之姿，全都是为了孩子。

然而。

眼睛却是血一般的赤红。那是腾蛇所犯下的罪的颜色。是他所犯下的永不消失的罪孽的证据。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这个孩子却说

小怪眼睛的颜色好像晚霞呢

然后看到感到惊讶的小怪之后，笑着回答：

真的，就好像把晚霞剪下来一块似的呢（某蝶：看我们的昌，多么纯洁～）

昌浩说，夕阳之所以会是红色，之所以会在黄昏的时候染红晚霞，是因为太阳本身很温柔。

为了人们，一整天照耀大地，有了马上就能躲起来的意向，所以在最后的时候，放松了自己。所以夕阳才会那么红，天空才会那么辉煌。

温柔的颜色。这孩子说，这双眼睛是晚霞的颜色。

夕阳是温柔的，所以，这双眼睛中映照出来的，也是温柔。孩子笑着这样说。

这一句话几乎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那永远不会消失的罪孽，一瞬间被原谅了。

你来当我的眼睛吧

自己的罪孽是如此深重。背负着这一切沉重地压在心上，永不愈合的伤口化脓流血，不时让自己感觉到痛苦。本来以自己这一身肮脏的罪，根本连留在人们身边也是不被允许的。然而

只要你希望的话，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只要这样子，能让你感觉到哪怕一点幸福的话。

就算我再犯下罪孽，你也会照亮覆盖在我身上的黑暗。

我如此相信也如此祈求——

成亲手举着火把，向着村子走去。

罪魁祸首的妖怪虽然已经被腾蛇收拾了，可是牺牲的人也不可能因此恢复原状。那个妖怪恐怕是破坏了人心，砍断了记忆了。

该跟昭吉和弥助说些什么才好？不管自己怎么说，都可以遇见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定会哭泣不止。

成亲不禁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恶心。不管如何进行修行，无法做到的事情总是压倒性的多。

所以我才会选择简单的作历之道

半带着叹息说完之后，成亲继续往前走。到了昭吉他们住的地方后，到昨天为止都没有火光的家中传出来阵阵明朗的笑声。

成亲不禁哑然了。

怎么回事？

孩子们注意到屋外有松明火把的火光，于是探出头来，看到成亲的脸后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叔叔！

那个大哥哥呢？已经没事了吗？

成亲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一脸不解地慢慢点了点头。

孩子们的身后出现了一名女子。

怎么了？

妈妈，这个叔叔是从都城来的大人物哦！

就是这个叔叔和一个大哥哥收拾了妖怪，妈妈才能变回原样的哦～！

孩子们一脸兴奋地围着自己身边的母亲叽叽喳喳地说着。

啊，原来是这样吗真是谢谢您了。

不、不

完全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们的挽留到村里各家受害者家里去了一趟。

大家都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大家都知道成亲是从都城来的阴阳师，所以每一家都对他感激涕零，这让成亲产道十分不自在。

最后到的是解开了祠堂封印的罪魁祸首佳代那里。

佳代仍然躺在床上，可是向着成亲露出了笑容。原本像是人偶娃娃一般僵硬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了踪影，表情活泼，十分可爱。

那个，虽然是秘密，不过，有神仙来过我这里呢。

佳代小声地在成亲的耳边说着，小心翼翼不让父母听见。

他说不能告诉别人的。不过叔叔你是救佳代的恩，所以神仙说可以跟叔叔说

据说佳代恢复意识的时候看见面前站着白色的神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笑着跟她说

我实在对你过意不去啊

神仙是救了佳代的人，其实用不着道歉的呀

少女说着，嘻嘻地笑了。

成亲出了村子，在回野代宅邸的途中混乱地抱着头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主屋的屋顶上，十二神将正集中在那里打发着时间。

现在这种时候到腾蛇和昌浩身边去的话实在不妥，搞不好的话会被腾蛇一把火烧了。（某蝶：不懂的人还以为他们在XXOO——/////////）

果然现在的腾蛇的话一点都不可怕呢～

太阴说道。

玄武也目无表情地表示同意。

嗯，我也这么觉得。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同了？

盘腿坐着的勾阵看到太阴不解的样子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脸上和身上还带着伤痕，看来要完全愈合的话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被腾蛇的火灼烧只受了这么一点小伤的话算是不错了。要是弄不好的话会造成全身大面积的烧伤，甚至被火焰吞噬生命不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六合还是和往常一样保持沉默。他的胸前挂着一块红色的勾玉。勾阵看到之后饶有兴趣地眯起了双眼。

他记得跟妖怪对峙的时候，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戴的。

一直放在怀里了吗。原来如此。

她小声的自言自语。六合似乎发觉了什么看了她一眼，但是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和玄武交换了一大堆意见的太阴突然沉默了。

太阴？

太阴嘘的一声把手指放在玄武的嘴唇上，然后侧着耳朵像在注意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甜头，然后转向六合。

六合，晴明有话传来。

六合黄褐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有话要你帮他到道反圣域那里通传一下。具体内容用玄武的水镜跟你说。

六合和被指名的玄武站了起来，到别的地方听晴明的传话去了。

屋顶上只剩下太阴和勾阵两个。太阴坐到了勾阵的身边。

自从来了出云之后，好像还是第一次看星星。

勾阵静静地向抬头看着天空的太阴搭话道：

你想知道现在的腾蛇不可怕的理由吗？

太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回头看着勾阵。

你知道！？

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也行！

勾阵点点头，像是要追溯记忆一般眯起了眼睛。

当然我听说的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已经可以摇摇晃晃地走路的昌浩，攀着晴明的手臂哈哈地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晴明用手轻抚着他的头，用故作认真的表情对他说道：

昌浩，听好了哦，我是爷爷，来，说爷爷

现在哪有这么快就会说啊

难得在晴明身边现身的腾蛇没好气地说道。其实这个时候勾阵也在这里，不过她觉得没必要，所以也就没有现身了。

凶将的神气无论怎么压制，只要一现身就会自然散发。眼前有小孩子在的时候，她总是会考虑到这一点。

而关于腾蛇毫不顾忌地现身这一点，勾阵并不打算说些什么。反正晴明什么也没有说，可能根本没有在意这一点吧。

应该是想法不同而已。

晴明回头看着腾蛇。

红莲，教育可是越早越好的啊，而且你看，他自己也很想学嘛。

已经可以蹒跚挪步的昌浩正努力地啊呜啊呜地呀呀学语。

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爷爷

嗯呀

是爷爷，爷爷

爷爷？

晴明看着侧头看自己的昌浩，不禁笑着点点头。

哦哦，昌浩还真是聪明。好厉害哦，学说话学得比成亲昌亲还快呢，这孩子将来一定很有头脑

晴明不停地自顾自说着，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加深。腾蛇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

笨蛋爷爷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不，什么也没说。

腾蛇的眼睛连忙移到别处。晴明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嘴巴凑到昌浩旁边。

听好了，昌浩，那是红莲哦，红莲

喂喂，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现在的他怎么可能会叫啊

你别吵好了。红莲，红莲，是红莲哦，昌浩。

昌浩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腾蛇的脸，开始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走向腾蛇。

啊啊，这样走要不摔倒还真难啊。勾阵倚着柱子看着，心里想。只见昌浩一步一步地走着，向腾蛇伸出了手。

呜啊

啊啊，是、是

腾蛇带着苦笑伸出手去。昌浩直直地看着他，笑了。

莲

晴明瞪大了眼睛。

呵呵你看，你看，这不是很聪明吗？

晴明一脸喜欢地笑着说道。

另一方面腾蛇因为吃惊而呆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样的脸勾阵还是第一次看见。腾蛇也有露出这种傻傻样子的时候啊。

在勾阵正在感动的时候，腾蛇露出了复杂的表情，眯起了眼睛。

什么事呢，昌浩？

只见他抱起好不容易挪到自己身边的孩子，笑了。

勾阵看到他的笑容不禁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露出和跟敌人对峙的时候那残酷的冷笑完全不同的沉稳笑容的脸。

昌浩十分高兴地伸手要去摸他额头上的金冠的时候，腾蛇连忙把手递开让他离远一点。可是紧抓着金冠不刚的小孩子的手异常有力，腾蛇不禁吃了一惊，可是仍然笑着——

太阴听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勾阵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侧着头道：

也许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可是，我第一次看到腾蛇那么开朗的笑容

口齿不清的孩子，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而且，不是他原来的名字腾蛇，而是晴明给他取的别名红莲。

昌浩从一开始，就把腾蛇称作红莲了。

晴明的口头禅不是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吗？那个名字是晴明的心愿，而昌浩把它实现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腾蛇改变了。改变到另人震惊的程度。

太阴抿了抿嘴唇，不作声了。只见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陷入了沉思。

我很怕腾蛇，自从道反一事之后到现在，一直都很害怕。

太阴说完抬起头看着勾阵，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晴明从来没有给我们起过别名，我也知道没有的话会更好可是，勾阵，晴明起的名字，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勾阵听见她这么一问，眼内微微晃动了一下。感情的浪花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嗯，如果要比如的话，那就是丝绵一般的咒缚吧

无声，亦无痛楚。

温柔地束缚着，就像是无形的枷锁一样。

可是，却是如此的温柔而充满善意，让人不禁沉醉。

虽然是十分抽象的说明，不过看来太阴已经理解了个种意义。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再次抱起了膝盖。

我真的很怕腾蛇，不过、不过

每当晴明，还有昌浩，呼唤着红莲这个名字的时候

我就会觉得一点点，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那种害怕的感觉就会变淡

她那小声的话语随风飘散。

勾阵默然地闭上了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埋在膝盖上的太阴的头。

很久很久以前，一颗冻结的心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

那仿佛是把悲伤的感情融进了祈求之中一般

呼唤那个名字的声音，就像是洒落在极寒之地的阳光一般，带着温暖。

第九卷 翱翔于绯红之空 后记

很久没有拿到过这么多用来写后记的页数了。本来打算在这里学一个现代版的阴阳师小故事之类的话题的，可是因为这次实在太多东西要写了，应该没办法写那个了吧，呜呜呜。明明我真的有这样那样一大堆话想说的。

大家好，很久没见了，不知大家最近可好？我是结城光流。

大家手上捧着的是《少年阴阳师》第九卷，终于迈入新篇章了。

由于从第七卷到第八卷之间的间隔并不长，所以统计人气的时候几把从第七卷开始到第九卷发行为止的读者来信放在一起统计了，结果排名方面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名，那就是大为活跃的主人公安倍昌浩，十四周岁。到了第九卷，昌浩终于登上读者人气榜首位了。

第二名，是在第七卷中披露了意外一面的十二神将六合。本来在第七卷的时候他的人气是第一位的，不过后来到出了第八卷之后被昌浩反超前，跌落第二位了。

第三名，从原来雷打不动的第一位跌下来的怪物小怪（包括红莲）。果然是因为第七卷最后的剧情让读者对他大失所望了吧。说不定看完这一卷还会继续下降也说不定。

之后的顺序是勾阵、晴明、玄武、风音、彰子、太阴。还有说喜欢成亲哥哥的读者也在不少数。昌浩的这个哥哥将来还会有很多出场的机会。

为了写这一卷，我去了岛根县取材。

目的是冲着伊赋夜坂和千引磬去的。现场是无疑充满灵感的，所以一定要去那里把它们捡回来才行。

在最近伊赋夜坂的JR辑屋站，有个镇上车站，由于附近没有看见指示牌，于是就向那里工作的大叔问了辑屋神社和伊赋夜坂的地点。大叔回答得非常仔细。导游手册上说从车站到辑屋神社只用5分钟，而从辑屋神社到伊赋夜坂则要徒步30分钟。徒步走路并不辛苦，而且反正有的是时间，所以我就跟大叔说要走路过去。大叔却说：

我把自行车借给你，你骑着去吧。

由于当时天气十分不错，风也很清爽，比起步行当然自行车更好，于是我就大为高兴地谢了他，向他借了车子。然后靠着他给我画的地图，向着辑屋神社和伊赋夜坂进发了。

骑了大概五分钟，就到了辑屋神社不是说徒步5分钟吗？我已经把脚踏车踩得飞快了也要这个时间啦，喂！接着我带着不详的预感，向着伊赋夜坂出发。自行车踩啊踩，踩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路标那里了。之后还要上斜坡。从辑屋神社只要徒步30分钟这种说法纯粹胡扯这一点，到了这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了。我心中不禁默念了好几次大叔谢谢你。

在斜坡骑了一半时我下车了．开始走上去。要说理由的话那就是因为路上碰到了正在举行葬礼的队伍了＾怎么偏偏这么巧啊！（泣）接着再往前走，终于到了黄泉入口那里了．山中空无一人，十分寂静，而且旁边还有一片沼泽，效果满分．这一刻我才前所未有的后悔自己一个人摸到这里来．好奇怪啊～～～沼泽里的水草干嘛都被拉到岸上来了啊＾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似的．．．．．．（泪）由于气氛太过于诡异，我不敢想太多，我不敢做太多留恋，连忙两三步跑回自行车旁边用尽全力踩着脚踏车向着山脚下飞奔而去．用尽全力，没错，是用尽全力．之后回到了镇上的车站，吃着集中过来的本地人们塞过来的茶和点心，被人问起职业，于是回答：我是作家，这次是为了写下一本书来这里取材的．

大家一听十分热情的说到：

这样的话镇政府那边说不定会有资料哦。于是结城我就在众人的目送之中向着政府进发了。当我自称作家向着城镇规划推进科的人拜托他告诉我关于这附近栖息的动物，植物分布，降水量，年间平均气温等等的时候，他拿出了一本东出云町史，然后还帮我把认为需要的内容全部复制下来。老实说页数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啊

这次写这一卷的时候，那些复印件还真是帮了大忙。镇上车站的大叔在我进入列车看不见之前一直站在月台上挥手。啊啊，东出云町，真是一个好客的城镇啊（感动的泪水）

那个时候遇到的各位，真的太感谢大家了。穴道湖的夕阳也美得让人窒息，我决定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再去岛根一次，不过下次希望有人能给我带路啦~（笑）。

这次真的有太多东西要写了。

在出了第八卷之后，举行了一个签名会。

在第一次听到要举行签名会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出口的第一句话是谁的？N崎小姐冷静地回答：

是结城老师还有ぁさぎ老师的。

结城我仍然一脸不解：

ぁさぎ老师？

和结城老师。

好了，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大条了。

我在这个世上最不擅长的事的排行榜中，其中一个就是签名。而且对个人私生活是非常谨慎的。竟然要我在读者面前抛头露面，这这这这种事情你叫我！

然而时间无情地流逝，计划如期进行，已经定好要在京都和东京举行两天了。

当日进入京都会场的ANIMATE京都店之后，随着开始时间一刻一刻地逼近，结城我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无论ぁさぎ老师还有N崎小姐怎么安慰就是没有什么效果。京都店的工作人员为了鼓舞我的土气，对我说你看，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呢~，还给我看了阴影中的长龙。

人、人、很多人啊

这一招几乎让我休克，简直致命。

紧张感达到峰值，已经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不加思索想从紧急出口逃生，却被人截住神啊，救救我吧！我只能一味向神祈求奇迹出现。不过现在的话自己想着也觉得好笑，结城，你还真没用啊。（泣笑）

就因为这样，在京都店会场排在前头的各位，那个时候我因为太过紧张，连抬头起来看人也做不到。难得大家特地赶过来，我却这样一副不中用的样子，实在太对不起了~~~（大哭）。因为焦急写错字啦什么的，失败一大堆。真是太没用了，我怎么就这么没用啊~~~~~~~~~！

不过，人类具备一种叫做适应性的能力，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习惯环境，甚至到了休息时间，我也没有回休息室，而是坐在桌子上和ぁさぎ老师和N崎小姐镇静自如地谈笑风声了。接着是因为疏忽大意又是一堆失败（泣）

第二天的会场是在东京的ANIMATE的迟袋店。由于是第二日，所以已经轻松自如了。而且我所尊敬的哥哥（非亲生）和Y桑也来给我加油，所以之前一天的紧张感不翼而飞，轻轻松松开始了签名会。虽然也有写错字也有失败，不过终于安然无恙结束了一天。两天以来一直在我旁边充当我的救命稻草的ぁさぎ老师对我事事照顾有加，一切才能这么顺利，这一点自己是不用说了（泣笑）。

读者们给了我很多信还有礼物。花束、纸百、绣有名字的手帕（名字还是连着的呢）；香囊，非卖品的织田裕二QUO卡片，手工制作的小怪等等，全部都写出来是不可能写得完的。来参与签名会的人，还有各位相关人员，真的太感谢大家了！

而且我还趁乱拿了ぁさぎ老师的个人签名，还拍了合影，真是赚到了！（笑～）

然后，写了这么多，四时候来个结尾了。告诉大家一个特大消息吧。

《少年阴阳师》就要制作成DRAMACD了！昌浩啦小怪啦红莲啦爷爷啦，全部都要开口说话了哦！

嗯？会不会是在做梦？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事实往往比小说更离奇的说。N崎小姐为了给我惊喜，在毫无前情介绍的情况下（！）把企化书用黑猫送过来的时候，我简直就成了呆若木鸡这个成语的现实版本。或者说是一尊可以用一片空白来作题目的雕像吧。

从追寻异邦之影到打破镜子之牢笼为止的穷奇篇全三卷将制作成DRAMA。负责脚本的是在动画大界为活跃的脚本家吉村清子小姐，而一直在意的声忧嘛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着真是豪华透顶了！昌浩甲斐田由希小姐；小怪大谷育江小姐；红莲小西克幸先生；爷爷麦人先生。年轻晴明石田彰先生。太厉害了，豪华得让我不禁想跳舞啊！其他还有彰子、六合和青龙等等，都是十分豪华的声忧阵容！有株式会社FLONTIAWORKS发行，计划第一卷2004年4月23日，第二卷6月25日，第三卷8月25日正式发售！封套当然是由ぁさぎ樱小姐的画作！另外，说不定还有只有CD里才能读到的结城原作《少年阴阳师》番外篇小说哦！说不定拉

说到FLONTIAWORKS的话，虽然一瞬间有过嗯是哪里？的迷惘。不过其实就是给我们办签名会的ANIMATE啦！要是想多知道一点详细内容的话，可以在ANIMATE的店头，或者直接问FLONTIAWORKS。也有官方网站，可以用电脑或手机登陆直接看看。URT是http//www.animate.tv/虽然据说手机网站也可以得到很多信息，不过很遗憾的是我不知道那个地址，所以麻烦大家搜索一下啦～如果真是喜欢的人恐怕看到这个就要马上去找了。

当然了，这件事最高兴的当然要数结城我本人了。哟呵！

谢谢各位读者经常给我写信。参加角色人气投票的各位要是能直接写上我给这个角色投一票的话，我也会轻松一点的，所以大家帮帮忙（笑）。回信方面由于第七卷之后已经取消了，所以即使在信封内放上邮票和信封，我也没办法回信。对不起。就让我把对大家的回应，都写到作品里好了。我会加油的！

虽然经常有读者问起各个角色的生日还有血型，可是由于平安时代还没有这个，所以我也没有决定。饿且十二神将的话，根本不存在生日和血型啊。

由于新的敌人已经崭露头角了。所以第十卷还会出。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卷再见吧。

结城光流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一章

春已尽。

啊啊，写完了，终于可是

一直端坐在书案前在纸上奋笔疾书的藤原敏次，朝一旁瞥了一眼。

身边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书，仿佛一点都没有减少过。

轻轻叹了口气，揉着已经僵硬的肩膀，他少有地嘟囔一声：唉，缺了个直丁，居然多出来这么多杂事。

安倍昌浩作为直丁进入阴阳寮是去年夏天的事。那之前这些杂事或是由大家各自分担，或是谁注意到了谁主动去做，并没有专人负责。而后来有了直丁，这些事便自然地分配给了他，敏次他们也得以专心做别的事情。

去年秋天昌浩休假了近一个月，那时候积压下来的工作让敏次他们累得够呛。而现在因为昌浩的工作量增加了，所以他不在的时候敏次他们的负担也更沉重了。

直丁的工作就是这么繁琐忙碌啊。

敏次停下笔，喘了口气。

唉，养成了惰性了啊，这样下去可不行！

有了专人负责，这些工作便成了不该由其他人管的事情。大家也逐渐形成了这样的认识。而一旦有了什么突发事件，那个专门的负责人缺席，这些事情被分摊到大家头上时，便会被认为是一种负担，让人感到厌倦。

虽然以前也做过同样的工作，感觉却变得不一样了。

分摊到杂务的人之中，已经有人抱怨凭什么要他做这样的杂事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直丁缺席给拖累的，因为正式任务而被派往出云国的安倍昌浩成了终矢之的。

不对，这么说可不对。

这完全是胡乱泄愤嘛。

杂务是直丁的工作，这每错。

可是这也得看时间场合形势嘛！昌浩虽然体弱多病，可是工作起来却是勤勤恳恳啊。不是他故意要偷懒，怎么能都怪到他头上呢！

虽然敏次以前曾为昌浩请假而毫不留情地指责过他，但是自从昌浩洗心革面开始认真工作之后，敏次对他开始抱有好感。人就是应该会反省自己嘛。

不过，也不能叫他赶紧回来。一切都靠成亲大人的本事，怎么

双手抱在胸前，敏次皱着眉头肚子嘀嘀咕咕着。这情景刚好被平时在别的部署工作，偶然路过这里的天文生安倍昌亲看到了。

阴阳生大人一脸怒容啊，您在想什么呢？

敏次赶忙睁开眼睛，只见昌亲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敏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啊，没，那个

难道告诉他说因为直丁令弟昌浩被派往出云导致忍受不足，所有的杂事都被分摊到大家头上，所以有些人为此颇有怨言？

啊，是这样，因为很久没做这类工作，不由得回想起刚进入阴阳寮那时候的心境了

这种场合撒谎也不是个办法。况且敏次也只是把说法变了变，刚才心里想的事情大致也差不多是这样。算不上是在骗人。

敏次学的是阴阳道，是从事阴阳事务的阴阳寮官员。说的话里面是有言灵存在的，所以他很主义说话时不带谎言和虚假成分。

昌亲点点头，慎重地微笑着说：啊，是这样啊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刚入道的时候，主动做一些杂务呢。

昌亲大人也做过啊！

敏次的感慨倒让昌亲有些意外：咦，这么让恁惊讶吗？

微微歪着脑袋，安倍吉昌的次子，天文博士安倍吉昌有三个儿子，长男是历博士成亲。次男是眼前这位天文生昌亲，而三男，便是现在缺席的直丁昌浩。与个性豪放张扬的长男成亲相比，昌亲给人以稳健文静的感觉。尤其是静静地观测星象时的申请，跟父亲吉昌简直一模一样。

选择了阴阳道作为谋生方式的安倍一族，除了极少数的个别情况以外，几乎每个人都具有极高的能力。其中尤以安倍家的家长晴明为首，是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想起安倍家中一连穿的面孔，敏次的表情有些复杂。

直丁昌浩虽然拥有不错的见鬼之才，而且学习也刻苦，并且最重要的是受到安倍晴明的致电。

可是跟成亲跟昌亲比起来，还是差一大截。

他的父亲吉昌，伯父吉平，还有堂兄们都太优秀了。况且还有当代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这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档在面前。

虽然不是自己的事情，敏次却深切感觉到了这其中的沉重压力。

对了，昨天兄长从出云有书信回来，说是快的话大概能在五月份之前回京。

真的？那么快？

按照当初的计划，他们似乎最早也要到五月末才能回京。

详细的情况要到他们回京之后才能知道，总之既然他说任务已经完成，大概就是提前解决了吧。

昌亲温和的回答，却不真鲷对方闻之暗自松了口气。

是吗，那就是说成亲大人和昌浩两人都平平安安踏上规程了吧？敏次安心的话语，却让昌亲的眼里蒙上一层阴晦，不过很快便消失，又恢复成平时稳重的神情：是啊平安回来了

话音里隐藏的些许忧虑，敏次没有听出来。

如果是昌浩一个人还有些不放心，有成亲大人一同的话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是吗，五月份就能回来啊，那么

大家分摊的活儿可以重新安排一下了。如果还照现在的样子继续的话，可能还会有抱怨不公平吧。

给您添麻烦了。等昌浩回来还请继续多多关照他。

嗯，放心吧。已经习惯了。

朝用力点着头的敏次微笑一下，昌亲的脸上开始流露出忧虑的神情。

平安吗？

成亲送回去的式信上，写着让昌亲沉静的一句：昌浩的眼睛，失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倍一族里见鬼之才最为出众的，就数这个弟弟了。

听说昌浩并非失去了全部的伶俐，只是眼睛，完全丢失了

这大概比失去所有灵力更为残酷吧？剩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力量，再让人难过不过了。

承载着祖父晴明的期待，在其精心管教下长大的弟弟。成亲和昌亲作为安倍家的一员，虽然也拥有出众的灵力，但却是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过他与生俱来的超人潜力。

曾经在一次喝酒时，成亲跟自己这样说道：我以前就害怕腾蛇，现在也觉得可怕。你也是这样吧？其实不光是腾蛇，十二神将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感觉紧张地连胃里都凉了。意志什么的完全不起作用，那带该就是所谓的本能吧？可是爷爷和昌浩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想，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吧？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成亲是这样说的。而当时昌亲也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真的是因为站的高度不一样吗？其实用看的东西不一样这样的说法更为贴切吧？

可是现在，昌浩失去了那双眼睛。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又一次低语一声，昌亲耸拉下肩膀。接着像是为了赶走心里的忧虑似的摇了摇头：老想着这事会影响工作的。

离兄弟二人到家还有近一个月时间。要在这之前和父亲、祖父好好商量商量，找出解决的方法。自己还缺乏经验，知识也浅薄，但是父亲和祖父或许能找到恢复昌浩见鬼之才的方法吧。

对了，还有是强要向博士禀告

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工作，昌亲转身便走。他所说的博士便是天文博士，也就是他的父亲吉昌。在工作场合，为了保持节度，他都是按照官职称吉昌为博士，称成亲为历博士。

不过叫昌浩还是昌浩。曾经有一次叫过直丁殿，昌浩本人还没怎样，却被他身边的小怪瞪了一眼。因为知道它是十二神将腾蛇变化而来，所以那一眼实在是可怕。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恐慌，但还是像哥哥说的一样紧张得连胃里都凉了。

昌亲这段时间一直在晚上当值，所以不曾有机会和在白天工作的昌浩碰面。连成亲和昌浩哥俩被派往出云的事情都是他们出发当天才知道的。

兄长已经是历博士了，在阴阳道的技术上自然比自己更高潮，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而昌浩有这样的哥哥同行，应该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吧？出发前没能给他们送行有些遗憾，那就等他们回来了兄弟们久逢的时候开个小小的接风酒宴吧。

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赤脚[啪嗒啪嗒走在走廊上，昌亲微微眯逢起略带忧伤的眼睛。弟弟年龄和自己差的远，虚岁才刚满十四岁，本来正是好好磨练才能，发挥自己天赋的时候

要是能换给他就好了

对于作为天文生的他而言，见鬼之才并非十分必要。虽然开始会有些不方便，但是因为之前他也没有遇到过什么被要用到见鬼之才的事情，所以即使失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祖父晴明连人的寿命都可以用法术替换，更换眼睛应该更不是什么难事吧？

虽说如此，但昌亲也明白晴明绝对不会这么做。虽然没有昌浩那么亲，但是他也是晴明的孙子，祖父的性格他很清楚。而且吉昌也肯定不会同意吧。

自从接到兄长的式信以来，昌亲便常常陷入这种思前想后却又毫无结果的沉思。

这么苦思冥想的，想什么呢？

诧异的疑问声让昌亲梦地抬起头来。

父不，博士

昌亲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天文部的前面，差点都要走过了。书卷库储藏室开着门，手上拿着几本书的吉昌正扭头望着自己。

啊，稍微想点事情

这谁都能看出来。我是问你为什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愁眉苦脸吗？

昌亲惊讶的表情让吉昌轻叹了口气。次子昌亲经常会这样后知后觉，他也不是故意装糊涂，是真的没有意识到。

就算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至少我是这么看到的。究竟在愁什么呢？

是很私人的事情，现在说不太

虽然吉昌觉的是父子不用讲究这些，但是昌亲的个性就是这样一板一眼，也只好改变话题。这要是哥哥成亲，肯定要放下工作上的事情，实际上是这样的说个没完了吧？兄弟二人年龄差距不大，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刚才听天文生秦友康说你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跟我禀报，找你却没找到。

那时候昌亲大概为找一本工作用的书进了书卷库。

啊，对，我确实有事禀报。昨晚当值观测天象时，星图发现了凶险的征召

什么？

吉昌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星图变乱了吗？怎么变的？

昌亲开口想要说明，却又停下，稍稍沉吟一会：可能还是直接看星图更容易明白。还有，视情况可能还要请藏人所阴阳师大人占卜一下

藏人所阴阳师大人指的是安倍晴明。当代最伟大的阴阳师，也是他们一族最高的家长。

昌亲，到底怎么了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颗星笼罩了了阴晦

并且是围绕北辰星（北极星）的星星中一颗。

北辰代表天帝，对应的表示地上的君主。围绕天帝的星星，对应着中宫皇后和她的孩子。

以我的能力还不能看出那颗星到底代表谁，这还要请博士和藏人所阴阳师判断。

昌亲对自己的实力把握得很好，从不做能力以外的事情不盲目相信自己的本事是他的长处。

听到北辰二字，吉昌脸色一下子变了，与天皇相关的事便是国家大事！

吉昌无言地点点头，失意昌亲随他而来。

数日之后，原定于四月上旬的藤壶中宫入内一事，突然被取消了。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二章

距离感，挥之不去。

随着春天的结束，吹拂过近海海面的风也变得凉爽宜人。

再见，大哥哥！

目送着使劲挥着手踏上归途的昭吉和弥助，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昌浩才转过身来。

好，我们也回住处吧。

是啊，明后或者后天就要回京了吧。跟那些孩子们说了吗？

太阴现身在昌浩身边，看着昌浩的脸

嗯，昨天说了。虽然他们觉得很舍不得，可是听到我说家里人还等着呢，他们也就没有在挽留。

昌浩朝趴在远处蜷成一团的小妖怪招呼一声：

小怪，回去了！

小怪的耳朵微微抖动一下，洁白的身体腾地站起来。眨巴一下眼睛，它开口回答道：

哦

那样子有点像小狗或者大猫，全身披着雪白的绒毛，长耳朵甩向后面，蓬松的尾巴灵巧地摆动着。脖子周围有一圈红色勾玉一般的突起，额头上有着红色莲花一样地的印记。大而圆地眼睛是燃烧着的晚霞的颜色。

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昌浩的脚边，小怪向孩子们回去的方向望过去：

村子完全恢复原样了？

嗯，兄长也是这么说的咦，太阴？

本来在自己身边呆着的太阴，不知什么时候升到了一丈高的地方，正低头看着自己。

怎么了？突然

啊――嗯、我先，先回去，勾阵还等着呢。还有玄武六合他们。现、现在也没什么妖怪了，我不在也不会有事。况且，那个还有腾蛇在呢？哦，好的。

昌浩朝吞吞吐吐的太阴点了点头，她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翻身乘风而去。

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小怪轻轻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

太阳还是不愿意在身边没有其他神将的时候与自己相处。

唉，没办法

小怪独自低语一句。

昌浩诧异地低头看它：

嗯？怎么了？

啊，没什么。

摇摇头，甩甩尾巴，小怪抬头望着昌浩，脸上带着些许困扰地神情。

反正，有我在，就算发生什么也不要紧对吧？

嗯！昌浩眨巴一下眼睛笑着说，是啊，没错，有小怪在什么也不用担心。

带着微笑的眼眸深处，藏着莫大的信任。

像是迷了眼睛一样，小怪眯起了眼睛，一种言语难以表达的感情涌上了心头。

或许，表达这种心情最接近的词语该是伤感吧。

那双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流露出信赖的眼神，以及没有一丝猜忌的笑脸，都让自己心痛。

失去宝贵东西的你，怎么还能够那样笑的出来呢？

刚才兄长还在写报告书，再加上准备的时间，出发大概还得等到后天。对了，你说回去带点什么土特产好呢？

要能放得住的，还得不怎么占地方的东西。本来要是乘太阴的风回去的话，就不用讲究这些了。

甩着尾巴走在昌浩身边，小怪一脸深思熟虑的表情。

不过，如果平时要花一个月的路程半天就到了的话，难免惹人怀疑。

是啊。来的时候在太阴的旋风里转的头晕眼花的，难受死了！

是吗

昌浩沉默了一下，马上又很自然地接着说下去：

听说同为风将的白虎的风要平稳得多，是什么样地感觉啊？

昌浩低头看着身边白色的身影，等着它的回答。

小怪稍稍考虑一下回答说：

嗯，太阴的风像是风暴，而白虎的风则像是青岚。

有什么不同啊？

昌浩不解地皱起眉头。

小怪抬头斜眼望着昌浩，第一次笑了：

这点问题，自己查书去。

昌浩耸耸肩膀表示无奈，突然抬头望向天空。

比黑夜颜色更深的、淋湿了一般富有润泽的黑发掠过脑后。

那天晚上答应她一定会回去的，可是现在还没有能实现诺言。一定又在伤心了吧?多想早点回去安抚她心中的疼痛啊一定会回去的。

梦中听到的那句话，现在变得那么的遥远

春天已经过完了。

呆呆望着灯台的火焰，彰子忽然叹了口气。

因为不曾奢望远行的人会在春天回来，所以并没有特别沮丧。

只是，那张带着忧愁的侧脸常常会在脑海里浮现，难以言说的感情堵在胸口。

每次睡觉前，都会轻念学会的那句咒语，可是自从上次以后便在也没有能在梦中相见。

现在，他的脸上还带着那样忧伤的神情吗？

现在，他的心还藏着那样沉重而冰冷的痛苦、咬紧牙关忍耐着吗？

彰子深深的感到一种无力感。只能空挂念空遥想，却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自己多么让人心焦啊。

沉沉的叹了口气，彰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原来积攒了那么多需要缝补的衣服，现在只剩下几件了。因为是背着露树偷偷干的，所以速度不算快。

时间正一点一点流逝着。

白昼开始变长了。过完三月，进入四月份，已经是夏天了。

出云在很远的地方。这个早就听说了。据说一个往返就要三个月时间。能在五月底之前回来就已经不错了，弄不好还要拖到六月份。

彰子垂下忧郁的眼睛。

最迟到六月中旬。那之后，便过了看萤火虫的季节了。虽然听说偶尔也会有几只没赶上季节的萤火虫飞舞。可那就不是他说过的要带自己看的景象了。

彰子又摇摇头。

不对。彰子想看的不是萤火虫啊。彰子只是用萤火虫做借口，其实，只是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平平安安、精精神神地回来。并且

带着小怪一起回来

凝视着灯台上摇曳的火焰，彰子喃喃着：

现在，他怎么样了

风将太阴常常会用风送情报回来，接收到她的风信后，同为十二神将的白虎便会向晴明汇报风里的信息。每次有消息来，晴明都会告知彰子昌浩他们的情况。

而最后，他总会慈祥的眯起眼睛这样补充一句：

彰子大人，如果有什么要跟昌浩转达的话，可以用白虎的风传递过去，需要吗？

每次听到这话，彰子都要想好久好久，可最终却都是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摇摇头。

因为已经告诉他，自己希望他回来，早些回来。不能相见实在是寂寞，有地时候还会有莫名地不安袭上心头。虽然告诉他自己在等他回来，可是寂寞却无计消除。

用这样的心情缝衣服，衣服也怪可怜哪

明天再缝吧。彰子把针和线放回针线箱，衣服放回柜子。

昌浩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和卷轴。最近彰子有时间的时候常常会翻开看看。

因为还不到睡觉的时间，彰子拿起书案上一本夹着纸片的书。将灯台移近书案，一边将书翻到夹着纸片的那一页。

昌浩的书几乎都是汉文书，剩下的则是既非汉字也非平假名的奇怪文字写的。据说这叫梵字，是从天竺国传过来的。

她现在翻开的这本便是用梵文写成的书卷，以前昌浩曾告诉过她这就是我常念的真言哦。

天竺在比海对面的国家更远的地方吧

因为没有地图，便任想象自由驰骋。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好像花纹一样

（您可是真好学呢。）

优雅的声音，直接在耳内响起。

停下手，茫然四顾。只见身边一个人影显现，轻柔的长发丝绸一般的垂落，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金光，身着天女一般的衣裳，端庄柔美的脸庞上带着微笑正凝望着自己。

天一！

听到彰子喊出自己的名字，十二神将天一笑得更加温柔。

好久不见啊。一直没看到你，我还担心你怎么了呢。

一直。是啊，自从两月里身受重伤的昌浩被送回到家中的那天起，天一就一直没在这安倍府里出现。当然朱雀也一直没露面。

玄武太阴现在跟昌浩一起去了出云。彰子熟悉的几个神将都不在，所以更让彰子觉得寂寞。

天一有些诧异地侧过头，颦起眉。

别的人呢没见到天后和太裳他们吗？我们不在的时候，他们应该会紧随晴明大人左右的啊

我没有看见可能在晴明大人身边隐形了。所以没注意到。

如果神将们注意隐身，即使是拥有见鬼之才的彰子也很难看到他们。若不集中意识寻找气息，甚至连他们的存在都很难发现。

彰子现在还不能认全所有的神将。当然各人的名字都已经知道了，但是遇到过的还只有半数左右。

是吗早晚肯定都要见到的。

自己是半永久地滞留在这里了，所以这应该是必然的吧。

彰子点点头，眨巴着眼睛。

对了，天一会念这上面的梵文吗？

天一缓缓地摇头。

不会，真抱歉

看见天一为难的低下头，彰子慌忙解释：

啊，不要紧，只是随便问问。等昌浩回来了让他教我就行。

可是那不知道要等到哪天呢问晴明大人不就好了吗？

望着微笑着的天一，彰子稍稍睁大了眼睛，却不再开口。

天一诧异地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彰子：

彰子大人，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彰子默默摇头。睁开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她拼命忍住快要过眶而出的泪水，用双手捂住了嘴。

不在。昌浩不在这里。神将们也少。小怪也一直不见。原本就空阔的安倍府显得更加空阔了，感觉空荡荡的。

在东三条殿里生活的时候，也会有一整天只见到侍奉自己的女侍们的日子。虽然是一家人，却住在不同的配殿里，倒也不会觉得寂寞。可是这里不一样，总有人在自己身边，总能感受到他人的温暖。

目送出仕的昌浩和吉昌出门、一边给露树帮忙一边自己也渐渐学会很多东西，听着晴明的故事时间渐渐过去。等到昌浩他们从阴阳寮里回来便去迎接，有时候会在夜里偷偷起来送昌浩出去查夜。这样的日子，已经变得那么遥远

彰子大人感到寂寞了啊

天一低声一语。彰子开始还有摇头，却又停住，轻轻点了一下头，大颗大颗的泪水啪嗒啪嗒的滴落下来。

多想见他一面，哪怕，是在梦里。

油灯燃烧的滋滋的声静静的响着。彰子用袖子拭干泪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天一默默微笑着。她带给人的气氛是那么柔和温暖，所以自己硬撑着的防线才在她面前崩溃了吧？

合上书，纸片仍夹在原先那一页。彰子站起身。

该休息了。太晚不睡会让晴明大人他们担心的。

一边朝静静望着自己的天一说，一边拉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也许因为今天是多云天气，夜幕显得有些深沉。走到走廊上，抬头看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彰子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关门。

嗨，公主！

轻快的让人惊讶的呼喊声回荡着。

彰子一愣，耳畔又响起连声的呼喊。

公主！嗨，公主！

看这儿，看这儿！

这边儿！这边儿！

扭转视线，只见安倍宅围墙外面，无数的小妖怪探着脑袋使劲地蹦跳着。

和愕然的彰子相视，一只小杂怪一边跳起来一边笑着和彰子挥手：

喂，我说

落下去了。但是马上又蹦得更高：

让我们进去好吗？在这里

落下去，消失在围墙后面，但是马上别的小杂妖又跳了起来。

这里有晴明设的结界

不得到允许不能进来

好吧？

好吧？

杂鬼们扑腾扑腾蹦跳着。一般人看不到他们得样子，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所以即使现在有人路过也不会造成问题。

可是对彰子来说，这却成了大问题，真的能按他们所说的，请他们进来吗？

这、这得问晴明大人

不问也没关系。谁敢打什么坏主意，我就叫谁死得很难看!

背后忽然投出的声音让彰子吓了一跳，转头向后看去，朱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倒影映在眼里。

朱雀金色的眼睛带着威严，直直地紧着小杂妖们，然后眨巴一下眼睛说道：

有我和天贵在呢不过，也不需要动用天贵。啊，不用站起来了，在那边坐着就好！

后半句话是对还端坐在昌浩房间里的天一说的。正准备起身坐起来的天一微笑着点点头，重新坐好。朱雀这才把视线转移回彰子这边。

想让它们进来的话就让它们进来吧。我们没有这个权力，不过公主却是可以的。？为什么？

是因为十二神将是式神所以必须得到晴明的允许吧？可是，既然设下结界的是安倍晴明，那么自己也必须得到他的允诺才行啊？

朱雀却把两手交叉在胸前说：

这里将来是昌浩继承的府第。既然是守卫京都鬼门的重镇，当然结界也会由他继承下去，所以就没有关系喽。

这是怎么个理由就没有关系了？。按照这个说法，该是晴明和昌浩两个人有这个权利才是啊？

那吉昌大人不行吗？

他们两个不在的时候归吉昌管。不过现在既然有我们在，公主自己拿主意就行。

仍然是弄不清朱雀的逻辑。彰子为难地向天一望去，她却只是静静地微笑着，大概是同意朱雀的意见吧。

而另一边，围墙外将这对话听在耳里的小妖们小声嘀咕着：

呵，十二神将承认公主了！

这也不奇怪，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妻子！

家务事都是妻子管的嘛！

以前若菜胆小不让我们进去。

这一点公主应该没问题吧！

首先她能看得见我们！

而且对我们很友好！

肯定会时不时地邀请我们进去作客，拿点心水果招待我们！

虽然已经设想到了这一步，白日梦一样的对话，小杂妖们十分认真的进行着。

彰子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天一朱雀，终于点点头：

大家都进来有点麻烦。我想，你和你，两个人进来应该没有问题。

被指到的，一个是独角的圆型妖怪，另一个是长着三支很长头发的猿猴一样的妖怪。

哇！

两个家伙兴高采烈地落在庭院里，啪嗒啪嗒跑了过来。嗨哟一声爬上走廊，在彰子脚边扑通坐下，还啪啪拍着地板，这是你也坐的意思。

彰子顺从地坐下，天一把叠放在屋间一角的夹衣拿来，给彰子披上：

别着凉了。

谢谢。

不客气。

朱雀和天一在彰子身后一尺远的地方坐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把跟朱雀身高差不多的大剑出现在了盘腿而坐的朱雀的膝上。朱雀的右手握在剑柄上，无声的给小杂妖怪们施加以压力，不安好心的话，当场杀无赦！

偷偷朝朱雀瞥了两眼，猿妖和独角妖颇有些不爽地缩了缩肩膀。虽然他俩倒也没有什么坏的居心，但是这么明白的威胁总有点感觉不舒服。

怎么了啊？

彰子好奇的侧着脸。

回答她的是猿妖。

啊。是这样的。我说，公主，你的那个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的，现在住在土御门对吧？

嗯，这

彰子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好，这是对谁都不能说的机密啊。

皇宫里谁都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这些杂妖会知道呢

大概是看出彰子狐疑的神色，独角妖抬起短短的胳膊，挺起胸膛得意地说：

这点我们都知道，因为公主现在在这里啊！

大内和土御门都有我们的同伴，本该拥有见鬼之才的藤原家公主完全看不见我们，可是在晴明家的那个同样年纪的公主却眼力惊人，这事稍微想一下谁都明白了！

藤原家的公主能见鬼，这是全京城众妖皆知的！

原来是这样，盲点原来在这里啊。

最后一句是护卫在彰子身后的朱雀的低语，天一朝面容精悍的恋人默默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的那把大剑上。

朱雀的大剑可以化为能杀死神将的焰之刃，昏迷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天一后来都从天后那里听说了。

顺着天一的视线，朱雀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剑。焰之刃履行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便返回了他的身边。那时进入三月之前的事。那之后天一便从死亡的深渊得以生还，朱雀印象很深。

通过自己的剑，朱雀明白了发生的一切。昌浩的决心以及腾蛇的最后，都鲜明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本该附在剑内的柯遇突智的火焰，在返回他手中的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完成使命后返回到该去的地方，还是？

朱雀一手托腮凝神思考着，而天一则在一旁用深邃的眼眸默默注视着他。

另一边，猿妖和独角妖对着彰子说得正欢。

这事只有人类不知道！

我们特地来告诉你的，你的那个姐妹好像很容易生病啊。这个

啊？

出乎意料的消息，让彰子大吃一惊。天一和朱雀却好像早已知道一样，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看，本来不是说她四月初马上要进一条的代理内宫见驾的吗？

什么代理内宫，老老实实地给我叫行宫或者一条院！

朱雀的指正，猿妖晃荡着身子装作没听见。

本来代替你的那个公主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可是现在老是躺在床上，一天难得有时间是起着地。

这是听住在土御门的伙伴说的。

你们好歹也是姐妹对吧？所以我们好心过来通报一声。

对对，要是给好心的我们分些点心之类的我们就高兴了！

正月里的年糕实在是美味啊！

实在是美味啊！

最后一句话变成了围墙外蹦跳着的杂妖们的齐声赞颂，那声音真是相当之洪亮，不过即使是这样，普通人也是听不见的。

彰子哑然，身后的朱雀忽然眉头一挑，旁边的天一转头望去：

赤足走路的声音静静传来，一个在单衣上披着夹衣的老人，面露一丝苦笑出现在眼前。

咳，我说怎么这么吵，原来是你们啊。

对于宅子主人的出现，杂鬼们全无丝毫畏惧，一个个神气活现的笑着跟晴明打招呼：

嗨，晴明！

你的相貌还是一点变化都没变嘛！

偶尔也来我们这边玩玩嘛！早晚要变成同类的，加深一下感情没什么坏处的!

朝大放厥词的杂鬼们叹息一声，晴明在彰子身边坐下。

彰子大人，您的脸色不太好啊，这些家伙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了吗？

被晴明目光盯住的猿妖和独角妖装起了糊涂，晴明又将询问的目光转向朱雀和天一，迟疑了一下朱雀小心的回答道：

它们听说藤壶中宫卧病在床，见驾的时间被推迟，所以多管闲事地过来报告。

晴明会心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那件事啊。

天文生昌亲观测到星象的异变，天文博士吉昌将其告知阴阳寮长，然后由阴阳寮长委托晴明重新占卜选定藤壶中宫入内见驾的日期――那是三月中旬的事了吧。

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院子里的梅花还在绽放。清雅的花香夹杂在风中徐徐吹来，要不是有客前来，晴明肯定会倚着书桌或者用手肘撑在木几上悠然入梦了。

而现在，当时的梅花已经凋谢，枝头上最后的几朵残花也快要落尽。这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实际上晴明已经忘了这事。作为在家里的阴阳师，他看起来很闲，其实要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样，所以不可能一直记得已经做完了的工作。

一直没有开口的彰子用苦闷的眼神望着晴明：

晴明大人

怎么了？

望着慈祥的眯着眼睛的晴明，彰子吐出自己的心事：

藤壶中宫的病，是不是因为承担了我的命运忧虑不安而造成的？

晴明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两个杂妖以及彰子身后的两位神将也都为这意想不到的发言而感到惊讶。

彰子放在膝盖上的两手交握，白皙的手指变得更白，不住地颤抖着。

本来，本来该是我进宫的。藤壶中宫章子大人本来本来可以不用进宫的，平静安稳的过她的生活。

晴明无声的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应该让彰子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我违背了我的命运，所以，一切都压在了作为替身的章子大人身上，好像是，作为一种代价一样。

自己现在是幸福的，可是却让别人成为了牺牲品，而那个人，还是与自己同年龄的，从未见过的异母姐妹。

以前小怪说，要是没有这件事，孤苦无依的章子也只有跟着少数几个仆人寂寞地生活下去。虽然父亲道长也不想这样，但是关心她地程度肯定远远比不上对待正妻的孩子们。

入宫对于章子来说是件幸事――小怪说。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想过，违背的命运是在哪里补偿呢？如果要用我的寿命的话还好，可是不是那样

彰子大人！

晴明用重重的语调打短了彰子的话，彰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虽然年过八十，老人的目光却和年轻人一样锐利，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晴明严肃地告诉沉默的彰子：

即使只是戏言，也请您不要再说刚才那样的话！否则，为了救您而置生命危险不顾的我的孙子，他的心意将全部白费。

啊

昌浩的微笑在眼前一闪而过。隔着竹帘相见的那一天已经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遥远。

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光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了。

可是可是

彰子再也说不出话来，用双手捂住了脸。

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妹，做了自己替身的章子，她有没有在怨恨自己？

鼻子酸酸的，彰子拼命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哭，哭了就是逃避现实。

请您冷静，安心听我说。章子大人的病绝对不是因为你的过错。而且，原来该由您承担的命运，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是什么意思？

星象在变。原来的星图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星图所预示的命运也已经更换。用我的式占已经不能预测到章子大人和彰子大人两人的未来了。

彰子不可以入内的神谕正是晴明传达的。

必须用与彰子的命运轨迹几乎相叠的星宿的主人，让她作为彰子的替身入宫。

藤原道长的女儿必须入主后宫，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是，不可以是彰子，入宫的应该是出生下来便和彰子的星宿相叠的人。

在藤原道长说出章子的名字之前，晴明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一切只是他占星所得的结果。

星宿现在开始以章子大人的命运为主轴了，您的星星不在北辰星的附近，今后您的没有将和章子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晴明一字一句地说给彰子听，也露出静静地微笑：

是不是会感到寂寞呢？

今后，彰子便只是章子了。

默默看着晴明的彰子，像是为了确认似的问：

我的命运，是留在这里吗？

是的。

隐去藤原的姓氏，今后与家族不在有任何联系地生活下去

是吗？

压在彰子心头的重担渐渐减轻。总觉得让自己异母姐妹作为自己的替身进宫是自己一生的负疚，降临到章子头上的一切都本来是该由自己承担的命运。

那么

是的，这以后的一切都是章子大人自己的命运了，她将要走的是跟彰子大人原先的命运完全两样的道路。所以，请不要再为此自责了。

章子得病绝对不是因为做了彰子的替身。

去年冬天，按照计划该由彰子入住藤壶殿的前夜，晴明第一次见到了章子。她和彰子真的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从小看着彰子长大的晴明也分辩不清。

但是因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两人的性格和思考方式也不一样。章子比彰子更安静顺从，不会固执己见。但这不是说她随波逐流，也不是逆来顺受，而是自己明白现实，自己能够想得开。

彰子之前不知道章子的存在，但是章子却知道有个彰子。那是当然的事情。她是正妻之女，从出生起便被寄予成为皇后的愿望长大的公主。

那一天，当父亲命令章子明日进宫时，她的眼眸好像湖面一样宁静清冰，那样的眼神直到现在还鲜明地留在晴明的脑海里。她默默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就好像之前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一样。

晴明再一次注视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女，相同的容貌，却比章子充满生机和活力。章子或许是上天为了防止彰子有什么意外而预备下的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原可以静静地过完一生。这大概是昌浩出生时星图发生的变化。

惊动神灵、改变星图的天赋之才、那个唯一继承了自己的血脉的孩子。

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彰子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去。

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可是，那会不会是自己想要逃离那种负疚感的心里在起作用，在为自己找借口解释呢？

看着彰子的心事，晴明宽慰她似的笑了。

不用担心。刚才接到大臣大人的命令，让我去给藤壶中宫祈祷早日康复呢，我晴明将会尽全力去替她祈福!

晴明的咒力有多灵验，彰子比谁都明白，她自己都不记得受过他多少次帮助了。

是啊

点点头，晴明向天一递了个眼色。明白他的意思，天一无声地站了起来，催促彰子说：

好了，再不休息对身体可不好。早点歇息吧，公主。

彰子顺从的点点头，站起身，对于身上披着的夹衣稍稍犹豫一下，为了不让它掉在地上，便伸手把袖子套上穿上身。

那么，晚安。你们也是哦。

彰子对晴明行了一礼，对杂妖们也不忘招呼一声。

哦，好好睡吧！

安详地睡哦！

别乱讲话。

在猿妖脑袋上啪的敲了一记，晴明向彰子点头回礼，之后彰子便返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晴明舒了口气，一副疲惫的样子。

藤壶中宫见驾日期推迟当然不是因为彰子的过错，而且也不是因为章子的病。

猿妖和独角妖相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晴明我们也回去了。

我们还会再来的啊！

到时候至少也给个点心招待招待！

冲着越说越放肆的两个杂妖，十二神将朱雀狠狠瞪了它们一眼。

噢哟，好可怕

你的几个式神，都好吓人哪！

最吓人的那四个虽然不在，但剩下几个也好恐怖！

晴明看着故意夸张地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地两个杂妖苦笑着，叹息一声说：

其实心里觉得吓人的几个都不在，过得很舒服吧？

啊哈哈哈，那是有点啦。那，孙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话一问出口，不光是眼前两个杂妖，围墙外面的小妖们全体都竖着耳朵等着晴明的回答。

看来那孙子还真是具有吸引这些小妖们的特质呢。

不知情的它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等着晴明的回答，却不知道昌浩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还想着昌浩早点回来，好继续跟他恶作剧。

嗯，快了吧。

真的啊。好哎好哎！赶紧告诉大伙去！

两个杂妖从原地蹦起，在空中一个翻身，径身飞向外面，消失在院墙后面。

在外面等着它量的杂妖们的气息也悄然远去。

你的孙子还真是有招特别群体喜爱的特性呢！朱雀感慨着。

晴明待要回应他，却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放眼眺望着无垠的夜空。

他的眉头带着愁云，低语一声。

跟随北辰的星星，变暗了啊。

有神秘的黑影正潜入到中宫章子的身边。不是针对藤原道长，而是直接针对章子的。

必须找出黑影的真实面目，以保护章子。章子在后宫中的地位还没有确立，如果她发生什么意外必然影响到左大臣一家。

而最重要的是，即使是为了彰子，晴明也必须尽全力保护好章子。

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晴明忽然皱紧眉头。

左胸腔里，一种尖利的疼痛袭来。

右手按住胸口抑住呼吸，晴明踉跄了一下。

晴明大人！？

晴明！

两个神将失声惊呼，晴明朝他们摆摆左手失意无妨，用手拭去额上渗出的冷汗，缓缓喘出口气，

疼痛感一瞬间便过去了。

看着吓得脸色都变了的两位神将了，晴明微微苦笑一下，皱着眉说：

大概是勉强用离魂术闹的

从去年夏天起，他便经常使用离魂之术将魂魄从体内分离出来，这对他已经年迈的身体是个沉重的负担，除了他，在无第二个术士能够驱动这个法术。

您也上年纪了，别再勉强自己，我们的主人如果不能一直健在的话

天一心痛地看着晴明诉说着，一旁的朱雀则对于使得恋人这么难过的晴明投去了谴责的目光。

晴明苦笑了一下。

是啊

至少也得等到昌浩可以独当一面之后，否则即使死了也不能安心啊。

在心里这么叹息着，晴明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

在那个方向上，有注定将要成为自己继承人的幺孙，以及他的兄长，白色的小怪，还有其他的神将们。

真的该早点回来，你们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三章

出乎昌浩的意料,出发的日期一拖再拖。

早上,昌浩正想着是不是该收拾行李了，却被长兄成亲沉重地告知：

"非常遗憾地告诉你,因为报告书还没有写好,请做好后天或者大后天再出发的心里准备"

"啊?"

说起来,这个哥哥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琐碎的工作了。

想到这，昌浩无奈地带着小怪还有太阴一同往村子走去。虽然身体已经康复，但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不乘这时候好好锻炼锻炼，回去的路上可能会吃不消。

"成亲真的能写出来吧?"

太阴一脸怀疑。

昌浩苦着脸嘟哝着：

"嗯大概没问题不写出来就会不了家，我想他会替我们努力的"

走在他脚边的小怪眯起眼睛耸了耸肩。

南风吹拂，十二神将之水将玄武阴沉着脸。

虽然他外貌长的像个十多岁的孩子，但是神将的年龄是不可以从外形上来推测的，实际上他已经活了成百上千岁了。可惜他年迈的主人喜欢按照外形分配任务，这是自从投入他麾下起就不曾改变的癖好。

四月已经过半，进入初夏的出云到处新叶萌发。

"都过了一个月了,还没有回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眉头紧皱，玄武独自嘀咕着。他现在所在的是负责管理这一带事务的庄官野代的房屋。都成的贵族们都是用柏树皮葺的屋顶，而在这里则是用茅草葺的。

玄武烦闷地陷入沉默，这时一个比他高的多的身影无声地显现，黑色地长布在风中翻滚，褐色的头发用金属物束成一束掠过眼前。

"怎么办,再发出一次通知吗?"

低沉而缺少音调起伏的声音。

玄武抬起头.和看着自己的黄褐色的眼眸对视.

"也许确实该这样做了。虽然晴明说过让我们不要失礼,但是这样过了太长时间了。"

"那么"

"在太阴的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关我们的责任,在这里还是先用我的波流或者水镜请示"

玄武还没说完,十二神将木将六合便静静点头表示同意.在他胸前晃动着一颗红色勾玉，仿佛是一块凝固的火焰一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颗红色勾玉似乎在变深，玄武眯起眼睛。

"难道那能反应六合的感情变化?"

玄武的自言自语散在风中,没有被六合听到,他正凝望着东北的山峦.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玄武,来了"

"啊?"

黑曜石的般的眼睛转动，只见在新叶萌动的树丛间，出现了一个一般人无法看到的影子。

那是一只足有5丈长的巨型蜥蜴。

"我是道反巫女派来的使者,跟我来吧。"

玄武和六合都叹了口气。

按照晴明的命令,一个月前他们向道反发送了式信通知，之后一直在等着对方的回复，却迟迟没有回音。

"你们可真够悠哉啊,我们好歹也是以晴明的名义来的！"

对于对方回应如此之慢却全无半点歉意,玄武感到有些不悦。

六合抚摩着他的脑袋，眨了下眼睛。

"对方怎么说也是神,而晴明是人.我们是在人的麾下.所以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待遇都不应该表示不满"

"话虽如此"玄武瞥着嘴嘀咕着"总觉得难以接受"

同伴的话让六合轻眨了几下眼睛，却没有再说话。

以使者的身份去一趟道反的圣域，去向巫女稍个信。

十二神将六合玄武接到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这样的命令，是在腾蛇记忆恢复的当天晚上。

详细情况是通过玄武结成的水境直接传达的.晴明身边有和玄武一样同为水将的天后,通过两人的两面水镜成像便可以面对面直接对话。不过如果只有一面水镜的话就不可以通话了。

悬在天空中的水镜，映出晴明的影像。因为他之前已经从白虎那里听到太阴送回的情报,所以没有直接询问腾蛇怎么样了。

他只说了简短一句话：

红莲回来了啊?

之前的经过完全不提，只是确认一下现在昌浩身边的是"红莲"而不是"腾蛇"。大概对于晴明来说，知道这样的事实便足够了吧。

嗯，回来了！玄武六合这样回答之后，他便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的主要话题关于的是要向道反圣域里的巫女传达口信。

六合和玄武让大蜥蜴稍等片刻，他们先回去找成亲，这以后要和大家分头行动了，必须跟成亲说一声。大蜥蜴不愿意踏入人境，在森林里等着。

此时，成亲正在野代家的一间屋子里写着要提交给阴阳寮的报告书。

顺利解决掉这里发生异常事件之后，成亲在山代乡滞留了下来，对外的理由是为了保险起见，确认没有未解决的问题。而实际上，等待昌浩的完全康复显然也是理由之一。

野代重赖对降伏了妖异的两位阴阳师的滞留表示欢迎，并且尽心招待他们。

当然了，肯定也会有私心在里面，故意表现一下自己的诚意，好让我在向大臣汇报的时候替他美言几句，这就是人嘛，都想要表现好点。

当成亲用一副看的很透的样子这么嘀咕时，昌浩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对此，比他大了很多岁的哥哥微微一笑,冲他挤挤眼睛。

世界就是这样的。即使你想要一点布掺假地活下去，却总是世道复杂。就算诚心诚意的背后藏着下意识的私心，那也没什么可以责备的。何况，我们也跟着占了光。

成亲直截了当地轻松说着，昌浩望着他的目光却仍是复杂的，他的年纪，既不是一个完全不能理解这些话的孩子，也不是个成熟到可以对这席话表示认同的大人。

如果到了心机过重的程度就成问题了。但是如果只是懂得人情世故善于处事，那再好不过。看着依旧苦着脸皱着眉的昌浩，玄武下了这样的结论。

而在一旁的小怪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说回来，以小怪形象出现的腾蛇自从银冠碎裂之后，好像一下子变得沉默了很多。

玄武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现在他有必须要忙的事情，完成之后再想也不迟。

正面对着书案写着东西的成亲，突然感觉到背后有神将的气息出现。

有什么事，十二神将？找昌浩的话他现在在村子里跟昭吉和弥助玩着呢！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开口的是玄武：

成亲，这种我们只找昌浩之类的怨言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被投以责难的目光，成亲反而一脸的疑惑，一边用手里拿着的笔挠着头，嘴巴扭成奇怪的形状。

呀呀，你会这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下被瞪得更加厉害了，成亲有些伤脑筋地放下笔说：

是真的爷爷的态度就不一样，不是吗？所以十二神将大概也是这样的吧，这样的话我也确实曾经跟昌亲说过

这时候不光玄武，连六合都少见的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是成亲朝他们摇摇手接着说下去：

可是我们也没有笨到对自己的天赋没有自知之明的地步。再怎么炼，铁终究不能变成金子。那个腾蛇只认昌浩是爷爷的孙子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下玄武和六合完全沉默了。这显然是对成亲这话的默认。本来就缺少丰富表情的六合脸上表情完全消失，连玄武的眼角也有一丝沉郁在静静蔓延。

成亲急忙解释：

等等，你们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跟昌亲并没有觉得悲观什么的。老实说，爷爷的后继者的重担，我们还不太愿意背负啦

虽然这么说，但是如果昌浩不愿意当阴阳师，他们兄弟二人大概也必定会为了成全他的心愿全力以赴承担起重任的吧？但是既然昌浩自己已经决定了要当阴阳师，那么成亲他们便决定脱身而退，只在必要时帮弟弟一把。

嗯，总之就是这样的。种种情况重叠在一起的结果，使得我刚才说出那句话。那么，昌浩现在在村子里，如果对我说也行的话就说吧。

感觉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玄武在心里嘀咕。六合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跟自己同样感受吧。就性格而言，成亲确实像是晴明的孙子。这一点可以打保票。

玄武叹了口气，返回现实。

我们接受晴明的命令，马上要去道反了。回去的路上有太阴和勾阵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如果还不放心的话可以叫其他神将来。跟晴明说一声马上可以差遣过来。

哦，那没有必要。要说有什么担心的话，无非是山贼夜盗之类，让神将太阴一阵风刮跑就行了。

如果不怕对方受伤，那确实是最便捷的一个方法。

那好，走了，六合!

老气横秋地招呼六合一声，玄武转身而去。背后传来成亲的声音：

哦，对了，十二神将的玄武六合

什么事？

成亲一边准备提笔继续写他的东西，一边爽朗的笑着，对回过头来的两位神将说：

你们两位也要路上小心哪！

六合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玄武则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郑重回答：

哦，谨记在心！

太阳虽然还没落下，风里却已经开始带着寒意，远远望见昌浩带着小怪回来的身影，坐在野代家屋顶上的勾阵似乎松了口气。

啊，回来啦。虽然明知道不会有什么事，可是见不到他们回来总有点不放心哪，太阴

望着昌浩他们渐渐走近的身影，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勾阵瞥了一旁的太阴一眼，局促地坐在那边的太阴，一脸心虚的表情，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着什么。

虽然是和昌浩他们一起出去的，可每次回来的时候却都是她一个人先回来。

有什么要说的就清楚的说出来吧

勾阵虽谈不上生气，但多少也有些责备她的意思。这也不奇怪，本来勾阵没随同昌浩一起出去就是因为有变身为小怪的红莲和太阴在他左右。

太阴想要反驳什么，却又终于放弃，耷拉下肩膀说：.

对不起，可是，还是有点

不是已经变了很多吗？

是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可是跟失忆前的腾蛇相比，感觉还是有那么点微妙的区别。怎么形容呢，那种感觉？让人难以接近？还是

太阴皱着眉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眼睛一亮：

阿，对对，叫让人坐立不安！

虽然从长相上看比虚岁已经十四岁地昌浩要小地多，太阴实际上已经活了上百、上千岁了。即使她地的性格跟外貌实在相称，但事实终究是事实。

听了同伴的辩解。勾阵眯起了双眼。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没有在开口……

咦？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回到院子里的昌浩从下面吃惊地看着屋顶的两人。小怪也朝上面望了一下，像是为了避免和太阴正视一样，又很快转过了眼睛。

在等你们回来啊

勾阵不紧不慢的回答。

昌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阿，真的？抱歉，我们走的慢了点

嗯，别介意

呵呵，好

昌浩轻松地笑笑，带着小怪进屋去了。看着他们的身影，太阴终于恍然大悟似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异样：

啊

怎么了？

腾蛇，一次都没有再跳到昌浩的肩膀上

勾阵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也注意到？这么说来

昌浩肯定也注意到了吧

后天就要上路了，你刚康复，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

小怪坐在地上举着右前脚滔滔不绝的说着，昌浩一边一一答应一边苦笑：

知道啦。小怪真是爱操心哪

嗯？没到那个程度吧？

小怪皱起眉，挤歪了额顶上花朵一样的印记。昌浩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它白色的脑袋。

从很久以前起，小怪就是爱操心的脾气了。

多想叫小怪不要再这么操心了，别再为以前的事烦恼，别再那样责备自己，可是这些即使用语言表达出来，也传达不出自己原本的心意吧。昌浩终于什么都没有说。恢复的记忆肯定成为了红莲深深的伤口，也许永远都会在他心里隐隐作痛吧。虽然为了避免这个，而施过遗忘的法术，可是没有将恢复的记忆再一次封存起来，那是因为昌浩的任性了。

昌浩已经忘记了的疼痛一定被红莲当作自己的疼痛一样痛着吧。

叹了口气，昌浩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一点也不疼了。

真的已经不疼了，所以请不要再那样自责。这话如果能说出口该有多好啊。

好了，赶紧睡觉吧

知道了。小怪也好好休息噢。你的脚那么小，回去的路上一定够辛苦。啊，不过没关系，累了还可以趴到我肩膀上来歇歇。

我才没那么懒，自己会走。

那，晚安

钻进当被子盖的衣服下面，昌浩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已经恢复的那些记忆，似乎还有些什么没想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呢？

要是能明白那个，小怪大概就会像以前那样和自己亲密无间了吧！

等昌浩睡下，小怪轻轻叹息一声跳上了屋檐。

房间里除了昌浩还有成亲，成亲对小怪的本相腾蛇终究有些畏惧，离他太近他肯定没法睡好吧。

屋顶上已经有人在了。

怎么了？腾蛇

勾阵坐在屋檐最高的地方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看到太阴的人影。大概是发觉腾蛇过来，提前避开了吧。

没什么，照旧是被人嫌忌

轻轻耸了耸肩，小怪走到勾阵身边坐下。一边用后脚挠着脖子，一边疲惫地眯起眼睛。

一手托着下巴撑在膝盖上，勾阵用余光注视着它。

六合和玄武去哪里了？

停下后脚的动作，小怪问勾阵道。

勾阵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回答：

去道反了。作为晴明的使者过的

哦，是吗。

答应一声，小怪便没有再说话。

四月的风带着寒意吹过，抚动小怪白色的毛，长耳朵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郁积在心里的情感在它那晚霞色的眼睛里隐约闪现。

感觉时间正缓缓流逝。

小怪的心里还留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它能明确想起来的，只有弑神之刃插入胸膛之前的事情，而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则像一团雾气看不真切，唯一记得的只有一双悲伤的眼睛，望得自己心乱如麻。

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好久，小怪这样开口，对着身边的勾阵说：

昌浩看不见，都是

低头看着它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微微摇晃了一下。

都是我害的啊。

勾阵沉默着，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轻敲着小怪的脑袋，原本一动不动的小怪偶然抬头，突然眯起了眼睛。

晚霞色的眼睛，凝视着勾阵端正的额头上一道还未完全消失的伤痕。

注意道小怪的视线看着那里，，勾阵苦笑着说：

你真不愧是十二神将里最强的。我要不是神将的话，这伤疤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不过即使是比人类恢复能力强的多的神将，过了将近一个月也没有完全恢复。

魔怪张开嘴，喉咙深处像是堵住什么了一样，硬硬的。

抱歉。

短短一句道歉，却出乎意料的低沉回响。

勾阵意外的瞪大眼睛，然后又苦笑一下眯起眼。

啊，真没想到会变了这么多。

值得表扬啊，真不像你的作风！

小怪没有说话，低下头垂下尾巴。看着它痛苦的背影，勾阵说道

我们约好的嘛。不管发生什么也要阻止你不过可不要再有下次了

若是以前的腾蛇，肯定不会说那样的话。他开始有了那样的表情变化，开始变得会把感情传达出来，这些都是从昌浩出生开始的

真的很抱歉

小怪低着头重复一声抱歉，又眯起了眼睛。

好痛――有声音倾诉着，久久不息地倾诉着

难以消除的疼痛，怎么找都找不到治愈的方法

而比痛苦更深的，是懊恼的漩涡

我为什么要回来？

我究竟还能做什么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四章

太阴的风，吹到了守护安倍宅一间房间内的十二式神白虎的身边。

于是正在写东西的睛明，身后响起了白虎粗而沉稳的声音：

（睛明，玄武和六合终于向道反出发了）

是吗？等了很长时间了啊。

（自发过式信通知他们过了近一个月）

隐身状态的白虎嗖的显出身形：

大概道反的守护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迟缓吧。那之后他们不是过了一个半月才净化完圣域吗。

白虎虽然比青龙六合稍微矮一点，但是却是几个人中间肌肉最结实体格最健壮的一个。睛明的房间里放满了装书物卷轴之类的柜子，显得空间极小，为了不碰到东西，白虎尽量缩着身子。不过好像不是特别有效，他干脆转移阵地站到门外走廊上。

初夏的阳光照射着，庭院里花开得正好。

六合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成亲他们再过一个月就该回到京城了吧。那就是说

白虎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思考着什么似的把手交叉抱在胸前。

怎么了？

哦，前几天通过水镜对话的时候，玄武不是有个请求的吗？那个也有点太乱来了吧？

睛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停住手回头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苦笑：

啊，好像是有点啊。不过就调节气氛而言，玄武和太阴的对话简直就是绝妙！

睛明，问题不在这个，你要是不狠狠说他一顿，那个疯丫头越发无法无天啦！最终倒霉的还是我啊！

哈哈哈，嗯，确实。

睛明一边忍俊不禁的笑着，以便把笔放在砚台盒上。

他刚写完的，使一份祈祷时诵读的祭文。

受到藤原道长正式委托，最近他将要去一趟土御门殿，为藤壶女御的康复进行祈祷。

藤壶中宫的入内见驾，日期从当初预定的四月上旬大大推后，该到了四月下旬。这时上月中旬受到阴阳寮长官委托的安倍睛明，重新占卜选定的日子。

祈祷之前，我想跟中宫见一下面。一个人住在土御门殿，想必一定有不少忧心事吧。况且，我和中宫早已是熟人了呢。

这是睛明的谎话。

他早就认识的是彰子而非章子，睛明和章子总共就只见过一次，连话也没好好说过一句。不过章子既然是中宫皇后，自然不能轻视，还是尽量见一见比较好。

我以前就在想，

嗯？睛明回过头去。

白虎灰暗的眼眸望着睛明。

偷换公主虽然可以瞒过后宫的人，只怕瞒不住亲人哪！

睛明一边做着外出的准备，一边点点头：

早晚要找个机会告诉伦子大人真相。她是亲生母亲，要是见面时看出异样就不好办了。

那个藤原道长该想到这些才是。

但是根本就来不及考虑这些。但是彰子入宫的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不能告诉外界她因为受到诅咒的玷污不再适合入宫了。

白虎一脸感慨地看着睛明。老人家脱下家常的狩衣，换上出门穿的直衣。

白虎扬眉不解的问道：

要出去吗？

不是说要去土御门殿吗？

啊，是这样。

原来说是马上就去啊。刚才说清楚嘛。

睛明瞥了他一眼，一边把乌帽子戴正，一边指示说：

总之，我回来之前，保护这座宅院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别让那些杂鬼再像上次那样跑进来。

前几天是因为彰子的许可所以让他们进来了，可是要是经常这样就麻烦了。

本来这安倍宅就是守卫都城鬼门的要地。为了不让不洁净的东西闯入或者接近，设下了强韧的结界净化着灵脉。

可是，谁护卫你去？

白虎待要站起身，睛明用手制止了他，然后用手指向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瞬时，像烟雾升起一眼出现了一个歪曲的影子，然后又消失了。

看清了那个影子，白虎重新坐好松了口气。

啊，那就没问题了。

是吧？

睛明微微一笑，转身走出门去。

白虎用余光看到跟在老人身后的身影，那身影带着不悦的神情，甩了甩束在脑后的深青色头发。

〔应该先派个人去，叫他们派车来接你才对！〕

总是带着怨气的不悦声音在晴明的耳内响起。

晴明跨出大门边走边用毫不介意的声音悠然回答：

为了美容和健康，我们应该尽量步行！况且我家又没有牛车。

出钱雇佣牛童来养牛，这样的奢侈按安倍家的家境是不能被允许的。晴明需要入朝的时候，通常会从外面请牛车来接他。

〔一大把年纪了还满口胡言！〕

呵呵，浪费可耻浪费可耻！今年起我的生活方针是俭朴、安静、每天生龙活虎！

〔笑话，老年人就该有老年人的样子！〕

这么好不客气的台词，算是关心还是嘲讽呢？要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大概肯定会认为是后者吧。

晴明却明白这当然是在关系自己，所以一点也没有被这话影响了情绪。

在道反那个紧要关头，因为神将勾阵阻挠了青龙的意愿。回到京城后，青龙为此大为恼火。因此，在怒火平昔之前他不得不在异界呆着，以防周身四溢过于激昂的斗气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会再有第二次，如果有下次，自己决不会饶过腾蛇的性命。

――－作为主人的自己，阻止了青龙实现多年前刻在心里的誓言。老实说，也并非没觉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

可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同族相残。所以，真希望他能领会自己的心情。

五月中旬红莲他们就该回来了吧

〔-〕

听了红莲二字，青龙放出的神气一下子变得紧张冷峻，露骨的敌意似乎丝毫都没有减少过。

晴明毫无其事地说下去：

昌浩也是等他们回来，是不是该稍微严厉地批评一下呢？

害人操了那么多心，还提出了过分地请求。

〔晴明〕

嗯？

〔别在说这种有口无心的话了。〕

青龙带着怒气的声音震动着鼓膜，晴明睁大眼睛，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笑声：

真是，总是被被你轻易看破，真让人头疼，头疼哪！

晴明的表情没有一丝头疼的样子，眼角弯弯带着笑意。

再不稍微锻炼锻炼不行啊，最近有些超负荷，所以我深切体会到必须要提高基础体力！

对此青龙的反驳不是言语，而是一声无奈的、长长的叹息。

表情总是冷冷的，语言总是很粗暴，态度一直是带刺的，这样的青龙却是十二神将中最关心晴明身体的。这一点晴明心里明白。

当然也不是说别的神将不关心，只是他指出得最琐碎，并且也总是戳到痛处。

最近好象变得有点爱唠叨了呢

嘴里嘀咕一声，晴明缩了缩肩膀。象这种突然变得安静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是最可怕的了。

没事，应该还没事。

真是的，从年轻时起，说是统率十二员神将，其实好像也只是让他们在照顾自己而已。

晴明产生这样的感觉也是切合实际的。

默默跟在径直往前走的晴明身后，青龙烦闷地咂着嘴。自己再怎么抱怨，晴明决定的事情是决不会因别人的意见而有所改变的。

也许为了心里爽快干脆什么都不说随他去比较好。可是要真的什么都不管又可能卷进或者引起各种麻烦，甚至可能发展成性命攸关的大事。说起来，晴明的妻子若菜还在世，孩子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在信州发生的那件事就是这样的。

自己怎么就选择了这么个男子做了主人的呢？

被这个时常萦绕在心头的疑问纠缠，烦躁地皱着眉的青龙，突然警觉地环视着四周。

因为他是隐身的，所以没有人看得见他。晴明也是往前继续走了好几步才意识到他的气息远了，这才缓缓停下来。

为了不引人注意，晴明也不回头，只是小声询问道：

怎么了？

稍稍过了一会儿，青龙回到：

〔阿，大概是我的错觉〕

哦？

晴明眯起眼睛环视四周，不过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情况。

心里作用吧。

自从道反的事件之后，包括中宫见驾日期的推迟等种种事件难免让人变得有些神经质。

不能再在这里消磨时间了，走了，宵蓝

警戒了一会儿的青龙，被主人催促着耸了耸肩。

某个房屋的屋顶上，有谁正注视着带着隐身着的青龙走向土御门殿的安倍晴明。

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的气息，让神将也不能发现自己的存在，隐着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晴明。

他的皮肤白的吓人，眼睛细细的，虽然齐整却微微吊起，嘴唇如尸蜡一般全无半点血色，漆黑得好像乌鸦羽毛般的长发披散着，每次身体转动都发出沙沙的响声，注视着晴明的双眸是铅灰色的。

找到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散落在风里。

是他。

是那个在出云见到的孩子的亲族。有比那个孩子更浓的血。

虽然已经稀释了很多，可仍然是不容置疑的狐狸的味道。

混杂在人类血统中沉睡着的异形的血。流淌在那个瘦小的身体里的人和妖的混血。蕴藏着沉睡着的异族的力量。

浑浊不清的声音，从微微上吊的却没有血色的嘴唇里迸出

晶霞，你一定也注意到了那血液的味道了吧？然而，为了找到更浓的同族之血，跟我一样，寻找味道追踪而来了吧？一定是的。那么

该怎么下手呢？

老人前行的方向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宅院，隐藏在那里的幽暗阴沉的气息阴森逼人。男子忽然嗤嗤一笑，那看起来是个绝好的工具。

值得期待阿。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是个最佳的诱饵，这一次，长年寻找的那个猎物一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同族有难，自然不能见死不救，这就是你的宿业阿！

男子冷笑着，这时候一声锐利的呵斥突然传来：

－－－－男人不，妖怪。在那上面干什么？

妖怪的目光像刀刃一样四射，搜寻着愚蠢地向自己投来敌意的对方。

只见那人独自站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僧衣，手上拿着锡杖，头戴一顶僧侣常戴的竹箔斗笠。

妖孽，既然被我看到了，就不会放过你。

竹箔斗笠下面的眼眸，含着阴冷的光。

哦，不会放过我？你打算怎么做？

锡杖往地上一敲，上面的小圆环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那声音奇妙地回荡着，膨胀着，向四周扩张开去。

金环的声音织成牢笼套住了妖怪，可那妖怪却毫不在意地嗤嗤笑着-

啊，这里面真舒服有趣有趣，你心里地仇恨，是向着住在那座宅院里的人的吧？

妖怪突然用手指向前方，吊起的眼睛敏锐地眯起。僧人一愣，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嗤笑。

哦？妖精，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不过，那个老人会碍你的事哦！

僧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恨意。

在屋顶上嘲笑般低着头看着他的男子，忽然翩然降落在地面上。

喂，需要我借你一臂之力吗？那老头我正好有用。

什么？

你暗中布置在那所宅里的法术，很容易就会被那老头识破，那是

男子轻声一笑，握住自己一绺头发轻轻拽下，黑丝线一般的头发在风中飘荡着。

僧人警觉地摆好姿势，男子看准一个空挡将头发吹向他，僧人大惊，正要后退，却动不了身，一根头发缠住了锡杖上。

锡杖上的小环自己发出当啷的声音，与此同时锡杖开始法力四射。

僧人瞠目结舌，解开缠在锡杖上的头发，依附其上的妖力之深厚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你有什么企图？

阴森的目光检一样射向男子，像是要穿透他一样。男子却像是很享受这目光中的寒意一样，毫不在意地用书摸摸脖子，微微笑着：

我不是说了嘛，我要那老人有用。而对你不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吗？

僧人凝视着男子――妖怪，然后又看看手中长长的那根头发。

确实，有了这根头发，自己的法力可以大幅提高。这样，摆平那个碍事的安倍晴明也容易得多了吧。

藤原氏是由安倍一族保护着，只有除去这个安倍晴明，安倍一族也就不足为俱了，那么也就可以向藤原氏下手了。

为了摧毁藤原一族的话

僧人眯起了双眼。他大约正值壮年，精悍的面容上刻满憎恨，颧骨枯瘦高耸，脸色很不好。

终于僧人阴森一笑：

好吧！

握住黑发的那瞬，僧人的锡杖发出诡异的当啷声。

出安倍宅沿着土御门大街直着往东，横跨富小路和东京极大路而建的庞大的府邸，就是藤壶中宫的内里皇居（置于宫城外皇居）土御门殿。

土御门殿里住着的是藤壶中宫和侍奉她的女官，仆人，衙役等。

道长的正妻伦子住在东三条殿，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会过来。本来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就很少出门。

可是土御门殿附近的鹰司殿是伦子是所有的府邸，伦子偶尔也会去那座宅子看看。顺便的，也会拜访土御门殿，请求与中宫见面并得到允许的吧？必须在这样的事态发生之前想好措施。

站在土御门殿大门前，晴明突然感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扫过背后。

什么东西？

可是这只是一瞬间的氏，之后便没有再感觉到任何异常。大概是错觉吧？

晴明庄重地穿过土御门殿雄伟的大门，门口的卫士却惊讶地拦住这个连随从都没有一个地清瘦地老人，不让他往里走。

连预先通知都没有就往里闯，真是失礼之至！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左大臣派我来的，必须要证文才行啊

晴明挠着头嘀咕着，一脸为难的样子。一旁隐身的青龙眯起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似的。晴明对此视而不见，只管请求卫士帮他通报一下。

请告诉家司大人，就说阴阳师安倍晴明来了。

带着一脸怀疑的表情，卫士中的一人进了宅子里去通报家司。晴明目送他的背影。

晴明的表情看起来很悠闲，实际上却在仔细观察着整座府邸。

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难得北辰星周围的某颗星变暗，跟章子的病没有直接联系？

可是

可是星星变暗了。直接看到这个变化的是晴明之孙，吉昌之子昌亲。

昌亲的观察能力大概在安倍氏族中也算是相当锐利的吧。虽然在灵力上远不及弟弟昌浩，天分上也比成亲稍微差一点。但是却有着足以弥补自身缺陷的头脑和判断力。

天文博士的吉昌也马上判断此事非同小可。所以藤壶中宫入宫一事被取消了。

突然，一阵细微到只有晴明一人能够察觉的风轻轻掠过。

眨眼间，他的身边又降下一个神将的气息。

稍稍皱着眉，晴明小声问道

天后，怎么了？

[有不好的预感，所以赶来了]

[晴明有我护卫，能有什么事？]

隐身着的青龙冷冷地插嘴，天后有些为难地听着

[不是这样的要是让你觉得不爽，我道歉]

[老是道歉！]

[]

这是在晴明背后展开地对话，晴明虽然看不到，却很容易想象得到他两此刻的表情。

晴明挠着脑门，轻声说

宵蓝啊，你也得学学怎么温柔说话才行啊

微微转过头瞥一下后面，只见天后耷拉着脑袋，而青龙则抱着胳膊，忿忿地迷着眼睛，就好像青龙在欺负天后一样。要是勾阵在这里，肯定要一言不发地瞪着青龙了。勾阵和天后看上去年龄相仿，所以比跟别人要关系亲密得多。

不过青龙虽然摆出了惯常的一副臭脸，却没有硬要天后回去，大概也不是真生气吧。

真是的

晴明叹息一声，这时候，慌得脸色都变了的家司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哎呀，晴明大人！您要是通知一声，我们就去接您了。怎么能劳驾您大驾亲自走来呢？你们这些家伙，这位是深受左大臣器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啊。就算没见过，名字总该知道吧！

训斥着门口的卫士，慌慌张张把晴明请进门的这个家司，看起来大约和吉昌一般年纪。

卫士门只是忠于职守而已。请家司大人不要责备他们！是我晴明连个随从也不带，就这么随随便便徒步走来的不好。

[就是！]

[青龙！]

对于青龙好不客气的发言，天后表示责怪。因为家司在前面引路，所以晴明没法回头看他俩的表情。真是遗憾啊。

中宫大人现在还病在床上进宫日期定在四月下旬，要是能在那之前康复就好了，左大臣大人势力虽然大，但后宫终究是女人的天下。我们这种人是没法想象的晴明大人偶尔会进宫，宫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啊？

土御门殿的家司是道长的部下，身份属于较低的受领阶层，不够进入内宫的等级。对于他而言皇帝所住的内宫真可谓是名副其实的云上世界了。

嗯建筑物本身和大臣大人所住的东三条殿呀土御门殿并没有很大的差别。不过更华贵更光辉灿烂，就像住在里面的人们的性格一样。

家司很兴奋地点了点头。

是嘛？一定是体现出了天皇周围后妃们的性格，那一定是又优雅又美丽的景象啊。中宫大人很快就要成为其中一员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又优雅又美丽的景象。

确实，看起来是那样。

从身后的气息便可以判断出身后隐形着的青龙天后一脸对此无话可说的表情。他们作为晴明的护卫，已经多次踏入那个即使是称作魔窟也不过分的地方了。

是啊

那就这样吧，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被憧憬的东西还是在被憧憬的时候最美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家司是幸福的。

要是知道了后宫里各个后妃所属的女官们之间激烈而阴险的争斗，听到了时不时带着火药味的对话，他就一定不会在有这样的心情了吧。

藤壶中宫此刻正抱病躺在寝殿东侧的一张垂着帐子的寝榻上。

围绕寝殿的走廊和厢房都用板门隔着，以挡住四月里仍有些寒意的风，可是白天整天这么当着，殿内一定是昏暗而阴沉的吧，这样对病人的身体是否不太好呢？

这一侧的板门上悬窗开着，请跟我来。

的确，东侧的格棂上悬窗是向上吊起的，下面垂着的帘子在风中飘荡，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寝榻。因为是白天，有三面的帐子是卷起的，只用屏风遮挡住视线。

从屏风的缝隙，可以看到披在发匣上的富有光泽的黑发长发。

晴明想到了彰子的头发，她的头发也是乌黑润泽，长度超过了她自己的身高。不过自从来到安倍宅之后，她的头发变短了，不再能拖到地上了。

晴明注意到以后曾惊讶地询问过她,这个曾经是大贵族家公主的少女笑着回答道,是因为帮着做家务时太碍事，所以让天一玄武帮忙剪掉了些。

他们替我剪得很齐,所以我想应该不算难看吧。

说这话时，彰子把头发拢到后面，像是确认一样用梳子梳理着，目光淡定而平静。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本该连头发都由专署的女官来梳理的少女，告白了过去的一切，开始学习新的生活方式。

晴明在走廊上坐好。观察着帘子后面的横躺着的中宫的情况。

这个少女承担了彰子的命运，走向了未知的未来。或许是因为她要走的路还没有确定下来，晴明的占卜显示不出明确的结论。

家司大人，很抱歉，可否稍微离远一些？

哈？这但是

我需要稍微用点法术探查一下中宫大人的病情，所以需要全神贯注。身边有人总是有点容易分心

啊，是这样啊。

家司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虽说是初次见面，但这终究是大名鼎鼎的绝代阴阳师安倍晴明，他的话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那么我先退下了，寝榻旁边有中宫大人的几名侍女，有事您尽管吩咐她们。

多谢。

目送着家司离开去做他原来的工作，晴明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有侍女在啊

一定是道长千挑万选出来的兼具知性与教养的侍女们吧。她们自然也把章子当成了彰子。

不过下人不可能对中宫直呼其名。她是皇后，身份高的多。如果胆敢直呼其名，一定会被处以不敬之罪，受到降级，流放甚至极刑。

晴明当然没有冒这种风险的打算，恭恭敬敬开口说道

中宫大人，是我，晴明

以前见彰子的时候，晴明也是这样稳重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屏风后面有微微的喘息声，稍隔几秒，纤细的声音传来：

阿晴明大人

晴明轻轻低头行礼，旁边隐身着的青龙和天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听到过这嗓音，不，是和这嗓音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的嗓音。

[没想到这么相似]

天后惊讶地感叹一声，青龙则好像已经惊得张口结舌，晴明眼角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久疏问候，听说中宫大人身染疾病，令尊托我为中宫大人祈祷，所以

屏障的后面，中宫似乎轻轻喘了口气

父亲大人阿？大家，都还好吗？

晴明眯起眼睛。明白了中宫话里的真正含义，他这样回答道：

嗯-令尊赐给我家的花儿也很好

是嘛

中宫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喘得厉害。晴明知道看来即使是这么短时间的会话，对她的病也是极消耗精力的。

我将改日前来为您祈祷康复。有晴明在，您什么也不用担心。

感觉屏风后面的少女微微露出了笑容。

这时候，一个侍女膝行道晴明的面前，悄悄给他递了格眼色。

晴明明白这是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打扰中宫了。

轻轻点头，晴明向中宫行礼告别，确实，不能打扰病人太久。

晴明正要起身，耳畔突然又传来自己所熟悉的，不过却是发自另一个人口中的声音：

晴明大人

喘息一下，藤壶中宫静静地对晴明说道。

谢谢您为了我

在别人听来，不过是礼节性地一句谢词。可是在晴明听来，这句话却无比沉重和哀伤，在他的心里久久回荡不息……

晴明向她行了更深的一礼，离开了东侧的厢房。

穿过门，走在长廊上，晴明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改变了命运的彰子，和，同样改变了命运的章子。

因为寄住在安倍府，所以对于晴明来说，彰子更为重要一点。但是，守护章子也是他的余生必须尽到的责任。

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可活

明显感觉到背后投射来的饱含怒火的凌厉的目光，晴明苦笑了一下。

稍微一说这样的话，十二神将马上就会又这么激烈的反应，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

十二神将聚集在自己的麾下，已经将近60年了。

晴明想起了很久以前，当年的青龙，比现在更爱挑剔。更不会好好说话。相比之下，现在的青龙已经好相处多了-

我说，你久非得老是摆着那么一张冷脸吗？久不能别让人来看见你眉间一个川字吗？

半无奈地对青龙说这话的时候，晴明正是现在使用离魂术时出现地那般风华正茂。

而听到这话的青龙只是带着不高兴的脸色瞥了晴明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脸。

唉，你啊

眯着眼看着青龙的晴明，无奈地叹息一声，微微笑着。

那么，十二神将之木将青龙，我赐给你一个名字吧

年轻的晴明便擅长驱使言灵。爱挑剔的神将们是属于森罗万象地冥冥中地一员。那么言灵对其也能起到作用吧。

神将中，得到自己赐予言灵之名地，青龙是第二个。

很快第一个得到赐名的神将就要回来了。一定，带着复杂的情感，难以理解的思绪，以及，不知所措的眼神吧，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突然，晴明停下了脚步。

[晴明？]

青龙诧异地询问声穿过耳膜。

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背上扫过。

是什么，是谁，不清楚。

可是，肯定有什么正看着自己。

用阴冷灰暗的目光，像是要射穿自己一般地凝视着。

那张嘴扭曲成笑地的样子。

刹那间，有什么从身体里向上升腾而起，直穿心脏，弥散到全身。

啊

脑海里白色的闪光灼烧着视网膜，晴明踉跄几下。

[晴明大人？！]

天后惊恐的呼喊在耳内激荡。

拼命地想要保持平衡，却结于站立不稳单膝跪下。

在胸腔内，灼烧感火辣辣的。

[晴明！]

青龙现出真身，神色大变。

小声点

晴明脸色苍白，说完这几个字，深呼吸一口，吸进的空气却剧烈地刺痛了肺部，胸腔的灼烧感更加强烈。

呼吸困难。

[晴明大人，振作点！]

晴明朝悲喊着的天后微微笑了一下。

抱歉，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天后

想要说不要紧，晴明却径直倒了下去。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

天后，让开！

推开天后，青龙把主人背在肩膀上。不由得吃了一惊，什么时候起，主人变得这么轻了？

咂了咂嘴，正要翻身回去，青龙的耳边响起了严肃的声音。

[要是晴明突然不见了踪影，会传出这里有异形或者妖孽害人的谣言，还是把他放在这里，等人过来吧。]

天空咳！

青龙怒气翻腾，紧紧咬着嘴唇。

天后用颤抖的眼神看着他。

青龙，照他说得去做吧，不然

切！

作为统管十二神将的天空，极少从异界出来的。现在也不是隐形来到这里，而是只向他们传音说话而已。

可是他说的是正确的。如果晴明就这么突然消失了，一定闹的满城风雨的。

青龙压抑着怒气，将晴明放在冰冷的地板上。晴明脸上刻着的道道皱纹，让他痛苦的意识到晴明的衰老。

之前忘记了人类的生命，跟神将们比起来，有多么短暂和脆弱。

不，不是忘记，是自己刻意不去想而已。

啊？晴明大人？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路过的家司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晴明，大惊失色地跑过来。听到他地呼喊，又跑过来几个侍女和杂役。

青龙，交给这些人们吧，我们只有

只有跟在他身边而已。

天后懊恼地咬着牙，要是天一在，还能施法稍微减轻主人的痛苦。而自己和青龙却都没有那样地本事。

即使是身为十二神将，却原来也是这么地无力地存在啊。

看着家司他们慌慌张张把晴明送进屋里，青龙突然转动视线。

视线落在西侧的围墙上，青龙纵身而去。

青龙？

慌忙追赶而来的天后，向单膝跪在院墙上察看四周的青龙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

青龙一边谨慎地看着四周，一边压低了声音

有一个暗色的影子潜伏着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五章

昏迷不星的晴明，被土御门殿的役人们送回了安倍府。

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是满眼担心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若"

凝视着自己的若菜双眸里泪光闪动，松了口气似的用手捂住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说好了不会让我流泪的，是吧？

是啊，可是，自己没有做到-

晃眼一般地眯起眼睛，晴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迷迷糊糊间，坐在他身边的少女轻轻开口道

晴明大人，认出来了吗，是我？

晴明被她唤回到现实中，眨了好几下眼睛，辨认着床边坐着的少女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和蔼地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嗯，彰子大人

听到这，彰子带着放心的表情长出了一口气

再看看周围，一脸担心的吉昌和十二神将中几人的面孔映入眼帘

儿子的眼角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父亲大人，您已经上了年纪了，以后请不要这样一个人出去了

别把我当老人看，我还精神着呢

[开什么玩笑，年纪一大把了]

发出这冰冷的声音的，是靠在墙上，两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晴明的青龙

这一次好像是真的气得利害

朝满脸凶气的青龙苦笑一下，晴明用肘部支撑身体想要坐起来，却被彰子和吉昌拦住了。

不行，您得继续躺着。

您晕倒就是因为过于劳累了啊？父亲大人！

被两人同时喝止，而且还有天后，天一，朱雀，白虎一系列的神将无声的责备，晴明无可奈何地躺下了，这时候青龙投向他的目光近乎杀气了。

那个是担心的一种表示啊大概。

抱歉了啊大概累了吧给土御门殿的家司大人添麻烦了。

看着总算表现地像一个病人一点的父亲，吉昌松了口气，点点头说：

嗯大概是我们太依赖父亲大人了吧

哦，是啊，说起来我早就不是阴阳寮地役人了，还像这样有点什么事情都来找我是有点招架不住啊

不过能这样很有精神地动嘴皮子，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好好静养几天，以后还请继续多多照顾。

有你这样地儿子吗？剥削年迈地亲生父亲做劳动力！多么冷酷无情啊！

不管怎么说，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晴明和吉昌的父子单挑，在一旁观战的彰子听得目瞪口呆。

以前也见过晴明和昌浩的祖孙对决，看起来，晴明吉昌的父子口水战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阿

晴明苏醒之前，吉昌就坐在晴明的床边，脸色苍白得让旁边的人看了都担心。本来露树也守在这里，因为心疼看护病人彻夜未眠的妻子，吉昌换她去休息了。

昨天，从土御门殿的使者那里听到消息，吉昌当即向阴阳寮的长官告假回到家中。随后听说了消息的兄长吉平也匆匆赶来，彰子便躲到了昌浩的房间。好在晴明的房间是离昌浩房间最远的一间。赶来看望父亲的吉平没有去昌浩的房间，夜半过后，暂且先回自己家了。彰子这才得以守在晴明身边，跟露树两个人一起守了一夜。

就是因为尽依赖我，所以后辈们才迟迟不能成才，你不觉得是这样吗？天文博士

就因为史上罕见的藏人所阴阳师大人还健在，所以要成长的苗子放慢了成长的速度！

吉昌满不在乎的回答，昨晚他已经向阴阳寮请好了今天一天的假。

皇亲贵族们众人依赖的大阴阳师病倒的消息似乎震动了整个京城，据早上来探望祖父的昌亲说，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询问晴明的情况。

但是，在吉昌看来，贵族们有什么想法他不管，晴明是他挚爱的父亲，地位不比这更重也不比这更轻。

总之，您倒在土御门殿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请老老实实躺着养病，我要去跟大臣大人报告情况去了。

老躺着很无聊的

依儿子愚见，您要是不听忠告非要起床的话，那边的十二神将青龙殿下只怕就要爆发了！

晤

伸出手掌向青龙一摆，吉昌严肃地正告晴明，这下晴明只有投降。事实上，青龙青色地眼眸已经在射出冰刃一般地寒光了。

不光他一个，其他神将也明显地在用视线责备着晴明，连彰子的神情也跟他们一样。

晴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表示放弃。

看着晴明乖乖地合上眼睛,吉昌将剩下的事情托付给十二神将们，走出了房间。

在离房间稍远的地方站在,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一手贴在额头上，一边低声喃喃着。

晴明已经算是高龄了。这一次万幸能够醒过来，若有下次呢？光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吉昌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小时候曾经央求扮演母亲职责的天后，用水镜映照出母亲的样子给自己看过。水镜里出现的是天后曾经亲眼见到的母亲的容貌，依在父亲身边的母亲并不算特别漂亮的女子，但是却有着温柔亲切的笑容。

因为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所以更加珍惜父亲。和他同龄的人很少有父母健在，在这个时代晴明算是相当的高寿了，所以即使哪天有什么万一也不为奇怪。

虽说早已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可是到真有事情发生的时候，还是会有天塌地陷一样地感觉。

吉昌大人

略有些迟疑的声音让吉昌诧异地回过头去，只见彰子正关切地抬头看着自己。

彰子大人抱歉，家里搞得一团糟。

没有，晴明大人有天一他们照看，您早点歇息吧，昨晚不是一晚没睡吗？

我不要紧。到是彰子大人，因为吉平兄和昌亲的来访，让您很不方便吧

彰子摇摇头

没有关系。好在晴明大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放心多了.

她也担了不少心呢，看着如释重负的彰子，吉昌温和地笑笑

不要紧，他好歹也是狐狸的儿子，不会那么容易有事的。

大概，比谁都更希望想信这句话的，就是吉昌自己吧？

吉昌和彰子出去之后，晴明睁开眼直起身来。

青龙无声地向他投以责备的目光，晴明却对此故意视而不见。天后白虎都用跟青龙同样的目光看着他，最终拗不过他的朱雀给他拿了个靠垫。

青龙，天后。我倒下的时候，你们察觉到什么了吗？

两个人的神色一下变得严峻起来。天后回头望望青龙。

身材挺拔的青龙站在原地，青色的双眸闪着锐利的光：

有一个暗色的影子。

简短的回答一声，青龙眯起眼睛：

你不是简单的生病，晴明，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之前没有听到过这个情况的神将们，纷纷惊愕地看着青龙。

怎么回事？

你是说这是向晴明宣战的术士或是妖怪干地吗？

白虎朱雀依次开口。回答的是晴明。

晤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觉得有谁的视线射了过来。然后

晴明用手贴在胸口

撞击感从自己体内产生，贯穿了心脏，惊涛骇浪般席卷了全身。

突然间，那个初春的夜晚回荡在夜幕里凝重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

－－－快了

不同与人类的神，或许已经预见到这些

可是，做为人，他甚至不能知道这些预测究竟有几分正确。

一个多月没见到面的小孙子的脸，在脑海里浮现。真想听到那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啊。

遥远的河畔有人正等着自己，他知道，也知道得尽快去了，可是这边，他还想多呆呆。

晴明

一直没有开口的青龙，吐出冷冷的话语：

不管是什么原因，你的体力已近极限。不要告诉我你自己没有这个自觉！

屋里一片寂静。青龙所说的是十二神将全体共有的感觉。而晴明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所使用的离魂术消耗了太多的咒力和生命力。如果只是偶尔用一两次的话还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他使用这法术太过频繁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以年轻时的姿态出现时所拥有的强大的灵力，是以他的生命力为代价换来的。

晴明是十二神将的主人。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主人缩短自己的寿命。

以后不要再为那个孙子使用法术了！

甩下这句话，青龙便一下子消失了。大概是有话要对留在异界的同胞们说，回异界了吧。

在场的其他几个神将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可是却知道这是与主人的意愿相矛盾的，尊重主人的意愿的他们不知如何开口。

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的，是老人清朗的笑声：

真是的，一把老骨头了还不让我想干什么干什么，真是死脑筋！

一脸为难地闭上眼睛，一手贴在额头上

不知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角那么的热

夜幕。如同黑漆涂抹过一般

风比起初春时候略添了几分暖意，吹拂着她的脸颊

感觉到有什么在风里降落，闭目端坐在船形岩上的贵船祭神高龙神睁开了眼睛

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她坐的岩石前

高龙神睁大了眼睛，认出了眼前的身影

你是晶霞！

晶霞似乎很满意自己让神吃了一惊。微笑着翻身飞上天空。在空中盘腿而坐，雪白的手腕交叉抱在胸前，身上只穿着很薄的衣裳，左手腕和足腕上带着古朴的银镯，脖子上也挂着一串剔透的饰物，最大的那枚玉石带着浅浅的蓝色装点在她的胸前。

长过腰际的银色头发在风中飘舞，青灰色的双眼正视着高龙神

－－－我有一个请求

端正的面容上带着微笑，晶霞用柔和而郑重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请你不要插手

出乎意料的请求，让以手托腮做洗耳恭听状的高淤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好过，弄出点让我吃惊的事情最好不过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性子呢

高淤期待地一笑，又诧异地侧着头问

这么多年你在全国转悠，往我这边却是一步都没转过，这次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晶霞的表情变得忧虑。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睑，青灰色的眼睛望着远方

很多，麻烦的事情要发生了

要？你是说还没发生？

虽然还只是我的推测，但是

摊开手，耸了耸肩膀，她叹了口气

花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把那家伙的视线从京城引开的

望着延绵在山脚下的都城，她眯起了眼睛

这座城里有我的同族，那家伙好像发现了这一点

高淤若有所思地看着旧友

同族

嗯，把他们卷进来实在非我本意，可惜那家伙才不会考虑这一点

而且

只要能逼我现身，那家伙肯定会不择手段。他在出云发现了族人的后裔。肯定会顺着线索找到京城来，真是麻烦哪

这么说之前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看起来你好像很期待的嘛，高淤。真想让你也分担一般苦劳啊

谢谢，免了吧。还是在旁边看着最有意思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就是来和你打个招呼。不然又该生气了

友人无奈的话语让高淤低声笑了笑。突然改变了话题

京城里，有个很有意思的人

晶霞看着她，不等她作出别的反应，高淤便眯起眼睛接着说了下去

有意思到了让我允许他称呼我为高淤的，一个孩子

哦？那就难得了

神族以外的得到允许称呼高龙神为高淤的，之前一直只有晶霞一个

现在还远在西部的出云，再有一个月就该回来了你不想见见吗？

如果有缘，不需要你安排也会见到的，按我的想法

浮在空中站起身，晶霞凄然一笑。

不管怎么说，也想见见他，那可是被你夸为有意思的孩子，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力量

哦，这也有道理

似是对老友的话深以为然，高淤朗声而笑。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六章

代替卧病的晴明，由安倍吉昌进行了祈祷藤壶中宫早日康复的法事，在此功效下，中宫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在比预定时间推迟甚多的四月下旬入宫了。

然而，中宫的病并未完全康复，并且时常卧病不起，于五月上旬又退回了土御门殿静养。

天一

正在打扫着昌浩房房屋的彰子，回头看着身边给她帮忙的神将

嗯？

昨天听说章子大人大约十天前退回了土御门殿，是真的么？

彰子的脸色很认真。

天一眨了眨眼睛，小心地尽量选择能让她宽心的措词，安静地回答道。

确实是有这样的传言，说她的病比较严重，几乎天天都卧床不起。

是吗？

彰子带着沉重的脸色叹了口气。

天一略带诧异地望着她

不过，公主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哦，杂妖他们那里啊。最近每天晚上都到围墙外面来。

是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家伙们确实是麻烦。得早些想个对策才是。

天一一副思虑的表情，彰子抬头看着她，突然注意到原来天一和晴明他们差不多高呢。

可能是因为跟她时常在一起的朱雀个子太高，所以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天一的个子比一般女孩要高得多。说起来，勾阵比她更高。六合则比勾阵还要高好一截。抬头看他的时候脖子都要仰酸了。玄武和太阴比彰子个子要矮，那是因为他们总是以孩子的样子出现吧。

十二神将既然叫神将，那就是神的眷属，所以基本上个子都那么高吧。

一边漫无边际地遐想着，彰子继续开始了打扫。

每一天，彰子都要打开昌浩的房间的门窗通风，扫出房间里的灰尘，用干布擦净地板。昌浩房间里杂乱地推放着很多书，扫除的时候，彰子就顺便替他分类放好。有些书名太难不认识，彰子便请教神将或者晴明，现在已经收拾地很有条理了。

昌浩藏起来的衣服，在进入五月前都缝补好了。现在正瞒着露树每次偷偷拿几件洗净。

这个做完以后，再做什么呢？

要是在做完之前昌浩就能回来，那该有多好。

久违了的罗城门，比印象中的更加饱经风霜。

当然这其实只是昌浩记忆不够清晰而已了，只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有太大变化的。

可是，差一点，自己就真的再也不能见到这座城门，再不能从这城门底下穿过了。

啊回来啦

在感慨万千喃喃自语着的昌浩身边，成亲一边活动着颈部关节，一边发出感叹：

我回来了，我的家。

兄长，现在还不能回家

对于弟弟的提醒，成亲露出满心不乐意的神情。

唉？我想先回去的阿。家里的大儿子、小儿子、女儿、岳父、岳母、吓人奴婢大家都翘首以盼等着我回去啊

疏忽了吧，把嫂子漏了吧？

那是你的错觉啦

干净利落地否认事实，成亲撇了撇嘴。

她当然在等着我啦，没必要一一罗列出来。

成亲一个人嘟哝一句，遗憾的是没有传到昌浩的耳朵里。

昌浩一边叹了口气，一边低头看着脚边。

终于回来了呢，小怪

在自己脚边拖拖沓沓走着的小怪，抬起头眯起了眼睛。

是啊，回到京城了呢

回到了晴明所在的京城。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要询问。都是自己必须要搞清楚的事情，可是从哪里问起好呢？发生太多的事情，自己心里还是一片混乱。

缺失的记忆，以及模糊的记忆。必须要搞清楚的事情，不可以知道的事情，以及，必须领悟到的事情。

晚霞色的眼睛流露出复杂的感情，微微颤动着望着昌浩。

这是小怪恢复记忆之后便常常会有的眼神。在昌浩的胸中，感情的漩涡波兰汹涌，他唯有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昌浩在心中低语

虽然连我也不能全部回答你的疑惑，可是

可是如果是在以前，小怪第一个询问的，肯定是昌浩吧。

昌浩默默地伸手抱起小怪，感觉到它紧张的一瞬间身体僵直，昌浩眯起了眼睛。

干吗干吗？突然抱我干吗?

担心你是不是累了嘛，我很温柔的哦。

昌浩故作轻松的说，小怪眨巴了几下眼睛，摇了摇尾巴。

笨蛋，担心别人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我才不累呢，我怎么也比人类体力要强啊。

是吗？

是啊！

挣脱昌浩的手，小怪自己啪嗒啪嗒地走着。它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那么遥远。

好像胸中被剜去一块一样空落落的，昌浩带着寂寞垂下了眼帘。

没戴乌帽的脑袋，突然感觉被一只大手抚摩着，抬起头，成亲温柔的望着自己微微地点了点头。

嗯

不要紧。因为，它就在自己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陪着自己呢。

这一切，隐身的十二神将太阴和勾阵默默地看在眼中。

拽着十二分不乐意的成亲，昌浩一行抵京后首先去了阴阳寮。

途中昌浩梳好发髻带好了乌帽。

两人穿的都是非正式的狩衣和狩褂，因为是刚从出云回京，所以阴阳寮的人想必不会太计较了吧。实在不行可以请守门的卫士把里面的人叫出来代为传递一下报告书。

喂，昌浩。还是让我回去整理一下装束吧。

这是工作，工作。兄长，身为历博士不以身作则可不行啊。

哇！你怎么跟昌亲一样的台词——

抱头的兄长和按住额头的三弟。

小怪在一旁半睁着眼睛看着，和旁边的勾阵眼神交汇着,它耸了耸肩。勾阵沉默地朝它苦笑了一下。

太阴躲在勾阵身后，时不时地偷看一眼小怪的样子。

有点、还是有点唔

虽然没有腾蛇那么可怕，但并不是说完全感觉不到害怕。看来长年刻在心中的恐惧心理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我想，我先回去了，先告诉晴明你们回来的消息

啊，那样也好。真好啊,能不能顺便也跟我家人说一声。

太阴在成亲面前现形问道。

去倒是也可以，可是你家有谁能看到我啊？突然现身吓坏人你可别怪我哦！

这个

成亲无话可说，太阴撇下他不管嗖地腾空而去。

再见，小心着点，在安倍府等你们。

他们现在正沿着行人众多的朱雀大道的北上，没办法向她挥手，所以只是目送她离去。

昌浩抬头看着天空。夏天的太阳已经升过了天顶，正开始向西方倾斜。

到夏天了啊。

离开京城向出云出发的时候，差不多同一时刻的太阳比现在更偏西点，熊熊燃烧着，染红了半天的天空。

从罗城门沿朱雀大道北上直走尽头是皇城大门朱雀门。不过位于东边的美福门比朱雀门离阴阳寮更近一些。如果再多绕一些路，郁芳门呀待贤门离阴阳寮的距离更近。不过为了省得绕路他们选择美福门，朝美福门守门卫士说道。

请向阴阳寮的人通报一声，说出差的历博士和直丁回来了。

刚好其中一个卫士认识成亲的脸，马上替他通报去了。

他两果然没有得到允许进入皇城，大概是打算让谁来取成亲在出云时写好的报告书，回去递交给阴阳寮长官。

昌浩在离大门稍远的地方抬头看着围着皇宫而建的宫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怒气叫着自己的名字。

昌浩殿下！

昌浩瞪大了眼睛，收回了视线朝美福门里面望去，来人穿着直衣狩褂，乌帽子永远戴端端正正，一张一丝不苟的脸瞪着自己。

啊

昌浩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跑到一脸愕然的昌浩面前，藤原敏次食指一挥。

难道你不知道，这种时候，就应该像成亲大人一样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吗！像你这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着宫墙之类的，我们整个阴阳寮的士气都会受到怀疑的。

啊？

啊？

被对方用上扬的语调反问，昌浩慌忙改口。

啊，不，对不起，以后一定注意。

知道就好。

愤然说完，敏次转身向成亲回话。

博士，失礼了。您有什么吩咐？

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成亲，颇有兴趣地眯起眼睛看着敏次。

那么，请替我把这份文书交给长官。我们今天就先回家了。帮我转告一下，就说如果日子好就明天，否则就依照历法另则吉日进宫。

是。对了，也许是我多事了，有件事我想还是先跟您说一声比较好顿了顿，敏次看了看成亲，又看了看凑近过来的昌浩。

实际上，藏人所阴阳师晴明大人，一个月前突然昏倒，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

啊？

昌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成亲睁大着眼睛注视着敏次。

过了一会，成亲回过神来，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努力开口道。

有生命危险吗？

这应该没有，不过，毕竟晴明大人年事已高，所以大家都很看重此事

世界安静下来。

远远地，有谁在说着什么。

突然间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昌浩的脑子里一片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现实感，就好像在坠下深渊前，勉力想要在一根细细的绳索上保持平衡。

是谁，在说什么。

心脏跳得那么剧烈。

血液在倒流，手脚突然变得冰冷。

想起回忆起最后见到的那张脸，昌浩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

祖父的脸。从自己出生起就不曾有过什么变化地，刻满了皱纹地脸。

想起来的是这副面容，但是定格在眼前地却是使用法术时出现地那个青年。

而声音呢，从幼年时起，呼唤过自己几千次，几万次的声音呢？耳边响起的却是这一句：

昌浩，去追尸鬼。快去。我们约好的不是吗。

因为，这是昌浩最后听到的爷爷的声音。

对着不堪忍受攥住了自己衣袖的小孙子，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这是昌浩见到的最后的爷爷的身影。

爷爷

昌浩用嘶哑的声音喃喃着，这时，有谁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脸担心的成亲和紧抿着嘴唇的敏次的脸。

敏次带着复杂的表情，欲言又止。

那个

他不住地眨着眼睛，像是在心里不住地斟酌着措词，最后终于一字一句地小心说道：

听吉昌大人昌亲大人说，是因为家人十分担心所以才一直躺在床上的。晴明大人自己其实觉得没什么大碍，精神很好。而且他可能也是太挂念被派往出云的成亲和你了，所以只要见到你们平安回来了，一定

嗯

昌浩握着拳，低下头。

嗯，嗯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敏次，带着歉意抬起头看着成亲。

那么我就去呈送这份文书了。

啊，谢谢你告诉我们这消息，我们也有了思想准备。是吧？昌浩。

拍拍弟弟的背，成亲泰然地露出微笑。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使身处惊涛骇浪之中，他也决不会惊惶失措，即使那只是从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昌浩沉默地点点头，敏次则低下头。

目送着匆匆离去的成亲昌浩，敏次沮丧地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唉，我应该说得委婉一些。

虽然是出于好心想让他们有所心理准备，可是结果却好像适得其反。

我还远远不够成熟啊

敏次无精打采地喃喃自语着往皇城内的阴阳寮走去，因为他没有见鬼的能力，所以没能看见刚才一幕。

听到敏次说出晴明倒下的消息，比成亲和昌浩更为惊愕的是一旁的小怪和勾阵。

它忘记了呼吸，背上止不住地打颤。

人类的脆弱，他们都清楚。而他们的主人，作为一个人类，已经活得够长了。而且还勉力使用各种法术，即使明知道超过了咒力的限度。

这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他们不是不知道。

隐身在一片的勾阵强压住心里的波澜，狠狠咬住了嘴唇。

晴明！

小怪带着比勾阵更阴郁的神色，把所有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

每往前走一步，便离想念中的安倍府更接近一些。这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事，可是昌浩的心情却随着距离的缩短变得越发沉重和阴沉。

脚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让人窒息。

想见可又怕见。

昌浩的手在胸口紧握。

早想过，要好好道歉。见到爷爷马上道歉，肯定会挨顿批评，可是昌浩心目中的爷爷总是一副超然出尘的样子，总是有活力生机，一点都不像一个老人。怎么办呢

没脸见他啊。

看着一路垂着头歪着脸的昌浩，小怪哽着声劝着他。

不要紧，不要紧的。晴明怎么可能轻易有事呢。

可是连这么断言的小怪自己都是笼罩在沉重的氛围中。

隐身着的勾阵交互看着二人静静地叹了口气。先回去的太阴一定已经知道这事了吧，从太阴没来报信这个情况，勾阵推测晴明病情并不是非常严重。

可是勾阵也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推测而已。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得到安倍宅的大门。

昌浩不由得停住了，脚底像生根了一般，一步也迈步出去。

啊

低低的一声，正诧异间，太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彰子的面前。

回来了。

真的？

彰子喜出望外地问

太阴回头正要回答她，彰子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了门口。

啊

留在原地的太阴伸手抓了个空，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看彰子径直冲向门外的样子，可知她盼昌浩回来盼得多厉害。

彰子曾不断地问过太阴昌浩的情况，可是太阴只是回答说见到他本人就明白了。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不知道什么缘故，昌浩看不见了

叹了口气的太阴，突然连眨了几下眼睛。

啊？莫非和昌浩一起

太阴没有说完这句话，脸色却一下子变得煞白。

坏、坏了

太阴慌张腾风而去，意料中的事态果然展现在了眼前。

敞开的大门口，一个身影愣在那里。

急急忙忙跑出来的迎接昌浩的彰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紧张的气氛充斥着整个场面。

好容易打破沉寂的，是姗姗来迟刚走进大门的昌浩

走进门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昌浩和小怪，徐徐抬起之前一直低垂着的视线，顿时都傻了眼。

啊

坏了

听到两人的嘟哝声，像座塑像一样呆立着瞪着彰子的成亲慢慢转过了身：

昌浩

啊，啊

昌浩只想赶紧逃跑。

成亲面无表情的面对着昌浩，用右手指着彰子。

那是谁？

彰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面对意想不到的局面，昌浩的嗓子像是打了结，开合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完了，没想到

勾阵也是满脑子晴明的事，没考虑到这一点，站在彰子身后的太阴和她目光交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寄身在安倍府中半年之后，一直不为外人所知的彰子的存在，终于暴露在了外人面前。

这事暂且先不说，呆会儿我再好好问你

从昌浩，彰子以及十二神将的态度中，成亲大致猜到了什么，半睁着眼看着弟弟说。

先看爷爷去，还有那边的公主。

啊，什么事?

彰子一个激灵，成亲对她笑笑说。

家父吉昌，还在寮里吗？

啊，是的，大概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那么家母露树呢？

刚去市场了。晴晴明大人在屋子里休息。

是吗？那正好。

成亲微微一笑自语一声，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寒意，昌浩向右一转便想要逃跑，可惜却被成亲先一步察觉，一把攥住了后脖颈。

哎呀？昌浩，你要去哪儿？我是担心爷爷的身体回来看看，个等见过爷爷之后，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

啊，嗯，呃，那个

腾蛇勾阵，你们两个也别跑啊！

正要溜走的勾阵和小怪也被叫住，让成亲盯着，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

行李暂时放着，替我看着点。

成亲将自己和昌浩背着的行李随手仍在地上向里面走去。

目送着被成亲拽着的昌浩，以及跟着昌浩的小怪，勾阵显露出少见的愁容。

彰子脸色苍白的用手捂着嘴，太阴围着她拼命地劝说着。

没关系，没关系的。成亲也是吉昌的儿子嘛。头脑又好，知道原委的话肯定不会到处宣扬。

可是，可是，父亲和晴明大人都嘱咐过我

自己太过兴奋，完全忘记可能有别的人进来

为了守住秘密，父亲严厉叮嘱过彰子，千万不可以引起别人的注意。为此，在正月安倍家客人较多的时候，她还特意搬到别的宅子躲避一段时间。

安倍家的人因为职业的缘故，和高官显贵经常有来往，藤原道长的势力现在是稳如磐石，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点也疏忽不得。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细细一想，幸好对方是成亲，还好。

确实，如太阴所说，成亲肯定是不会到处宣扬的。可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是不是该告诉他实情呢？

勾阵

勾阵用梳子帮彰子把前面的散发梳好，劝慰地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彰子一笑。

别担心，彰子大人。成亲是吉昌的儿子。三兄弟中间就他最精明了。

否则他也很难在充满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作为政治中枢的皇城内，在以各种方式介入政事的阴阳寮里站稳脚跟。

只是

勾阵抱着胳膊，半睁着眼睛露出些犯愁的神色：

之前一直被蒙在鼓里会不会生气呢这也没有办法啊。

昌浩忍不住抬头看看径直往里走着的哥哥的背影。

连背影都带着怒气。

那个，成亲

小怪想替不知所措的昌浩找借口辩解，刚开口成亲却停下了脚步，小怪不由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爷爷，成亲和昌浩回来了。

听到成亲这句话，昌浩和小怪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晴明的房间门口。两人算是都急糊涂了。

啊，回来了啊，快，快进来。

嗯。

大概十二神将太阴早已报过信了，对于突然回来的成亲他们，晴明一点也没诧异，爽快地把他们叫进了屋。

推开门，风吹了进来，冷冷的气流从对着庭院打开的悬窗那里流了出去。

晴明躺在放置在书籍和文案旁边的床上，身边有天后守着。十二神将似乎是轮番守在晴明身边。

看到昌浩和小怪的身影，天后轻轻皱了皱眉，隐去身形悄然离去。小怪摇了摇长长的尾巴，什么都没有说。

晴明似乎只是躺着而没有在睡觉。可能刚才是在和天后聊天吧。细细看看，枕畔还放着一些书籍，大概是打发时间用的。

向离家数月的两个孙子招招手，晴明慈蔼的笑着。

平安到家了啊，好好，去过寮里了吗？

成亲在床侧坐下来，回答道。

嗯，在那边听到一个阴阳生说爷爷生病的消息，所以连忙赶过来了。

连自己家都没回就直接赶过来的吗？这在你很少见啊。

我也算是爷爷的心爱的孙子啊，要是先回家后来这边会被说成什么我很清楚的。

成亲装模作样的回答逗得晴明大笑，听到他的笑声成亲暗自松了口气，还好，真的没有什么大碍。

安心的舒口气，成亲转头望向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着的昌浩。

昌浩端坐在比成亲靠后的地方，垂着头，抓着膝盖的手指苍白。旁边的小怪也一言不发的低头看着地板。

在出云从昌浩那里听说了详细情况的成亲无奈地耸了耸肩。回头和正苦笑着看着自己的老人四目交视。

啊，是这样啊。

成亲感到一种近乎于悲伤的情感，眯起了眼睛说

看到您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回头再和昌亲一起来看您。

是吗？你也很忙啊，辛苦了。

晴明点头回答。

成亲突然坐正身体询问道

对了，刚才那女孩是谁？

晴明眨了几下眼睛后，面不改色的回道。

成亲啊，不想告诉人的秘密谁都有个一件两件三四件的，不是吗？

爷爷的秘密，五件六件七八件都有的，我承认是这样。不过要是直接去问那姑娘似乎有点于心不忍我突然想起以前听到的杂妖们之间的一些谣言。

既然是谣言还不采取对待谣言该有的态度？你还是不够成熟啊。

哈哈，被您抓到个漏洞。不过。

爽朗的笑声过后，成亲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入宫的藤壶女御，哦不，现在已经是中宫了。传说中具有很高见鬼之才的中宫，居然完全不具有这个能力，我很久以前就在怀疑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成亲搔了搔头，接着说下去。

我以前曾有一次陪岳父去东三条殿出席一个宴会。当时遇到一个年龄尚小的公主躲在栏杆后面偷看宴会的场景。

注意到成亲发现了自己，少女慌张离开。她跑向的方向是东北对屋。也就是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所住的地方。而且年龄也差不多。那么那个少女大概就是彰子吧。贵族家的女儿平时都在深闺里很难见到，成亲回去后还跟妻子说起过此事，所以印象很深刻。

虽然当时年纪尚小，但是五官长相却十分可爱，所以我记得很深不过，比起我家女儿来，还是差了点吧

成亲不住地点头。

晴明叹了口气回答道。

是一朵有些退了色的紫藤花。必须小心谨慎地守护它开下去。

这一句已经说明了一切

成亲默默地行了个礼，拍拍旁边身体僵硬的弟弟的肩膀说。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啊。再见。

昌浩勉力的动着僵硬的身体点点头。

我走了，改天再来拜见父亲母亲

成亲明朗的声音消失在门外，门被啪地拉上了。对流的风一下子停了下来。

昌浩攥着膝盖，努力想着要说的话。

那些不说不行的话。见到爷爷之后必须要说的话，为什么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百般感情在胸中交织在一起，梳理不清，昌浩都不敢抬头看爷爷的脸。

紧张地闭住眼睛呼吸不得的昌浩，耳边响起爷爷和蔼的声音。

见到奶奶了？

昌浩一惊，抬起头来。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怎么想都想不出来那张祖父的脸就在眼前。

昌浩拼命忍住胸中翻腾的感情，使劲点点头。

嗯

是吗？温柔吗？

嗯

回答声发着颤，难以抑制的情感在胸中膨胀，化作眼眶里的热气，模糊了整个视线，她说，快回去吧，我来推你一把

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和蔼的人，对已经放弃的自己这么说

啊，是了，回来见到爷爷首先必须要说的那句话，想起来了。

对不起

嗯？

我提出了很过分的，请求

晴明眯起眼睛，看着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的幺孙。

啊昌浩真是个傻瓜呢。

嗯

晴明朝坐在离自己稍远的地方的昌浩招招手。昌浩擦拭了好几下眼角，膝行到晴明身边，晴明伸出干瘦的大手轻轻拍拍昌浩的脸颊。

真的是傻啊。自己明白的话，以后再也不要那样了啊。

晴明从很久以前起就不怎么爱厉声训斥别人，因为那样做的人另有人在。所以晴明选择了用说教让昌浩自己醒悟的方法，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训斥，但终究是这种说理式的教育占了多数的――昌浩到现在才发觉这一点。

幸亏回来了吧？

嗯嗯

昌浩边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一边连连点着头。晴明疼爱地看着他。

能再次见到这个孙子，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想起，真是太好了。

视线向旁边滑过。

旁边的小怪从进来起就一动都没有动过。

顺着晴明的视线，昌浩明白什么似的。

我先出去一下，回头再来向您报告。

揉揉红通通的眼睛，昌浩起身。一脸惭愧的低着头走出了门外。

真是会折腾人的家伙呢，一直都挺安分的，突然变得这么能折腾了。

晴明用轻松的语调引它开口，小怪却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晴明叹了口气口气。

红莲

小怪的背，剧烈地颤抖着，长耳朵晃动着，晚霞色的眼睛无声地望着晴明。

那眼神，真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啊。晴明向它招招手：过来吧，在那边够不着。

雪白的四肢小心翼翼地凑近。

为了不给躺着的晴明加重负担，小怪走到晴明肩膀的位置，眨了眨眼睛，额顶的印记微微闪着光，表示没有施以封印。

那臭小子，果然那还是半吊子啊。封印术还是我亲自教的呢

我有事请想问你。

是吗？可是在那之前，先听我说一句话。

晴明向紧张的小怪伸出手，一边轻抚着它白色的脑袋一边说。

欢迎回来。一直在等着你呢，红莲。

静静地，稳稳地回响着。

和当初赐给这名字时一样深沉的声音。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七章

洗过脸的昌浩走进自己的房间，却遇到了抱着自己的行李，无精打采低着头的彰子。

彰子，怎么了？

彰子一惊，抬起头，望着昌浩的眼眸颤动着，像是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啊，彰子？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慌忙在她身边坐下，昌浩环视着四周，十二神将太阴勾阵应该在这里，也许可以问问她们彰子怎么了。

可是屋里没有她们的气息。也许是隐形了吧，所以现在的自己完全不能感觉到她们的存在。

刚才那个人，是昌浩的哥哥，是吗？

埃？啊，嗯，是的，那时最大的哥哥成亲，比我大十四岁

怎么办啊，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的

明白了彰子在担心什么，昌浩安慰她说：

这事啊，不要担心。兄长是口风很紧的人，而且，他好像已经猜到彰子是彰子了。

啊，真的？！

啊，是啊，正因为猜到是彰子，所以绝对会很慎重的。虽然对于之前没有告诉他，他有些生气

因为是背对自己说的，所以他的沉默实在是最可怕的。虽然兄长高大的脊背给人可以依靠的安全感，自己一直很喜欢，但是像这种时候却让人头疼。

真的？

彰子半信半疑的望着昌浩。昌浩嗯了一声使劲点点头。

是吗嗯，我明白了！

彰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突然睁大眼睛，抬起头：

昌浩

嗯，怎么了？

彰子的眼眸又一次颤动着。

这次又是怎么了？昌浩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好准备。

将手放在胸前，彰子微微笑着：

欢迎回来！

一句话储户昌浩的意料，他愣了愣，这才想到：

是啊，自从二月最后那天离家以来，和彰子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想到这，昌浩的心突然跳的剧烈起来。

眼前的这个人，自己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

在出云，自己最痛苦最悲伤，心痛得难以忍受，难以排遣的感情充斥心头的时候，彰子好像知道了自己的痛苦一样处现在了自己的梦里。

虽然知道那只是梦境，可是自己却从中受到了多大的安慰啊。

本来回不来的自己，最终能够把回来的信念坚持到底，彰子的话语也是原因之一。

各种感情在心头交织，昌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最终他屏息慢慢地答道：

嗯，我回来了！

彰子点点头，眼睛里泪光闪烁。察觉到昌浩的视线，她不好意思的捂住嘴：

抱歉，我太高兴了虽然在梦中见过你，相信你一定会过得挺好的。可终究不是真的见面，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埃？

昌浩一脸诧异的神情。彰子的目光里带着些羞涩。

晴明大人教会了我一个咒语，可以梦到想见的人你该笑话我了吧？

昌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做了那个梦了。对不起，能见面真的很高兴，那样的温暖真的很让人喜欢，可我，却逞强没有好好面对你。

彰子惊讶得看着沉默了的昌浩：

昌浩，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对了！

昌浩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彰子膝盖上摆着的自己的行李拿过来，在里面翻着，找到目标后，眼睛一亮：

啊，在这。

什么呀？

彰子朝昌浩手中望去，只见昌浩从行李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袋。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叫做玉造的地方，在那里看到的

昌浩抿着嘴，松开皮袋上的绳子，从里面倒出一个串着小块玉石的皮绳来，放在手掌上递给彰子。

抱歉，虽然不是特别好的东西送给你。

那是一颗磨得圆圆的玛瑙，小小的，近乎橙色的浅红色底子上带着些白色的纹路。正如昌浩所说，并不算得上上好的材质。

小小的丸玉直径大约三分，中间穿孔，两边串着装饰的管玉，皮绳细细的，水洗成白色，长不过一尺，应该是系在手腕或者脚踝上的饰物。

彰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轻轻伸出手，昌浩把丸玉放到她的手上，她看得连眨眼睛都忘了。

缓缓我紧手中的玉石，彰子脸上的笑容如花朵一般绽放：

谢谢！好高兴！

啊，太好了！为选什么做礼物发愁了很久呢，女孩子喜欢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

昌浩为这个发愁而抱着脑袋呻吟的时候，已经有了妻室的成亲曾对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连买什么讨女孩子欢心都不懂，你还真是嫩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已经14岁了啦，有一两个想送礼物的女性朋友倒也不奇怪。哎，昌浩也这么大了呢

在一旁听着的小怪插嘴说，这样的年纪有两个就成问题了。成亲装作没听见。

摸着昌浩大伤脑筋的脑袋发着感慨的成亲，似乎也给妻子买了点什么，不过具体是什么昌浩就不知道了。

玛瑙是避邪的，所以我想正好给你。而且很漂亮，虽然红色很浅，彰子皮肤白，配起来一定好看。

嗯，我一定好好珍惜。

彰子满心欢喜地笑着，昌浩用一种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流泪的心情望着她。还记得梦里相拥时的温暖，还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了，而现在她就在自己身边对自己笑着，比那时候更让自己的心觉得暖暖的。

啊，对了，昌浩，低一下头。

诶？嗯。

低下头，脖子上有什么轻轻地套了上来。

扑鼻的清香味告诉了昌浩那是什么。

昌浩呆呆看着胸前的香袋，已经将丸玉系在手腕上的彰子歪着头看着他说：

昌浩在出云的时候，香袋的绳子断过一次，我换上了一根更结实的，长度差不多吧？

昌浩轻触香袋，那上面还残留着彰子的体温。她一定像昌浩平时那样一直把香袋挂在脖子里吧。

嗯

将香袋紧紧握在手中，昌浩忍不住低下了头。

啊，自己多傻啊。

居然会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可以告别这样的温暖。

嗯不要紧

自己怎么会那么任性、那么愚蠢、那么傻

这些坚持等待着自己的人们，自己决不能割舍得下。

不管有多难，付出多大的代价

天色已黑。

关上窗户吧？

啊，谢谢。

朝关着窗户的勾阵挥挥手，晴明便要从床上起身。

嗨，不是说必须躺着的吗？

小怪慌忙粗声制止，晴明却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不躺着青龙就拿眼睛瞪我，天后就无声地责备我，天一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朱雀冷冷地看着我，白虎调着眼睛瞅我，所以我才不得不躺着的。

直接说全体神将都严令他躺着不就得了？

小怪半睁着眼睛抬头看着年迈的主人。

虽然它讨厌青龙，和天后脾气也合不来，但是却理解他们为主人操心是发自内心的。他们一直都在晴明的身边，所有应该比在外的小怪更明白晴明的身体情况。

那就是说必须躺着。喂，勾，你也劝两句啊。

他要是那种说了就听的男人，我们也就不用那么费事了。

勾阵淡淡回答道，然后在小怪身边坐下。

说几句玩笑话，让青龙瞪两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劝你不要惹得天空从异界出来了。

天空负责统领十二神将之职，很少从异界来到人间，晴明见到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啊，天空啊。我头疼他。

看着挠着太阳穴嘟囔着的晴明，小怪和勾阵也在心里暗说：

我也怕天空。

是够难对付。

为了避免天空出现，晴明决定还是只坐着得好。刚向靠背用的垫子伸出手，觉察到他意思的勾阵便替他把垫子挪近，晴明刚靠着坐好，小怪便替他披上外衣。

晴明朝两个神将交互着看着，笑容满面地说：

哎呀哎呀，让十二神将最强和次强的两人这么费心照顾，真是受用啊。

是这样吗？

你还真是轻松呢，晴明。拜托你也考虑下我们的心情。

勾阵抱起胳膊，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知道当我们听说你在我们不在的期间倒下的消息，我们有多震惊吗？要是没得到我们的允许，就算你闭了眼，我们也让你过不了冥界的门！

别这样嘛，会被冥府的官吏抱怨的哦。

晴明发自内心地说，接着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小怪和勾阵不由得坐直身子。

红莲，我所知道的情况只有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剩下的疑问大概只有贵船的高龙神能够解答。

小怪紧咬着牙，视线彷徨不定。

昌浩丢失了的眼睛

回来以后小怪终于通过晴明弄清了自己陷入敌人的法术之后发生的事情，这些它向昌浩问不出口，而成亲当时没在场，勾阵自己也有好多不清楚的地方说不清。

有件事，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

晚霞色的眼睛闪现出锐利的光。

在旁边的勾阵突然改变了话题。

对了，晴明。刚才我从天后那里听到了一件让我不放心的事。

嗯？

晴明拉了拉披在身上快要滑下来的衣服。

勾阵向他询问道：

听说你躺下之前，有什么东西在？

晚霞般的眼睛一下子无声地望向勾阵，晴明眨了一下眼睛，一手摸着下巴。

勾，到底怎么回事？

小怪感到一种被人撇下的感觉，大声问道：

黑曜石般的双眸向小怪投来清爽的目光。

虽然晴明倒下也有体力不支的原因，但是，他好像在土御门殿感觉到了什么视线。而且是满含恶意的。

小怪向主人投以求证的目光，晴明一边思虑着一边点着头。

青龙也感觉到了什么。说是什么暗色的影子。

暗色的，影子？

小怪重复念了一遍，晴明向它伸出手，轻轻抚摩着它的脑袋。

嗨，干吗？

对于小怪的抗议，晴明并不理会，继续轻轻的抚摩着，最后还轻轻拍两下作为结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象是两片琉璃相敲击一样，余韵缭绕，又突然消失。

小怪茫然抬头看着主人。额上的印记变得浅浅的。

小怪的眼神像是隐忍着什么，一边望着主人，一边喃喃低语着：

不用现在不也可以的

也许是吧，可是，晴明点点头，眯起了眼睛。

你太善良，因为善良所以干什么都会全力以赴。所以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累，你该学会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晴明微笑着，带着和半个多世纪以前一样的目光。可是他的眼角却比半个世纪前多了深深的皱纹，提醒人意识到他身上时光的流逝。

现在还不能知道当时看着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肯定是值得警惕的东西。对土御门殿不能放松注意。

看到晴明喘息了一下，勾阵把他身上披着的衣服拿开说：

该躺下了，我们虽不像天后他们那样，但也请你不要勉强自己的身体。

好吧，是有点累了呢。

这一次晴明总算是老老实实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过不多久就响起了他有规则的鼻息。

小怪摇了摇尾巴。

哎呀，刚才说话连灯都忘了点

勾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在再黑的夜晚，十二神将都是不需要灯火的。他们的目光能够穿过夜幕，也能够辨认出潜伏在黑暗中的魔物。

看着晴明的那个暗色的影子，勾，你怎么看？

为了不吵醒睡着的晴明，小怪压低了嗓子静静问道

屋子里完全变得暗下来，勾阵带着深思熟虑的表情眨着眼睛，放在嘴唇上的白皙手指，在黑暗中很显眼。

大概是新的敌人吧啊，对了，有件事忘了跟晴明报告了。

什么事？

勾阵向昌浩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皱起了眉

在出云，昌浩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当时勾阵正好看在眼里

昌浩的双眸里面，一瞬间突然腾起灰白色的火焰。

作了制服十二神将腾蛇，昌浩从贵船的祭神那里借来了弑神之力，置入朱雀的焰之刃上，终于制止了腾蛇，刺入了他的胸膛。

对于人的身体来说，神的力量是个太大的负担，虽然昌浩是个还没有完全成长的孩子，比起成人来说稍微接近于神的领域。可是终究还是有些超负荷。

自在的使用咒力操纵灵术的阴阳师。他们有的时候是不属于人神妖之类的特殊存在。

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也不属于神。

小怪突然望了望晴明的侧脸。

传说中人和妖生下的儿子，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夜半过后，确认昌浩已经完全睡后，小怪悄没声息地跑出了安倍府。

涂抹了黑漆一般的夜幕下，白色的小怪飞奔着。

向着都城的北方。

在建筑物的暗处辨认着它的身影，几个杂妖互相看着。

咦？那不是式神吗？

这么说，昌浩回来了？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有几个起的早的说傍晚好像看到昌浩了呢。

哦，这么说来是真的了。感觉告诉大家去。

商量已定，众杂妖三三五五四散而去。

另一边，穿过京都的小怪，踩着刚长出新芽的野草轻快地跑着。

这是曾经和昌浩一同跑过的地方，当时两人都已经累得够呛，虽然明知必须尽快却只有心里干着急，好像随时都要累趴下却仍是拼了命地跑着

小怪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曾经在冬天积满大雪的路上走过，刚刚堆积起来的雪很松软，孩子的脚无数次陷在里面，累出一身汗，却仍然拼命地往前走着的身影。

那个被黑暗吓坏了的孩子。以为自己被丢下独自一人，颤抖着大哭着。

贵船里，埋藏着小怪太多的怀念。

并且同样的，也留下了无数痛苦的回忆。

被短剑刺穿胸膛踉跄着的那个身影直到现在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怪的脸扭曲了。

小怪的心里没有怨恨。一切在五十年前便已经开始。是自己向水面投下了石块激起了波纹。

是你，杀死的！

所以，虽然那个女子悲鸣一般的声音是因为受到了蒙骗，但是自己却没有责备这一切的权利。

然而，心却仍是痛的。

用死，风音偿还了她的一切过失。

而自己呢？没有任何改变，这样继续地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径直跑着地小怪，终于抵达了贵船最里面地本宫旧址。

一边平息自己的喘息，一边凝视着船形岩。一声不响正要往前迈步的小怪，突然停下了身子。

敏锐的目光闪动，它转身望去

目光扫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十二神将勾阵耸耸肩膀笑着出现在眼前，小怪有些不悦地歪头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我还有问你呢？腾蛇，你离开昌浩身边跑到这地方来到底想干吗？

做与你无关的事

小怪简短的回答，走向了神社本宫的境内，勾阵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跟在它的后面

勾

被小怪瞪着，勾阵有些奇怪的歪着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地闪着光。

院子里有朱雀天一看着。要是叫一声白虎太阴也会马上赶到。所以即使我不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不是说这个。

小怪地语气有些急躁，就在这时候，贵船岩上降下了凄冽的神气。

两人一惊，抬头望去，只见贵船的祭神以人身的形态出现在了岩石的上空。薄冰一般寒冷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小怪和勾阵。

高龙神！

小怪叫出了声，高淤的神情变得更为冷俊。

小怪不为所具，向前踏出一步，开口叫道：

高

然而高淤伸出右手一挥，小怪的喉咙一下子冻住了。

小怪的本身十二神将腾蛇虽然是神的眷属，但终究只是列席在最后，属于最低层。高龙神真想拒绝的话，腾蛇便不可以说话。

之前好像凝固了一般的神气突然起了波动，向整个贵船灵山扩散开去，小怪和勾阵感受着他们完全无法匹敌的神力，屏息等待着。

终于，高龙神缓缓降落在岩石上，轻轻坐下，一只膝盖立起，一手托着腮。

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好不容易有了些感情的征兆。

高龙神终于缓缓开口。

十二神将腾蛇。

小怪一下子眯起眼睛紧张的站好，勾阵在它身后也不由得调整了呼吸。

高龙神啊，我

腾蛇

打断小怪的话语，高淤之神傲慢地抬起下颌

你在神的面前，也不知道现出本相来吗？

小怪哑口无言。白色的身体突然被绯红的斗气所围绕。

瞬间显现出本相的红莲，挑衅一样的目光盯着高淤。

我有事情要问你。

哦？要是我高兴也许会回答你，说来听听。

高淤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微笑着。

红莲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用力说道

昌浩恢复昌浩力量的办法是什么。

高淤和勾阵都一愣，这是出乎她们意料的一个问题。

红莲是认真的。

为了拯救自己昌浩曾一度放弃了生命。虽然最终在冥府入口附近他得以重新返回人间，但是却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是昌浩日后想要生活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的东西。仅次于生命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用生命为交换，昌浩把我的魂魄从瘴气中救了出来。那么，为了报答他，不管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红莲的诉说不由的让勾阵闭上了眼睛，一阵心痛。

那时在圣域，抱着小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体，昌浩唯一想着的是。

小怪回来！。

昌浩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一次腾蛇想要偿还。两个人好像陷入了没有休止的迷途，徒然转着圈子。

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可以。我正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金色的双眸闪着光。额上的金冠是新施上去的封印的证明。

起风了，吹动腾蛇手腕上缠着的薄绢，也吹动了勾阵柔顺的头发。

超越万物的神，她的视线兼有剑的锋锐和水的宁静，让人无法捉摸。

高龙神，你回答我！

红莲按耐不住地追问着

高淤庄严地开口叫道

十二神将腾蛇。

红莲一惊

贵船的龙神紧盯着他，用冷彻的声音说道

无论什么都可以，你刚才说得。那么无论牺牲什么都行了？

当然。

红莲毫不犹豫地回答

霎时，高淤的眼里电光闪耀。

那么，用人类的生命来换。

啊！

红莲愕然。

高淤冷冷地厉声说下去。

为了救你，那个弱小而且单纯的孩子，毫不犹豫地提出用自己的性命相交换。就是为他这份决心，我才告诉了他从瘴气中把你救出来的方法。

独自一人来到这贵船神社，做出了沉痛选择的孩子。

不论是与神还是与妖相比，人的生命都要脆弱，微小，激烈，并且悲伤，无常的多。

人类孩子破釜沉舟的决定，以你区区十二神将能改变得了什么，你也太高估自己了。

红莲的胸膛像被雷电劈中，尖锐的疼痛更加严厉地拷问着自己的过失。

一旁的勾阵突然发现血正从红莲紧握的双拳里滴落下来。他颤抖着，尖锐的爪子深深的扎入了他的手心。

那个孩子的力量不可能恢复了。这是他自己希望的、自己选择的道路。如果想要逆转这一切，就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

高淤静静地喘了口气。

或者，为了恢复他的力量，就交出你的性命吧，腾蛇。

红莲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高淤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不能吧？因为这是正好直接否定了那孩子为你所作的一切。

轻轻站起身，高淤俯视着红莲和勾阵。

人类的想法总是傲慢，任性，并且因此而纯粹。所以能做到连神都不能做到的奇迹。观看这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最接近万能的或许就是人的心了。

高淤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呆立在那里的红莲，。

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不是让昌浩的力量恢复，而是防止将要到来的悲剧，保护他不受伤害。不是吗？作为人类部下的十二神将。

令人震惊的话语，重重地冲击着红莲的耳膜，在他耳边回荡着。

是什么？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已经快了，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齿轮已经开始了转动。

高淤之神！

腾蛇，我目前还没有允许你这么称呼我。改了吧。

腾蛇紧紧咬住了嘴唇，带着凶气的眼神射向高淤。

勾阵往前一步制止了红莲。

高龙神，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高淤眨了几下眼睛。

与红莲相反，勾阵待人接物总是十分冷静。即使是在听刚才对话的时候，她也没有乱了分寸。黑曜石般的眼睛宛如夜幕一般没有动摇过一下。

高龙神一言不发地在岩石上坐下。那意思是：光是听听的话倒是可以。

注意到红莲快要爆发的怒气，勾阵开口说道：

在出云，我隐约看到昌浩的眼里有火焰闪过。

哦？

琉璃色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

听说昌浩来这里向你借走了轲遇突智的火焰。那火焰，完成使命之后，怎么样了？

红莲屏息望着勾阵的侧脸，勾阵比红莲低了一头。所以红莲必须低着头看她。

火焰

重复了一下勾阵的话，高淤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垂下了眼睑，手指放在嘴唇上。

轲遇突智的神力，对于人体来说太过强大了。晴明也曾担心过，，难道说是

是不是为了弥补失去的见鬼能力，神之火焰现在还留在昌浩的体内呢？

神的力量会侵蚀人体。没有依附物就不能发挥力量的巨大的神力，在失去了用处之后，是不是就会从内部灼烧人体呢？

勾阵耐心地等待着答复，要是惹得神不快，本来可以得到的答复也得不到了。

终于，高淤抬起眼睑，笔直地和勾阵对视着。

轲遇突智的火焰，早已返回了我的手中。对，按照人类的习惯来算，是二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高淤的视线突然射向红莲。

在杀死腾蛇之后。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八章

全身突然感觉一阵寒冷，昌浩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梦？

他梦到自己孤零零地蹲在一个阴冷黑暗的地方。

昌浩记得那个地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寻找小怪时彷徨过的那片黑暗。

从那个孤单寒冷的地方，自己把孤零零的小怪带了回来。

小怪？

黑暗中，没有使用任何法术的昌浩什么都看不见。耐心地等到自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再次向四周张望。还是找不到小怪的踪影

昌浩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衣服，打开门招唤着。

小怪？喂，小怪

夜正深，一点没有天亮的迹象。本来现在已经进入了夏季，正是天亮得早的时候。那么现在大概才丑时或者寅时吧？

睡下的时候大概是亥时，所以算不上睡眠不足，可是这些天走了那么多路累坏了，自己怎么会在半夜醒来呢？

昌浩挠了挠脑袋，没有疏理的头发散落到脸颊边。让昌浩觉得有些难受。他一边把头发拢到后面，一边皱起了眉。

嗯，小怪不在啊。去哪里了呢？这家伙。

语气虽然很轻松，可昌浩的眼里却带着类似恐慌的神色。

去哪里了呢？一定会

走到走廊上，昌浩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一定会，回来的吧？

十二神将红莲，耷拉着肩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安倍晴明也老了，要稍微当点心了。

最后说完这句话，贵船祭神现出本相飞上了高空。

如果有人找她，她通常会飞落在这座船形岩上。但是那不代表她一直都呆在那里。灵峰贵船山整个都是她的家。而且她的本相是巨大的龙身，这里根本呆不下。

斜眼看着神消失后的船形岩，勾阵低语自语

悲剧昌浩身上，有什么要发生了？

如果高淤所说的是事实，那么已经有什么发生了。晴明的病也是其中的一环吗？

在出云时昌浩眼里的火焰。本该不知道的事情昌浩却能说中。

对此勾阵原先的猜测是这样的：轲遇突智是天津神，当然应该有昌浩所不具有的知识，或许他的已经和弑神之力一起残留在了昌浩体内。可是，对于勾阵的猜测，高龙神却给予了全部的否定。

那么那记忆到底是谁的？那火焰又是什么？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情报又那么少，而事态却在不断地发展。难道这被动的局面已经是无法避免的吗?

叹了口气，勾阵回头看着红莲。

本该比自己高而强健的背影，此刻显得孩子般的无助。在他左肩胛骨的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利刃留下的伤疤。

那是被朱雀的焰之刃刺穿时留下的伤疤。作为神的眷属，受了伤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留伤疤的，但是这道伤不一样。以后即使能变浅，但是一辈子或许都不可能消失了。

不知道腾蛇是否还记得弑神之焰在体内灼烧时的痛苦？如果记得的话，或许能减轻些他心上的重负和煎熬吧。

失去的记忆最为让人痛苦。

突然，轻的好像要消失在风里一样。红莲无助的声音想起。

勾

嗯？

红莲也不回头，只将手贴在额际。

我我究竟能替他做什么呢？

昌浩说过，要做最好的阴阳师，因为和红莲约好了，一定要努力。

而为了这样的昌浩，红莲究竟能做点什么呢？

红莲对昌浩发过誓――

只有你需要，我借给你力量。为你尽心尽力，搭上生命也要保护你。

这誓言，现在仍牢牢地藏在内心最深的地方。和晴明赐给自己的至宝红莲这个名字一样，是什么都不能取代的。

缩回伸出的手，勾阵垂下了眼睑。帮助昌浩不是为了看到这样的背影的。

按照你所希望的――

轻声却郑重的回答，让红莲转过了头。

金色的双眸带着诧异注视着勾阵。她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昌浩做到了。所以腾蛇，你也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如果力量不够的话――

一手放在自己胸前，勾阵断然说道

只要对我说一声

说了呢？

我帮你，不管有多大的困难。

是吗

红莲抬起头望着天。

突然意识到，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一次都没有向同胞们请求过什么帮助。

腾蛇就是这样独立独往到了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地步。因为独立独往在过去的腾蛇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向这样的腾蛇伸出手的，是弱小的人类青年。从根本上改变腾蛇的，是人类纯真无暇的孩子。

不管发生什么，都毫无猜忌地向自己伸出手来，从本该无穷无尽的迷途上毫不费事的拉回了自己。向自己指出了前行的方向。

那就好像一块决不会褪色的光的指引一样。

仰望着夜空，红莲眯起了眼睛

我能做什么呢

自从恢复记忆之后，便感觉到一种捉摸不定的距离感。即使想要亲近昌浩，心里却有什么让自己踌躇。

是因为缺少的时间，还是因为更深的罪恶感？

红莲知道有的时候昌浩会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

以前的小怪是怎样和昌浩说话的？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用怎样的眼神去回应他？

这些都变得那么遥远，捉摸不定。

是的，自己在害怕

自己的灵魂，真的有那样的价值值得那个孩子那么拼命地去拯救吗？自己有没有给那么闪眼的生命蒙羞呢？

想太多就会寸步难行哦

耳边响起勾阵的低语声。

低头看去，勾阵正带着一脸清凉望着自己。

顺滑的黑发在风中飘荡，一瞬间勾阵额际掩藏在发丝下的伤痕映入了眼帘。

那个，能消掉吗？

嗯？

伸手拨动黑发，明白红莲所指的东西，勾阵侧着头说。

啊。消不掉的话，你可做好准备。

知道了

红莲夹杂着叹息声的回答

勾阵微微一笑。

与外界隔离的圣域里，时间的流逝要缓慢许多。

难道说照着这里的太阳和人间不一样吗？

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玄武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果然是以千引磐为界呀。那么这里是否与高天原相通呢？（注：高天原是日本神话中诸神居住的天国）

不过这样一来就变成高天原和黄泉笔直相通了。按照神话的话，黄泉国是在地底下的，与这个推断相矛盾。

唔唔，这是个难题了

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呢？

无奈的低头看着玄武，想来寡言少语的六合叹了口气。

他们自进入这个道反的圣域以来，按照人间的时间计算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但是按照他们的感受，仿佛才过去了不到十天。

也许因为这是在神的脚下吧。时间流淌的方式和人界不一样。

凡人如果在这里长时间逗留就会引起难以挽回的事态。说起来，五十年前晴明也是尽量少在这里滞留，而是选择尽量呆在千引磐的对面，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沙沙，仿佛是无数竹叶拍打的声音。

回头看去，道反的守护妖大蜈蜙百足怪，挪动着上百条腿向他们爬了过来。

这边也完成了吗？

玄武重重地点点头。

啊，这样残留下来的瘴气基本上都清楚干净了。不过

眺望着整个圣域，玄武皱起了眉。

守护妖的数量太少了，日后恐怕堪忧吧？

道反圣域瘴气的净化工作，是由守护妖们负责的，可是圣域如此广阔，光靠他们人手显然不够。虽然并没有谁特别要求作为使者的六合和玄武帮忙，但他们还是在蜥蜴和蜈蜙无言的目光下屈服，半无奈地主动要求帮助他们。

道反守护妖里本来还有过一只大蜘蛛，但是在之前的战斗中死去了。小点的那只乌鸦也死了。所以现在保护道反巫女的守护妖只剩下蜈蜙和蜥蜴两个。

大百足低头和玄武目光相接：

不用担心。光有我们确实是不够，巫女已经决定向大神祈愿，很快就会有新的同胞诞生了。

那就好，回头要告诉晴明这个消息，他也在担心这个的呢。

是嘛。

大百足点了点头，催促玄武说：

巫女已经在叫你们了，去本宫吧。

玄武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让他奇怪的事青来，询问道：

对了，百足。

嗯？

用手指着圣域深处他俩被叮嘱过不得靠近的地方，透过树木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座青色屋顶的房屋，玄武抬头望着大百足。

那座建筑物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没有人居住，可是却被很清静的气息所包围着

六合顺着玄武手指的方向望去，黄褐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不露一丝感情。

被问到的大百足突然瞥了一眼六合

在一旁看到大百足红色的眼睛目光炯炯的射向同伴，玄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呆立在那里。

刚才的那是，杀气

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努力让自己相信那只是错觉，玄武将视线转回到那间青色的房屋。

大百足慢慢地转动脑袋，触须轻轻晃动，眺望着那座青色屋顶的宫殿。

那是我家公主自小生活的宫殿。现在，她正安静的睡在里面

明白大百足话里的意思，玄武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殡宫？！

殡，指的就是贵人死后在举行正式葬仪以前临时停放遗体并祭祀。而临时停放棺椁的地方则被称为殡宫，或者荒城。

玄武偷眼看着六合。他胸前所挂的红色勾玉是风音的遗物，是她的母亲道反巫女赠给六合留作纪念的

这

玄武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敢看百足的他，故作不经心地游移着视线。

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别放在心上

巫女殿下还等着呢，走吧。

沙沙沙沙，数百对的足音向起。玄武看了看前边引路的大百足，又把视线投向六合。他仍默默地望着那座青色房屋。

因为是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清六合是怎样的表情。可是周身的气氛让想催促他的玄武犹豫了一下。

玄武默默转身往前走去。六合肯定不会迷路，扔下他他也不会不乐意的。

暂时让他独自呆一会比较好，凭直觉玄武这么觉得。

见过巫女以后，玄武和六合离开了道反。

他们向巫女转达了晴明的意思，带着从巫女那里拿到的一样东西，向主人所在的都城出发了。

天快亮了。

垂着头的昌浩，听到悄悄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视线的前方，站着瞪大了眼睛的小怪。

小怪，回来了！

昌浩松了口气的样子。小怪跑近瞪着他说：

你干吗呢，怎么在这里！

醒来发现你不在，就睡不着了，在这等你回来。

看着微笑着的昌浩，小怪突然低下头眯起眼睛。

昌浩伸手一把抱起它白色的身体。

嗨哟啊，真暖和啊。虽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可是晚上还是有点冷啊。

挠着小怪的脑袋，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它的头上，昌浩垂下了眼睑：

小怪真暖和呀，冬天当围巾最合适。有点冷的时候代替温石正好。虽然夏天比较热点，但是春秋冬大为活跃。真不愧是妖怪啊。

没有回音。

昌浩眨了眨眼睛。伤感化成眼角热热的东西涌上来。

大概小怪自己没有意识到吧。

如果是在以前，这种时候，小怪必定要大嚷一声：

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距离感，那么真切。虽然就在自己身边，却感觉那么的遥远。

冷淡的视线让昌浩心痛，生硬的语气也刺痛了他的心，

而现在的沉默更让他觉得悲伤难耐。

真的希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要在小怪心里留下自责的阴影，可是看来，还是留下了。

抱着小怪，昌浩抬头向天空望去。

天就要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渐渐地改变着颜色。

天马上就要亮了呢

嗯

就像黑夜终会过去一样，这忧伤也一定会消失的吧？

昌浩，你明天再开始去寮里也可以。

早晨吃饭时，吉昌这样说道。

博士是这么说的。本来成亲也打算休息一天，听说遭到了历生全体的猛烈抗议只好作罢。

不过成亲是博士，这也是当然的事情。

看来吉昌对成亲没有丝毫同情，这是有理由的：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来了安倍宅，居然不等做父亲的自己回来就先回家了。照理至少该等自己回来好好报告一下才是。

虽说成亲加里也有家人在等着他，可是既然来了一趟还不等见过父亲就回去终究有点令人生气。昨天成亲又被寮里堆积如山的公务吞没了，加班加到一步都没出过部署的大门。所以吉昌到现在还没见到成亲呢。

吉昌作为成亲的父亲，成亲出门在外自然也牵挂她。这一点昌浩就做得很好，因为就住在自家院子里，昨天吉昌从阴阳寮回来时昌浩便早早来到门外迎接。

啊兄长不妙

预感到父亲因为过于繁忙，忍耐已经到了就要爆发的极限，昌浩在心里暗说。

总之今天昌浩休息，那么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吃过早饭，昌浩向晴明的房间走去。

看起来今天晴明的身体和心情都不错，起床换上了狩衣，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案前展开一幅卷轴看着。这久违的身影让昌浩感到十分高兴。

爷爷，早上好！

嗯，听说今天你休息啊？

是啊。我打算去土御门殿那边看看。

哦？

晴明回过头，视线从卷轴转到昌浩身上，这才注意到站在斜后方的昌浩身着狩衣头戴乌帽子，已经是外出的打扮了。

爷爷感觉到的那道视线还没有搞清楚虽然我现在看不见，可能发挥不了什么大用场，不过至少还能感觉，所以想调查了看看。而且爷爷现在生病在床不能亲自去调查，只能我去了。

晴明两手交叉在胸前，考虑着什么。

早上，晴明刚刚接到玄武发回来的水纹波动，报告说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所以晴明再考虑是否该等到他们回来以后再有所行动。如果道反巫女答应了他的请求，也许还是等等为好。

而且

昌浩在晴明前面开了口，一边挠着后脖颈一边继续说下去：

彰子也拜托我了。

哦，彰子说什么了？

晴明眯起眼睛，话音里带着好奇。昌浩犹豫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她很担心土御门殿里的藤壶中宫，所以请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还有虽然这几乎是根本没有可能的如果见到她的话，一定要对她好些。

这大概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彰子自己内心的心愿吧。深切理解到彰子心情的昌浩，对她重重地点了头。

其实祈祷康复的法事也已经举行过了,老实说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可要是有什么小妖欺负没有见鬼之才的中宫的话

昌浩望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怪：

就请小怪帮忙，好好教训它一顿。

怎么是我啊

毫不理会半睁着眼睛不情愿地嘀咕着的小怪，昌浩转向晴明：

因为以上的原因，所以我打算今天出去！

出去的话倒也无妨，不过黄昏时去比较好。

昌浩一愣：

埃？为什么？

晴明拿起书案上的檀扇朝昌浩一指，眯起眼睛说：

那是当然了，笨小子，昨晚没好好睡觉吧？我可一眼就看出来了！

依然是那副火眼金睛。昌浩和小怪都哑口无言。

无话可说的昌浩选择了听从晴明的话。

五月份白天时间很长，夏至很快就要到了，算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时候了。

本打算黄昏时候出发的昌浩，被露树逮着去吃了晚饭。确实空腹出去途中饿得走不动路也很难办，所以好好地吃了一个饱。

那，我走了。可能回来会晚些，你早点休息吧。

嗯，没关系。走好，路上小心啊！

朝站在走廊上目送着自己的彰子点点头，昌浩跃上院墙，跳到外面。

好久没这么翻过围墙了呢！

是啊！

小怪跳到他身边，表示了同意。他们的身边有隐身的勾阵相随，所以应该够安全了吧。

说起来，出来巡夜有勾阵陪同这还是第一次呢。想到这，昌浩朝四周看着。

怎么了？

抬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勾阵，昌浩歪着脑袋说：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小怪总是形影不离，六合也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不过是不是还是跟爷爷说一下比较好啊

不用了，我跟晴明已经说过了。

勾阵微微一笑，

本来有腾蛇也就足够了。我只是对你们的巡夜感到挺有兴趣。

啊，这样啊。

昌浩点点头。勾阵仍隐去身形。

沿着土御门大路直着往东边是土御门殿。现在已经接近戌时，西山残留的晚霞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夜色。

昌浩使用了久未用过的暗视术。因为不能见鬼心里稍稍还有些紧张。不过看起来在出云静养期间体力和灵力都恢复得不错，所以除了看这方面，其他的都似乎不成问题。

出云是神灵众多的地方，比起都城来灵性要高得多。所以幸亏是在那里修养。

一旁的小怪突然询问道：

昌浩，明天再去不行吗？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过去？

埃？

昌浩一愣，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什么确切的答复

感觉吧总觉得该尽量快点

晴明倒下是在四月中旬。昌浩和成亲回京路上赶路赶得比较急，所以到家刚刚五月中旬。

应该快到望日（阴历十五月圆之日）了吧，不过今晚的天上堆满了云，星星月亮都看不见。

望着天空，昌浩眯起眼睛。

想到爷爷已经倒下一个月了

快点，再快点，必须马上去土御门殿看看。

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敲着警钟。

小怪皱起眉。这大概便是阴阳师的直觉吧？

昌浩是阴阳师。视力下降后，其他方面的感觉会变得更为敏锐。从这个角度来看，昌浩的警觉应该是不容忽视的。

晴明感觉到的视线也让人挂心。

小怪点点头。翻身问道：

就算是到了土御门殿也不可能进里面去，你打算怎么办？

暂且先在外面围着转一圈看

昌浩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眨巴着眼睛听着声音。

是车轮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妖气。没有恶意的，很熟悉很亲近的妖气。

啊

昌浩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周围。近了。虽然知道可是眼睛里却什么也映不出来。昌浩急躁地咬住了牙。

小怪也注意到了车轮声和昌浩的表情，飞快地转动视线，用前足指点着说：

那边，在那边呢。停下来了！

昌浩朝土御门殿相反的方向跑去。

流过安倍家门的崛川上架着一条桥，从桥下灵巧地攀爬出来的妖车的身影清楚的显现在小怪的眼睛里。

车之辅！

听到呼唤，昌浩收服的第一个式车之辅高兴地摇晃着车辕发出声响，像是在说：

是我，我在这里！

昌浩判断着距离，伸出手去。

再往前一步，对对！

五月份白天时间很长，夏至很快就要到了，算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时候了。

本打算黄昏时候出发的昌浩，被露树逮着去吃了晚饭。确实空腹出去途中饿得走不动路也很难办，所以好好地吃了一个饱。

那，我走了。可能回来会晚些，你早点休息吧。

嗯，没关系。走好，路上小心啊！

朝站在走廊上目送着自己的彰子点点头，昌浩跃上院墙，跳到外面。

好久没这么翻过围墙了呢！

是啊！

小怪跳到他身边，表示了同意。他们的身边有隐身的勾阵相随，所以应该够安全了吧。

说起来，出来巡夜有勾阵陪同这还是第一次呢。想到这，昌浩朝四周看着。

怎么了？

抬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勾阵，昌浩歪着脑袋说：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小怪总是形影不离，六合也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不过是不是还是跟爷爷说一下比较好啊

不用了，我跟晴明已经说过了。

勾阵微微一笑，

本来有腾蛇也就足够了。我只是对你们的巡夜感到挺有兴趣。

啊，这样啊。

昌浩点点头。勾阵仍隐去身形。

沿着土御门大路直着往东边是土御门殿。现在已经接近戌时，西山残留的晚霞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夜色。

昌浩使用了久未用过的暗视术。因为不能见鬼心里稍稍还有些紧张。不过看起来在出云静养期间体力和灵力都恢复得不错，所以除了看这方面，其他的都似乎不成问题。

出云是神灵众多的地方，比起都城来灵性要高得多。所以幸亏是在那里修养。

一旁的小怪突然询问道：

昌浩，明天再去不行吗？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过去？

埃？

昌浩一愣，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什么确切的答复

感觉吧总觉得该尽量快点

晴明倒下是在四月中旬。昌浩和成亲回京路上赶路赶得比较急，所以到家刚刚五月中旬。

应该快到望日（阴历十五月圆之日）了吧，不过今晚的天上堆满了云，星星月亮都看不见。

望着天空，昌浩眯起眼睛。

想到爷爷已经倒下一个月了

快点，再快点，必须马上去土御门殿看看。

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敲着警钟。

小怪皱起眉。这大概便是阴阳师的直觉吧？

昌浩是阴阳师。视力下降后，其他方面的感觉会变得更为敏锐。从这个角度来看，昌浩的警觉应该是不容忽视的。

晴明感觉到的视线也让人挂心。

小怪点点头。翻身问道：

就算是到了土御门殿也不可能进里面去，你打算怎么办？

暂且先在外面围着转一圈看

昌浩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眨巴着眼睛听着声音。

是车轮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妖气。没有恶意的，很熟悉很亲近的妖气。

啊

昌浩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周围。近了。虽然知道可是眼睛里却什么也映不出来。昌浩急躁地咬住了牙。

小怪也注意到了车轮声和昌浩的表情，飞快地转动视线，用前足指点着说：

那边，在那边呢。停下来了！

昌浩朝土御门殿相反的方向跑去。

流过安倍家门的崛川上架着一条桥，从桥下灵巧地攀爬出来的妖车的身影清楚的显现在小怪的眼睛里。

车之辅！

听到呼唤，昌浩收服的第一个式车之辅高兴地摇晃着车辕发出声响，像是在说：

是我，我在这里！

昌浩判断着距离，伸出手去。

再往前一步，对对！

五月份白天时间很长，夏至很快就要到了，算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时候了。

本打算黄昏时候出发的昌浩，被露树逮着去吃了晚饭。确实空腹出去途中饿得走不动路也很难办，所以好好地吃了一个饱。

那，我走了。可能回来会晚些，你早点休息吧。

嗯，没关系。走好，路上小心啊！

朝站在走廊上目送着自己的彰子点点头，昌浩跃上院墙，跳到外面。

好久没这么翻过围墙了呢！

是啊！

小怪跳到他身边，表示了同意。他们的身边有隐身的勾阵相随，所以应该够安全了吧。

说起来，出来巡夜有勾阵陪同这还是第一次呢。想到这，昌浩朝四周看着。

怎么了？

抬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勾阵，昌浩歪着脑袋说：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小怪总是形影不离，六合也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不过是不是还是跟爷爷说一下比较好啊

不用了，我跟晴明已经说过了。

勾阵微微一笑，

本来有腾蛇也就足够了。我只是对你们的巡夜感到挺有兴趣。

啊，这样啊。

昌浩点点头。勾阵仍隐去身形。

沿着土御门大路直着往东边是土御门殿。现在已经接近戌时，西山残留的晚霞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夜色。

昌浩使用了久未用过的暗视术。因为不能见鬼心里稍稍还有些紧张。不过看起来在出云静养期间体力和灵力都恢复得不错，所以除了看这方面，其他的都似乎不成问题。

出云是神灵众多的地方，比起都城来灵性要高得多。所以幸亏是在那里修养。

一旁的小怪突然询问道：

昌浩，明天再去不行吗？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过去？

埃？

昌浩一愣，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什么确切的答复

感觉吧总觉得该尽量快点

晴明倒下是在四月中旬。昌浩和成亲回京路上赶路赶得比较急，所以到家刚刚五月中旬。

应该快到望日（阴历十五月圆之日）了吧，不过今晚的天上堆满了云，星星月亮都看不见。

望着天空，昌浩眯起眼睛。

想到爷爷已经倒下一个月了

快点，再快点，必须马上去土御门殿看看。

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敲着警钟。

小怪皱起眉。这大概便是阴阳师的直觉吧？

昌浩是阴阳师。视力下降后，其他方面的感觉会变得更为敏锐。从这个角度来看，昌浩的警觉应该是不容忽视的。

晴明感觉到的视线也让人挂心。

小怪点点头。翻身问道：

就算是到了土御门殿也不可能进里面去，你打算怎么办？

暂且先在外面围着转一圈看

昌浩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眨巴着眼睛听着声音。

是车轮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妖气。没有恶意的，很熟悉很亲近的妖气。

啊

昌浩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周围。近了。虽然知道可是眼睛里却什么也映不出来。昌浩急躁地咬住了牙。

小怪也注意到了车轮声和昌浩的表情，飞快地转动视线，用前足指点着说：

那边，在那边呢。停下来了！

昌浩朝土御门殿相反的方向跑去。

流过安倍家门的崛川上架着一条桥，从桥下灵巧地攀爬出来的妖车的身影清楚的显现在小怪的眼睛里。

车之辅！

听到呼唤，昌浩收服的第一个式车之辅高兴地摇晃着车辕发出声响，像是在说：

是我，我在这里！

昌浩判断着距离，伸出手去。

再往前一步，对对！

在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果然摸到了什么。昌浩移动着双手辨认着。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能够感觉得到，比自己个子还高的巨大车轮，大而结实的车壁。昌浩一边用手抚摸着，一边轻声说：

车之辅对不起，我现在，看不见你了

车轮中间温和笑着的鬼脸，大吃一惊地瞪大了眼睛。

车之辅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是能跟小怪以及杂妖们大致交流。

它的车辕响动着，询问着昌浩脚边站着的小怪，这时，妖车后面的车帘突然大幅度地摇晃起来。里面飞出无数的杂妖，都是准备突然出来下昌浩一跳的，听到昌浩出人意料的话语，它们一下子都乱了。

真的吗真的吗，孙子

昌浩确实看不见它们。不过声音气息却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反射性的刚要躲闪，却听到前方大量东西落下的声音。

啊!

只见小怪白色的身体被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倒在地上，四腿乱蹬着。

昌浩低头愕然地看着，一边恍然大悟地嘀咕着：哦，原来这就是泰山压顶啊！

在旁边看着确实有趣，而压人的一方也确实乐在其中。

当然这只是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才成立。

而另一边，泰山压顶初体验的小怪，因为个头比昌浩还小，被压在小山一样的杂妖堆底下怎么也爬不起来。

看不过去的昌浩，像平时六合拽自己一样，向小怪伸出手。刚把它拉出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它便怒气冲冲地开始抗议。

你们！怎么不去压昌浩了！

喂，等等，妖怪的小怪，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

不要叫我妖怪！

小怪龇牙咧嘴地抗议一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杂妖们。

一会儿压这个一会压那个，你们搞清楚好不好，这邦畜牲！

堆成山的杂妖们沉吟了一阵。

唔唔唔

因为，嗯

杂妖之一停顿了一下，撅起嘴说：

压看不见的人是不道义的！

晚霞色的眼睛一眯：

什么道义啊！身为杂妖唱什么高调！

可是嘴巴虽然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脸上写着不满，心里却又不得不承认杂妖们说的也有一分道理，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追究。

昌浩半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揽着车之辅的头，现在心地善良的车之辅一定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吧？平时为了不吓坏路人特意藏起来的青白色鬼火，现在也为了使昌浩能看到自己特意点亮了。

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在这里呢。可是看不见的话，终究会有很多不方便的，也会给你带来麻烦吧？要是不想做我的式了也可以得哦？

听到主人的话，车之辅大为震惊地使劲摇着车辕。

它在说，主人就是主人。

作翻译的是杂妖们，小怪仍皱着眉头生着气。

式神哪，偶尔压上一次也是种体验嘛！

就是就是，感受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啊！

要是不介意的话，下次和孙子一起盛大地压一次！

再啰嗦！

小怪大吼一声，仰头望着昌浩。

走了昌浩，和这帮家伙们再纠缠下去天都快亮了！

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就照你说的，走吧！

昌浩点点头，摸了摸车之辅的脑袋，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触碰到车之辅的头部呢。以前总是坐在车上，车轭呀车辕呀车轮之类都触摸过，却因为担心不合适没有抚摸过它的头和脸。

今天我们只是出去走走，不需要用到你，你去桥下歇着吧，有什么事再叫你。

车之辅听话的返回了一条桥下。

在一旁看着的杂妖们，一边挥着手目送着向东走去的昌浩和小怪，一边议论着

看不见的话，岂不是比较糟糕？

就是啊。首先是我们感到不好玩！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没心没肺的话，其中一只带着复杂的脸色嘀咕着：

唔

咦，怎么了？

注意到它表情的同伴纷纷向它投来目光。长着三只脚的这个猿妖眯起一只眼睛迟疑着说：

好像孙子的样子不，不是样子，应该说是气息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气息？

同伴们异口同声地一起重复了一遍。猿妖有些为难似的点点头：

好像跟我们很接近不应该是这样啊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九章

土御门殿在都城的一角，占地面积与东三条殿差不多一样大。建筑物也很高大。寝殿被众多对屋和附属屋所包围着，庭院也很宽广，和东三条殿一样有引水而成的溪流和小池，不过水池比东三条殿稍小一些。

寝殿前面的庭院很大，可能考虑打到举行筵席的时候需要比较宽阔的地方吧。

曾经进去过一次的小怪，走在昌浩旁边解说着。

昌浩一副感叹的表情。

是嘛，连这也考虑到了啊，大贵族讲究这么多还真是麻烦啊。

安倍家的筵席一般只会请些自家的亲戚，而且也不是所有人一起过来，而且集中在正月这个时间带里络绎过来拜年。

以晴明和吉昌的身份来说，安倍宅算是相当宽敞的了。大概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吧。以前昌浩从来没有留心过。

可是自从出仕以后，昌浩开始发现自家算是很特别的了。据昌浩所知道的情况，自家在晴明之前还没有出过五品以上的官员――五品其实也只是刚够资格进入金殿的小官而已。为什么会拥有占地面积那么大的宅院呢？

真是个谜啊。

喂，昌浩，看那边！

唉？

昌浩的沉思被小怪充满紧张感的声音所打断。

晚霞色的眼睛带着警惕望着前方，顺着它的视线，昌浩发现前方的夜色中出现了一个头戴竹箔斗笠穿着僧衣的男子。

昌浩惊讶的眯起眼睛，这个人仿佛是见过的，究竟是谁呢？

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终于一惊，想起来了。

啊，是那个正月里见过的怪僧。

怪僧突然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头来，用手里的锡杖掀起了斗笠。

他看着昌浩露出了笑容，年纪大约三十岁，或者更大一些，或许和父亲吉昌年龄相仿。瘦瘦的脸庞与其说精悍，还不如说骇人。向这边投射来的目光好像冰刃一般寒冷，可能是因为比吉昌健壮，体形很清楚，个子比红莲他们要矮，但是比起昌浩来足足高了有五寸。

僧人慢慢开了口：

果然出现了啊，安倍家的小子。本以为时间也差不多了，老家伙也快不行了，是我下手的好时机了呢

你说什么！

昌浩怒上心头大喝一声

僧人从喉咙里发出笑声

不过你还嫩着呢，就你这程度，不费我吹灰之力！

开玩笑！

小怪往前跨出一步

就是在安倍族中，这孩子也算是出类拔萃的！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再放肆我可不客气了！

僧人并不答话，只把锡杖向地上一插，上面的小环开始当啷当啷作响。

昌浩和小怪警惕地摆好姿势。

晴明感觉到的视线，据说包围着暗色的气息。

想起正月过后，昌浩和小怪曾经遇到过一次这个怪僧，他诱拐了藤原家的孩子，操纵着幻妖袭击左大臣家的长男，当时他突然消失了踪影，所以没有和他直接对决。

这家伙法力惊人，不能掉以轻心。

朝蓄势待发的昌浩和小怪俾睨一眼，怪僧突然转身便跑。

站住

两人回过神来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怪僧虽然年纪比昌浩大了许多，跑起来却相当快，眼看着离昌浩他们越来越远。

可恶！

昌浩和小怪跟在后面全力奔跑着，不知不觉中跑过了土御门殿。

僧人横穿过京极大路，向城外跑去，昌浩他们也毫不犹豫地跟在后面追去。

跟在城内相比，人烟稀少地郊外更适合综合战，这样可以尽量避免伤到无辜的人。

跑到法成寺的旁边，一直来到鸭川河畔，僧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向昌浩他们回过头来，跑了那么远的距离，男子的喘息却丝毫不乱，连脸色也没有一丝变化。

而昌浩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这家伙不是人，是妖怪吗？！

小怪恨恨地回答：

大概是平时锻炼的好吧，人家是和尚，你想，不管是高野还是比睿还是鞍马（以上都是日本有名地寺庙的名字）可都是在山里的啊！

哦，原来是这样

昌浩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一边一步一步走近僧人。

因为使用了暗视术，所以他能够看的很清楚，而对方不知道是怎样的，是否和昌浩一样，使用了某种法术增强了视力呢？如果没有的话，那自己这方就有利得多了。

晻

僧人接印低吟，顿时锡杖发出尖锐的响声，上端的几个小环开始剧烈摇晃，金属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昌浩警惕地做好了准备，这声音具有物理力量，曾经攻击过昌浩他们

大概是看出了昌浩地想法，僧人冷笑着：

――小子，不要天真了！

什么？！

霎时，法力膨胀爆发开来，顿时狂风大作

昌浩下意识地赶紧用手腕护在眼前，狂风吹得全身生疼。

耳朵里突然轰然一下，强烈的耳鸣直贯整个头脑，昌浩一声呻吟捂住了耳朵。

周围发生了变化

刚才还微风轻拂的鸭川河畔突然变得静寂无声，本该流淌着的河水像是冻结了一样停滞住了，刚才还能听到的一切声音都突然消失，一种怪异的压力向昌浩和小怪袭来。

――被封在结界中了？！

显出身形来的勾阵惊讶地咂着舌头

看到她的身影，僧人在竹箔斗笠下面眯起眼睛。

十二神将哦，难怪，是那老家伙的孙子嘛！

以前对过招的是十二神将中的六合，不过那六合现在还在出云，一时回不来。

小怪浑身升腾起绯红色的斗气，白色的小妖怪现出了自己的原身。

看到这个情景，僧人摘下斗笠扔在一边。

原来你也是神将之一，有趣有趣！和大名鼎鼎的安倍晴明的式神对决可是千载难逢啊！

你会为你这句话后悔的。

红莲全身神气激昂，可是昌浩却制止了他。

红莲，退下。

金色的双眸向昌浩回望过去，没等他开口，昌浩往前踏出数步说道：

对手是人，虽然身份不明但终究是人。

那么――

红莲的手上生出火焰。

让我来打破这个结界

锡杖插在地面的声音又一次尖锐地传来.

休想！

僧人重重地念着咒，高高举起锡杖。

与此同时，僧人周围出现了无数地玄兽。

幻妖

与昌浩地惊呼相呼应一般，幻妖们一起扑了过来.

红莲和勾阵摆好了身形，虽然不能对人类出手，但对方若是幻妖则另当别论了。

可是

十二神将，我说过休想了

僧人右手放在胸前结印，低低地诵出咒文，他的声音被幻妖的鸣号声淹没，昌浩分辩不出他念的是什么咒。只觉得背上腾起一种类似战栗的感觉。

什么啊

昌浩一惊，而幻妖们已经逼进过来

他急忙以手结印，这时，眼前突然一晃

啊？

幻妖们突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昌浩看不见它们了。

而这时候，结界里的压力变得更加沉重。

昌浩坚持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双肩上的压力还在加大，他几乎一动也不能动。

畜生！

耳边响起低低的呻吟，昌浩一惊，是红莲！难道红莲和勾阵也受到了法术制造的压力？

拼命回过头去的昌浩，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红莲！勾阵！

难以置信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地面长出无数怪异的藤蔓牢牢缠住了两个神将让他们动弹不得。而且还不光是简单的缠缚，只见藤蔓不断收紧，藤上的无数利刺扎入了神将的皮肤。

什

压力又增加了，更大的压力向全身袭来，似乎红莲和勾阵承受着一样的重压，跪倒在地上的膝盖深深地陷进了地面。

连石块都承受不住压力而被压碎，扬起了沙尘。红莲勾阵挣扎着想要改变姿势，藤蔓却勒得更紧。利刺扎破了皮肤，鲜血不住地淌落，白色地沙砾被染上了斑驳的红色。

咳

勾阵秀丽的脸庞被痛苦扭曲着，勒入喉咙的藤蔓让她呼吸困难地向后仰着脖子。红莲也是同样，压向他们身上的力量似乎比压向昌浩的更大，完全封锁勒他们的神力。

呜这

牢牢缠住四肢的藤蔓力量越来越大，将两个神将拽倒在地上。缠住脖子和胸部的力量加大，呼吸越发困难。

你们难道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叫做封神术的法术吗？这都不知道那就丢人了啊！

僧人用嘲笑的口吻说

这个结界不光是用来将他们与外界隔离，更是为了对付属于神的末位的十二神将，压制他们的神力所设下的牢笼。

昌浩惊讶得变了脸色，一个人类竟然能够自由操纵压制神将法力的法术？

除了安倍晴明以外，竟然还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能耐。

红莲，勾阵

压力继续加大，似乎连骨头也快要压碎了，昌浩用手腕拼命地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勉力抬头看去，那僧人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听说过了，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有必须遵守的义理――不得伤人，不得杀人。虽然觉得没有必要杀你们，可是放任不管的话又会妨碍到我，只好不客气了！

昌浩一言不发地瞪着僧人，这时候压迫感仍在加强，几乎压碎全身地力量袭来，昌浩拼命地抵抗着，寻找反击的时机。

哦，还不死心啊？这个自不量力的小子！

僧人的锡杖一挥。

轰的一声，耳鸣更加强烈了，昌浩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逼近自己，和压力完全不同类型的激烈冲击感袭来。

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向昌浩扑了过来，这是幻妖的气息，它们不是消失了，只是看不见了而已。

像是胸口被重重捶了一拳，昌浩喘不过气来，勉力支撑着的膝盖终于败给压力倒了下来。

昌浩横躺在地上，而压力却丝毫也没有减小，接近极限，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昌浩

红莲断断续续地叫着，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全身围绕着火焰地斗气，原本披散着的头发倒立着，额上的金冠发出暗暗的光芒。

勾阵拼命地扭动着脖子，盯着僧人。

此人的法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一个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法力？难道是天生灵力就强？可是有这么强大力量的人类，勾阵只知道一个。

设下结界，放出幻妖，不光封住昌浩一个人，还封住了两个神将――并且不是普通的神将，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两员凶将。

能一次做到这些，并且不费吹灰之力的法力，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

真言没有能够念完，拼命想要使出的法术没能使出来，昌浩痛苦地扭曲了脸。

呼吸困难，肺部被压迫，气管不畅通，耳朵里响着剧烈的心跳声

耳边的声音被风声打断，紧接着冲击袭了过来

幻妖的吼声刚传入耳膜，昌浩的身体便被撞飞了出去

腾蛇

红莲向勾阵望去，只见她正看着自己，与此同时，她的神气传来包围了红莲的四肢。

缚住红莲的藤蔓在勾阵的神气下暂时僵直了，抓住这个机会，红莲的火焰喷涌而出，藤蔓一下子被烧成了灰烬。

升腾的鲜红的火蛇飞舞着，缚住勾阵的藤蔓也被烧成了灰烬，她一边咳嗽一边站起身来：

昌浩！

勾阵用左手拔出笔架叉，挣扎着迈动乏力的双腿，朝着正向昌浩喉咙咬下去的幻妖冲了过去。

神将们可以看到幻妖，是僧人用法术将它们隐身了。

你！――

红莲的双眸变得通红，激昂的斗气剧烈地震撼着结界壁。

见到这情景，僧人狞然一笑，将手伸入怀中，脸上不见一丝荒乱：

这程度还真的不够对付你们啊，没办法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黑色丝线一样的东西，一边自语着：

虽然不乐意。不过还是试试凌寿给的东西吧，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呢？

拉着勾阵的手，昌浩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看到僧人手中的东西，他猛然一惊，背上升起一阵难以言语的寒意。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红莲的背影。

红莲带着怒火，全身喷薄着灼热的气焰，如果这不是红莲的话，昌浩大概会吓得浑身颤抖吧？

可是这个僧人，面对着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所放射出来的斗气，为什么居然还能这样一脸平静？

喂，安倍家的小子啊

大概是注意到了昌浩的视线，僧人冷冷地说：

带着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僧人所指的是神将们。

昌浩忍着剧痛，怒喝一声：

你说什么！

我在说碍眼！这些式神，安倍晴明，还有你，通通碍眼！

僧人的眼睛，这时候开始放射出冥色的怒火：

一切阻挠我的人都碍眼！

僧人手中的黑线，像有生命一样剧烈扭动着，黑线越变越粗，像一条没有四肢的蛇一般向昌浩他们游来，围绕他们打着转。

昌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黑线正源源不断地放出妖气。

咒具吗？不，不像，这是

这不是昌浩所想象的东西，它放出的妖气远远超过了僧人的法力。

本已逃脱了的束缚再次出现，瞬间将三人缚住，这一次比刚才缠得更紧更激烈，而缠绕其上得黑线放出诡异的光芒，吸蚀着所接触之处的精气。

这是头发？！

昌浩的声音嘶哑了，寒意向周身袭来，不管是行动还是思考的力气都被掠夺了，好像贫血一样，膝盖软软地跪倒下去，他拼命不让自己昏迷过去，极力从喉咙里挤出红莲和勾阵的名字：

莲勾

可是连这也渐渐不成声音

而红莲和勾阵正承受着远远超过刚才的重压。

为什么，世上怎么会有人类，能够将十二神将的力量的封得如此彻底？

勾

红莲低低的呼唤，勾阵只能用眼睛的动作来回应，从红莲咬出了血痕的嘴唇，发出凄绝的声音：

那是人还是妖

那法术，不是人类的法术，那妖力，也不是人所能具有的。在他们的周围打着转的幻妖，正等待着猎物所有力气都被消耗光的一刻。

可是，那个僧人

不是妖他

他是确确实实的人――勾阵的唇语，映在红莲的眼里，她的喉咙被黑发压迫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十二神将有一条必须遵守的义理：不可以杀人，不可以伤害人、对人动手，这是从根本上否定十二神将存在意义的做法，神将是应人的希望而生的，有人才有神将的存在。

可是

红莲全身蓄力，封印的金冠开始发出淡淡的闪光

鲜红的双眸力放射出逼人的光芒

在这么一个来路不明却毫不掩饰敌意和杀意的人类面前，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任其宰割？

最重要的

红莲不要

察觉到红莲的意图，快要倒下去的昌浩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

不可以，决不能让红莲再一次触犯道义了！不能让他为了自己

那个飘雪的冬日，当红莲第一次得知自己违背了义理时流露出的那种无助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了昌浩眼前。

昌浩知道在出云恢复记忆之后的红莲有多么自责，如果没有想起这些，红莲一定会轻松得多吧。

可是，红莲，对不起――昌浩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很高兴，你能为我恢复记忆我真的很高兴，虽然知道不该这样想，可是，真的好高兴，所以

不要！

昌浩死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纠缠在身上的妖力却一点都没有消减，甚至还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红莲摇着头，周身的战气熊熊燃烧，望着红莲的勾阵，眼睛放着凌厉的光，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

昌浩艰难使着力气，吐血般喊出：

不要――

自己终究还是力量不够，如果是爷爷，一定不会让神将们落到这样的境地。

无能为力，自己是多么弱小，甚至没有了见鬼的才能，可是就算能够看到了，大概也没有办法打破现在的困局吧？这僧人的法力竟然如此之强。

都是自己没用，神将们才会受伤，才会触犯道义，已经好几次了，神将们，红莲，都是为了自己啊。

颤抖的声音，久久回荡着

绝对不可以！

――身体深处，灰白色的火焰开始燃烧

最近开始，常常会梦见很久以前那些让人怀念的事情。

倚在垫子上的晴明，突然睁开眼睛。

啊，睡着了啊

坐起身子，夹衣从肩膀上滑落下来

看样子是守护自己的白虎怕自己着凉给自己披上的

自从倒下以后，自己便享受到了神将们过度的保护，现在已经是夏季过半了，这样的季节即使打个盹应该也不太可能会着凉吧。

今天虽说稍微有点凉，但是也用不着

比什么都不做好，这是我自己心情的问题

白虎不以为然地一边说，一边警戒般朝已经关上了的悬窗外面望着。

刚才昌浩他们出去了,今天还是翻墙出去的,他们今天走大门不也可以吗?

深夜出去巡视时另当别论,像今天,这种晴明也知道他们要出去的情况,就完全没必要翻墙出去。

这个就随便他，等他自己察觉吧。

想到昌浩的老实淳厚的个性，晴明微微一笑，按理说跟他一起出去的小怪本来应该能想到这一点，可是看起来它还没有恢复常态想不到那么多。

不过，如果再过些日子，应该就可以恢复到跟以前差不多的状态了吧。

晴明苦笑这叹息一声，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睡着时所作的那个梦。

是关于很久以前的梦，梦中，连长相都记不清楚了的母亲，正低头望着自己。

晴明记事以后母亲便不在了，不是去世，而是不知去向。

长大后询问父亲时，父亲回答的是不见了。

而关于母亲不见了的原因，却怎么问父亲都不肯回答。

闭上眼睛，梦中的情景浮现在脑海。

母亲的脸庞因为逆光所以看不真切，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年幼的儿子。

甚至连抚摩着儿子额头的那只手，究竟是温暖还是寒冷，是柔和还是粗糙，这些都无法知道。

只要平时应该是束着的黑发，散落下来垂到自己的脸庞，逆光的白色，和富有润泽的黑色鲜明地留在记忆里。

吉平和吉昌也不记得若菜地长相了啊

听说儿子们曾经借助神将们地水镜看过一次母亲的长相，而自己连这都作不到，神将们也不知道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子。

叹了口气，晴明眨着眼睛。

以前自己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为什么自己倒下以后开始频繁梦到这些了呢？着难道在暗示着什么吗？

晤，大概是我的大限快

晴明用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一声，白虎的眼角一跳，瞪着晴明。

晴明用余光注意到这个，故意装胡涂地不和他对视。

――

房间里充满了压抑地气氛，最近连笑话也不怎么说了。

晴明叹了口气，寻找着话题。虽然有点明显是没话找话地嫌疑，但是这样地沉默实在是让人觉得有点沉重，不，是太沉重了。

对了，太阴怎么样了？

白虎沉着脸盯着晴明看了一会儿，大概终究还是决定配合一下主人吧，两手抱在胸前回答道：

在异界反省，她做地事我都从玄武那里听说了。

因为太阴在出云有点出格,所以回来后马上被白虎逮住,为了不受干扰特意带回异界,"促膝谈心"了四刻钟(相当于现代两小时)

听到这个时间,晴明脸色一凛:

四刻?

白虎一脸不以为然地点点头。

对她不花这么长时间细细教诲,她根本就听不进心里去。

顺便交代一句,白虎的说教既不是厉声训斥,也不是拿气势压人,而是把太阴的哪种行为不对为什么不对,从第一到第十条有理的分析出来,以此来促进她本人的自觉，接着再从第一到第十细细罗列出以上行为今后不可以再犯的理由,实在是再繁琐不过的过程。

顺便再交代一句,白虎的这种说教只是针对在非常时刻发作的太阴,平时他也不是这么细腻的男人。

这也是白虎之所以成为太阴弱点的原因。

晤，既然已经在反省了，那就适当点啊。

四刻钟的说教实在是够让人受的，晴明说着没什么意义的句子。

哦，对了，玄武和六合该从道反回来了。白虎，麻烦你去接他们一下好吗？

好的，他们现在大概到哪儿了？

白虎站起身，晴明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计算着。

玄武他们启程的报告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白虎点了点头。

啊，那么我大概有数了。

拉开朝向庭院的窗户，白虎临行前回了一下头。

有什么事的话叫他们谁出来好了，现在青龙天后应该能马上过来。

哦，天一朱雀呢？

好像去安慰垂头丧气的太阴了。

白虎说完便滑入风中飞走了。

晴明望着慢慢关上的窗户，自言自语一声：

那个太阴吗？

看来白虎的说教果然可怕。

我批评昌浩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试试这种方法呢？

要是小怪现在在的话，肯定会强烈反对道：别，绝对会招人讨厌的！晴明的教育方法一直很开明，所以也沉重不起来，要是突然转变成白虎的方法，大概反而会被认为有什么恶意吧。

正在一本正经地考虑着这些，晴明突然停下了动作。

身体突然打了寒战，肩膀大幅度地颤抖着，晴明吃了一惊。

浑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胸口发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晴明面无血色。

昌浩？

话刚出口，冷汗便不住地淌落下来，寒意不断袭来，难以言喻的感觉一阵一阵的冲击着胸膛。

血，好像在倒流一样，在胸口，在身体内部，仿佛刮起了寒冷而激烈的风暴，化作警钟不断的鸣响。

胸口怦怦地跳得更急了。

晴明得脸色变得更灰，低语着：

不可能怎么会

可是，这情况只要一个解释。

是那孩子的血在呼喊，那孩子的血觉醒了，它的波动唤起了晴明体内沉睡的东西。

晴明想起了初春时在贵船，那座山的祭神对自己所说的话，神灵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别再勉强自己。

拥有过多的力量反而会反噬自身，走向毁灭。

晴明，怎么了？

感应到主人气息的剧变，青龙从异界赶来，看到主人非同寻常的神情，青龙严肃地眯起眼睛

怎么了，镇静！

我得去找昌浩！

晴明站起身，却被青龙拦住：

不行！

闪开！

晴明厉声喝道。

青龙冷冷地盯着晴明。

去了你的寿命就会缩短――我们的主人是你！

你的主人在叫你闪开！

不行！

晴明满是怒气的脸突然骤然变冷，而双眸里电光闪烁笔直地射向青龙。

凝视着吃了一惊的青龙，晴明冷静地开口问道：

――宵蓝，赐给你这个名字，将包括你在内地十二神将收为式神地人，是谁？

没有起伏地语调，却像惊雷一般撞击着青龙地鼓膜。

青龙咬住了牙，捏紧拳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是你，安倍晴明。

那么，遵从主人的命令是式神的职责，退下，宵蓝，你阻拦不了我的意志！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十章

火焰,燃烧着。

从身体内部燃烧着,这灰白的火焰。

心脏砰砰地跳得好急。

耳内,有声音胎动一般一遍一遍回荡着

天地玄冥!虚空无象!阴阳!破障!清净!幻象!

纠缠着全身的藤蔓突然停止了动作

又一阵更为激烈的脉动激荡着全身

睁得大大的眼睛,却没有了焦点。从失去意识的眼睛里映现出来的是身体内部燃烧的火焰。

感觉到背后突然传来强大的力量波动,红莲惊讶地回过了头.缠住他四肢的藤蔓突然僵硬石化,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昌浩

缓缓向前走去的昌浩,面无表情地盯着怪僧

此法断却凶险

昌浩的全身都被异样的力量包围,这是从他自身内部所发出的力量的波动

铲除邪恶

僧人的脸色开始有些变化.虽然是安倍族人,但始终只是一个小孩,刚才还束手无策被自己的法术折磨地那么狼狈。

可是现在,这力量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他隐藏了实力?这表情,这逼人的气势,跟刚才太不一样。

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一脸惊愕的僧人，突然恍然大悟般眯起眼睛，嗤嗤一笑。

哦，原来这么回事

他瞥了一眼手中残留的黑发，冷冷自语到：

是这样吧，凌寿？

那不是人类的法力。

妖异凌寿对自己说他的猎物只是那个老人，安倍晴明。但是对自己来说，说不定这个孩子也是阻挡自己前进的障碍，因为不管怎么样，这是个继承妖异血液的孩子。

是的，妖异的血液――

虽然被你这么利用十分不爽，不过没办法

一定是因为要对付晴明的话这孩子是个障碍，凌寿才把这个对手塞给自己吧。这么猜测应该没错。

而凌寿嘴上说着助自己一臂之力，实际上却把自己当作了一枚棋子。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不是棋子，自己都一样。

僧人一挥锡杖，大声喝道：

和妖怪动手也是一大乐趣。

锡杖上的小环开始当啷作响，一直在伺机而动的幻妖们一起向昌浩扑了过去。

"滚开!"

昌浩的眼里闪着残酷的光

右手挥动刀印,尖利的咒文回荡着

降伏!

刀印的轨迹变成了风刃,霎时如数的幻妖被劈成两半.刀刃没有就此停息,而是直扑僧人的脚下,卷起大片的沙土。

昌浩的体内生出更强的脉动,浑身放出的力量波动渐渐开始带上清白色的磷光

一旁看着的红莲和勾阵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昌浩波动的力量,那不是灵力

那是

昌浩本该看不见那些幻妖,但刚才显然是瞄准了它们放出的风刃.难道是丢失了的"见鬼"之才回来了吗?不,这决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那是妖力!

不对!那是

对勾阵的喃喃自语给以坚决的否定,红莲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晴明的身世.晴明妖异的血脉。

安倍晴明身上继承了妖异——善狐的血.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善狐,那是具有通天之能,与神灵同列的狐狸。

天狐!

围绕昌浩的火焰,便是其象征——狐火!

消失的幻妖再次出现,又一次向昌浩扑来.而昌浩却对此看都不看一眼,他的目标是眼前的怪僧。

伏魔之愿

在封闭的空间中,昌浩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象被热浪蒸腾着一样,一切的东西都失去了现实感.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几乎盖过这心跳声的,生出熊熊火焰的波动声.

雷神!召唤!

强韧的结界被轻易穿透,白银般的闪电从天空径直劈向怪僧。

剧烈的闪光灼烧着视野.连红莲和勾阵都用手腕挡住了眼睛。

狂烈的冲击震动结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结界保护了周围免受更大的灾害

僧人依旧站在原地.满不在乎的笑着,挑逗般摇响了锡杖

昌浩胸中灰暗的意识摇晃着.原本束在脑后的头发被激烈的波动吹得上下翻滚,冷冷的眼神直直盯住僧人。

还没完。

体内最深处，又生出了新的波动。

这到底是什么，昌浩顾不上考虑。

没被雷电劈到的幻妖们又在蠢蠢欲动。

为什么本该看不到的幻妖突然能看得这么清楚，这一点昌浩也不知道。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

猛烈的咒力像龙卷风一样盘旋而起。

摧破！恐怖！圣怒语者！不动明王！

昌浩只知道自己需要力量，保护红莲和勾阵的力量。像祖父那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全力保护式神的力量，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僧人挥舞着锡杖，上端的小环互相撞击着，当啷当啷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空间在扭曲，偏离方向的气流化作漩涡直奔昌浩而来。

突然，脚下开始摇晃，世界大幅度倾斜，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

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脉动袭来，瞬间变成剧烈的冲击，过于强烈的力量霎时间向自己反弹而来。

啊

幻妖们乘隙喷薄着刚才受到抑止的妖气，露出獠牙咆哮着。

昌浩！

呼唤声在耳边回荡。

单膝跪地的昌浩睁大了眼睛，剧烈的疼痛像是贯穿了太阳穴，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向自己扑来的幻妖的身影，在无声的世界了显得格外的缓慢。

野兽的咆哮冲击着鼓膜。

屏住呼吸的一瞬，一条火蛇冲到了自己脸畔，缠住向自己袭来的幻妖将其烧成了灰烬。然后搅乱了气流的漩涡，越变越粗径直向僧人扑去。

被火焰包围的昌浩眼里，突然点亮了自我意识的光亮，之前被什么抑止了的感情洪流在脑海里喷涌而出。

不对，自己不是为了让红莲做这样的事情才使用这力量的！虽然有这样的愿望，可是心脏却不自然地跳得那么急。

火蛇在游动，那是红莲的火焰，在那条延长线上站着的，是谁？

十二神将的义理，不能让红莲再一次触犯――

在风里翻腾着的黑色僧衣，锡杖插在地上，回荡着小环的音色，诡异、扭曲了的空间漩涡。其中剧烈扭动着向前的火蛇。

不可以

完全恢复了神志的昌浩猛然地冲上前去，挡在焰蛇前方，用刀印刻下一道一字。

昌浩，干什么！

大惊失色的勾阵急忙举起笔架叉，可是即使用尽全力也已经来不及了。

红莲惊得呼吸不能，可是已经不能收回放出去的火蛇了。

禁！――

红莲的火蛇径直撞上了昌浩设下的屏蔽。

激烈的神气和灵力相撞，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互相抵消了。

然而如此剧烈的冲击却也没有能打碎结界壁。

用尽浑身力量挡住了红莲火焰的昌浩虚脱般地跪倒在地。

――蠢货！

突然一声嘲讽撞击着耳膜，与此同时锡杖向昌浩的背上挥落下来。

啊！

僧人用锡杖按住手足无措的昌浩，威吓着红莲和勾阵。

不许动！

幻妖的獠牙眼看就要咬向昌浩的脖子。

用离魂术将自己的魂魄从体内逼出，晴明飞一般的速度顺着昌浩的气息追寻而去。

京城的东侧，向着这个方向的足印突然中断。

昌浩！

心急火燎的晴明身后跟着青龙，虽然因为愤怒而歪着脸，但是既然明知道自己无法阻拦晴明，他只有跟随主人而来。

突然，晴明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这个视线，他曾经感觉到过。

那是，土御们殿的

你终于来了，安倍晴明！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男子叉开双腿拦截在了晴明和青龙面前。

长过腰际散乱的黑发在风中飘动着，刘海遮盖下的双眸闪着森冷的光，径直射向晴明。

拥有和我同样血液的，人类的混血儿，你的血液一定能把那家伙吸引过来。

男子慢慢逼近,阴森狞笑着,傲狼那件事没能把晶霞引出来,却意外发现了人类的亲族,那孩子呼唤同族在力量还不够强,换作眼前这人的话一定没有问题。

男子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他浑身散发着深不可测的妖气。

好了，快用你的血液把那家伙叫来。本来我也可以杀了你剜出你的心脏来。但是我心肠仁慈，不太想杀生！

青龙上前一步，青色的眼眸里放射着酷烈的光芒。

你是什么人

男子嘴唇一瞥，冷冷说道：

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霎时间，男子的妖力向青龙猛烈扑来，交叉双手正要抵抗的青龙，耳边突然响起男子故作优雅的低语声：

虽然我不太想随便杀生

什

可是嫌你太罗嗦

带着凄厉的回响，在话音为落之前，青龙的右肩已插上了一把利刃，不，那不是刀剑。那是男子伸长的利爪。

卸掉你的右臂怎么样？不要紧，少条胳膊又死不了。

男子冷冷狞笑着，手指稍稍动作，利爪在青龙右肩划出深深的伤口。

青龙脸上一皱，没有呻吟一声，下一个瞬间他已冲到男子胸前放出冲击波，为了逼近对方，他硬是让男子的利爪完全插入了自己肩头。

男子被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爪子也从青龙右肩拔出。鲜血从青龙肩头的伤口喷薄而出，可能是肌肉也受了伤。他的右臂几乎无法自由活动。

青龙，退下，你现在的情况

主人在急声呼喊，可是青龙却径直挥起左臂，召唤出他的大镰刀，镰刀的刀柄长度几乎与他的身高差不多，刀刃长约三尺，形状宛如一弯新月，闪烁着凉凉的寒光。

青龙全力挥动大镰，掠过错不及防的男子的腹部，刀刃闪过，手里一沉，砍中了，但可惜太浅了。

哼！

青龙有些懊恼，而他的肩头仍在血流不止，他显然伤得不轻。

青龙！

男子的妖力非同小可，晴明几乎从未遇到过这样能耐的妖怪。与其说是妖，毋宁说已经接近神了。

男子舔了一口自己腹部流出的血，狞笑着说：

快,用你的血把那家伙叫来吧，叫吧！

少罗嗦！

青龙又一次杀向男子。

真是纠缠不休的家伙，死去吧！

男子一副被搅乱了兴致的样子，拔下一根头发向青龙吹去。

猛烈的妖气铺天盖地而来，发丝不断膨胀变粗纠缠着青龙。捆住了他。而男子的妖气则化作激烈的重压向青龙迎头压了下来。

青龙坚持不住倒下来，用膝盖苦苦支撑身体，朝晴明大喊道：

别管我，快走！

晴明朝他怒喝一声：

怎么可能！

男子的双眸逼近晴明。

晴明不由的栗然，以自己子现在的状态，对付这样的妖怪，确实是全无胜算。

男子冷酷的微笑着

用你体内的血叫出她来，快――

妖怪的眼睛闪着阴暗的光，像是与之相呼应一般，身体最深处沉睡的血液开始苏醒，晴明的心脏开始不自然地跳动。

血液在翻腾，人类的身体无法承载的妖异的力量，正要反噬自己的身体，法术使用得越多，作为消耗掉的灵力的补充，异形的力量就越接近觉醒。

原本就已经很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力量，这将会送掉自己的性命！

剧烈的疼痛向全身袭来，让晴明几乎无法呼吸。他捂住胸口慢慢地倒了下去。

大概昌浩此刻也在用此人所说的血呼唤着自己吧，肯定是这样的。

疼痛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变越强，一阵一阵地向周身袭来。

晴明！

是青龙少有的嘶哑的呼喊，他像这样呼唤主人的名字，是自五十多年前那件事以来第一次。

男子也不对晴明怎么样，只是力量俯视着痛苦地喘气着的他。

――我们族类的力量，对人类的身体来说太过强大，处理削弱生命以为没有任何好处！你的母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男子饶有兴趣地耸耸肩，蹲下来看着晴明。

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还是被我杀掉的家伙呢？来，说说看嘛！

晴明一怔，眼前这男子，究竟在说什么?

幼年突然失踪的母亲，从父亲那里听说到的名字叫做――葛叶。

她说过同族的血会相互呼唤的吧？说啊，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

――凌寿，果然是你！

凛然的声音突然冲击着晴明的耳膜，嗤笑着的男子眼睛顿时一亮。

晴明突然睁开眼睛。

风斩！

拼死放出的凄绝灵力，骤然化作风刃劈向男子，然而却被他轻松躲过。

体内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让晴明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费力地睁大眼睛。

青龙看着像是被弹出去一样后退几步的男子，顺着男子的视线，青龙发现晴明的背后出现了一个纤瘦的身影。白银般的长发飞舞在夜空中。

杀戮同族的凌寿！你为什么对寄身于人世的族人也要下手？

面对严厉的质问，被称作凌寿的男子眼露凶光：

为了找到你，晶霞！为了从你那里夺走天珠，带回九尾的身边！

九尾?晴明忍着剧痛喃喃着，这是在遥远国度的一个大妖怪的名字。

是吗？投奔九尾军团苟延残喘了啊，你这个天狐族的败类。

晶霞扬起细细的手腕，轻松一挥。

压在青龙身上的凌寿的妖力骤然消失，与此同时凌寿全身裂开无数伤口，鲜血四溅。

强，果然很强啊，晶霞！所以九尾才不能让你活在世上！

凌寿浑身的妖气翻腾着，虽然他是与神灵想通的天狐一族，但他的力量却因为沾满了同族人的鲜血而变得污浊邪恶。

但是，其强大却不容否认。

不想死的话赶紧滚开，我不追你。

晶霞的话语让凌寿发出嗤笑。

不要说梦话了！没听到我说我要你的天珠嘛？

就在这时――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努者！摧破！恐怖！圣怒语者！不动明王！

单膝跪立的晴明，突然用裂帛之声诵出真言，向凌寿施放出巨大的灵力。

晴明！

青龙大惊失色，叫声呼喊着主人的名字。

凌寿仓促闪身，而晶霞乘机飞身过去，尖锐的爪子一闪而过。

凌寿的脖子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晶霞颇为遗憾地咂了咂舌，让他躲开了，只划破了层皮。

不过晴明放出的法术似乎还是给了他一定的打击，凌寿踉踉跄跄地站定，恨恨地说：

晶霞，你不许逃！要是再找不到你的踪影――

手指狠狠地指向晴明，凌寿阴险地笑着：

我就杀了这个人！你这么好心肠，一定不会丢下流着跟你同样血液的人不管吧！

晶霞的目光一沉。

凌寿看在眼里，放声大笑一声，与此同时巨大的妖力破空而来。

畜生！

青龙将大镰刀挡在前面，与妖力相撞，卷起纷纷扬扬的尘土。

再看原处，凌寿已经消失了踪影。

晴明一边用手按着胸口，一边缓缓转过头来：

天狐？

细细一看，于危难之中救下自己的天狐，外貌比凌寿显得柔弱得多。

是的，拥有我族血脉的人类啊

晶霞眯起眼睛。

这力量会吞噬你的生命――天狐之血一旦苏醒就会没命，一切继承了这血液力量的人都是一样！

僧人的锡杖抵在背上，昌浩不住地喘息着。

呼吸困难，除了锡杖的压迫之外，还有身体内部狂乱的力量正在侵蚀着自己的身体。

不带热度的火焰再体内燃烧着，昌浩能够感觉得到。

昌浩抓着地上的沙砾，沙石深深地扎入手掌，唯有这疼痛可以让他保持着神志。

这孩子马上就要死了，妖异的血正在侵蚀着他的灵魂呢。

僧人以昌浩威胁红莲勾阵不许动，他们的脚下，法术变出的藤蔓又一次出现，顺着他们的脚开始往上攀爬。藤蔓爬过的地方变得麻木，知觉正慢慢消失。

红莲的眼里燃烧着怒火，愤恨地瞪着僧人。

放开昌浩！义理之类，跟我无关！

腾蛇

你再敢出手试试，不管你有怎样的能耐，我都照样杀了你！

冷冷的宣告不光传入僧人的耳朵，同样也传入了昌浩的耳内。

本已意识模糊的昌浩，像是受到了重重一击，不，不可以，自己阻挡那火蛇为的是什么？

松开手里的沙砾，昌浩强忍着翻腾的剧痛，深深吸了口气。

僧人的注意力没有在自己这边。

别做梦了，看来十二神将还真是群愚昧之众！

站在红莲身后的勾阵，突然注意到昌浩的样子。

他松开了刚才一直紧紧攥着的手，食指一动一动，在空中比划着的――是字！

那是

勾阵不动声色，只轻轻眨了眨眼睛，僧人没有察觉到。

红莲感应到勾阵细微的气息变化，鲜红的眼睛微微一动。

风，呼啸而起。

感觉到气氛说不出的异样，僧人低头望去。

昌浩的侧脸，这个本已失去力气，在鬼门关纤徘徊的少年，居然还没有失去斗志，眼睛直直地瞪着自己。

眼眸深处摇曳着的，是代表了妖异之力的火焰。

勾！

红莲的叫声震彻天际，腾空跃起的红莲背后，勾阵挥舞兵刃隔空打出一道旋风真空。

乘着僧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昌浩念出真言的最后一个字：

破！

大地轰鸣，剧烈震动。

僧人受到冲击踉跄了几步，但很快重新站稳。

一边用锡杖挡住红莲的攻击，一边狠命踢倒昌浩。

归命！不净怒者！摧破！钩召！

真言术带着凶猛的法力扑向红莲。红莲的身体被掀向半空，与此同时想要上前搭救昌浩的勾阵，却被无数幻妖挡住了去路，挥舞着笔架叉打散幻妖，眼前的一幕让她屏住了呼吸。

僧人的锡杖正向昌浩的脖子打下来！来不及了！

红莲发出嘶心裂肺般的咆哮，爆发出的灼热斗气霎时将所有的幻妖都烧落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僧人的动作突然像被什么阻碍了一样停止了。

液体低落的声音不断回响，紧接着是类似琉璃被打碎的破碎声。

原本死一般沉寂的空间里，毫无预兆地出现了这些声音。

僧人设下的隔绝了周围一切的结界，被外界的压力打的粉碎。充斥结界内部的法力，神力和妖力霎时卷起漩涡，化作迅猛的狂风，夹杂着沙砾，尘土，河水，风暴一样呼啸而起。

狂风中，僧人的锡杖被一杆银枪弹了回去。

与此同时，冰冷的水之波动将挡住视线的一切刹那间全部冲走。

僧人咂了咂舌，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新冒出来的两个神将，恨恨地咬着牙。

感觉倒望着自己的视线，昌浩慢慢睁开了眼睛：

昌浩，拿着这个！

迷迷糊糊的视野里，一双和夜幕同样颜色的眼睛正俯视着自己。

玄武

这是从道反巫女那里得到的，出云石的丸玉――为了弥补你失去的灵力，晴明向巫女求得的！

一颗用皮绳串起的，拇指指甲大小的青绿色石头。玄武把它放在昌浩手心，让他攥紧，顿时，起先那样折磨着他全身的疼痛烟消云散了。

六合端正银枪冷冷地裨睨着僧人。

重视义理的十二神将，居然会向人类亮出兵刃吗？

六合毫不理会僧人轻蔑的视线，少有地饶舌了一把。

真不凑巧，我已经背负了一个人的血债！你要是继续攻击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

银枪的尖端，直指僧人眉间。

僧人脸上带着狰狞的恶意，故作惊讶地嘲笑说：

是那个晴明给式神下的命令吗？有趣有趣，真不愧是妖孽的儿子！而你――

僧人直指昌浩，两眼闪现更为阴森的目光。

你也是妖孽，有那样的力量，就不可能是人类！

昌浩在玄武和红莲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刚站起来，一句话说得他瞠目结舌，胸口一阵战栗，浑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一般。

妖孽

昌浩茫然地喃喃着，耳畔响起了红莲愤怒的呼喝：

别说笑了，这算什么妖孽！你可更像妖孽多了！那样的

那样惊人的法力，连十二神将都措手无策。

僧人毫不在乎地大笑着：

我是妖孽？哈哈，有趣！确实是妖孽，从把灵魂出卖给了地狱的死者这一点来说！

面目狰狞地笑着，僧人眯起眼睛，用昌浩他们难以听清的声音小声说出：

哼，看样子凌寿也失败了

他一晃锡杖，小环激烈作响，激荡的声音化作咒力向昌浩他们袭来。

玄武放出波流壁化解了来袭，飞扬的尘土像一道烟幕一样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尘土散去后，僧人已经消失了踪影。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十一章

世界一片静寂。

昌浩抬头望着红莲和六合。

你们两个！我有话说！

勾阵想要拉一把仍站立不稳的昌浩，可是却被昌浩拒绝了。昌浩用自己的力气叉开双腿站定，让两个高高的神将并排站在自己面前。

昌浩，怎

红莲心里想要催促他早点回宅休息，可是话刚说半截便被昌浩狠狠盯着吞了回去。

稍微一动便气喘吁吁的昌浩，连连深呼吸几次，然后终于大喝一声：

――你们两个开什么玩笑！

突然受到斥责的红莲六合，目不转睛的看着昌浩，从昌浩目光的激动程度，两人这才弄懂昌浩是真的生气了。

六合眨了眨眼睛，向勾阵投去困惑的目光，到底在为什么生气呢？勾阵在脑海里反覆回忆着遇到僧人以后的事情。

稍过片刻，黑曜石般的眼睛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啊啊，是说了什么玩笑话的，腾蛇对吧？

六合也是，还有，算起来你也有份，勾阵！

对于昌浩的话，勾阵一脸诧异。

我也是？

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勾阵莫名其妙的摸着脑袋，怎么想也想不通。

没有办法，勾阵只好也往红莲旁边一站，双手抱在胸前：

请你解释一下。

冲着三个一脸茫然的神将，气的脸色发白的昌浩大声吼道：

我说过，不可以攻击的。

那是因

红莲反射性的开口，却被昌浩的目光所迫闭上了嘴。

昌浩一边大口的喘着气，一边继续大声说下去:

我说了不可以，可是，可是你却不听。还有勾阵，也不阻拦红莲。

勾阵轻微瞪大眼睛，原来是为这个啊。

接着，盯着好不容易明白了前因后果、面无表情的六合，昌浩眯起眼睛：

还有，六合最后说了不该说的话。当中我的面，清清楚楚的说了。

关于六合毫不客气的大段宣言，昌浩记得很清楚。

六合对此回以一贯的沉默，六合虽然一向不爱搭话，可是今天这沉默却格外让昌浩着恼。

我，我实在不想让你们为了我攻击人类

握住丸玉的手掌好烫，不光是手心，刚才被冰火燃烧过的全身都在隐隐作痛。全身蔓延的寒战突然变成了热量，浑身都在发烫。可是，这些话，昌浩非说完不可。

一旁的玄武担心地朝昌浩和三个同胞交互看着。

昌浩震动着眼睑接着说下去：

要是爷爷，你们一定不需要说那样的话，不需要做那样的事，一定

可是，都是自己太不中用，所有十二神将才会触犯了道义。昌浩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青龙发誓向安倍晴明绝对的信赖和忠诚。其他神将虽然没怎么把这话表达出来，但是肯定他们全体都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祖父能够获得这样的信任，是因为他有值得这样信任的力量。

并且，从未辜负过这样的信任。

再想想自己。

发誓要超过祖父，成为最高的阴阳师的自己。

这意味着自己必须具有能够让十二神将所有人信服的法术和能力，承担起与之相应的责任。

不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依赖神将们，获得他们的保护和帮助。而是要具有洞观全局的视野，创造条件让他们的能力能够得到最大的发挥。式神的主人必须具有的是这样的能力。这开阔的视野和准确的判断力是现在的自己所必须的。

自己的满身伤痕固然让自己懊恼，然而更为心酸难耐的是自己让神将们受了伤。

昌浩的肩膀震颤着，慢慢低下头去：

每次每次都这样，让你们受伤

红莲和勾阵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确实如昌浩所说，满身伤口，血迹斑斑。

可是――神将们在心里反驳着――为了保护主人而受的伤，一点也不痛。不能保证主人的安全，自己的心就不会平静。本来该用自己的伤，换得主人的平安，可是自己却没有能够做的到。

像昌浩责备自己一样，神将们也在深深责备自己的失职。

可是现在如果把这些话说出来，一定会惹来昌浩更大声的怒吼吧？神将们选择了保持沉默。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听到过类似这样的话。

年轻时的安倍晴明，也曾这样为自己的无力叹息，为自己没能发挥好作用而内疚。拥有再大的力量，也会有作不到的事情。

而十二神将却正是因为这而紧紧跟随他的。

对于他们而言，主人是他们的向导，指给了他们存在的价值，因人的希望而降生的神将，也因人的希望而存活。

而他们多年的主人，把他们这些非人类的、异端的存在称作朋友，这称呼，自从归入他的麾下以来这么多年从未改变。还有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事情吗？

真的好懊恼啊

昌浩喃喃一声，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玄武静静对他开口说道:

昌浩，我们受伤不是为了让你叹息的。

咀嚼着话中的意思，昌浩露出惊讶的神情。

玄武抬头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晴明希望我们保护你。我们想要遵从晴明的心愿，那么这个锁链关系接下来如何延续？你怎么想？我们的心意对你来说只能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吗？

玄武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昌浩的拳头，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语言一样。

这个丸玉，是巫女像道反大神祈愿得到的。晴明担心你看不见了以后体内的异形之血觉醒，让我们去道反请求巫女。我们去是因为有晴明的命令，但同时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

玄武变得有些混乱有些激动，难以平静地游移着视线。

因为事先没想到会有需要说这些话的场景，所以不管是心里上还是词语上的准备都没有做好。玄武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不由得有些焦躁。

要是白虎或天一的话一定能说得很清楚吧，玄武在这种事情上向来不擅长，所以着实有些辛苦。

嗯，就是，我想说的是那个要是懊恼的话，就好好修炼。别给自己说丧气话的时间变强，变得不用这样就行了那个

不知接着说什么好了的玄武一脸为难的表情，昌浩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了一样。

可是，我还是，不想你们为我受伤

不想你们为了我，攻击人类，违背道义

僧人的那句话，深深刺痛了昌浩的心。

――妖孽！

关于祖父有个狐狸母亲的传言早就听说，如果，那不是谣言，不是比喻，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的话

如果在体内翻腾燃烧的冰火就是证据的话

那么自己也不属于人类了？继承了妖异的血，妖异的力量，它们与自己体内的人类的血液相抵触，随时可能毁灭自己。自己就是带着这样的矛盾生活着？

低头看看手中的丸玉。

青绿色的石块，凉凉的不带一丝热气，镇静着昌浩的血脉。

一直沉默着的六合，用不带抑扬的语调告诉昌浩：

这个据说可以补充你失去的灵力。

昌浩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睛正静静望着自己。

晴明认为，如果天狐之血是为了弥补你失去的灵力而苏醒的话，那么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补充灵力。

不知不觉中好像偏离了原来的话题，不过这确实也是个重要的问题。

那么，有了这个，就能像以前一样看见了？

六合和玄武同时点头。

昌浩抿着嘴，把石头挂在脖子里。

随即视野为之一变。

他看到了刚才看不到的东西，眼前的世界和见鬼之才丢失之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

昌浩感慨着，红莲低头默默地望着他。

红莲一直在想，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为这个冒着生命危险救出自己的孩子，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红莲闭上眼睛，用手掌覆盖在眼睛上。

这个折磨了自己好久，一直都得不到解答的问题，就在刚才，被昌浩轻而易举的给出了答案。

这孩子，真像是照彻黑暗的光明，指引迷途的路标。

吐出一口气，红莲被小怪所取代。

小怪，不要紧吧？

昌浩想要蹲下身，却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嗨！

小怪着了慌，昌浩却赶在它前面开口说道：

回家之前，先去一趟土御门殿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快，快点！――身体深处有什么急促地敲着警钟。

玄武先回安倍宅报告情况，剩下的四人向土御门殿赶去。

昌浩的倔脾气大家都清楚，谁都知道现在想说服昌浩回宅休息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靠毅力支撑着步履蹒跚的身体，快天亮的时候，昌浩和小怪终于抵达了土御门殿旁边。勾阵和六合隐形守在他们旁边。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清流除垢金刚

从院墙的外边窥视着里面情况的昌浩突然皱起眉。

奇怪，有什么挡住了自己的灵力，让自己根本无法感知到里面的情况。

六合，送我到院墙上面去。

六合显身，一只手抱起昌浩，轻轻一跃，小怪和勾阵也紧随其后跳了上去。

他们攀上的是南侧的围墙，土御门殿占地面积很宽广，光站在这里还不能够看到里面。

要是被人发现了，就让六合用他的神布遮挡应付一下好溜走。

想好了退路－－当然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不要发生的好，昌浩让六合把自己送到下面的庭院里，向中央的寝殿走去。

离寝殿越近，刺骨的妖气就越明显。

昌浩面色严峻地环视着四周，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设下的，而是花时间细细布置，慢慢发挥效力的那种诅咒。

昌浩突然一惊，猛地想起：那个僧人不是顺口说出了一个月之类的话吗？

莫非，这诅咒，是从祖父倒下那天起布置的东西？

应该会有什么咒具

神将们明白昌浩的意思，各自分头去寻找妖气的源头。

不管是作为正殿的寝殿还是作为配殿的对屋到处都死一般的寂静。不过因为也没有感到死气，所以应该没有死人。但是这么安静总有点可疑。

终于，昌浩在宫殿外面发现了一个小土堆。

用手刨开，只见里面埋着黑色丝线一样的东西。

这是？

轻轻用手指一碰，便感觉体温陡然被其吸走，寒意从指尖一下子传上了手臂。手臂不住地发颤。

刚才头发！

是那个僧人拿着的带有惊人妖力的头发，僧人一定在这土御门殿打着什么主意，设下了咒术。

昌浩潜意识里不断鸣响的警钟，一定就预示着这个吧？

昌浩把头发拿在左手掌内，闭上眼睛，右手结印。

清流除垢金刚

头发顿时灰飞烟灭。

昌浩又念动真言净化从此处四溢的妖气。然后站起身说：

得赶紧把剩下的都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忙抓住身旁的栏杆勉力维持平衡，闭着眼睛忍受着一阵阵向太阳穴袭来的强烈头痛。

这是贫血的表现。

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昌浩用衣袖拭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糟了，今天要去寮的

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工作了，今天不能不去。

突然想起刚回京时在大内遇到敏次的情景，昌浩苦笑一下。

要是今天又休病假，肯定又要惹他生气了吧，一定要坚持去。

深呼吸几下，昌浩一边绕着建筑物的外围向前走，一边凝神读着风里的信息。

空气没那么浑浊了。

昌浩，找到了！小怪从走廊下的夹层里探出头来。

在哪儿？

从傍晚起突然变得动弹不得的章子，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

周围侍奉自己的侍女们都昏倒在地，怎么叫都没有回音。

章子本来还等着外面的侍卫、杂役们察觉到发生的变故，过来救助自己。可是谁都没有来，好像整个宫殿，甚至可能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这令人恐慌的、异常的静寂之中。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呢？

虽然体弱多病，但是从被立为皇后那一刻起，自己便成了决定父亲命运的关键。如果有什么万一，一切必将会大乱。

那么

清流除垢金刚

袭上心头的恐惧令章子不由得浑身颤抖。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那么什么都不重要，章子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自己的命运已经和父亲、从未谋面的异母姐妹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章子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里这样呼喊了。

天亮后，一定会有人来救自己的。

――可是，如果天永远不会亮了呢？

当这样绝望的想法开始在章子的脑海里占据上风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自由，虽然因为长时间的僵直和颤抖，身体还不很灵活。

章子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寝榻周围的侍女们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好像死了一样。

啊

章子浑身颤抖着跑过去，摇摇她们的身体，可是没有反应。最坏的预感掠过章子的脑海，她用冰冷的手指伸到一个侍女的嘴边试了试，终于眼前一亮：还有微弱的呼吸！

其他的侍女们也都没死，都只是昏迷而已。

章子大大地松了口气，激动得几乎都要哭出来，正在这时，有说话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

谁？惟盛？

章子念着家司的名字，因为过于紧张她只觉得嘴里好干，嗓子几乎都发不出声音来。

刚才说话的是惟盛吗？不，不对，惟盛的声音不是那样的，那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声音。

章子不寒而栗。

难得，让自己和侍女们昏倒的人来了？要是被发现了会怎么处置自己？会杀了自己？

章子躲到帐子后面屏住呼吸，身子僵直。不行，必须赶紧想办法逃走。

这样就了吧？

章子侧耳仔细听着，诧异的发现那是个极年轻的声音，甚至可以说还带着几分稚气。

虽然好像还有别人在场，但是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嗯不要紧。别担心了，真是爱操心啊？

章子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帐子，披上件外衣，一手还紧紧攥起旁边的一把檀扇，算是聊胜于无的一种防卫工具。虽然这只能起自我安慰的效果。

心脏砰砰跳得好快，章子几乎都担心对方会不会听到这声音，一边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外间屋摆放着几道屏风，屏风对面本来是带窗的屏风门，因为到了夏天所以已经被拆走。现在因为装着格子门，所以站到屏风前就可以看到外面。

不要紧，不要紧，格子门那么结实，即使被对方发现自己，他们也不能那么容易就闯进门来。

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膛，章子从屏风的缝隙偷偷望出去。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昌浩喘着气，下意识地拽住身边的六合的神布，使劲保持平衡不让自己倒下。

六合让他这么一拽，反倒失去平衡，踉跄了几下。

在一旁看着的勾阵和小怪，脸色严峻，越发担心起来。

昌浩

小怪喃喃着，似乎要说什么，昌浩用手势示意它不要说了，攥住最后一束妖发。

除垢转生净土金刚清静

断断续续终于将真言念完，昌浩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在确定最后的妖发也化为灰烬，残留的妖气也都已被净化之后，昌浩松了口气，累的倒在地上。

小怪瞪着眼睛

我就说叫你不要这么蛮干！！

勾阵用一只手抱起冲着昌浩凶巴巴嚷嚷着的小怪

勾，干吗！放下我！

你的火气我可以理解，待会儿会让你尽情发泄。

唉？不要纵容小怪嘛！

你给我闭嘴！

冲插嘴者大吼一声后，小怪转头望向勾阵，勾阵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低头看着昌浩：

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回安倍宅，六合，把昌浩

六合已经开始了动作，解下肩膀下的灵布，披在昌浩的肩头，然后双手抱在胸前问道：

背，扛，抱，你想要哪种？

这算是够尊重本人的意见了。

昌浩喘着气轻声回答：还是请背我回去吧。

就在这时，几人同时感觉到了有谁的视线正看着他们。

这院里的人应该都昏倒了才是啊。

难道是刚才那个

勾阵瞥了一眼满眼警惕的小怪，谨慎的向四周望去。

寝殿格子门的后面，似乎有人活动。明明没有刮风，屏风开始歪倒，最后砰地倒在地上。

屏风后面，一个少女正带着惊恐的眼神呆呆的望着这边。

勾阵六合大吃一惊，小怪微微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睛，对他们俩的反应感到惊讶，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哦，除了自己以外，他们几个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呢。

昌浩惊讶得有些恍惚，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她应该在安倍宅里，应该好好地在那里等着昌浩回来才对啊。虽然不知道劝她多少次让她自己先睡，可是她却几乎没有听过，总是一直等到昌浩回来。

昌浩茫然的，下意识的喃喃一声：

彰子

听到少年的呼唤，章子又一次大吃一惊。

这个名字，自己是知道的。

章子忍不住将手伸向格子门，开口正要问什么，却又犹豫了。

如果，是自己听错了呢？或者，是谁在故意诱导自己呢？

必须死死地守住秘密，无论对谁，都不可以放松警惕。

咬紧嘴唇，章子慢慢往后退去，突然发现少年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目光，沉稳、柔和，而且温暖。

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章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你是谁？

少年有些为难地想了想，露出一丝苦笑：

――一个答应了要保护你的阴阳师。

少年说完这句，便转身而去。

啊

吃了一惊的章子终于下决心打开房门跑了出去，可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怪望着六合肩上昌浩筋疲力尽的脸，眯起眼睛嘀咕着：

什么阴阳师啊，不过是个半吊子

我又没说谎

因为剧烈的头痛，连睁眼都觉得痛苦的昌浩，已经做好了今天完全缺勤的心里准备，想着明天可能迎来的责难，真是让人伤心。

自己是这么努力，这么努力唉。

回到家中，却见天一正等着他们。

天一怎么了？

看着诧异的昌浩，天一带着悲伤的眼神告诉他：

晴明大人已近大限了

第十卷 指示光之方向 第十二章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病榻上的晴明是带着这样轻松的口吻笑着说的。

和僧人的交战已经过去几天了。

回到阴阳寮工作的昌浩，偶尔会一边工作一边陷入沉思。

据说那一晚昌浩战斗的同时，晴明也使用离魂术跟一个叫做凌寿的妖力强大的妖怪交战了。

那妖怪还说：

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是我杀掉的呢

而就在那时，出现了另一个妖怪，帮助晴明杀退了凌寿，是一个叫做晶霞的，拿着一个叫做天珠宝物的妖精。

而且两个好像都是天狐族。

具有通天之力的异形妖狐，和晴明母亲同属于天狐。

昌浩表情沉郁，长叹了口气，用手按住胸口。

衣服下面挂着香囊和丸玉，两者都是保护昌浩的非常重要的东西。

晴明的体内沉睡着继承自亡母葛叶的天狐之血，据说在晴明的儿子和孙子中间只有昌浩继承了天狐之血。

所以祖父才具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吧。

比起祖父来虽然很微弱，自己的体内同样也流着妖异的血液，拥有妖异奇特的力量。

――妖孽

胸口剧烈地疼痛了一下，僧人的话化为咒语，像针一样在刺着自己。

妖孽，继承了妖异之血，并非完整的人类，而且非人的力量会从体内侵蚀身体。

由于缺乏力量，植根予灵魂深处的记忆和力量复苏了，为了保护生命，侵蚀生命的力量复苏。

这是怎样的矛盾呢

那么

昌浩紧咬嘴唇，脸扭曲了。

在出云三时候自己身上出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全部都是因为沉睡于自己体内的天狐之血开始苏醒的缘故。

很久以前，封印妖怪傲狼的是叫晶霞的天狐。据说是救了晴明的白银之妖。

据说那个晶霞这样说过。

――那个力量，那个离魂之术会削减寿命。

如果想活下去的话，还剩一次。那是最后一次。之后要是再用离魂之术的话，你的灵魂就会被妖异之血侵蚀，你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爷爷大人――会死。

怎么可能呢

昌浩拼命地摇头，想打消这个念头，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可是。

拼命想要赶走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偏在脑海里萦绕不去。

自己并不是完全的人类，也许会被称为怪物。

唯一可以依靠的祖父现在也已经无法依赖了。

小怪别无他法，只有担心地看着昌浩而已。

小怪的原形红莲，拥有比人类长很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不死之身的寿命。

红莲当然也担心晴明会有什么万一，可是那沉痛程度大概无法和昌浩的程度相比吧。

正垂头丧气地叹着气，突然从头顶传来厉声的呵斥：

昌浩大人，你又在发什么呆？

很有威势的呵斥声来自阴阳生藤原敏次。

是，是，对不起

昌浩慌忙挺直腰，敏次突然逼近，用指尖戳点着昌浩说道：

你听好了，晴明大人现在正在病中，你作为他的后继者，周围的人都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呢。你这个样子的话怎么行呢！

啊不

晴明大人也许会因为担心你而无法安心养病呢，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都很不可靠。

小怪恨得牙痒痒的，凝视着低头咬着嘴唇的昌浩。

竟然被毫不知道内情的阴阳生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气愤的事情了。

敏次只不过是一个常人，根本无法看到小怪一脸生气的表情，敏次抱着胳膊皱紧眉头。

你虽然有些爱生病，可是却很努力。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一点。但是，你在技艺上还是个半吊子这也是事实，必须得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

嗯，我问一下可以吗？

拦住敏次的讲演，昌浩下定决心问道。

什么啊，你有什么借口就说吧

不，不是说的这个！

看到进入临战状态的敏次，昌浩慌忙订正，然后说道：

我

我？

呃，啊，嗯！我看起来像个人吗？

敏次没想到是这样一个问题，所以显得有些出其不意，不停地眨巴眼睛。

一直在听的小怪突然扬起头看着昌浩。

昌浩是认真的，他想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那才是一个开始。

如果不再次确认自己到底是什么的话，就无法前进。

敏次沉默了一会，有些无奈似地眯起眼睛

――哪能像一个人

昌浩缩起身体。

你不还是一个像雏鸡一样的半吊子吗！别说这些废话了赶紧行动吧！

敏次很难得的大声怒吼，愤然离去。

昌浩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觉得有些困惑似的搔起了头，好像刚哭过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昌浩？

太好了

敏次毫不客气的怒吼说出他自己的真心话，说明自己看起来确实是一个人。

想确认的就是这件事。

你真是个傻瓜

小怪哎呀哎呀地叹着气，无需助跑就跳到了昌浩的肩头。

你是个人啊，我可以作证你想想看哦，这几十年来，就连那个晴明不也被大家当作人类看待吗？

啊是啊。嗯，是这样啊

在觉得放下心来的一瞬间，突然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看肩头蹲着的小怪。

小怪晚霞色的眸子闪动着惊讶的神情

嗯？

没，没什么，必须得工作了。

好久没有感觉过的肩头的重量让昌浩觉得很高兴，他故意用很轻快的口气掩饰过去。

藤壶中宫端坐于土御门殿的厢房，凝视着南庭。

中宫娘娘，风越来越冷了，好像也快下雨了，请您到里面来吧

藤壶中宫朝劝她进去的女官点了一下头，突然眯起眼睛

阴阳师

啊？

年轻的，和我年纪相仿的阴阳师，有吗？

听到中宫的问话，女官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

啊，有的。好像是晴明大人的幺孙，叫安倍昌浩的少年，据说去年刚进阴阳寮。

中宫咬紧嘴唇低声喃喃着：

安倍昌浩

你是谁？

答应了要保护你的阴阳师。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一章

有时会做梦，

会梦到很久以前。

非常非常久。

最早，最为悲伤的记忆。

漆黑的夜。

静静地睁开双眼，深沉的黑夜没有任何要天亮的迹象。

而在这之前，眼前的景象还是一片光明两个景象的差别太大，自己都有些搞不清哪里才是现实。

情态了口气后，安倍晴明闭上了眼，缓缓地开了口。

天空。

忽而，空气有一丝流动。

季少降临人界的十二神将天空的气息传来，但他没有现身。

虽然身为神将们的主人，但晴明与天空乡间的次数屈指可数。

怎么了，晴明。

天空的语气和晴明第一次见到他时完全一样，晴明轻轻地笑了，他忽然感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但这对于神将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人类的生命对于神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的东西了。

晴明没有回答，天空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天空的回答是沉默，这是默许。经过这几十年，晴明深知这一点。

晴明在刚满二十岁后不久，举行了十二神将的召唤仪式。当时最早愿意屈尊为一个人类手下式神的，正是天空。

身负统帅所有神将之责的天空，或于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晴明的身份。

宿命，星宿的宿命绝不能动摇。但，现在似乎出了点差错。

晴明静静地睁开眼。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神将正在认真地倾听。

我想让你成为替身。

谁的替身。

安倍晴明。

这个用平静的语气缓缓吐出的名字，正是十二神将所跟随的男人。

黑暗中，老人淡然说道。

原本我不必那么早走，但似乎还是妖异的血占了上风。已经没有有时间了。

但是，历史需要晴明活下去，如果他现在死了，一切都会出问题。

昌浩的存在改变了一个星宿的轨迹，但星宿轨迹是不能被改变的。如果现在连晴明都要去改变，那么历史或许会被颠覆。

安倍晴明必须活下去，所以，拜托你。

为了不改变星宿的轨迹，我死之后，请你代替我留在这里，知道我天命之时。

晴明顿了顿，淡淡地加了一句。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天空的气息消失了。

随后，表情严肃的勾阵和天后现了身。

神将们的主人安倍晴明继承了天狐的血脉，他自幼便失踪的母亲正是天狐。

十二神将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但知道，他是天狐之子。

如若不然，十二神将是不会轻易归顺一个普通人累的，无论它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神将们位列神族的身份，是他们的荣耀与矜持。

天狐通神，地位比诞生自人类想象的神将门要高，所以他们才会认安倍晴明为主人。

晴明大人，刚才的话

天后的声音明显有些僵硬。

晴明浅笑了一下。天后的性格虽然死板还有些固执，内心却很善良。

浮动在黑夜中的银发自她的肩头滑落。

这应该不是真的吧，或者

天后，你应该知道晴明的意思。

勾阵无奈地开了口。她的语气虽也有些僵硬，但比天后好很多。

看了看两位神将，清明眨了眨眼。

命运已经不容更改了，你们应该知道吧。

但是

阻止了天后的发言，晴明接着说道。

我不想改变星宿的轨道希望你能明白。

但是！

看着再也说不下去的天后，勾阵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成为他的式神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

他原本风华正茂的肌肤被刻上了时间的印记，声音也变得苍老。但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晴明，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只要我能回答。

你原本的天命是几时。

晴明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缓缓开了口。

让我数数

一年前，清明的小孙子昌浩，曾因异邦妖异的奸计差点丧命。

以这件事为起点，晴明的思绪开始驰骋。

闭上了双眼，闹钟的身影却依然鲜活。

那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我要快点长大，长大以后帮爷爷做事。

所以，爷爷一定要每天都健健康康的。

她纯真无邪的笑脸，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啊，也爷爷想能安心培在你身边。

至少到你能独挡一面的时候。

至少到能没有遗憾地放心离开的时候。

大概，这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二章

昌浩在黑暗中悄然前行了一段后停下了脚步，对桥下呼唤道。

车之辅，车之辅，在吗？

片刻，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妖车爬上了土坡。

昌浩肩上的小怪歪着头，闭上了一只眼睛。

我一直都在想

啊？

昌浩将视线移向小怪，看着它的侧脸。

它的体型就像一只大猫或者小狗，全身覆盖着白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向后耸起，为把煞有介事地晃着，四肢踩在昌浩的肩头。它的脖子周围有一圈勾玉状的红色突起，注视着车之辅的眸子里透着晚霞般的血红。

什么啊，小怪。

车之辅这家伙，居然能自己爬上这么陡的斜坡。

那土坡上下高度大约相差一丈，昌浩因为个矮身轻倒也能上下自如，但车之辅的原形只是辆普通的牛车，它像爬上来应该是件困难的事。

啊，被你这么一说，是啊，大概因为车之辅是妖车，不管是土坡还是悬崖应该都没问题吧。

连贵船都能那么快就到了。

车之辅站在无聊的二人身边听着，巨大车轮中的骇人鬼脸不禁有些扭曲。

鬼脸向前微微倾斜，注视着昌浩。

感觉到被车之辅注视的昌浩，以同样的角度对他歪着脖子眨了眨眼。

昌浩肩头的小怪也学他歪着头。

不一会，小怪的白色的为把猛地一甩。

啊！

啊？怎么啦？

小怪边用一只爪子指着车之辅，便回头看着昌浩。

你的眼睛啊。你应该是看不见它的，可你现在却盯着他看。

车之辅也点了点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啊

恍然大悟的昌浩顿时瞠目结舌。

看着车之辅，昌浩终于回过了神，一脸要哭出来得表情。

让你单行了，对不起。已经不要紧了，虽然发生和很多事，但我总算又能看见了。

车之辅瞪圆了双眼，死死的盯着昌浩。

它颤动着，全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如果它是人类的话，那现在肯定事激动的热泪盈眶了。

车之辅能再次看见你真的太好了。

看着陪车之辅一起哭的昌浩，小怪冷冷的念道。

会哭得牛车何陪哭的阴阳师，这还真是

无奈的耸了耸肩再重重吐了口气后，小怪从昌浩的肩头跃下。

昌浩，你有事找它吧。

啊，对啊，不知不觉给忘了。

小怪用下巴指了指车之辅后，昌浩终于回过神来，他对不明所以的车之辅说道。

送我们去贵船吧。

很久没乘车之辅颠得东摇西晃了。

牛车里很暗，昌浩想要看看外面，但他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得时候。

习惯了黑暗后，昌浩抬头望向车顶。表情有些僵硬，似乎在忍耐什么。

车顶上坐着是神将六合何勾阵，以及小怪。平时，小怪都会和昌浩呆在一起，但这次，它似乎和同胞们有话要说。

将视线落下去后，昌浩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车子的震动和轮子发出的声音上去了。

贵船。回京之后他们还没去拜会过高龙神，今晚是第一次。

如果是神，一定

忽然间，车顶上传来一阵敲击声。

昌浩啊

混在车轮声中的，是小怪略带声音的话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

小怪的话语有些踌躇，但片刻后，它还是说了出来。

你真的没事了？

昌浩睁大了眼睛，嘴唇有些颤抖。而后他闭上了眼，屏住呼吸想要压制胸口的冲动。

恩没事了。

是吗。

恩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言灵变成了现实。所以，一定

安倍晴明的生命，也一定可以延续下去。

五月下旬将近，贵船山气宜人又充满了庄严的气氛。

真是萤火虫的季节。贵船川四处窦飞舞星星点点的荧光，交织出梦幻般的美丽场景。

明年夏天，一起去看萤火虫吧

脑海中响起与彰子的约定。夏天快到了。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和彰子一起坐车之辅来吧

昌浩又想起前几天和彰子的另一个约定，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和爷爷的那个重要的约定。

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常昊不觉握紧了拳头。

不行，还太早，我还没能独挡一面。

昌浩。

是隐身了的神将勾阵，昌浩点了点头。

车之辅，停在这里吧。

妖车目送着昌浩和小怪远去的背影，它知道，他们身边还有两位隐了身的神将。

昌浩的背影让人觉得不可靠。一边这样想着，轮子间的鬼脸露出一脸担心。

车之辅和昌浩无法互相交流，虽然有小怪和其他神将，还有小妖们能为他们互相翻译，但是很多时候，还是无法很好表达出彼此的意思。

自昌浩从西边回来之后，妖车觉得他的身上围绕着比从前更沉重的气氛。

鬼脸的表情有些失落，如果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就好了。

感觉到车之辅视线的小怪抖了抖耳朵。

昌浩，车之辅很担心你啊。

啊？

昌浩连忙回头望去，才发现妖车正用担忧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啊我没事哦，车之辅

昌浩大大的挥了挥手，在看到车之辅动了动车帘作为回答后，他迈开脚步跑了开去。

让它担心，我真没用。怎么说我都是它的主人哪。

让式神担心的主人不只你一个，不应那么自责。

耳边响起的是勾阵的声音，沉默的六合似乎也很同意这样的说法。

昌浩轻轻地笑了笑。确实，他们说得对。

昌浩和小怪趁夜色流出来之后，六合和勾阵也理所应当跟了出来。这不是晴明的命令，而是他们自身的意愿。

原本昌浩担心身为斗将的小怪、六合和勾阵都跟着自己，那爷爷那里会不会有事。刚问出口，六合经明确的回答了他。

青龙和天后，还有朱雀和天一都守在晴明的身边，不会出错的。

而且还有玄武和白虎，六名神将都跟在晴明身边，即使天狐凌寿突然袭来，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施了暗视之术向高龙神本宫进发的昌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问道。

啊，这么说来，太阴人呢？

那个总是精力充沛的少女，昌浩从回京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现在她怎么样了呢。

小怪闻言，若有所思地将视线定格在了勾阵隐身的位置。

她做得太过头了，白虎从午时就开始足足抱怨了四刻钟。现在她应该在异界反省吧，你就别管她了。

四刻钟

这时间还真是长啊。不过对神将来说，四刻钟应该不算什么吧。

小怪似乎读懂了昌浩的心思，它紧锁双眉，貌似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四刻钟哪，不知道该夸他说教时间长，还是该夸他创造了新纪录。

哇

可怕的十二神将白虎。

到达了贵船的腹地后，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

四周的寂静仿佛让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在看间船形岩的那一刻，昌浩不自觉停下了脚步，脑海中有无数的记忆穿梭着。他似乎感觉到了掌心的疼痛。低头看去，才发现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了。

但为什么直到现在，那时的痛苦现在仍然会时不时地折磨自己。

看着昌浩的神情，小怪垂下了眼睛。它已经知道昌浩那时的想法和他所做的决断。昌浩从没对它提起过，所以他只得不断追问勾阵和六合，直到他们告诉它真相。

腾蛇，高龙神来了。

现了身的勾阵用眼光示意。回过神来的小怪立刻显出了真身。

他可不想像前几天那样再被吼了。

红莲？

昌浩惊讶的看着变回原形的红莲，稍迟现身的六合也吃了一惊。而红莲却只是一言不发的眺望着船形岩。

忽而风起。凛冽的气息，伴随着如同冰刃般锐利寒冷的神气从天而降。

灰暗的光芒在岩上聚集后，高龙神以人类姿态现了身。

神站在高处，俯瞰三名斗将以及昌浩，随后她微微垂下了眼睛。

别站得那么远，过来点。

高龙神随意坐下后对众人命令道。她用手支着脸颊，以挑衅的目光投向红莲。

你是否正确理解了神的意思？

高龙神的眼神里充满了这样的逼问，红莲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神的想法有时很让人不爽。

勾阵见状轻声叹了口气，在她看来，红莲不该在这时还心怀不满。

怎么回事

六合刚吐出几个字后突然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昌浩一步步接近船形岩，在高龙神脚下驻足后紧张得抬起了头。从高处发看着众人的神，似乎在等着昌浩先开口。

但是，该说什么呢，昌浩不知道。

那那个

之所以会来这里，是有事想要想神请求。但是神的思考和意志，不是人类能动摇的。

昌浩害怕自己一句话惹神不悦，而神不悦了，希望也就破灭了。

神冷冷的看着几次欲言又止的昌浩，忽然唐突的开口道。

不谙世故的孩子。

是是。

昌浩反射性的站直了身子，只听见高龙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有话对我高淤说吧。

啊

没想到高龙神会这样问，常昊脑子里顿时一片混乱。自己的请求是什么来着

不明就里的三名斗将同样一头雾水。特别是前几天被高龙神冷眼相待的红莲和勾阵，此刻他们更是猜不透身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思索了一会后，昌浩开了口。

呃我回来了。

神的眉头跳动了一下，昌浩背后的三名斗将脸色变得煞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高龙神的态度出人意料，而昌浩的反应也太让人意外了。

以大胆著称的红莲和勾阵此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连六合似乎都叹息了起来。

空气变得沉重而紧张。

注视着昌浩的高龙神忽而勾了勾嘴角，然后用手掌捂住眼睛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神用柔和的目光投向了昌浩。

你还真是有趣。

被神评价为有趣的昌浩疑惑的扭头看着身后的神将们。

他的目光似乎在问，这是什么意思？神将们无言以对，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依旧神经紧张的昌后对神咧了咧嘴后，神再次笑了起来。

昌浩思考着，忽而他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扭头向四周望去。

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认真。高淤切身体会到了这孩子的成长，她忍住想笑的冲动。如果再笑出来，恐怕会伤到这孩子吧。

高淤直视着昌浩开口道。

有什么事就说来听听吧。

昌浩咽了口唾沫，同时把准备好的话语小心翼翼的吐了出来。

我有个请求。

好久没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

昌浩的眼神轻微动摇了一下，过去类似的场景似乎和眼前的光镜重叠了起来。

冷静下来深呼吸后，昌浩接着说道。

请告诉我改变人类星宿的方法我要改变爷爷的命运。

笑容顿时从神的脸上消失了。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神的眼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感情，她静静的开口问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

昌浩语塞。答案明摆着，而神却依然这样问他，因为他的意愿违背了神意。

但如果不违背神意，自己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

高淤之神，我还没有成长。我和别人做了许多约定，但到现在一个都没能兑现。

神无言的看着他。这视线似乎射在昌浩身上，如电流般在他体内驰骋，可他却无意识的挺了挺腰杆。

三位斗将此刻只得默默的守护着他的背影。现在已经没有他们插话的余地了。

昌浩只觉得眼底热热的，他强忍住冲动接着说道。

现在还太早，我还不行

说不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神的视线太过锐利，自己害怕了吧。

但昌浩立刻否定了这种想法。

不是这样的，神并没有用威严压迫自己。她的眼神如同平静的水面般看不出任何感情。

使昌浩语塞的，使昌浩自身的感情。

其实根本没必要费心去准备那些话语。

高淤之神注视着眼前这个强忍着悲伤、紧握双拳的孩子。

你还有些话要说吧。

昌浩的身体颤抖了。在神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的。

昌浩深深吸了口气。眼底好热，眼睑在颤抖，自己真是丢脸哪。

请让爷爷活下去！

爷爷一定要每天都健健康康的。

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这样告诉爷爷的时候，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容，然后，他频频点着头。

恩，恩。爷爷一定努力，每天都健健康康的

所以，昌浩一直相信，爷爷能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直到自己长大，能够像约定中那样帮爷爷做事的那天。

命名这是不可能的，但

随着自己的成长，爷爷也在慢慢变老。因为总是在自己身边，所以从没在意过这点。不是没在意，而是不想去在意，所以装作没看到。

我还不行只是个半吊子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我还提出过分的要求可爷爷全都答应了，我

我还没能回报他。

高淤之神，请告诉，请告诉我怎么救爷爷

悲鸣般痛彻心扉的话语。

神将们震惊了。这孩子和小时候一样，最喜欢爷爷，把爷爷看得最重，依赖他、仰慕他。就算嘴上说着什么，但爷爷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人。

悲鸣乘着穿过贵船的凉风渐渐消失在夜空中。

风在高淤的黑发间嬉戏，她胸口的龙珠淡淡的泛着光。

经过短暂的寂静后，高龙神庄严的开口说道。

不谙世事的、尚且年幼的孩子啊，神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昌浩睁大了眼睛。胸口似乎被什么重击了一般，脑中一片空白。

面对呆立者的少年，高淤抱起了胳膊。

神不能对尚未定好轨迹的星宿出手现在还没到时间抱歉。

神的表情是那样真挚。

贵船之祭神以人类的姿态，向一个孩子低头。

所以，昌浩懂了。

这就是说，爷爷没法得救了吧。体内妖异的血脉消减的寿命，祖父的大限或许将近了。

耳边响起的是红莲的声音。昌后头也不回的听他说着。

高淤默默的看着上前一步的红莲，见高淤默许，红莲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开口问道。

什么叫还没定好轨迹的星宿？如果定下了，是不是能延长晴明的寿命？

高淤的目光闪了闪，锐利的眼神直逼红莲。身份的差异使得红莲感到了肩头的沉重。

我也想知道，请回答。

勾阵也加入进来。高淤抬了抬眉，看来沉默的六合也是同样的意思。

高淤吸了口气。

能让神。将如此仰慕，晴明真是个幸运的人。

神并不背负人类的命运，每个人的命运只能靠自己掌控如果想知道可以去占卜试试，结果自然就会出来。

昌浩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自己究竟能懂神的意思吗？

感受到了背后三名神将的视线，昌浩深深地吸了口气。

也就是说，还有希望？

有希望或者没有希望，完全取决于人心。

昌浩闭上眼睛是自己镇静下来。

神的意志永远超越人类的思考，但昌浩此刻能明白。

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位神总会拿出她的力量。

昌浩曾以为自己要死在贵船，那次战斗中，以离魂之术现身的晴明这样对他说。

别依赖别人，尽人事知天命就行了。如果你真的努力了，那必定会有希望。

这声音在耳边回响着。

昌浩在此刻中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每当自己陷入困惑，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帮助自己走出去的，总是安倍晴明。

松了一口气的少年坐上妖车后，妖车的气息离贵船的深域越来越远了。

在船形岩上感受到这些的高龙神支者脸颊喃喃念道。

就是他，我提到过的那个孩子。

不知何时，一个瘦高的身影靠在了眼似的阴暗处。挠了挠银白色的头发后，天狐晶霞将视线投向贵船之龙神。

青灰色的瞳孔淡淡的闪着光。

不带感情的眸子。很早以前开始，这位天狐就不再对谁敞开心扉了。她细瘦的身躯中蕴藏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而她的外貌却如同一名少女一般。

还只是个孩子而以

在我们看来，人类比婴儿人还幼稚。

晶霞跃到微笑着的高淤身边，她叹了口气。

不知凌寿躲到哪儿去了。一旦我离开这片土地，或许就是我族血祭开始之日了。

就算是个活不了几天的老人，但只要是同族，你还是不能扔下不管哪。

青灰色的眼眸冷冷的转向了高淤，高淤的眼睛闪烁着。

真是的，你们天狐对于同族的感情，这染我无法理解。

我们和薄情的天神有本质上的区别。

两人都口无遮拦，使得气氛显得很轻松。

晶霞站起身环顾夜空。郁郁葱葱的森林那边，是人类居住的都城。在那里，一明和她同样拥有天狐血脉的老人，正命在旦夕。

那孩子是他的血亲吗？

高淤知道她指的是谁，于是点了点头。

啊，身为狐之子的安倍晴明，以及成为他的继承人的孩子。

那孩子继承了他的血脉。

这血脉究竟能延续到何时，连高淤都不知道。

混有人类和妖异的血脉会消失吗？

闻言，晶霞开始了思索，但很快，她的表情被微笑代替。

连你都预见不到的未来，一个异国的天狐又怎会知道呢？

这不像是个答案。

贵船的祭神韦唯勾勒勾嘴角，注视着少年曾经站立的地方自言自语道。

就算这样，我还是很中意你。

否则，身为神的我又怎会数次听取你一个人类的请求呢。

发生了太多的事，或许那孩子正在慢慢的忘记一些事情。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三章

进入了五月下旬。

终于到了夏天，土御门殿的庭院中盛开着夏季的繁花。

窗户被打开着，用作遮蔽的莲子随风轻摆着。屋内，中宫章子一脸忧郁的注视着这一切。

就在刚才，伺候她的女官这样对她说道。

中宫娘娘，您的气色真是好多了，看来您很快就能会宫了。

主上也等了多日，不如早择吉日动身

中宫叹了口气。

自从那个骇人的夜晚后，过了数日。

那晚昏倒的女官和仆佣们，第二天醒来后就像没事人似的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难带只有她记得那晚上的事？

步，她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人。

那个在破晓时分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

我答应保护你。

那是个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阴阳师。

不多久，那个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或许，那只是个幻影，因为自己太过害怕而想要逃避，于是自己为自己制造了幻影。

他叫自己彰子。那时，她吃了一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名字。

但冷静想想，他会叫出彰子的名字并没有什么了意外的。

自己本来就是彰子的替身。

那么，那个阴阳师说要保护的，应该是彰子吧。

忽然间，心好痛。

事实明摆在那里，自己也已经想得很清楚，可为什么心还会痛。

自己今后的命运，就是要代替彰子一步步走下去。

命名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为什么，现在心里会那么乱。

中宫闭上了眼睛。清凉的风轻叩着脸颊，抚弄着耳边的黑发。

阴阳师。

在回宫前，真想再见他一次

天黑了好一会儿了。

一对眼睛正注视着熟睡的中宫。

嗯

趣味盎然的眨了眨眼后，男人弯下腰勾起嘴角，想要看清中宫熟睡的脸庞。

作为人类来说，算是个美人胚子。等过几年，或许她的美貌就会被人传诵吧。但现在，她的脸上还留着太多的稚气。

对啊，因为她还小，所以就算她长大后容貌变化很大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天狐凌寿从喉咙深处发出嗤笑。

不过，这种软弱无力的女孩还真是可爱啊。得听丞按的话去做，真的很无聊。

那个带着竹斗笠的男人的目标，正是这个女孩。

上次差一点就能得手，如果让这女孩回到了被结界所守护的宫中那他再想出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凌寿用尖爪轻搔着她的脸笑了。

虽然很无聊，但我必须让他有所行动。

为了掩人耳目。

白天，这女孩一直愁眉不展，叹了好几次气。

看来她回宫之日是个很好的机会。虽然他对人类的思考没有兴趣，但这似乎值得利用。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而且，丞按也会这样做。

似乎是感到了风，中宫翻了个身。凌寿死死的盯着她，随后俯下身，对这名熟睡的少女耳语道。

听得见吗？

身体不能动弹。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只有心跳的声音，其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啊

拼命想要发出的呼喊却溃不成声，恐怖袭遍了全身。

你的愿望是什么？

脑中传来一个声音。这是谁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过。

恐怖。剧烈跳动的心脏就像要爆炸一般。

救救我

脑中浮现的，是那时的少年。

那个人说要保护自己。求你，帮帮我，救我。

身边有个无形的东西正对她发出不屑的嗤笑。

想再见他一面。为什么那时要救我呢？

既然这样

章子只觉得胸口一颤。

我的愿望是

再次见到他，告诉他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倾盆大雨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抱着数本书的昌浩在走过廊下后，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天空。

这是高淤之神在显灵吧。

去年的这个时候，某个神杯异邦的妖魔封印，那时几乎都不下雨，京城差点闹旱灾。

昌浩足边的小怪将前爪搭在栏杆上说道。

什么显灵，这时候是应该下雨的啊，否则秋天就没法过了。

恩，也是。

雨不停也就没法去贵船了。昌浩想找个合适的晴天，把彰子带去贵船。

只是，因为昌浩之前一直在出云，他一回京就被堆积如山的工作给淹没了。虽说都是些杂活，但杂活一旦积累下来也是很可怕的。

和昌浩一同前往出云的长兄成亲，现在也处于被工作也得喘不过气的状态。

哥哥从那之后都没回过咱们家。

啊

小怪眨了眨眼睛，用右前足煞有介事的挠着脑袋说到。

因为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前根本没空啊。不过呢，要说起来历部已经空闲了两个月了，因为某伟大人物不在的缘故。现在哪里堆积下来的工作实在是

小怪滔滔不绝的说着，没注意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嗯，腾蛇和昌浩啊，还好吗。

似乎是为了表示尊重，快步上前得历博士将神将的名字放在了前面。虽然他的速度不至于小跑，但也相当接近了。

昌浩向边上靠了靠向腰部阻碍成亲的脚步，同时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那么着急。

啊，我正要回家。

这样啊，那替我向嫂子问候一声。

啊，那下次见。对了，最近我可能会和昌亲一起去趟安倍府。替我向藤花小姐问好。

好容易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指的是谁，昌浩的表情有些僵硬，小怪也一样。

成亲停下了脚步。

怎么啦怎么啦，别动摇嘛，以后这种时候还多着呢。

小怪绕道了成亲面前站直了身子。

不管怎么说，这里别提起这件事啊。

小怪瓷牙咧嘴的吓唬成亲，成亲不禁往回缩了缩肩膀。

这么说来，我想起回京的时候别省的年轻人问我，晴明的宅邸里是否藏着不知哪家的千金。

这下昌浩彻底僵硬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完全不知道啊。

成亲低头看张大了嘴了在当场的小怪后，作出一脸沉思的表情。

大概因为藏得不好吧，不过我已经采取措施了。

什么措施

看着弟弟紧张的表情，长兄露出一脸坏笑。

我说，那是我弟弟的未婚妻啊，年龄正好相配，全家也都非常喜欢她。对方非常信服，这可太好了。

成亲爽朗的笑着。明明着笑容不带任何恶意，但他的话却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击中了昌浩。

面对再次经历到不能动弹的昌浩，成亲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一边旁观的小怪深深的叹息着。

这时你胡说的吧。

算是吧，我只能说，想象的翅膀是自由的。

成亲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后，回头看了看身后。

哦，糟了糟了，我走了阿。

成亲风暴般到来之后，又怒涛般离开了。

一群历生快步从僵直的昌浩身边走过。

昌浩，我们博士不见了！

啊嗯

昌浩回答不上来，只是死死得指着成亲离开的方向。历生们重重点了头后，到了谢边追向前去。

小怪抬头看着抱着书本的昌镐，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

真不愧是长子，亏他能回答出那种话来。

小怪感叹道。昌浩则仍愣在当场，终于，他自言自语起来。

未婚妻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事情居然演变成了这样。

虽说年方十四，而且只是个半调子，但身为安倍晴明继承者的昌镐，其未来在他本人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被规划好了。

昌浩顿时陷入了极度恐慌中。

不，等等，现在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也不是讨论什么时候娶亲不娶亲的问题。虽然这看似一句戏言，但万一传入了左大臣大人的耳中，大概对方会非常愤怒吧。安倍家族毕竟只是平民阶级，根本不配于贵族身价的小姐产生任何瓜葛。虽然安倍家并不贫穷，但要陪去腾原家的大小姐，这身份也太悬殊了。虽说自家供养彰子并没有任何问题，但这时身份上的问题，合富不富没有任何关系啊。不过现在看来，这也只是个借口而已，毕竟本人都没有表过态阿部队，自己的意愿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啊各个，你别老套人的话好不好

喂，昌浩。

迷着眼睛的小怪，用它那鲜红的眸子注视着昌浩。

我知道你自己根本没有发现所以提醒你，你心里想的刚才已经全说出来了。

啊啊啊啊？！

仿佛崩溃般呻吟着的昌浩低下了头。看着再次闭口不言的昌浩，小怪抬起爪子搔了搔脖子。

哦哦，动摇了动摇了。真行啊，成亲。

真不愧是晴明的亲孙子。

抱着书本的昌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小怪则接着搔它的脖子。

实际上，他们身边还有一直隐着身的神将六合。视着凝视他的身影，发现他的肩居然在颤抖。

哦，太少见了，六合居然在笑。

没把法，实在好笑。

小怪认同的点了点头后，忽的站起了身子。

冷静点，别杵在这儿了，你还是快

没等小怪说完，一个斥责声便插了进来。

昌浩，你怎么还站在那儿。

昌浩下了一大跳。

啊，真是对不起！

手持书本的藤原敏次，正气势汹汹的像昌浩走来。为了不被他踢飞，小怪赶忙躲了开去。

希望你以后能长些记性，你这个光会嘴上说说的阴阳师。

这评价不太正确啊。

说话的是很少发言的六合。今天稀奇的事还真多啊，小怪苦着脸想着。

那么，无能无谋无脑的阴阳师，这样够具体了吧。

还是公正点的好。

六合的语气平淡，不带一点感情。小怪眯起眼睛喃喃念道。

你到底站在谁这边！

现在的问题不在这儿吧。

间小怪突然站起，六合依然冷静应对着。

以校规和六合的舌战为背景，昌浩再次开始聆听敏次的长篇大论。

眼见你抱着书出去了，等了半天却还没见你回来。就算你刚从西边回来很疲劳，多少也用些脑子做事好不好。

是。非常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见昌浩低头认了错，敏次皱着眉叹息道。

我很清楚晴明大人的态度，所以如果你还没有点自觉的话，背地了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样的。

是，我真的自觉？

咀嚼出敏次前言和后语的不同含义后，昌浩想也没想就反问道。见状，敏次点了点头。

之后的发言，使得昌浩这次真的要崩溃了。

现在府上住着一位你中意的千金吧。虽然我能理解你现在很性急，但昌浩，你怎么啦？

书本从一脸茫然的昌浩手中滑落了下来。

连小怪和六合都停止了舌战扭头看着敏次。

有些诧异的敏次弯下腰边捡起书本边说道。

没必要现在就动摇成这样吧，有什么好隐瞒的。

步，这是必须隐瞒啊。

昌浩的心中呼喊着，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

你啊，给我振作起来。你那么年轻却那么引人注目，不知道背地里那些嫉妒你的人会怎么想。要是被他们抓到你的错误，说不定还会造谣呢。

就算你是晴明大人的孙子、吉昌大人的儿子和昌亲大人的弟弟，但你自身也还只是个半调子而已啊。

将书本还给昌浩的同时敏次仍滔滔不绝，昌浩只得机械的点着头。他说的话很对。自己生活在这样的光芒之下，应该有不少人会嫉妒吧。那些人在自己犯错的时候，是决不会像敏次这样义正严词的批评他的。

深呼吸几次后，昌浩平静了下来。

是，我一定注意。

恩，明白就好。事情还有很多啊，别偷懒。

是谢谢教导。

转身想要离开的敏次，忽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昌浩。

敏次眨了眨眼后，浅笑对他点了点头，又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目送敏次的背影，昌浩的表情有些凝重。

是啊我的振作

好像每次，敏次都会在紧要关头教会自己一些东西。

昌浩自顾自点着头，站直了的小怪开了口。

喂喂！你以他为目标不如以晴明为目标！

不是啊，我要超越爷爷，如果以爷爷为目标就没法超越。

嗯

说得对。

回不上嘴的小怪把矛头转向了隐身的六合。

一败涂地啊，腾蛇。

无言以对的小怪只得抖了抖身体。

行了，走吧小怪。不要消沉哦。

谁消沉了！

但你背上漂浮着哀愁啊。

根在昌浩身后的小怪一脸愤然。看着它的神情，昌浩轻声叹了口气。

正因为自己动摇过，现在才能如此冷静地去思考问题。

自己在出云的那段时间，彰子大概偷偷去过集市。好在哪里没人见过藤原家的大小姐，所以她的身份应该没有暴露吧。

看来还是别让她再出去的好。

但彰子却非常喜欢出门。正因为这样，常昊从没阻止过她，他想让她尽可能的自由。如果彰子按原先的人生规划被送进了宫，就尝不到这份自由了。

想到这儿，昌浩不禁回忆起几日前自己见到的中宫。

透过窗户，昌浩看见了那张与彰子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但仔细回想一下，就能发现她和彰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虽然容貌相似，但还有其他的差异。因为心不同，所以世上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但是，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难怪她能成为彰子的替身啊。

当时她的神情非常不安，似乎就快要哭出来了。

当晚，昌浩只在她面前现身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她应该不知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要再去看看呢

昌浩垂下了双眼。

小怪。

嗯啊？

有气无力的回答，昌浩不得不苦笑。

此刻能感到背后六合的神气。如果现在回头看，应该能隐约看到他的影子吧。

道反丸玉的力量确实强大，原本失去了灵视力的昌浩现在已经能清楚地看见车之辅，还有高淤之神。

在失去时，昌浩才发现原来灵视力是那么重要。

一只手抱着书本，另一只手按上了胸口。衣服里除了香袋，还有重要的护身符丸玉。

正因为有许多的人和物守护着自己，自己才能走到今天。

所以，昌浩想要回报他们。

真的

胸口猛的抽痛了一下。那张苍老而自信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

直到我能回报您的那一天，请您好好活着

归还了书本的昌浩回到部里后，立刻被书桌变得敏次喊住了。

昌浩。

啊？

昌浩回头看去。他肩头的小怪呲着牙，并将全身的毛立了起来。

无视六合带着无奈的目光，小怪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每每来到这里，小怪就像遇到了天敌。

啊，我立刻去抄写

我不是说那个。

制住想要继续工作的昌浩。

就在刚才，行成大人来过了。

啊？

藤原行成是昌浩的加冠人和监督者。在二月下旬昌浩要出发去出云时，由于事情繁多，只以书信形式向他报告了此事。回来后常昊又立刻被各种工作纠缠着，至今还未能前去拜访。

行成大人？难道他不满于我没能前去拜访？

我。

要理解敏次的意思，似乎还要花点功夫。

敏次重复着。

我。

啊！对了，我礼仪上的不周使得行成大人不快了

昌浩边说边窥视着敏次的脸色，看来这次他还是说错了。

好像也不是这样啊那么究竟

身边的人们开始整理起手中的事务，看来回家的时间到了，不过，昌浩是铁定还得留下来继续干活的，毕竟他只是个杂役。

他说等工作结束，希望你能去他府上一次，好像有什么急事。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快走。

啊可是

自己刚决定了要振作起来好好工作，怎么能这么早就回去。

但是敏次没能让昌浩把话说完。

行了，这是命令，博士也许可了。

话既然说到了这份上，那也只有走了。

昌浩行了礼后，赶忙离开了阴阳寮。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四章

右大弁藤原行成时年二十九岁，比昌浩的长兄成亲还年长一岁，但他的身份却远远高于成亲，是天皇的左膀右臂。但他这人却从不因此而恃宠而骄。

行成啊，好久没见到他了。

小怪说道，昌浩点了点头。

是啊，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去拜访过，之后只有在大内里才能偶尔看见他。听说他因为再建内里的工程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这次突然被叫去实在是太意外了，出了什么事呢？

一把抱起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小怪，昌浩喃喃念道。

因为担心我啊，他是行成大人嘛。

啊，是啊是啊。

夏季昼长夜短。昌浩沿右京城的小路向南走着，一边胡乱思考着些什么。

究竟行成为什么找自己去呢？

啊，昌浩，你终于来了。

在擒殿中等待昌浩的行成效着催促他快坐下。

在坐垫上坐下后，一阵凉风从南边的窗户和帘子间穿过，让人非常舒适。

这是个梅雨季节中难得的晴天。

好久不见了。一直未能前来拜访，我真是失礼。

行成满意地看着昌浩郑重行礼，随后让他抬起头边向着侍女们示意。侍女察觉后便退了下去。当殿内只剩下两人时，行成切入了正题。

刚才，左大臣大人派使者来过了。

昌浩的心猛地一跳。难道那句谣言已经被他听到了？居然那么快就传到左大臣大人耳中了么？

注意到昌浩神情有些不对，行成不解的问道。

怎么了？

没事大臣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见昌浩还算镇定的发问，行成点了点头。

目前暂住在土御门殿的中宫娘娘，说是想要见你一面。

昌浩的心再次一颤。

啊

她仍卧病在床，并且有恶化的趋势。

行成犹豫地说道。

大概因为后宫过于压抑，她太怀念进宫前的生活了。

怎么说都是你把她从妖异手中救出来的，因为是阴阳师，所以她很信任你吧。

昌浩佯装着一脸平静，手却紧紧抓住了膝盖。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有什么难以对人吐露的隐情？但是，那时自己并未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因为昌浩认为没有必要。

或者，那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怪僧又对宫中伸出了魔爪？但他又为什么指名道姓地说要和自己见面？

或许这不是什么荣幸吧不过左大臣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一下。

昌浩连忙答道。

请您不要这样说，我去是应该的！既然是左大臣大人和行成大人的命令，如果我不遵从，爷爷和父亲都会责备我的。

见昌浩说得如此真挚，行成笑了。

很好，那么明天去吧。

对话到此为止。

原来如此，这些话确实不能在内里说，所以行成才会把自己叫出来啊。

终于踏上回家道路的昌浩，边走边大大的舒了口气。

嗯中宫为什么会想见我呢？

这个吗

小怪有些无奈的叹着气，随后看了看背后。

喂，你怎么想？很明显去了没什么好事啊。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虽然他没有回答，但是从他散发的气息来判断，应该是在表示同意吧。

是吧。喂昌浩，我说你也太迟钝了。

哈？

含糊回答的瞬间，昌浩似乎触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他霎时觉得背上一阵发寒。环顾四周，明明太阳还没下去，但周围连一个人都没有。

小怪从昌浩肩头跃下，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你居然现在还那么失态。

现了身的六合的披风在空中舞动着。没有感情的黄褐色眸子充满了杀气。

要是在这里就种了圈套，我没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正是。

小怪点了点头，视线开始游走。

小路上除了昌浩空无一人。赤色的晚霞开始覆盖天空，从远处传来了雨的气息，看来前半夜要开始下雨了。

小怪散发出锐利的神气，它边搜索着敌人的气息边低声念道。

在哪里。

这感觉昌浩是不会忘的。这是数日前，压制住了神将并差点让昌浩的血觉醒的，那个怪僧的法力。

小怪白色的身躯被火红的斗气包裹着。一边的六合将左腕的银镯化为银枪，作出战斗的姿势。

昌浩深呼吸了几次，耳边尽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在震颤着。

是火焰。血脉的力量以觉醒，无法再次消除了。

为了抑制住体内妖异之血而佩戴的护身符，此刻在衣服里脉动着。昌浩知道，这拥有着道反神力的清冽力量，正抑制着体内的

火焰。

隔着衣服握住护身符和香袋，昌浩逼自己集中注意力。

在那儿！

伴随着喊声，昌浩右手结起了刀印。

风蹴魔，阳邪力，讨升化，风魔，天归！

从刀印中，飞出了数道灵气之刃。

小路旁某座宅子的屋顶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轻松避开昌浩的法术后，怪僧抬了抬斗笠露出自己的脸。他的脸让人觉得很精干，气息更是让昌浩感觉他比数日前更加强大了。昌浩不禁开始颤栗。

或许因为道反丸玉的关系，昌浩感觉自己的灵视力比以前更强了。或者，这是天狐轻松抑制着自己的强大通力，才导致他有了

这样的感觉。

他知道，和怪僧对决时自己看不见的某种东西，此刻正在他背后浮动着。

那是什么

怎么了？

注意到昌浩的神情后，小怪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六合也是。

昌浩眯起眼睛，同时仍注视着怪僧。

我看到黑色的阳炎般的东西

怪僧身穿黑色僧衣，背对夕阳带着斗笠。他提个强奸，看相貌大约三十多岁。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围绕着他，显得有些扭曲。

小怪和六合闻言，便开始仔细观察其那僧人来。但昌浩所说的阳炎，他们却看不到。

但神将们知道，有时人类拥有比自己更为敏锐地感觉。昌浩是阴阳师，继承了天狐的血脉，又有了道反神力的加护，毫无疑问他的能力已经比以前更加强大了。

上下打量着昌浩的怪僧嗤笑着，却又死死的盯住了昌浩。

忍耐不下去的小怪终于怒吼了出来。

你是什么东西！堂堂正正报上名来！妖怪

小怪愤怒的目光直射向怪僧，而那怪僧却毫不在意的开了口。

那就告诉你吧，我叫丞按。

丞按，昌浩重复着这个名字。名字是拥有力量的严灵，但他却这么轻巧的告诉了敌人。他究竟在想什么？

小怪同样感到了疑惑，它没想到对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腾蛇。

六合的低声呼唤传入了小怪的耳中。怪僧的周围升腾起了雾气，那雾气似乎缠绕着他手中的锡杖，幻化出无数的影子。

怪僧丞按脸上的不屑愈发明显。

妨碍我的妖孽之子，以及愚蠢的神将们，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吧。

他目空一切的发言激怒了小怪，它周身的斗气更加浓烈了。

昌浩只觉得炽热的风叩击着脸庞。瞬间现出真身的火将腾蛇，正在怒火中用金色的双眸直视着丞按。

他张开口，屡出尖锐的犬齿，笑意中包含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你会后悔说过这句话的。

红莲腕上的薄娟因热气的升腾而舞动着，连六合的披风都被这炽热的风不停的翻弄。黄褐色的双眸微微颤抖了一下，紧锁的双眉透出怀疑。

腾蛇。

什么。

昌浩说的话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六合和红莲对视了一眼。

没有忘。那时自己所承受的痛苦的愤怒以及悲伤的温柔，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十二神将是不能伤害人类、不准杀死人类的。为了不让自己触犯这道义，那个温柔而坚强的孩子曾告诫自己。

昌浩无言注视着两位神将。比自己更为强壮可靠的背影中，寄宿着令人惊讶的脆弱。他发誓，自己要用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来对待他们，为他们甘愿粉碎自己的心。

挺身站在神将身前，昌浩和丞按对峙着。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孩子，却向拥有强大法力的自己挑衅。或许是非常中意这一点，丞按轻蔑的笑着答道。

目的，目的，我告诉你，你难道还想阻止我不成？

不管你的企图是什么，我绝对都会阻止。

昌浩斩钉截铁的断言道。丞按闻言，立刻大笑了起来。

那个女孩是我的猎物。目的是让那个族群毁灭。

什么

男人身边的幻妖们回应般的舞动了起来。蠢蠢欲动的幻妖们，似乎在等着男人向他们发出袭击昌浩的命令。

红莲的短发随着神气的迸发而飞舞着，额上的金环也淡淡的泛着光。

红莲。

耳边响起的是昌浩劝诫的话语。没必要回头，因为他能想象昌浩此刻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知道。

简短回答后，只见丞按举起了手中的锡杖。

首先是十二神将，你们很碍事，就从你们开刀吧。

锡杖上的金属环叮当作响。仿佛这就是命令，无数的幻妖起起的向着神将袭来。

几日以来修养着的晴明，此刻正身披单衣随意地坐在屋内，翻阅着以前的记事。

父亲在晴明成婚后没多久就逝世了，身为独生子的晴明当时的家人就只剩下妻子和儿子，而妻子也没几年就病故了。

不过我结婚结得挺晚阿。

说是完婚，当时你也不过和现在的成亲差不多大啊。

插嘴的是守在晴明身边的白虎。除了他，还有青龙和天后，又是勾阵也会现身。

晴明的房间并不算太宽敞。十二神将如果都现了身，会使房间显得很狭小。

白虎看似比青龙他们要矮些，但他实际上却比他们结实很多。他干练的外貌使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和玄武还有太阴站在一块简直就像父亲和孩子。

用灰色的双眸注视着晴明，白虎微微歪歪了歪头。

太过追根究的对身体不好，在青龙生气之前，你还是先躺下的好。

会用青龙来压我还真是你一贯的风格啊，白虎。

面对着苦笑的老人，白虎答道。

因为我不管怎么说都没用不是么，那我只能挑有用的说了。

被白虎提及的青龙，此刻正斜倚着墙站着。他抱着胳膊，一如既往的板着脸。他蓝色的眼眸有些不满的看了白虎一眼，立刻转移了视线。

旁观的天后轻声叹息着。青龙此刻的紧张情绪因为晴明，他已经时日不多了。否则的话，她的眼神不会那样冰冷。

低下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到胸前，拨弄了一下后，天后深翠色的眼眸注视着神将们的主人。

晴明大人，还是躺下吧。

但是总躺着很容易生厌哪。

那我哭了。

清澈的声音带着固执。

晴明沉默了。

他看着天后，只见她紧抿着双唇，有些飘忽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晴明，她可不是在骗人，她真的要哭了。

天后视为温柔沉稳的神将。或许因为是水将，她中给人一种如水般的温和感。她梗直而不容瑕疵的个性，使得她至今都无法原谅腾蛇的罪孽。

她看上去虽然温弱柔和，但实际上，或许她比谁都坚韧。

我可不太想把你弄哭。

见主人乖乖躺下后，天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回过头，只见青龙正用比刚才柔和些许的目光看着她。

真厉害，天后，还是你的话最有用。

白虎笑着耸了耸肩后，天后站起了身。

我会异界看看白虎，太阴还没能振作起来。

白虎眯起了眼睛。

那个家伙，还真是受不了打击。麻烦哪。

白虎向青龙走去。

我走开一下，和勾阵换班。

随便你。

青龙答道。白虎再次看了看晴明。

等会儿我抓点鲇鱼来，你爱吃的吧。

我很期待啊。

天后和白虎隐去了身形，随后，他们的气息消失了，应该已经去往异界了吧。

即使躺着却完全没有睡意，清明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宵蓝。

小声唤出这个名字以后，晴明没有作声。虽然正如他预料的，对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青龙正准备听他说下去。

那个叫凌寿的天狐你还记得他的气息吗？

青龙缓缓得吐了口气。

当然。

下次再遇到他时，定要一雪前耻。

那时，青龙肩上的伤还未痊愈，稍一牵动，整个手臂都会感觉麻痹。虽然自己也不愿承认，但天狐的通力但却在自己之上。

就算手持从天空出得来的武器，自己还是无法与凌寿匹敌。

通力比自己强大的神将只有两位，凶将腾蛇和勾阵。如果是他们二人，或许能够战胜凌寿吧。

当然，那时在两人通力全开的情况下。

注意到青龙严肃的表情，清明轻松的开了口。

大概，他一直都在窥探我的情况。

片刻后，青龙财力借助句话的含义。

什么？！

青龙脸色顿时煞白，清明则淡然说道。

因为他隐藏了气息，所以你们都没发现吧真是不可思议啊，我和他拥有同样的天狐之血，靠这我才发现的。

叹了口气后，清明闭上了眼睛，

而在感觉到凌寿存在的同时，天狐之血液在告诉他，一位名叫晶狭的天狐也同时存在着。

心里有很多疑团。为什么父亲到死对母亲的事都只字不提。

那是个怎样的人呢？为什么身为妖异的母亲灰嫁给一个普通的人类呢。

母亲失踪时，清明还是个幼儿。知道晴明元服之时，他才知道自己名叫晴明。这名字据说是他出生时就去好的，但他十几年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母亲的适合自己的名字都是不解之谜。虽然她觉得这没什么，但在世人眼里，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只有若菜。

她现在仍在那条河边等待着晴明吧。她已经在那个黑暗而让人恐惧的地方，等待了数十年了。

等了那么久，真是委屈她了。

原本她必须等更久，可现在，他就快去了。如果晚去，她应该回生气吧。现在自己提前去或许她会悲伤吧。

无论是那个，她都会哭吧。

晴明，天狐在哪儿。

青龙询问的话语中夹杂着怒气。青龙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向他。青龙的视线中满是怒火，严重的愤怒在闪烁。

宵蓝，别走。如果你全力与他相斗或许能取胜，但现在你肩上的伤只会拖累你为了我这条老命，不值得。

青龙的视线依然锐利，他的气息，如同冰刃般越来越寒冷。

如果你真有些自觉，那就别胡说。

这可不行啊，那是我唯一的乐趣。

老人笑了，青龙的眼中仍带着愤怒。敢这样对着主人的，十二神将中也只有青龙了。

晴明欣赏的，却正是他的真性情。一直都是这样，即使自己对他说了什么严厉的话，他却仍然对自己忠心耿耿、没有半点隐瞒。

十二神将有着各自不同的个性，晴明非常喜欢他们。他们是自己无可替代的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青龙的眼神愈发锐利，气息中的愤怒也越发强烈。他的气息甚至搅动了空气。

打破着沉重空气的，是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就算你是斗将青龙，也拜托你别对一个人类这么认真啊。

半开着玩笑的勾阵现身在两人中间。比青龙稍矮的勾阵，抱起胳膊斜视着自己的同胞。

我和白虎换班，没想到看到这一幕。青龙啊，一直这样容易长皱纹哦。

晴明闻言笑了起来。青龙在勾阵的一瞥之下，忽而隐去了身形。

真是的他还是那么死板。

勾阵叹了口气，弯下腰看着晴明。

被天后威胁的吧。

白虎说的？

是啊。

勾阵点了点头后，清明苦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天后的固执和青龙有的一拼。

对，但天后在这种时候总还能分清对错，晴明。

原本半开玩笑的语气忽而认真了起来。言外之意就是，除了晴明自己，谁都在担心他的身体。

我知道了不过你们就算费心，我也不会改变心意，请你理解。

我说不理解也没用吧。

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原谅我我知道这个要求大家很难接受，真是对不起了

胸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情，勾阵抬头望着天花板。

看着晴明的表情，勾阵明白了。晴明已经有了觉悟，无论怎样请求，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你现在放心不下的，只有昌浩了吧。

勾阵问道。晴明浅笑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五章

一种律动，从体内，一个比心脏更深的地方传来。

昌浩对蜂拥而至的幻妖们投去一瞥。释放出诡异妖气的幻妖们，正逐渐向昌浩等人围来。

若不是顾虑着对方是人类，红莲和六合尽可以放手一搏。并且由于幻妖数量众多且移动速度飞快，光凭力量是战胜不了它们的。

滚开！

伴随一声怒吼，红莲猛地挥起手臂，炎蛇带着灼热的斗气向幻妖们飞去。

数条炎蛇吞噬了四散逃命的幻妖，漏网之鱼也被六合的银枪轻松斩断。

然而，被砍成两段的幻妖却能重生。幻妖得数量顿时大幅增加了，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

在红莲和六合两人与幻妖们缠斗的同时，昌浩也在与丞按对峙。

昌浩明白，自己胸中不安的烈焰正逐渐升腾。道反的丸玉释放着神力，压制着这股律动。

昌浩脑中响起了警告。天狐之血的力量太过强大，就算是神力超凡的护身符也无法完全封印。

昌浩计算着自己的呼吸。他不想死，因为死很可怕，也因为不想让重要的人们难过。

丞按从屋顶跃至地面。已是傍晚时分，四周的一切都被夕阳照亮。

昌浩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丞按仿佛早就猜透了他的行动一般，将锡杖向他挥去。好快，昌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刹那间，眼前忽然亮起一片银色的闪光。

本应击碎昌浩头颅的锡杖，随着一声脆响被挡开了。手持银枪的六合介入了丞按与昌浩之间。

六合！

我不会攻击的。

虽说这话听上去有些勉强，但六合确实救了自己一命。昌浩咬着唇再次开始结印。

自己还真是没用，除了让人救什么都干不了。

此时，六合缺乏感情的话语再次响了起来。

空手面对手持武器的敌人，有勇无谋。

可我也没办法啊！

昌浩想也没想就叫了出来。忽而，红莲的喊声传入了昌浩的耳中。

消失吧！

炎蛇随着剧烈燃烧的灼热斗气吞噬了幻妖们，烈焰中的幻妖时间被燃烧殆尽。

红莲向丞按投去愤怒的眼神。这视线足以让普通人吓得浑身颤抖，而丞按却毫不在意地挥起了锡杖。

杖尖向地面击去，金属环发出清脆的响声，昌浩注意到，这响声变得越来越混浊了。

从男人的全身升腾起如同阳炎的东西。昌浩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揪起一般，莫名地猛跳一下。

毫无理由地，昌浩想起了丞按之前的话语——

你就是妖孽。

之后那男人还说了什么来着,说他也一样？

丞按轻笑着。锡杖的根部忽然升起一阵黑色的雾气，雾气与阳炎相缠，渐渐显出了妖异的影子。

幻妖们依旧不断涌来，但都被红莲和六合在瞬间消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红莲说着，六合简单地接了一句。

关键是按锡杖吧。

红莲举起右手召唤出炎枪，同时释放出炎蛇为昌浩制造了一面抵挡幻妖的壁障。

将昌浩留在屏障中后，红莲和六合蓄势待发。他们的身上缠绕着强烈的斗气。

见状，被困在屏障中的昌浩焦急地喊道。

红莲、六合！住手！

两名斗将顿时停止了行动。六合看了一眼昌浩后立刻转回了视线，随后红莲对昌浩开口道。

或许你会觉得我们是在诡辩。

昌浩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想要说什么，却被红莲打断了。

虽说我们都很看重天理和自己的生命，但我们必须遵守誓言保护主人。

就算昌浩再怎么阻止，他们都必须履行自己的誓言。

如果我说不允许呢。

昌浩猛吸一口气。穿过屏障，他清楚地看见了红莲和六合脸上毅然的表情——

没关系。

因为这是我真心想干的事

两名斗将手持各自的武器将昌浩守在身后。幻妖们被红莲的壁障所阻，无法在接近昌浩。幻妖们狂乱地发出了刺耳的怒号。

而此刻，丞按却轻松地看着两位充满敌意的神将，他身上的阳炎变得越来越浓重。而这，只有昌浩一人能看见。

心跳还是那样剧烈。昌浩胸口充满了莫名的焦躁，他攥紧了拳头

我原以为十二神将多少还有些脑子

男人边说边嘲弄般眯起眼睛。

看来是我弄错了，居然如此愚蠢。为了一个妖孽而放弃神族的骄傲，真是落魄啊。

红莲金色的双眸顿时染上了红色，六合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

空气愈发紧张起来。四周的结界没有动摇，仍将昌浩等人与六合包围在其中。

看来你也不轻松啊，丞按。

这个~~我人懒，能打多少算多少吧。不见了那楼我不补行么？——

忽然一声冷笑响起。

被身后毫无预兆的冷笑下了一跳，昌浩摒住了呼吸，猛地回头望去。

红莲和六合也同样吃了一惊。在表情诧异的神将和少年身后，正站着一名面带冷笑的男人。男人挥了挥手，炎之壁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二神将腾蛇的通力就这样被轻松化解。

是什么时候

昌浩茫然地喃喃自语着，六合把他一把拽到了红莲身边。两位神将把昌浩护在了当中。

昌浩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丞按。

他认识丞按，难道说他们是一伙的？那么，这男人是谁？

警钟再次响起。危险，这男人是这妖怪就是

身体深处的火焰燃烧着，昌浩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啊，果然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打败了傲狼，可他体内还是人类的血占了上风，所以，他呼唤不了晶霞。

晶霞

是哪个救了爷爷的天狐的名字。

丞按的表情扭曲恶劣。

凌寿，你要妨碍我吗？

妨碍？不不，我根本没哪个意思，我只是

凌寿瞥了一眼昌浩，眯起了眼睛。

我在想，用什么去威胁那个老头好呢？然后就想到了这孩子。不过，如果这是你的猎物，那我就不出手了。

为什么现身？凌寿的话音刚落便无声后退了几步。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被炎枪刺中，但它立刻便失去了枪的形态，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凌寿不仅轻松化解了炎之壁障，连幻妖们也想躲避他的力量。被凌寿的力量穿透身体的幻妖们再也没有重生，它们痛苦的惨叫刺耳地响了起来。

忽然，锡杖上金属环的脆响穿插了进来。

将凌寿交给六合后，红莲咬牙切齿地看着丞按。

身穿黑色僧衣的怪僧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毫不畏惧地睨视着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而后笑了起来。

十二神将啊，你们居然把那个妖孽看得这样重。他终究要死的，你们还是放弃吧。

红莲开始暴怒，原本金色的双眸终于变得鲜红。

他周身围绕的灼热斗气，也由红色化为了纯白。

与凌寿对峙的六合，此刻也以灵力全开的状态蓄势待发，他知道，对方曾击败了青龙，万万不能大意。

凌寿趣味盎然地观察着六合全力以赴的状态，忽然，他弯下了腰。

六合愣了一愣，却被天狐钻了空子。这只是一眨眼而已，但没想到身为斗将的自己都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你戴了个有趣的东西啊。

凌寿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天真，他伸手握住六合脖子上挂的勾玉端详起来，简直就像一个看着玩具的孩子。

勾玉的颜色在凌寿手中微微起了变化。

忽然风起。只能在六合身后旁观一切的昌浩，突然感觉心脏猛跳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凌寿的靠近，自己体内的血产生了反映。

凌

昌浩反射性交叉起手臂，拼命地对抗着余波的侵袭。

因攻击而跪倒在地的凌寿此刻却轻松开口道。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神将，力量很强啊。这么说来，上次的家伙也是神将啊那么这次，我要杀了你。

他在最后忽然压低了声音，昌浩没能听见。

但昌浩却感觉此刻全身的血似乎都在沸腾，应该是错觉吧。可是，身体最深处却冷到像要冻住一般。体内的力量，都被护身符所压制着。

昌浩能感受到凌寿释放的气息。

由于双方距离很近，他唐突地发现了一些事情。正因为血的呼应，他才能如此肯定。

这结界，是你布置的吧

能在不被神将发现的情况下制造出如此强韧的结界，非妖异不能为。

凌寿闻言眯起了眼睛。

正是，不愧是同族。但你太弱，我就放过你了。

凌寿站起来后转过身道。

我这个人心软，不喜欢杀生。

言毕，天狐骤然隐去了身影。

与此同时，结界也立刻无声消失了。

与红莲对峙的丞按恨恨地咬起了牙。莫名出手相助，有莫名抽身离开，对妖异还真是不能大意。

凌寿，你这家伙

再过片刻夜幕即将垂下。周围零星有几个行人路过，如果接着战斗下去，怕是会被人发现了。

丞按用锡杖敲了敲地面，随金属敲击的脆响迸发出的力量，几乎将昌浩等人吹飞。！红莲的神气顿时爆发，灼热的斗气将丞按的法术瞬间粉碎。

怪僧的身影，随着金属敲击声一同消失了。

男人用锡杖叩击着地面,金属环互相敲击发出脆响.随着接连不断的响声,一股强大的法力向昌浩释放而去.

"禁!"

法力在地面留下了重重的痕迹,昌浩急忙闪身避开幻妖的攻击.

十二神将不能与丞按为敌,所以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是,此刻自己手中没有武器,能使用的只有法术和灵力.

"乾坤定位,赫赫煌煌,解咒瓜,现出蛇蛊"

真言本身并不具有力量。所谓真言，不过是为了使灵力能发挥效应的辅助工具罢了。

重要的不是语言，而是你咏唱时注入的意志力！

自昌浩幼年起，这句话就一直不断向他灌输。重要的是不服输的心、不放弃的心，以及坚忍不拔的心。

那个声音总是温和地告诉自己，要拥有一颗坚强的心。

天狐之血消减了他们的寿命，但即使如此，昌浩还是想要试试，哪怕只能延续五年也好。现在就走，太早了。

爷爷的身影出现在昌浩的脑海中。昌浩咬了咬嘴唇，怪僧丞按挑衅般放言道。

安倍之子不，妖孽之子，你杀得了我吗？

我不是妖孽！

昌浩怒吼着，刀印向地面叩击。

急急如律令！

尖锐的气息化为风刃向丞按袭去。

丞按轻挥锡杖，风刃在杖端被轻松粉碎。

不，你就是妖怪，和我一样。

男人的嗤笑仿佛在可怜他，见此情景，昌浩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

他反射性地向后跳了一步，锡杖的尖端从他鼻尖划过。耳边的风声为昌浩带来一句低语太慢了。顿时，无数的妖气从三方呼啸而至。

昏昏沉沉躺在榻上的晴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他环顾起四周,隐去了气息的勾阵注意到他的举动后,开口问道.

"晴明,怎么了?"

晴明边坐起身,边用衣袖拭去头上的冷汗.

心跳相当快,体内的"血"也在躁动不安.

勾阵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又忽然睁大了眼睛.她猛地站了起来,掀开帘子望向南边的天空.

在那里,升腾着的一股强烈的神气.

"腾蛇!?这到底是"

看来，遇到了强敌啊。

晴明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一脸诧异的勾阵扭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强敌？

恐怕是天狐凌寿。

说不定，还有昌浩提到过的怪僧。

他们体内的血能够互相呼应，那么晴明体内感受到的冲击，应该就来源与昌浩。

昌浩身边有红莲和六合守护，晴明相信有他二人在，应该不会陷入太糟糕的境地。

但是，晴明仍旧感到不安，凌寿的妖力远远超越了晴明的想象。虽说青龙当时有伤在身，但没想到他会大败于凌寿。

晴明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同时抬起头看着勾阵。她比夜更黑的黑发微微飘动，黑曜石般的双眸清澈而宁静。

但是，晴明却给了她凶将之名。虽说他从未用这名次称呼于她，但这个名字对于勾阵来说，仍是个无法逃脱的咒语。

种下这咒语并非因为憎恨，而是因为，这是神将们自己的意愿。

勾阵，昌浩就拜托你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昌浩有腾蛇和六合啊，而且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因为她了解了晴明没有言说的深意。

缓缓吐了口气后，勾阵静静地问道。

也就是说，不用再保护你，而是保护昌浩？

可以这么说。

十二神将必须保护主人我的主人，是你。

老人微微笑了笑。

啊记得替我转告宵蓝。

晴明，我的主人是你。

恩曾是

勾阵闭上了眼睛。晴明的回答，早在她意料之中了。

成为这个男人的式神，受他调派，不过才短短十几年而已。然而，人类的生命过于短暂而脆弱。他就这样扔下了十二神将。

我的主人，是你。

勾阵重复着，睁开眼睛平静地笑了起来。晴明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会违背这个命令，因为这是神将的的誓言，所以

安倍晴明，既然这是你的命令，那我十二神将之一勾阵从命。

敌人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确认敌人真的离开了，昌浩忽地弯下了腰。

昌浩！

红莲大惊失色地喊了起来，昌浩忙举起一只手回答。

没事等一会

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隔着衣服紧紧攥住丸玉和香袋。凌寿的气息使得妖异之血变得活跃起来，现在必须抑制住。

现在谁也帮不了他了，只能靠昌浩自己。可以说，现在是妖异之血和他自身的战斗。

渐渐平静下来后，昌浩大大地舒了口气。

不用担心，没事了。

昌浩满头大汗地直起腰，看了看六合。他胸前的红色勾玉微微闪着光芒。

回复平常姿态的六合，此刻仍是一脸的平静，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感情，无论怎么看都和平时完全一样。

但就在刚才，六合的背影却显得非常激动。这是昌浩第一次见六合这样。

见昌浩没事了，红莲又化为了小怪的形态。昌浩把这个白色的身体放在肩上，轻声问道。

那个，小怪

恩？

小怪眨了眨眼，昌浩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

刚才六合好象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怎么回事啊？

小怪瞪圆了眼睛回头瞧了瞧同胞。六合似乎在判断已经没有危险后，悄然隐身了。

这么说来是为什么呢？

我在问你啊。

我也不知道。

两人一起摇了摇头。隐身了的六合见状似乎感到不解，因为两人感觉到他传来的充满疑惑的气息。

太晚回去有人要担心了。

有人担心？指的是谁啊？天底下人可多了。

昌浩思考着，忽然恍然大悟道。

哇，彰子会担心的，我们赶快。

昌浩跑了起来。小怪变紧抓着他的肩，边看着他的侧脸小声念道。

六合又没特指彰子

要说不能让别人担心，昌浩首先想到的是彰子，这在他脑子里已经是个定式了。

小怪瞄了一眼昌浩，不禁苦笑起来。

当他们回到安倍邸，夜已经完全深了。

夏季昼长夜短。这几天昌浩都是在傍晚前到家的，今天晚了很多。

偷偷跑回家后，昌浩脱下了鞋刚想整理，只见小怪无可奈何地对他说道。

我来吧，你进去。

它用尾巴指向了里屋，昌浩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在走廊上跑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真是的，都已经到家了，跑也好走也好时间不都差不多么

把鞋并排放好之后，小怪还用前爪熬有介事地掸去了鞋上的灰。它的背后忽然有气息传来。

是勾啊那么严肃，怎么了？

勾阵的表情此刻非常失落，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小怪用它那双鲜红的眸子诧异地直视着勾阵。片刻后，它严肃地垂下了眼。

发生什么事了。

++++++++++++++++++++++++++++++++++

见它忽然严肃起来，勾阵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倒是你，神气都传来这里了，我还想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呢。

小怪见它岔开话题，心中的疑虑也愈发深了。它跃上勾阵肩头，眯起眼睛问道。

我的事等会再说怎么多了双鞋？

小怪忽然发现到，地上还多了双没见过的鞋子，不是吉昌的也不是晴明的。

小怪抖了抖耳朵意味深长的看着某处。勾阵点头道。

啊，刚才有客人来，现在在昌浩屋里。

我回来了！

刚冲进自己房间的昌浩，忽然停下了脚步张大了嘴一动不动了。

原本乱糟糟的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本被堆放整齐了。连昨天没叠好的衣服也被叠好了放在一边。

不过，昌浩正因为确信彰子在等他所以赶了回来，这下他算猜对了。

彰子在昌浩不在的时候，总会拿些他屋里的书和卷轴看，不懂的就问十二神将。这样一来，她多多少少积累了一些知识。

她正坐在书桌前，但此刻她却没一如既往的用笑声来迎接昌浩，反而是一脸紧张严肃的表情。

原因则是一目了然。

哦，弟弟啊，你回来的真晚。

又被留下做事了？你也太死脑筋了。

彰子对面坐着的，是身着直衣，一脸诡异笑容的二位兄长。

昌浩顿时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成亲毫不在意的看着昌浩的表情，还示意让他看自己膝边的一个布包。

我家的小北，让我务必将这个交给弟媳，所以我就过来了。

我内人还不知道这事，我想等回家就告诉她，她一定也会高兴的。

一脸茫然的昌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反驳道。

哥哥哥们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真是的，当然是在说你和这位小姐的事啦。

成亲指了指全身僵直的彰子后，接着说道。

藤原家的小姐，不好吗？到现在还不承认，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

成亲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敌的笑容。

昌亲看着弟弟光是嘴一张一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傻样，终于伸出了援手。

兄长，别欺负他了，有人要心疼的。

哼，那就绕了他吧。

成亲故意板着脸说道，随后，他转向了彰子。

小姐，失礼了。我们这么口无遮拦，请别见怪啊。

怎么这会变得那么恭敬了，嫂子知道的话可要说你了。

只要你们不说她就不会知道，都不许说。

是是，知道了。

昌亲笑着对昌浩招了招手。

你看你，站在那里干吗，快坐下。

啊，是

昌浩磨磨蹭蹭地走到昌亲身边坐下，这样离对面的彰子最近。

大概是看到自己回来所以放心了吧，昌浩见彰子舒了口气。

就算是昌浩的兄长，但和两个初次见面的男性坐在同一屋内，紧张也实在算难免的。

哥哥们不会已经对她说了什么吧

昌浩不安的想着，这时，隐身的神将开口回答道。

不，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的言行都非常小心谨慎，不曾说些什么。

随着风动，彰子背后现出了两个身影。

十二神将天一和他的恋人朱雀一直守在彰子身边。高个子朱雀低头看着这两个人类青年开口道。

有我和天贵在，不会出事的。如果成亲和昌亲敢无礼，早被扔到院子里去了。

你这样做的话露树大人会伤心的。

只要你不会伤心就好。

朱雀的脑子永远围着天一转。昌亲和成亲表情复杂地交换着眼神。难过的岂止是母亲，连祖父和父亲都要哭了。

天一在彰子身边探下身子，温和地微笑着说道。

我们回里屋吧，昌浩大人已经回来了，就让他陪陪成亲大人他们吧。

彰子不安的看了看天一，又转头看了看朱雀。两人都点了点头。

仿佛要确认成亲等人态度一般，彰子又将视线转向成亲与昌亲，只见他们表亲都很平静。

彰子松了口气般站起身，随后对昌浩轻声开口道。

那个

恩？

昌浩眨了眨眼，只听见彰子说了四个字。

欢迎回来。

昌浩微微瞪大了眼睛，但又立刻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抱歉回来晚了。

彰子微微笑了笑，扭头对成亲等人行了礼后缓缓走出房间，天一和朱雀根在她身后。最近彰子身边经常是由这二人守着。

见他们离开后，一直隐身的玄武现了身。他将手搭在房门上回头看着众人。

看外表他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但他却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成亲昌亲兄弟，你们以后还是不要这样突然来访的好。以后要来，至少写封信打声招呼，否则我不会让你们进来了。

玄武说着，无声的关上了房门。

台灯上的火焰燃烧着，发出咝咝声。

昌浩顿时送了口气。

我还在想，今天究竟吹的什么风啊。你们要来的话白天至少和我说一声啊

他偷偷瞟了兄长一眼，只见他们事不关己般开口答道。

我们正好碰巧遇上了，然后想来一起探望爷爷，再问候问候父亲，然后就来了啊。

话是这么说的，可你嫂嫂准备的东西是我特意回府取来的，很明显，我们早上就开始计划了。

成亲自爆真相后，一脸怀笑着说道。

所以，小北给你的东西，你就收下吧。

所谓小北，指的就是北方成亲从不在人前提起妻子的名字，所以昌亲和昌浩至今不知道嫂嫂的名字。

成亲将布包塞到昌浩手中后，昌浩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啊。

是她未嫁时的衣服，保存的不错吧。

昌浩停止打开布包的动作，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对嫂嫂说了什么？

嗯？没说什么啊，就说昌浩未来的妻子已经住进了安倍府。于是她就说，那么替我祝贺他吧。你还没能独当一面，所以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放心，等定下来以后，正式公布的仪式会很隆重的。

昌浩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根本就是从未穿过的新衣。因为怕彰子介意，所以各个才说是妻子未嫁时的衣服吧。

昌浩苦着一张脸，开始试探着反驳道。

对了，我有些话一直都想对你说来着。

阿那太巧了，我也有些话一直都想对你说。

台灯发出的光，照亮了兄长在爽朗笑声中露出的雪白牙齿。

说什么？

昌浩有种不想的预感，于是示意兄长先说。在一边看着好戏的昌亲，此时决不会插嘴。

成亲爽快地说道。

刚才的小姐，左手腕上带着你从出云带回来的玛瑙手链。看来她很喜欢啊，这可是太好了。

一击至胜。破坏力超出想象。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这一手。

啊对了，这石头除了辟邪，据说还能帮助恋人顺利结婚。

借玛瑙表明心意，你这个苯嘴笨舌的家伙居然还会这招，伟大啊伟大，不愧是我弟弟。

成亲一击接着一击，对昌浩的打击效果相当明显。

在一边的昌亲不禁发出了叹息。

昌浩啊，你真苯。兄长认真起来哪有你赢的机会啊

见昌浩此刻趴在布包上除了颤抖双肩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成亲终于满意地笑了。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六章

成亲等人在那之后又呆了约半个时辰。其间，因为吉昌正好从阴阳寮回来，见到数月未谋面的长子，他不免多嘱咐了几句。

因为三兄弟已经很多年没这样聚在一起了，露树非常高兴。他们还去见了晴明，虽然只是一会，但见晴明还算精神，他们也多少放了点心。

在门口目送二人离开后昌浩垂头丧气的对脚边的小怪诉苦。

什么嘛，莫名其妙就被传成这样

嗯，不过呢

小怪绕了绕脖子，忽然向远方眺望开去。

也就是说周围的障碍正在逐渐被扫清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彰子，你也快回屋去。

小怪回头看着彰子摇了摇尾巴。

彰子在安倍府这件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是只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但是整件事却向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着。虽然很大程度上成亲一时的戏言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若传入左大臣耳中，似乎就会变得很糟糕。

就算昌浩再没自觉，但既然流言已经传到了要确定本人的意思的境地了，还是得想想办法啊

和成亲不同，昌浩人迟钝嘴又苯。让他处理这事，怕流言知会更加变本加厉。

小怪思索着。昌浩看着彰子问道。

今天干什么了？

很天一玄武一起去市集了，之前一直下雨都没法去很热闹，真好玩。

是吗。

见彰子笑得如此开心，昌浩也笑着点了点头。

忽然，一个念头莫名从昌浩脑中闪了出来。

在土御门殿中卧病在床的中宫，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爽朗的笑容？

昌浩只是阴阳寮的小杂役，而安倍一族的身份并不算高。所以，他们无法像所谓上流的贵族们，每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眼前的彰子出生于拥有庞大家事的上流社会，但仔细想想，也并非每个贵族都过着同样的生活吧。

在两人的命运有了交点之前，彰子和那位与她容貌酷似的少女，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彰子，你知道中宫的事吧

见昌浩突然这一问，彰子惊讶得眯起了眼睛。

怎么了？只听说她病了，因该没那么快好吧。

啊，我不是说这个

边说着，昌浩猛地回过头。

怎么了？

小怪不解的问道，昌浩则开始仔细观察起周围来。

他觉得有人在看他，大概是错觉吧。

见昌浩如次不安，小怪也增强了警惕心。现在，对于可能发生的任何事都必须加强戒心。安倍邸虽然有强韧的结界守护，但结界的制造者晴明的力量正在逐渐削弱，此事往往不能大意。

或许这片土地本身就很不同，虽说这结界只是晴明一人而为，但它却拥有强到惊人的力量。除非拥有与贵船祭神统计的神通力，否则想要入侵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当然，要是有了家人的允许就另当别论了。

昌浩，怎么了？

彰子不安地询问道。昌浩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想让她放心。

不，没什么。对了，虽说现在是在府中，但还是要注意当心别吹着风着了凉了。

昌浩的视线自然落下，忽然他看见了成亲所提到的彰子腕上的玛瑙饰物。因为自己也不曾仔细看过，所以根本没在意。

啊，真的啊。

昌浩在心里喃喃自语着，越发感到说不出话来。因为自己从不关心什么石头的含义，所以就根本没有没想到玛瑙会有这种意思。真是受不了。

但立刻，昌浩心中的羞耻被一种喜悦所掩盖因为彰子很喜欢，所以自己也很高兴。

昌浩注视着彰子的侧脸，思考着。

自己和彰子已经有了无数的约定。与实现了的，也有没有实现的，此的他终于发现，他不是万能的，原来遵守约定是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仅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宫章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见自己，昌浩想不明白。

但是彰子说，请保护章子。

既然是她的请求，那他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去完成的。

怪僧丞按的话语再次在昌浩脑海中回响

那个女孩是我的猎物。目的是让那个族群毁灭。

女孩，指的就是章子吧。那么所谓的族群

昌浩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有太多事自己还不明白，所以自己才会总是陷入被动状态。

小怪抬头看了看他后，停下脚步扭头望去。

门外是被黑夜笼罩的街道。那僧人和妖异，不知躲在这街道的何处。

然后，它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丞按得力量强大自不必说，天狐凌寿的力量更是超越了自己的感知范围。若不是拥有同族血统的昌浩，只怕对方靠得再近神将们也不会发现。

棘手的敌人。

叹息着回过头，小怪只见勾阵站在彰子和昌浩进入的房门口。

见小怪渐渐靠近，勾阵永不自然的落寞语气说道。

傍晚，晴明对我说

说了什么？

它抬起头，鲜红的眸子对上了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眼。它清楚地看见，那眼神有一丝动摇。

但立刻，勾阵的眼神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以后不必再守护安倍晴明守护安倍昌浩吧。

这话的含义只有一个。

但这句话的分量，对神将们来说过于沉重了。

一种狂躁在心中油然而生。小怪死命抑制着这感情，终于开口答道。

这样啊。

勾阵无言地单膝跪下，在与小怪视线交会的时候，她垂下了眼睛。

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

一贯极少产生动摇的他，此刻的话语中充满了沉重和忧郁。小怪摇了摇头。

不知道。十二神将并非万能，连天津神都无法解读的星宿轨迹，神将有怎会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弃。

小怪红莲，相信奇迹的存在。

一个平凡，脆弱而无力的孩子，他唤醒了奇迹。他真的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但他拥有一颗强到令人畏惧的心。就是这颗心改变了十二神将之一的腾蛇，扭转了本不能改变的星宿轨迹，连超越一切存在的神灵都被他牵扯了进来。

奇迹是存在的。红莲曾亲身感受过奇迹。

如果高龙神的话可信，那么我们只有要能为那星宿确定下轨迹，就还有希望。

而其中的关键，应该就是那个孩子吧。

一条黑色的丝线从虚空中降落。

用手接住后，凌寿用佩服的口吻喃喃道。

长的一模一样的两人哪。

凌将自己的发丝随风送往安倍府邸，用以窥探形势。

他不必担心被发现，因为发丝的力量极其微弱。如果是晶霞或许能发现，但那个只继承了稀薄血脉的孩子是不可能察觉的。

而安倍府邸周围的结界，就算是凌寿也必须挖空心思才有可能破除。

安倍晴明总是藏身在结界中。而晶霞也只会在与晴明有关的事件中出手。凌寿知道晶霞就在安倍府邸附近藏身，但因为她完全隐去了气息，他无法找出她的藏身之处。

凌寿胡乱撸了一把刘海，脸上的不满使得双眼变得扭曲，铅色的双眸透出几许凶狠。

丞按也很烦人等利用完了就杀了他吧。

凌寿自言自语着，忽然嗤笑了起来。

他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晶霞，晶霞啊，你就继续躲着吧，不过呢

你太善良了，那么为了你的善良，我也善良一回吧。

只要族人有危险，你就一定会出手吧。

那俩个女孩真是绝佳的人选。

凌寿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转过身去，忽然他停下脚步。

柳枝上，有两只小妖正在酣睡。

注视着这两只对危险丝毫没有察觉的小妖，零寿眯起了双眼。

嗯？

凌寿尸蜡般苍白的唇丑陋的扭曲着，他笑了。

回到昌浩的房间，昌浩和彰子终于彻底送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昌浩的哥哥因该不要紧可还是不行，因为太突然了，我紧张得不得了。

很正常啊，彰子可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大小姐，根本没机会遇到他们那种男性吧。

彰子点了点头。

是啊

贵族家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吧。那么章子又为什么会想见我呢？

昌浩愈发不解。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彰子诧异的歪下了头。

啊？她想见你？怎么回事啊。

反正我就是说，她指名道姓说要见我啊。但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却知道我的名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随后，昌浩将数日前在土御门殿内施法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彰子。

当听到昌浩满身是伤却仍施法解咒时，彰子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你怎么能这样

见彰子担心得说不出话来，昌浩连忙挥了挥手。

没事啦，小怪六合勾阵当时都在场，而且，我们也约好了啊。

见彰子一脸疑惑，昌浩轻松地解释道。

约好了要保护中宫啊。

见彰子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昌浩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担心，大家都守在我身边呢。

但是

彰子没说完就低下了头，失去了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总是这样，自己总是这样强迫昌浩出生入死，而自己却平平安安地呆在结界内，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傻傻等昌浩回来。

右手的伤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当自己发现时，这伤痕就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原本自己应该进宫，生下天皇的孩子，一辈子像个道具般活着。

而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个紧锁闺中的千金大小姐了。

我总是对昌浩很过分

沉默的彰子忽然冒出这句话。昌浩闻言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说这种话！根本没有的事，明明总是你在帮我啊！

是这样吗

昌浩想在努力说些什么，但因为太过紧张，他反而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如果换成是哥哥，在这时一定能让气氛缓和下来吧。真是的，自己的嘴太笨了。

四周的空气愈发沉重了。忽然，一个泰然自若的尖锐声音打破了这凝重。

很抱歉打扰一下。

小怪慢慢走到两人之间，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昌浩，晴明叫你，快点去吧。

呃不，可是

别让他等太久啊。

这是站在门口的勾阵的声音，昌浩终于站了起来。

就一会。

嗯。

见昌浩急急地出了屋子，彰子顿时意志消沉的低下了头。

想要保护中宫确实是自己的愿望，因为她是代替自己进了宫，从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中宫现在卧病在床而且一直不见好转，相信也是因为在宫内的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吧。

如果昌浩能见到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异母姐妹，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好好保护她。

彰子紧咬着双唇，从心底里这样想着。

照亮爷爷房间的不只是灯台的火光，还有缓缓摇曳着的蓝白色光芒。

哇？

在晴明的榻边端坐着的是水将天后。她举在胸前的双手中现出一面水镜，正是这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

台灯的火光是橙黄色的，于蓝白色的光正好相反，但很不可思议，两种光融合在一起后竟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天后听见昌浩的声音后，睁开了她紧闭的双眼。外表与勾阵看起来同岁的天后凝眉向昌浩投去一瞥后，就此移开了目光。

天后手中的水镜化为雾气消失了。他对晴明恭敬的行礼后，隐去了身影。

站在角落的朱雀和天一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昌浩。

啊？我打扰你们了么？

回答他的食堂在榻上的爷爷。

没有，该干得已经干完了，进来吧。

对站在门边的昌浩招了招手后，晴明坐起了身。坐在附近的玄武见状，不禁紧张地靠了过来，晴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爷爷，还是躺下吧。

真是的，每个人都把我当病人看。

晴明不满的皱起眉头，而朱雀则毫不留情的开口道。

那就把你当重病人看。

这称呼更让人讨厌。

晴明故意清咳一声转开了话题。

昌浩，我听六合说你回来的时候碰到了点麻烦。这件事先不提了，明天听说你要去土御门殿？

对了，这件事因为哥哥的到来自己还没来得及报告给爷爷。想到这儿，昌浩不禁对沉默不语，但忠于职守的的六合从心底里发出感谢。

是的。听说中宫指明要见我。啊对了，上次在土御门殿施法的怪僧名叫丞按。爷爷听说过这名字吗？

丞按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若是已经一把年龄的晴明，则有可能知道些相关线索。

晴明思考着，但最终没能找到答案。

没有，还有什么吗？

晴明和昌浩都认为，当时丞按施咒的目标十有八九是中宫彰子，而且在此之后，丞按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那男人说，自己的猎物就是那女孩，目的就是那一族的毁灭。

昌浩边想边说道。

一族指的是藤原一族吧。

可藤原一族人数众多。从他以中宫为目标这点上看，他想要毁掉的应该就是

因该就是藤原道长的血亲吧。

昌浩深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左大臣大人结了不少仇人啊。

昌浩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晴明不禁苦笑了一下。

虽然仇家肯定结了不少，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吧。那位大人能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运气，还有实力。

晴明毕竟是昌浩的祖父，几十年来看尽了政治中的明争暗斗，他的话相当的有分量。

爷爷知道太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昌浩总是会把爷爷的话铭记于心。

昌浩无意识的思考着，忽然明白了。现在所考虑的这些东西，不正为不远的将来指明了方向吗？

昌浩用力握住了膝盖，晴明见状微微探身问道。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不，没什么明天我就要去土御门殿了，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晴明睁大了眼睛，因为昌浩的表情极其认真。

玄武默默地为晴明重新披上即将滑落的褂衣，端坐着的天一和他身边的朱雀则同样一言不发。

与其说他们一言不发，不如说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才选择了沉默。

昌浩的疑问，其实此刻没人能回答上来。

语赛片刻的晴明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开始慢慢回答起来。

是啊，首先呢

晴明抱起了胳膊，视线在屋顶徘徊着。

要注意礼节，不能让侍女们觉得你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是。

还有嘛为了能使中宫心情好些，你带些东西去给她吧。

是啊，那么我还是准备些礼物吧。

昌浩谨慎的点了点头。虽然这只是晴明得突发奇想，但见昌浩如此认真地答应了下来，晴明还是连忙阻止了他。

等等，你说说，对方是谁？

啊？是土御门的中宫。

所谓中宫，就是如今天皇的妻子。如果只是随便准备些什么送给她，那可能被治不敬之罪。

昌浩挠了挠头。

糟了，差点忘了对方的身份。

对于昌浩来说，中宫章子不过是彰子的异母姐妹，代替彰子入宫而已。中宫这个称呼对昌浩说也很陌生，在他听来不过是个小自己一岁的千金小姐而已。

还好还好，这孩子差点就要出纰漏了。

晴明松了口气抚着胸口。

正当晴明有些无奈地叹着气时，方才前来探病的成亲的话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就算是退了色的花朵，她也是藤原家的千金。他站在了风口浪尖，本人却迟钝的一无所知。

现在还没事，可以后就说不准了。成亲说这番话时紧皱着眉头，是因为他本人就有过类色的经验。那时能排除万难顺利娶到现在的妻子已是不易，而现在，眼看着弟弟的前路比自己更为艰难，他不免为昌浩忧心忡忡。

当时沉默不语的昌亲，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嗯，那该怎么办呢虽然她只说要见我一面而以

晴明静静的看着眼前正努力思考的小孙子。

没事的，这孩子身边有很多珍视他的人。就算自己不在了，他应该也能振作精神好好活下去吧他是个温柔的好孩子，虽然自己并不舍得让他难过。

陷入思考而喃喃自语的昌浩终于注意到了爷爷的视线，他皱起眉问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

昌浩的眉锁得更紧了，与此同时，晴明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更深了。

真得没事吗？

啊啊，真的没事只是

晴明伸出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在昌浩的额前轻弹了一下。昌浩嘟嚷着揉了揉额头，无言的用目光提出抗议。

晴明带着宠爱的表情笑了。

我只是在想，你真的长达了

夜刚过半，小怪忽然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榻上没有了人影。

房门被拉开了些许，风从门缝吹了进来。

小怪无声靠近门口向外窥去，只见一个身影正赤脚坐在廊下。

它向前走去，听见脚步声后，那身影忽然一颤。

小怪坐到了他身边。抬起头看着他，随后眨了眨言。

它原以为他在哭，但这次它猜错了。

抱歉，吵醒你了？

昌浩静静地问道。见小怪摇了摇头，他安心得勾起了嘴角。

昌浩拍了拍身边小怪的背，然后垂下了头。没束起的长发从他肩膀滑落，遮住了他的脸。

我看不见。？！

小怪闻言忽然一阵激灵，难道

但昌浩随后的话语让它放心下来。

我看不见星宿。

小怪松了口气，昌浩自顾自的接着说了下去。

高淤之神是这么说的吧，只要将星宿尚未确定的轨迹确定下来，就有希望但，那时谁的星宿呢，我无论占卜几次都没有答案。

或许，晴明可以占卜出来吧。但阴阳师是无法算出自己的命运的。这次有关晴明自身的命运，靠式盘应该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现在只有靠我了，可我确，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昌浩陷入了沉默，小怪决定不再看他。

这时的昌浩一定也不想被人看见，所以他才会偷偷走出房间，坐在廊下独自思考。

每个事件如同绳索般被复杂地缠绕在一起。

天狐之血。晶霞与凌寿的执念。晴明的天命与昌浩的懊恼。怪僧丞按的目的。中宫章子的想法。

自己究竟能不能把这些事都解决呢。

对于小怪以及其他神将来说，他们只想解决其中一件事就行了。只是昌浩这一件事就包括了以上复杂的全部。

昌浩总在心里重复着。

还太早。现在爷爷不能走。我还没能报答他。

二十二神将的想法也和昌浩相同。

只有晴明笑着说道。

是吗不过我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得差不多了。已经没什么遗憾啦

只剩一个，只差一个愿望，愿望就全部实现了。

小怪不知道这一个愿望究竟是什么，至于其他神将之不知道它也不清楚。或许天空知道吧，但就算问他，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吧。

在夜风中吹了许久后，小怪用尾巴碰了碰昌浩的手臂。

就算是夏天，夜风还是有些凉的。

嗯。

你手臂已经那么冷了，而且明天应该说是今天吧，今天出了阴阳寮就要去土御门殿见中宫，到时候你可别没精打采的，那可是耻辱啊。

听着小怪的唠叨，昌浩低着头笑了。小怪装作没看见似的接着说道。

而且，对方又是道长的女儿，彰子的姐妹，要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可不行啊。所以，你要快点去休息才队。

嗯。

昌浩一把抱过小怪，用它白色的背脊顶住额头自言自语起来。

嗯。嗯。没事的。我知道。

那就快点回去睡觉对了，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你精神不好，彰子可是要担心的哦。

小怪说完，意味深长的笑了。昌浩的肩微颤了一下。

抬起头，只见昌浩苦笑着说道。

真是的，输给小怪你了。

当然啦，连成亲都比不上我的一根手指头，想胜过我还早呢。

哇，那可真厉害。

昌浩苦笑着，抱着小怪站起了身。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七章

由于五月下旬没什么重要的仪式，昌浩的工作比平时要轻松一些。

正在要书写历书磨着墨的昌浩看着崭新的纸张，忽然想到了某件事情。

于是他将一张纸撕成小正方形，开始折了起来。

在膝边看着他这些举动的小怪，忽然跃上书桌问道。

你放着工作不干在做什么？

嗯，突然想起来了。有些事我还没干。

边说着，昌浩折了一个不太完美的纸盒。他小心地将它拿起后，放入了怀中。

由于两个月左右的空白期间，昌浩原本有些进步的字迹也退步了。能写得好看实在是很难得，所以他有些难过，也有些后悔。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以后再努力就行了。

就算有小怪安慰，自己还是没法释怀。

让他失落的理由还有一个。当昌浩与兄长成亲一同回京后不久，安倍府就收到了一封书信。发信人是成亲的二儿子，信上他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请到我家来玩。

在他们前往出云前，记得成亲说过，孩子在家里等着他。

父亲既然回家了那么昌浩也肯定回来了，但自己却没去找他玩，所以他才会写信的吧。

那时彰子愉快地望着满脸微笑的昌浩，开心地说道。

昌浩如果不好好回信的话，那孩子可是要伤心的哦。

但是，写信却是昌浩非常不擅长的事。每次他都极力避免着写信，从很久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才能，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苦恼。

彰子总是看着满地用来练字后被丢弃的纸团苦笑着。

可彰子不也说了吗，说她喜欢昌浩的字迹。

小怪抬起前足重复着彰子的话，但昌浩却依然愁眉不展。

听她这么说我当然很开心啊，但开心归开心，每次看见她流利优雅的字迹我都会想，我该怎么办啊

昌浩边留心着不说出彰子的名字边咧着嘴。

自己太差劲了。

她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而自己却那么没用，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昌浩叹了口气接着磨墨，小怪眯起眼睛笑道。

信上还说妹妹也在等你来玩啊，你要是不好好给这位二少爷还有小姐回信，他们的父亲可要出面了啊。

啊不光父亲出面，连孩子都不会放过我的

那对父母教育六岁的长子和五岁的次子说，两岁的妹妹就交给你们保护了。这样的教育非常有效，他们已经拥有勇敢面对任何人的气魄和胆量了，而且听说长子似乎还在练武。昌浩不禁感到佩服起来。

昌浩坐正姿势，边注意着历书的文字边开始抄写。

得赶快，不然就来不及了。昌浩看了看风向和云的流动，看来到明天为止天气应该还行。

昌浩心里却一沉，他垂下了眼睛。对她有些抱歉，因为至今未能带她去贵船。如果带她去了，昌浩总觉得就会这样见不到爷爷了。

总之，今天见完中宫就早点回家吧。回家后，要接着思考神说过的话，尽快想出方法

抬头看了看土御门殿大门，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样想来

从正门进殿，这还是头一回。

昌浩乘坐牛车来到了殿门口。

见昌浩从车窗窥视着土御门殿，藤原行成静静地笑了。

我虽然也很少来这里拜访，但这里应该是和东三条殿差不多大吧。

是。

昌浩点了点头，心里说着其实自己很清楚这里有多大。他本没有机会深入大内的，因为他并不拥有那样的身份。

牛车在门口停了下来。等赶车的小童将车停稳后，昌浩下了车，只见一名仆佣正等在大门前。

您来了。

那仆人行礼后，行成堆他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昌浩说道。

左大臣应该已经吩咐过了吧，这就是那位阴阳师大人。虽然年轻，但很有本事。

是。

仆人转过身去，带领两人走向廊下。行成和昌浩跟在他身后。

几人直接来到了位于南厢房的寝殿。

单膝跪下后，仆人向侍女询问道。

中宫娘娘在做什么。

片刻后，屋内传来了回答。

现在娘娘心情尚佳，正坐在厢房内。

娘娘说想要见的那位阴阳师到了也就是安倍晴明家的那位。

明白了，请进来。

侍女卷起帘子，示意行成和昌浩入内。

啊，我就不进去了，免得这位阴阳师大人分心。

行成说完，又向仆人问道。

休息室在哪儿.

请随我来。那么，阴阳师大人就请随刚才的侍女进去吧。

昌浩点了点头后，开始紧张了。

走在前面的侍女看起来非常平静，光从外表看比勾阵要大上十岁左右吧，反正没有母亲露树年长。不知不觉，昌浩已经到了堂内。

啊，不愧是道长挑选的侍女，气质和教养都不错。

站在昌浩肩头的小怪感叹道。这些侍女从章子刚进宫当女御史就开始跟着她，在章子升为中宫后她们仍接着服侍，其中大部分还特意离开宫里进了土御门殿。

女性比较多啊。不过这并不意味没有护卫，到了晚上很多侍女都会被换成武官。

小怪便眺望南庭边说道，昌浩佩服地看了看它。

你知道的真多，小怪。

当然拉，我可是长命百岁的万事通啊。

因为侍女看不见小怪，所以昌浩为了不被发现，努力将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可以的气息啊。

昌浩仔细看着殿内，小怪点了点头。

大概从那以后，丞按就再没对这里下过手吧。

但是，丞按很清楚地说了，他的目的，就是中宫章子。

不能大意。既然已经清楚知道了他的目的，那么就必须更加警惕才行。

侍女停下了脚步，昌浩在离她两尺左右的距离也停了下来。

中宫，阴阳师大人到了。

他能感觉到帘子那边的人紧张地吸了口气。

自己现在应该是背光吧，究竟屋内的中宫能否看清自己的脸呢？

嘱咐昌浩在那里等候之后，侍女走进了屋子。屋内立刻响起了门的开关声，昌浩知道，中宫已经坐在帘子那边了。昌浩离中宫端坐着的地方距离约有两丈，这样一来如果自己不提高声音对方应该是听不见的吧，宫里真是够小心的。

昌浩正了正衣冠后，对着帘子行了一礼。

小怪坐在他身边。中宫看不见小怪，它也就不必在乎了。小怪想，不如干脆睡一觉吧。

中宫没有反应。风吹动了帘子，透过帘子看去，中宫的身影时浓时淡。看来，她就坐在离帘子不远的地方。

昌浩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和气息，他能想象此刻她正看着自己的脸。而她那张于彰子酷似的面容，应该也是自己并不陌生的吧。

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由于自己地位比较低，首先开口说话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这样说来，自己和彰子初会的时候，也是彰子首先和他说话的啊。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大约一年了，真是怀念啊。昌浩这样想着，不禁微微笑了。

你为什么笑？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柔和，和彰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昌浩想，果然还是有细微的不同啊。虽然光从声音来说确实和彰子的声音一样，但昌浩仍能分辨出不同点。

但此刻，坐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却瞪大了眼睛。天哪这声音和彰子完全一样啊。

昌浩愣了。有吗？仔细听就能分辨出，这两人声音完全不一样啊。

因为中宫看不见小怪，昌浩在她面前也不能和小怪交谈，于是他只看了它一眼。小怪见他看着自己，忽而动了动耳朵说道。

而且连脸都一模一样，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厉害地不得了啊。

话音刚落，小怪的注意力就被自己刚说的话给牵扯了过去。

命运？

还未定下轨迹的星宿。

难道说

小怪睁大了双眼，直直地望着帘子里的身影。如果换作是彰子，此刻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可章子终究没有任何反应。

昌浩瞪了小怪一眼后，谨慎地开口问道。

请问您叫我来所为何事？

哦，进步了，很正式的语气啊。

但对于促使他进步的是藤原敏次一事，小怪始终无法释怀。

不过呢，总被他这么说，记住也是当然的了。不过那家伙是不是也该坦白点，承认昌浩的能力和优点呢？你说呢六合。

隐身的六合忽然现了身。说是现身，他也不过是把神气控制在普通人看不见自己的范围。

明明现在是昌浩和中宫见面的严肃时刻，可小怪却是这种态度，真是破坏气氛。

昌浩不满地看了它一眼，只见它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对方是彰子的话我自己会注意，可现在中宫又看不见我。以前我给她表演杂技的时候她也看不见，太伤我心了。

六合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受不了

话音刚落，小怪忽地站了起来。

喂，你上哪儿去，别走开。

我呆在这儿会让昌浩分心的。

那时他本身注意力的问题。

一句话把小怪堵了回去后，六合抓着小怪走到了廊下的角落。一开始小怪还有些挣扎，不过最后它还是放弃了。

见它放弃了抵抗，六合终于把它放回了地上。

重获自由的小怪拉长了脸，乖乖在六合身边坐下。

看着这一幕场景的昌浩努力克制着面部的痉挛，因为这里除了他谁都看不见，所以他根本没法笑。

为了不被中宫误会，昌浩赶忙调整了心态，可他心里却还在念叨着，可恶的小怪，你给我等着。

所幸，在此期间中宫什么话都没说。或许她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昌浩的提问。

片刻过后，帘子那边终于响起了一个声音。

天明时

这抽象的几个字在昌浩听来，意思已经很明了了。她身边有数名侍女，为了避开她们，她才选择了这样的词语。

昌浩直视着帘内的中宫。虽然被格子和帘子挡着看不清楚，但昌浩能想象，里面坐着的就是一个和彰子一模一样的少女。

听闻您御体有恙，每天很早就会醒。请问您看见了什么东西吗？

昌浩恭敬地开口道，他非常不习惯这样的语法，但周围有侍女守着，他必须谨小慎微，不让自己有一丝失礼之处。

在远处旁观的小怪和六合，之后应该会拿这和他开玩笑吧。

阴阳师。

昌浩眯起了眼睛，他低下头答道。

在阴阳师的职责，就是保护天皇以及土御门的千金。

帘内的中宫倒抽了一口冷气，啪嗒一声，她手中的扇子掉了。

这里和东三条完全不同，中宫的故乡是土御门吧，而且这里是天皇与您一直居住过的地方。

一阵风拂动了帘子，昌浩清楚地看见了少女的双手。

中宫章子睁大了双眼，一眨都不眨地盯着昌浩，她的目光有些颤动。

章子通过昌浩的话确认了一些事情。东三条殿是彰子生长的地方，而中宫却没去过那里。他知道眼前的中宫不是东三条殿的彰子，而是另一个人。

所以，他称自己为土御门的千金，而不是东三条的千金。

周围的侍女是不会明白这些话的含义的。昌浩用之只有知情者才能听懂的话语，告诉她自己其实知道事实真相。

啊，果然，那天早上化解了宅中异变的就是眼前的少年。就是他，将自己从恐怖的深渊中拯救了出来。

章子说不出话来了，她甚至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眼前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彰子而是章子。他明知道，却还是救了自己。

自从入宫以来，她就一直盯着别人的名字或者。

她十二年来的记忆，都随着她的真名被封印了起来。她能理解，但就算脑子里说能理解，心里还是觉得痛苦万分。

任何人都将她当作藤原家的独生女看待。没有叫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称她为中宫或是帝后。但是，如今陛下深爱的皇后已为陛下生育了皇子，而对于尚未成熟的自己，陛下却从未宠幸过。

连极少来探望她的父亲都把她当作彰子对待。这是当然的，自己是替身。彰子已经进了工，如果不这样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东三条的人们至今相信彰子已经入了宫。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世上还有章子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日渐崩溃，有时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明白了。

我我是

颤抖着开了口后，她一下子要紧了嘴唇。

她无法在侍女们在场的情况下说出一切，所以她只能强忍着，痛苦着，眼泪似乎就要掉下来了。

似乎感应打破了她的悲痛，帘子那边的阴阳师静静开口道。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认真遵守约定的。

章子猛地用手捂住脸，纤细的双肩开始不住颤抖。

侍女们见状，立刻脸色大变。

中宫？！

阴阳师大人，您对中宫说了些什么！

从中宫背后帐子的阴影处闪出了几个人影，而中宫却亲自制止了他们。

没事，没事。我没事只是松了口气。

心愿终于明了。用衣袖拭干了脸上的泪水后，中宫章子对帘外的少年微笑道。

谢谢如果可以，请你日后再来玩吧，昌浩大人。

听见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昌浩有些吃惊，但他立刻回过神来，适当应对行礼离开。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昌浩退出后，对行成表明想要步行回去的意图。行成虽然感到可惜，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如果让行成用牛车绕远路送自己回去，只会给他添麻烦而已。

如果是车之辅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昌浩沿着土御门大路向西走去。如果这样一路直行，就能到达大内里，但工作既然都已经完成也就没有再去的必要了。现在，只要沿着这条路回家就行了。

由于刚过夏至，太阳还很高。从土御门殿告辞的时候，不过申时过半而已。离日落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昌浩将手挡在额前看了看太阳，不禁感慨道。

哇！今天天气不错，看来晚霞也会很漂亮。

他脚边的小怪学者他的样子笑着回答。

是啊，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对了，不如今天去贵船吧，天黑之后会有好多萤火虫，一定很棒。

昌浩的表情忽然变了。小怪见状诧异地歪了歪头。

你怎么了？

昌浩表情复杂地低头看了看小怪。

嗯我只是在想，远望能不能实现。

愿望？

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后，小怪窜到了昌浩肩上。它从他的左肩绕到右肩，用红色的眸子注视着他。

小怪在等昌浩开口。

虽然对彰子很抱歉，但我觉得，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

小怪闻言思索了起来，片刻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它苦着脸说到。

这话要是被晴明听到了，他又要说你了。

为什么？

胡闹。

胡闹。有空想这个不如和彰子一块看萤火虫去吧。

爷爷轻飘飘的华语仿佛在昌浩耳边响起，他无奈地苦笑了起来。确实，如果是爷爷，他现在肯定会眯起眼睛，一边像平时那样摇着扇子，一边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

晴明的神情总是那样泰然自若，它总是以戏弄昌浩为乐，总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他的反应。

晴明的华总会刺激昌浩的神经，每次昌浩都会起到浑身发抖，然后握拳发誓，总有一天要让爷爷败下阵来。

这样的想法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昌浩边走边自言自语着。

一定要让你输一次所以，活下去。想赢了就逃，哪有这么好的事。

昌浩的眼神异常认真。

小怪注视着昌浩思考了起来。

这孩子想要让晴明活下去的意愿，或许比哪个神将都更强烈。

十二神将都想让晴明活下去，但没有一个人执著到昌浩这地步。人心齐是非常强，非常温柔，却又非常脆弱，一点细小的挫折或许就能打碎一颗心。

小怪看着昌浩的正面。

就算一直呆在一起，也会不断有新发现。所谓人类，或许是种十二神将无法完全理解的生物。

毕竟，昌浩拥有一颗连贵船的祭神都感叹不已的、坚强的心。

愿望究竟能否实现呢？

十二神将的愿望，究竟能否被应允呢？

虽说位于神族末位，但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面对那些不可逆转的命运，我们除了握拳看着之外还能干些什么？

为了挣脱这样的束缚，神将们需要人心。

比如腾蛇。在经历漫长岁月，尝遍孤独之后，他被昌浩改变了。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八章

把它刻在心里。

你生命的延续只是为了它而已。

好好看着吧。

它束缚你一生。

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

你只是为了它而存在的。

把它刻在心里。

用你的眼睛牢牢记住。

以憎恨愤怒为食粮活下去吧。

如若不然，你就没有了生存意义。

不能忘记。

一定不能忘记。

一定

※※※※※

夜深了，中宫章子坐起了身。

她想起了下午的事。

那个阴阳师安倍昌浩，隔着帘子答应自己，要保护章子。

她忽然抽了口凉气。

几天前，章子曾经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黑暗中，耳边有个骇人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说了什么，自己醒来后就不记得了。但她还记得那份恐惧，所以她不敢睡去。

因为总是不敢睡去，身体也就好的慢了。

但是。

章子嗫嚅着，拥着自己穿着单衣的身体。

如果痊愈了，应该就必须回宫了吧。虽说新造的宫殿通风良好采光也很不错，但她觉得在那里面呆着很不舒服。

她没有灵视力，但有这个年龄的少女特有的敏感。

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每当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就会难受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大内里除了皇后外还有数名女御。由于顾及到左大臣的权势，天皇至今没去宠幸过那些女御。而这对于侍奉那些女御的侍女们来说，是种让人无法忍受的耻辱。

后宫最特别的就是皇后定子了。她年长而心思缜密，天皇至今对她仍宠爱有加，甚至在她出家后硬逼她还俗，还让她生了孩子。

章子没想过要胜过定子，她想的，只有为了父亲如何去得到陛下的宠爱。

虽说到现在她还没见过陛下，但父亲要求她这样做，她入宫的最大目的也就是这个。

这样想着，章子感到了疑惑。

为什么彰子没有入宫呢

她透出无意识的低语。

章子看了看周围，要是被侍女听见可就糟了。

但是，所幸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章子叹了口气，还好，因为这秘密医一生都不能告诉别人。

我还是睡吧

她刚想躺下，忽然回过了头。

章子感到了身后有人，是错觉吧

夜间有卫士定期巡逻，刚才的也许是卫士吧。

在寝殿中就寝的就只有章子，侍女们都睡在隔壁的厢房。而平时值夜的侍女，此刻也正巧不在。

她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从榻下取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那是一个纸盒，里面装着数枚碎片样的东西。

这是在安倍昌浩离去前留下的。在这个白色的小纸盒里，盛着数枚淡紫色花瓣。

发现她的侍女当时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您怎么能把它放在这儿呢，这些花瓣还是让风吹去算了。

虽然章子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的花瓣，但最后，她还是没能舍得。

这个白色的小纸盒折得很差劲。

折痕很乱，好象重新折过好几次。折这个纸盒的人还不熟练吧。章子做想着想像微笑了起来。

长久以来，终于能再次体会到这份平和的心境了。

之前，章子站站兢兢地请求要见安倍昌浩时，道长一脸诧异，但他立刻就答应了。

然后，她发现他就是那个救了自己的阴样师。

我会保护你的。

他会一直遵守诺言保护自己吧。就算回到那个可怕的大内里，也会继续保护自己吧。

章子取出一枚花瓣仔细观察起来。灯台的烛光微弱而温暖，为淡紫色的花瓣染上一丝红色。

火焰忽然摇动起来，在发出咝咝的声响后忽地熄灭了。见白烟升起，章子反射性地回过了头。

只是一阵风而已。夏天为了散去暑气，经常把格子窗拆了用作通风口。有帘子的遮挡，所以不必担心从外面能看到室内，有必要的话还能摆放屏风，还有帐子。

在章子卧榻四周被巧妙地用帐子等隔出了几条通风的通道，即能通风又能防止有人侵入。

虽然知道不可能有人侵入，但章子还是感觉到人的气息。

她摒住了呼吸。

因为就寝，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她想将褂衣披在身上，可手指却动也动不了。

这时，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持续不停的颤抖。

指尖开始变得冰冷，纸盒从颤抖的指尖滑下，数枚花瓣洒在了褂衣上。

黑暗中，有人。

是侍女吗？不，侍女只在自己呼唤的时候出现，而且还会带着灯。

来人

她拼命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心脏跳动好强烈，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到现眼的阳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因为背光，那人的脸被阴影遮盖，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看不清那人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阴影中，那人的唇在蠕动。

一阵风起，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没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那人伸来冰冷的手，用手掌捧着自己的脸颊，又说了些什么。

终于，那人收回了手，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当那人不再替自己遮挡阳光后，才发现阳光原来那么耀眼。

耀眼，真的。眼睛都睁不开，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那被阴影遮住的脸，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呢？

感觉到现眼的阳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因为背光，那人的脸被阴影遮盖，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看不清那人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阴影中，那人的唇在蠕动。

一阵风起，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没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那人伸来冰冷的手，用手掌捧着自己的脸颊，又说了些什么。

终于，那人收回了手，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当那人不再替自己遮挡阳光后，才发现阳光原来那么耀眼。

耀眼，真的。眼睛都睁不开，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那被阴影遮住的脸，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呢？

这个世界没有阳光。

压抑的灰色云层厚厚地覆盖着天空，地面只有砂土和岩石，这个世界只有两种颜色，没有任何鲜艳的色彩。

而现在，一个细瘦的身体正倒在一片刺眼的血泊中。

右臂被天狐折断了的指甲牢牢地钉在了地面，胸前渐渐扩散的鲜血与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乱的发丝落到颊边，微启的嘴唇透出细微的呼吸。

终于，那微弱的呼吸停止了，从胸口流出的血液也不再扩散。

周围充满了寂静。死亡的气息包裹着那副瘦弱的身躯。

肆无忌惮的狂风忽然停了下来。

奄奄一息的她被一层暗暗的磷光覆盖。

她伸出的左手手指忽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的全身发出了异常强烈的斗气，四周扬起了沙尘。

原本无力的双眼动了动，缓缓睁开，然后。

鲜艳的金色双眸中，散发出愤恨的光芒。

天狐凌寿苦恼地环视着异界，顿时感到了无奈。

帐子摇动了几下，被人从正面掀开。

帐子的那边是黑暗，至少此刻，她只看见黑暗。

因为她没有灵视力。

嗯，完全看不见哪，那肯定吓坏了。

凌寿愉快地说着，他走进帐中后放下了帐子

他打量着眼前吓得浑身发抖的少女。看来她虽然看不见，也能想像到有人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吧。

这还只是个孩子嘛，丞按到底想干什么。

凌寿在心底里笑着，随后在章子面前蹲下身子。

看不见会很害怕吧，那我就让你看见我。

这种事太轻松了，只要增强放出的力量就行了。

因为少女太过惊慌，他决定对她温柔些。

忽然，在章子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怪异的男子，此刻正趣味盎然地注视着自己。

凌寿靠近了睁大双眼的章子，平静地开口说道。

既然你已经实现了愿望，那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章子无声的悲鸣在夜空中回响。

原本想要就寝的昌浩，在感觉到异样的妖气后转过了身子。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进了院子。他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小怪。

怎么了。

视线不，或许是杀气。

既然是十二神将都没能注意到的妖气，那十有八九应该是天狐。

那妖气只出现了一瞬间，现在已经消失了。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被挑衅了一般。

见昌浩呆呆站在原地，勾阵现身后走了过来。

昌浩，别着急。

我没有着急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事情?

反问的是小怪，勾阵只是沉默地催他继续说下去。这时六合也现了身。

昌浩看了看三名神将。

只是一个假设。比如说，只是比如说，不要当真

行了快说吧。

见昌浩铺垫了半天也没进入主题，小怪催促道。昌浩顿了顿，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天狐是能通神的妖，我们因为继承了它的血而缩短了寿命。所以我想，天狐会不会知道破解的方法

这的确是异想天开。

小怪和勾阵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六合没有反应，但他的目光确实动摇了。

刚才的妖气刺痛了昌浩的脖子，他用手按住了疼痛的地方。

凌寿的妖力非常强大，自己无法与之匹敌。而祖父因为继承的血统更为浓厚，所以被明显地缩短了寿命。

但，昌浩又想。

既然天狐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能不能反过来用呢?

高龙神曾说，自己无法为晴明增寿。虽说天狐的力量接近于神，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拥有强大通力的妖而已。

如果消除了爷爷血里削减生命的力量，那爷爷不就能活下去了

不过我也只是想像，没什么根据，而且天狐凌寿也不可能这么痛快就把那方法教给我。

毕竟那是连青龙都对付不了的敌人。

昌浩很清楚青龙究竟有多大本事，但并不是他说的。青龙一如既往地讨厌昌浩，连和他坐在一起都显得极端厌恶。

告诉他的是勾阵和六合。严格说来，其实是勾阵说的，六合在旁边偶尔做个补充。

昌浩看着三名神将，视线忽上忽下。小怪耸了耸肩，为了能让昌浩方便和他们交谈，它窜到了勾阵肩上坐着。

这样一来，昌浩的视线终于固定在了上方。

听说青龙和爷爷联手都差点败下阵来，那么红莲勾阵六合三人一起上，能活捉他吗?"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是红莲，第二是凶将勾阵，青龙的实力排在第三，六合第四。

不过顺带一提，六合的披风和甲胄，以及胸前的锁，其实都是用来补足神通力的辅助道具。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六合的装备比其他神将多得多了。这应该是由于，光靠那柄银镯化为的银抢，力量还不够的缘故。

因为曾经听他本人说过他不善于战斗，但这却不是什么谦虚，因为他本人一向很直白。

但无论装备再多，身为斗将的六合，也是靠自己强大的通力才排上第四位的。使用大剑的朱雀、御风的太阴和白虎、使用戟盾的天后，他们都比不上六合。

虽然我还不知道凌寿究竞强到了什么程度，但我想，红莲和勾阵应该有办法吧

如果这样再斗不过他，晴明的生命就真的到了尽头了。

这简直就像一次胜率极低的赌博。而且就算能生擒凌寿，也不保证他会告诉昌浩拯救睛明的办法。

但即使这样，昌浩仍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

占卜多次，昌浩仍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是那颗星宿的轨迹已被定下，还是自己能力不足没能占卜出来，昌浩不知道。在这种一片混沌的情况下，他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也是可以理解的。

昌浩注视着神将们的目光，紧紧握住了双拳。

或许不行吧我知道这很无谋，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昌浩的话透出了他必死的决心。

小怪红色的双眸微微眯起，显示它在沉思着什么，勾阵也是，可以看出她的黑眸中夹杂着无数复杂的感情。就连六合此刻都现出一丝茫然。

他们迷茫了，这是当然的。在听完这段无厘头的发言之后，昌浩不认为神将们会立刻举手支持自己。而且就算抓住了天狐，自己的愿望也未必能实现。

昌浩又开始烦恼起来，有些事就算再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高淤之神靠不上，那么那个现在仍在冥河边等待的人又是否拥有这力量呢？自己如果能够强到能使用阴阳秘术为爷爷延命就好了。

现在的昌浩总会想，如果自己能拥有晴明最强盛时期的灵力就好了，那么现在就不会有任何迷惘。而现在的自己正徘徊在迷惘的道路上，他究竟能否突破夜的阻隔找到该去的方向呢?

我的话，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去做。六合和勾，你们怎么说?

见小怪心意已决，勾阵也点了点头。

啊，既然昌浩这么说了，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我也是。

听见两人这么确定，昌浩顿时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在勉强三人，可即便如此三人还是答应了自己，好开心。

谢谢。

见昌浩快要哭出来似的，勾阵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

那就快去睡吧。

嗯，我这就去。

见整件事告一段落了，六合便隐了身。

昌浩正在廊下弹去脚上的尘土，忽然几声高声呼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喂

喂

喂

孙子！

昌浩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许说孙子！！

低头看着一脸愤怒的昌浩，小怪用前足按着额头说道。

啊你刚才那些真诚的表情和感动的泪水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勾阵闻言苦笑着，将视线移了开去。

她看到围墙外面，一群小妖正边跳边挥手。

昌浩回到房间，取出藏在屋里的巡夜时穿的鞋后换上。他走到围墙边高声喊道。

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懂，不许说孙子！

纵然他对晴明的感情是真挚的，可每当别人提到孙子这点时，他总会觉得不舒服。

可是！

你又不让我们叫你名字。

让我们怎么叫你啊。

是啊！

见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昌浩愤然提出了抗议。

名字是最简短的咒语，怎么能随便乱叫。而且，不要以此为藉口叫我孙子.

不过，被吼的小妖们倒是一点都有没生气的意思。

啊对啊对啊。

前几天那位小姐给我起名字了。

真好！真好！

好羡慕啊！

有三支角、长得像猿猴般的小妖和一只独角圆形小妖笑了起来。

啊，好名字。

不愧是安倍家未来的媳妇。

反正对它们发火这招已经不管用了。昌浩垂着眼睛看着小妖们，勾了勾手示意他们进来。

安倍宅邸的结界强韧而坚固，不过如果有家人的允许，妖怪也是进得来的。四只小妖作势向墙下跳去。

知道它们打算落在自己头上的昌浩，忽然向后退了几步。

哦，变聪明了。

勾阵肩上的小怪佩服地说道。随后勾阵看了看昌浩脚边的小妖，歪了歪头说道。

就你们几个啊。

是啊。来太多了就太麻烦各位了。

考虑再三，于是还是就我们几个好了。

不过我们可是精锐哦。

因为是代表嘛。

小妖们挺起胸膛说道。什么精锐啊，昌浩额上爆出了青筋。

他直视着小妖们，随后蹲了下来，一脸不悦地说道。

这次是什么？你们每次来都不会有好事，这次也是吧。

啊，什么嘛，难得我们这么好心来告诉你。对了，以后要叫我猿鬼，猿鬼哦。还有，它是独角鬼。

因为一个长得像猿猴一个只有一支角吧，还真是简单的名字。

对于彰子的感性，真不知是该赞叹还是该烦恼。

昌浩胡乱想着，忽然回过神来挑了挑眉说。

如果想让我这么叫你们，那你们也好好叫我的名字，这是交换条件。

那就算了。光看昌浩的表情简直要崩溃了。

看来你们根本不尾重视啊，原本以为你们有了名字会很高兴，但我弄错了。

小姐会叫我们的名字啊。

是啊是啊，就算别人不叫，有小姐叫我们就够了。

是吧，两只小妖互相点了点头。昌浩脑海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中宫章子的身影。

怎么莫名想到她了呢，为什么呢。

原本他不明白为什么总会莫名想到章子，可现在，他觉得他想明白了。

在她的生命中，至今没人叫过她的真名吧。中宫或是彰子，这只是身份的称谓和她的假名。她仅仅被作为一个替身，她不是章子，不是一个个体。

连小妖都会为有了名字、有人叫自己名字而高兴。

除了他，没有人喊过她的真名。

啊，是啊，或许彰子正因为体会到了她的心情，所以才拜托昌浩要替她好好保护章子。

陷人沉思的昌浩终于回过了神。

回过头望向地面，不知何时小怪已经站在了地上。

等会再去想事情，先问它们有什么事。

啊，对啊。

见昌浩终于想起正事，小妖们一同睨视着昌浩。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猿鬼敲了敲手掌。

哦哦，对啊对啊。

黄昏时分，一个怪异的人影出现在你今天刚去过的宅邸附近。

因为他样子太吓人了，所以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我们胆小啊有这种吓人的家伙在，我们晚上睡觉都不会安稳的。

原本有些随意的昌浩听着听着，表情变得愈发严肃了.

小妖们说的怪异的人影究竞指的是什么呢。

昌浩吞了口唾沫。

嗯是个皮肤白得没有血色，铅色的眼珠，还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男人

猿鬼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样的。

昌浩回头看了看背后的神将，只见六合现了身。

小怪、勾阵、六合！

神将们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们快回去吧。

在与三神将一同跃下围墙之前，昌浩对小妖们命令道。

哦。

放心吧。

快点回来啦。

路上当心哦。

小妖们不知为何挥起手来。昌浩感觉事态紧急没空再去理它们了，于是他纵身跃下围墙，向土御门大路飞奔过去。

听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小妖们也准备回去了。

有两只小妖跃上了围墙，见猿鬼和独角鬼站着一动不动，它们问道。

怎么了？

不回去的话，要被其他的式神骂了。

猿鬼闻言笑了笑说道。

不，我只是想去问候一下那位小姐。

是啊，来都来了，什么都不说一声就走太没礼貌了，妖怪也是很注重礼节的。

独角鬼跟在猿鬼身后，转身走了。

啊，喂！

看着同伴的身影，两只小妖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开口道。

我也想要名字。

有点羡蕊它们，以后拜托小姐或孙子起个名字吧。

拜托晴明好像太麻烦了。

是啊是啊，而且式神不会让我们过去的。

光是式神的眼神它们就怕得不行。

猿鬼它们问候了小姐后就会回来的吧。

它们跃下了围墙。出了结界后，小妖们就没法再进去了。

两只小妖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夜色中。

而猿鬼和独角鬼则穿过院子，到达了最深的那间屋子。

喂，小姐！

小姐！醒醒。

它们说完后停了停，关着的房门里面似乎有人影在动，不过除此之外，还有非人类发出的气息。

啊，是式神。

真讨厌哪

小妖们的抱怨被风声掩盖了。

片刻后，门打开了，身披褂衣的彰子走了出来。她的眼神有些朦胧，像是刚才睡着了。

什么事？

她的声音无精打采的。身边有朱雀和天一守着。很明显，小妖打扰了彰子的休息。

但它们却毫无自觉地对彰子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过来一下。

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啦。

彰子有些诧异，但她想到如果不让它们把话说完，它们是肯定不会让她睡的。于是她走进了院子。

猿鬼拉着彰子的手向前拽着。

这里，这里。

啊？你们要我去哪里？

独角鬼一把抓住彰子单衣的下摆说道。

有事和你说。出了门说吧。

独角鬼跳到门口，小小的身体把门推开了。

见门开了个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后，独角鬼翻滚着出了门。

猿鬼拉着彰子的手，步调渐渐加快了。彰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向后看去。

原本认为这不过是小妖恶作剧的朱雀和天一此刻终于觉得事情不对劲。

彰子小姐，请您回去吧

就在天一开口的瞬间，朱雀冲上前去。

但就在朱雀到大门口前一刻，猿鬼就已经拽着彰子到了门外。

透过门缝，朱雀看见门外有个人影。

天一失声悲鸣了起来。

那张被黑发遮去大半的尸蜡般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小姐，不能去！

见天一追上前去，朱雀怒吼着。

阴谋。

召唤出大剑的朱雀推开门跃出了结界，但为时已晚。

小妖、彰子、还有人影都突然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了彰子原本披在肩上褂衣。

跪在地上捡起褂衣，朱雀死死地咬着嘴唇。

太大意了

当着二人的面，彰子就这样被轻松夺走了。

天一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朱雀手中的褂衣，她苍白而美貌的容容颜因为自责而扭曲了。

我们真是太失态了

天一湖色的双眸，被泪水所浸透。

将沉默不语的天一抱在怀中，朱雀后海地闭上了眼。

别哭是我太大意了，你别自责。

可是可是

朱雀紧紧地抱着天一，低声而坚定地说道。

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小姐救回来的。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九章

我有许多愿望。其中很多已经被实现了，剩下这一个，或许实现不了了。

熟睡的晴明忽然醒了。睁开双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这黑睛无边无际，不知延伸到何方。他对这片黑暗并不陌生。幼年时，他曾仿徨于此。那时许下的最初的愿望，或许真的就这样无法实现，随着自己一同漂向河的

对岸吧。自从妻子逝世后，晴明曾试着用法术想要到达那河边。但是，他一直没能成功。于是晴明自嘲道，自己这算什么历代少有的阴阳师。晴明忽地皱起眉头。围绕着宅子的结界正不安地骚动着。自己灵力的日渐衰弱，终于开始对结界产生影响了吗？建造这宅子的土地中封印着都中的鬼门。这结界，并不全是为了防止妖怪人侵而设的。结界还必须封住这块土地本身。这件事，身为继承人的昌浩对此一无所知，

就连吉平和吉昌也从没听说过。如果真的让昌浩接自己的班那现在差不多也该告诉他们了。他们会吓一跳吧。当他们知道了结界和宅邸所隐藏的秘密后，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吧，究竟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晴明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因为这是现在他所剩无几的娱乐之一。嗯?心里莫名觉得不安，直觉向晴明发出了警告。发生了什么事吗？搜索众人的气息后，晴明挑了挑眉。昌浩和小怪，以及勾阵的气息都消失了，他们什么是时候走的。难道土御门的中宫出什么事了吗？现在昌浩心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怪僧丞按的真正意图。如今他的使命，就是要阻止丞按和保护中宫。他也是个死脑筋晴明费力地坐了起来，看来自己身体的消耗相当之快。或许会比预料的更快。晴明默默地想着，苦笑了一下。死这东西，总是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到访。或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得到解放，对自己来说更轻松些。不过这样的话，身边的人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吧。因为太过突然，那看来自己也不能选这条路了。那么究竟怎样做，才能给大家留下尽可能小的伤痛呢？怎么做都一样吧……身边的人去世，难过是肯定的。那么究竟是眼看着亲人逐渐步人死亡的痛苦更甚，还是对方突然逝世给旁人留下的打击更大呢。晴明觉得，无论选择上面两条路中的哪条，都是很对不起大家的事。虽然这两个方法都不怎么样，但我还是想能尽可能选个能让大家接受的方式啊。晴明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他打起精神回顾着四周。看来现在没有敌人，如果有的话，自己会有更强烈的感觉的，不止如此，宅邸整体会都感觉到冲击。但是，身为阴阳师的青明仍觉得情况有些异常。玄武。原本身在异界的玄武听到呼唤后，立刻现身在晴明身边。你叫我吗，晴明。看着他的表情，晴明感觉到了些许异样。玄武一如既往带着与外表不符的老成。但是此刻，这名孩子模样的神将，正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扶找一把。怎么了？玄武皱着眉头搭起晴明的肩，帮他站了起来。随后，玄武的脸色立刻变了。晴明，你想干什么。快躺下。睛明伸手示意玄武不必多言，随后他披上褂衣打开门走了出去。虽说已是夏天，但夜晚的风仍使晴明感到凉意和沉重。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夜色。因为黑暗，周遭的景色已经摸糊难辨了。晴明用左手结成刀印，口中小声念出咒文。他施的是昌浩巡夜时都会使用的暗视之术，当然，这是自己教给他的。睁开眼后，眼前已变得如同白昼一般，周圈的景物也已清晰可见。围绕着安倍宅邸的围坡外，包裹着一层牢不可破的结界。这层守护这宅子和这片土地的结界，现在看来没有任何异样。然而在确认了这点之后，睛明心中的不安仍没有消失。晴明，你适可而止吧。不然我就来硬的了。见玄武愤然提出抗议，晴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后将他的话放在了一边睛明！玄武愈发强硬的话音刚落，一个更为强硬的声音响了起来。晴明，回去躺着。是宵蓝啊。晴明背后，一脸不悦的青龙现了身，同时现身的还有天后，她正用同样的表情注视着他们的主人。这下，晴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证实。宵蓝、玄武、天后，发生了什么事？快回答。三位神将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局促，晴明见状追问道。快回答。这是命令。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就不得不服从了。玄武咬了咬下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彰子被天狐带走，朱雀和天一己经去追了。我们现在正准备去和他们汇合。天后补充道。青龙紧张地注视着晴明。什么？！这消息实在太出人意料了，睛明一时瞠目结舌。青龙的目光变得更为严厉。我们立刻就出动，但是晴明你听好了，绝对不许有任何举动。如果你不好好在这里呆着，我不会饶了你的。青龙低声说道，他的眼神极其认真。其余神将的眼神也和青龙一样。晴明呆立着，天狐晶霞的话语此刻在他耳边同响起来。如果你想活下去，那就只能再用一次了。如果再次使用离魂之术，那么自己的生命力将被大幅削弱。而在那之后，如果他再次使用的话身体就会逐渐变得冰冷，双眼也再也无法睁开。而魂魄，则会飘往那条任何人都有去无回的河的对岸。看着严厉的青龙、阴郁的天后以及认真的玄武，晴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啊，的确，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哪。自己身边有如此仰慕自己、如此需要自己的人存在。自己也不该再有什么奢望了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去。三人沉默了。承受着三人责备的目光，这个衰弱到连起身都费力的老人缓缓开口道。既然我的继承人赶去了中宫处，那么守护彰子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晴明，你在说些什么！玄武闻言立刻喊道，他抓住这位年迈主人的衣摆，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你仔细想想我们是为什么而存在的！你把你面前的神将当作什么了！晴明大人，请您再考虑考虑这件事就交给我们，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

的！与玄武和天后的话语相呼应，青龙向他投去了冰冷的眼神。

十二神将必须遵从安倍晴明的命令。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也还谨记着这一点。他们的言行深深地印在晴明心里，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因此改变决定。如青龙所预料的，晴明静静地摇了摇头。你们不用阻止我。我晴明的决定不容许任何人改变。

夜风中，闭着双眼似乎在小憩的贵船祭神，忽而睁开了眼睛。有行动了。以人类姿态现身的高龙神，正坐在禁城中的岩山之顶。这是一片不允许任何人侵入的禁地。高淤之神将视线滑落至岩下，严声开口道。晶霞，你要做什么。斜倚着岩壁的细瘦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十五刚过，月亮缺了不到一半，此刻它还挂在南边的天空。岩山的影子投向西南方，而晶霞此刻正站在那阴影中。晶霞，我有话要问你。晶霞抬起头露出白皙的脸。虽然有一段距离，但高淤能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那个凌寿为何要袭击你。晶霞没有回答。高淤毫不在意地接着问道。

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凭你的力量，就算凌寿拥有再强的通力，想要打倒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如果凌寿回不去，九尾就可能会追到这个岛国来。高淤眯起眼睛。或许这是个理由，但不是个充分的理由。被说中心事，晶霞顿时沉默了。贵船的圣域覆盖有高龙神布下的强大结界，凌寿是不会知道晶霞就藏身于此的。就算他发现后追击至此，一且侵犯结界，高淤之神定会以全灵姿态应战。同时与晶霞和高龙神为敌，即使凌寿力量再强大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凌寿想要引出晶霞，论单打独斗，凌寿还是有机会的。将你唤来的是安倍晴明的血。但他大限一到。想引出你就是不可能的了。

晶霞始终不动声色地听高淤诉说着，但最后，她还是平静地开了口。还有延命之术。高龙神的目光闪烁着，这回答对她来说相当意外。于是，她用有些生硬的口气问道:为什么你不早说。如果知道有方法延命，那孩子就不用那么痛苦了。晶霞闻言只是转移了视线，什么都没回答。有些坐不住的高淤再次呼唤她。晶霞。方法确实是有，但那是不可能办到的。

※※※※※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在了脸上。她迷迷糊湖地睁开了眼。嗯?明明已经睁开了眼，怎么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是在做梦吧。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当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她隐约辨清眼前帐台和遮光屏风的轮脚。她舒了口气。刚才是在做梦啊。有个奇怪的东西进了帐子，还在自己面前现身，怎么想也不可能是现实啊。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大概是因为平时会觉得恐怖和不安，才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吧。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她将左手缓缓举到胸前打开，发现自己攥着的是些碎片。仔细看来，那是些带着淡紫色的花瓣。她皱起了眉头。自己不是把这个放进了纸盒子，然后小心地藏到了卧榻和席子的夹缝里了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了呢？不，是自己拿出来的在梦里拿出来的。她感觉心跳顿时加快了。心脏仿佛要蹦出来一样在胸口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她努力想要克制住这狂躁，但她做不到。左边脸颊曾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正是这感触把她唤醒的。不能看，不可以去看，但是但是恐俱侵袭了她的全身。她的视线仿徨了起来，最终落到自已脸边的肉块上。

黑暗中，那蜷成一团的肉块化为黑色的妖兽，忽地动了起来。

※※※※※

在土御门大路上极速奔走的小怪和昌浩面前，出现了一个伫立在大路中央的人影。夜风吹动了他漆黑的长发。他含笑用铅色的双眸眺望少年，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天狐凌寿举起了右手。己施展暗视之术的昌浩，发现对方手中正握着白色的珠子。仔细观察后发现，那珠子还带着些微红色。等你好久了，我的族人。昌浩和小怪在离他两丈远处停下了脚步。而后。勾阵和六合也现了身。凝视着凌寿的昌浩感觉到了道反丸玉的脉动。凌寿手中的珠子发出了波动，

同时散发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视野。

心脏重重地跳了起来。昌浩体内深藏的力量正与它遥相呼应。那珠子是什么东西瞥了一眼喃喃自语的昌浩后，勾阵手持笔架叉与小怪及六合互看了一眼。鲜红的眸子作出了回应。六合也提起了银枪。生擒天狐。然后问出延命之术。这不光是昌浩的想法。也是十二神将全员的愿望。嗯?你们好像有什么想法嘛，不过现在可没这闲工夫。凌寿右手掌中的珠子开始放出磷光。我可有些事要让你们去于。就在凌寿说话间，珠子放出一阵闪光。在被光芒包裹的瞬间昌浩等人被一阵冲击所袭。难以承受的重压使得耳朵开始耳鸣，身体的平衡感消失。随着耳鸣声的消失，视线也完全被黑暗吞没。

凌寿掌中的珠子绽开了裂纹。随着清脆的爆裂声，那珠子顿时化为灰烬被风吹散。将手中的残留碎片挥去后，凌寿不满地说道。啊，难得弄来的珠子，居然只能用一次，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凌寿从怀里掏出连成一串的珠子，将最顶端的扯了下来。从珠子传来的波动，他得知了这珠子原本的主人是个孩子。孩子？还有这种事？因为是很久前的事情，这记忆有些模糊不清。思考了片刻，凌寿的眼神忽地闪烁了一下。啊，找想起来了，刚才用的天珠的主人，是这孩子的母亲啊。那孩子用这东西为母亲乞寿，结果孩子先死了，母亲一人孤苦终老。之前自己完全忘了。天狐们曾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个背叛了他们的同胞，那

眼神中还有不可遏止的愤怒。因为其他人都是那么脆弱，所以他曾以猎杀同胞为乐。当大陆的同胞被杀尽后，他渡海来到这里，屠杀藏身于此的同胞们。将珠子重新藏到怀里后，凌寿用有些无奈的口吻说道。

可没办法啊。如果不带所有天珠回去，九尾是要杀了我的啊

我还不想死。

凌寿笑了笑，转过身后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

有什么东西在拍着自己的脸。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黑暗中浮动着四点小小的光亮。小姐，醒一醒啊。没事吗？有没有受伤？眨了眨眼，她的视线彷徨了起来。你们彰子还没说完，猿鬼和独角鬼的眼泪就哗地流了出来。呜哇小姐！

对不起，都是我们太没用了！怎么回事彰子坐起身子向四周望去。四周一片黑暗。虽然彰子在夜晚还能看得比较清楚，但距离稍远就有些困难

了。于是彰子决定，在双眼习惯黑暗前还是不要妄动的好，随后，她看了看猿鬼和独角鬼。思路渐渐变得清晰了，同时，她回想起了之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随着记忆逐渐鲜明，她脑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见彰子无意识地后退了一下

，猿鬼和独角鬼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被怪物操纵了！怪物在她呢喃的同时，一个蠢蠢欲动的黑形出现在她身后。立刻，独角鬼发现了它。小姐，危险！彰子反射性地转过头，此时不知什么东西从她耳边一窜而过。猿鬼猛地站了起来抓住彰子的手说道。快跑！那是妖兽。连昌浩都对付不了的家伙。很危险的！彰子闻言立刻站起身跑了起来，白色的单衣在黑夜中浮动着。彰子脚边如同滚动般逃命的独角鬼此刻喊了起来。我们是被妖怪带来的，这里是妖怪创造的空间，我们逃不出去的！彰子感到一阵颤栗。她一边拼命地跑着，一边喘着气问道。那该怎么办这时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努力地喘着气，彰子的表情有些扭曲。救救我。昌浩！

意识逐渐从黑暗中清晰过来。

昌浩缓缓睁开了眼睛。

昌浩，没事吧。

眼前的是双鲜红的眸子，昌浩立刻认出了这双眸子的主人。

嗯这里是哪儿

昌浩转了转头，全身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僵硬，骨头阵阵闷响。

他想起之前天狐凌寿施了法术，但那之后的记忆就完全没有了。其他人呢？在这里，别担心。站在不远处的勾阵正对他微笑着，稍远处的六合也转过头看了看他。昌浩舒了口气。如果连神将都不见了，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因为他们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吧。但刚才自己仍下意识地担心着他们，这种心理接近一种本能。昌浩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全身，确认没有受伤后，他放心地站了起来。关节还有些疼，应该是刚才重压留下的后遗症吧。这是什么地方？谁知道呢，不过可以肯定不是人间。视野比昌浩更广的勾阵打量着四周后警戒了起来。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虽然很清楚几人是被施法从土御门大路移动到了这里，但这里肯定

不是人间。但能感觉到不知是什么人的意志。

一个音调稍高的声音不快地说道。它白色的身体被红色斗气包裹着，当斗气消失后，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红莲低下头注视着勾阵的双眼开口道。我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你呢。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要命的妖怪。勾阵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笔架叉。随着她的视线望去，黑夜的尽头出现了无数的蠢蠢欲动的影子。六合无言地做出战斗准备。那是幻妖！

随着昌浩的话语。远处传来了无数疯狂的咆哮。

那个帐台状的东西动了动，随后倒了下来。她知道，她此刻看到的一切都不

是真实的。天花板的颜色黑得如同夜般看不到尽头。沉重的空气几乎快要把她压垮了。

极端的紧张和恐惧感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努力地控制着呼吸，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声音，仿佛是笛声。眼底好热，随着眼前黑影的每个动作，眼里都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她紧握住落在胸口的花瓣，在心里一遍遍呼喊着。救救我，救救我。不是说了会救我的吗，不是说了要保护我的吗。那么，他一定会来的，只要相信，他就一定会来。昌浩大人身体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四周被黑色的东西团团包围住。她觉得如果自己动一动，或许就会被这些东西当成饵食给吞了。锵。金属撞击的脆响在耳边响起。藤原家的女儿，你醒了？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撕破了她的耳膜她只觉得心里猛地一震。呼的一声，周围的黑色生物四散而去，消失在黑夜里。到现在她都没弄明白，这些生物究竟是什么。

但即使那些生物都散去，黑睛仍旧是黑暗。虽说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片黑暗，

但仅凭那声音的主人在向自己走来这一点，她还是无法判断他究竞是谁。她因颤栗而剧烈地喘息着，忽然她的身边冒出了六团火焰，将她围在了中间。散发出暗白色火焰的灯台被放置在了离她稍远的地方。被摆放成圆形的六个灯台照亮了四周。身边，站着一个头戴斗笠浑身漆黑的男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男人用手中的锡杖掀了掀斗笠，露出他那一双令人惧怕的

双眼。灰白色的烛光照在他凸显颧骨的脸上，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从她的喉中发出了不成声的细小悲鸣。凝视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孔，男人轻蔑地眯起了眼睛。藤原一族的荣华，到此为止了。丞按全身升腾起了阳炎，那比黑暗更深邃的阳炎逐渐拢到了他的头上，化为了一个妖异的身影。看见了吗，这就是毁灭你一族的诅咒。男人用锡杖顿了顿地，金属环发出了与沉闷的环境不符的清脆声响。锡杖上方漂浮着一个黑色妖异的身影。这回，她看见了。那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映在她的双眼中。是锡杖的声音使它现身进人凡人

眼中。恐惧感使得心脏几乎要停止了跳动，她闭上了眼睛。妖异的数条腿不住骚动着，随后，它动了动身子.四个亮点贴上了她的脸，忽而它张开了嘴，大到足以把人吞下的程度。妖异的身体猛地伸展开去。她全身打起了寒颤。男人开始念念有词。此刻从地底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声。这是这个可怕的

男人的笑声。

怪物就在眼前。

她刺耳地尖叫了起来。昌浩等人边斩杀着阻挡他们的幻妖，边寻找天孤的身影。毫无疑问，是凌寿将他们带人了这个空间。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

很清楚，他一定有何企图。虽然不知道他想干吗，但我们要尽早找出他，赶快回到人间昌浩猛地立住了。红莲见状惊讶地回过头去。昌浩。怎么了？向昌浩袭来的数只幻妖，被六合挥动披风挡开后被斩于勾阵的笔架叉下。被砍断的幻妖身躯不断复活，数量越来越多。腾蛇，干脆全烧了吧。或许因此心里不快，勾阵的眼神有些仿徨。但回答她的却是六合。如果放火烧，这里会被某些人发现的。天狐知道我们在这里，是他把我们带来的。在两人对话的当口，红莲已经筑起了炎之壁障阻挡幻妖的进攻。光顾着收拾

幻妖是很难找出元凶的，现在必须采取些措施才行。如果要引天狐出来，那就干脆放把大火。红莲苦笑着说道。昌浩却举起了手，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等等不光是天狐，这里还有别的气息。别的气息？勾阵诧异地问道，昌浩对她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搜寻起气息的来源。刚才，直觉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忽略这感觉。幻妖们在壁障周困跃动着。时间不多了，如果天狐凌寿不知道延命之术，那么晴明就撑不了多久了。神将们就会失去自己最初的主人。人类的生命短暂。与神将们相比更是如此。但至少现在，晴明是命不该绝的。还有时间让自己做好觉悟。或许与人类相比，十二神将的心更为脆弱。昌浩严肃地抬手结成刀印，调整呼吸后闭上了眼睛。乾坤定位，赫赫煌煌，解叹瓜声音。是谁的声音？刚才清楚的传人耳中的悲痛的喊声。昌浩让自己的意识扩散开去。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可以用心去搜寻。炎之壁障开始强烈地动摇起来。救救我！昌浩猛地睁开了眼睛。中宫？难道说神将们回过头，见昌浩的脸色惨白。天狐把中宫带走了她有危险！三神将的脸色也顿时变了。在哪里！红莲吼道，壁障忽然四散开去，周围的幻妖也被击飞了。从后方袭来的幻妖被勾阵用笔架叉斩杀，越过两人的幻妖也倒在了六合的披

风之下.昌浩忽然跑了起来。在那里！随着昌浩的指示，神将们也跟了上去。阴阳师的直觉是不会错的。昌浩说在那儿，那就肯定在那儿。天狐和丞按联手。因为丞按以中宫为目标，所以凌寿就将中宫带到了这个空

间中。应该是这样没错吧。救救我，救救我！那是她在求救。昌浩边一路狂奔边咬紧了牙。自己答应了她一定要保护她的。现在她向自己求救。体内的火焰似乎烧得更猛烈了，昌浩紧紧地抓住脚前的衣服。道反的圆玉正

抑制着火焰的力量。忽然，香袋散发出的幽香从昌浩鼻尖掠过。彰子？一种预感从胸中升起，但只有短短一瞬间。现在必须去救中宫。焦急的昌浩现在没有时间去追溯那些细微的预感。

耳边响起了重重的心跳声，那心跳声仿佛传遍了全身的血液。

喉咙口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彰子依然拼命地奔跑着。

小姐，加油啊！

不要被它追上，小姐！虽然有猿鬼和独角鬼在为她加油。但这没有尽头的奔跑还是消耗了她非常大的体力。幻妖们仿佛在捉弄她一般，一边和彰子保持着距离。一边执拗地追在她身后。有时它们离彰子只有一步之遥。仿佛只要伸下爪子就能抓住她。即使这样彰子还是努力奔跑着，她不曾放弃希望。如果在此丧命，那么那些为了她费尽心血的人们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啊，对了，白己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梅雨季节刚结束，现在自己最想看到的，是贵船的萤火虫。自己许了好多愿望。希望他能保护那个替自己进了宫的人，如果见到她，希望他能好好待她。他一定会兑现诺言的，她相信。无论跑到哪里，彰子都感到有种诡异的气息在渐渐靠近自己。幻妖们来回跳跃着。彰子可以感觉到，前方有堵看不见的墙正挡着自己的去路。那是什么猿鬼和独角鬼没有察觉，总之能逃尽量逃。彰子和小妖们来到了墙壁前，她伸手探去，可以摸到坚硬的障碍物。自己已

经无路可退了。糟了。猿鬼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它跳了起来，独角鬼也跳到了彰子肩头。看来它们认为高的地方比较容易寻找逃跑路线。彰子剧烈喘息着，凝视着墙壁的另一面。那里似乎有人，彰子所拥有的灵力这样告诉她。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必须尽可能离开这里。墙壁那面传来的气息使彰子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恐俱。彰子双手按住墙壁，看到了墙壁那边伫立着的黑衣男子，以及他周围摆放的

灯台。那些灯台似乎被摆成了某种形状。那是那和彰子曾在昌浩的书上见过的，使用法术时摆放的魔法阵很像。彰子的视线忽然被躺在阵中的人影所吸引。小孩？那女孩穿着白色单衣，身材娇小，背后披着漆黑的长发。彰子顿时倒抽了口冷气。

魔法阵中女孩那张因恐惧而变得惨白的脸，和自己是如此的相似。难道是章子大人？！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十章

因颤栗而动弹不得的章子，被突然传人耳中的声音一惊，下意识的向那里看

去。刚才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应该没人知道的，可确实有人叫了。章子努力扭动脖子，她看到在火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正站着一个身影。她摒住了呼吸。那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她

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什么。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一般，她挥动着手，

又张嘴喊了些什么。那口型，分明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啊。她认出了这个自己从不曾忘记的少女。她就是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吗?是那个叫彰子的，被自己所替代的

女孩吗?自己应该是被可怕的妖异带到了这个诡异而莫名的地方，难道她也是吗?章子注视着她，忽然她见彰子猛地回了回头后，就向左边跑去了。跑之前她

又看了章子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但只是一瞬间而已。身穿单衣的彰子，就这样消失在了黑暗中。一瞬间的邂逅。她似乎被什么人追赶着，看她那紧张的神情，分明就是在逃跑。小孩。章子吃了一惊。怪僧正睨视着自己，他眼中充满了僧恶。但自己并不认识这男人啊。自己出

生之后从未出过门，长大后就作为彰子的替身入了宫，然后到土御门殿养病，仅

此而己啊。丞按向浑身战栗的章子迈出一步，凶恶的眼神直刺向她。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带到这里来吗？章子微微摇了摇头。她不想听，她现在只想平安回到土御门殿。但是丞按根本不可能满足她的愿望。就算你不想知道我还是要说。没人会在乎你的想法。锡杖上漂浮的妖异舔了舔嘴唇，仿佛是在等着男人吐出所有恨意之后，就将

自己吞下肚子。但是，怪僧所说的话却否定了她的想法。你认为你会死？我不会杀你的，杀了你一切就都结束了。杀了你就没有乐趣了，我会让你比死更痛苦。妖异开始变幻姿态，它越缩越细，最后变得如同一条蛇一般。它降下地面，缓缓向章子爬去。蛇首触到了她动弹不得的脖子，随后，它伏上她的脸，对着她直吐信子。丞按用锡杖前端碰了碰章子说道。变得那么小，要钻到你嘴里看来也不会太费劲吧。心脏猛跳了一下，刚才他说什么？让它钻到你体内，吞噬你的灵魂，然后代替你活下去不过还是给你留

一点心吧，这样你就能看到自己将来的所作所为，慢慢陷人绝望中。蛇首碰了碰章子的脸颊。虽然她扭过了脸，但不知何时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

了。和自己意志相反，章子张开了嘴，任由蛇钻入。不不要！眼泪从眼眶滑落。太可怕了。太恐怖了。不行了，没人来救自己，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哭太迟了我的族人也曾像你那样乞求着。但还是死了。章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丞按。他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冷酷的眼神中没有任

何怜悯。你是第一个，中官锵的一声。锡杖响了起来。围在四周的幻妖们莫名地骚动了起来，就在这一刹那。现出蛇盘，急急如律令！真言像要撕裂黑暗一般炸裂开，随之而来的红色斗气将幻妖们烧灼殆尽。白色的闪光将地面炸出一个缺口，一个小个子少年出现在了怪僧眼前。丞按！昌浩的怒吼和着红莲的火焰与六合的通力席卷而来。蜷缩在一边的幻妖被击飞，这时勾阵飞身而出，用笔架叉将缠住章子的妖异

之蛇斩为两段。蛇身体的残渣被通力吹飞，勾阵趁势将地面摆作魔法阵的灯台一一摧毁。从阵中释放的法力如暴风雨般四散而去。丞按抬起手臂挡住冲击，同时恨恨地说道。可恶，安倍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昌浩挑了挑肩，看来丞按并不知道昌浩他们来到了这里。调整呼吸抬手结成剑印，昌浩轻蔑地看着丞按说道。我说过中宫由我来保护，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勾阵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章子。章子抬起头，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些花瓣。真的来了，他真的来救自己了。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泪水从眼眶中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她顿时安下心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泪

水。那一刻，仿佛是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一道明亮的光线一般。勾阵，带中宫退后！勾阵点了点头，抱起了少女。抓紧了章子勉强将无力的双手环上勾阵的脖子。她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因为这人

的耳朵居然是尖的。不光如此，昌浩手下的另外两人外貌也很奇持。注意到她的表情，勾阵笑了笑。我们不是人类，是从属于阴阳师安倍晴明、听命于安倍昌浩的式神。式神章子喃喃念道，同时，昌浩的喊声猛地穿插了进来。风蹬魔，阳邪历，讨升化，风魔，天场！贯穿了强烈气势的真言向丞按猛袭而去。怪僧用锡杖破坏了昌浩的攻击，他

用充满了杀意的口吻开口道。可恶的妖孽，为了不让你再妨碍我。今天我就要了你的命！他不是妖孽，闭嘴！红莲怒吼着，同样充斥着愤怒的炎蛇掠过丞按，将周围的幻妖吞噬。昌浩体内的脉动仍然强烈，有时体内会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般疼痛。

昌浩摒住呼吸回头望去，见天狐凌寿正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见天狐饶有兴致地观战，丞按不禁怒骂道。凌寿，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干吗要把这些妖怪弄到这里来！凌寿闻言不怒反笑。这地方是我创造的，我想做什么当然是我的自由。况且他瞥了一眼昌浩和十二神将，而后轻松地耸了耸肩道。我的目标是晶霞。那孩子是唤不出她的，所以我要用他当饵啊。要引出晶霞，必须先引出那个继承了更浓厚血脉的老人。昌浩的脸上充满了惊愕。难道说，你要把爷爷说对了，我想他也该到了。神将闻言，反应比昌浩更为激烈.晴明不可能以真身出行，他定会使用离魂之术。但是他已经只能用最后一次

了。怎么会这样看见六合瞠目结舌的样子，凌寿挑了挑眉，唇边浮现一丝笑意。而后，昌浩

也终于察觉到了。昌浩顿时一脸惨白。那个拥有同样血脉的人，已经来到了这空间的某处。感受到了同胞的气息，神将们也顿时大惊失色。无数的气息刺激着他们的感

觉，而那个他们奋力守护的人的气息，也清楚地传来了。回头见，丞按。我该忙我的了。这空间还能维持不少时间，你想抢回那女

孩就请便吧。看了看浑身发抖的章子，勾阵轻蔑地注视着丞按道。你要夺回她，就先过我们三斗将这关。丞按死死地咬住下唇。刚才的法术耗去了自己大半法力，而眼前是毫发无伤的三名神将以及安倍之

子。再怎么说，都是很难取胜的。哼。丞按转过了身，与此同时凌寿也一跃而起。此时该追谁再明白不过了。等等，凌寿！当然是掌握着爷爷性命的天狐了。但瞬间，天狐的身影消失了。昌浩后悔不已，但立刻他的脑子又转了起来。

凌寿必定会现身于晴明身边，只要找到晴明，天狐晶霞也会现身。去爷爷那儿！红莲变回小怪的姿态后，消失在了章子的视野中。章子之所以还能看见勾阵

和六合，是因为他们没有抑制神气。勾阵抱着章子，跟在了昌浩等人身后。注视着昌浩奔跑时的身影，章子顿时舒了口气。彰子仍拼命跑着。幻妖依旧追在她的身后。虽说跑并不能让她真正逃脱，但不跑就肯定没命，

这点非常清楚。小姐，坚持住！见猿鬼一个劲儿地替她打气，彰子不顾脸色己经苍白，对它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没事因为她相信，相信那句承诺。就算发生任何事，他的承诺也不会变。她手上丑陋的伤疤和她心中的那个承

诺共存着。忽然间，一股可怕的妖力击打着她的脸颊。一股颤栗袭上心头，彰子的脚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无法动弹。之前章子身边的那个怪僧突然出现在了面前。怪僧见到衫彰子后，脸上露出不亚于彰子的讶异。你为什么彰子懂了，他把章子和自己弄混了。这样看来，她应该已经逃脱了吧。她驱使着僵硬的双腿，逼迫自己转身逃走。而后面，是迎面袭来的幻妖群。小姐，这里。彰子紧握双手，朝猿鬼所示的小路逃去。快点逃，快点逃。丞按在瞬间茫然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中宫孤身一人。在那个烦人的小鬼和十二神将出现

之前，自己得抓到她，然后让妖异的魔物吞噬她的灵魂。丞按手握锡杖，跟随幻妖的去向，向逃跑的彰子追去。通过玄武和天后制造的隧道，晴明等人到达了异空间。追随着彰子的气息，而后晴明又施法将天狐的残留的轨迹浮现出来。玄武等

人依靠这残留的轨迹，才打通了人间与异世界的通道。但这也已经相当程度地消耗了晴明的体力，现在他连站着都有些困难了。见晴明站的有些不稳，玄武和天一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晴明大人！见天后表情悲痛，睛明笑了笑，随后下达命令。玄武、青龙、朱雀、天后。被唤到的四人表惰顿时严肃了起来。此刻晴明的语气和平时并无二样。找到彰子后把她带回去，不要对敌人留情，去吧。丢下时日不多的主人不管，对他们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但他们沉默着四散

开了。当确认神将们的气息消失后，晴明的身体晃了一晃，终于单膝跪倒在地。原

本苍白的双颊泛出灰色，他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对不起，要是我们当时再警惕些的话天一说不下去了，颊边滚落了几颗泪珠。晴明很清楚，这名少女此刻到底有多么自责。

不必自责。我相信你的朱雀还有其他神将，一定会把彰子救回来的，对吧

，天一晴明满是慈爱的眼神仿佛在剜着天一的心。她捂住嘴，双肩无声地颤动起来。啊，若非天命，她多么想用自己的身体换回主人健康。每当紧要关头自己都是那么无力，现在也是，自己除了低头咬紧牙关之外什

么都做不了。天一忽地抬起头。在几颗泪珠滚落脸颊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妖力正

袭来。她挡在了晴明面的，解放出自己的力最。瞬间创造出的结界挡住了凌寿的爪，被力量弹飞的凌寿调整姿态，立定后凝

视着眼前这名美貌的少女。沉默片刻的天狐阴险地看着天一，用佩服的语气开口道。哦十二神将里还有女人哪，而且还是个不错的女人。凌寿！瞬间，晴明体内的脉动变得强烈起来。体内妖异之血与同胞的血相呼应着，

这对晴明来说是个致命的威胁。见晴明蜷在了地上，天一悲痛地喊了出来。睛明大人！你要当心那家伙晴明努力喘息着抬起了头。天狐在被青龙打伤之后力量依然强大，虽然天一

所布的结界相当牢固，但也不知能撑到何时。拥有通神之力的妖异之狐，和位于神之末席的神将相比，究竟哪方更强？看着一动不动的晴明，凌寿满意地笑了。他根本没把张开双手护着晴明的天

一放在眼里。如果他认真起来，任何一个神将都不堪一击。而且这个女人的通力

，明显比几天前和他对峙的神将要弱很多。即使有护主之心，力量不足也是没意

义的。安倍晴明，这次你就为我作回引出晶霞的诱饵吧。凌寿的手中紧握着珠子，珠子发出闪光，进出了惊人的通力。天一的结界动摇了。虽然她拼命想要守住结界。但敌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

了。这样下去天一的脸上透出了不甘的神情。难道自己连守护自己主人也做不到吗?朱雀朱雀拜托了，求你听见凌寿放出的力量数次击打着结界。天一拼尽全力挡住每次攻击，同时从喉中

挤出声音。青龙玄武、天后，求你们她无法得知这异空间究竟有多大。其实这空间不仅宽广，而且其中的黑暗稀

释了同胞的神气。对于她的声音能否传到同胞那里，她心里根本没底。谁能回应我晴明的生命现在危在且夕，现在无论是谁只要能来增援就算是帮了她大忙了。保护晴明大人天一的结界不堪攻击顿时变得粉碎。激烈的冲击向着天一和晴明袭来。天一的喉中发出了悲痛的喊声。眼前，强大的妖力正要吞噬自己的主人。！瞬间，激烈的妖力被从正中一分为二，强大的通力引起了爆裂，地面被划出

了两道深探的伤口。随后，一股灼热的斗气爆发开来。晴明！随着一声怒吼，一条白炎之龙穿破妖气的漩涡席卷而来。差点崩溃的天一，认出了眼前熟悉的披风。天一，爷爷！一个孩子的声音传入了晴明耳中。他抬起沉重的头，见三斗将与昌浩正挡在

自己和天一面前。红莲用已经变得鲜红的双眼狠狠瞪着凌寿。可恶的天狐，居然敢把睛明他全身迸发的斗气锐利至极，仿佛轻触一下就会被撕碎一般。六合的披风也

被这斗气煽动着，他手中银枪散发着冰冷的光芒，黄褐色的双眸中写满了愤怒。两手各持一支笔架叉的勾阵，笑容中带着恨意。你就是天狐吧我要你对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看着眼前只名杀气腾腾的斗将，凌寿却毫无应战之意般搔了搔头发说道。啊，神将又来妨碍我了，还是把你们都杀了吧。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在怒气冲天的红莲背后，昌浩面色铁青地喊了起来。爷爷，爷爷！振作一下！

昌浩睁开沉重的双眼，他看见了站在昌浩身后的少女。她和躲在自己宅子里的少

女长得一模一样。啊晴明刚想说话，却忽然又用手捂住了胸口摒住呼吸。体内的血变得狂躁了，

这样下去，昌浩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必须让昌浩离开自己。双方的天狐之血，只要越近就越容易引起共鸣。虽然现在有道反的圆玉守护

着，但也不能完全抑制住。晴明的意识渐渐模糊，他伸手抓住了昌浩的衣摆。爷爷？爷爷，回答我！爷爷！使用了离魂之术使得灵力大幅被消耗，而晴明的体力也因此所剩无几了。十二神将肯定会救出彰子，就算他们回来时自己己经离开了，那也不要紧。眼前浮现的十二个面容渐渐消失。听着昌浩越来越飘渺的呼唤声，晴明静静

地笑了。行了，别那么担心，不要发出这样悲伤的声音。中宫在害怕呢，快点把她送

回去，然后你和彰子一起回家吧晴明知道他不必担心，他已经将所有法术传授给了这孩子。虽然有些事还让

自己挂心，但自己的思念却依然等在那河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因为虽然比预想的要早，但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了。

※※※※※

斜倚岩壁闭目养神的晶霞，此刻忽然抬起了头。高淤见状眯起了双眼。果然，同族的恩怨必须由我亲手解决。晶霞自言自语道，随后忽地隐去了身形。晶霞的细语随风传人了高淤耳中，她无奈地搔了搔头。真是的，明明她不用出手的。

※※※※※

背后传来了一阵震颇。凌寿忽地舍弃了嘴边的笑容，仰天叹道。晶霞，你来了吗！黑暗开始龟裂，整个空间开始动摇，一股冲击力奔驰其间引起了暴风。六合反射性地支起障壁守护同伴，同时，他认出了那个站在暴风中心的天狐。那是晶霞？侵人凌寿所创的异空间的晶霞在暴风中开口道。居然能创造出这样的空间，这不是你的力量你用了天珠吧。凌寿对此嗤之以鼻。当然，为了这个我用光了所有天珠。接下来只剩下他指着晶霞，眼中放出凶光。杀了你夺取天珠，将它献给九尾否则我会被它杀了的。天珠是天孤的生命，一且天珠被夺，天狐就会死去。天珠被使用后会变得粉

碎，此时天狐也会死。普通的天狐没有制造如此空间的力量。凌寿使用的是被自己杀死的同胞的天

珠，他本身根本没有注人任何力量。即便如此，你还是胜不了我。晶霞冷冷断言道。凌寿没有反驳。如果当初知道你有这么多天珠，那或许能够救晶霞呢喃着，一个身形突然从背后窜到了眼前。昌浩挡在了晶霞面前。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晶霞和凌寿同时吃了一

惊。昌浩大惊失色地向晶霞追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能救谁？晶霞无言地瞥了一眼身后。那视线，直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晴明。他身边

的神将们正咬紧了嘴唇，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生命之火慢慢熄灭。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展开，凌寿勾起了嘴角。他提高了声音对昌浩说道。天狐之血削减了晴明的生命，不过小孩，只要有和我们生命同等重要的天

珠，那么他还是可以活下去的。昌浩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凌寿，随后他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个外貌不过是个少女

的天狐身上，只见她默默的点了点头。那么说来凌寿接下来的话，深深刻进了昌浩心里。但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晶霞的话，应该知道吧晶霞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必须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凌寿爆发出一阵狂笑。昌浩愕然地呆立住了。知道延命方法的只有晶霞一人，但是，她是否愿意为

了救晴明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呢？即使拥有同族之血，但为了帮助一个无关的人类，谁又能做到这一步呢？希望，就这样消失了不！一声怒吼从昌浩耳边掠过。昌浩回头，见神将红莲和勾阵正追了上来。红莲用深红色的双眼死盯着凌寿。天狐，既然天珠是你们力量的源泉，那么你也有吧。那只要将天珠从你手中夺来就行了。勾阵接着说道，同时双手架起了笔架叉。数日前，凌寿曾与十二神将之一的青龙相遇并让他惨败，但面对全力应战的

红莲和勾阵，他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够取胜。就算两人的力量不够，一边还有六合

和天一。如果这样看来昌浩这边取胜还是有相当大的希望的。晶霞的双眸微颤了一颤。确实如此。昌浩的双眼刷的睁开了。还有希望。他感觉到了一丝安心。刚松了一口气的昌浩，忽然听到了一声惨叫。救救我！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第十一章

由于一系列前所未见的事件发生在眼前，中宫章子光是让自己保持清醒已经是费劲了全力。

被式神守护着的青年，似乎正在渐渐衰弱。

这是谁呢，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整个事态她完全弄不懂。

章子颤抖着注视着昌浩。她想尽快回土御门殿，这里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呆了。？

章子诧异地歪了歪头。

昌浩正注视着这边。她以为他在看她，但立刻她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看章子，而是看着章子身后的那片混沌。

注意到这场景的只有章子一人。式神们早已没有心思去关心他在干什么了。

昌浩的唇微微动了起来。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一开始，她并没能听见。

然而之后，昌浩猛地喊了起来。

彰子！

话音未落，昌浩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无论是晴明还是章子，此刻似乎都已经被他忽略了。

见昌浩突然离去，凌寿歪着头忽然睁大了双眼。

啊，另一个女孩已经被丞按抓住了啊。

神将们没能理解他的话，纷纷愣住了。

另一个女孩？指的是谁？

当他们看到凌寿瞥了一眼章子后，脸色刷的变了。

彰子也在这里吗？！

连勾阵也有些乱了方寸。天一见状抬头答道。

是的晴明大人为了救她，才会来到这里

你怎么刚才不说！

六合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对天一呵斥道。天一只得咬住嘴唇沉默不语。因为晴明而忽略了彰子的事，这确实是她的失职。

见众神将的注意力被转移，凌寿趁机一跃而起。

他瞄准了晶霞的喉管，用尖锐的利爪向她刺去。

把天珠交出来！

那利爪向晶霞直直地袭来，但她还是闪身而过。皮肤被轻微划伤，晶霞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舞动着。

随后，她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通力。

这从未体会过的异样通力远在神将之上。

这就是天狐

红莲及勾阵顿时愣住了，晶霞的手臂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她胸前的天珠闪闪发光。晶霞挡住了再次袭来的利爪，而后将它一把抓住用力扭动。通力带出的波动腾然而起，散发出数道白热的波纹。

一声脆裂声响起。凌寿被扭断的手臂上带着热量，血从被撕裂的伤口上喷涌而出。在手臂被完全扯下之前，凌寿挥开了晶霞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可恶你不愧是天狐族最强天珠的持有者。

凌寿不屑的脸有些扭曲，他将臂上的鲜血挥了挥。

九尾想要你的天珠。你的存在是个障碍。

凌寿的话语如同诅咒一般。晶霞凝视着他。

走吧，凌寿。但是你杀害同族，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晶霞冷冷地注视着凌寿低声说道。凌寿捂着胳膊，发出一声咄笑。

僵持下去对自己只有不利，于是他转过了身。

以后再见，晶霞。

神将们突然回过神来，但当他们想要追上前时，已经不见了凌寿的身影。

此时比起追击凌寿，昌浩那边更为重要。红莲化为小怪转身跑去。

六合在将晴明托付给天一后随小怪一同离去。

天一在确保章子安全的同时，守护着睛明即将然尽的生命之火。

如果我的生命，能够分哪怕一点给您

但，她耳边响起的话语厉声制止了她。

不行。

天一睁大了双眼，目光不住地徘徊着，泪水终于溢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呢？！他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真心的恳求他能够活下去，那为什么又要阻止我呢！

天一不可遏止地痛哭起来。

回答我，天空！

但是没有答案。天一哭得愈发伤心。

她眼中的泪水滴落到晴明的脸上，顺着他苍白的肌肤滑落，渗人衣服中。此刻的她，是那样的无力。

勾阵听着同胞的悲鸣，将视线投向静静站在一边的晶霞。

你的力量凌驾于凌寿之上吧。

晴明是这样说的，她说凌寿是被晶霞击退的。而且刚才，她也亲眼看到了天狐晶霞的力量，但是

勾阵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么，你为什么不干脆解决掉他。安倍晴明既然是你的族人，你为什么不

救他？！只要你杀了那个天狐，一切就都解决了！

晶霞平静地看了勾阵一眼，缓缓开口道。

他是我的弟弟。

出人意料的答案，连勾阵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明明执意追他至此，明明他杀害了众多族人，但晶霞始终没有下手杀掉他。

原来这其中不光有仇，还有割不断的血肉亲情。

晶霞的视线从沉默的勾阵身上移向晴明，她微微垂下了眼。

我的确很想救他但现在，我还不能杀凌寿。

为什么。

这与你们无关。时机成熟之后我会下手的但现在还没到时间。

晶霞再没说什么，勾阵也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去回应她。

勾阵走到晴明身边单膝跪下。他们的主人现在一息尚存。

晴明，坚持住。你的孙子还没回来。

至少等他把彰子平安带回来，至少让他再见你一面，你不要走

被幻妖踩住了的猿鬼和独角鬼正挥动四肢挣扎转。

放开，放开我！

不许碰小姐！放开她！

虽然两只小妖已经吓了个半死。但它们知道除了自己就没人能保护彰子了。

就算再害怕，它们还是和彰子一起逃命至今。

彰子被幻妖团团包围，疲惫不堪的她此刻已满身伤痕，单衣上浸没了鲜血。

看来幻妖们是想等猎物没有了逃跑的力气再动手。此刻，它们正向彰子步步通近。

一只幻妖向彰子跳了过来，尖锐的爪子掠过她的脸颊。脸上顿时感到一阵冰凉的疼，温热的血液流了出来。彰子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无力的双膝发出的闷响似乎在嘲笑着自己。

但即便如此，彰子仍坚强地抬着头。

凝视着释放出幻妖的丞按，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喊了起来。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丞按觉得有些不对。刚才抓住她的时候，她可是一点抵抗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恐惧而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吗？这个被藏在深宫内院的贵族千金，或许此刻只是被极端的恐怖麻痹了神经而已。

丞按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用锡杖饭了顿地。金属环发出了脆响，这响声不断扩散，制造出了一个难以被打破的包围圈。

因为刚才有人来妨碍我。

丞按的脸扭曲了起来，他向彰子逼近。

这次，我不会让安倍家的小孩有机会出手的。这结界没人能打破。

想要打破，只有释放出天狐的力量才行。但如果这样做，那孩子就会死。况且，他还不一定能找到这里呢。

彰子被丞按的话惊呆了。

安倍家的

是的，安倍家，那个继承了妖怪血脉的孩子。

彰子瞪大了双眼。

我不会再让他妨碍我的。

时间已经不多了，丞按能感觉已经有数人侵入了这个凌寿制造的异空间。安倍晴明所率的神将正在分头行动。

他们肯定是在寻找被带走了的中宫，那么自己就必须尽一早得手才行。

空间中的黑暗隐去了丞按的力量，神将不会发现他。想到这。丞按的喉中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他们一定会很惊讶，自己找到的，竟然是毫发无伤的中宫。

然后，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自己的计划就成功了。

丞按的双目散发着阴险的光芒。

你，是我毁灭你们一族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彰子摒住了呼吸，用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了左手手腕。玛瑙丸玉，那是昌浩给她的护身符。

她相信，因为他答应了她。那么，他肯定会实现他的诺言。

直到最后，她都会相信他。

丞按举起锡杖喊道。

起！

锡杖上集结起一团黑色的阳炎，那是从丞按全身散发出来的。彰子不明白，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会放出这种东西。

彰子用全身力气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从这个可怕的怪僧身上移开。

有一个眼神一直都映在脑海中，那是一直同小怪一起保护着自己的少年的眼神。那眼神时而温柔时而严厉，但永远都是那样坚定。

昌浩总是在担心着，为某些人，也为彰子担心着。

即使再恐惧再痛苦，受再重的伤，他也绝不会逃避。即使遍体鳞伤，他也绝不会低头认输。

彰子深知这一点。这和她深切的思念一起埋藏在她心里。

她相信这样的昌浩

小姐！

猿鬼悲鸣了起来，独角鬼也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但它们的声音都被幻妖们的咆哮掩盖了。

霎那间。

不许碰彰子！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股强大到难以想像的力量击碎了所谓不破的壁障。

是彰子。

忘我奔跑的昌浩深信这点。

刚才的声音绝对是彰子的。

那声音和中官的一模一样，无论是谁都会弄混。但昌浩，却绝对不会认错。

因为她们的灵魂不同，心不同星宿的轨迹，也不同。

深刻在昌浩生命中的记忆告诉了他这点。

自己答应了她，要用生命去保护她。即使丧命，他也绝不会食言。

昌浩迅速奔跑着，跟在他身后的小怪和六合对视了一眼。

这家伙，看也不看一眼就往前跑，彰子真的在那儿吗？

不知道，但阴阳师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小怪刚想赞同，但立刻摇了摇头。

不不是吧，不是阴阳师的直觉，而是彰子的直觉。

六合沉默了，他深知这种感受。胸前勾玉的红色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怪将视线投向昌浩前方，忽然，他红色的眸子闪了闪，额前的花样印记也放出了光芒。

看，那是什么。

昌浩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强大的结界，其中无数幻妖正在蠢蠢欲动。虽然离它还有些距离，但昌浩知道那结界非常坚固。

昌浩咬紧了牙。靠自己的力量不，靠普通人类的力量，是打不破那结界的。

身穿黑衣的怪僧举起的锡杖上漂浮着可怕的妖异，他的眼前，是一名白衣少女。

昌浩顿时瞪大了眼睛，心脏开始不安地脉动起来。

结界中少女身上的单衣已经被血染红，脸颊上的鲜红色也已流到了衣襟，但即使这样，少女仍用毅然的眼神直视着那可怕的妖异。

啊！

妖异正要向彰子袭去。

在目击这一刻的瞬间，昌浩只觉得脑子忽地炸开了。凭自己的力量打破不了那结界。

普通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但是

咚。

从身体深处，传来了一个猛烈的脉动。此刻什么自身的危险什么以天命为代价，都已经被昌浩忽略得一干二净。

体内燃起了熊熊烈焰，昌洛全身迸出了强大的通力，一阵暗白色的炎影顿时升腾了起来。

小怪和六合摒住了呼吸。

糟了，天狐之血

小怪的话音未落.从昌浩的衣服里传出了碎裂的钝响。捕捉到这细微声响的六合悲叹道。

丸玉被

用来抑制天狐之血的神器，因为力量的冲击变得粉碎。发出如此强大力量的，是昌浩的心。

丞按的力最太强，以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他对坑。深知这一点的昌浩，在无意识状态下将自己的力量解放了。

自己答应了她的要保护她，即使用自己的生命作交换。这是深刻在他灵魂中的，唯一的誓言。

暗白色的火焰将昌浩包围，他立在火焰中结印怒吼道。

不许碰彰子！

不破的壁障被瞬间击碎了。

丞按面对这从未料到的事态，连反击都没顾上。

谨请泰山府君，苏生博雅，急急如律令！

白光一闪，众幻妖瞬间被击飞，不到片刻，一阵狂风呼啸而起。残余的幻妖被这狂风一齐卷上了天。

丞按愣了愣，但立刻回过神来猛挥了挥锡杖。

释放出的法力向昌浩直袭而去，连来不及躲开的幻妖都被一劈为二。但昌浩只是挡下这攻击，又结了个印。

五方布阵，式神扶冀！

包裹着昌浩的火焰越燃越高，丞按清楚感受到了他灵力中包含的天狐之力。

可恶

法术二度被破解，自己的力量已所剩无几。而昌浩此刻却已将自身安危服之度外，以生命为代价与他相搏。

连生命都不顾的对手最可怕，就算自己全力对抗，其后果恐怕也是难以想像的。

丞按收回锡杖，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憎恨爬满了他的脸。

禁！

这咆哮般的呼喊被昌浩反弹，丞按消失在了黑暗中。

幻妖们的身影忽地不见了。不知是因为主人的消失，还是昌浩的力量抵消了妖力，总之现在，敌人已经全都不见了。

昌浩被包裹在白色火焰中喘着粗气。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激烈的脉动霎时走遍全身。

昌浩

茫然不知所措的彰子，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

她相信，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来救她的。

一年前，当她被从异邦妖魔手中救下时。她就深知这一点。

她松开了紧握左腕的手指，表情终于崩溃了。

她下决心不哭的，如果哭了心里的防线就会垮掉，自己绝对撑不到现在。

但现在眼底好热，喉中觉得被什么塞住了一般。彰子闭上了双眼，温热的眼泪从面颊滑落。

小姐，小姐，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弱了什么都干不了

彰子见猿鬼和独角鬼向自己走来，忙努力调整呼吸。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连站都站不起来。

忽然间，彰子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一种不样的预感充斥着她的头脑。她茫然地拾起了头。

眼前的，是一副令她难以置信的景象。

昌浩！

小怪顿时大惊失色，六合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们面前的昌浩正捂着胸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全身散发出的白色火焰，正在愈发强烈地扩散开去。

咚。

昌浩难以忍受地闭上了眼睛.

好热。

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热包裹着全身。

体内沉睡的力量已经完全觉醒，此刻这股力量己经暴走，冲破了人类肉体的束缚。

天狐之血的力量，正在从内部侵蚀着他的身体，然烧他生命的能量。

啊

不堪痛苦的昌浩倒在了地上。

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袭遍了他的身体。

这就是代价。作为释放力量的代价，身体必须忍受痛苦，生命也被削减，天狐之血是把双刃剑。

但即便这样，他也绝不后悔。

他失力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她流着泪的面容。只要她能活着，就够了。

昌浩

因为昌浩体内散发出的强大力量，小怪和六合每次想要接近他都被天狐之力硬挡了回来。伴随着波动的不断增强，昌浩的痛苦也在不断加别。

可恶这样下去的话

小怪焦急地说道，忽而它瞪大了双眼。

猿鬼和独角鬼猛地跳了起来。

小姐！

危险！别过去！

但是，彰子却毫不理会。

她拼命想要靠近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昌浩。

少女口中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她咬牙忍住神通力带来的阻碍，用尽全力一步步向昌浩迈去。

彰子小姐！

六合喊道，他身边的小怪也挑了挑眉。

没用的！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己

天狐之力暴走，连神将都无法靠近。一个普通的人类，想要做到就更不可能了。

彰子很清楚这是件不可能的事。她知道此刻自己除了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总是会这样乱来，为这，他不知责备了自己多少次。

那么

看，我又在乱来了，等下你要好好说说我才行啊。

昌浩，我想让你告诉我。为了你

我究竟能够作些什么？

那个可怕的男人叫他妖孽。确实，能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绝非人类。

但是彰子很清楚，他有人类的心，只有这是千真万确的。

好容易抓住了昌浩的手，彰子悲痛地喊道。

昌浩！

身处灼热的火焰之中，彰子摒住了呼吸。肌肤仿佛被灼伤般疼痛，炽热的空气折磨着肺部，她痛苦得简直要晕倒了。

彰子咬住下唇死死忍耐着，用尽全力抱紧了昌浩。

她脸上伤口的血已经干涸，单衣上也到处都是血迹。她已经撑不住了。

泪水划过脸上的伤口，有些微疼。那泪水，顺势又滴落到了昌浩的脸上。

她凌乱的黑发被通力带起的狂风吹动，不住地飞舞着。

※※※※※

热。

好热。

好热。

身体和灵魂在被烧灼，一切都将被白色的火焰烧灼殆尽。

我解放了不该被解放的力量，这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热。好热。

火焰发出爆裂的声音。有灵魂被烧焦、心被燃尽的感觉。

好热。好热。好热。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这份凉意，居然将这炎热逐渐抑制了，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明亮的光线一般。

被闭锁的五感逐渐被解放，耳边想起了小小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整齐而有规律，一遍一遍回响在耳边。

这声音多么令人怀念。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是。

这是

※※※※※

有声音，一阵不断响起的声音。那是刻画生命的声音。

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被红色污染了的白色单衣。

一双细瘦的手臂抱着自己。耳边清晰响起的，是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声音，是生命存在的象征。

啪嗒一声，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将视线移去，只见那泪是从一张有干涸血痕的脸上落下的。

昌浩抬起僵硬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摆。

心猛颤了一下。

他不想看见她脸上的痛苦和悲伤。

还有，从她眼中滑落的晶莹泪珠。

啊。

昌浩闭上了双眼。

规则律动的心跳声。那是人心的声音。

落在脸颊上的泪珠，以及

她坚强的温柔。

唤醒了自己将被妖异之血吞没的灵魂。

天狐之力爆发了。

晶霞察觉后，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爆发，会让使这力量觉醒的人失去生命。

那力量甚至会吞噬术者的整个身体。究竟是什么使得这孩子释放了这力量呢。

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章子怯怯地打了个冷战。

晶霞开了口，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

那孩子解放了力量真是愚蠢。

但与她的话语相反，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悲痛。

这太突然了。

勾阵和天一倒抽了口气。此刻，天狐的通力却在瞬间不留痕迹地完全消失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脑中做出了最坏的预想。难道说十二神将，同时失去了晴明和他的继承人吗？

他们想要前去确认，但又不能扔下晴明不管。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

分头行动的神将们察觉异变后纷纷赶了回来。当见到晴明时，他们一个个地沉默了。

而其中情绪最为激动的是青龙。他恨恨的注视了晴明一会后，攥紧拳头移开了视线。他身边的天后，则用双手捂住了脸。

一丝风忽而掠过。

晶霞抬起了头，勾阵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黑夜的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那些影子正逐渐向众人靠近。

天狐抱起胳膊，对上天厉声开口道。

听朋友一言。

在众人不明就里的目光中，晶霞毫不介意地接着说道。

自天地开创存在至今的神哪，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将我族人的生命暂时留住吧。

众人摒住了呼吸。晶霞青灰色的眸子透出锐利的光芒。

高淤，听见了就回答我！

空气凝结了。此刻，昌浩等人终于回到了晴明身边。

借彰子扶持一路走来的昌浩，此刻终于筋疲力尽般跪倒在地，他身边满身疮痍的彰子也倒了下来。她残破不堪的单衣上，披着六合的披风。

勾阵走到一脸不悦的小怪身边，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小怪却愤然地看着她。

他非要自己走过来。顽固的家伙

昌浩疲惫不堪地抓住了晴明的衣摆。

爷爷

昌浩一动不动地看着晴明。他像小时候那样，每当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时，就会死死抓住爷爷的衣摆不放。

而每当这时，爷爷总会苦笑着用手指弹弹他的额头，然后弯下腰看着他的眼晴说

怎么了，昌浩。

或者，每当爷爷想要帮自己一把时，他总会将自己的心里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晴明总是这样，静静地守护着昌浩的成长。

爷爷

此刻，昌浩真正想说的，真正发自内心的话，就是

不要死

昌浩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以魂魄姿态出现的晴明的身影，正在渐渐变得淡薄。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时，就是他生命之火熄灭的时候。

知道没有任何作用，但昌浩还是死死地抓住了祖父的衣摆。

不要死，爷爷爷爷！

奶奶，奶奶，我知道您在等他，但请您现在不要带他走。

我还有太多没有学会的东西。

希望爷爷能够站在自己身边，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他。

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啊。

现在的昌浩痛彻心扉地乞求着。

无论如何

救救爷爷！

救救爷爷！

你的意志已经传达到了。

超然的话语伴随庄严的神气响起，所有人顿时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被一道闪光撕裂，一条白银色的龙随即现身。仿佛要撕开夜空的光芒从天空直射下来。

晶霞皱了皱眉。

太慢了。

龙神无声落到了一脸茫然的昌浩身上。光芒消失后，一股激烈而清冽的神气充斥了他的全身。

彰子慌忙上前扶住差点摔倒的昌浩，但他愣着一动不动。

稍过片刻，昌浩终于开口叹息道。

晶霞，你这算是什么愿望。

这语气和昌浩平时完全不同，充满了力量和威严。他身上放出的清冽神气，使彰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昌浩见状，微笑着开口道。

喇，藤原家的小姐啊，好久不见你这身打扮还真是简单哪。

彰子语塞，她不敢对神反驳些什么。

依附着昌浩的高龙神对晶霞投去一瞥。

只有真心祈愿神才能帮着实现。晶霞，你就算不说，我也打算帮助你的。

不过呢，帮就帮吧。

什么？

高淤将手放在晴明额上，闭上眼睛睁挣开口道。

已有预兆，星宿的轨迹正在被确定。

晴明逐渐衰弱的生命被注入了神力，他即将消逝的生命之火再次燃起。

晴明现在还不能死。

这时，有一人被忽略在外。

明明身在当场，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存在感。

章子默默地凝视着彰子。

彰子带着一身的伤，与昌浩双双现身。

她还记得在他扭头离开的瞬间，从他口中喊出的名字。

彰子！

他说过要保护自己。

他说因为这是约定，所以他要保护她。

那么，这是他和谁之间的约定呢？

看着眼前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息的昌浩，以及他身边仿佛理所应当存在着的彰子，章子咬紧了下唇。

那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为什么她会在那里。

为什么她会在那里。

眼前有些模糊，事物的轮廓开始变得扭曲。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章子压抑着自己最初拥有的感情，紧紧攥住了拳头。

第十一卷 划破黑夜的幕墙 后记

后记

第十卷的后记引起了混乱。第十卷封面上的是昌浩和青年晴明，不是长大了的昌浩。简单来说就是想让大家觉得“昌浩长大之后，应该和青年晴明长得一样吧。”所以，在这里表示歉意。

这是因为N崎的工作失误(啊?)。不，我胡说的，对不起(对读者和N崎双方道歉)。

好久不见，大家好。大家过得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少年阴阳师第十一卷完成。天狐篇该说是一如既往地切题呢，还是一如既往的脱线呢……爷爷仍在危机之中．以后依旧还是在危机之中。

接下来。惯例的人气排名。

第一位，安倍昌浩。最近他火嘛，要继续支持他啊。

第二位，小怪(包括红莲)。或许是人气回升的预兆吧．但光凭这还不够啊。

第三位，一位更重感情的角色，当然就是，神将六合．人气直逼小怪哦。

之后是勾阵、彰子和爷爷以及各神将。另外．一名角色的人气正在直线上升，那就是让人觉得非常可靠的长兄安倍成亲。在写成亲的时候感觉很轻松，因为虽然他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却是个好男人(笑)。

昌浩的人气最近之所以那么高．我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昌浩的声优甲斐田小姐的完美演绎。大谷小姐的小怪和小西先生的红莲虽然也很棒，但主角毕竟是主角啦。如果能给大家更新的感觉那我就很知足了。

有许多读者据说是边哭边听穷奇篇，我敢说我肯定是第一个哭的。

还有不少读者说希望风音篇也能CD化，但我没有权利决定，只能向事务所转达这个要求，而且每天都在念叨着“快点出”，同时还向守护着京都的爷爷祈祷着。都快变成诅咒了……不，祈祷．祈祷，拜托啦爷爷。

想听风音篇吗!(想!)害怕惩罚吗!(……呃，不怕!)我们如此迫切地乞求着风音篇哪。

看哪看哪．MARINEENTERTAINMENT和FrontierWorks，快回答!

“那么．那么，就出吧(不出不知道会被怎么样……)”byCD担当N川路

哦!成功了!胜利了!那个场面还有那个场面还有那个场面．以及那个成因还有那个声音，再加上那个超级棒的效果音都能够重现啦!爷爷谢谢您，你的孙子会继续努力的!绝不会因为黑暗的恐怖而退缩的!(笑)

少年阴阳师广播剧风音篇，2005年1月26日《恶灵之链》，3月25日《拥六花而眠》，5月25日《黄泉的异风》，7月下旬《烈焰的利刃》已经开始发售预定。而且，《烈焰的利刃》为两张一组(预定．因此其他卷的定价可能稍高一些。)脚本由穷奇篇的但当吉村清子继续担任。主要角色当然和穷奇篇相同，不可能变更，就算要变我也不会允许的(断言)。而且，新登场的朱雀和太阴，勾阵和白虎，以及风音的声优都是不可忽视的亮点。想知道详情就请经常登录FrontierWorks吧(也可前去Animate各店．欢迎手机登陆官网!)封面当然也是Asagi绘制的。或许以后．结城会更努力的。风音篇可是要出广播剧了啊，再不努力什么时候努力呢?啊?一直努力下去?啊，我会的，大概吧……

不过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该努力了。比如第一次看到Asagi所画的插图时．还有看到少年阴阳师出了许多周边时……啊．真的是这样吗?对，是这样的!

我把小怪和红莲的手机链挂在了手机上．零钱包用的是画着六合的。没想到能出手机链，小怪真是太可爱了!好像迷你笔记本组合和小怪汤勺也要出了．而且我还听说等身大的小怪周边也在秘密制作中哦。啊．我都说出来了还算什么秘密啊……发售日以及其他周边相关情况，请上Animate查询哦!

说到这儿我想大家该明白了．CD以及周边之类．结成本人

以及官网狭雾殿都是无能为力的……这事实还真是残酷啊。

不过呢．正因为我在这些事上很无力．所以大家正好帮了我大忙哦．而且这些事进行的很顺利。如果不顺利那我只能哭了，可我不太想哭．那也就只有努力啦。

首先我就在第十一卷中努力了．天狐篇的开篇让人感觉到了不安。彰子和章子对昌浩的感情、不知将来会如何的爷爷、无能为力的十二神将以及让人能开怀一笑的成亲昌亲兄弟、还有窥视着两个天狐动向的怪僧丞按……一切都复杂地结合在了一起。或许大家看着看着会有种“难道说那人……!!”的想法。如果按我的思路写下去，我在大家眼中会越来越像“鬼!”“恶魔!”，哇哈哈哈哈。啊．突然头好痛……咳咳。

我们说正题吧。TheBeans4快要出了．预定会登载少年阴阳师短篇。啊，或许别的短篇也可以啊．尽请期待吧。

感谢大家的来信．我非常高兴。但因为实在太忙没空回信，请大家不要寄信封和邮票了．因为我每当想到自己没法回信．心里就会好难受……我会努力写小说的．请大家谅解。

感谢大家陪伴．我们下卷再见吧。

结城光流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一章

她的世界是不真实的。

她身边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便匆匆病逝的母亲也好，还有那位在母亲年幼时候一直伺候着她的随从以及他的妻子也好

她的宅邸，在京都内一个僻静的场所，虽说的宅邸，可是只有一间大屋，院子也非常狭小。

他母亲年轻时是一个美人，据说父亲被母亲的美貌所吸引对她一见钟情，不过貌似仅此而已。

她降生的当天，前去通报消息的随从很失落地返了回来。

北方的东三条府全府上下都沉浸在降生千金的狂喜气氛当中。

对于随从带来的消息，他们只是回道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用特别通报，便把他打发走了。

她天生就是一个文静的孩子。很少开口说话，也从来没有主动去做什么事情。

但是，有一次父亲来的时候提起东三条假的小姐开始学习弹琴了，从那天起，她也开始练习起弹琴，简直就好像不练不行一样，一定和跟自己同一天出生的公主一样似的。

现在想起来，父亲好像能够看透她一样。

一直默默无闻得她，也许就这样悄悄地生活着，悄悄地和某个人结婚，悄悄地生下小孩，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印象，悄悄地老去，悄悄地死掉

直到那一天，她的人生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她的手掌忽然紧紧地握住。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使自己一直都很思念的父亲的容颜。还有一位不认识的老者/

就在那一瞬间，她身边所有的不真实，一下子都变得鲜艳而真实起来，她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样汹涌而出的冲动。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样压抑不住的感情。

为什么她一直都如此地压抑自己的感情？对自己的存在价值一直都充满否定。

作为别人的替身而成为中宫，以后之一被称为别的名字，但是在她心中却已经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好了，她深信这一点。虽然偶尔在她的心中也会产生一些疑问，但她从来不去考虑那些东西。么？

她从来不知道眼泪如此炽热，感情充满在胸口是如此激动，心脏跳动得好似撞钟一样。

涌出的眼泪使视线模糊了。虽然眼泪很快从眼中顺着脸颊滑落，可是马上又有新的泪水继续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楚了。

颤动的声音非常吵闹。

吵闹得甚至听不见其他声音。

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被贵船的祭神高龙神附身的昌浩，用和平时不同的、充满不可思议的静谧的眼神俯视着晴明。

只能够留下性命而已.

听到这句话，十二神将们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感觉到气氛变化的高淤微微一笑道。

你们也是知道的神，没有那么仁慈。

高龙神！

高淤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小怪的话，用她那充满威严的视线注视着小怪。

小怪充满厌恶地眯起眼睛。

虽然是附身在昌浩的身体上，但是她那强大的神奇是无法抑制的。

看到那晚霞般的瞳孔中放出来的危险气息，勾阵用尽最平静的声音开口说到.

贵船的龙神，你现在是人类的身躯啊。

大家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勾阵。

不控制住神气的话，人类的身体就会被这强大的神气侵蚀。这一点您一定是很清楚地。

高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说道。

你是指这件事么？十二神将？

高龙神把右手放在胸前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勾阵。勾阵点了点头，高淤小声笑了起来。

人类么？确实，从外表来看真的是人类没错呢。不过

在她身边一直都表情严肃的彰子屏住了呼吸。俯身在昌浩身上的贵船龙神所救出的凄厉而清冽的神气使她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出尽全力。

高淤督了一眼身边这个除了强大的见鬼能力以外其他都和常人无异的女孩，低声说道。

不过这样不止一次地释放妖力，以后还能不能保持着人类的灵魂呢？天狐的力量能够使人类身体和灵魂都削弱，再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早晚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怎么会

彰子失声叫道，然后条件反射一样抓住高淤的手腕。

贵船的神阿，昌浩他，到底会怎么样？

藤原公主，即使是神，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也有神无能知道的事.

高淤轻轻拿开彰子的手，看着一直在旁边闭着眼的晴明说道。

人的生命，是神所无法插手的领域呢，特别是这个

用拇指指了指自己，高淤带着一些自嘲的表情耸了耸肩。

我们的希望，是想让他能够渡过这次的劫难对于这一点，我想十二神将应该比我更了解。

神给他们的选择。要让这孩子生还，渡过这次的难关。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小怪默默看着地面。

导致现在这个局面的，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侵蚀昌浩生命的这些事情的原因，是腾蛇以前所犯下的那些罪过。这件事情就像一个尖刺扎在他的心上，时常使他痛一下提醒着他过去的存在。

为了使他记得，为了使他无法忘记。！

这些都是自己的罪过只要惩罚自己就好了，无论什么样的惩罚都可以承受。但是，如果把其他人卷进来也受到牵连的话就是无法接受的了。

勾阵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言不发不停颤抖的小怪，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同为凶将得她非常清楚现在的小怪心中到底想着些什么。

责备没有消失他自身的罪恶感根深蒂固，无论经过多少时间也没有办法完全消除。

高淤看了看一眼沉默着的小怪，叹了口气对旁边面无表情的老朋友苦笑。

你也真是，干吗总这样一副难看的样子。

天狐晶霞没有回答，高淤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星星的轨道也脱离了神的掌握。很不凑巧，我又正好没有那种为了打破规定而必须的东西。

那必须是能够超越神意的东西。

比如说神的力量也无法触及的冥府之人。

比如说，拥有不弱于神的力量的，妖。

看到晶霞眼中现出的杀气，高淤微微一笑，随后很快闭上了眼睛。

凄艳的冲击从昌浩的身体中冲出，直直的冲上云霄……天狐凌寿创造出的异界回到天空之后，贵船的龙神就这样消失了。

失去意识的昌浩站立不稳倒了下去。

昌浩！

彰子紧张地大叫起来。

昌浩无力地闭着眼睛，脸上全无血色看上去好似非常疲劳的样子。

跑到昌浩身边的小怪咬着牙望向天际。明知道毫无准备的（）身会把体力消耗得精光，可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做。不过至少也像以前那样稍微医疗一下昌浩，好让他能够快点恢复吧。

身为神却还经常任性地胡来，完全不考虑昌浩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小怪每次看到她这样做就起不打一处来。

昌浩！昌浩！求求你，醒醒啊

天已来到拼命摇晃着失去意识的昌浩的彰子的身边，轻轻制止她道。

公主，请不要担心，昌浩只是力气用完了休息一下而已。只要让他充分休息一下的话应该会很快恢复的。朱雀，把昌浩

朱雀用暗金色的瞳孔看了看天一点了点头，然后一只胳膊抬起昌浩，轻轻地放到右肩上，昌浩无力地耷拉着的双这随着朱雀的动作来回晃着。

天一看到这个情况，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问道。

这样的搬运方法会给昌浩的身体带来负担。

可是朱雀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我的双手只能抱你一个人

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理所当然神情的男人，天一惊讶地眨了眨眼。不过她还是没有再问什么，转过身去朝向彰子那边。当看到彰子脸上的伤痕时，一向温柔的天一不由得悲伤起来。

马上就给你治疗，请无论如何

天一突然停止说话，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包裹在六合灵布之中的彰子，显出痛苦的表情。

她原本漆黑的长发现在凌乱而污浊，脸颊上的伤已经结了迦，周围还留着一圈红黑色的血迹，身上白色的单衣也到处都粘着血迹，满是伤痕的手腕和腿也让人看了心有不忍/

天一

彰子发现天一的心思，天一强忍呜咽对她微笑道。

身上还同么？回到安倍府以后马上就给您准备洗澡水，那个时候就能把身上的污渍去掉了.

终于，天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在她的眼里涌出来/。

因为我能力不足，才让公主受到这样的委屈

是的，明明自己就在身边。明明已经答应病中的晴明和外出办事的昌浩会好好照顾彰子。明明大家对自己抱有很大的信任。

没有安倍家族那种驱魔能力的少女，遇到这样的遭遇所给她带来多大的恐惧，是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

如果当时我再多用点心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请您原谅我

天一

不是的，这不是天一的过错，彰子知道，像天一这样温柔的

不是的，这不是天一的过错，彰子知道，像天一这样温柔的神将是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她的。

我没关系的，所以不用为我担心，没有什麼原谅不原谅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而且，当时你不是很及时地赶来了嘛。

天一注著彰子，然後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

公主，请您无论如何都记住。

哎？

天一掠过彰子的双手，带著非常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天一即使舍弃性命也要保护公主不受任何伤害。

彰子看著天一认真的表情说不出话来。

这是从来没在天一温柔的脸上见过的，令人害怕的严肃表情。而在一旁听到这话的朱雀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看到紧张得面无血色的朱雀，勾阵微微皱了皱眉头。

但是天一却什麼都没有对朱雀说，只是把视线转移到一直在旁边紧张紧戒著的青龙身上。

把晴明带走。

了解。

青龙低声应道，然後在天後的帮助下把躺在一旁不能行动的晴明背到背上。

天狐晶霞注视著晴明苍白的脸。

在晶霞静静的双眸深处，浮现出一丝的疑惑，不过那疑惑只是闪现一下便消失了，她慢慢地看了看周围。

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十二神将听到她这麼说，才开始注意到他们身边不知什麼时候开了一道结界。结界的对面已经开始崩溃，黑暗混著阴风汹涌而来，如果四周没有结界保护的话恐怕早就已经被一同卷进去了。

晶霞看了晴明一眼之後，又把目光投向了一动不动的昌浩。

虽然能够一时抑制住，但是想要完全地控制下去却非常难，如果不保持著一颗人类的心的话，这孩子就会被天狐的血吞噬。

一直在昌浩旁边的彰子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晶霞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以後在给他保护吧，这个空间已经

四周的黑暗已经越来越浓厚，似乎已经到崩坏的前夕。结界壁一直阻挡著外面的压力。她白银色的头发轻轻飞舞著，到目前为止谁都不曾了解的天狐神力，现在大家都对其有了更深的认识。

马上就要崩坏了，如果你们有能够返回人界的能力便回去吧。否则，就会死在这里。

这不用你说

说话的是青龙，他背上晴明的灵体具有和肉体一样的重量与温度。而在人界的晴明真身旁边，应该是有白虎在守护著。

但是那边的护卫只有白虎一个人，如果淩寿趁著现在这个防守薄弱的时候去进攻的话就危险了。

青龙回头对玄武和天後说道：

开一条路吧。

嗯。

天後点了点头，和玄武一起放出自身的神力。使用晴明的方法打开了一条返回人界的道路。

坚持不了多久，快吧。

青龙带头进去，然後带著昌浩的朱雀和小怪还有天一随後也进了里面。

公主，快走。

虽然彰子听到玄武的催促後点了点头，却还是四下张望著。

公主，怎麼了？

等一下，就一会，拜托。

彰子目光慌乱似乎在四下寻找著什麼，玄武不解地看著她，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时候，勾阵对呆立在一旁的章子说道：

送您到土御门，中宫？您怎麼了？

低著头的章子双手放在脸颊上，小声的应道：

没没什麼。

章子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注意到章子异常的勾阵看了她一眼，在心里萦绕起一股说不出的预感。就当她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被旁边的天后阻止了。

勾阵，快点！

天后的银发由於神力的冲击激烈地飞舞著，勾阵点了一下头，然後抱起章子。章子像往常一样顺从地听著勾阵的安排。

经历太多的事情，在现在中宫章子的心中一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感情吧。彰子之所以能够一直都这麼坚强的挺住，除了她与生俱来的强大见鬼能力之外，还因为她已经经历过太多类似这样的事情了。

而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未免太难以承受了。

再坚持一会就可以了

天后向玄武说道：

玄武，你也去保护中宫离开。

玄武看著天后，稍微带著些踌躇问道：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话

天后微微一笑。

没关系。接下来只有彰子和六合了。

接著，她用锐利的目光瞥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晶霞。

拥有能够与神将匹敌的强大妖力的天狐，应该是不需要我们十二神将的帮助吧？

一直在一旁双手交叉注视著彰子的晶霞，对天后充满敌意的视线冷冷地回应道：

确实，无能的神将的力量，只不过增添些麻烦罢了。

你

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直到时机成熟为止，要一直保护晴明。

晶霞的双眸闪烁著深不可测的光芒，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威严压迫得天后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时勾阵开口说道：

时机？是指

那麼

是说只要保护好晴明，到时候就能救他吗？

对於勾阵的问题，晶霞静静地回答道：

这一切，都要看天命的安排。

六合站在好像在寻找什麼的彰子的身後保护著她。

也许是因为有自己的灵布包裹著，使她的伤痛感觉减轻了吧，否则以她的伤势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轻松的样子的。

只要回到安倍的府邸，天一应该就能够把她身上的伤完全治愈了吧。不过灵布的抑制能力也是有限的，恐怕也快要到达极限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能再滞留在这个空间里了。

彰子一定能感觉到六合一直都在她身後默默保护著她，一直都没有回头，一定是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吧。

她在天狐所设的结界中来回焦急地走动著。

六合瞥了一眼天后。

一直在张开著通道的天后，带著一脸催促的表情看著六合与彰子，这个时候她也注意到彰子的异常表现。

六合稍微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彰子公主，究竟

找到了！

彰子叫了一声之後，在天狐所张设的结界前面蹲下身去。

猿鬼，独角鬼，没有事吧？

一直在地上颤抖著身体的两个小鬼听到彰子的呼唤马上抬起头来。

啊，公主！

我们，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就在两个小鬼的身後，崩坏的异空间正在一点点地接近，而他们两个却被眼前看不见的结界挡住无法再前进一步。

把手往前伸过去，能够确实地感觉到结界壁的存在。彰子用手亲自确认这一点之後，回身对晶霞请求道：

拜托您，把这两个孩子也放进来吧。

那不过是两个没用的小鬼罢了。

可是，他们毕竟也帮助过我们啊。而且如果昌浩知道他们死掉了的话，也一定会悲伤的。所以，求求你

原来如此，彰子一直在寻找的原来是被凌寿利用，把自己骗到这个异空间来的这两个小鬼。如果就这麼把他们扔在这里的话，他们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所以她才这麼努力在寻找他们。

看到彰子恳切的目光，晶霞无奈地耸了耸肩。接著就在一瞬间，贴在结界壁上的两个小鬼一下子被转移到了彰子的脚旁。彰子抱起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麼事情的两个小鬼，向六合道歉道：

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等回到安倍府再说吧，现在要紧的是赶快离开这里。

六合制止住她的话，彰子默默点了点头。

六合带著彰子和一直在通道入口处等待著的天后一起离开了这个即将崩坏的空间。

就在他们脱出的同时天狐的力量也一起消失了，这个被凌寿创造出来的异空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完全崩坏掉了。

＊＊＊＊＊

当彰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熟悉的景色。

这里，是安倍府吗？

是的，来吧，把那两个小鬼放下，我们进去。

听到天后催促话语的彰子，把两个小鬼放到地上。可是两个小鬼却都一起抓住她的衣襟不肯放手。

杂鬼们，快回自己家去。

六合低声说道。可是两个小鬼却摇了摇头不肯离开。

天后的眼中现出一丝凶光。她的头发也开始散发出水的波纹。

在现在这种特殊时候，并不想与你们有什麼纠缠。你们到底在想些什麼？

虽然话的内容并不是非常严厉，可是她的语气却非常尖锐，两个小鬼好似被天后的威严吓到一样，缩著身子颤抖起来。

彰子蹲了下去对两个小鬼说道：

怎麼了？我没事的。

公主对不起

我们我们

让您受到了这样严重的伤害，而且遭遇了那样可怕的事情。

虽然我们深信不论怎麼样的危难，昌浩都能够把他们赶跑，但是仍然非常地害怕。而且虽然信任著昌浩，可是受伤的话一定仍然很痛。

傻瓜。

彰子笑道，然後用她那满是伤痕的手轻轻地摸著小鬼们的脑袋接著说道：

傻瓜我没事的。现在已经不痛了，而且已经不害怕了。

别说这样逞强的话了。

从里面传出一句像孩子一样尖锐的声音。

是刚才先他们一步回来的小怪。不知什麼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屋外，那如晚霞般的眸子里闪现出危险的光芒。

猿鬼和独角鬼一看到它出现马上吓得浑身发抖。

眼前这个小怪的本来面目他们是非常清楚的。彰子好像还不知道他的本相，可是他们却完全不敢告诉彰子小怪原本是什麼样子的。

全身覆盖著白色的长毛，脖子周围有一圈好像勾玉一样的突起。长长的尾巴和耳朵，额前带有像莲花一样的红色纹样。四肢前端带有五祇黑爪，那锐利的爪子甚至能够将这些小鬼们在一瞬间撕成碎片。

彰子把头转过去道：

小怪。

快点进来。就算周围已经布下了结界比较安全，可是一直在院子里的话还是很令人放心不下。

小怪摇了摇尾巴继续严厉地说道：

而且昌浩要醒了，见不到你的话会担心的。快进去看看他吧。

看到小怪出来，天后便隐身离开了。虽然小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麼，这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两个小鬼终於松开了彰子的衣角，彰子起身向昌浩的房间走去。

目送彰子离去之後，小怪瞥了一眼站在院子里面的两个小鬼。

今天我因为碰到了很多不顺心的事情所以现在很不爽，你们识相的话就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听到小怪这麼说的两个小鬼，垂头丧气向著院墙走去，一跃而上到墙头站住，然後回过头来看著小怪。

怎麼了？

小怪皱著眉头质问道。猿鬼小心翼翼问道：

我们，还能再来吗？

独角鬼也带著哭腔问道：

是啊，还允许再来吗

看著眼前这两个战战兢兢的小鬼，六合不可置否地瞥了小怪一眼。

一直不耐烦地沉默著的小怪，摇了摇尾巴耸了下肩膀道：

问昌浩和彰子去吧，我怎麼知道。

这个府邸是安倍家的，作为十二神将没有权利决定这里的任何事。

那麼，那麼，要是晴明的孙子和公主答应的话就可以了吗？

是吧！

小怪转过身去走开了。

随便你们好了。

目送小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屋子里面之後，猿鬼和独角鬼带著非常高兴的表情跳过院墙离开了。

一直观察这边的六合轻轻叹了口气，接著，一直隐身的天后出现在他他旁边。

六合，晴明有话要我转告你。

六合黄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甩了下茶褐色的头发转身面向天后。

晴明？说了什麼？

在事情发生巨变之前，晴明留下的嘱咐。

如果，守护昌浩的道反丸玉有什麼异变的话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二章

四周非常寂静。

中宫，今天晚上的事情，请您不要对别人讲。

自称是阴阳师的式神二人，留下这句话後便消失了。

只一瞬间，她便已经身处幔帐之中了。

貌似没有人发觉到她被带到了异空间之中。整个土御门都被包围在静静的深夜之中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章子悄悄向帐外望了望，被很多层帐台巧妙围绕起来的幔帐之中没有一点动静。从外面吹进来的微风时而将挂起的竹帘吹得轻轻摇动，幔帐也会随之有一点轻微的摇摆。

章子缩起肩膀两手抱住双腿，慌张地躲到幔帐深处。

总是被侍女们梳理得非常整齐的发髻，现在显得非常凌乱，这一点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章子为了确认一下而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当确认之後她的脸上不由得充满非常惊讶的表情。

这不是梦。

章子的低语使得这件事情的现实感更加强烈。

这不是梦。

自己曾经经历非常可怕的事情。一个令人讨厌的奇怪僧人把自己带进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而就在自己几乎绝望的时候，眼前出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章子闭上眼睛。

本来自己都已经带著必死的信念，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少年会出现。可是，现在自己却平安无事又重新返回了这个土御门殿。

那是安倍昌浩，因为有他的保护。

为了守护那个约定而来保护我的。

约定。

那个约定了要保护你的阴阳师。

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拂晓，他说过这样的话。而且，他又再次被召到土御门对章子说过。

阴阳师就是为了保护土御门的公主存在的。

他果然没有违背自己的约定。

可是！

章子摇了摇头。

那个约定，是他和谁约好的呢？不是和章子。他只是和某个人约定好了要保护自己而已。

是谁呢？是那个和自己有著相同面容的少女。

章子紧紧地抓住衣角，低声自言自语道：

为什麼？

明明说好了要保护我的，为什麼又把我放下不管而离开了呢。为什麼在他身边，会有那个女孩子的存在。

你不是说好了要保护我的吗？

已经冲到嘴边的话语，可是却完全说不出来。胸口好像被一种感情冲击著看要崩溃了。

为什麼。为什麼。

抓住衣服的手指，渐渐开始变白。

章子咬著嘴唇低语著。

为什麼，为什麼你会在她身边！？

＊＊＊＊＊

你为什麼回来了？他被突然而来的呵斥弄得有点混乱。

然後，他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的。

心中不可控制地开始凌乱起来，不停地骚动。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回来了吗？其他人的声音也开始传来。

可是，他激动起来。

越来越担心了，为什麼大家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不知道原因，他从前天开始就一直被安排在旁边的一个小寺院里面住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在他离开得时候，明明大家都微笑著送他走的，临走时还不忘对他说快点回来之类的话。

本来他以为在回来的时候会得到大家同伴的微笑相迎，可是现在大家的脸上却都充满了敌意。

一股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接著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绝望。

这已经是无法避免的命运了。

他是为了守护全族的人而去面对无可选择的命运。

快点离开这里。有人从後面推著他说道。

不要，我不要！我要留在这里。

要是可以的话，明天我就走。至少让我再在这里和大家过一晚。

不行。大家都带著拒绝的表情。

好了好了，告诉过你赶紧离开这里吧。还有再也不要回来了。

快点。

快点离开这里。

平常一向温柔的女孩也带著可怕的表情驱赶著他。

在场面逐渐混乱的时候，他的腿旁出现了两个幼小的身影。

好可怕，好可怕哦。大家都带著可怕的表情。

不要走，好可怕哦，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蹲下身去抱住两个小家伙。

不走，我不走。我会和你们在一起的，所以别哭了。看，承是按莉的哥哥吧，你再哭可要被妹妹笑话了哦。

小男孩带著泪眼点了点头，而更小的妹妹则紧紧抱住他的腿不肯放手。

带著恐怖的表情看著他们三人的大人们，不停向外面张望。

怎麼办啊，爷爷。大家都很奇怪呢！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影冲到人群之中。

我去找了逃跑的路，但是没有用。完全被包围了。已经出不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後，大家一齐望向他。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他有一种预感。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著。

他的脚指碰触到了一样东西。据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祖父的祖父从大陆带来的一族的秘宝

他的祖父对他说过，绝对不能打开。绝对不能动，绝对不能出声。祖父话中带著非常严厉而且非常认真的语气。

刺耳的声音甚至能够把鼓膜冲破。

这连续不断的声音到底是什麼，他完全无法理解。

不，其实他是知道的，不过他完全没有办法承认罢了。

这轰鸣，是妖怪的吼叫声。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吼叫，是那种临死前得悲鸣声。

耳边听著妖怪的悲鸣，他的脑海里再一次出现祖父的声音。

这，就是你所要继承的东西。

他脚趾碰触到的，是一个用陶制造的冰冷的瓷。瓷口用特殊的土封闭住了，那里面封印著的便是他们一族世代看守著的东西。

绝对不能打开，也不能把他打坏。必须一生都要守护著它，而且还要世代相传。

耳边又传来妖怪那恐怖而丑陋的声音。

你失败了。

这要用你的血来偿还！

好像互相碰撞著的两个声音，使痛苦不停在他周围蔓延著。

妖怪的低语直接传到他的意志里，久久的在他脑海中回响。

好似一把利刃直刺在他那冻结了的心上，使他鲜血直流。

在他的心中，不停地呼唤著家族同胞的名字，一直一直在呼唤著。

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来回答他。他的脑海再次出现了面带不安的双亲的面容。

这次的事情，稍微有点棘手呢。

可是，为了能够使我们安稳地生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必须去做。

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另外一个温柔的声音充满担心地说道。

这次的事情做完以後，你最好还是隐退了吧。

耳边又响起了稍微有些严厉的叔父的声音。

接著是年幼的弟弟和妹妹的笑声。

早点回来哟。

记得给我们带礼物哦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三章

感觉已经麻痹了，无法判断究竟过了多少时间。

柜子并不是密封住的，所以他能够感觉到外面的变化。

在只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狭小而黑暗的空间内，鼻子闻到的是一股铁锈的味道。

噗通，心脏在跳动。

爷爷。

他低声呓语著，心情便得慌乱起来。

柜子的盖子上面似乎被什麼沉重的东西压著。

孩子拚尽全力把盖子挪开一点，使自己从里面能够脱身。

随著盖子被挪开发出的沉重声响，还传来了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从坏掉的帘子缝中，透进来皎洁的月光。

不过即使没有这月光，他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周围所发生的一切。

因为他刚才一直被封闭在黑暗的空间中，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而且他的祖父也曾经教过他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法术。

黑色的污水流了一地。

而自己的族人屍横遍地。

刚才还残留在鼻子前面的铁锈味被晚风徐徐地带走了。

茫然的呆立在原地的他，脚边触碰到了一个陶瓷。

他慢慢低下头去，弯下腰伸手将瓷拿起。

为什麼

顾不上擦去流过面颊的泪水，他低吟著。

压在大柜盖子上的爷爷，被人从背後刺入锋利的武器早已死去。

他抱著陶瓷踉踉跄跄地在屋子来回走著。

他的一族，居住在远离京都的深山之中。所以，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些事情，一定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而就这样过去了吧。

爷爷总会有人知道的，我见证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虽然不知道为什麼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是他知道族人所庇护的贵族的名字，他知道把这个危险的工作托付给他们族人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

刚才还紧紧抱著他不放的两个小孩子，现在就躺在他的脚边。

他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水里，把瓷放在一边。失去一只胳膊的弟弟抱住身下的妹妹。妹妹除了胸前正中被利刃贯穿以外便再没有其他的伤痕。

完全没有被鲜血弄脏的容颜。和因为苦痛与恐惧而扭曲的弟弟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异常安详。

好可怕哦，好可怕！

可是。

承果然是哥哥呢

抱起身上还残留著馀温的兄妹二人的亡骸，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了出来。

为什麼大家都只保护自己。

为什麼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发生了什麼，为什麼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一族具有特殊的能力，将这能力灵活运用的话便能够预知未来所发生的事情。

可是，为什麼因为这一点就要把自己全族的人都如此残暴地全部杀害呢？

他把双手按在血污之中，飞溅而起的黑色水珠沾到他的脸上。

他的祖父曾经教过他，通过染在手掌上的鲜血来获得信息。

这就是一族的族长代代相传的法术。

而现在他作为一族的末裔，不得不担负起这个责任。

为什麼？

他痛苦地呻吟著。

他从流动的鲜血中看到了一切。

这就是你向为了你而使用法术的一族的回报吗藤原！

浸在血污中的瓷，微微动了一下。

是啊，把这一切铭刻在心里吧！

被封印的东西开始不停骚动起来，扰乱了他的心弦。

无法忘记，不能忘记。

我和你有过这一样的经历。

无论如何，不管使用什麼样的手段也好，一定要

从那异空间重新返回人界，需要耗费相当大量的法力。

可恶，这个混蛋妖怪

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寺庙中，丞按蹲坐在大地上大口咽着气。

他面如土色，额头上现出大滴的汗珠。丞按摘下斗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按着胸口平静了一下呼吸。

噗嗵，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着，屏住呼吸以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

遥远的地方，幼小的孩子正微笑着。

在他眼前孩子的影像消失了。月亮下浮现出的是那死去的孩子的幼小的容颜。

他的心灵在一次被眼前的景象冲击了。

男人用充血的眼睛瞪视着天空。

还没有结束

丞按全力控制住身体内所散发出来的冲动，然后冷冷地说道。

已经要到时机了

在时机成熟前，暂且安稳一些吧。

接着，他体内激烈的冲动渐渐稳定下去。

丞按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

虽然全身都被包裹在黑暗中，可是在他破裂的皮肤中渗出来的血仍然散发着鲜红的颜色。在这漆黑的深夜里，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妖怪的这一事实。

等等

在他的视野里，忽然闯入一个黑影。

丞按无言地转过脸去面对着黑影。

在一片漆黑的庙堂中，妖异不知何时出现在柱子旁边，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丞按。

双方沉默地对视了片刻，丞按用充满杀气的目光盯着对方，而凌寿只是用冰冷的表情回应，接着冷冷一笑道。

怎么？只有一点能耐？

赶紧给我滚蛋.

对于丞按得怒气，凌寿用不屑的声音答道。

我可是来告诉你一个有趣的消息的.

凌寿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观察着丞按的反应。可是眼前的怪僧还是想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斜睨着眼前的天狐。

对眼前的这个怪物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抓紧时间，如果中宫彰子被带进皇宫的话就晚了，皇宫的结节设置森严，绝对没有再次出手的机会。

如果在她进宫之前没有搞定，丞按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只要能够使计划成功，他的生命及时完全被黑暗吞噬也毫不在意。

本来，自己的生命早就应该丢掉了。到现在就算死掉也完全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丞按充满疑惑地督了凌寿一眼。

这个妖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琢磨不透。不过他所拥有的妖力却完全凌驾于自己之上。

要是这个妖怪能够把自己的仇人干掉就好了，让他帮忙来干掉自己的仇人的话，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那么，也应该利用一下他吧。

说说看

对于丞按出言不逊的催促，凌寿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

凌寿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然後放开了手。

他的长发好像自己有生命一样，自动围成一个圆圈。紧接著在那个圆圈之中显现出了影像。

给你也看看这个你应该知道这是什麼吧？

在圆圈之中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凝视著影像的承按眼睛里显示出异常惊讶的神情。

什麼！？

看到承按的表现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天狐不禁笑了起来。

是的，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因为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才抓错了猎物，反而叫真正的猎物从你手里下逃跑了。

几乎有著一样容颜的两个少女。

穿著白色单衣双手抱肩表情痛苦的少女。

披著黑色长布坐在什麼人旁边的少女。

承按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的叫道：

中宫有两个？

披著黑色长布的女孩脸颊上，能够看到一道像是被什麼东西抓过的伤痕。那伤痕应该是承按所放的幻妖所造成的。

承按开始回忆起在异空间内所发生的事。

自己将抓住的中宫彰子拘禁在魔法阵里，就当要在她身上施放魔物的时候，那个碍眼的阴阳师出现把自己阻止了。那个拥有十二神将的安倍家小孩。

他确实说过，我来保护中宫！

虽然当时的战况非常紧急，可那小子仍然保持著冷静的判断。一边明确地指挥十二神将，一边将中宫彰子从魔法阵中解救了出来。

而再次出现在承按面前的时候，中宫彰子却是自己一个人。

在她身边完全看不到安倍家小孩和十二神将的影子，而那女孩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承按。

承按惊讶的瞠目结舌。

居然有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女。

察觉到负伤少女危险而赶来的安倍家小孩，那小子当时说什麼来著。

对於刚才一直都称呼为中宫的女孩，这次他却只叫彰子。

而且和刚才的冷静表现完全不同，这次他控制不住而引发出令人恐惧的天狐之血的力量，那小子把承按设置的不破结界粉碎了。

在那之後又发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就无从得知了。

承按握著锡杖的手开始发力，杖上的小环因为力量的波动而发出微微的声响。

承按追问道：

那个才是真正的中宫？

有著同样的容颜，同样声音的两位少女。

承按压抑不住眼中的怒火，瞪视著凌寿道：

你一定知道的！哪一个才是中宫彰子？回答我，凌寿！

承按用锡杖指著凌寿，站起身来。

在他身体内一股强烈的力量汹涌起来，承按的眼中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光芒。

凌寿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道：

怎麼？哟，突然激动起来了呢。对於她们俩哪个才是真的我一点也没有兴趣，所以确实不知道。不过

凌寿眯起眼睛指著两个人影说道：

没有受伤的这个被送到土御门去了，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自己去调查一下吧。那麼

天狐转过身去对承按摆了摆手。

再见了，承按。

等等！

语音刚落，承按的锡杖已经指到了凌寿的右手前。

天狐背後散发出来的气息立刻变得冰冷而剧烈起来。

凌寿回过头去看著承按。

怎麼了？

承按微微一笑说道：

这个伤是怎麼回事啊，天狐？难道说你的妖力还不如人类吗？

看著承按那略带嘲笑的双眸，凌寿现出怒气道：

人类的臭毛病吗？别多嘴。

被我说中了吧？

承按把锡杖收回。头发也落了下去，两个人的影像瞬间消失了。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四章

身体和想的一样没有办法活动，昌浩只能任由自己就这麼躺著。

虽然很想起身，可是却完全使不出力来，所以除了躺著什麼也干不了，只能自己在心里光著急没办法。

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小怪那如晚霞般的眼睛正注视著自己。

啊，小怪。发什麼呆呢？

看到昌浩醒来的小怪用前爪重重地敲了他一下。

就在昌浩想抗议的时候，眼前忽然掠过一片金黄色的光芒。

感觉怎麼样？好了点吗？

比晴朗的夏日天空更加清澈的眸子里，现出痛惜的目光。昌浩不由得语塞，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一继续温柔的问道：

身上还有哪里疼吗？你感觉？

再次被天一问到的时候，昌浩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是无法动弹。

因为使不出力气，所以即使想要抬一下手都非常的困难。身上并没有什麼感觉疼的地方，不过现在想要摇摇头都是做不到的，於是昌浩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没事

说完这句话之後昌浩感觉更加疲惫了。

望著屋顶深深呼吸了几次之後，昌浩一下子想起了前段时间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昌浩拚尽全身的力气向四周看了看。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空气包围著自己，这里是自己的家。

昌浩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本来用力抓著爷爷衣襟的手现在空空如也，一点也使不出力量的手指无力地张开著。

爷爷爷爷怎麼样了？

天一把手放在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的昌浩肩上，安慰他道：

请放心，晴明的天命现在得到了一些延续。他现在还很安全。所以，请不要担心

昌浩看著天一，低声重覆道：

还活著？

天一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请放心。多亏贵船的祭神高龙神网开一面。

昌浩用嘶哑的声音嘀咕道：

高淤吗？

那个散发出严厉而清冽的神气、给人以恐惧的威压感，还时常随意地留给人无情的选择的高龙神，有时候却也比任何人都大慈大悲。

虽然昌浩全身的力量都用尽了。

可是，毕竟他还活著。毕竟希望还没有完全消失。既然神还给留下一条生路，那就一定还会有办法。

长出了一口气的昌浩，张开了眼睛。

彰子呢？天一、朱雀，彰子呢？她没事吧？

天一和朱雀面面相觑。看到他们的样子，一种焦躁的感觉在昌浩心中漫延开来。

昌浩拚命坐起身，用胳膊支撑起身体，呼吸急促地凝聚起全身的力量。

他的手腕正好压住小怪的尾巴。

呜哇！

看著眼前浑身无力的昌浩，小怪赶紧对他说道：

马上就会过来了，稍微等一下。

小怪转过身去，耸了耸肩膀。

昌浩昏迷的时候，小怪一直都担心著昌浩的安危。而当看到他醒来之後，小怪却突然激动起来。

如果释放出天狐的力量的话，就会夺去昌浩的生命。

可是明知如此，他却还是释放出了天狐的力量，全力打破了怪僧所布置的结界。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

对於昌浩当时的心情小怪是理解的。那个时候昌浩之所以有那样的选择也是迫不得已，现在自己也这麼认为。

可是，就这麼简单舍弃自己生命的做法，却是非常不可爱啊。

小怪带著一脸愁苦的表情嘟嚷道：

真是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呢。

拜托，以後千万不要再这麼轻易就撇下性命啊。

焦急地赶到昌浩房间的彰子，脸颊上带著一道明显的伤痕。

看到这个情况的小怪，皱起眉头说道：

喂，彰子。

嗯？怎麼？

感觉小怪的语气有些奇怪的彰子，停下脚来问道。

低头向小怪望去，发现他的脸上充满了认真的神情，彰子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怎麼了？小怪？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彰子惊讶地点了点头。小怪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真是非常少见。

他现在，正处在危急紧要的关头。一步踏错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怪那晚霞般的双眸向屋子里面瞥了一眼，彰子知道小怪著话所指的是昌浩。

彰子默默等待著小怪继续把话说完，小怪好像在考虑著到底应该怎麼讲一样组织著语言。

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动摇过自己的信念，这很好。不过，这也不会是永恒不便的意识到的话就会发现那不过是短暂而且易碎的。有些时候那些不愿意接受的事情总是会到来的。

爷爷我不要你死！

彰子的耳边再次回响起昌浩那撕心裂肺的悲鸣。

躺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青年。十二神将们称呼彰子第一次见到的这个青年为晴明。

当时因为扶著满身伤痕的昌浩而没有仔细考虑这件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多少有点奇怪的感觉。

安倍晴明应该是已经年过八十的大阴阳师。彰子平时见到的晴明是那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忽然间，彰子想起前几天遇到过的昌浩的哥哥。他的相貌和那个青年倒是有些相似。

可是，为什麼昌浩要叫他爷爷呢？

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就算是有这些疑问也没有办法提出来吧。

彰子整了整披在肩头的深色灵布，开口问道：

那个时候你们大家围著的人是，晴明？

小怪张大了晚霞般的瞳孔，惊讶地说道：

哦？原来你一直不知道啊

彰子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後看到眼前的小怪一脸困惑的神情，用前爪搔了搔头，目光四下游弋著。

没有什麼特别需要隐瞒的事情吧？

小怪把两个耳朵背了过去，没回身地说道：

可是也没得到允许可以告诉别人

低声说完这句话之後，小怪不经意地笑了起来。

不过事到如今被发现了也没办法呢。他就是那个人。

看了看马上出现在自己身後的勾阵，小怪一脸无奈的表情，微微笑著的勾阵对彰子说道：

正如你所说的，那个人就是晴明。使用离魂之术使自己的灵体脱离身体，就会以那个姿态出现。

这样啊

彰子所不知道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吧。不过那些没有必要让她知道的事情就那麼放著好了，而那些必须要让她知道的事情，早晚都是会告诉她的。

小怪一脸蹩脚的表情望著勾阵说道：

中宫章子怎麼样了？

已经平安地送她回去了。玄武到晴明那里去了，我就回这里来了。

哦哦。

小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直到昌浩恢复为止，应该多在土御门殿安排些守卫才好。这里因为有安倍家世代的传承和晴明所设置的结界的保护所以应该没什麼问题。可是土御门殿那里只有昌浩布下的结界而已，对於天狐来说，要破坏那个结界实在是易如反掌。

昌浩怎麼样？

张开眼第一句话就是爷爷怎样了？听说爷爷没事之後就问彰子倒是把自己的安危抛到脑後了。

这就是他的性格嘛。

勾阵笑道。小怪郁闷地瞥了她一眼之後继续对彰子说道：

总之，彰子

彰子望著小怪。

眼前这个白色的小东西盯著自己，用充满真挚感情的语气继续说道：

对於那个总是不顾个人安危的傻瓜，我们的话他八成是不会听的。你才是最後的关键。

又顿了顿，小怪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晴明也是这样顽固的人不管我们做式神的如何讲，他都是不会听的。现在昌浩才十四岁就跟他一模一样了。真是，让人头疼。

也许这番话是完全出自内心的吧，小怪边说著边皱起眉头现出一脸的愁苦相。紧接著，勾阵也补充道：

彰子公主，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记住。不管我们如何的说，如何的出尽全力，最後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勾阵用略带有点自嘲的口吻对彰子说道：

不要忘记，到最後能够打动人的，只有人的心怎麼样，小怪。这样说可以了吧？

最後一句话，是勾阵说给脚边的小怪听的。

小怪歪了歪嘴，无言地耸了下肩膀。就算是对勾阵的解释默许了的意思吧。

虽然勾阵平时都是称呼小怪为腾蛇。但是彰子并不知道小怪的本来面目，所以勾阵大概也不想让她知道吧。

小怪就是红莲这件事情，昌浩，晴明，勾阵都知道。而彰子大概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吧。

小怪用非常不爽的眼神向上看著勾阵，虽然以他的性格来说看别人的时候都是俯视的，但在目前这个状态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何况旁边还有什麼都不知道的彰子在场。

勾阵轻轻地抱起咬牙切齿的小怪放在肩头，一边小声的说道：

有什麼抱怨就直说。

没什麼不过勾阵，小怪可不是你能随便叫的。

勾阵早料到小怪会这样说，於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转身就对彰子说道：

那麼，公主。耽误您的时间了，昌浩还在等著你吧？

在安倍府中的一位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某间屋子里。

在那位老人旁边，一脸警戒表情的白虎正襟危坐着。

刚刚赶开的玄武把屋内巡视了一圈之后，好像感觉到非常困惑

的样子皱起眉头说到。

白虎，晴明呢？

这里。

白虎所说的是晴明的肉身。确实，安倍晴明的肉身确实在这里。

不，我说的是本应和青龙在一起的晴明的灵体。

身形魁梧的壮年神将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板,示意同伴坐下。

看起来看孩子年纪差不多的神将按照示意坐了下来,白虎叹了一口气道。

灵体,被运到异界去了。

什么?就是我们刚从那里回来的异界吗?

白虎双手交叉点了点头。作为十二神将中体格最魁梧的一位,他的手腕就有玄武小腿的那么粗。

青龙跟他在一起而且在异界里天空和太裳也在。为了召唤青龙而专门做好了准备。

※※※※※

青龙带着晴明的灵体返回人界,就是不久前的事。

感觉到青龙的气息的白虎抬起头时,正好看到青龙背着晴明降落在他面前。

而当白虎看到在青龙背上晴明的气色的时候,也不由得心里一凉。

虽说他还没到天命终结的时刻,但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挽救回来了。听到青龙这么说,白虎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

青龙把晴明的灵体从身上放下,看着一动不动躺着的晴明皱起眉头。

接着,他抱怨道。

这个混帐东西。

怎么了?趁着别人失去意识的时候骂他也没什么意义。

青龙看了一眼白虎继续说道。

我们都不会解开离魂之术啊。

※※※※※

听到这里,玄武不禁也惊呆了。这是完全超出他预想以外的事情。

白虎摸了摸惊讶得说不出话的玄武的头,接着说道。

晴明的法术,具有各种各样的种类。而且其中杂揉了人类和天狐的能力,要解开他的阴阳之术的话必须是阴阳师才行,否则就会发生危险,特别是现在这样的状况

白虎瞥了晴明一眼。

这种离魂之术,若不是有他这样能力的大阴阳师恐怕谁也解不开吧。真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在异界滞留的天空的声音。

把灵体,带到这里来。

担任着十二神将统帅的天空对束手无策的二人下达了命令。

把晴明带到这里来,把灵体留在人间的话,是非常危险的。

玄武稍微地放松了一些。

如果晴明现在是由天空保护着的话,那就不用太担心了。虽然天空并没有攻击能力,不过相应的却拥有在十二神将中最坚固的防御能力。

天空能够设置比自己和天一更加坚固和持久的防御结界。

那么,晴明暂时就没有什么危险了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把条件反射般站起身的玄武按回座位上之后,白虎说道。

人类不能够在异界停留太久。

听到这话的玄武咬了咬嘴唇。是啊。而且现在的晴明还是灵体状态,比肉身更加脆弱。

那边现在有天空、太裳和青龙再加上太阴那个野ㄚ头的保护,所以暂时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天空的意思是只要在这段时间内情明的灵力能够恢复的话,就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只要他恢复了灵力意识也就恢复了。到那个时候灵体也就自然能够返回肉体之中。

但是在他恢复意识之前,则是非常危险的。魂飞魄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如果长时间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就算天命没尽也有失去性命的可能

似乎看出玄武的气馁,白虎安慰他道。

现在所需要的就靠晴明自己的能力了这是我们完全帮不上手的,所以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在这里尽量保护好他的肉身便可以了。如果有什么危险会伤害到他的肉身的话,那时候就需要我们出场了。所以要振作啊。

玄武轻轻地点了点头。

十二神将太阴抱着膝盖坐在一动不动躺着的晴明身边。

他那苍白的脸好似雕刻一样。太阴在晴明二十岁这个年纪的时候便一直做为他的式神跟随到今天,虽然其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回忆,不过现在还不是该沉浸在回忆气氛之中的时候。

太阴看了一眼旁边背对着自己的青龙。他现在看起来好像很气愤的样子

就算你生气也没有用,晴明也不会因为你生气而醒过来吧?

太阴注视着晴明的脸说道。

在他们的周围,天空架设了稳固的结界守护着晴明的安全。

太阴除了害怕白虎之外,对天空也一直非常敬畏。而且她对青龙也多少有点没办法,腾蛇就更别说了,太阴最怕的就是腾蛇。

即使在晴明的身边有太阴与青龙的守护,天空和太裳也不会离开太远。虽说在这异空间里不会被敌人袭击,但这也不是绝对的。

天空就在结界的外面站着。

在人界的肉身,现在应该还在进行着生命活动。可是如果一直这么魂魄分离的话,肉身的能量便会慢慢衰减,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人类的身体本来就很脆弱,那些对于十二神将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伤,如果换在人类身上则很可能成为致命伤。

死对于十二神将来说,是非常少见的事。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死。其实她也遭遇过一次。

一想到死这件事,她的心里就会感觉到非常的悲凉。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现在的青龙心里一定和她一样吧。

看着眼前渐渐失去生气的晴明,太阴的两手更紧地抱住膝盖

所以我讨厌人类嘛。

不管别人的感受,就这么简单地扔下大家自己去了。

确认进来的身影确实是彰子之后,昌浩才终于安下心来

彰子

不过看到眼前彰子的模样,昌浩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裹在六合灵布之中的彰子身上满是被怪僧丞按所造成的伤痕,她的头发凌乱的散开着,脸上伤痕处裂开的皮肤还在微微地渗出血迹。

虽然现在的昌浩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可他还是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彰子的手。

伤口,还痛吗?没问题吗?

彰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回答昌浩道。

没什么,这点小伤一点也不痛真的。

看着眼前的彰子,昌浩简直比自己受这么重的伤还要难受。

天一走到彰子的身旁坐下。

公主,请把你的伤势让我看下,现在我就为你治疗。

谢谢不过只要把这个治好就行了。

彰子说着,指了指脸上的伤痕。

这件事情请不要告诉吉昌和露树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天一又该自责自己了吧。

天一听到彰子的话不禁语塞。

就在这个时候,昌浩发现正站在彰子身后的朱雀正用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注视着彰子。

彰子拿过天一的手握住说道。

明明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却还得到大家如此多的照顾,这已经让我非常开心了。所以,请不要再因为我的事而责备自己了。只要有天一和朱雀在我身边,我就感觉非常的安心了。所以

请不要再说那种愿意为我而死的话了

实在抱歉。

天一沮丧而无力地摇了摇头。彰子慌忙说道。

请不要再内咎了

到底该怎么办,彰子无助地看了一眼勾阵。

自己现在还小,不太会说话。无法很好地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

最后给彰子解围的,还是朱雀的一句话。

天贵。刚才不是说过要给公主清洁身体的吗?准备热水吧。

嗯嗯

朱雀拉过恋人的手。小怪和勾阵都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些生硬的表情。

晚霞般的瞳孔和黑曜石一样的双眸相对一望。感觉到气氛变化的昌浩本想提出心中的问题,但却无奈没有力气开口讲话。彰子也一样感觉到了周围的古怪。

等到朱雀和天一走远以后,勾阵和小怪一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非常压抑的紧张感在室内蔓延开来。

朱雀,到底怎么了?

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的昌浩,只能就那样默默地等待着别人回答。

小怪开口说道。

某种意义上讲,对朱雀来说天一是一种禁语。

不过天一并不知道这件事。朱雀也没有想告诉她的意思因果关系吧。

昌浩和彰子面面相觑。这真是自己听也没听说过的事情。

看着一脸茫然的昌浩,勾阵忽然转换话题道。

昌浩,你应该从贵船的高龙神那里听说了吧?

哎?什么?

勾阵看了一眼小怪之后,继续说道。

如果十二神将死掉的话,会怎么样?

昌浩马上惊讶地望着小怪。

小怪那如晚霞般的瞳孔没有一点感情的波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勾阵。似乎在催促着她继续往下讲似的摆动着尾巴。

安倍晴明所率领的十二神将,虽然也有神格,但并不是永远不死的。在神将死去的同时,原先的身体会消失,而新的身体则会随之诞生。

魂魄和记忆都会消失,变为空白的状态,而只有名字和外貌能够得以保留下来。

小怪用后爪挠了挠脖子,站起身来。

勾阵顿了一下,望了望外面继续说道。

天一,曾经死过一次。

昌浩和彰子听到这句话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屋子里面一片寂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只是人类感觉上的很久，即使对他们神将来说那也是非常遥远的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死去的天一再生，就在朱雀的面前。

彰子的手抓住昌浩的衣襟。如兰花一般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勾阵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讲述着。

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真正的原因应该是除了朱雀以外没有人知道。

以前的天一比朱雀稍微年长，性格活泼而好强和现在相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完全两个极端。

而且和朱雀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关系。

不过死去的神将则一切都会变化了。随着神将死去的时间和地点不同。会按照当时那个年代的人类思想而诞生。

以前的天一，留着一头不到肩膀的短发。是比朱雀更加活泼好动的女子。只要她叫一声朱雀的名字，不论朱雀当时身处何方，都能够听到她的呼唤。

不管怎么问朱雀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肯回答。只要他不说，我们恐怖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过，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天一天乙贵人死过一次。现在的天一是再生之后的天一。她完全没有再生前的记忆。不过她可以理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而且重生这个事实。

朱雀和天一能够像现在这样心心相印，恐怕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思念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吧。

十二神将们都知道以前的天乙贵人和朱雀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而且也知道现在的天一和朱雀是心心相印的恋人。虽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可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无可替代的。

所以朱雀经常做什么事情都让着天一。也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深切地感受过失去的痛苦吧。

被黄泉尸鬼附身的腾蛇将昌浩伤到濒死的时候，朱雀阻止了要使用移身能力的天一。当时天一说过，不会叫你再次经历痛苦的悲伤。

而现在，也许又要面临失去一切的痛苦了。这件事情只叫人想想都会觉得恐怖。

小怪低声自言自语道。

死亡真的很恐怖呢。所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十二神将死去之后任何东西都不会留下，这一点比人类的死亡更加让人无法释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只是人类感觉上的很久，即使对他们神将来说那也是非常遥远的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死去的天一再生，就在朱雀的面前。

彰子的手抓住昌浩的衣襟。如兰花一般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勾阵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讲述着。

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情，真正的原因应该是除了朱雀以外没有人知道。

以前的天一比朱雀稍微年长，性格活泼而好强和现在相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完全两个极端。

而且和朱雀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关系。

不过死去的神将则一切都会变化了。随着神将死去的时间与地点的不同，会按照当时那个时代的人类思想而再生。

以前的天一，留着一头不到肩膀的短发。是比朱雀更加活泼好动的女子。只要她叫一声朱雀的名字，不论朱雀当时身处何方，都能够听到她的呼唤。

不管怎么问朱雀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肯回答。只要他不说，我们恐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过，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天一天乙贵人死过一次。现在的天一是再生之后的天一。她完全没有再生前的记忆。不过她可以理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而且再次重生这个事实。

朱雀和天一能够像现在这样心心相印，恐怕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思念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吧。

十二神将们都知道以前的天乙贵人和朱雀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而且也知道现在的天一和朱雀是心心相印的恋人。虽然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可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无可替代的。

所以朱雀经常做什么事情都让着天一。也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深切地感受过失去的痛苦吧。

被黄泉尸鬼附身的腾蛇将昌浩伤到濒死的时候，朱雀阻止了要使用移身能力的天一。当时天一说过，不会叫你再次经历痛苦的悲伤。

而现在，也许又要面临失去一切的痛苦了。这件事情只叫人想想都会觉得恐怖。

小怪低声自言自语道。

死亡真的很恐怖呢。所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十二神将死去之后任何东西都不会留下，这一点比人类的死更加让人无法释怀。

陷阱就在其中。

明明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却意外的强韧呢

天湖凌寿瞥了瞥嘴抱怨道。

九尾所给自己的天珠，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本来打算在那个异空间里面解决晶霞的，可没想到她的力量居然恢复了。

还以为之后就再也不用忍受她了。

要是再像现在这样浪费时间的话，晶霞的力量就会完全恢复了。

凌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眼睛里散发出凶恶的光芒。

这算是为了报那个时候的一箭之仇吗？晶霞。

几十年前，察觉到晶霞逃亡意图的凌寿曾经追杀她将她的右手弄伤。那个时候晶霞由于被九尾重伤而从大陆逃到这个岛国。

九尾命令凌寿前来抢夺晶霞的天珠。而且九尾对他说，如果能够听从九尾的命令去亲手杀掉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同为一族的末裔的姐姐的话，就能够证明他的忠诚。

本来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可结果还是叫她给逃了。从那以后凌寿便一直追循着晶霞的下落。

受伤的手腕渐渐把疼痛的感觉传到全身。凌寿的身上因为痛苦而渗出大滴的汗珠。

啊啊，疼痛。那原本平稳生活的同族们就是在这样的疼痛中被屠杀殆尽的。通过自己所信任着的同胞的手

我果然不适合过那些平庸的日子。

明明拥有力量却不愿意使用的族中的长老们。因为天狐的寿命很长，所以他们一族的出生率也非常低。在凌寿出生以后就再没见过新的面孔出现。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闷，沉闷得让人受不了。凌寿想把这沉闷的日子完全的给结束掉。

对同族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凌寿，一直都被大家视为异端。而一直到最后都信任他，袒护着他的，正是晶霞。

当你知道是我背叛了大家的时候，眼睛里面充满了绝望吧？我可是都看见了呢。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晶霞被九尾所伤的时候，那秀丽的面容因为惊愕而呆住的表情。

凌寿低声笑着，眼睛里发出锐利的光芒。

破坏掉那一成不变的平庸日子的人正是自己。同族们的天珠中充满了对凌寿的怨恨。

凌寿一边治疗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放出妖气探寻着晶霞的位置。她一定就在附近，因为以她的个性绝对不会放任何同族们于危险而不顾。

都是天狐那与生俱来的温柔天性使然呢。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不巧的事，我自己可没有那么没用的天性。

凌寿确认自己的伤势完全痊愈之后，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

你是绝对不会称呼我的名字的吧？而就算我现在叫了你的名字，我的声音你也是听不到的吧？

凌寿抬着头自言自语道。晶霞一定是听不见的，毕竟自己的血已经被弑杀同族的罪孽所污染了。

晶霞对于这件事情究竟有没有注意到呢？如果注意到了的话，是不是会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呢？

放心吧，暂时还会让那个老头多活些日子。

那毕竟是钓出晶霞的最好的诱饵。

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显得稍微有些不够了。

只要身体内有一点本族的血统就可以吗？

凌寿忽然想到那天和丞按对峙的那个少年，当时他确实曾散发出了天狐的力量。

只要他的灵魂被血所沾染，那么也能够把那个小子的力量做成天珠。

本来凌寿的目的只有晶霞一个人，对其他的人类或是神将什么的都不想出手。但是如果什么人敢阻止他的话，那便一定要将其消灭。一对一的话他们都不是对手，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神将有十二个人，这数量未免有点太多了。

要对付他们多少有点麻烦呢。

而且。

凌寿看了一眼北方的方向。

京都的北面有座灵峰。那是龙神的所在地。如果不只是晶霞，连真正的神也一起作为对手的话，那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丞按也很麻烦呢

一想到那个怪僧，凌寿忽然又想起一个办法。

如果能够让这些阻碍自己的人互相厮杀就好了。

晶霞一定在某处监视着，一但事情有变就会出现吧。

想到这里，凌寿似乎对自己的分析很满意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丞按看着手中的这根黑发，咂了咂嘴。

自己的法术被破了两次，要是不借用那令人恐惧的天狐的力量，现在连陷阱都设置不了。

丞按望了望土御门殿周围的地方。

那里的四周都被不可视的结界所包围着。不用说也知道是阴阳师设置的。

现在的他，连破坏这层不可视结界的力量都没有。就算用凌寿的头发来增强了自己的力量，还是做不到。

忽然，他的身体中再次传来一阵波动。

丞按痛苦地咬紧牙关。

再多释放些能量。身体里的声音说道。这连绵不绝的声音自从他决定对中宫下手的时候便开始日益强烈。

自从他得知藤原的女儿将要进宫的消息之后，便研究了很多个计划。但是这些计划都被那个碍眼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破坏了。

不只晴明，那些阴阳寮里面的所有安倍家的阴阳师们，他们都在阻碍自己的计划。

丞按不禁苦笑起来。

当初第一次遇到那个安倍家最小的阴阳师的时候，别怕麻烦把他干掉就好了。虽说有十二神将的保护，但是十二神将也是无法直接向人类出手的。

当初没把他干掉，给今天留下了祸根。

虽然不知道那小子到底多大，不过据说是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吗？

丞按的瞳孔中放出阴沉的光芒。

妖孽的孩子，你说过你要保护中宫是吧？

在他那清澈的眸子里，有一种不知世间污秽的纯洁和绝不服输的光芒。就和当年的自己一样。

但是，在现在的丞按眼里只有憎恨和疯狂。

我会让你为了你轻狂的诺言后悔。无法保护的东西便不要逞能。

在那月光下的血泊中，抱着幼小的弟弟妹妹的尸骸的时候，丞按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助。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什么诺言。

你一定会后悔的。就算拼上自己的这条性命也要让你知道这一点。

在自己一族全部被藤原派来的刺客杀害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舍弃自己的性命了。

丞按把手中的头发放开，顺着风飘到土御门殿的里面。在那结界的里面，应该就是中宫的寝宫了吧。

丞按痛苦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呻吟着说道。

等得不耐烦了吗？不过还要再忍耐一下。马上时机就要来了，我会拿最好的祭品给你。

今天也在下雨

嗯。

还没到时间所以先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最先听到的是哗哗的雨声。

下雨的时候去上班很辛苦。穿着蓑衣的话身上还不打紧，可是头却会被雨毫不留情地打湿。如果不带乌帽子的话，倒是可以把里面的单衣披在头上。

殿上人几乎都是乘牛车去朝见的，他们本人倒没什么，可是那些随同的人就惨了。

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一边对隔着帘子仰望天空的小怪的后背说道。

雨有没有要停的迹象？

没有啊。看来今天要下一整天了。

小怪这样断言道，回过头来。满脸不高兴的神色。

你，真的要去上班吗？

当然啦。如果突然缺勤的话，又会被敏次大人斥责了。

昌浩接着说，又不是需要避忌不详什么的，小怪冲着他的后背认真地小声说道。那你就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假装要避忌不祥什么的，不能往那个方向去之类的吧。

他不是担心被上司斥责，而是被敏次斥责，这一点让小怪很不爽。

该死

昌浩有点惊讶地望着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在那里自言自语的小怪，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睛。

书桌上，崭新的纸上散落着绿色的碎片。那是道反的巫女特地给昌浩准备的守护石。

让人家的一片好心白费了。等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道歉。

当然前提得是有机会再去道反。

不管怎么说出云实在太远了。

昌浩把最大的一块碎片放在掌心，开始思索。

为了弥补失去见鬼的能力，体内的天狐之力被激发，开始发挥活性。这块石头可以压制天狐之力，并且可以补充昌浩所欠缺的力量。

现在，昌浩看不到除了小怪之外的任何异性的东西

真实让人苦恼啊，怎么办呢？

虽然并不后悔激发了体内的天狐之力，可是因此出现的问题却很多。

为了和天狐凌寿及怪僧丞按较量，见鬼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昌浩把手放在胸膛上。天狐之力好不容易才被压制住。大致过普通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大碍吧。好歹自己也是一个阴阳师，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力量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天狐之力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唯一可以依靠的祖父现在还在昏睡不醒。一点要醒的迹像也没有。

昌浩把碎片放进香囊，站起身来。

走吧，小怪。

出了方间，来到祖父身边。

躺在褥子上的老人，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在沈睡。

可是，好像不在这儿呢

昌浩跪在枕边俯视着一动不动的晴明的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据说晴明的灵体被护送到异界，现在在十二神将天空的庇佑之下。这具肉身旁边好像也有白虎和玄武在守护，无奈现在的昌浩无法捕捉到他们的身影。

注意到昌浩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游移不定的视线，两位神将加强了神气。他们就呆在和昌浩相反一侧的墙边。

爷爷就拜托你们了。

明白。

玄武重重地点了点头。确认旁边的白虎也表示了同意之后，昌浩突然觉得有种如释重负、肩头一轻的感觉。

穿着蓑衣正要穿过大门的时候，小怪突然抖动了一下耳朵，拽住了昌浩的狩衣长裤。

喂。

咦？

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朝着小怪所指的方向望去。

雨仍然在下。虽然不能说是倾盆大雨，可是到了皇宫大内估计头也得被淋得湿透。这个时候就觉得这些惯例很烦人。昌浩本来就不喜欢戴乌帽子。每天必须挽发髻，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刮着板窗或是碰在帘子上。

突然想起莫非晴明每天也要干这件麻烦的事吗，心里不由得觉得很佩服。

小怪，爷爷年轻的时候，每天都很认真地挽发髻吗？

嗯。说他挽过倒是也挽过

和昌浩一样，在夜间巡逻的时候就随便把发髻解开，或者是自己随便决定说今天需要避忌不祥就把发髻解开，结果忘了挽髻披散着头发就要去朝见，被天一和天后慌忙叫住等等很多这样的逸闻趣事。

抬头望了望天空，昌浩一点也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真不想去啊。

喂，你不是说怕被训斥吗，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条件反射般地大声回击道。听到他的回答，小怪笑了一下。

你还这么有精神应该没问题。

小怪

甩了甩白色的尾巴，小怪用一只耳朵指了指另外的方向。

我知道你看不清楚，可是车之辅在那儿站着呢。

咦？

立刻往那个方向转过头去。可是昌浩现在失去了见鬼的能力，已经无法捕捉到车之辅的身影。

车身在嘎嗒嘎嗒地响，车之辅好像在对他说我就在这儿呢。

昌浩跑到雨中伸出手去。

虽然看不见，可是那儿确实站着车之辅。坚硬冰冷的巨大车轮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

车之辅，怎么了？平常你不都是在桥下的吗

小怪注意到了车之辅好像在对昌浩游移不定的目光表示惊讶。于是出来说道。

这家伙啊，暂时看不见了。你别太在意。

虽然对它说不要太在意，可是听到这话，车身猛地摇晃了一下，车之辅的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接着就啪嗒啪嗒地流出了眼泪。

看到这里小怪心想。

嗯确实如谚语所说连鬼也会流眼泪。

另一方面，通过周围的气氛凭感觉猜出现在的情形的昌浩慌忙用手拍打车轮。

车之辅？车之辅，我没关系的。别担心我，真的。

车辕吱呀吱呀地在响。好像在不断地倾诉着什么，觉察到这种情况，昌浩凝视着小怪。

小怪坐下来打算用爪子挠头，突然注意到爪子已经完全被泥弄脏了，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为什么这样痛苦的境遇会落到您的身上！它在嚎啕大哭地说这句话呢。

好像为了证明小怪的话似的，外表看起来很恐怖的人面牛车扭动巨大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辕上下晃动。鬼的眼睛仍然在不停地流出眼泪，小怪的脑海里突然掠过哭泣的牛车这个新的妖怪的名称。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据车之辅说它特地来这儿是因为下雨所以打算送你去皇宫朝见。它觉得你昨天弄得很晚太辛苦了，这个家伙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才采取了这个行动的。

昌浩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用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这样啊谢谢你啊，车之辅。不过没关系的，到皇宫的路算不了什么的。

而且，如果乘坐的话，有可能会引来很多麻烦。

车轮中间，鬼的脸在歪头表示疑问。对着有些惊讶地皱起眉头的妖车，小怪摆正姿势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教。

听好了，车之辅。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看起来很恐怖的巨大人面牛车吗，对此你一点自觉也没有吗。我和昌浩由于见惯了妖怪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在常人看来再没有比你更恐怖的妖怪了。

当然像你这样拥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的妖怪也没有。

昌浩在表示深切的同感。小怪微微扬起视线。

它不是人面吗？嗯，不过确实也没错

小怪用前爪很灵活地搔了搔头，叹了口气。啊，前爪也沾上了泥。

不管怎么说，真是一个知道关心主人的好式啊。昌浩，真是太好了。

对着微笑的小怪，昌浩也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我真是幸运啊。谢谢你，车之辅。那我们走了。

小怪一直在凝视着转过身去的昌浩的背影，突然把头转了一圈。感觉到了除了车之辅以外的视线。

把后面的车帘稍微掀起，两只小杂鬼在窥伺这儿的情形。

两只小杂鬼和小怪目光相遇，慌忙钻到里面。

小怪一直瞪着车之辅，妖车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视线游移不定。视线游移不定的妖车，这也很少见。

走在前面的昌浩回过头来提高声音说道。

小怪，在干什么呢？走吧

噢

小怪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耸了一下肩开始蹬地。

打算追上去跳到昌浩的肩膀上，突然想起自己的爪子被泥弄脏了，穿着蓑衣所以直衣不会被弄脏，可是要是沾上泥的话也会惹人猜疑联想的。

只好作罢，乖乖地跟在昌浩旁边。

昌浩是连随从也没有的身份低下的地下人，即使下雨的时候也只能穿着一件蓑衣一个人快步走。如果带斗笠的话倒还好，可是如果不能保持发髻的形状也就失去了意义。成年男子戴乌帽子是最基本的礼仪，可是连这个也无法做到。伞是上流贵族让随从来打的东西，按规矩是不能亲手打伞的。如果想打伞的话，只有娶个贵族家的女儿，或者是用自己的实力来获得权势。

顺便说一句昌浩的长兄成亲，这两者无论哪方面都获得了成功。但是，他本人由于讨厌太过拘束的事，所以总是一个人穿着一件蓑衣就去朝见了，据说每次感冒都会被嫂子狠狠地训一顿。

即便是快步走，头也是一会就被淋湿了。乌帽子是用柔软的材料做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透水，形状不会改变，为此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雨水会直接流进来。

小怪一边把身上的水拨开一边走，突然笑了一下。

小怪？

这个，晴明他啊。

先说了一句开场白，我这也是之后听说的。小怪开始讲述下面的话。

晴明由于连天阴雨心情烦闷，随便编了一个避忌不祥的理由窝在宅邸里。结果由于不得已的原因必须得去朝见，实在没办法只好冒着雨出发。但是，安培氏

是刚被提拔为贵族的家世，当然没有随从。而且，晴明当时还是身居地位，不可能有牛车来接送。天下着大雨，而且是倾盆大雨。你猜当时晴明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啊？

据说他命令玄武，不要让一滴雨落到自己身上，然后优哉游哉地去朝见了。据说那些浑身淋得湿透的贵族看到他，都很惊讶地说不仅有令人恐惧的法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方便有用的法术！

这件轶闻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在旁人看来也许会说真是一个懒人呢，可是普通的阴阳师并不能做到，所以这件事也就成为了稀世的阴阳师安培晴明的传说之一。

可是。

昌浩脸上的表情无以言喻。

嗯，这确实很厉害

再怎么说因为下雨心情烦闷，而且有十二神将陪同，可是，一般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噗嗤噗嗤笑着的祖父的脸在脑海里掠过。啊，确实那个狐狸的话，会这样做。他长着一张会这样做的脸。

对着在那嗯嗯地点头的昌浩，小怪接着说道。

据说还有一边用白虎的风来吹开雨滴一边去朝见的事呢。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好地充分发挥了我们的特性。

顺便说一句青龙和朱雀从来没有被吩咐过做这样的事。当然如此了，先不说朱雀，青龙如果被吩咐去干这种太过于实用主义的无聊事的话，他肯定会生气，而且会迁怒于其他人。

在一不小心火种全部灭了的时候，把火点着。像这样非常有用的事朱雀也做过。

咦啊？

想起在出云堂的时候，太阴和玄武去寻找食物的事来。这么想起来那个草堂看起来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那么火种是从哪里来的呢。

火种火

那个时候在场的有玄武，太阴，六合，勾阵，还有

瞟了一眼小怪。它的本相是十二神将的火将腾蛇。

十二神将，从很多方面上来说都是非常有用啊

那个时候的小怪一点也不记得昌浩了，也许是应勾阵的请求才把火点着的吧。

彰子曾经说过连天阴雨衣服很难晒干。用白虎或太阴的风或者用朱雀和红莲的火焰来弄干，也许这样的事也可以做呢。

只是随便想想而已，估计也不会去做，但是这个想法突然浮现出来。

在想这些无聊的事的时候脚还在继续走路，已经到皇宫大内了。朝相识的门卫点了一下头，穿过大门来到阴阳寮。

下雨的时候总是会预备着手巾。是值班的人特意为来上班的人准备的。

昌浩走到屋檐下，看到拿着新手巾的敏次拐弯走过来。

啊，早上好。

早上好。果然全身湿透了，喂，赶快用这个擦擦吧。

脱掉蓑衣放到指定的地方，用递过来的手巾擦拭脸和脖子。本来想摘掉乌帽子，解开发髻好好地擦拭一下头的，如果真这样做的话，肯定会被大骂一顿的。

把用完的手巾扔进篮子里，就会有相关的人员来取然后洗好。这种分工很明确，所以即使下雨也不会有人觉得不便。

敏次一边沿着楼梯登上外廊地板，一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晴明大人身体好了没有？

昌浩眨了一下眼。动摇不安的神色没有显露在外面，是因为自从开始上班已经过了一年，稍微学聪明了一点。

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词汇。

现在，仍然是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多不过他本人自以为身体已经恢复了，周围的人一直在瞎担心而已。

小怪低着头蹲在昌浩的脚边。

一直到昨天为止，确实都是这样的。晴明一边被十二神将门抱怨，一边还像一个不知道吸取教训的小孩子那样行动。

这样啊，这样就好。如果晴明大人身体不健康的话，就连阴阳寮也会变得毫无生气，冷冷清清。

藏人所的阴阳师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属于阴阳寮。可是，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最值得依赖的还是这个稀世的大阴阳师。

小怪半睁开眼把脚上的泥踢掉在水沟里。跳上外廊地板。虽然把泥弄掉了，可是白色的毛已经全湿了，那样的话外廊地板也会被弄湿的。

昌浩一瞬间想要张嘴说话，狂风正好吹过。

于此同时，小怪顺势把身上的水甩干。那些水，全部甩到了敏次身上。

哇！风把雨！

小怪若无其事地从慌忙掸水的敏次旁边走过，然后又回到原处。昌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由你来提出晴明的话题还早了五十年！

对着恶狠狠地说出那些话的小怪，昌浩边叹气边说道。

小怪你，这可叫迁怒于人啊

小怪也真是的，一旦和敏次相关的事就显得很不成熟，没有一点风度。

六合去道反了？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昌浩慌忙朝四周扫观了一圈。没关系，幸运的是附近没有一个人在。

雨声也很大，其它人看起来也都在忙各自的工作。应该不会有人住意到这边的情况的。

但是，最好还是谨慎一点，所以昌浩压低声音，一边装出埋头工作的样子，一边再次确认一下。

道反，指的是出云那儿吧？

（啊，在你睡觉的时候，乘着白虎的风出发了）

回答昌浩的疑问的是勾阵。平常的话都是六合隐身跟着的，据小怪说这次是勾阵。

还挺急的嘛发生什么事了吗？

道反的圣域，即便是乘着神将的风不停地赶路来回也要一天。步行的话要花三个月。

在昌浩身边缩成一团的小怪抖动了一下耳朵稍微转移了一下视线。昌浩虽然看不到，但视线所到之处好像是勾阵。因为是完全隐身，按理说这里的任何人都看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从结论来说那是晴明的命令）

爷爷大人的？

感觉到有人在回答说是这样的，十二神将勾阵现身于昌浩的面前。

为了再次得到出云之石。

昌浩忽然用手按住胸口。香囊内，放着丸玉的碎片。但是，那早已失去了效力，连个心理安慰作用都起不了。

好像是为了以防万一，晴明通过天后的水镜向道反的巫女请求的。巫女接受了他的请求，很痛快地表示了同意。六合就是去取那个东西的。

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来了，昌浩一边开始动起来，一边随着点着头的幅度小声地嘀咕道。

这样啊都怪我不好

由于自己冒失轻率的行动给神将们添了麻烦。这样一想突然觉得心情郁闷。

昌浩今天的工作是整理誊写书籍。之后要整理资料，查出不足的东西然后定货。还有很多其它的事。干杂活的经常都是这样，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活。

如果不镇定的话就没法写出好看的字。保持平静，平静。

昌浩这样对自己叨念着，可是心情一点也没有变舒畅。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嘲笑让神将们干那些无聊小事的晴明。

无意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

蜷成一团的小怪，把交叉的前腿迭放在一起，仍然闭着双眼，开口说道。

你要毫无顾忌地命令我们地干这个那个。

一瞬间，没有领会到它的意思。不管哑然无语的昌浩，小怪用好像觉得理所当然的语调继续说道。

即便因为如此，我们对你抱怨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干吧，你也不要当回事。你要狠狠地反击说，你们好歹也是十二神将啊，这点事应该能办到吧。这样的话，我们虽然会抱怨可是还是会去做的。

那样可是。

无论是琐碎的小事还是无聊的事只要你说了那就是命令。只要被下达了命令就不能说不，这才是真正的式神。另外，你只要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比我们承担更重要的责任，担负更多的重荷，而且绝对不屈服，永远乐观地往前看就行了。

勾阵一边听小怪说话一边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的话，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主人。如果受伤的话当然我们会朝你抱怨和叹气，关于这一点你就宽容地看待吧，这点度量你还是应该有的。

就像安倍晴明一直这样做的一样。

实际上在他年轻的时候。在他还是一个刚刚能让十二神将服从的不成熟的毛头小伙子的时候，晴明也是走了无数次的弯路。犯错，然后再犯错，在不断犯错的过程中终于找出正确的方向，才终于掌握了正确的方法。

不要太着急。如果着急的话事情反而会变曹。还有时间，不用着急的。

焦躁会让判断变得迟钝，会让人偏没正确的道路。

昌浩之所以那么焦急，是因为晴明陷入了困境当中。心里老是想着必须做些什么，想为之做些什么，所以很着急。可是，那是自己的力量所不能做到的，所以才心急如焚。结果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拖累，一直挂在心上，才会轻易地动摇。

昌浩深呼吸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安倍晴明的寿命还没有尽。

不稳定的星宿逐渐变得稳定，如果可以做到这些的话晴明就可以得救。

昌浩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找出那个星宿的主人，祈祷星宿显示稳定的命运之路。

神是很喜怒无常的，可是并不是没有慈悲心。那个神，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昌浩在陷入无技可施的困境的时候，她尽了全力来帮助，这次她必然会伸以援手。

可是，要变成像那只老狐狸一样，这也是个问题啊。

昌浩这样说道，勾阵轻笑了一下。

确实如此。

小怪沉默着轻轻摇动耳朵。

昌浩转了一下头，转换了一下心情，开始重新继续工作。突然歪头思索。

咦。可是，直接让白虎去不是更快吗？

去的时候即便能让白虎的风送行，回来的时候不是得靠自己回来吗。或者是，通过某种方法联络一下再让白虎的风来迎接吗。可是即使这样的话，不是也很费事吗。

小怪低声说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

用尾巴甩向自己的背部。好像有些困惑的样子。用手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勾阵开口说道。

这是道反大神指名让他去的。

啊？

昌浩和小怪异口同声地叫道。昌浩心里一惊，慌忙用动了几下手腕。

另一方面小怪因为其它人看不到它，用一副可疑的表情抬头看勾阵。

那是什么意思啊。不是道反的巫女，而是大神？

据说好像也是巫女的意思。我没有仔细问，所以你就是再追根究底地问下去，我也无法回答。

你向谁问的。

晴明和天后好像朱雀和天一也在场。

昌浩眨动睛。莫非是那个时候。

被晴明召唤去的时候，点着灯的房间内摇曳着青色的光。昌浩曾经见过和那同样的光芒。水将玄武的水镜。

玄武的水镜可以映照出在别处的人的身影。如果玄武可以做到的话，同样身为水将的天后也能做到吧。据说如果双方有意的话不仅是身影就是连声音也可以传过来吧。十二神将的神力还真是方便啊，这么关键的时刻昌浩却突然想些毫不相干的事情。

嗯――

小怪眯起一只眼睛用后腿搔了搔脖子。一会儿还是应该问问天一或朱雀吧。

虽然极力在掩饰，可是朱雀确实因为天一的话而有些心神不定。也许还是先不要跟他说话为好。可是，如果越过朱雀而跟天一说的话，也会触怒他吧。

天一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最能刺激到朱雀的事。虽然朱雀很可怜，可是因为天一事先不知道那也是没有法子的。

最晚，晚上也能回来吧。

是啊，白虎已经说过会让风去迎接了，据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还会把太阴从异界召唤回来。

因为太阴的风好像更快吧嗯，这么说，我还是暂时不要出去的好，是吗？

勾阵对着目光直直的小怪苦笑了一下。

我觉得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这样做吧。

你说话太抽象了吧？

这样对你来说会很轻松啊。

这我倒承认。

小怪干脆地点了一下头，又把身子蜷成一团。与此同时，勾阵隐起身形。

昌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啊，雨声好大。

等雨停的时候，祖父会醒吗。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五章

――异界。

一直抱膝坐在晴明旁边的太阴，感到有些异常突然屏住呼吸。

喂，喂，青龙。

背对着太阴的青龙越过肩头投过来一道视线。太阴站起身来。

不知为什么，觉得晴明的样子有些奇怪。我说不清楚，可是就是觉得有些怪

青龙的脸色刷地变了，无言地来到晴明旁边跪下来。伸出手放在晴明胸口上，窥伺着一动不动的晴明的情形。

过了一会，青龙的眉间带了一丝严峻的神色。

青龙？

魂魄离窍了。

啊？怎怎么回事，这是魂魄的意识吗？

这儿的是创造了这个灵体的魂魄。魂魄也被称之为心的部份，现正在哪儿彷徨着呢。

可以听到水声。

咦，怎么到现在才注意到水声呢。

他轻轻地嘟哝了一句，感到有些异样，止住脚步。

现在，在自己耳边口响的并不是自己本来的声音。而是驱使离魂术时二十多岁的声音。

试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不是以前那种皮包骨头的感觉，还充盈着新鲜光嫩的肌肉。

嗯――

好像在确认似的一会把手攥紧一会放开，用另一只手触摸了一下。这样做了一小会之后，他露出似有所悟的微笑。

原来是魂魄出来了。连我自己都不禁感叹我果然不愧是承继了妖异的血。

魂魄竟然可以同肉体脱离，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魂魄竟然可以单独行动，按常识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打心眼里祈求这种能力不要被儿子和孙子们继承。

自己到无所谓。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能力自己早就理解并不得不接受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种能力竟然会削减寿命。

晴明停止了说俏皮话。凝神倾听。

有水的声音。

是河吗？

他开始接着走下去。

心里有种模糊的预感。

最小的孙子曾经说过。

在河边相遇。

虽然是一片漆黑，可是习惯了之后就能看清四周的情况。

滔滔水流，河的宽度比预想中要宽很多。

定晴细看，河的对面有无数个小小的灯火。灯光太微弱了，在黑暗中简直看不清。由此可以推测出到达那儿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这个即使有船也很难渡过去啊。

晴明觉得有些困难，小声说道。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不对。

晴明心里一惊。接着熟悉到甚至让人觉得伤心的亲切感在心底涌起。明明想立刻回头，可是和自己的意志相反身体却无法动弹。好像在一反常态得紧张的样子。

这个安倍晴明竟然也会这样。被人家说是狐狸的孩子，被人家叫做妖怪的孩子，即使众人投来畏惧和厌恶的目光，也从来不当一回事，毫不动摇的晴明竟然会紧张。

听到温柔的惹人怜爱的声音，在战斗之前就己经输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

晴明轻轻地摇了摇头。

嗯。按照预定好像没有这么早。

那么，就赶快回去吧。现在还为时过早。

啊。

晴明一边感到眼角热热的一边笑。果然，还是惹她生气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

啊，即使你给我道歉

能够感觉得到一直在拼命忍住的东西终于支撑不住了。

晴明回过头来。看到僵立在身后的若菜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说什么才会让她不再继续哭呢。

晴明沉默着在拼命地想这个问题。他很想见妻子――真的很想见妻子，可是让妻子哭泣却绝非他的本意。

虽然知道她绝对会哭的。

因为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晴明伸出手放她的脸颊边。手里握着的是她的双手。闭着眼睛的若菜，肩膀在大幅度地抖动，好像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对不起。

晴明再一次道歉。话语如决堤之水一般从若菜嘴里冒出来。

我虽然跟你说我等你。可是，并没有让你这么早来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

你经常这样，又任性，态度又强硬，又古怪又顽固！

嗯，对不起。

所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这么老实地道歉呢？！

最后完全变成哭声了。

是啊真是的，对不起啊。

晴明还在道歉，轻轻把若菜拉到身边。把她揽进怀中，好像哄小孩似的轻拍她的后背。

在不停地抽泣抖动的肩膀让人心生怜爱，又觉得很熟悉。

就像以前经常那样做的一样，不停地轻拍她的后背。

她是个爱哭鬼，而且什么都害怕，可是到最后的最后，永远都是晴明输。

没有一次赢过。

现在来还不行吗？

不行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赶快回到那孩子的身边。

晴明突惑到别人的气息。

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河边有一个身影伫立。因为是背对着的，所以很难判断到底是谁――身材很高的黑衣男子。

一直到现在都没注意到，是因为他完全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可是，一旦注意到他的存在，就感到一种压倒性的感慑感。

是冥府的官吏大人吗？

晴明苦笑了一下。原来如此，他明明看到我们却故意装没看到而已。

他的背影好像在说，既然这样的话就赶快回到阳间吧。

晴明感到很留恋，依依不舍地放开若菜，耸了耸肩。

那么，我回去了如果我说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你还是会生气吧？

如果那是天命的话，我不会生气的可是，肯定会哭的。

是因为那些孩子会偒心的。想到那些悲伤的孩子就会觉得很悲伤，所以肯定会哭的。

晴明闭上了眼睛。妻子的话和他预料的丝毫不差，心里痛切地感到自己并不想放手。

轻轻地用额头抵住若菜的额头。小声地说道。

求你了，别再哭了我，最怕看到你哭了。

真的，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把彷徨的魂魄平安地送回原处，她安下了心。

太好了。径直就来到了这儿。如果迷路的话，也许就会被鬼吃掉的。

他虽然不被称为稀世的大阴阳师，可是如果在魂魄的状态下，无论什么法术都施展不了的。

谢谢您。

深深地低下头去道谢。一直在定睛看着河对岸的青，用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回答道。

啊，你为什么要谢我呢？

一直在看着河对岸的冥府官吏好像己经决定不把这件事上报给上级，而是藏在自己心里了。用手按住腰间佩戴的刀，刀鞘发出响声。

吹过水面的风，很凉爽。

――是不是有个迷路的小狗呢？

虽然在装傻，不过好像很关心的样子。

若菜轻笑了一下。

不是，不是小狗。大概

而是不明白自己归路的、无技可施的白狐之子――

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睛，他叹了口气。

奇怪的是身体很僵硬――不对，只不过是有这种感觉而已。因为，这不是本来的身体。

费了很大劲才让脑袋转动了一下，发现了看似很担心地俯视着自己的小孩子的身影。

晴明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太阴。

于是，一直都在屏住呼吸的太阴的脸突然变得有些扭曲。

晴明！

双手握紧拳头，少女好像很生气似的滔滔不绝地说道。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很担心你哟，真的很担心哟！

之所以没有听任一时的气愤来捶打晴明的胸膛，是因为她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知道如果真这样做的话，一直无言地俯视着的青龙会真生气。

费力地抬起手抚摸太阴的头，晴明把目光转向高挑挺立的神将。

再这样的话眉头的皱纹不会消失哟。

笑了一下，蓝色的双眸闪现出强烈的光芒。青龙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说，就那样转过身去，消失了身影。

老人刻满皱纹的侧脸一动也不动。

身体机能虽然还可以缓慢地运转，可是没有任何活力的肌肤让人联想到死亡，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十二神将玄武一会把视线从晴明的脸上挪开，一会又觉得不放心，继续开始观察他的脸。玄武在不停地重复这件无意义的事。

即使在看着，晴明也并不会醒。可是，要是离开的话又很担心。话虽如此，接近他的话又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被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疲劳感所折磨。

如果是人类的死亡的话，早就见过很多了。

安倍晴明比普通的人类寿命长。他周围的人，都比他死的早。所以晴明应该比普通人经历了更多的死亡。他属下的十二神将也必然地见证了很多的死亡。

最早让他们认识到死亡的是晴明的妻子。

十二神将只经历了一次同胞的死亡。感到一种和任何东西都不同的，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丧失了最宝贵的东西的感觉。

之后，他们周围所发生的死亡对他们来说都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所以没有感到那种特别强烈的失去感。但是即便如此，一直存在着的东西突然消失的那种感觉仍然是难以言喻的。

严格来说，和人类所说的那种悲叹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如果说非要找一个词来描述的话，悲叹也许是最接近的吧。

人类的心，是很深奥的。大过深奥，对十二神将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死，逼到了身边。即便是这次暂时避开了死亡，在不久的将来它还是要来临的。

而且毫无疑问那个死会比他以往所感受到的任何现象都要严重而且沉重地打击他的心灵吧。

所以，才想呆在他身边。即便以后失去，可是为了能够永远记住那个身影，所以现在才要这样做。

所以才不想在他身边。因为如果失去的话，以后永远也不会再见，永远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晴明这个家伙真是太不象话了。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玄武说这句话的原因和意图，白虎正确地理解了。

是啊，真是一个太不象话的家伙呢。

太任性了，随意摆布我们，最后竟然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让我们说就一个人先走了。

真是太不象话了，真应该这样的抗议几句的。

是啊。

如果抗议而没有人听的话那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想想看啊，要是没有回答仍然不停地抗议的话，这真是没有意义而且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是啊。

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实在并非我的本意

是啊。

两个神将都无语了。

以悠闲的语调插了一句嘴的当事人好像觉得阳光晃眼似的眨巴了几下眼，不停地点头。

嗯，嗯。玄武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我已经睡着了，为什么还要在我的枕边说这些难缠的话呢。

无语的玄武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常态。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悠闲地睡觉的缘故！

风在流动。

小怪啪地抬起头。在旁边隐身的勾阵好像突然屏住了呼吸。

抱着像一座小山似的资料穿过帘子的昌浩注意到小怪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看他。

小怪？喂，走啦

把每天使用的资料按照一览表每天早上从书简库里拿出来，等快下班的时候再放回去，这是昌浩的例行任务。如果这中间有空余时间的话，打开保存在书简库里丰富的书籍和卷轴来阅读是被允许的。像这种干杂活的，如果干脆利落地把时间安排得很合理的话，是会有一些空闲的。可以利用这些时间进行自学。

昌浩是以将来当上阴阳生或天文生或都历法生为目标的。这些人员暂时还没有空缺，这是最大的难题，可是以此为目标进行的努力是绝对不会白费的。之后就靠时运了，运也属于实力的一部份，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先努力。

这些都是晴明教给他的。

所以昌浩无论多么琐碎的工作都认真地做好。绝对不偷工减料。虽然有时候工作会干得比较草率，可是一旦被训斥就会注意，所以这种失败也在逐渐减少。

怎么啦？

即使叫它也不动，昌浩觉得小怪的样子有些奇怪，于是后退了几步过来看看情况。

看起来好像一直在茫然地看着天的小怪突然用僵硬的声说道。

晴明他

啊？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瞬间胸中涌起的是最不祥的预感。

可是，立刻就被推翻了。

白虎的风捎来了消息――晴明他醒了。

历博士安倍成亲无论晴天还是下雨都用很快的速度走路。尤其是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速度会更快。

追在他后面的历生们也是同样，有时候简直像是在快步竞走一样。

今天他也快速地走着。在几丈远的身后跟着一群历生。

一直无言地走着路的成亲突然半闭起眼睛停住了脚步，猛地朝后转过头去。

我说啊，今天的工作可是已经全部干完了哟。

可是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呢。对着这样怒吼的历博士，历生们开始反击。

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啊！

――――

这话确实很对。

成亲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些家伙们啊。可是不得不转过身去。不好容易提前干完了活，想趁人不注意早点从历署里偷偷溜回去，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发现了。逃亡计划完全破

对着在哪嗯嗯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成亲，旁边有个人边苦笑边说道：

那是因为博士你的位子在最里面很容易看到。一旦你不在，一眼就会发现的。

原来如此啊。下次换位子吧！

不行！

看起来这个间不容发的反对的声音是全体历生们的心声。这个历博士本来就很容易偷偷溜走，要是换了位子的话会增加更多麻烦。

总之，到下班时间为止先做些其它的工作。

这样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要是把工作都提前做好的话，以后加班也会减少的。

确实是，真是一个真理啊！

对着在那频频点头感叹着的博士，历生们一起围过来说。

那么，请您回去吧。

正在此时下班的钟声响起，在四周回荡。

啊，结束了。

成亲满不在乎地转过身去。

那么我先走了。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因为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博士捉迷藏这件事上而垂头丧气的历生们。

昌亲在成亲的旁边和他并排走，觉得有些不忍心似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历生。

兄长大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这样做啦！

我觉得我并没有做些不讲理的事啊。我可从来没有拖延过工作啊。

昌亲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可是话虽如此。

看情形，这场雨到了傍晚的时候会下得更大吧。我想赶快回去。

那你就应该跟他们说因为雨会下得更大，所以你想赶快回家。如果不这样说不行哟！

成亲瞪了一眼弟弟。昌亲呵呵笑着，无视兄长的视线。

安倍吉昌的长子终于无奈地放弃了，边叹气边说道。

你表面上好像没有注意身边的情况，其实什么事你都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兄长大人你的弟弟啊。

昌亲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响应。成亲耸了耸肩膀。

我是想趁雨下大之前去家里看看。

我也是。想去昌浩那儿看一下。

两人朝阴阳寮走去。才刚下班，最小的弟弟应该还在干杂务吧。打算把他捎带回家去。

可是，他们的想法破灭了。

昌浩大人的话，下班的钟声刚一响就飞奔出去了。

阴阳生藤原敏次这样对他们说道。成亲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家伙。

他已经干完了所有的工作，所以也没什么问题您有什么事吗？

历博士和天文生一齐出现在这里是很少见的，不知道是公事还是私事。敏次用稍微有些犹豫的表情询问道。

不，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着他也许还在这里。

昌亲微微一笑回答道。敏次好像有些安下了心的样子。

是这样啊。对了，博士您现在是要去安倍宅邸吗？

嗯？是啊，我是这样打算的

那么，我可不可以冒昧地请你们帮一个忙啊。本来我是应该亲自去的，可是有些急事所以没法去了。我正在想怎么办呢。实际上

敏次一边踌躇一边开口说道。

雨脚渐渐变大。即使披着蓑衣也很难护住全身。全力疾走的昌浩好不容易到达安倍宅邸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

滴落的雨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取下蓑衣把它挂在柱子上，脱掉已经湿透的鞋子，正在犹豫是不是直接那样进屋。

在这种全身湿透的情况下直接进屋的话，一会很难收拾。可是比起这个，更想赶快去看一下爷爷的情况。

小怪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昌浩安慰道：

等等啊，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手巾来。

小怪虽然这样说，但它也显出心神不宁的样子。两个人都慌了手脚。由于隐身所以没有受到下雨影响的勾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俩。

先不要说昌浩，小怪如果恢复到本相隐身的话，无论是下雨还是下雪根本不会影响到他的。可是小怪竟然没有想到这个，而是跟着昌浩一起在雨中走路。

因为能够模模糊糊地猜到他为什么为这样做，所以才觉得很有意思。

昌浩，今天回来得好早啊！

手里拿着毛巾的彰子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昌浩先迅速湿透的乌帽子拿掉，然后解开发髻，一边狠命的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朝屋里看。

彰子，我听说爷爷大人已经醒过来了。

昌浩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彰子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好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似的先笑了一下。

嗯。只是好像有些疲惫，立刻又沈睡了过去。听玄武说他现在正在休息。

据说那个玄武在晴明醒来之后立刻开始朝晴明大吼大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发生了让玄武爆发的事情。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那个狐狸啊。

把毛巾顶在头上，昌浩好像觉得放下了心似的肩膀一轻，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这么说，我用不着这么快赶回家来的

蹲在昌浩脚边的小怪也同样有些筋疲力尽、垂头丧气的样子。小怪也是这样想的吧。除此以外，一直沉默着的勾阵也是这样想的。

想尽快看到晴明平安无事的样子。想听到那个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的声音。

虽然还不到一天时间，可是对他们来说那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嗯，他说因为魂魄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所以只是在沈睡而已。所以不用担心。

嗯，我明白了。我先去换衣服。

昌浩深呼吸了一下，笑着说道。和一直以来努力作出来的微笑不同，这次的笑是打心底发出的微笑。

展开好几片毛巾，脱掉湿透的直衣。吸了水的布非常沈。只剩下了单衣，突然觉得肩膀轻了很多。可是，单衣也已经湿了，狩衣外裤也是。

轻轻拧了一下把水拧掉。昌浩跑进自己的房间。彰子紧跟其后也追了过去。

小怪目送他们远去，眨巴了一下眼。勾阵在它旁边现身了。

换衣服啊！

是啊！

对于小怪确认性质的询问，勾阵点头表示同意。小怪用放在那儿的毛巾擦拭曲肢，脸上显出很不高兴的表情。

也就是说把单衣和狩衣外裤换掉，换上家常穿的狩衣对吧。

应该是吧。

勾阵在很认真地整理散乱地扔在那儿的毛巾，小怪用更加不高兴的表情转脸对她说道：

可是要换衣服哟？

他们本人都没有在意那就无所谓了嘛。

不是这回事吧？

他们没有把这当回事，所以也没什么吧。

勾阵一边干净的毛巾放在小怪身上帮它吸取身上的水，一边接着说道。

至少有一方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这样啊。

而且并不是那个晚熟、不善言辞而且相当迟钝的家伙。

彰子拿着湿衣服出了昌浩的房间，与此同时昌浩走向祖父的房间。

在门前面停了一下，深呼吸了几次让心里平情下来。

爷爷大人？

这样呼唤了一声之后，和爷爷的声音不同的另一个人说进来吧。与此同时，感到房间内出现了两股神气。

在轻轻打开的门对面，出现了躺在床上的晴明和端坐在他枕边玄武的身影。白虎在稍微离开一点的墙边盘腿而坐。之所以能够看到他们，是因为他们特意为了昌浩加强了神气。

今天还是挺早的嘛。

昌浩对转过脸来的玄武点了一下头，在他旁边坐下。

凝视着刻满了皱纹的睡脸。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肌肤好像恢复了一点血色。

听说爷爷醒了一次？

是啊。不过，由于太过疲劳又睡了过去比起他到处乱跑，这睡着倒是令我们更放心也更轻松。

这大概是玄武的心声吧。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即使想阻止，如果本人严厉地下达命令说别拦我，十二神将也无法阻拦。

嗯，真的，我也这么想。

还有你这个家伙也是的。

听到背后有人用无奈的语气对自己这样说道。昌浩撇了撇嘴。

什么意思嘛！

我就是这个意思。

小怪支起一只耳朵用目中无人的态度回答道，接着跑到了晴明的枕边。窥视他的情况后，终于放下了心。已经度过了第一个危险期。

可是并没有时间犹豫。因为贵船的祭神并没有完全地拯救晴明。

必须尽快让那个不稳定的星宿什么的赶快稳定下来。

小怪心想。不稳定的星宿。那指的不就是命运急剧地发生变化、没有走确定路线的人的情况吗？被命运所捉弄，对一切都甘心忍受，根本没有自己的任何主张的存在。

显示了和一直以来完全不同道路的少女。

虽然还只是属于推测。可是，确实有进一步调查确认的价值。

突然天一出现了。接着是朱雀。

昌浩大人，成亲大人来了。

兄长大人他们？

昌浩站起身来。昌浩为了不惊扰到爷爷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天一也跟在后面。朱雀在目送他们。小怪把视线投注在雀的后背。

朱雀哟。

什么事？

对着越过肩膀回视的同胞，小怪用真摰的目光对视。

天一她是无心的，你不要太在意。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本来这就很难嘛。我知道你心里也会有隔阂的。

听到小怪的出人意料的言辞，朱雀瞠目结舌。可是，接着就眯缝起眼睛淡淡一笑。

我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要你来安慰我。

小怪突然眯缝起一只眼睛。

什么话嘛，那是。人家特意

朱雀轻轻地摆摆手，隐身了。被迫中断了抱怨的小怪，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低声咆哮道。

真是的，看他的后背虚张声势地僵硬着，出于关心才这么说了一句。他竟然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这不是有毛病吗？

白虎和玄武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在那咕咕哝哝抱怨的小怪。可是，小怪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视线。

他们的视线好像在说。

那是谁啊。

至少，他们所认识的腾蛇，无论同胞处于什么样心境的情况下，都是那种不会出于关心而说几句安慰话的男人。绝对不是。

另一方面，坐在小怪旁边的勾阵觉得很有意思似地笑道。

腾蛇。

什么事。

这件事真不像你的风格。

嗯，勾，就连你也这样说吗！

我只不过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而已。

以手支腮的勾阵轻易地避开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小怪，玄武和白虎仍然是哑口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幕。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六章

有话想说。

有事想问。

所以想再见一次。

想让那个目光再一次注视自己。

藤原道长在朝见之前先到了土御门殿。听到端坐在帘子对面的女儿说出的话不禁目瞪口呆。

把安倍昌浩带到土御门殿。带到她的面前。

那倒是可以

前几天,道长接受了中宫的要求,通过藤原行成把安倍昌浩召换到土御门殿。

因为对外面来说昌浩和彰子是互相认识的,所以这个请求很容易说得过去。可是,对道长来说并不一样。

这个女儿,一直到前几天为止后来没有见过昌浩。为什么突然指名要见昌浩呢?而且不止一次,竟然还要见他第二次。

不能向她询问具体的情况。因为在这所宫殿的所有女宫们都坚信章子是彰子。而且这是不能对外公布的机密。

道长暂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好摆弄手中的扇子。

昌浩虽然还年轻也不太成熟,不过却是很有前途的阴阳师。而且和你也有很深的渊源,你现在又正病着,信赖他也很是正常,可是

道长的视线游移不定,最后定在了帘子的对面。道长好像觉得有些惊讶似的歪头表示疑问。

同样是阴阳师,找阴阳寮的头儿或者阴阳博士这样众人都承认的有实力的人,你不是更放心吗?

并不是说昌浩不值得信赖,那可是安倍晴明的继承者。大概在将来,比起阴阳寮的头儿或阴阳博士更能成为藤原氏的左膀右臂吧。就像安倍晴明一样。

想起老人和年龄不相称的精湛目光,道长觉得肩膀一轻。

自从晴明病倒在床,已经过了几个月。其他的阴阳师都不值得信赖。在占卜国家大事的时候,最值得信赖的还是那个稀世的大阴阳师。

还是派个人去探望一下他的病情吧。

道长这样决定到。回头看了一下背后。在帘子和格窗的对面,可以看到从阴沉沉的天上落下的雨滴连成的雨线。

刷刷的雨声在回响。他因为是中宫的父亲,所以被允许到寝殿的厢房。虽然不能直接和中宫面对面,不过也用不着像昌浩那样只能到帘子为止就不能在近前了。

中宫自从得了病,一天绝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的。据说即便如此,上次和昌浩见面的时候,还是让人给穿好外衣,梳好发髻,端正地坐在厢房里的圆坐上。

虽然不是很长时间,可是在面对面的时候挺直腰板,所以也许可以散散心呢。

父亲大人。

听到中宫的呼换,道长坐正了身体。

是。

我用不着阴阳寮的头儿也用不着阴阳博士。

什么?

道长不由得反问道。这个女儿从来没有用这么强有力的声音对他说过话。

中宫用让道长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的强有力的语调说道。

昌浩大人曾经对我做了一个约定,说要保护中宫。所以,只要他能来,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中宫你。

父亲大人。

她拦住了父亲要说的话,改变了话题。

安倍昌浩大人到底是什么脾气的人呢。我以前虽然曾经受他帮助过,可是并没有特别深的渊源。如果父亲大人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道长觉得困惑。确实,对外来说,左大臣定的小姐和一个贵族家的小孩,身份相差太远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接触点。可是,彰子曾经蒙昌浩救了好几次性命。被他不为人知,拼尽全力地救过。

因为是晴明的孙,所以成为晴明的帮手来保护你的吧。

道明一边慎重的选择词汇,一边按照女儿的请求对她讲述昌浩的事。一直以来这个女儿从来没有这么有意地去询问关于异母姐妹彰子:的事情,所以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也许是因为和昌浩见了面,所以才对异母姐妹产生了兴趣吧。

道长一直担心这个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的女儿。让她代替彰子进宫当女0斤确实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可是毫是因为担心她的将来也并无虚假。

啊,对了。听说安倍宅邸收养了一位和晴明有渊源的贵族家小姐。据说年纪和你差不多,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亲人。

啪的一声,扇子落地。帘子对面,中宫的扇子滑了下来。

中宫?

手有些滑而已。

这样啊。

安倍家待这位小姐好吗?

道长的嘴边绽开微笑。果然还是担心自己的姐妹。

晴明是一个很重情意的人。他的儿子吉昌也是一个耿直的人,最小的孙子昌浩也承继了他们的性情。所以在安倍家应该不受任何委屈过得很好吧。

一直很高兴的道长没有注意到。

帘子对端坐的中宫章子的手放在单衣上面,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中宫一边极力保持平静,一边请求道。

据说是继承了安倍一族性情的那个人品,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一直以来很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变轻松了,所以我想当面向他道谢。如果可能的话,想再和昌浩大人见一次面。请把他召到这里来吧。

雨愈来愈大,毫不留情地击打在成亲和昌亲两兄弟身上,全身都湿透了,毫不亚于刚才昌浩。把蓑衣取下来晾在柱子上,像瀑布一样的雨水在土间形成了一个水洼。

看到这种情况的昌浩,转过身来对背后的天一半是认真地说道。

我说啊,让白虎呼唤风来吹干怎么样,或是求朱雀炸干,这可以吗?

天一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所以觉得有些意外地大了眼睛,淡淡地苦笑到。

如果白虎和朱雀愿意的话

等一下等一下,千万别劳烦十二神将。

插进两人中间的成亲慌忙摇头。旁边昌亲也点头同意。

不能让爷爷的式神做这样的事哟。我们很快就走了,不用放在心上的。

我们是使唤的下人吗?

啊?那,天一,你愿意去给我们拿毛巾吗?

对兄长们投过去惊讶的目光,然后又拜托天一。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昌浩端坐在走廊坐着两人面前。成亲不停地用手拭去滴落下来的水珠,用天一拿过来的毛巾快速地擦一下身上的水,好像终于松了口气。

哎呀哎呀,梅雨耍是能早点放情就好了。

去皇宫朝见实在太麻烦了。

成亲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如果他愿意的话倒是可以借岳父的光坐着牛车悠然自得的去朝见,可是他说那样和他的性子太不合,所以每次都是徒步去朝见。

不到阳历六月中旬大概不会停吧。不过其间有时会放晴。

天文生既然这样说了,肯定可以相信。

兄长大人,我擅长的可是观星哟。

都是抑望天空看,应该是没有错吧。

他这个理论还真是强词夺理,不过确实是没有错。

兄长大人,你们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啊,对啦。

成亲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把目光转向昌浩。

下班的时候,阴阳生拜托我们转告你一声。嗯,是叫藤原敏次的那个相当有出息的家伙。

敏次大人?我又做了什么事吗?

昌浩不由得条件反射般地抱住头,两兄弟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绽开微笑。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性动作。

不是的,不是这个。我不是说过是传话吗。听说你刚下班,右大弁大人就来到了敏次所在的地方

虽然有话要说,可是没有办法。敏次拜托我们给你转达一句话:明天,下班之后直接去右大弁大人那儿。敏次税得从行成大人的表情来看,虽然说是让你明天去,可能好像有什么急事,所以敏次才决定立即通知你。敏次今天好像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所以没法来安倍宅邸。

正在那时,碰巧安倍家两兄弟出现,所以敏次才拜托他们,当然敏次是一个特别注重礼仪的人,所以拜托口吻非常有礼貌。

就是这回事,虽然说是明天,看来还是尽早去好。

昌浩用一副僵硬的表情点头说道。

好像是这样。

昌浩站起身来,两兄弟也站起身来。

那我们也回去了。

咦?

我们本来是想看看爷爷大人的情况的,可是你已经看过了,看你的样子好像也用不着太担心。我们改天再来

昌浩是那种无论什么事都会立即表现在脸上的人。他心焦旁骛地在听成亲说话,就说明他没有别的担心的事。

穿上晾干水的蓑衣,成亲他们又走到雨中。

还是最好不要太晚。

彰子,我要去行成大人的宅邸问候一下。

昌浩像一个水老鼠一样全身湿透地回家没多久就说又要出去,彰子很惊讶地对昌浩询问道:

怎么了?这么说来,兄长大人好像刚刚来过

嗯,他们替我捎话过来。现在还没有到戌时,所以去行成大人家应该还不算失礼。

难道不能像晴明大人那样派一个式神当使者吗?

歪着头表示疑问的彰子,说出了预想不到的话。

是啊

回答的是小怪。

啊.那真是一个好主意。喂,昌浩,你也试着用纸叠一个鸟啊什么的试试吧。如果上面写上字,应该可能传达意思吧。

我说,外面可是下着雨呢.

昌浩举起一只手,冷静地反驳道。

虽然值得尝试一下,可能让用纸叠的式在雨中飞,这实在有些欠考虑。

爷爷大人不是也没在雨中让纸的式飞过吧?或者说我不知道而已。

晴明在这个时候一般不会用纸,而是用别的东西。比如头发之类的。

小怪轻轻地拉了拉昌浩地头发。

啊,原来如此。用头发啊!

是啊是啊。不过头发要是不小心的话容易被坏人利用。还是等你的实力耍增强一点的时候用吧!

到底怎么办呐

小怪说话总是变来变去。

小怪蹲在眼睛半闭的昌浩肩膀上,一边用尾巴击打昌浩的后背,一边笑了一下。

让式去也可以,你要是说你亲自去,我也会跟你去。只不过如此而已。

决定权经常是由昌浩握着的。小怪即侯插嘴说,也并不是一定要采用它的意见。

昌浩考虑了一会。

晴明总算平安无事醒过来了。在他枕边有可以信赖的十二神将保护,而且这个宅邸被结界覆盖应该很安全。

即使自己不在,也不用担心。

我还是自己去吧。而且,还想去看看土御门殿的情形。

彰子突然眨了一下眼。细细想,好不容易和她相见了,可是竟然没有说话。

因为想着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所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昌浩了。

没关系吧。从昨晚到今天,好像都没有怎么平静下来呢!

彰子好像很担心似地扭曲了脸。昌浩点了一下头。

是啊,那也很让人担心莫非,说不准行成大人所是的事也是和中宫有关的。

雨势稍微减弱了。昌浩一边拨开水珠一边在西洞院大路疾行。

没有穿蓑衣。因此穿上会特别沉。

在呼吸均匀地疾行着的昌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啊!

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歪着头询问。

怎么了?

我,忘了带乌帽子,也忘了挽发髻了。

在昌浩说出来之前小怪一直也没有注意到。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虽然在沉默着,可是脚步依然没有停。

过了一会,小怪沉重的开口说道。

还是不要去行成宅邸吧,只看看土御门殿的情况怎么样?

小怪抬起前脚提出了一个提案,昌浩在深思熟虑后决定采纳它的意见。

即使是由于时间太匆忙,比起不顾成年男子的常识和体面去拜访人家,最好还是等明天衣冠整齐再去拜访比为好。

嗯。

这是一个光顾着自己方便的解释,一直在旁边隐身看着的勾阵很冷静的下了判断。

在雨中,昌浩改变了方向。

来到二条大路往左拐,以东京极大路为目标前行。这一片全部都是很有势力的贵族的宅邸。因为大雨所以很少有人来往。而且,大路的宽度大概有十六。即使在路中间快步疾行,也没有人盘问吧。

只有这个时候,都城那宽得什至显得有些浪费的大路才让人觉得感激。由于太过于宽阔了,急着拐弯的时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沿着二条大路往东走的时候,昌浩以手结印在口中念念有词。

轻轻歪头表示疑问的小怪,过了一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避雨的咒语啊。

嗯。因为没有人看到,所以我想应该无所谓吧。

昌浩伸出舌头笑了一下。小怪用尾巴击打他的后脑勺。

一直击打肌肤的雨滴,这次没有碰到昌浩和小怪就自动弹开了。虽然没有见鬼的能力,这点小法术还是不成问题的。小怪蹲在他的肩头,就相当于他的眼睛。

水啪啪地弹开。虽然是夏天,可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气温仍然很低。被雨淋着到处跑的话,肯定会感冒。家里有一个病人就足够了。

路泥泞不堪没有地方可以下脚,仅仅是走路已经很费体力了。平常可能很轻松走过的路,这次也得边喘着粗气边往前走。

昌浩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讷过身体的感觉。没有任何扺抗所以直接穿过去了。这种感觉很熟悉。

小怪看出突然停步的昌浩的样子有些不寻常,从昌浩肩头跳到地面。振着勾阵也出现了。

忽然发现雨已经停了。

不,这儿是雨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小怪觉得有些可恨似的不停地咋舌,眉头也紧皱了起来,睑上显出危险的神色。白色的身体被绯红色的斗气所包围。和燃烧的火焰相似的东西突然伸长,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天狐,出来!

红莲的的怒吼轰隆作响。与此同时从他的身体放出波动的火焰。

灼热的斗气沿着地表扩散开来。被热风鼓动.瞬间干燥的白沙扬起。

白沙形成的烟雾通过冰冷的妖气扩散。

昌浩心里一凉。胸口,不自然的律动沸腾起来。昌浩不由得按住了胸口,想起遁反的守护石已经碎了,紧紧地咬住嘴唇。

糟了,通过自己的意志力来钳制天狐的力量有一定的限度。

从单衣拿起守护香袋,紧紧握在手里。耳边听到有规律的,温柔的,鼓动的声音。

好像为了消除这些似的,天狐的火焰在摇动。

!

绝对不能被天狐的血吞噬。被异形之血侵蚀身体,就连寿命都被削短了,也许自己敌不过天狐之力的那天终要到来,可是即使如此在气势上也不能输。

想起出门的时候,彰子显出有些担心的样子,对自己说小心点啊。昌浩回答说,没关系的,我会尽早回来的。那也是约定。

自己拥有许多重要的约定。所以,绝对不能输给挡在面前的这个恐怖的天狐。

昌浩一边计算呼吸的频率一边让心情平静下来,此时红莲走到他面面前。

勾,按住昌浩。

红莲?

听到红莲这句出人意料的话,昌浩条件反射般地反问道。勾阵按照红莲所说的来到昌浩背后。她的手腕抓住了昌浩的肩膀。

勾阵,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怪物,应该由我们十二神将来对付才对。而且,想想看吧,和凌寿一对一对峙还是第一次。

可是,天狐很强,。它的妖力通天。就连青龙的手都负伤了。

可是,只有红莲一个人。

昌浩。

拦住孩子的话,勾阵凝视着同胞的脸。

那么我问你,你知道腾蛇的真正力量吗?

啊.?

昌浩不由得凝视红莲的背面。他头部嵌着的箍是为了封印他那强大得过份的神力用的。

昌浩见过红莲没有被抑制的火焰。接近一件之前的贵船。因为高龙神的结界覆盖的缘故所造成的危害被控到最小的范围。可是那冲天的火焰漩涡,吞没了一切,把所有的东西都化为焦土,简直就是地狱的业火。

勾阵的双眸闪耀出光芒。

道反不也说过吗腾蛇比我的力量强大。

中宫章子用有些凝滞的目光抬头看天。

到夜深为止的这段短暂时间被称为黄昏

妖魔鬼怪蠢蠢欲动的时刻

只有一个女宫听到她的自言自语。

中宫?

可是,章子直接出了帘子。

雨还在下。沙沙的好像永远不会停止的雨声在四周回响。

她很久以前就在听这个声音。

在静悄悄地儜立着的娘家,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就经常一个人听雨声。

或者是一个人毫不厌恶的眺望黄昏。

心,一直都是空虚的。即使是听偶尔会过来的父亲说话,心也没有因此而舒畅过。

经常听父亲提到彰子。

反复听她说你们俩长得真像。

而且,去年的冬天,又听到这句话。

像你这么夫像的人,即使代替彰子进宫也没有怀疑吧。

我,替谁?

现在土御门殿里的只是中宫这个名子而已。出生以后被赋与的名字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湿潼的空气包裹着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东西横亘在胸,在沙沙地抖动。

光着脚踩着席子的她,突然注意到手指上缠绕着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像线一样的东西。一直牵引着,缠到手指上。

觉得背后有冰冷的东西爬上来。想要把它弄掉于是跪下来伸出手指。接触到线的同时,皮肤上传来让人恐怖的触感。

这是什么?

黑色的线。不是,这是。

头发?

突然耳边传来不知是谁是私语。

太可惜了。

!

章子屏着呼吸。令人恐惧的声音。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僧人的声音

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状态下发出了一声惨叫。可是,认为发出惨叫只不过是她的错觉,实际上只是僵硬的喉咙深处发出痉挛一般的喘息而已。

身体无法动弹。缠绕在手指上的头发,像有自己意志一样顺着皮肤沿着手腕爬到上面。

你也是这样吧。你也很妒忌吧。

脖颈处,传来一声嘲笑,他就在身后吗。

怎么可能。这儿可是土御门殿,有很多女宫在这儿。要是有可疑人物进来的话早引起一片骚动了。

对了,必须得叫卫士。叫他们过来,保护自己。

没有用的。

那个男子好像读出了她的心思，肯定地说到。

你就要回皇宫大内了。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章子的眼睛瞬间涷结住了。

回皇宫大内。回到那个恐怖的皇宫大内。回到爱恨交织的后宫里。谁也不知道真实的她，那个孤独的笼子里。

怎么能

刹那间,脑海里涌现出安倍昌浩的身影。

如果回到皇宫大内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不愿意。我不想回去。我想见他。我想和他见面,和他说话,然后希望他来保护我。

因为他答应我会来保护我的。他说会保护我的。

约定

缠绕在手腕上的黑发,一直缠绕在手上一点一点的侵蚀皮肤里。一点痛感都没有地进入皮肤里,终于完全消失了。

咚地一声,不稳定的脉动贯穿全身。令人恐惧的触感沿着皮肤下面爬上来,生出异样的热力。

头脑一片晕眩。思想里蒙上一层雾,变得不是很清楚。

说出你的愿望。

催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美妙的回音。恶寒一阵阵涌上来,一切思维都被覆盖。

愿望

想见他。不想回到皇宫大内。不想当人家的替身。

章子的眼睛里出现了黑色的火焰。

就是这样,因为

彰子不是在他的身边吗?因为什么情况才不能进宫呢?

看起来很健康。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受伤。

为什么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在他身边呢?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在那里?

为什么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要由章子背负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在过着安稳的生活

我想和她交换。

在她所在的地方,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在那呢?

为什么不得不受这么多苦,这到底是谁的错。

被赶到那个孤独的场所到底是谁的错。

我已经不想在这儿了。

内心深处,有种黑色的冷冷的沉淀一样的生物,在蠕动。

丞安抬头看着包围住土御门殿的围墙,嗤地冷笑了一声。

无论任何人,都在心中饲养了黑暗。

愈是不知道心中饲养了黑暗的人,那个黑暗就愈深愈冷。如果把它拽出来的话,就伴随一种令人无法制御的激烈之感。

从宫院中传来几声惨叫。

中宫,中宫不见了!

赶快找出来!

中宫,你在哪儿呢?

不久,在很多惨叫声中混杂着尖利的声音。

异形,这是异形所为!

中宫,失踪了!

丞按的喉咙深处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只要稍微触及她心中的黑暗,那个笨蛋女孩就很轻易的堕落了。

到底那个才是真正的东宫,这些都无所谓,必要的只是一个肉体的器具而已。

!

丞按的眼睛突然开裂。

他脚步踉跄,用手里拿着的钖杖拼命支撑着身体。

罗刹,等一下!

还不到时间。还不能把身体腾给你。

只要今天一个晚上就够了。过了今天,就会解放你。因为就是那个时刻,才把你封印住的。

听好了

像泡沫一样的虚幻记忆,从心底深处绽放之后消失。

男子好像在喘息一样肩膀上下抖动,冒出自嘲的呻吟声。

绝对不能解开封印,从小就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孙子到底要做什么呢,如果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爷爷肯定要伤心的吧。

看到全族人的脸。所有人的心里都抱有仇恨和憎恶。这其实也有根本不明年真正意义上的仇恨为何物的年幼的孩子。

原谅我吧,我会堕入地狱的。

然后,以你们为道具,试着一雪我的仇恨。

想起了安倍家孩子的身影,丞按嘴角上扬。

小孩子。和那时的自己同样年龄的小孩子。

被像在烤打灵魂一样愤怒和憎恨所灼烤的经历,那个孩子一定没体验过吧。

过着安稳的生活,多么幸福的小孩子。

一想起这些就觉得烦躁想吐。

嗯,安倍家的小孩子,如果你处在和我同样的境遇下,你还能宣称什么要保护别人吗?

啊,那也不错啊。

处在同样境遇的情况下,即使不太可能,而且有些不可理喻,也想让他尝一下被剥夺了最宝贵的东西的痛苦。

那个清澈的双眸令自己觉得烦躁不安。那个毫不扭曲的坚定信念让自己的怒火燃烧。

丞安嗤地冷笑了一下。

突然明白刚开始为什么没有杀那个孩子的原因。

因为那个孩子,酷似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族都被屠杀的晚上,本来也应该随他们一起死去小时候的自己——

脑子里响起一个甘美的声音。

这是一个赌注。

如果那个孩子选择了你的话,我就会救她的命

作为代价,你的另一个女儿就会成为牺牲品。

这样也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这,为什么不行呢?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七章

红莲释放出来的炎之斗气，在天狐凌寿布下的结界中熊熊地燃烧着。

凌寿冷冷地盯着红莲。

我要那个孩子有用处。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人。

你们十二神将，真得很碍事呀。

是吗？

红莲凄绝的笑着。

真巧亚看来我也只能碍你事了。

呼啦啦的，通红的炎火直冲天际。一条粗大的火蛇飞快地弯曲着扑向凌寿。

凌寿的右手急剧变形，将可以融化所有东西的狂乱的红莲炎火拨向了一边。

你去死吧！

挥舞着幻化成利刃的兽爪，凌寿一跃而起。红莲则迎着凌寿的攻击冲了过来。

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红莲将自己的怒气彻底地释放出来，低身躲避着凌寿伸过来的利爪，顺势靠近凌寿。屏住

呼吸，打算和对手展开近身肉搏。

凌寿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了避免自己的左胸受到攻击，放出了惊人的斗气漩涡。红莲无形

的攻击，将天狐整个人给吞没了。一瞬间似乎都可以听到体内骨碎的声音。

遭到攻击的凌寿身体后仰，妄图躲避。已经提前看穿凌寿躲避轨迹的红莲，抢先一步做好

准备，一下子伸手抓住了天狐的手腕，狠狠地朝着地面扔了过去。

我了拯救我家主人的命，一定要把你这家伙体内的天狐天珠抢过来！

如一片枯叶飘荡在红莲炎火热风中的凌寿，嘴里不断地涌出血沫。

你这个家伙！

天狐凌寿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光芒。妖气之刃爆发了。

但是，红莲的灵力将妖气之刃的攻击统统给当了回去。

激烈的灵力旋风扑向了勾阵和昌浩，好在他们在间不容发的时机布下了结界，有惊无险。

十二神将！

伴随着怒号，凌寿的妖力化作无数的镰鼬，向四周狂奔。

其中有几只擦过了红莲的皮肤。红莲一点都没有在意，用自己的红莲炎火把天狐紧紧的包

裹住了。

凌寿乌黑的头发上下翻动起伏，简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守护着凌寿。

从黑发中散发出来惊人的妖力化解了红莲所有的攻击，而且制造出了妖力的龙卷风。

别碍我的事，把那个孩子交给我！

浑身冒着热炎的凌寿嘶声喊叫着。

谁会给你呀！

将凌寿的喊叫怒喝回去的红莲，将自己红炎灵力狠狠地砸向天狐。

昌浩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暗暗的用劲。每次天狐的妖力释放的时候,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总会产生不自然的悸动。

和自己体内莫名的力量作着斗争，昌浩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是我

凌寿躺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太弱了。这个样子是没办法成为诱饵的。晶霞没有办法出手。

所以，就是没有办法出手。明明如此却。

凌寿凝视着昌浩，不知道昌浩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即便如此，那也是因为你流淌着我们同族的血。

胡乱的扭头看了看，勉勉强强躲过红莲的攻击，接着说着。

你体内有我们同族的力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已经足够了。

听到这里，昌浩感觉到手脚急剧的变得冰冷。

勾阵的全身弥漫着斗气，红莲也是一样。只不过红莲炎火的漩涡变得更加巨大。

那是

红莲低低地嘟囔着，用吓人的眼光紧紧地盯着凌寿。

难道说杀了他就可以夺得这样的力量！

是这样子的。你笨哪？走开！（某：不是我打错了，本来就是这样的==||）

冷笑着把红莲弹飞到一边，凌寿向着昌浩飞去。

脆弱的族人，我来助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一臂之力吧！

在晶霞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即使利用那个老人把晶霞引诱出来，以自己现在的力量也赶不上晶霞。这总让人感到不甘心。

从很久以前，晶霞总是一直妨碍着自己的行动。

不要动手呦，孩子！

简直就像是被咒缚捆绑在原地一般，昌浩被钉在原地。似乎昌浩体内流淌着的天狐之血听从来自同族的灵言。

昌浩，快躲开！

红莲的叫喊撞击着昌浩的耳膜。

但是，终归还是被凌寿棋快一招。他那锐利的前爪已经逼近了昌浩的喉管。

勾！

此时的昌浩大惊失色惊慌的喊着。与此同时，一念之间，白光一闪将凌寿的利爪从中打断了。

原本应该贯穿昌浩喉管的利爪，最后只不过是在昌浩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拥着昌浩，左手举着笔架叉的勾阵的眼神，直直的穿透了凌寿。

勾阵全身散发出来的灵力搅起满天的风暴。昌浩似乎被冰冻一般，深深地感受到凌寿灌注在自己体内的憎恶。

凌寿的冰冷双眸中出现了惊讶的裂纹。探出的笔叉架的尖端扎进了凌寿的喉咙。不知不觉中。

昌浩，退下。

听到勾阵低低的提醒，昌浩慢慢从二人中建滑脱出来。等他的视线转过来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勾阵

在勾阵右手手臂上，凌寿长长的利爪深深地扎了进去。看到此景，昌浩想了起来。那个在危急的瞬间遮挡住了昌浩视线的东西。

当那个不单单以昌浩的喉管，还有眼角，不，还有眉心为目标的凌寿的利爪伸来之时，勾阵在瞬间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凌寿所有的攻击，充当着庇护昌浩的盾牌。

彼此互不相让，勾阵和凌寿暂时性的对峙了起来。

十二神将！

凌寿自言自语着。自己急切地想要杀掉昌浩，但是只是视线稍稍错乱一下，这样的瞬间导致自己被敌人趁虚而入。紧逼自己喉管的利器尖端一点点地扎了进去。

另一方面，吞噬着勾阵手腕的利爪，也还在一点点的移动着。并非是扎进去，而是慢慢地蠕动。

释放出来的妖力和灵力彼此旗鼓相当。

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的角力，昌浩一点点地向后倒推着。红莲立刻回到昌浩的身边。

红莲，勾阵她

知道了。

红莲的回答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如果贸然出手的话，勾阵的生命就会有危险。

如果没有什么契机的话，这种平衡就很难打破。

令人恐惧的紧迫感充满四周。勾阵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凌寿一边在维持着自己的结界一边在和自己对峙着。换句话说，自己的力量明显的输给凌寿。

凌寿没理由不注意到这一点。恐怕他是为了红莲和昌浩也封印在里面，而继续维持着这种搞笑的角力。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那倒不是昌浩的命吗？

勾阵眼眸的晃动，里面的意思被凌寿轻易的读了出来。之后，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你到也蛮聪明的嘛。

勾阵内心深处的怒火无意识间越来越旺。自己彻底地被侮辱了。

自己内心些微的动摇，竟然被凌寿看穿了。

就是在这一瞬，胶着的角力状态被打破了。爆发的天狐妖力超越了神将灵力，将勾阵的力量压倒了。

红莲此时立刻将昌浩挡住了自己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承担奔涌而至天狐妖力。

剧烈的妖力冲击将红莲的身体震得摇摇晃晃。

红莲！勾阵！

昌浩的惊叫撞击着两人的耳膜。此时，两人也感觉到了天狐的气息已经逼近了昌浩。

昌浩！

两人同时叫着昌浩的名字。瞬间，昌浩的灵力构成一道强固的灵璧抵挡着凌寿的攻击。

归命！不空光明遍照！大手印！

昌浩的真言转化成灵力。没有想到昌浩回反抗的的凌寿，自己的攻击如同劈向虚空。

什么！？

面对着惊愕的凌寿，昌浩开始结印。

莲花珍宝！火焰！大誓言！

刀印应声劈了下来。纯粹灵气幻化出无数的刀锋，向凌寿劈了下来。

这样子，似乎就已经让常昊难以忍受，不自然的呼吸，气喘不已，额头也冒出了颗颗汗珠。

自己胸口深处的白色炎火开始摇晃。

不可以。这个场合下，天狐的血也会被凌寿吸引。

拼命聚集起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昌浩把自己所有的灵力聚集到一点。

万魔

愈发激烈的炎火灼烧着昌浩的眼睑。自己的心脏全部包裹在焰火之前，让昌浩保持清醒的是落在他脸颊冰冷的水滴。

拱服！

聚集全身灵力的法术，打破了天狐结下的结界。

静寂逐渐得远去。

随着自己一时的苏醒，而变得雨声哗啦啦的变大。

昌浩缓缓的张开了眼睛。

风很冷。水汽很重，弥漫在四周。

视线所到之处是木头房梁。昌浩晕乎乎地想自己应该是身在某个房屋的屋檐底下。

在自己的视线之中，闯进来白色的东西。

昌浩。

不安的声音回荡着，彻底地将昌浩唤醒过来。

这里是哪里

是一个废墟。

回答昌浩的并非是小怪，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昌浩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

发现自己胸口深处的火炎变大了。

似乎险险地从另寿的魔掌中逃脱了。用手按着胸口，昌浩长长的舒了口气。

凌寿呢

在结界破裂的时候凌寿就不知去向了你没事吧？

蹲在一旁的勾阵一副担心的样子看看昌浩。昌浩点了点头，看是向四周打量。

混浊的空气漂浮在空中。看来是个破旧的建筑。

确认了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后。昌浩站了起来。

怎么，这么破

屋中的摆设，所有的东西上面都布满了灰尘。昌浩刚才躺着的地方，似乎是一张不那么脏的床。

突然一个冷颤，似乎有个凉凉的东西抚着自己的脖子。然后一股寒颤顺着脊梁爬满后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失去了见鬼的能力，所以无法看到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总归透着奇诡是毋庸置疑的。

这里是怎么回事？

仔细看来，勾阵和小怪也是一副不单单是警戒的表情。

不知道。不过从结界里弹出来之后，清醒过来就已经在这栋破房子似乎也就只有这个了

昌浩出了屋子。

大雨没有停下来，黑暗中只有与声回荡在黑夜里。

运用可以看穿黑夜的暗示能力，昌浩重新打量着周围。

虽然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有几间的房子并排盖着。但是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雨淋，几乎都已经倒塌，它们之前的模样只能靠想象。

在这个院落的对面有着一个非常大的可以称之为府邸的建筑。哪个地方也相当的破旧，依稀能辨认出它盛况时的模样。

看到那个府邸,昌浩的心脏于不自然地跳动着。

那里是

这个感觉,昌浩了解。

看到有死亡的地方,胸口就会骚动于安。那是即使不看也可以感觉到恶寒。

来到昌浩身边的小怪和勾阵,看着府邸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还是不要太靠近那个东西的好。

啊啊,真是讨厌的感觉。

但是

但是,直觉一直在提醒他。如果有必须探查的地方的话,就是这里。

凌寿按着自己脖子的伤口,从嘴里不断咳出血沬。

呼噜呼噜,呼吸中不但漏出一些恶心的声音。好不容易逃脱险境,虽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但是如果想要冶愈自己所受的伤恐怕还要花费一些气力。

凌寿眼神中闪烁着怒火。

十二神将那个可恶的女人!

哗啦一声,凌寿把自己的身体翻转过来。

就在他身后,毫无血色的丞按站在那里。

失手了吗?

从中读出嘲弄的凌寿,狠狠地盯着丞按。但是,怪僧却安然无恙地接受了这样的目光,在黑暗中凝视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小小的影子。

如同项着一张假面一般,章子眼都于眨地端坐在那里。

她到底在想着什么,究竟在看那里,丞按一点都不知道。虽然没有知道的必要,只觉得她这样子好傻。

囚禁在自己思念的牢狱中,走了一条自己不该走的道路,正是她自己选的。

丞按体内的冲动愈发强烈。似乎马上就要迷失在自己的感情里了。

默默地瞪了丞按好一阵子,凌寿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腔调说话了。

那个孩子和他的式神,都是我的。

将自己受到的屈辱全数奉还,将那个虽然脆弱但却是有些用处的魂魄收归己有。将自己一族的血接受过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将其他人的天珠收归己有的话自己的力量就会恢复。虽然有可能是比不上那个孩子的,但是总归聊胜于无。

从这个意义来说,那个老头的会更有效果。但是,如果攻击那个老头的话,晶霞是不会佳视不管的。现在和晶霞对决的话,无疑是自取灭亡。

如果可以将十二神将的灵力据为己有就好了。可以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工具。什至可以把十二神将全部杀掉,夺取他们的力量。如果把他们当作礼物送给九尾的话,不知会怎样。

这看起来似乎不错。反正凌寿已经把从九尾那儿得到的天珠全部用光了。如果不准备些替代品的话,凌寿自己的生命就会有危险。

自己好不容易活到这一步,如果因为这种小事情而被杀掉的话,就太可惜了。

代品愈多愈好。即使是替代品,九尾也会满足的吧。

啊,丞按。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默默地转过来。看着眼中闪烁着企图的凌寿,他开口问道:

有什么事情?

那个女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吗?当我死了吗。我还帮过你的吧。至少让我听听。

凌寿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靠近章子,一副很有趣的样子观察章子毫无反应的脸。

把自己的手在僵直的眼前晃动着,锐利的尖爪将章子的脸微微抬起来,凌寿玩味地眯起了眼睛。

自己把自己封印起来了。

在丞按不注意的下颚的背面,凌寿用自己的利爪划了一个伤口。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划伤,将自己体内死亡之血轻轻按到了伤口上去。

章子的眼皮微微地颤动着。进入她体内的天孤之血,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流遍全身。

凌寿似乎很满意,放下了托着章子脸庞的利爪。

凌寿这一系列的动作,丞按并没有注意到。他用锡杖支撑着自己,慢慢等待着体内狂乱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

罗刹马上就要

在丞按的体内,黑色的影子慢慢地站立了起来。

那是被封印在承载一族命运的陶瓷里的东西。

那是从大陆横渡来时,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丢弃的,拼命保护的东西。

那是他的祖辈封印的令人恐惧的魔物。世世相传,绝对不要把这个魔物从里面解放出来。

而丞按却把它从这里面解放了出来。为了一雪全族的仇恨。

他喘着粗气,凄惨地笑着。

等一下,藤原。将我们视为蝼蚁而随意屠杀的你这家伙的阴谋,我要把你的这个妄想打破!——

竟然被带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方。

自己竟然看到了比之前更为恐怕的眼神。

但是,没有关系。

他一定会来。

不是去找他,而是他来到我的身旁——

擦掉门上的雨滴将手放到门板上,昌浩一口气拉开门。

嗄哒嗄哒,门开了。虽然手感比自己想像的要湿重一让人觉得恶心,但是当门开到可以进入的时候,昌浩踏进了院子里。

唧唧吱吱老鼠乱叫着。似乎是对于这些贸然进来的不速之客,表达着不满。

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满脚泥巴来到了长廊,昌浩慢慢地往里面走着。

每往前走一步,自己的胸口就不自然地跳动一下。胸口里面回荡着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慢慢地变粗。

空气变得愈来愈凝重。

这里已经变成一个被封闭了的空间。

昌浩,你的脸色很白呀,没有关系吧。

和昌浩并排走的小怪突然大惊失色。昌浩咕噜一声喉头滚动了一下,一下子抓住了走在后面的勾阵的手。

不好意思等一下

突然,一股绯色的斗气升腾起来。原本小小的小怪,突然变身为高大的红莲形象。在他周身滚动的暴燥斗气,慢慢的将昌浩和勾阵包裹在一起。

昌浩吃了一惊。

红莲?

这不是一个什么好地方。因为你有着强大的力量,所以只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如果只是普通人的话,应该早就已经迷失了。

这并不是什么像怨念一样简单的东西,而且充满各个角落。我这样布个结界,所有的鬼怪都进不来。

不单单是昌浩自己的灵力,红莲的灵力也具有灵壁的能力,所以勾阵放下心来松一口气。因为四周沉重的空气和让人恐惧的感觉影响着神经,会逐渐使得人们的注意力钝化。

昌浩慢慢的用视线打量四周。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是如此的激烈,刺激地让人恐惧的感觉。但是,总觉得在自己的脑海中的某个地方,有个声音在诱惑着他。

那或许是自己的本能在呼唤吧。

是那里。

昌浩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各那个方向迈去。看到昌浩的样子,红莲和勾阵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叹了口气。

又是阴阳师的直觉,是否听从他的直觉呢。如果照他们的意思的话,恨不得快点把昌浩从这里带出去。

一步一步的,昌浩数著自己的呼吸拼命抑制自己即将冒出来的悸动。努力著让自己冷静下来,昌沾让自己的心境保持清澈明静,一步一步地向前。

突然,那个可怕的怪僧形象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昌浩瞬间明白了。这里肯定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但是自己还是必须要深入进去的。

自己的脚步每踏一步,自己的心脏就更冷一分。从来没有过的脉动,让自己手脚感到如此的冰冷。

与此相对,昌浩自己的心境愈发的清明。虽然看不见,但是自己凡感觉变得愈发的敏锐。

陪同昌浩一同穿过长廊,来到了大厅的红莲和勾阵,一直保持著紧张的僵直。

自己面前的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在黑暗中散落著白色的东西。随著岁月的变迁,大厅已经风化了。剩下的残骸,也几乎快要倒塌,都是因为风化的结果。

昌浩润了润乾裂的嘴唇,声音已经沙哑。

那个黑色中的东西是

即使不用解释,那是什麼东西也可以明白的。

那里有什麼东西,凭借著月光就可以看清楚。但是,昌浩想要知道的是更加朦胧的东西。

伴随著哐唧哐唧的声音,昌浩蹲下身来。昌浩拿起自己身边最近的骨头。

昌浩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红莲已经皱起了眉头。红莲也注意到了。但是,昌浩装作没有看见,闭上了眼睛。

心脏咚咚地跳动著。体内天狐炎火忽然跳动了一下。我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力量。拜托了,不要冒出来。

拜托不要

一边小声地嘟嚷著,昌浩的意识有些模糊。

抬头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彰子担心地自言先语著。

昌浩,好慢

临走之前明明嘱咐他说不要回来太晚,可是现在已经是亥时了。

看著自己左腕上的玛瑙饰品,彰子静静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吧?

在昌浩房间的书桌甘摆著丸玉的碎片。彰子暗自想那是不是昌浩的护身符呀。

彰子所带的玛瑙也是护身符,但是在这个石头里面残留的灵力很惊人。

那是比昌浩制作的符纸更要厉害的东西。

明明是很厉害的丸玉,却碎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能够救他,或许是因为昌浩体内所蕴藏的灵力应该超过玉石的力量。彰子是这样想的。

据说,安倍晴明是妖狐的孩子。彰子从小一直听著这样的传闻。但是,偶尔几次相见,发现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虽然有些仙仙欲飘的样子,但是对於彰子还是很温和的。

如果把昌浩作为目标,老人时常作弄他。但是,他看自己孙子的眼神真的很温柔,充满了宠爱。从中可以了解老人是多麼的爱护他的孙子。

叹了口气,彰子向昌浩房间走去。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在得到昌吉和露树的允许後,每天都是等到很晚的时候才准备晚饭。

晴明的膳食在彰子的手中。即使是晚饭,也只不过是接近於米汤的粥。彰子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在大家不吃饭的话就好不了的劝说下,晴明被十二神将包围著勉勉强强吞嚥的场景。

推开房门,低身点亮了灯。天一和朱雀照顾著晴明,守护在走廊。

他回来的话,就准备些糯米汤饭就好了吧。

想著回来的昌浩肯定饥肠辘辘,彰子再次轻轻了口气。

似乎有著奇妙的预感。

自己的耐心慌乱不已。觉得似乎发生什麼事情。

彰子无助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到了桌上的六壬式盘和星图。

据说自己的命运已经偏离了之前的轨迹。而且据说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妹章子的命运轨迹也发生了改变。

这麼说,之後的星宿会怎麼移动,还没有占卜过。

下次就让昌浩帮我占卜一下好了。

但是,之前曾经提到过,当时小怪的话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啊让昌浩占卜的话,也可以,但是,怎麼说呢?

当时也在附近的六合和勾阵,两个人的回答也有些吱吱唔唔。

为什麼?

一旦自己有疑问的话,疑团就会愈来愈大。

在自己沉思了很久之後,彰子向著门口的两个人问道。

那个,有个问题问一下可以吗?

(你有什麼事情吗?)

面对著应答自己的天一,彰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个事情,你们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吗?

(那个是)

天一很少见地对於回答一个问题闪烁其词。以前天一对了解的事情,都会马上回答,如果不知道的话,就会大方地道歉说不知道。

这很奇怪,这是怎麼一回事呢。

彰子的疑团愈来愈大。

相比沉默的天一，朱雀回答了彰子的疑问。

如果占卜对象和占卜者过于牵挂的话，占卜的结果就不会很准。或许是因为如此吧。

彰子眨了眨眼。

果然是这样。昌浩和彰子约定会帮助她保护她。保护她所以会和他有牵连，所以小怪才这么说的。

就是因为保护我的缘故吗

有牵连应该是有很多种的。

自言自语着，突然，彰子蹲了下来。本来是没有外人看到，但是，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双颊发烧。

即使说是彰子和昌浩命运重叠，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就好了。就这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轻轻地胡乱拍了拍脸颊，彰子做了做深呼吸。

突然，和预感类似的感情撞击着自己的胸口。

彰子向来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知觉。因为她知道，如果相信的话，也应该相信值得信赖的阴阳师的直觉。

所以，此时他才敢于之么无视自己的预感。

但是。

之后想起这件事情，那个是不是就是指的这件事情呢？彰子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手中。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八章

好恐怖。

让人不自主地心生恐怖。

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夜幕中，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恶灵，昌浩呆呆的思考着。

啊啊，肯定是这个东西。

这肯定是祖父说的吃人的罗刹妖物。

※※※※※

心脏跳动着。噗嗵噗嗵地，伴随着疼痛的强烈的心跳。很多人都死在了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抵抗，单方面地受到了屠杀。

即使抵抗逃脱的人，他们也清楚会被那些追踪而来的魔掌抓住。

所以呢，没有人抵抗。

倒不如选择平静的接受杀戮。

这都仅仅是为了全族中最重要的一个孩子。

纹丝不动的昌浩，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突然瘫倒在地上。

昌浩！

红脸慌慌张张的跪在地上扶着昌浩，昌浩颤抖着身体睁开眼睛。眼睛的焦点散乱。看来情况不太妙。

昌浩，怎么了醒过来，昌浩不要晕过去！

锐利的叫喊，使得昌浩从与死灵的纠缠中醒了过来。

喘着粗气，昌浩慢慢地站起身来。

没有关系吧？

昌浩点了点头，算是对跪在另一侧的勾阵的回答。昌浩用手扶着额头，说道：

心里只是有些混乱。啊，那个，兼家是谁呀？

兼家？

面对讶异的红莲，昌浩接着说道。

他是藤原家的人。我也不是很清楚。想来是古人吧。

用手指抚摸着嘴角，红莲回忆着。

藤原兼家，那个兼家吗？

他是谁？

是道长的父亲。他在你懂事之前已经死了，所以你不知道是当然的。

昌浩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是这样子呀。

环顾着大厅，昌浩痛苦的将脸偏响了一侧。

这么说有怨念也在情理之中

看这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情的昌浩，看不出来什么头绪的勾阵举起了一只手来。

给我说说吧。这里是那里?

就是这里。

昌浩本想要斟酌一下词句，不过还是放弃，闭了一下眼睛之后作出了回答。

这是那个渡海过来的小小部族被藤原兼家的刺客全部杀戮掉的地方。

那一族是从大陆渡海过来的部族，流传者和阴阳道不同的咒术。

藤原道长的父亲兼家和他的亲哥哥兼道一起掌管着王朝的朝政。

兼家一直憎恨着自己的哥哥。很想早些推倒自己的哥哥。

兼家兄弟都害怕人们对他们的怨恨。都希望踢掉别人而自己出人头地。这样的斗争动摇了朝政的根基，他们兄弟二人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遇到这样的厄运，所以就拼命的招募有能力的术者来躲避厄运。

东渡来的这个族人就是不为人们所知的兼家所拥有的术者。

操纵着这个国家没有的秘术的族人，只要出手的话，无论是谁都毫无意外的将敌人打落马下。

他们渴望着崇高的地位。也渴望权力，渴望着金银财宝。他们为了这些自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不惜任何代价。

而且，他们虽然是术者，但也不过是兼家手中的棋子。

他们不会想到居上位者只不过是在玩弄他们这些人而已。这些事情他们从来不会注意到。

他们只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如同渺小的蝼蚁，一旦不再被需要，就会被无情的抛弃。

他们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等到雨势变小之后，昌浩等人把那个破败的村落抛到自己的身后。此处虽然距离王都并不远，但是因为身在深山，所以很少有人来到这个地方。他们是鼓起勇气才会隐居在这个地方的吧，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个不足的人除了带来不为人知的咒术，还有让人更恐怖的东西。

接受兼家的庇护，作为回报，把兼家的仇家给消灭。反复如此。他们对此已经很是谙熟了。

原本他们这一部族并没有那么强大。但是咒术的力量却是空前的强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部族的族人将一个潜进这个国家的恐怖的东西封印住了。

封印，附咒借助这样的力量，可以操纵咒术。原本是妖怪的力量，所以是人力远远不能企及的强大力量。

那是一个事食人的怪物。

罗刹，部族的所有人都这么称呼那个妖魔。

即使是妖魔，如果好好利用的话，也会福及全族人的。整个部族的人代代相传谨慎的守护着这个妖魔。每一代的直系族人都要继承这个任务。

并排走在昌浩身边的小怪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直系？

常昊突然说话停顿了一下，满眼苦涩。

听说似乎是凭借口耳相传，代代继承罗刹的血统。

这是继成了妖魔血液的一个部族。

小怪睁开夕阳般通红的眼睛，低低的嘟嚷着。怪不得那个家伙称呼自己是妖魔。

一直在回忆着过去的往事，脑子乱乱的，觉得自己的思路已经有些秀逗了。

常昊似乎抱着很深的东西，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努力的伸了伸懒腰。

某个时候，这个部族，咒杀失败了．

严格来说,其实并没有失败.只把过是比兼家所预想的时机晚了一些而已.

仅仅是这样一来的一个小小的延误,使得兼家的期待彻底落空.

对于兼家,没哟利用留住如此没用的棋子.就这样一来,整个家族被兼家给灭族了.

从结构上来看,整个事情也只哟这样.

所有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这些动是昌浩的推测而已.

但是,那里确实哟人类的存在.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流出来的文人的鲜血,和那没有力气的求助的呻咛.

他们是尽权利才存活下来的部族的末代后裔,他们必须接受这样的命运——

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在咽气的瞬间,哪个小小的少年还拼命地站在自己妹妹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她的盾牌,不让她看到那些恐怖的场景.

单但是为了守护一个人,虽然受了致命的伤势,那个老人似乎还是很珍惜的想用身体盖着那个古箱子,不甘心的去世了.

给予他们全族力量的妖魔,接受了全族的性命,作为回报,这个妖魔必须要保护一个孩子.

哪个孩子却一无所知.为了让那个孩子毫无负担地生活,全族的族人都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那个孩子就是丞按"

那并不是他的真名.只不过是从弟弟妹妹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而已.这是为了不忘记全族的仇恨,这个孩子决定放弃自己的名字.

对着抱着弟弟妹妹骸骨的他,低低诉说着话语的就是那个妖魔.

被全族族人的尸骸包围着,守卫漂浮着血腥,被悲伤和愤怒麻痹的心灵,刻上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哎,或许留在内心中比较好.

被封印在陶翁里面的是无数的罗刹.那些吃人的妖魔.虽然他们族人祭祀着这些妖魔,但是内心也有着恐惧.被封印着的罗刹们,彼此争斗,互相吞噬,最终变成了一个最大的妖魔.

前方的都城已经隐约可见,昌浩暗暗地咬着嘴唇.

"没有时间了.丞按正赶了过去."

他的企图是去消灭有着灭族之恨的藤愿兼家的后代.继承了兼家的地位,成为一族之长的是现在是道长.

所以,丞按决定阻击中宫.

兼家想要的东西,道长也想要.有这相同野心的家伙,想要实现这些野心的家伙,都会受到丞按的报复.

到现在为止,无论丞按发动怎样的攻击,藤原单单靠一个阴阳师就守护了自己的安全.

但是,本是丞按行动最大阻碍的安倍晴明,现在正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而作为晴明继承者的昌浩还不成熟,现在还是有隙可寻.

现在作为丞按的帮凶,进宫侍驾的中宫也已经回到娘家了.如果是在深宫大内的话,丞按不太好出售,但是在土御门的话就不太一样的.

中宫在土御门殿的期间，就已经被种下了灭亡皇族的种子。

因此，丞按要做什么，昌浩知道的一清二楚。那是过于残忍的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同归于尽的手法。

因为过于的恐怖和凄惨，胃里的东西会反出来，可是昌浩又努力的咽了回去。

昌浩，不要紧吧？

向着担心的小怪默默的点了点头，昌浩又摇了一下头。仍旧是血气上涌，根本没有工夫顾虑到这个。

胸口的心脏不自然的跳动着。而且，作为呼应，天狐之炎越发的跳动不安。

被惨遭灭族的时候，丞按刚好和昌浩同样的年纪。

自己不由得会想。

如果自己当时处于相同的境遇的话，自己会怎样做呢。如果自己全族的人只是因为当权者的一个命令而惨遭灭族的话，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

自己现在的力量，有着十二神将的扶助，如果自己可以下命令的话，自己会怎么做呢。

昌浩一路上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这些事情，无法阻止自己身体的颤动。

我找丞按，如果不阻止他的话！

丞按应该时刻饱受仇恨的蚕食。现在或许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吧。

即使拼尽自己的性命，做好完美的布局的话，丞按的企图就会实现了。

跑向都城的昌浩，突然停下脚步，结起了手印。

昌浩？

我要查明一下那个家伙的栖身之所。

并不是说丞按。而是在搜寻罗刹的气息。为什么呢。

丞按虽然是人类，但是一旦吃了罗刹的话，就会得到罗刹的力量。

这种秘术在大陆被称为巫蛊。

无法抑制的激烈的冲动，在转瞬间折磨着昌浩的全身。那是让人发狂的痛苦，昌浩一边保持着自己意识的清明，甚至嘴角浮现出微笑。

马上就好了马上！

激烈的呼吸着粗气，丞按突然站到了章子的面前。

即使如此，章子也没有一丝晃动，慢慢地抬头看向丞按。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是玩偶。如果当场有其他人在的话，就会发现即使是如此端庄精致的面孔，如果没有人的意志，也没有什么魅力。

丞按用锡杖将章子的脸抬的更高一些，敞开了自己的衣服。

在这个男人的胸口浮现出了一张狰狞的怪物的脸。他呼出的气体变成黑色的雾霭。压到十二神将的魔力就是来自这个妖魔。

太漫长了。

没有对象的自言自语，丞按讲手放到了罗刹的嘴边。看到了这个妖魔嘎嘎的笑着。

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即使把这个躯壳吃掉也没有关系。即使我的灵魂也没有关系。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掉吧。

面前的章子的表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默默地抬头看着丞按而已。

无情的看着这一切的凌寿突然眼皮颤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尸蜡般惨白的嘴唇歪了歪。

此刻，昌浩和小怪就跳了进来。

丞按！

听到昌浩的叫喊，头也没有回，怪僧丞按一把抓起章子的头发。此时章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晴明的孩子，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突然被问到，昌浩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间都城一角的小小府邸。已经好久没有人修葺了，所以显得非常的破旧。

昌浩是追寻着罗刹的气息来到这里的，所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背对着昌浩，丞按笑着滔滔不绝的低声说着。

土御门殿，现在因为中宫的神秘失踪而大骚动。明明没有神秘失踪的理由。

是你带走得不是吗？

昌浩怒喊着往前迈了一步。此时，丞按终于扭过头来了。

不是的。想要走出土御门殿的这个女孩子自己。想要来这里的也是这个女孩子。

什么

这个女孩子想要在命运之论运转起来之前回来，想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听到丞按意想不到的话，昌浩睁开了眼睛。

昌浩打量四周。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没有留下来。家具什么的都找不到。应该挂着竹帘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而且竹帘似乎也被什么人给拿走了。坏了的板窗因为好久没有人打开过，所以铺满了灰尘。床铺也是这样。上面留着脚印。中宫的衣角沾满了灰尘墨乎乎的。

即便如此，这里确实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生命中最为安静的一段时光。是个伤感的地方。

虽然时代久远记忆不是很清晰，但是这里是和她母亲生活，父亲经常来的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充满着中宫章子回忆的地方。

至此，无视任何东西存在的章子的眼睛，看向了昌浩。

认出昌浩的章子，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不由得展开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果然还是来了呀。

出乎意料的明朗的声音，让昌浩觉得不太对头，吃惊的扭头看向章子。

注意到这一点的章子，笑容突然消失了。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中宫！

奇怪。总觉得什么地方奇怪。在那里坐着的的确地中宫。但却不是昌浩认识的中宫。

肯定什么地方出错了。

她的表情如此的悲伤。昌浩曾经见过相同的面孔。昌浩的脑中浮现出了彰子的面容。虽然长得很相似的面孔，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少女。

心噗嗵噗嗵的跳着。

章子抬头看向丞按。那个侧过来的下颚的背面，在一瞬间昌浩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昌浩体内的血突然骚动起来。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躁感郁结在胸口，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小怪！

昌浩喊出来的时候，小怪就已经理解了他的意图。隐形中的勾阵也理解了。

而此时，一直潜伏在一旁，隐掉自己的气息，彻底让大家忽视掉自己存在的凌寿突然动了起来。

（昌浩）

勾阵的提醒几乎要穿破昌浩的耳膜。昌浩反射性地侧过身子，险险地躲过了擦耳而过的利爪。

凌寿啧啧地匝舌不已。

运气真糟糕！

本来可以在刚才将昌浩一击必杀的。就在刚才那个丞按和章子将大家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的时刻。但是十二神将中那个可恶的女人看穿了自己的阴谋，导致功亏一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着两次。

切！

凌寿不断地提升着自己的妖力。在天狐妄图逃起的时候，勾阵就跳了出来。

想要逃跑吗？

一瞬间，天狐的妖力迸发了出来。剧烈的妖力波动压倒了在场所有的人。

双手交叉目光闪烁的勾阵听到了章子的哀号，不由得斥责自己。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普通人。

如果就这样子任由凌寿的妖力爆发的话，章子就会有生命危险。看起来有转移战场的必要。

腾蛇，之后就拜托给你了。

还没有过听到小怪的回答，勾阵已经彻底将自己的灵力释放了出来。

右手挥舞着笔架叉，凭空劈出了一个空间出来。

昌浩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一股来自别的世界的狂风吹了进来。无论是昌浩还是丞按，都没有过经历过这样奇妙的灵压。

这股龙卷风，将天狐凌寿包裹了进来。一副很玩味的样子，看着勾阵的动作，凌寿没有过任何反抗就被勾阵劈开空间的缺口吞没了。

勾！

小怪叫喊起来。这时狂风已经包裹了所有人。勾阵紧随着凌寿进入打开空间的缺口。

更加强烈的狂风肆虐着。无论是谁，都无法在这样的狂风中一动不动。

从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站稳脚跟的丞按。

姑娘，吃下去有好处

抓住章子的下颚强硬地扭开章子的嘴巴，丞按大叫着。

罗刹，这是你新的宿主呀！

男人胸口妖魔头像，紧紧地盯着章子满眼放光。

从丞按体内爬出来的妖魔，慢慢地伸出手来抓住了章子纤细的肩膀，就这样爬满了章子僵直的身体，直到消失不见。

昌浩动也动不了。

章子还是被吞没了。被丞按的怨念，被章子的狂乱。

胸中郁结无数的死亡，肩膀僵硬，昌浩中了那个男人的咒术，动弹不了。在昌浩胸中的天狐炎火摇摆不定，脑中出现的那个光辉，那个冰冷，冰冻住了昌浩的双脚。

丞按敲响手中的锡杖。回音充斥着耳膜，就在大家用手堵耳朵的一瞬间，他就已经飞身进入异空间的缺口。

狂风突然停止了。狂风是从异空间的缺口出来的，缺口消失了，所以暴风停止也是理所当然的。

看着茫然的坐在地上的昌浩，小怪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露出了自己的利牙。

坐好了！

刚才的是

小怪眯起眼睛低低的自言自语着。

那个傻瓜，竟然强行将天狐带进了我们的异界里去了。

哎？

所谓的异界就是和人界完全隔离的其他的空间。虽然十二神将可以自由来往于人界和异界，但是也并非是一个可以轻易进去的地方。

小怪的声调变得焦躁起来了。

不但是凌寿而且丞按也进去了。可是那里并不是一个人类可以呆的地方。

话虽如此，但是已经吸收了罗刹能量的丞按已经算不是人类了，而且它可以变化成妖魔。

昌浩已经彻底了解了。世上不应该有可以将十二神将彻底封印的人类。那时妖魔的所作所为

摇了摇头，小怪气得咬牙切齿。

总之先救救中宫，她似乎不能动了。宫里说神秘失踪什么的，那由谁来送他回去呢。

昌浩嘶哑着嗓子向着瞥了一眼躺在地上不能动的章子的小怪说道。

但是，罗刹那个妖魔还在她的身体里

覆盖了章子全身之后就看不见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消失。躺在地上的章子的脸色变得更加的阴沉。释放出来的强大妖气，倒映在昌浩的眼中。

小怪瞄着章子的样子，开口说到。

确实如此，但是妖魔并没有完全占领章子的身体。如果现在用你的灵力给她净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啊，是吗？

被小怪提醒之后才注意到这个事情。看着已经六神无主的昌浩，小怪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啊呀晴明的孙子，你要振作起来呀。

不要叫我晴明的孙子！

条件反射的怒喝回去之后，昌浩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一下。

昌浩走到中宫的身边，跪下把她抱了起来。

中宫，一定要振作呀。

章子没有焦点眼睛彷徨无主了好久。一会儿，等她看清了昌浩的样子，章子用惊人的力气紧紧地抓住昌浩的手腕。

中宫？

你有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

他眼眸散发着一样的光芒。

你说你会守护我的说守护我的。

突然章子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接着，她爆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九章

寂寞的大地。

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凌寿发出阵阵感叹。

哎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呀。

他用尽妖力向着前面飞行，可是怎么也飞不到头，看来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随意挠了挠自然垂下的刘海，凌寿眯起眼睛。

真不舒服呀，感觉真相像。

这和天狐生活的地方非常相似，凌寿有些受不了地喘着气。

震荡着锡杖，丞按将勾阵发动的攻击在瞬间躲避掉了。

你这个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叫喊着的勾阵，丞按将锡杖的尖端对这勾阵说道。

因为感觉很有意思所以追过来看看。

这里有那只天狐。丞按已经下定决心在自己死之前，一定要先把那个总是碍事捣乱的狐狸给杀掉。

彼此都想要对方的命，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凌寿就会把丞按的命玩弄在手中了。

勾阵用左手拿着的笔架叉托起砸下来的锡杖。丞按的魔力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正常人类。

这就是罗刹的力量。

勾阵飞身退后，重新拿好笔架叉．

自己的对手是人类．

最终，如果勾阵攻击了丞按而杀了他的话，就会触犯十二神将的道德底线．

勾阵的脑海里闪过了腾蛇的身影．已经三度犯戒的腾蛇，身上背负了怎样的重责．

丞按逐渐的弱了下来．他的身体已经被罗刹的力量吞噬的差不多了．

妖魔已经转移到了章子的身上．它会在章子的身体里狂躁，从里面将章子吞噬掉，甚至心脏和灵魂也会一个不留．而且，不久就会和章子同化．

虽然从外表看没有一点变化．

丞按扑哧扑哧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这是自己布好的棋局．

他自己的身体碎片也快要消失了，这个身体腐朽的只剩下怨念．

下令屠杀自己族人的那个家伙早就已经死了．虽说如此，但是心中的憎恨没能消失．时间越长，心中的怨念就越深，最终变成了罗刹．

无能的十二神将呀，要不要让我告诉你我都做了什么？

拿着笔架叉做好了准备，勾阵紧紧地盯着丞按．看着眼前着个一副僵尸面孔的男人，勾阵一阵嗤笑．

昌浩和小怪都注意到了一直悲鸣号叫的章子的异变．

侵入到体内的妖魔或许已经开始发狂了．但是，同样是妖魔

宿主得丞按却没有想到那会是如此巨大的痛苦。

帮帮我。

喘息着哀求着的章子一刻都没有放开昌浩的手腕。过于大力的力气，让昌浩感觉到了不祥的颤抖。

从刚开始自己的胸口里就有着悸动。那是天狐的血液在共鸣。

扑通扑通的悸动着，力道慢慢的变强，在昌浩的体内跳跃着。

全身如同针扎火烧一般。昌浩裸露的手腕，被章子紧紧地抓着，一直扎进了肉里。

拜托拜帮帮！

乱糟糟地，自己的血液也开始骚动不安起来。章子体内的妖魔有着非同一般的怨念。

突然，章子那张失魂落魄的灰色的脸突然改变了表情，刚才还一直哀号的声音也变成了低低的令人恐怖的低吼。

疼

为什么？

我们做了什么呀。

别杀我。

那个仇恨。

杀掉他。

藤原的命。

所有的都要毁灭。

杀掉。

杀掉

好几个声音同时从章子的嘴里迸发了出来。这些充满着阴暗怨念的话语不断地说了出来。

一直一个人在说话，这一次，章子自己的声音显露出难离忍受的痛苦。

一副茫然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小怪，慢慢地瞥了一眼昌浩。

这是什么，这个。

一边试图将自己手上的章子的手指掰开，昌浩一边回答道。

丞按所施展的法术，是巫蛊中最恶毒的起尸鬼法。

起尸鬼？

昌浩紧紧地咬着嘴唇。

将自相残杀的罗刹放在自己的体内，和罗刹一起共同以死灵为食，最终成长为可怕的妖魔丞按那个家伙，将自己所有族人的灵魂都当作巫蛊的材料了

听到这里，就连小怪也无言以对了。

什么！？

将丞按说的话冷静的理解之后，那个内容是过于的凄惨和恶心。

丞按将罗刹吞进体内不单单是为了得到罗刹的力量，也是为了成为巫蛊的容器。因为人类不能吞噬过多的灵魂，所以有必要让自己化身为妖魔。

将一族人的灵魂吞进体内，成为了起尸鬼的材料。互相抢食，是为了使得怨念更加的强硬，更加的狂暴，更加的纯粹。

所以最终形成的是纯度最高的怨念。这样的罗刹就成为了丞按报复的工具。

勾阵发动自己所有的理性，保持自己的冷静，她短短地呼了口气。

邪门歪道！

随你怎么说。

嘎嘎笑着，丞按出现了罗刹的魔像。

当我为了报仇吞掉妖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舍弃人间路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勾阵的笔架叉闪烁着冷冷的光芒。浑身升腾起毫不掩饰的斗气。

把你这家伙当成人，真是大错特错。我们十二神将对于妖魔鬼怪的追讨从来不遗余力。

面对这勾阵的威胁，丞按化成的妖魔一直在笑。

那个姑娘不可能产生正常的孩子了。

什么！？

生产下来的会是带有死灵怨念的怪物。会生产好几个的。而且以她为食的罗刹的妖气会吞噬掉他身体和灵魂。

宠幸这个女孩的天皇也会一样。这个国家会在什么时候从鼎盛时期崩溃下来。

这个偷偷地将丞按的族人像捻死蝼蚁一样杀掉的那个男人的国家。

要灭了这样的国家。

我们这一族的族人从来没有其它什么期望。只不过是希望安静的，和平的过日子就好了。

污秽的女人将要产下污秽的生命。能够看到这一天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嘎嘎的笑着，丞按挥舞着自己的锡杖。

活着，或许安倍晴明可以救的了中宫吧。

拨回落下来的锡杖，勾阵怒喊着。

如果这样的话，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存在着破绽！因为我们会夺得天狐天珠，救回安倍晴明。看来你说的话要落空了。

晴明还活着。他不会死掉的。他对生命还有留恋，按照天命，他的大限还早着呢。

勾阵从晴明那里听来的这些话。如果是晴明说的话，那么他寿命的事情就是真的。而且为了实现晴明的预言，十二神将们会拼尽全力来保护他.

高淤所说的未确定下来的星宿轨迹有可能说的是章子的命运。昌浩和十二神将一直在守护着她，只要章子的命运发生变化的话，星宿轨迹就会发生变化显示出来。

一派胡言。真是愚蠢浅薄的神将呀！你简直是痴人说梦。因为

丞按嗤之以鼻。他的眼睛盯着勾阵的背后。

看着利器逼近眼前的丞按，双眼只顾盯着勾阵的身后看。

丞按的眼眸倒映出勾阵身后的情景。

潜踪隐迹的凌寿在勾阵的身后悄无声息地伸出了锐利的尖爪。

注意到了丞按眼中倒影的勾阵在一瞬间行动有些迟钝。在她

的耳边回荡着丞按平稳的声音。

因为你要死在这里了。

沉重的打击贯穿了勾阵的后背。

勾阵黑色的双眸结了一层寒冰。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凌乱不堪，微微张开的嘴唇冒出鲜血和零乱的气息声。

啊！

新的攻击又接踵而至。第二爪从勾阵的左锁骨的下面冒了出来。

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十二神将并非是不死之身。

如果受致命伤的话也会死去的。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而且神将的灵魂会在这个异世界的什么地方借助人类的想像重生。

※※※※※

在已经深更半夜的安倍府邸。等待昌浩归来的彰子不由得走到了书桌的旁边。

守护在一旁的天一，用手捂着嘴角犯困的样子歪着头。

回到屋子里的话比较好吧

回头看了看朱雀，天一轻轻地摇了摇头。

算了，既然她想在这里等，就这样子比较好吧。

但是如果感冒的话就不得了。

天一无声地小心地将昌浩的衣服披到了彰子的肩上。

躺着休息一下真的很不错，但是，这样的话，彰子就有些有失典雅。而且如果当昌浩回来发现彰子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的话，会让昌浩不知所措的。

很容易就会想到昌浩呆立当场的样子，所以天一静静地笑了起来。

当天一想着是否要给烛台加油的时候，突然某种东西从内心涌了上来。

自己的左胸突然感到激烈的疼痛。

天一惊讶地愣在了当场。在他旁边的朱雀也一样。

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守护在晴明身旁的白虎，玄武和天后

也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停留在异世界的青龙和太阴，似乎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冲击，

使得自己的灵力暴走。

用自已的眼角看到哆嗦着抱着自己肩膀的太阴的样子，青龙

马上奔回到了晴明的身边。

原木沉睡的晴明在青龙现身的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不会是！

突然，老人说不出话来了。

这次承受的打击最强烈。

感到痛苦是之后的事情了。

不能呼吸，同时自己的胸口传来阵阵灼热的感觉。当意识到那些从自己嘴里面流出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勾阵腿发软跪了下来。

自己所有的重量都被贯穿在自己胸口的利爪支撑着。承受着重量的伤口愈发地扩大。连苦痛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她转动着眼睛，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贯穿勾阵身体的凌寿的利爪又扎进了丞按的喉咙和胸膛。

啊

伴随着嘶哑的女声，又响起了男人的呻吟。

凌寿

随着暗哑的声音，从丞按的伤口中喷射出来变色的黑血。

丞按即使如此也一副不屑的样子。

第二次攻击的利爪不单刺穿了神将的身体而且也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丞按毫无感情地看着这一切。

彼此觊觎角力。但似乎还是凌寿快了一步。仅此而已。

拼尽自己最后的气力，承按用自己的锡杖打碎了凌寿的利爪。

利爪的碎片纷纷掉落，而从胸口往下都被鲜血染红的神将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在被扔出来的勾阵的手指上，即使到了最后时刻也紧紧抓着自己的东西不放手。可惜自己作为神将的性命。

丞按看着凌寿。

凌寿看着倒下来的勾阵，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勾阵的头发拉到自己面前。

勾阵喘息着，微微睁着眼睛。

看到了天狐如同尸蜡一样的歪歪的嘴唇。

嗯

勾阵呼吸的同时，血雾滴落了下来。自己喉头的深处有股铁锈的味道，感到声带阵阵灼热。

即便如此，看到勾阵不服输的眼神，凌寿开口说道。

让我告诉你些有趣的事情好了。

当他用尖细的嗓音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生命之灯已经燃烧殆尽的怪僧终于无声地倒了下来。

就这个样子，丞按的尸骸变成了灰土，像沙子一样完全地消失了。

※※※※※

好吧。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就把天珠给你也无所谓。

低头看着勾阵的样子，凌寿嗤嗤地笑着说道。

反正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种时候，凌寿已经彻底对勾阵失去了兴趣，很不高兴地向四周打量着。

话又说回来，怎么才能回到人界呢？

强行把自己拉进来的对手已经奄奄一息了。即使让勾阵带领自己出去也没有那个气力了。

糟了，我应该先问清楚怎么出去之后，再把她刺死的嘛。

为了泄愤，凌寿将自己插进勾阵胸口的利爪抽出来，将勾阵的右手钉在了地上。而另一个扎进手腕的利爪却不是那么容易拔出来的。

你也让我受伤了，所以这些小伤算是你的报应了。

摸着自己的喉咙，扔下这些话就返身离开了。

等感觉不到天狐的气息之后，勾阵才拼命地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于二神将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长期居住过的地方。如果没有人往返于人界的话，就不可能打开通往人界的道路。

这个世界里面他们经常呆在天空中。太裳应该呆在天空的旁边。现在的话，青龙和太阴也应该在的。

她祈祷着他们一定不要遇见凌寿，一边拼命地扒着身下的地面。

如果不告诉他们的话。那个狐狸所说的话。

章子的体内也埋藏下了天狐的沮咒。这会使得同样在她体内的罗刹发狂。而且，即使消灭了罗刹，只要诅咒还在，那个女孩子还是污秽的，受到诅咒的。

如果就这样回到皇宫的话，不单单是罗刹的力量，还有妖狐的力量，势必会给天皇造成威胁。

必须要告诉给他。

凌寿说了。要想让章子完全恢复原状，就必须用天狐的性命来中和天狐的诅咒。

如果同是天狐的话，只需一眼就可以打破这个诅咒。但是晶霞是不会救章子的。

因此如果要想消除沮咒的话，必须要用到天珠。

这是为了保险。

必须救助他们两个人。但是，即使打倒了凌寿，得到了天珠，也只能救一个人而已。

嗯

在勾阵的脑海里浮现出晴明的形象。

必须救的人是你。但是，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话，他会怎么做不用问，勾阵也知道。

勾阵咬着自己的嘴唇。

睛明

如果不知道救助章子的方法的话，他们两个人都会眼睁睁地死掉。

必须告诉给他。

晴明，晴明。必须要告诉给他。

而且我还和你有约定。我要守护着昌浩。

不单单是你，我还要守护你的继承者。

这是主人的命令。自己都还没有实现。

唔

十二神将如果死去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命令，以及所有，都会消失得一丝不剩。

必须要告诉给他。

至少，告诉给一个人。

在自己慢慢模糊的视线中，勾阵似乎看到一个高高的身躯。

必须要告诉给他。

腾蛇

至少，要告诉给你

※※※※※

突然的震动，强烈恐怖得让人惊讶，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怪，怎么了？

看着突然身体僵硬的小怪的样子，昌浩问道。

但是小怪没有给出回答。

刚才感觉到的那个冲击。

而且，隐隐约约听到的呼喊。是谁呢。

瞬间的事情，让小怪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小怪茫然的小声嘟哝着。

勾！？

安倍晴明在玄武和白虎的搀扶下，拼命地站了起来。

晴明，太胡来了这样！

默默地看着责备自己的神将们，睛明低低地呻吟着。

向着天空的那个方向呼喊

但是

阻止了反射性要开口的玄武的发言，晴明嘶哑着命令着。

赶快！

之后，睛明捂着胸口倒了下来。

晴明！

※※※※※

痛苦。

痛苦。

为什么要必须这么受苦。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不过是想见那个人而已。靠近他挨着他。

那里的人即使不是她也应该可以的吧。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必须是她呢。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第十章

此时离上朝尚有一段时间，突然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了安倍成亲，他颇为不悦地打开门。

真是的，到底有什么事啊。这时雨声已渐渐停歇，也许连日来的阴霾就要散去，露出久违的晴空。

对于历部的工作。他仅限于是制作历法，而这些关于天气等的细枝末节，他也不过只是认为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份而去随便想想罢了。

迅速地浏览了一遍使者送来的文书，成亲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他沉默了半晌后，便自府中出来，迎着拂晓的天光，径直向土御门殿的方向去了。

文书上说，有人莫名失踪。下落不明。到底会是怎么回事呢，就在宫女的眼前，中宫皇后竟然凭空消失了。

就在土御门殿的南庭，仓促地设了一处祭坛。此时这里正聚集了数十名装束整齐的阴阳师。

原来，这是左大臣在得知了此事后，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火速召集了朝中所有的阴阳师来此待命。

安倍成亲一面正襟危坐，然后悄然四下张望，发现竟都是贺茂氏与以叔父为首的安倍氏这两大家族的族人。

安倍氏与贺茂氏，成亲想，这两个家族的成员能齐聚一堂的机会可实属罕见。他这样想着竟不由自主的佩服起来。

不愧为当朝第一贵族的中宫之父啊，想必这次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吧。

看这个样子，该不会是调集了寺院与神社所有的人员了吧？他随口嘟哝着。却不知，事实果真正如他所料。

祷告皇后平安归来的法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天将拂晓直到暮色低垂，一直不曾有间断。

那焚起的护摩仪式火焰翻涌粉，如同灼烧着整个天穹。却未曾见到有任何成效。

若是让高野或比壑他们先找了中宫的话，那我们阴阳寮可真是要颜而扫地了。

成亲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后，长长地吁了口气。蓦地。他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他分明感到了十二神将的气息，近在咫尺，而且不只有一个。

很快。

他便看到了令他精神紧绷起来的罪魁祸首，一个缠绕着夜色灵布的高大身影。

在十二神将中，似乎只有六合在成亲面前现身，所以尽管其它的神将也在附近，但他却只能见到六合的身形。

这位茶褐色头发的神将，正一言不发地进行护摩仪式。

祭坛的前端，护摩之焰赤烈地燃着，而在那里，竟是一处水波翻涌的湖池。

成亲又飞快地回到了原处，与刚刚溜出来一样悄然敏捷。

他并不明自十二神将到底在做些什么。

于是悄悄地望向父亲吉昌，却发现父亲也仿佛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但似乎也察觉到了十二神将的气息，表情渐渐露出一丝僵硬。

而站在一旁的伯父吉平，神情竟与父亲如出一辙。

这个时候，天文生是不用被召集来的，真是羡慕啊。成亲默默地想。

当然，还有直丁也是。

成亲忽然想起了两个弟弟的面孔，不禁撇起了嘴，然后感觉到，风向变了。

原本自南方徐徐吹来的微风，蓦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那护摩之焰瞬时间火舌吐吞翻飞，竟与方才的气势不可同日而语。

成亲暗自揣测，这大概又是白虎与朱雀的功劳了。

继而，满天的乌云竟豁然开裂，生生一分为二。

阴阳寮的人员顿时聒噪骚动起来，一个个惊惶失措，他们认为这正是不祥的征兆，是预示着灾祸即将到来。

只有安倍氏家族的三人不为所动，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护摩。

而六合的视线正示意着，如今眼前所见到的，便是那中宫神隐事件的再现。

那火焰本被风疾吹至高空，如一幅广阔的幕帷笼住天地，却又在眨眼之间，如花般迅速萎缩直至消然。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池塘与护摩坛之间竟多了一位娇怯怯少女的背影。

那是有人这样嘶哑地问道。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宫女，这时忽然急急地跑了过来，口中一边叫着。

中宫！太好了，中宫回来了。快，快把衣服拿过来。帝王之妻，中宫之后，是不能于人前露出姿容的。

宫女们先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中宫，然后又为她披上了宫服。

这位可怜的中宫，便在她们的环绕下被引送至寝宫。中宫平安归来，真是谢天谢地。

宫女们一边用袖子将面容掩住，一面用手托扶着中宫的手臂搀扶着她。就在这时，中宫的左手腕一闪而过。

本是若无其事看着这一切的成亲突然脸色大变，瞠目结舌。

藏于中宫左手腕上的，竟然是它。

成亲立刻左顾右盼，却对周围的人群视而不见。他在找十二神将，却发现他们早已在中宫回来之后便悄悄地离开了此地。

回到寝宫，淋浴后的中宫，落了御帐，准备歇息。

帷帐落下后，宫女们便再也看不到帐里的光景。

但因中宫刚刚自失踪后归来，她们总是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再次发生，时常会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这里。

不知中宫有没有被惊吓到啊。宫女说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帷帐。却听到中宫竟出乎意料的说道。

我没事的，只是，记不得那个时候的事情了，让你们担心了。

中宫无事就好，今夜就请好好安歇吧。

嗯。

还有，尊上说，这件事劳烦皇上和大臣们担心，所以想在这次斋戒结束以后，是否应该入宫一趟比较好。

中宫猛地用力闭紧了眼睛。手用力地攥住了佩戴于左腕的玛瑙首饰，拼命掩盖着声音里的颤抖。

我知道了。玛瑙的冰冷吸收了肌肤的热度。

她双手合十，如同祈祷一般。将手置于额前。

对不起，可我不得不这么做。她还记得他曾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这样对她说。

所以，她一遍遍垂下头来道歉。

公主这样温怜的呼唤，令她摇了下头，似自喉咙的深处，彰子终于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呼唤。

昌浩！

再次陷人昏睡状态的晴明，总算病情得到好转。

玄武和自虎一直守着晴明寸步不离，只在将彰子送回去时，暂时离开了晴明。

而暂时代替白虎与玄武看护晴明的小怪，也被昌浩死乞白赖地拉走。

此时，晴明的塌前再无一人。仿佛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一般，一个身影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满头银色长发飞扬，依稀可以窥见一张少女般的容颜。

她便是天狐晶霞。

她俯身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老人，幽深的眸子里乍现一抹惊异。

终于，她单膝跪了下去，伸出手指靠近了晴明的额头。

小怪回来后，忽然停下了步子，并环视着室内。

它凝视着昏睡着的晴明。

那种状若死灰的面色竟一扫而空，变得鲜活。

在小怪凝视了片刻之后，晴明干涸的嘴唇微微翕动起来。

小怪将耳朵凑到晴明的唇边，只听得几丝如喘息般的呓语。

满天的晚霞倒映在晴明瞳孔里，闪着明明灭灭的光辉。

他没有再说话。小怪又盯着晴明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已再度昏睡过去。

刚刚，只是呓语吗？小怪有些纳闷地想着，坐回了晴明的枕边。一边还在碎碎念着。

是怎么回事呢。它说。

第十二卷 挣脱罗刹之手 后记

我家有很多奇怪的东西，虽说是资料，但这样的东西继续增多的话，难免让人起疑心。

前些天我看到一柄西洋魔术用的细剑，虽然很难碰到，而且我很想要，但一般人家的房间里都不会放这样的东西吧。正当我这考虑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了。

“买下来不就行了？作家的家里不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会有人感到吃惊吧？”

是这样的吗？

先不说阴阳道和阴阳术的书籍，要是我家摆着独钴杵和七支刀的话，别人真的能接受吗？我看不会吧。

啊，别误会哦，我可没有独钴杵和七支刀。

很久不见了，各位过得还好吗？我是结成光流。

为各位奉上少年阴阳师第二十二卷。但总体上算是第二十三册。有时候我自己也会产生混乱。

下面是惯例，角色排行榜，这次的顺序终于有变化了。

第一位，炼狱之火缠绕全身的，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第二位，烦恼的少年阴阳师，安倍昌浩。

第三位，我们喜爱的小怪。

接下来是六合、勾阵、青龙、彰子、爷爷、玄武、风音、太裳、太阴、结成、青年晴明、汐、车之辅、朱雀、高龙神、猿鬼、斋、以及冥官。

下一卷少年阴阳师将于八月发行。

关于这个，我与责编N川女士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光：“就算您再怎么说也是不可能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要在文库、杂志文库上刊登，这种事我无法做到!（《THE.BEANS》预定于七月发行）”

N：“结成先生一定没问题的。”

光：“做不到的话怎么办？”

N：“结成先生您总是这么说，但那次没有做到呢？”

光：“这次大概真的不行了吧！？”

N：“不，只要有读者在等待，结成先生您就一定行的。”

光：“我今年的口号可是‘绝不勉强自己、不会拼命过度’哦！”

直言不讳。

这样的攻防战却突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N：“结成先生，实话说吧，由于人事变动，我将离开BEANS编辑部。”

光：“啊！？”

N：“今后的事就交给H部了。顺便说一下，关于八月十日隔月发行的是，编辑部可是超有干劲呢，请您加油吧。”

光：“等等！怎么增加了一册！？”

N：“算是临别赠品吧。一直以来承蒙照顾，请您保重。”

少年阴阳师的第三位主要人物，接替人事变动的N川女士担任责编的H部女士出场了。

H：“请多关照。说一下关于隔月发行三册的计划安排。”

光：“我就是想问，干嘛增加一册！我反对！”

H：“反对驳回。请辩护人修正轨道。”

光：“法官大人，这难道不是强横专制吗？”

H：“不过，结成先生，隔月发行三册，而且全部都完稿。这样的话，各位读者大人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哦！”

最强咒语“读者会开心的。”发动（同等级咒语还有“读者会感到惊喜的。”）

光：“呜！（砰！效果真是超群啊！）呜开心是开心但我做不到啊！最多就能完成六月和八月的，十月的实在是不行了。”

H：“唔，没办法了。关于第三册的事就赞缓一下，容后商量吧。至于到底出不出，就参考各位读者的意见再决定吧。”(事情就是这样，正在阅读后记的各位读者，请务必给结成先生写信，请他十月的时候也出少年阴阳师。BYH部）

H部女士真可怕，是我遇到的最无懈可击的责编！

总之，H部女士似乎正在综合本书、八月刊以及七月末发售预定的ZABI，进行着某种策划。

具体的请参阅文库的书腰或者杂志吧。

听说Ｈ部女士在分到BEANS文库之前就阅读过少年阴阳师了，真吃惊。

回首过去，自少年阴阳师第一卷发售至今，已有六个年头了。六年，实在是漫长啊。婴儿都成长为一年级小学生了。

前责编Ｎ川女士曾经对我说过“玉依篇的最后就是这种感觉。之后会有～～等等～～～之类的故事，少年阴阳师整体的最终章会有～～～～的感觉，看来故事发展还很长啊。

因此，首先必须将整体的情节展开告诉Ｈ部女士。

在那之前，和她搞好关系的事才是最该优先考虑的。与搭档的人际关系非常重要。

由於这是责编变更之后的第一次协商，有可能决定今后的关系，一点也不能马虎。

光：“关於这次的故事，由於有～～～～的感觉，在最后这里有～～～～，所以我想描写在勾阵倒地之前，红莲将她抱住……

Ｈ：“这是绝对有必要的！就这么写！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啊，我和这个人绝对合得来！的想法。

顺便提一下，Ｈ部女士很擅长攻人於不备，攻势也相当凌厉。

本书完成两天后，我正舒一口气的时候，短信来了。

Ｈ：“六月刊辛苦了。由於要在书腰上写明，请告诉我八月刊的标题。

……勉强别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才完稿就做这样的要求，於是，结城我诚实地告诉她，我最怕想标题了。

Ｈ：“啊，我可不这么想。您每次都能想出绝妙的标题，让我佩服得不得了呢，所以，这次也拜托喽。

光：“想不出来————

Ｈ：“是吗？总之，到Ｘ日之前，不，ＯＸ日之前都可以，为了各位读者，请加油吧，我也很期待呢。

呜呜呜……

标题，标题，符合下一卷故事的标题，快出来吧。

不行，绝对想不出来，突然要我这么做，想得出来才怪。帮助我吧，爷爷！

我一面烦恼一面看著舞台，在休息时间阅读资料，总算想出来了。

大概是爷爷觉得我可怜，所以给了我提示吧。

少年阴阳师第二十四册大概在八月一日发售。

主要责编还是Ｈ部女士，不过还有一位Ｋ藤女士也将担任责编。

有两位责编的话，不正应了那句老话“前有狼，后有虎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无处可逃了。

那么，介绍一下Ｋ藤女士。据说，在进入社会之前，她就读过这本书了。六年的时光实在是……

Ｋ：“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自己一直在阅读的少年阴阳师的责编……

而我的感想则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读者会成为责编……

现在正在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以后也有可能从事与自己喜欢的作品相关的工作哦。

据Ｋ藤女士说，她曾在电车里阅读第七卷，并大哭起来。在历任责编中，Ｋ藤女士应该是立场与读者最接近的一位了。

在披露这些内幕的时候，我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少年阴阳师里也有许多与现代相关的典故，说到这些的时候，她总是兴奋地说“好想读！

编辑的干劲总是和某些东西相关，所以，她一定会提前做点什么（我和责编倒是很希望少年阴阳师被最优先考虑。）

说点闲话，在谈完书腰的事之后，通读过第二十二卷的Ｈ部女士说了这样的话。

“果然，最危险的还是昌浩的主角宝座啊。排行榜也如实反应了这一点。冥官真可怕。

想了解那位让昌浩，甚至让晴明都束手无策的冥府官吏的读者，请阅读角川BEANS文库正在热卖的《篁破幻草子》系列。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序

感觉到现眼的阳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因为背光，那人的脸被阴影遮盖，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看不清那人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阴影中，那人的唇在蠕动。

一阵风起，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没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那人伸来冰冷的手，用手掌捧着自己的脸颊，又说了些什么。

终于，那人收回了手，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当那人不再替自己遮挡阳光后，才发现阳光原来那么耀眼。

耀眼，真的。眼睛都睁不开，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那被阴影遮住的脸，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呢？

这个世界没有阳光。

压抑的灰色云层厚厚地覆盖着天空，地面只有砂土和岩石，这个世界只有两种颜色，没有任何鲜艳的色彩。

而现在，一个细瘦的身体正倒在一片刺眼的血泊中。

右臂被天狐折断了的指甲牢牢地钉在了地面，胸前渐渐扩散的鲜血与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乱的发丝落到颊边，微启的嘴唇透出细微的呼吸。

终于，那微弱的呼吸停止了，从胸口流出的血液也不再扩散。

周围充满了寂静。死亡的气息包裹着那副瘦弱的身躯。

肆无忌惮的狂风忽然停了下来。

奄奄一息的她被一层暗暗的磷光覆盖。

她伸出的左手手指忽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的全身发出了异常强烈的斗气，四周扬起了沙尘。

原本无力的双眼动了动，缓缓睁开，然后。

鲜艳的金色双眸中，散发出愤恨的光芒。

天狐凌寿苦恼地环视着异界，顿时感到了无奈。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一章

依旧昏睡的晴明身边，小怪忽地叹了口气。

睛明，你想说什么

晴明喃喃说了什么，小怪不明白。

快点醒啊，你还有很多话没说吧。

昨夜到今天黄昏为止，发生了很多事情。

***************************************************************************

气息消失了。

她将紧闭的双眼睁开后，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凌寿的气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不可能是因为他躲藏在他创造的异空间里。天狐能感应同类的力量，虽为妖异却拥有能够通神的强大妖力，无论距离多远，都会像波纹般扩散开来（无线电么_）。

所以晶霞谨慎地隐藏着力量小心地躲了几十年。只要力量恢复到原来水平，晶霞的力量就能凌驾于凌寿之上。

但是。

晶霞站起身，低头眺望树丛那边广阔的人类都城。

那片土地上，居住着继承了眷族之血的人类。既然继承了眷族之血，那么他的魂魄就相当于天珠。凌寿一旦得到他的魂魄，他的力量将再次压倒晶霞。

摸了摸胸口的天珠，天狐晶霞闭上了眼睛。

为夺取这天珠向晶霞挑衅的凌寿，随意践踏着，嘲笑着族人以及亲人的遗骨。

凌寿。

无论你在哪里，都逃不过这血的复仇。

到哪里去了，身为弟弟却又同时是自己仇敌的异端天狐啊。

他应该还没死，眷族之仇还没有报，即使凌寿是她的弟弟，是她最亲的亲人。

是的，弟弟，那是出生率极低的天狐族中，数百年来难得的婴儿。拥有白银色头发的天狐，却生下了一名拥有一头如夜般漆黑头发的婴儿。（双黑的魔王？？？^_^）

如果不用声音而是用灵魂呼唤族人，那么无论对方在哪里都能听到。

但现在，凌寿已经无法做到这点了。他的血已经因杀害同族之罪变得污浊。而总有一天，她也会犯下相同的罪孽。

为了给天狐族报仇。

嗯

忽然，晶霞睁开了眼睛。

声音。有声音响起。

她紧咬着下唇，表情立刻扭曲了。

这声音，不是凌寿发出的，而是

继承着眷族之血，天狐之血的那名人类。

晴明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动不动，神将青龙立刻大惊失色。

晴明，晴明！

晴明大人

除了天后，太阴在青龙之后将神色紧张的白虎也带来了。身体僵硬浑身颤抖的少女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朱雀咬紧下唇，抱着天一仿佛立刻就要崩溃的双肩，一脸苍白地注视着主人的侧脸。

主人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玄武握紧了拳头，默默为自己的无力而自责。

睛明

青龙用干涸的嗓音重复着这个名字。（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吗？）

到此为止了吗，他们的主人将命丧于此吗？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绝望的波涛中。

刹那间。

安静。

原本浑身不住颤抖的太阴，在听见这话语后突然摒住了呼吸，随后用要哭出来的语调喊道。

翁！

对方回应般现了身。天一抬起头，在认出这个身影的同时表情立刻崩溃了。

天空之翁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庞。

天空，天空之翁不光是晴明大人，就连勾阵都

我已经知道了。

神将天空将手中的杖子顿了顿地。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在场的所有神将都屏息凝视起来。

天空环视着神将们缓缓开口说道。

白虎。

被叫到的白虎站起身来，天空加重语气命令道。

把腾蛇叫来。

太阴顿时瞪大了眼睛向后缩了缩身体。天空察觉到她惧怕的气息向她投去一瞥，再次注视着白虎道。

把腾蛇叫来快点，如果想救勾阵的话。

我明白了。

白虎点了点头，将太阴交给天一后立刻驾风离开了。

天空的头发在白虎扬起的风中舞动着。

他覆盖在背后的卷发如同空中的云般泛着灰白色。嘴边与下鄂的胡须与发色一样灰白，胡须垂到了胸前。眼角深刻的皱纹显示出他年长于苍老的晴明。（这句我能算它是废话么？

说实话，十二神将那个比晴明年轻来着？_||）此刻，他紧闭着眼睛。

身穿暗色长袍的老人追着白虎留下神气的轨迹望去，紧握手杖的指尖已是变得苍白。

勾阵应该还活着但是。

他缓缓睁开的双眼透出了动摇。

如果这样下去，离死也不远了。

这个世界没有阳光。

压抑的灰色云层厚厚地覆盖着天空,地面只有砂石和岩土。这个世界只有

这两种颜色,没有任何鲜艳的色彩。

而现在,一个细瘦的身体正倒在一片刺眼的血泊中。

右臂被天狐折断了的指甲牢牢地钉在了地面,胸前渐渐扩散了的鲜血与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乱的发丝落在了颊边,微启的嘴唇透出细微的呼吸。

终于,那微弱的呼吸停止了,从胸口流出的血液也不再扩散。

周围充满了寂静。死亡的气息包裹着瘦弱的身驱。

肆无忌惮的狂风忽然停了下来。

奄奄一息的她被一层暗暗的磷光覆盖。

""

她伸出的左手手指忽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的全身发出了异常强烈的斗气,四周扬起了沙尘。

原本无力的双眼动了动,缓缓睁开,然后。

鲜艳的金色双眸中,散发出愤恨的光芒。

天狐凌寿苦恼地环视着异界，顿时感到了无奈。

怎么才能回去

因为风向变动而被转移注意力的他，在感觉到突然爆发的通力激流后微微睁大了双眼。

他铅色的双眸中寄宿着残忍的光芒。

还没断气吗。

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没死，十二社交还真是麻烦的东西。

他舔了舔尸蜡般的唇，从喉中挤出一声干笑。

既然还没死，就让那个该死的家伙送自己回人间吧。

凌寿转过身，搅动了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能感觉到强烈的杀气飘到自己身边。

他消瘦的脸庞开始抽搐，最后，他皱着眉停下了脚步。

是错觉吗，神将放出的神气随着时间在渐渐增强。

终于，他看见通力搅起的巨大龙卷风带着蓝色的闪光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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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引发了小怪胸中的不安。

他知道这是什么。在很久以前，也曾有相似的冲击感在胸中一晃而过。

昌浩低下头，不安地看着全身僵直的小怪。

小怪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勾。小怪愕然地呢喃着。

小怪红莲，喊的是勾阵的名字。其他神将都叫她勾阵，只有红莲称呼她为勾。其原因昌浩曾问守，但却被小怪含糊地一笔带过。

小怪全身笼罩着一层比刚才更为紧迫的气息。

昌浩将视线滑至怀中失去意识的中宫章子身上。

自从那个声音借章子之口说出那段骇人听闻的话语之后，她就一直一动不动地昏睡着。仿佛被割继了吊线的傀儡一般一动不动。

她终于松开了死死抓住昌浩右臂的手，手臂被抓裂，已是血迹斑斑了。

这明显很异常。而且，章子体内的罗刹沉默至今，此事也使昌浩挂心。

得尽快将罗刹从她体内引出。

被从大陆渡海而来的丞按族人封印的怪物，罗刹，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昌浩不知道。

忽然同一阵风起。伴随着这阵福气卷起的风，神将白虎健壮的身躯出现在昌浩面前。

白虎。

对着惊讶的昌浩点了点头，白虎在小怪面前单膝跪下。

腾蛇。

小怪抬起头，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同胞。

白虎其他人怎么样了？

刚才那股冲击，同胞们应该也感觉到了。

大家都在晴明跟前。腾蛇，天空叫你去。

什么？

小怪瞪大了眼睛，白虎将天空的话转达给了它。

过来尽快，如果想要救勾阵的话。

鲜红的眸子立刻透出急迫的目光，小怪回头对着昌浩说道，

昌浩，这里交给白虎，我

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章子，昌浩对欲言又止的小怪微微点了点头。

没问题。

抱歉。

小怪晃了晃尾巴瞬间消失了踪迹。

昌浩默默目送着它的背影，感觉到一阵恶寒。

白虎。

白虎转过视线，只见昌浩不安地问道。

勾阵怎么了

勾阵、凌寿和丞按一同消失在了异界。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白虎些许踌躇着，但终于开口答道。

恐怕，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回到了安倍邸的小怪跳过围墙，直直向晴明的房间跑去。

同胞们聚集在晴明的卧榻边，空气异常的沉重。

身陷惊恐状态的太阴在看到小怪时立刻摒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天后也立刻变了脸色向后退了几步。

小怪对她们的表现毫无反应。只是抬头望向天空，能感觉到神将太裳正隐了身呆在他的身边。

找我有什么事？

毫不理会小怪面无表情的不快，天空严肃地开了口。

勾阵有危险。

我知道那冲击感意味着死亡。

如果是其他人倒也罢了。但腾蛇，你明白，身为斗将的你和勾阵拥有比其他人更强韧的生命力和神通力。所以，勾阵正面临死亡。

周围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天空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直视着面前的小怪。

最强的斗将腾蛇啊。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够阻止。前往异界，救出勾阵吧。

身为凶将的勾阵拥有的最强武器，是斗争本能。平时一直通过理性压抑的斗争本能在生死关头会失控，开始无止尽的暴走。

身受危及生命的重伤后，她的本能会为了求生而使平时抑制的通力完全释放。

小怪还没回答，青龙就喃喃念道。

交给腾蛇？同胞的危难居然让腾蛇解决

闭嘴，没轻重的家伙。

天空落雷似的呵斥使得青龙立刻沉默了。（看吧，被教育了吧！^_^以后记得别乱说话，尤其是在老人面前^_^）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青龙。如果不是最强的斗将腾蛇，没人能够阻止勾阵腾蛇，告诉我你的回答。

小怪眯起了眼睛，瞬间变回了真身。他现出了高高的身躯，难以抑制的激烈神气舞动着他臂上的绢布。

大气不敢出的太阴害怕地抱住了天一。天后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青龙也顿时语塞了。

自然不必说了。

而且对方还是勾阵，那是最不可能与自己为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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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的神气奔流压制住了凌寿的力量。

天狐感叹般地瞪大了眼睛。

哦比我想的更厉害嘛。

但，她即将死亡这点是不会变的。正因为命悬一线，才能引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这点，神将和天狐相同。

晶霞也是这样从凌寿和九尾手中逃脱的。

望着自己之前被折断的右爪，凌寿有些畏惧地沉默了。

如果能够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应该可以追寻之前力量的痕迹回到人界。但现在，凌寿却感觉不到自己之前的气息。

爆发的神气冲淡了凌寿的力量。

这还真是碍眼。

这时，他感觉到另一种神气刺痛了自己的皮肤。

他熟悉这股神气，这是和那个孩子在一起的另一个神将发出的。

凌寿翘了翘嘴角。

路通了，只要在轨迹尚有残留的情况下追随着它就能回到人界了。

天狐目光闪烁着。

对了，那就看看那个神将是怎么死的吧。

降临在异界的红莲用手指抵住额头皱起了眉。

他额头上用作封印的金箍已经被取下了，没有了那个，他觉得突然有些不适应。

先用这个封印一段时间吧。

那是安倍晴明所施的用来抑制通力的封印。那掏了他大部分通力的金箍已经留在了天空那里。如果不解除封印，那么他将无法与勾阵匹敌。

那里吗。

他跳了起来，目标直指神气爆发的方位。

很久没回异界了，自从昌浩行元服之礼后红莲就一直只在人界，期间几乎没有踏足过这里。

这里没有变，没有阳光在天空，干燥的风，以及灰暗的大地。

而在这片单调的色彩中，神通力的奔流点亮了这个世界。

如天空所预料的，勾阵的本能为了求生而使神通力暴走。

斗将的通力远超过其他神将，生命力也是如此。红莲等四名斗将即使身负致命伤也很难死去，而为了避免死亡，本能会解放出所有力量。那是为了不使生命的火光就此熄灭，但即

便如此，如果持续下去总有一刻会使尽全部力量。一旦死亡，灵魂会回归原点，而宿体则会再生，这和其他神将一样。

激烈的气流卷起了飓风。

唔

将手臂挡在面前穿过飓风的红莲，在发现了地面的异物后停下了脚步。

他单膝跪下伸出手去，空气中漂浮着铁锈的气味，浸透了灰色沙砾的颜色已经干涸。

他身躯一震，居然出了这么多血。除了红莲之外没人能与她匹敌，如此强大的她，究竟遇到了怎样的灾难。

红莲环顾着四周，随后在干涸的血泊边发现了一个尖刃般的棒状物体。

他见过这东西。脑中浮现的，是那头黑色的长发和铅色的双眼。

这是，天狐的

凌寿刚爪的碎片，被折断的利爪上布满了红色的污迹。

红莲立刻明白了过来，他低语道。

可恶勾，在哪里

在他视线游离的瞬间，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神气。

红莲摒住呼吸，忙筑起壁障保护自己。

回头的同时，一个身影也在向自己接近。红莲闪身回避，但左肩还是被利刃划破。伴随着疼痛，鲜血也喷涌而出。

红莲后退几步调整着身姿，努力抑制着急促的呼吸。

勾阵正站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她的胸前早已被鲜血染红。

勾！

向红莲袭来的，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强烈杀气。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二章

勾阵步履不稳地向前迈进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她剧烈喘息着抬起了头。伤痕累累的右臂满是鲜血，血从指尖滴在了地面。有什么细细的东西正贯穿了她整个右臂。

勾阵用左手紧握着笔架叉，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直射向红莲。

勾。

她的眸子应该是如同平静的水面般剔透的漆黑。而现在，它却泛着金色的光芒。

现在，被压抑已久的斗争本能驱使着她的全身。

手持笔架叉的勾阵忽然一个踉跄，她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硬撑着自己衰弱的身躯。

她的全身散发出激烈的神气。

在红莲摒息的瞬间，勾阵猛地冲了过来。笔架叉直指他的喉咙和左胸，这些都是一击毙命的要害部位。

他迟钝地挡开了她的手臂，刚想向她胸骨下方立刻送上一拳，但又立刻改变了主意。

改为抓着她的手臂顺势将她扔远。

瘦弱的身体在空中飞舞。在将与地面接触时勾阵立刻调整了姿势，她撑着膝盖站着，表情开始扭曲。

她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右臂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看着她不动不动的右臂，红莲痛苦地皱起了眉。

硬撑着站立起来的勾阵呼吸急促，灼烧着喉咙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让开

勾阵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再次架起了武器。

我晴明

话音未落，她忽然单膝跪倒在地。她没有就这样倒下，而是顺势以极快的速度向红莲袭来。

红莲越是回避，勾阵进攻的速度也就越快。笔架叉顿时深深刺入了红莲的右肩。（勾阵，你果然是在报上次的仇么？_|||）

红莲用斗气震飞了勾阵，但摔倒在地的勾阵又立刻跃起，将腰中的另一把笔架叉握在手中。随着她的行动，地面也溅上了更多的血沫。

可恶！

红莲拨出了笔架叉，用通力的壁障破坏了紧接着袭来的利刃。

勾阵的全身喷涌出了更强的斗气。红莲避开紧迫不舍的利刃，死死抓住了她的左手腕。

红莲阻止着色阵想要甩开他的举动开口道。

勾，住手！

她已经超过了极限，再继续下去真的会送命。

勾阵的双眼中充满了杀气，红莲倒抽了口冷气。

勾！

唔哦哦哦！

她狂吼着爆发了通力，力量的平衡被打破了。站在极近距离的红莲被力量的冲击弹了出去。

红莲身上满是伤痕，眼边也被刺伤，血流了下来，左眼的视野顿时变得一片鲜红。

他边用手背拭去鲜血边对抗着勾阵的攻击。红莲闭着左眼。用神气的壁障破坏涌向自己的通力激流。

冲击而来的力量伴随着激烈的爆炸，狂乱的暴风中红莲吼道。

快住手，勾！会死的

但是，勾阵根本不理会红莲的话语。即使听见了，他的声音也传送不到她的心里。

杀了眼前阻挡自己的敌人。回到主人身边。这样的执念驱使着她的身体。

唔

红莲明白，如果现在换作是他，他也会这样想吧。那是与自己全部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楔子。

所以，自己必须阻止她，不能让勾阵就这么死了。

不遗余力地发动攻击的勾阵的力量，此刻或许已经凌驾于红莲之上了。

红莲身上背负着各种枷锁，其他同胞也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寄希望于唯一能战胜勾阵的他。

不要妨碍我

因吐血而火热的喉中发出了低低的威胁。

面对着全力以赴的对手，不得不全力应战的红莲身陷困境。她是仅次于红莲的斗将。

但是，即使明白这点，红莲还是无法对她发出进攻。

红莲避开不断袭来的利刃。尽可能想要抓住对方。但勾阵总是灵活地躲过，不断地给红莲增添伤口。

用神气将对方的神气反弹后，红莲愤恨地咬起了牙。

可恶

被笔架叉刺中的右肩火热。虽然这伤一段时间后会痊愈，但这份灼热的疼痛使人难耐。

背部和手臂的伤口也渐渐增多。他拔出刺伤自己的笔架叉挡开了她的攻击，下意识的想用手肘打她的后背。

他立刻回过了神来连忙收了手。发现了这一破绽的勾阵趋势踢向他的右大腿。

红莲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摒住了呼吸。体内发出骨头断裂的钝响，身体被踢飞，手中的笔架叉也落在地上。

单膝跪地的红莲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在感觉到一阵气息后反射性地抬起了头。顿时，一阵颤栗袭上了全身。与此同时，他的身上被灼热斗气包裹。

因防御本能而爆发了神气，勾阵被这冲击而挡了回去。

地面上留下了两条长长的足印。红莲边与勉强支撑着身体的勾阵保持距离，边缓了口气喃喃念道。

如果弄伤了她，她会生气吧

毕竟，在出云她额头和脸颊受伤时，她曾这么说过。

如果伤疤褪不了，你就等着吧。

那是在红莲处于混乱状态暴走时无意留下的。但现在不同，和那时正好相反。

如果为了阻止她的暴走而使她受伤她还是会生气的吧。

他这么觉得。

她就是那样的人。她用理性压制着自己激烈的情感，为的就是时刻保持冷静以掌握大局。

呼吸剧烈的勾阵全身开始轻微颤抖起来。她失去了血色的肌肤已经像纸一样白，但她金色的眸子里还是没有失去斗志，从她右臂滴下的血渗入砂土，地面被描出不同的花纹。

红莲只觉得一阵颤栗。这简直就是自杀。

自己是被命令阻止她而来的。但是，就算没有命令，他也是会来的。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就说出来，说你想要帮助。

在那段悠长的岁月中，除晴明以外，只有她说过同样的话。

勾阵边剧烈喘息，边睨视着红莲。

让开

她发出了轰鸣般的怒吼，同时爆发出的神通力再次向红莲猛冲过去。

巨大的威力使得红莲下意识地摒息抬腕护住头部，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

瞬间，风的怒号直刺入耳膜。片刻之间，强大的神气将红莲束缚了起来。

糟了

红莲猛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勾阵趁势挥起笔架叉砍了下来。

抬起的手背阻止了利刃的下落，手背被割裂。刀身已经陷进了肉中。

勾阵的动作停了下来。就平常来说他的手应该已经断了，但遍体鳞伤的勾阵已经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红莲的表情因为剧痛而扭曲。他忍痛抓住了笔架叉的刀身，使尽浑身力气打破了神气对自己的束缚。

勾阵避开红莲爆发出的斗气，从地上捡起了另一支笔架叉。

解开了束缚的红莲握着笔架叉按住手臂单膝跪地，左臂因为受到重创而失去了直觉，看来暂时不能用了。或许，伤到了骨头。

但即使如此，他仍必须继续战斗。

觉悟吧！

耳边又传来了勾阵的呼喊声。

勾阵手持利刃，用尽最后的力气直直地向红莲的咽喉袭来。

红莲没有动，继续下去的话，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住手，勾停下。

金色的双眸直视着红莲，激烈的神气直指红莲的身躯。

给你

耳边忽然回想起令人怀念的声音。

拜托了，快住手吧

红莲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非常轻地呢喃道。

慧斗。

利刃在离红莲咽喉仅差一根发丝的距离处停止了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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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白虎的话，昌浩顿时无语了。

勾阵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啊可

他听说过，勾阵是十二神将中排名第二的斗将。想当然，她的通力也是非常强大的，昌浩曾在道反的对域中亲眼目睹过。

但，白虎静静地摇了摇头。

这是真的。代表死亡意味的冲击，我们十二神将都感觉到了。

勾阵是拥有极强生命力的斗将，所以这并不代表她已经死亡。但如果放任不管，她迟早会死。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天空才把腾蛇叫去了我们是敌不过勾阵的。

昌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现在勾阵正命悬一线。

心跳忽地加快了。异界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仿佛是要安慰面色苍白的昌浩，白虎拍了拍他的肩道。

别但心，腾蛇总会想出办法的。

嗯。

昌浩点了点头后转过来，自己还有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章子，开始用右手结起印来。

引出罗刹，救回章子，然后将她送回方寸大乱的土御门殿。这样，一切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不经意间，一个声音在脑中响了起来。

你能遵守约定吗？

有种冰凉的感觉抚过颈项，让人不寒而栗。一种奇妙的预感猛地揪起了心脏。

什

昌浩？！

一脸紧张的白虎注视着昌浩。昌浩解开了印，死死抓住胸羊的香袋和道反丸玉的碎片，拼命抑制着天狐之血仿佛就快暴走般的骚动。

有什么东西在和血共鸣。究竟是，什么

杀了你。

章子的口中忽然蹦出了这几个字。

昌浩惊讶地看着章子。她面无表情地凝视昌浩，随后嗤笑了一声。

昌浩一阵颤栗，这不是章子，也不是丞按族人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为令人恐惧的声音。

章子抻出手，以惊人的速度掐住了昌浩的脖子，那力量大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柔弱女孩的手。

咳

中宫，住手！

白虎上前掰开中宫纤细的手指，他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把昌浩的脖子解放了出来。此时昌浩已是面色惨白。

剧烈咳嗽之后，昌浩终于抬起了头。中宫挥开了白虎的手缓缓坐起了身。

昌浩颤抖着，干咽了一口唾沫。

中宫

中宫看着靠白虎的帮助坐起身的昌浩，诡异地笑了起来。

愚蠢，愚蠢的人类

她高高挥起双臂，仿佛很开心似的嘲笑着。昌浩能看见，一个黑影正重叠在她的身上。

那个，究竟是

白虎身边的昌浩，能够感觉到此时自己体内的火焰正愈燃愈旺。

咚的一声，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膛。

与此同时，中宫猛地颤抖了起来，瞠大的双眼目光迷离，嘴一张一合，仿佛离了水的鱼，最后从她的喉中，迸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

啊啊！

中宫！

预感到危险的白虎一把拉住了正欲冲上去的昌浩。

等等！

中宫忽然挺直了身体，她娇小的身躯被从她体内散发出的黑色妖气覆盖，随后吞没。

中宫！呜哇！

昌浩体内的天狐之血在沸腾，他边死命抑制着血液的暴动边凝视着章子。

血在共鸣，究竟在与什么共鸣。

和中宫？

这怎么可能。

将昌浩护在背后的白虎，眼看着吞没了中宫的妖气变化成了人形。

那是一个比中宫高大的人形，他是

白虎身后的昌浩见状立刻愕然了。

丞按？！

那个幻化为怪僧丞按身姿的东西嗤笑了一声，再次变化了起来。

它的头部是尖的，脖子又细又长，身体弯曲着。伸展着的双臂和全身覆盖着鳞片状物体。

什

四周升腾起一股强大的妖力。至于这个吞没了章子并且变幻形态的东西是什么，现在答案只有一个了。

释放出激烈妖气的怪物，它被丞按揭去封印，植入了章子体内。

罗刹！

仿佛是要盖过昌浩的喊声一般，怪物咆哮了起来。

可怕的妖力冲击着昌浩和白虎，两人不堪这压力被推向了后方。

哇！

可恶！

与摔倒后撞上墙壁的昌浩相比，保持着站立姿势的白虎受到的伤害比较轻。他站稳后护住昌浩，用风之壁障挡住了罗刹妖力龙卷的攻势。

看着被打飞的龙卷，罗刹愤怒地咆哮着，它展开漆黑的双翼，张开大得惊人的喙死死瞪着白虎。

妖鸟发出刺耳的叫声。

滚开

昌浩吃了一惊，罗刹的嗓音和丞按一模一样。

罗刹眯起了眼睛闭上了喙。它伸长脖子再次开始了变化。

颤栗袭遍了全身，这次不光是昌浩摒住了呼吸，就连白虎也有些措手不及了。

罗刹的头部瞬间变成了丞按的样子。它露出骇人的笑容，缓缓开口。

滚开，滚开，滚开，滚开

它展开双翼，漆黑的翅膀发出拍打声，升腾的妖气污染了周围的空气。

一边按着不安的胸口，昌浩抓住白虎的手臂努力站了起来。

章子在罗刹体内。

中宫

自己已经答应了的，要保护她。昌浩答应了彰子，要保护中宫章子，所以必须遵守诺言。

罗刹的上半身渐渐化为人形。以丞按的模样现身的罗刹再次嘲弄道。

那女孩就在这里，在我体内，她已经是这个身体的轴心了，就在这里。

昌浩能够感受到罗刹被解开封印后的喜悦之情。随着异响，罗刹变回了妖鸟的样子，它高声咆哮了起来。

宅邸开始震动，内部开始崩坏。因为妖气的部击波，房顶已经被破坏了。

仿佛要从牢中逃走一般，罗刹展开了双翼。

等等！

昌浩鼓起勇气站了出来，不能让它逃了。

风蹴魔阳邪历（啊啊啊，那个风什么魔，实在是看不清楚啊～～～）

心脏的剧烈跳动在全身奔走。天狐之炎烧灼着身体。昌浩的全身被灰白色火焰包裹了起来。

昌浩！

白虎喊了出来，但昌浩却听不见这声音。激烈的心跳声不绝于耳，阻隔了外界传来的所有声音。

唔啊

罗刹仿佛嘲笑昌浩的勉强一般将双翼展得更开了，卷起的飓风化为利刃向昌浩和白虎袭来。白虎反射性地筑起屏障，将攻击挡在了面前。

嗤！

白虎挥了挥手臂，风刃透过罗刹的攻击直刺向它的两翼。

数根羽毛在空中飞舞，这羽毛霎时又化作了黑色利刃直指两人。

护在昌浩身前的白虎以身体作盾牌挡住了利刃的攻击。带有妖气的羽毛深深刺入了她他的体内，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白虎不禁单膝跪了下来。

可恶

偏偏是腾蛇不在的时候遇到这种事，一旦昌浩遇到什么意外，自己难辞其咎。

看着动弹不得的白虎和昌浩，认为胜利已经牢牢在手的罗刹发动了最后的攻击。妖气搅动了空气，妖风化为枪状向二人袭去。

摒住了呼吸的昌浩面前突然被一片夜色席卷，伴随着一阵声响，罗刹的妖气被挡了回去。

随后，一丝银色的闪光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罗刹飞身避过向它袭来的尖刃，随后它恨恨地念叨了些什么，直直飞上了天空。

它尖利的叫声扎疼了耳膜，比黑夜更深的黑色双翼瞬间便失去了踪迹。

等等！

白虎想要追上前去，但立刻因为剧痛而倒了下来。想要追逐翱翔于天际的妖鸟，除了御风的风将之外没人能做到，不能就这样让它逃了。

可恶

不必勉强。

听着同胞缺乏感情的语调，白虎挑了挑眉。

收起银枪的神将六合将披风拢到肩头，走到昌浩身边弯下了腰。

昌浩，给你。

六合手中，是一块碧绿的丸玉。

刚接过丸玉，昌浩体内狂燥的天狐之炎就被压制住了。

昌浩缓缓吐了口气，顺势躺倒下来。

你说过，会保护我

自己确实这么说过，可是

冰凉的丸玉为自己为热的肌肤降了温。

昌浩！？

六合和白虎的呼喊声，没能传到昌浩的耳中。

天一身边抱着双膝的太阴忽地抬起了头。

白虎

庭院中刮起了一阵风，这并不激烈的风中，出现了白虎和六合的身影。

白虎，昌浩怎么了？

白虎背上的昌浩正昏睡着，他垂下的左手中握着丸玉。玄武见状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六合问道。

道反没出什么事吧。

六合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回答道。

没什么特别需要报告的事情

见六合话中有话，玄武明白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过应该不是什么会造成危害的事件吧。

想起道反圣域中大百足凶狠的目光，玄武撅了撅嘴。不光大百足，大蜥蜴的目光也是一样凶恶。而且这次还被道反大神指名去做搬运的活。虽然六合不说，但一定非常辛苦吧。

难为你了。

见玄武投来同情的目光，六合摸了摸他的头隐去了身形。

总之我先把昌浩送回房间，还有

见白虎欲言又止，太阴和玄武对视了一眼。

白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白虎摸了摸太阴的头，僵硬地答道。

中宫章子被一个叫罗刹的怪物吞噬了。！

默默旁观着的朱雀和天后吸了口气。晴明身边的天后站起了身。青龙也投来了锐利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中宫会

在这之前，先告诉我罗刹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把中宫

等等，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

白虎对于之前的事也完全不知道。

还有，为什么勾阵会遇到这种危险，这些问题只有腾蛇和昌浩才知道。我手里的情报太少了。

晴明呢，有什么变化没有。

老样子，总是不醒。

玄武重重地回答道，握紧拳头回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随意坐在地上的天空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这小小的声音将全员的意识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承接了七人的目光。天空严肃地开了口。

晴明的命，此刻还在。

他紧闭的双眼还在微微颤动。

你们也从勾阵那里听说了吧。只要定下星宿的轨迹。就能打开另一条道路。

但是，这条路至今未能找到。

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其唯一的继承人正被血脉的宿命所摆布。他还需要人为他引路。

他沉默了，在心里对自己的主人说道。

晴明啊，还太早，还不是听你说最后愿望的时候。

他默默紧握手杖，思绪驰骋在了异界。

腾蛇究竟能否顺利阻止勾阵呢。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三章

给你一个王牌吧。

身体各部均有灼伤的晴明，笑着说道。

随意地坐在地上的红莲，扭过头看了看主人。

你说什么？

不只是灼伤，身负重伤的晴明被绷带包裹的身体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其始作俑者便是红莲。他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立刻转移了视线，额上的金箍淡淡反着光。

察觉到他心情的晴明静静地苦笑了起来。

因为伤的大部分都被转给了天一，所以真的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没能转移的伤口被红莲看见后，立刻被他用绷带包了起来，因此看上去非常夸张。不管怎么说红莲都不听，让人头

疼。

王牌你拿着，总会有用到的一天。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如果只是这事，那我走了。

红莲刚站起身，就被晴明阻止了。

红莲。

话语中带着笑意，却又令人无法违背。红莲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再次坐了下来。

红莲，耳朵靠过来。

啊？

耳朵靠过来。我动不了，好了，快点过来。

晴明招了招手，只见红莲很不情愿地走了过去，一脸不快地歪下了头。晴明悄悄地，仿佛害怕被人听见似的对他耳语了一番。随后，红莲立刻瞪大了眼睛。

晴明，这是

嗯，这就交给你了。到了非得用这王牌的时候，青龙和六合都帮不上忙的。

可那本就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啊。

轻笑的主人眼中满是温柔。

红莲不安地看着他的表情。

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身怨重罪，双手鲜血的自己。

这个嘛

晴明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

如果你背负着一个无人能替代的责任，那你能活的轻松些吧

只有你，只有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火将腾蛇才能够胜任。

这是为了引导那颗背负着罪孽的心，为了使它不被重负压垮所做的决定。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主人晴明只交给了腾蛇一人的。名为言灵的楔子。

静静睁开眼睛，红莲轻轻抽了口气。

红莲面前，勾阵金色眸子中的斗志已经消失。

她的目光不再激烈，而是和平时一样如水般平静。她已经恢复了理性。

当勾阵认出眼前的人时，她轻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腾蛇

她膝盖一软，倒了下去。红莲大惊失色地用左臂扶住了她。

慧斗！

她握着武器的左手完全失去了力气，滑落的笔架叉猛地扎在了地上。

笨蛋，不要闭眼！一闭眼你就会听见了吗，慧斗，慧斗！

红莲慌了手脚，他撕裂了缠绕在自己臂间的绢布为勾阵胸口和右臂的伤口包扎。虽然他知道这作用不大，但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拔出地上的笔架叉，和另一支一起放回勾阵的腰间。

他双手抱起勾阵转身离开，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把她送到天一处。

腾蛇

勾阵唇中发出微弱的声音，红莲立刻停下了脚步。见她微微睁着眼，红莲不禁安心地舒了口气。

勾

告诉晴明天狐的

之后再说，现在

勾阵拼命摇了摇头。不行，如果不尽早报告，中宫章子的性命就会

你

必须告诉他，现在支撑着她的，只剩下这唯一的意志了。

轻咳了几声后，勾阵唇上唯一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不要勉强自己！

红莲的表情忽然一变，气息也随之变得如同冰刃般锐利。

耳边响起了脚踩沙子的声音。迸发出的巨大斗气拔弄着红莲的短发。

啊，什么嘛，是你啊。

那欢快而刺耳的语气刺痛了他的神经。

红莲狠狠地注视着对方，用目光制止了想要起身的勾阵，随后低声说道。

勾借用一下。

她连问借什么的力气都没有。席卷而来的妖气立刻冲击着他的全身。

太碍眼了，还是去死吧。

天狐吐出着侮蔑的语句，红莲头也不回地用右手拔出笔架叉怒吼道。

闭嘴！

变为深红色的双眸直视着天狐凌寿。

红莲用右臂抱着勾阵，同时与天狐缠斗着。随后，他瞄准凌寿右臂，用尽全身力气挥动了右手的笔架叉。

凌寿发出惨叫，被割断的手臂飞了出去，鲜血从伤口处喷涌出来。在天狐想要抓住手臂的当口，红莲爆发出了灼热的斗气。天狐被砍断的手臂被白色的火焰在瞬间燃尽。连灰都没

剩下。（这就是传说中的毁尸灭迹么？还真是方便啊^_^）

凌寿的身体被斗气远远地弹开了。他在中空中调整了姿势，愤恨地瞪着红莲。

神将

表情阴暗的凌寿低语着，忽然隐去了身姿。瞥了一眼飞散在地面上红黑色的血沫和妖气的残渣，红莲挥了挥笔架叉将它放回了勾阵腰间。

可恶

红莲愤愤然说道。放出的神气搜寻不到天狐的气息。或许是自己来异界时使用的路将天狐带回了人界。应该在这里解决他的，结果又被他逃了。

他自责于自己的失职，勾阵握住了他的肩膀，用尽力气说道。

腾蛇听我说

红莲将视线滑落在她身上，于是勾阵断断续续将凌寿的话转达给了他。

章子身上埋藏着天狐的诅咒，而这诅咒使得寄宿在她身上的罗刹暴走了。就算杀了罗刹，章子和身体被诅咒所污染，也无法复原了。唯一救她的办法就是天狐的生命，也就是使用

天珠。

还有，高龙神所说的还未定下轨迹的星宿，指的就是章子。

对瞠目结舌的红莲点了点头，勾阵叹了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勾？勾，振作点！勾慧斗

听着渐渐模糊的红莲的呼喊，勾阵回忆起了另一个声音。

对于拥有无限寿命十二神将来说，那只不过像是昨天的事。而对一个人来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决定的，慧斗。

瞥了一眼正一脸满足地点着头的青年，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自说自话，那是凶星的名字。

九曜中仅次于大凶星罗喉星的凶星计都。居然将与凶星的言灵给予十二神将中的凶将。

看着她仿佛在谈论与已无关的话题时的神情，青年笑了。

否极泰来，言灵更能体现这一点。

你之所以平时那么冷静，是因为了解自己内心的火热。不是吗？

你或许会想。我们短暂的一生有什么意义。不过，虽然人类生命短暂。但或许能看到很多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所以，慧斗，那是能够不被炙热的感情所迷惑，冷静掌握大局的泰斗

这情景被藏在了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的一角，她轻轻地笑了笑。

只有一人，只有腾蛇用和别人不一样的叫法称呼她，原来是这样啊。

晴明，你骗人。

因为这是我的愿望，所以我不会把这名字告诉任何人的大概吧。

想起来了。从什么时候起腾蛇开始称自己为勾的呢。是道反的事件之后吧。

因为知道那个言灵对勾阵有强大的束缚力，所以腾蛇为了回避，改用其他的言灵来称呼她。

而因为身担着这个责任，腾蛇的心也幸免于被压垮的命运。

晴明，你这个家伙还真是明明身为一个无力的人类，却总能想得那么周到

听到有异响，彰子忽地睁开了眼睛。耳边响起的是雨声，她听出来雨势正在逐渐减弱。

啊糟了，我

自己明明是在等昌浩回来的，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彰子忙坐起身环顾四周。肩上披着的褂衣已经滑落，当她将褂衣重新披在身上时，忽然惊讶地歪了歪头。

天一她们都不在，明明直到刚才还守在自己身边的。

灯台的烛光昏暗，仔细一看，发现油已经快烧干了。

这是怎么了

正嘟囔着，纸门被人悄声拉开了。

小姐，您醒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天一，彰子顿时放下了心。

对不起，我睡着了出什么事了？

见彰子眉头紧锁，天一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开口。从她身后传出了混杂着叹息声的话语。

不说也不行啊。

那是背着昌浩的白虎。彰子差点喊了出来，但她立刻掩住了嘴，不能吵到昌浩。

看着白虎将昌浩放在卧榻上，彰子不安地呢喃着。

昌浩

灯台昏暗的烛光在昌浩脸上刻画出阴影。昌浩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一样，额上布满了汗珠。

彰子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前几日昌浩的身影。他解放天狐之力时发出的凄惨叫声至今回荡在耳边。

彰子默默地握住了昌浩的手，将它放在了自己额上。随后，她祈祷似的闭上了眼睛，双肩不住颤抖着。

见彰子这令人心痛的神情，天一和白虎都沉默了。在他们之后现身的朱雀见状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见彰子一惊，朱雀用平稳的语气开口道。

不用担心，他只是昏过去了。道反的守护石压制了天狐之血。

她这才发现，昌浩另一只手中握着一块丸玉。

真的？

啊。

她还有些许疑惑地看了看天一，也得到了确定的回答。

彰子放下了心来，随后，她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

章子大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神将们顿时紧张了起来。她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难道说，那个怪僧

回想起那个曾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怪僧憎恶的表情，她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彰子更用力地握住了昌浩的手。

冰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彰子反射性地低头看去，只见昌浩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昌浩

昌浩眯了步眼，轻轻回握着彰子的手。

彰子怎么了

他关心的话语使得彰子胸口一阵温暖。现在躺在榻上的明明是昌浩啊，可他还在替自己担心。

惊讶于彰子欲言又止的表情，昌浩拼命坐起了身。见他还没有恢复体力，朱雀上前帮了他一把。昌浩低声对他道了谢。

看了看左手握着的丸玉。昌浩顿时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胸中的火焰正在渐渐熄灭。它的灵力似乎比以前那个更强，看来以后不必担心了。

让你担心真是对不起，我没事的

彰子闻言立刻摇了摇头。

不是。昌浩，章子大人她

昌浩脸色霎时变了。彰子也顿时语塞。她感觉到昌浩握着自己的手不自然地加大了力量。

中宫她

约好了的，约好了要保护她的。但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没能阻止丞按的企图，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罗刹吞噬，去向不明。

感觉到右臂轻微的疼痛后转眼看骈，上面的指甲印清晰可见，渗出的血早就凝固了。

彰子打了个激灵，她意识到事态相当异常。一种恐怖的预感占据了脑海。

握着彰子的手，昌浩闭上眼低下了头。

中宫她

而之后的发言。使得彰子的眼神立刻冻结了。

红莲抱着勾阵回到人界，已是雨停后的破晓了。

天后在看到遍体鳞伤的勾阵后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脸色铁青的太阴和玄武也立刻起身向呆在昌浩屋内的天一走去。

好歹止住了出血，但急促呼吸着的勾阵，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情况不容乐观。

虽然砍断了凌寿的手臂，但也让他逃回了人间。怪僧好像已经死了。

红莲充满了悔恨的话语说完后，隐形的六合也做出了反应。他曾与丞按直接交锋过。

天空垂下眼睛，将苍老的手放在了勾阵的额头。

你干得很好。

这是对红莲说的，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青龙睨视着红莲，天空身旁隐身的太裳仍旧一言不发。紧张的寂静渐渐扩大，还是没有人说话。

打破这沉默的，是一声安心的低语。

红莲

红莲猛地一回头，只见躺在榻上的晴明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晴

红莲没能接着说下去，晴明笑得更深了。

看吧果然有用吧

年迈的主人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心和那时一样，丝毫没变。

红莲抱着勾阵单膝跪倒在晴明的身边。

晴明我们一定会救你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听着红莲悲痛的话语，晴明仔细地打量起神将们。

闭着眼睛的天空将意识聚集在了晴明身上，隐了身的太裳在他身边。青龙一脸不悦地睥睨着红莲的背影，面色苍白的天后凝视着一动不动的勾阵。六合应该也隐了身，能感觉到他

些微的气息。白虎和太阴、天一和朱雀，以及玄武都不在，他们的神气显示他们正呆在昌浩屋内。

十二神将齐聚一堂，这是多么难得的时刻啊。自从他们成为自己的式神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刚过二十的青年晴明当年一定没能想到这些神将居然能够为自己如此拼命，他不禁感叹了起来。

等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悄然而逝。

我睡一会啊，别露出这种表情嘛，只是睡一会。

看着众人僵硬的表情，晴明苦笑着。

还不能死在与天狐分出胜负之前。

这把老骨头对世界已没有什么迷恋了，但为了昌浩，必须先将这祸根斩断。

见晴明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众人叹了口气。

腾蛇，把勾阵

红莲扭过头看着太裳。

你打算怎么办，太裳。

回应红莲略带故意的询问，神将太裳厉声答道。

送回异界休息。

但是

天狐已经逃回了人界，既然威胁已，那么将她送回去休息直到痊愈是最为妥善的方法。

我回去了听好了，我的同胞们。星宿的轨迹连接着我主安倍晴明的性命，扭转他的命运吧。（天空你实际的职业其实是占卜师吧？？^_^）

天空的手杖与地面相撞发出生硬的响声。

红莲额上的金箍回来了，他激烈的神气得到了抑制。天空将力量的封印与象征还给了红莲。

红莲将勾阵瘦弱的身躯放在了天空面前。他能感到隐了身的太裳放出神气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勾阵被磷光包围的身体浮了起来。紧闭双眼的她此刻就像飘在水中一般。

在痊愈之前，必须使她的五感与外界切断联系。虽然这会花不少时间，但如果把她交给天一，那朱雀一定不愿意吧。

在她痊愈之前不许她来人界。

我会努力说服，但不能保证。毕竟她是勾阵

那就这样。

太裳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天空的长袍也被神气搅动的风翻弄着。

无声穿过异界的大门，天空与勾阵，以及太裳，离开了人界。

与此同时，被太阴等人拉来的天一出现在了门口。几人因为不见了勾阵与天空和身影而讶异，天后上前说明了情况。

那么，勾阵没事了吧。

为了让天一放心，天后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虽然还不敢说有完全没问题但至少不用担心会危及性命了。

见最重要的朋友脱离危险，天后比任何人都感到放心。天一知道这点，所以她也松了口气。

我先回异界了，有事就来告诉我。

明白了。

与天后同为水将的玄武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天后隐去了身形。

红莲疲惫地叹了口气，阴着脸搔了搔刘海。与勾阵激战留下的伤依然在作痛，右肩火热的感觉还在。斗将勾阵是动真格的，能够只受这么点伤，已经算是侥幸了。

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红莲板着脸嘟囔道，化为了小怪的样子。

它晃了晃尾巴，用鲜红的眸子注视着晴明沉睡的侧脸。

既然他说只是睡一会，那应该没事了吧。

穿过众从，小怪走出了晴明的房间。

就在这时。

安倍吉昌大人，十万火急，快开门

吉昌快速看完了使者带来的书信，立刻脸色惨白地准备出门。

昌浩，看这个。

是。

一本正经地将信交给小儿子后，吉昌压低了声音问道。

中宫突然失踪你知道内情吧。

昌浩僵硬的表情证实了吉昌的猜测，他皱起眉叹了口气。

土御门殿招我过去，我必须立刻动身。父亲和彰子就拜托你了。

昌浩默默点了点头。吉昌摸了摸他的头站起了身。昌浩将头发散开束在脑后的装束，表示他曾在夜里偷偷有过行动。

即使自己发现，也无法阻止。昌浩和吉昌的父亲晴明一样，都是会偷偷行动的人，昌浩毫无疑问遗传了这点。

昌浩目送着父亲的背影，随后抬起头，望着雨刚停的天空。

空中还覆盖着厚厚的云层，在云的另一边。隐藏着某颗星宿的轨迹。

必须定下星宿的轨迹。

所有命运的关键，都掌握在章子身上。

昌浩对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小怪点了点头。

小怪跃上了昌浩肩头，凝重地开口问道。

昌浩，我去异界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时近黄昏。

昌浩告了假，与神将们一同追踪罗刹的下落。

但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调查才好。

昌浩，罗刹那个怪物长什么样？

拥有飞翔能力的太阴将负缠绕在身上这样问道。她在都城上空找了一圈，但没能打到类似可疑的影子。朱雀和天一、六合也都追踪着妖气四处奔走。小怪也是同样，在确定安倍邸

的结界内没有危险后，它离开了昌浩查找罗刹的下落。

晴明身边有守着彰子的玄武和白虎，青龙虽然隐了身，但应该也留在了晴明身边。

被天空和太裳带回异界的勾阵据说还处于昏迷状态，而天后正陪在她身边。

正在使用六壬式盘占卜罗刹下落的昌浩停下手上的动作叹了口气。

黑色，鸟，喙很大，翼展大约三丈，腿像枯树一样细和仙鹤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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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传播时间：《千夜一分钟课堂》注：不喜欢学习的坏孩子可以跳过^_^

【罗刹】

梵语ra^ks!asa。恶鬼之名。又作罗刹娑（罗刹婆为误写）、罗叉娑、罗乞察娑、阿落刹娑。意译为可畏、速疾鬼、护者。女则称罗刹女、罗叉私（梵ra^ks!asi^，又作罗刹斯）。乃印度神话中之恶魔，最早见于梨俱吠陀。相传原为印度土著民族之名称，雅利安人征服印度后，遂成为恶人之代名词，演变为恶鬼之总名。男罗刹为黑身、朱发、绿眼，女罗

刹则如绝美妇人，富有魅人之力，专食人之血肉。相传在楞伽岛（即锡兰）中，即有罗刹女国，此于佛本行集经卷四十九、有部毗奈耶卷四十七、慧琳音义卷七等均有记载。又罗

刹具神通力，可于空际疾飞，或速行地面，为暴恶可畏之鬼。

此外，罗刹亦为地狱之狱卒，职司呵责罪人。又称阿傍、阿傍罗刹、阿防、旁。其形状有多种，或牛头人手，或具有牛蹄，力气甚大，或为鹿头、羊头、兔头等。

以上各类恶鬼性质之罗刹，于诸经中，偶亦转变成佛教之守护神，称为罗刹天，乃十二天之一。彼等呈神王形，身披甲胄，手上持刀，跨骑白狮。又如十罗刹女即法华经陀罗尼品

所说之守护神。

结论：除了会飞以外，和阴少里的完全不一样嘛！（众：那你还说那么多废话干嘛！>_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四章

黑暗中潜伏着一只大鸟的身影。

鸟影大大地张着嘴，细长的脖子使劲地向上仰着。然后好像要从肚子里吐出什么东西似的呕了几次，之后吐出一个圆球形状的东西。

圆块落地后动了一动，然后伸出像枯树枝一样细细的脚，接着是细长的脖子，渐渐形成鸟的样子。从这新生小鸟的嘴里传出凄厉的叫声，不停地抖动着仍然湿漉漉的翅膀，小鸟似

乎在等待着完全成型。

与此同时，大鸟还在不停地、一个又一个地吐出圆块。

最开始被吐出的那只小鸟，忽然头部一歪，脸上变成人类的样貌。

接着又连续不断地变换了好几个其他的相貌。

被大鸟吐出的圆块全部进行着同样的变化。

大鸟发了响亮的叫声。

而刚才被吐出来的小鸟们，最后变回了原先的样子。也跟着发出了异常恐怖的声音。

昌浩正乘着夜色向贵船前进。

下弦月的光芒完全被深沉的夜色所吞没。只有点点繁星在空中闪烁。

自从中宫神秘失踪已经十日有余。

进入水无月（6月），梅雨大概也会停下来了吧。

少年和小怪所乘坐的妖车，径直向贵船的最深处行去。

小怪一直看着抱膝坐在车内的昌浩。

昌浩每天都要去阴阳寮工作，干满全天，之后还要为了搜索罗刹费心费力。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早晚会累倒的。小怪他们对昌浩的身体状况担心得不行。

小怪叹了一口气，在这个时候能够劝阴昌浩的人，现在已经不在安倍府上了。

藤壶的中宫，据说最近将从土御门殿迁入后宫了。而且还不是大内里，而是一条的今内里。天皇和太后母子居住的今内里的一部分。

据说是由于当今天皇挂念体弱多病的中宫而特意如此安排的。

昌浩是在阴阳寮的工作快要结束，即将下班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的。

正在忙碌工作的昌浩，被长兄成亲从后面叫住。

昌浩。

回过头去的昌浩，发现成亲和昌亲都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并排站在自己身后。

哥哥。

成亲一把抓住昌浩的手腕，二话不说将他拉到一旁，昌亲也带着一脸严峻的表情跟在后面。

喂，成亲昌亲，你俩干什么呢？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小怪和昌浩的疑问，二人用严肃的口吻开口说道。

回到土御门殿的中宫。

成亲一句话，就把小怪和昌浩说得瞠目结舌。而平时一向温厚的昌亲也跟着说道。

藤之花，将在哪里开放？

看着眼前说不出话来的昌浩，成亲深深地叹了口气。昌亲也同样看出来，他们二人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成亲和昌亲带着严肃的表情等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看着昌浩说道。

刚才听上面的人说的。

藤壶的中宫，在最近几天之内就要入宫了。

昌浩已经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时小怪出来说道。

难道没因为神秘失踪而有所顾忌吗？而且之前不是说了因为身体不好而要留在这里疗养的吗？怎么

如果是皇帝居住的皇宫的话，一定不会受到异形妖怪们的侵袭。毕竟皇宫之内有着各种强大的守护。

伊势和出云的神灵都对皇宫进行着守护。而且不止是神明，隶属于阴阳寮内的阴阳师们也夜以继日不停地向皇宫内输送着守护的法力。

路过和官员都纷纷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起的兄弟三人。毕竟安倍三兄弟的名气太大了。

自知这一点的成亲更加压低了声音，弯下腰去对着昌浩的耳朵边说道。

为了中宫的身体安全，也为了尽早清除中宫身体中的污秽，所以需要阴阳师来进行净化人选据说是由左大臣

本来是应该爷爷来负责的事情吧？莫非太勉强了

到底应该由谁来担任这一任务，现在还没决定。不过，一旦入宫之后，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呆住的昌浩用带着颤抖的声音低声呓语着。

彰子要入宫

昌浩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小怪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望着他。

自从罗刹隐藏起来以后，昌浩就经常在头脑里预测过这种情况的发生。在章子失踪的这段时间内，作为替身留在土御门殿内的彰子也许会被召进宫去。

可是，这也来得太突然了。中宫病重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应该是等到中宫的病都好了的时候才进宫的吧。只要能在这之前找到罗刹并打倒他，然后把章子送回到土御门殿就

可以了。本来是这样打算的才送彰子进去代替，可是谁知道现在却

看着无语的昌浩，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里闪出一阵危险的光芒。

本业就身患重病的中宫，又发生了神秘失踪的事件，比起身体的健康宫里的大人们也许更加重视躲避妖异的侵袭吧。所以即使晴明对于这件事情如何的进言，结果应该也是一样的。

成亲拍了拍脸色铁青的昌浩的肩膀。

藤花殿下，现在身体如何？

啊这，这个很好。

抬起头来的昌浩，察觉到成亲问的其实是彰子的情况之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即使是一条的今内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伏魔殿存在。不过，和现在的内里比起来，应该能好一些吧。

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努力奋斗着，我们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你而已。但如果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的话，不要有顾虑，跟我们说我们会帮助你的。

虽然平时交流的不多，但是事实上成亲和昌亲对昌浩的事情还是非常关心的。

小怪摇了摇自己白色的尾巴。

这两兄弟，对于自己的弟弟还真是溺爱呢。

目送哥哥们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之后，昌浩用只有自己脚边的小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小怪。

嗯？

今天晚上的时候，我们去高淤那里

看到径直向最里面驶来的妖车，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在禁域最深处的大岩石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晶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手指摸着嘴唇低着眼睛，视线向下望着。

站在岩石边，银发随着初夏的微风轻轻飞舞着。天狐微微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即使高淤也无法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如何拯救安倍晴明的方法，但是你却说那是不可能的？

啊啊。

天狐那清爽的声音传到高淤的耳朵里。

不过，只要在时机到来之前能够守护住的话，性命就可以延长。

如果天命和星宿，是那样显示的话

对于天狐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高淤的声音里明显带有一丝严厉，问道：

你们所携带的天珠就是关键，我是知道的。而且那也可以称为你们的生命吧。

晶霞胸前的天珠，现出微微的光芒。用余光看到天珠的光芒之后，高淤轻轻地叹息了一下。

你所等待的时机，是什么？

一片寂静。

就在高淤以为天狐不会回答的时候，晶霞低声说道。

第九百九十九次的满月之时。

不过，她却没说这九百九十九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的。

在船形岩上，降临下一股强大的神气。

几乎是在同时，以鬼火作为车灯的妖车停了下来。昌浩和小怪走下车来，虽然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也跟他们一起随行。不过因为他是隐身的状态，所以看不到他的身影。

昌浩走向前去，抬头望着伫立在岩石上的高龙神。

走到近前之后停下脚步。脚边的小怪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的时候，高淤似乎看到了它的踌躇，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小怪晚霞般的瞳孔里一闪而过一丝不爽的表情。

孩子，有什么事情吗？

高淤之神，我有一事相求

哦？

带着一种觉得有趣的表情，高淤利索地坐了下来。

什么事情？说说看。不管能不能帮得上，先听听是什么事吧？

面对高淤的催促，昌浩两手紧握说道。

我有话想跟天狐晶霞讲。您可以告诉我到哪里才能找到她吗？

高淤对昌浩的话吃了一惊，凝视了他一会。小怪也同样用吃惊的表情望着昌浩，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喂，昌浩。

制止了小怪的问话之后，昌浩继续说道。

拜托您。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见她一面。

虽然不知道昌浩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是他那认真的表情了高淤。

嗯是这样一回事啊，你说怎么办呢？晶霞？

昌浩和小怪惊讶地回头看去。

不知何时，天狐晶霞那清瘦的身躯已经伫立在他们的身后。

昌浩茫然地望着她那青灰色的眼睛。

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气息。如果换做平时的话，天狐之炎总是会察觉到同族天狐之血的存在的。而现在即使面对面同对方站在一起，昌浩体内的狐火却还是沉默着没有一点反应。

面对充满了困惑的昌浩，天狐面无表悄地说道。

眷族之血并不是总会察觉到同族的存在的。只是在本能感觉到有危机的时候才会有反应。

昌浩的脸色忽然变了，突然逼近晶霞，用很认真的神色问道。

那么，这样的话，不就难以知道天狐的位置了吗?也就没有办法去追踪天狐的行动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晶霞的眉头微微一皱。而昌浩则焦急地挠了挠头发。

爷爷的力量比我强很多而且，爷爷能够比我更加明显地感觉到天狐之血所以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能够凭借着一点点的血的感应找到对方的。

看着眼前紧握着双拳的昌浩，晶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她那青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感情的波澜，不过再一瞬间又消失了，她的瞳孔中再次恢复到水面一样平静的状态。

另一方面，察觉到昌浩话里面愈思的小怪，望着昌浩。

天狐的血。昌浩所要寻找的，并不是凌寿。而是刻在章子身体之内的咒缚。

在章子被罗刹吞噬的那一瞬间，昌浩体内的火炎感觉到了天狐之血的反应。所以昌浩才有这样的打算，他一定认为如果是天狐的话，就可以凭借那微弱的血之力量找到章子的下落

吧。

刻在章子身上的诅咒，是天狐的血和凌寿的头发。而现在章子被罗刹的妖气所吞没，凭借昌浩的能力想要迫踪这被妖气所覆盖的天狐之血是不可能的。

所以昌浩才要到贵船来。贵船的高龙神和天狐晶霞是旧交，而且就算晶霞不在那里，高淤也一定会知道她的去向。

虽然很幸运的在那里遇到了晶霞，可是却无法实现自己的主要目的。

昌浩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感情。然后努力地思考着。

怎么办才好呢?能够寻找到罗刹的方法，难道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了吗?占卜术是不行了，自己的能力和技术都不够。如果它隐藏起了自身的妖气的话，就只能靠自己和十二神将的

双脚去寻找了。

而且，还有另外一层的顾虑。

被罗刹吞下去的章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章子被妖怪吞入也经过了很长的时间。章子只是普通人而已。她并没有像彰子那样的见鬼灵力。

据跟随在土御门的彰子身边的朱雀和天一所说，彰子非常挂念章子的安危。

这还真是讽刺。现在的彰子要代替代替自己人内的章子，身处在土御门殿之内过中宫的生话。

这时，晶霞静静地开口说道。

身上流淌着我族之血的人类孩子，是什么事情使你如此焦急呢?

妖怪把中宫吞进它的体内了

如果不快点把她救出来的话。她的生命就有危险了。中宫的星宿如果有了什么万一，爷爷的天命也会被影响。一直默默听着昌浩讲话的晶霞，好像开始思索起来一样交叉起双手。

她半闭起眼睛，眼角露出一丝敏锐的光芒。

天狐之血的咒缚和头发

晶霞低声自言自语道，接着用锐利的语调问道。

你所说的妖怪，是指什么东西?

是罗刹。

晶霞的眼中现出惊讶的神色。

罗刹罗刹鸟吗?那种怪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罗刹鸟是大陆的妖怪。从大陆来到这个岛国的晶霞对这种怪物非常了解。拥有变身能力，喜食人类的眼球，在袭击人类的时候首先都要用它的尖嘴把人类的眼球啄掉。依靠食用生

物的内脏为生。

这家伙是会吐出小鸟来为自己办事的妖怪。大鸟自己隐蔽起来，只派小鸟出去行动。要找它出来可绝非易事。

昌浩连忙慌张地问道。

就算这样也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晶霞抬起一只手制住昌浩，看到这个情景的小怪低下身体，而一直隐身的六合也现出身形。

二人都紧张地盯着晶霞。这个天狐虽然不是敌人，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朋友。据说晶霞是天狐凌寿的姐姐。从晴明那里听说，凌寿借大妖怪九尾之力，灭亡了整个天狐一族。

他们一族所活下来的只有晶霞和凌寿姐弟二人。而凌寿现在正要夺取晶霞所拥有的天狐之命天珠。

虽然看上去是少女的面貌，但从她脸上那严峻的表情来看，晶霞给人一种非常成熟的大人感觉。天狐毕竟是寿命非常长的妖怪，所以也不能从外表来判断他们的年龄。

沉默了一会的天狐，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被罗刹吞掉的小女孩，现在还活着。

用手指点了点惊讶的昌浩的额头，晶霞眯起眼睛说道。

你所感觉到的天狐之血，正在保护着在罗刹体内的女孩。

被切断右腕的伤，似乎在责备着自己一样不停地疼痛着。灼热的斗气不停地把痛感传遍全身，似乎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虽然总算是逃了出来，可是所受到的冲击却给自己的身上留

下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瞥了一眼右腕之后，凌寿用凶狠的眼神望向天空。

十二神将!

那个身上纠缠着炼狱之火的男人，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将他杀掉。

使劲咬了咬嘴唇，凌寿用非常凶狠地从嘴里吐出诅咒。

我要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力量全都夺取过来!

为了弥补失去右腕所流失的血液和精气，必须使用十二神将的生命来补偿。

虽然也想过借九尾之手来干掉十二神将，不过还是放弃了。

那两个使身为天狐的自己受到如此重伤的神将，一定要由自己亲手把他们杀掉。

凌寿忽地一下站起身来。

躲避在远离京城的深山一角之中的凌寿忽然听到一声尖锐鸟鸣。

这不是普通的鸟。顺着微风能够感觉到它所放出来的妖气。

凌寿的嘴唇微微一瞥。

尖锐的鸣叫声再次响起。紧接着，黑暗中飞起无数的鸟影。

鸟影划过夜空，向京城飞去。

在天狐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满身鲜血仍然笑着的愚蠢人类的身影。

那个抛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以自己的身体为法术容器的男人。那个已经脱离了人类领域的男人。现在他那化为灰烬的身躯恐怕已经成为异界的尘土了吧，没有留下任何他曾经存在

过的证明。

丞按的执着吗

凌寿的嗤笑很快就被无尽的夜色所吞没。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五章

安倍晴明在自己屋子里的褥子上坐起身。

已经是深夜时分。再不睡觉的话便会有损身体的健康，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自己的小孙子还没有回来，所以心里一直放不下也睡不着。

神将们聚集在晴明的身边。看着他们一齐都看着自己，晴明叹了口气说道。

不用做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如果他回来了我马上就睡，所以不用担心我。

看到年老的主人如此顽固，白虎叉着手眯起眼睛说道。

如果少主回来我会马上向您报告的，所以请您先躺下吧。

不要，你刚才都跟我说过好几遍了。我也躺下好几次，不过还是躺不住。

可是，还是请您先躺下吧晴明大人。要不然的话我该被天空埋怨了。

一直在旁边端坐着的天后用平静的声音插口道。一听到天空的名字，晴明小声地哼了一下。面对无语的老人，青龙跟着说道。

那也是一个任性的家伙呢。（青龙你真是一句话说出那祖孙俩的本质啊^_^）

晴明斜着眼瞪了青龙一下。周围的十二神将们心里都不由得一凛。

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周围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最后率先开口的还是天后。

您是我们唯一而且绝对的主人。不管我们怎样劝止您也好，怎样痛心疾首也好，您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的顽固的人。

我看是一直到最后都听不进别人一点意见的无聊的男人。

在用毫不客气的口气说完自己观点的白虎之后，青龙短短的扔出一句话。

大白痴。（青龙你果然是最了解晴明的，多么的言简意骇，正中目标啊>___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六章

彰子慢慢地张开眼睛。

幔帐中充满了柔和的曙光。看起来今天似乎醒得很早。

微热的脑袋还有点恍惚。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一样沉重，而且这种沉重的感觉还随着体温的升高而日益增加。

呼吸都是热的。大口喘了几口气以后，彰子使出全身的力量想要坐起身来。

必须要早点起来，这样才能帮忙去准备早饭。然后在昌浩起床之前做好一切的准备，用明朗的声音叫昌浩起床，然后。

哎

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彰子又重重地倒回床上。脑袋里面一阵阵的疼痛，一股眩晕的感觉向她袭来。

公主，请不要勉强自己

隐身在旁边的天一担心地说道。彰子再次努力着要坐起身子。

没问题，我，今天

今天是招见阴阳师的日子，为了清除她身上的污秽。

因为中宫的病是由神秘失踪所引起的，所以只要清除掉那时候沾染上的污秽就能够使身体康复了。

大家都是这样以为的。为了不让情况和大家的预测相反，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打起精神来。

刻在她身体内的穷奇的诅咒，每天都在增强。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仍然能够感觉到痛苦，所以身体完全得不到休息。

彰子想起去年冬天时发生的事情。当时的昌浩一定承受了比现在的自己更加剧烈的痛苦。当时听别人说还以为是由晴明代替自己承受了诅咒，但是后来从晴明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

相。彰子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感觉到深深的自责。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公主公主

彰子惊讶地望了过去。

她慢慢伸出手，把幔帐拨开。结果发现进来的是三个小鬼。

猿鬼带着一脸得意的微笑说道。

孙子说我们去公主那里也没关系。所以我们就来啦。

既然制作结界的人都说了没关系，所以我们就擅自进来了。

独角鬼好像炫耀自己的功劳一样挺着胸膛。在它的旁边，三眼蜥蜴踌躇着开口说道。

那个，那个，公主殿下。

彰子微微一笑。然后让它们三个进到幔帐中来。侍女们现在好像还没有起来，所以不用有太多顾忌。

小鬼们满心欢喜地跳进幔帐之中，而它们却发现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彰子的脸色非常难看。

公主，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彰子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不过马上便恢复了常态，微笑着说道。

只是，没有睡好而已这里对你们来说可是很危险的，所以你们办完要办的事就回去吧。

这样啊，那么就快点说正经事吧。

小鬼们点了点头，蜥蜴又继续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了下去。

嗯嗯，其实啊那个，我是说，公主。

嗯，怎么?

低头望着蜥蜴的彰子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蜥蜴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也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猿鬼和独角鬼也在后面随声附和道。

是啊，就像给我们取的称呼一样，也给它取一个吧。那样，就可以是它的名字了。

能够给我们取名字，我们很高兴呢。所以，如果公主方便的话请一定给它取一个吧。

孙子也说请公主给取一个，所以我们就都来了。

孙子，听到这个称呼，彰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眯起来的眼睛里面闪动着一些东西。

这样啊也是呢那么既然你是蜥蜴妖，就叫你龙鬼好了。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龙鬼那三个眼睛都张得大大的。然后带着一种非常快乐的表情大笑起来。

哎，哈哈哈哈。嗯，我就是龙鬼啦。

龙鬼用前爪挠了挠脑袋，两旁的猿鬼和独角见一起跑了过来。

太好了呢。

不错，这样以后大家就都很得意啦。

微笑着看着眼前小鬼们那开心的骚动的彰子，忽然间感觉到胸口处一阵疼痛。

彰子公主!

天一把手扶在彰子的背上，彰子拼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一旁的小鬼们停下骚动惊讶地望若彰子。

不要，担心。只是有点，发烧而已

真的没事吗?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彰子摸了摸看起来感觉很害怕的龙鬼的脑袋，然后努力装出没有问题的样子说道。

没问题这件事情，不要告诉昌浩哟。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会非常担心

龙鬼和猿鬼它们互相对视了一下。

可是

真的，没有问题。所以拜托你们。

被彰子如此请求，小鬼们虽然很不愿意可还是答应了彰子不告诉昌浩。

这个时候，一直隐身在一旁的天一现出身形。

小鬼们，赶紧回去吧。公全很疲惫，需要休息。

在天一的旁边，单膝跪在那里的朱雀用金色的瞳孔瞪了小鬼们一眼，慌张的小鬼们马上跳了起来。

那么，公主。我们先走了。

改天我们再来玩。

要是觉得寂宽的话就叫我们哟。

目送小鬼们走出幔帐之后，彰子安心地叹了口气。然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公主您的身体

望着担心得好像几乎要哭出来的天一，彰子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没问题的

如果阴阳师来了的话，这种痛苦应该会减轻一些。那样的话，即使进入到一条的今内里，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彰子闭上了眼睛。她用无力的手握住左手碗上带着的玛瑙首饰，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我没问题的。

我会用这性命来守护与他之间的约定。

在阴阳寮中的昌浩，下午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便被寮长叫了过去。

等他到了寮长那里之后，却发现阴阳博士、天文博士和历博士全都在那里。

昌浩不由得惊讶地停下脚步。

啊

昌浩脚边的小怪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哈啊，这还真少见呢。

向阴阳寮长行了一礼之后，博士三人站起身说道。

好了，走吧。

啊?

历博士成亲拍了拍昌浩的肩膀，茫然的昌浩只能愣愣地听着。

今天要去在土御门殿的中宫那里，吃早饭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嘛。

天文博士吉昌望着发呆的小儿子。在他旁边，一位比吉昌更加年长的壮年男子苦笑道。

他这种天然呆的性格是随你吧?真像啊。

倒不是遗传自父亲，只是个人的性格问题吧。

是吗？

对插口的成亲微微一笑，阴阳博士安倍吉平拍了拍外甥的后背说道。

好了，走吧。

昌浩连忙行了一礼，然后追着家人们出去了。

确实，父亲对自己说过今天要为中宫祈祷，可是昌浩没想到会带自己一起去。

可是，父亲。这件事情并没有跟我说过吧。

我可是说过的。而且左大臣大人还特意命令要带着你一起去呢。

在阴阳寮准备的牛车上，同吉昌面对面坐着的昌浩开始回忆起今天早晨的事情。

也许父亲确实跟自己说过，而当时自己在想着别的事情所以听了没记住吧。

昌浩双手抱住脑袋。现在还是工作中的时候啊。本来以为马上就能回去的，所以东西都原样没动地放在桌子上了，而且也没有对阴阳署的人说自己要出去。

回去的时候一定会被批评的

看着昌浩苦恼的样子，吉昌微微地歪着脑袋。向在昌浩旁边坐着的小怪问道。

阴阳署，真的有那么严格吗

小怪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望向别处对吉昌说道。

也不是，其实。也就是那某个阴阳生和某个阴阳生和某个阴阳生的问题而已。

抱着脑袋的昌浩伸出手去敲了小怪的脑袋一下。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

很疼哎!

告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的父亲没有问题之后，昌浩低下了头。

按照左大臣藤原道长的指示，自己也被招请到土御门殿吗?

上个月也是一样。奉左大臣的命令，跟行成一起前往土御门殿。那时候是第一次和中宫章子见面。

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双拳，昌浩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那个时候明明跟人家约定好了的，可是自己却没有能力守护这个约定。

昨夜和天狐晶霞的对话内容又再一次出现在昌浩的脑袋里。

据说现在中宫的身体，正被天狐的血保护着。

被罗刹吞噬进去之后，一般情况下整个身体的血肉都会被罗刹所同化。但是在章子的体内，拥有力量远高于罗刹的天狐之血和头发，将罗刹的妖力抵御在外面。在罗刹的体内，天

狐的力量好像一层能量壳一样包裹着章子的身体，保护着她不被罗刹同化。

但是，章子的身体被污秽所沾染这点是不可否认的。正是因为她的身体被天狐的诅咒所污染，所以才不会被罗刹所同化。

不过，这也是需要从长计议的。

罗刹的生命力也是非常强韧的。正是因为凭借人类的力量无法将其消灭，所以远渡而来的一族才会将它封印在瓮中，并且世代守护不让它被打开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而为了中和天狐的诅咒，只有用天狐的天珠才能做到。晶霞确实是这样说的。

凌寿对勾阵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章子也好，晴明也好，如果没有天珠的话便没有办法使他们

得救。可是，天珠便是天狐的性命。就算现在找到凌寿并从他手里把天珠抢来，时间恐怕也来不及的。

天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是所有力量的源泉吗?杀戮了自己的同胞而收集来的天珠，据说已经被凌寿使用得差不多了。

天珠是在天狐身体深处的心脏所变成的。

晶霞的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下面泛着苍蓝色光芒的珠子。天珠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命令一样，微微放出了光芒。

看着茫然地望着天珠的昌浩，晶霞严肃地对他说道。

如果你能够挖出凌寿心脏的话，那么他的心脏就会变成天珠就像我这个一样。

看到这一点的小怪，忽然大声吼道。

你，那么说你有两颗天珠?

晶霞没有回答，小怪认为她是默认了。

如果她有两颗的话，那么就能够拯救睛明或者中宫章子其中的一个了。既然晴明身上也流着她们一族的血，那为什么不能救他呢?

晶霞静静地望着小怪。

如果没有这个的话，便无法打倒凌寿。

为了完全将天狐凌寿消灭，无论如何也需要这个东西。

昌浩在那个时候却在考虑着一件非常白痴的事情。凌寿确实也说过，昌浩的命也可以变为天珠。

也许自己能够拯救晴明和中宫章子这两个人其中之一的性命。

可是，这个想法只在昌浩的头脑里停留了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的性命还是不能就这么简单地丢掉。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为此伤心的。

那个时候自己完全不知道这种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清楚地知道。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要珍借自己的生命。

昌浩咬了咬嘴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弱小的呢？

抵达土御门殿的昌浩一行，在侍女的带领下向东侧的寝宫前进。

据说中宫正在御帐之中等待着，把昌浩以外的三人请进去之后，侍女要昌浩在外面先等待一下。

夏季的微风轻轻吹拂着。

久违了的晴天，太阳的光芒直直地照射下来。昌浩坐在帘子后面遮住阳光。也许是为了挡住烈日的直射吧，帘子由以前那格子的换成了现在这样细密的条纹样。不过现在这样仍然

能够保证良好的通风。虽然夏天快要过去了。不过残余的暑气还是没有消退。

想到贵船的萤火虫。昌浩的心里不由得一沉。本来已经说好了的。今年恐怕是没机会了，想到这里胸口不禁一阵疼痛。

在御帘的对面，以阴阳博士为首的三人已经开始进行净化的祈祷仪式。

昌浩边听着净化的祷词，一边想着坐在幔帐之后彰子的身影。

想看看她的样子吗?

小怪回头看着昌浩，晃了晃它那长长的耳朵问道。虽然身边的侍女很多，使得昌浩没有办法自由行动，可是小怪却可以没有顾忌地自由活动。虽然吉平他们也能够看到自己，不过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所以也不会说什么吧。

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下，对着小怪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问题的。天一他们不是还跟着她么。而且

话说到一半，昌浩的眼睛忽然一震。

一股自责的感觉传来，明明约定好了自己会保护中宫的，可是自己却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结果现在连累到彰子要为自己承担贵任。

这种祈祷只是一种形式上的东西，昌浩也好，吉平、吉昌和成亲也好他们都是知道的。这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别人廿，现在彰子身上的污秽已经都被清除干净了。

如果看到小怪你忽然出现，彰子也许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喔。

就在昌浩低声对愁眉苦脸的小怪说话的时候，忽然一阵尖锐的鸣叫传到他的耳朵里面。

昌浩立刻抬头向天上望去。

刚才那是?

那个声育曾经听到过，那种尖锐的咆哮，和吞噬了中宫的怪物的声音是一样的。

阳光忽然黯淡了下去，不，并不是阳光黯淡了，而是阳光被鸟的影子遮住。

在屋子里面的成亲好像弹起来一样迅速起身冲到外面。

昌浩。怎么了!

哥哥，快保护中宫!

昌浩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跑到院子里双手结印指向天空。

天空中的罗刹鸟正张开双翼盘旋在上面。

!

罗刹的咆哮声使整个屋子的窗棱都跟着颤动。侍女们和佣人们惊叫着向屋子里面逃去。

把中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听到这个声音，昌浩的脸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彰子!

丞按的话再次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我的愿望，是那一族的灭亡

在罗刹鸟的腹部，有一处明显的隆起。昌浩的目光能够清楚地看到在天空盘旋着的鸟的腹部。发觉到这一点的昌浩和小怪都不禁说不出话来。

杀掉!

罗刹那丑陋而扭曲的人面充满怨恨地吐出一句话。

紧接着，罗刹又变了另外一个人而瞪视着昌浩说道。

藤原!

杀掉!

杀掉!

在那里面!

藤原家的人!

罗刹连续地吐出好似诅咒一样的语言，之后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它那细细的脖子奇妙地弯曲着，脑袋望向彰子所在的屋子。

一种恐俱的感觉瞬间传遍昌浩的全身。

吞噬了中宫章子的罗刹鸟放出了无数小鸟。那是大鸟所吐出来的小鸟。

晶霞曾经说过，罗刹鸟是会利用小鸟进行行动的。

难道

那个罗刹鸟，继承了丞按的怨念，要向藤原一族进行报复吗？

在大内里参见的藤原道长，听到了刚才那恐怖的咆哮声而出来看个究竟。

这是什么?

只往天上看了一下，道长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一只巨大的鸟正向他所在的位置飞来。

那大鸟的巨嘴大大地张开，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道长看到了。

那大鸟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本能地反应到那大鸟的目标是自己之后，道长马上快速地准备躲避。但是，他的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僵硬得无法迅速行动。

好不容易才拼命躲进建筑物中的道长，背靠在帘子后面。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就在身后不远处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大鸟扇动翅膀所带起的烈风猛烈地扣击着他的后背，低声的咆

哮刺激着他的耳朵。

藤原!

藤原道长回头看去，眼前的大鸟的腹部，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道长被面前的情景吓得说不出话来，身体也动不了一下。

大鸟的鸣叫声里面充满了喜悦的感情。

啄向道长眼球的鸟嘴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弹开了。

突然卷起一阵剧烈的风，将罗刹一下吹飞。

本来已经放弃希望而闭上眼睛的道长，发觉自己并没有受到伤害之后慢慢地张开眼睛。

异形的大鸟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展开了双冀。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阻挠，重新整理好姿势的大鸟发出懊恼的叫声，之后转身飞走了。

道长呆呆地望着天空。现在他的头脑里面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骚动的贵族们渐渐聚集到了一起。

是妖异，是妖异吗?

通知近卫府，赶快!

也要告诉阴阳寮长!

贵族们愤怒的声音充斥在大内里的院子里面。

妖异竟然敢袭击到这里，这是完全不能被允许的事情。

陆续赶来的官人们都脸色铁青地议论着，藤原行成也在这些人之中赶来。

大臣大人，您役有受伤吧?

跪在道长旁边的行成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担心环顾着四周悄悄问道。

妖怪，要袭击您

那为什么，它又逃跑了呢?难道是，晴明?

道长没有精神地嘀咕道，不过对于这一点他倒是确信的。

虽然现在的晴明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还卧病在床，可是这位大阴阳师却总是能够将道长的安危考虑得非常周到。所以他能够事先做好预测，把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也没有什么不可思

议的地方。

对于左大臣的话，身为右大弁的行成深有感触。

也有可能那位老人，总是能够洞悉一切。

正是如此，行成。

正因为这样，道长才会把自己的千金拜托在晴明家里。

在东三条殿的南院里玩耍的少年，惊讶于忽然黯淡下来的阳光而不经意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飞舞着一只巨大的鸟，那到底是什么?

少爷，您怎么了?

侍女桂野走了过来问道，道长的儿子鹤用手指着天上说道。

有一个奇怪的大鸟

桂野顺着鹤的手指望上去。就在她的视线接触到大鸟的时候，一声可怕的咆哮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而。

鹤被吓得捂住耳朵身体不停地颤抖。

在鸟的腹部浮现出一张人的脸孔。那人面的视线直直地望着鹤。

杀掉!

恐怖的低吼声使那孩子吓得一动也动不了。桂野抱起已经动不了的鹤拼命逃离了院子。

就在她刚刚躲开的一瞬间，大鸟那巨大的喙便啄到了他们刚刚还站着的地方。

把鹤护在自己身子底下的桂野，抬起头来望着盘旋在天空中的大鸟。这次大鸟带着凄厉的叫声再次向着自己俯冲下来。

!

完蛋了吗

由于恐惧而不得不闭上眼睛的桂野，耳朵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就是好似下雨一样的声音连续不断地掉落下来。

被击退的鸟妖发出一声悲鸣，转身飞走了。

在二楼的窗梁边，一个少女正在悲切地坐着。

已经从侍女那里听说了。

爸爸马上就要迎娶新的妻子到这里来。

少女那可爱的面容上充满了悲伤的表情，她深深地叹了一气。

虽然听说因为生病，来了这里之后也许不能很快立位。但是即便如此，在妈妈的脸上还是经常能够看到愁苦的表情。

没有妈妈的话，我才不要那样

虽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应该是母亲的表姐妹吧。当时母亲脸上带着寂寞的笑容如此说道。

据说就在这几天，也许明后天就将要进宫了。侍女们都为这件事情而忙碌地准备着。好不容易皇后和天皇的关系变得好了一点，现在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这个年轻的中宫怀有一

丝的好感。

她也是一样，侍女们都一脸忙碌的表情，自己只能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发呆。因为知道自己只会在这里呆着，所以自己的侍女应该也忙别的去了吧。

只有自己一个人实在是非常的寂寞。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那真是非常寂寞的回忆。可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的身边至少还有一个非常温柔的侍女陪伴。

谁?

攸子歪着脑袋想着，明明自己非常喜欢她的，可是却怎样也想不起来她的相貌和她的名字。

这一点令她非常在意。

忽然，周围的风变得强烈起来。攸子那略微过肩的头发被风吹动得飘散起来。

攸子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本能使她感觉到一种恐怖的预感。

怎么

有可怕的东西来了。

视线四下张望的攸子，最后把眼晴望向天空。

在天空的正中央，有一个漆黑的鸟影好似刻在天空上一样。大鸟在空中盘旋着，锐利的双目紧紧地盯着攸子。

攸子害怕得一声也叫不出来，手脚都因为恐俱而一动也动弹不得。

大鸟扇动着翅膀带起的烈风吹打在攸子的脸颊上。

在鸟的腹部，浮现出一张人脸的模样。在看到那人脸的一瞬间，枚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那脸说道。

杀掉!

恐怖的声音直接贯穿了女孩的胸膛，大鸟向僵硬在下面的猎物俯冲而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已经闭上了眼睛的攸子，眼睑中映入一片苍蓝色的光芒。

面对飞来的大鸟，神奇地出现了一个手舞弯刃的男人将大鸟击退。大鸟发出一声悲鸣之后再次长回天空。

直到看着鸟影消失在天空的远端，这个男人也跟着瞬间消失了。

在周围再次回归到一片寂静的时候，攸子全身虚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七章

突然袭来的罗刹鸟，径直向主屋冲去。

大鸟那凄厉的叫声在耳边呼啸，眯起一只眼睛瞄着罗刹的昌浩叫道。

归命!金刚金刚!金刚手!催破!!

昌浩的全身迸发出一股灵力。在他胸中的天狐之炎虽然闪了一下，但马上被道反丸玉的神气抑制下去了。

站在昌浩旁边的小怪也全身放出强烈的绯红色斗气。

灼热的旋涡向罗刹袭去。但是这灼热的斗气在碰到罗刹黑翼的一瞬间就被弹了回来。

愤怒的罗刹嚎叫着，那鸣叫的声音伴随着物理的冲击波向昌浩袭击而去。昌浩一边后退回避一边放出刀印的咒语。

风蹴魔!阳邪历!

随着咒语出手的符咒化为刀锋，灵气化为无数的刀刃向罗刹斩去。

将灵气的攻击如数全吃的罗刹在空中被打了一个硬直，昌浩立刻双手结印叫道。

谨请诸神，降临诸神诸真人，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被神咒包圈起来的罗刹鸟不停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发出一阵凄惨的叫声

散成了粉末。

化成碎末的罗刹的残躯从空中啪啦啪啦掉落下来，就在掉落到地面之前，这些碎末便随风湮灭再也看不到了。

接着，带着苦闷表情的灵魂浮现在昌浩的眼前，向他投去诅咒的目光，

之后也跟着消失了。

那张脸，昌浩是认识的。

那是

一脸焦急表情的成亲跑到茫然呆立着的昌浩身边。

昌浩，刚才那是?

是叫罗刹鸟的怪物。

回答成亲的是小怪，而昌浩正紧握着双拳，把牙齿咬得直响。

大鸟会自己躲藏起来，不停地放出小鸟。通过这次战斗，昌浩终于理解了。在小鸟的身上寄宿着丞按一族的灵魂。

他们那恐怖的诅咒引导着罗刹鸟，狙击身上带有藤原一族血统的人。

想到这里的昌浩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难道说，左大臣那里也

听到弟弟的话，成亲也脸色大变。

昌浩，怎么回事?左大臣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昌浩，慌张地回答成亲道。

不。我只是这样假设，还不敢肯定

不，看起来你的预测还是很正确的。

原本隐身在一旁的六合突然出现在昌浩和成亲身边，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白虎己经用风信告诉我们了，貌似有无数的罗刹开始袭击和藤原一族有血缘关系的人。

六合那黄褐色的瞳孔向小怪望去，小怪默然地点了下头，耸了耸肩膀。

看起来是晴明事先把白虎他们派过去的。那家伙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管闲事呢。

成亲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啊了一声，然后马上转身要走。

哥哥，怎么了?

这件事情要马上向父亲和吉平伯父详细汇报。如果这件真的像腾蛇和

六合说的一样的话，现在大内里一定发生了很大的骚动。如果不过去的话

已经转身要走的成亲回过头对昌浩说。

你暂时先留在这里，确认一切安全以后再跟过来。

就在吉平等人匆忙离开之后，昌浩端坐在东侧的屋子里，确认着罗刹是否会再次袭来。

虽然刚才的罗刹被自己消灭了，可是现在还无法得知小鸟的数量究竟有多少。所以不消灭它们的根源是不行的。

大鸟，到底在哪里

吞噬了章子的罗刹鸟，巧妙地把自己的行踪隐藏了起来。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阴阳师殿下。

突然听到一声呼唤的昌浩抬起了头。

一个侍女正站在昌浩的旁边。

啊抱歉，我刚才在想一些事情。

昌浩慌忙回了一礼之后，侍女对他说道。

中宫说，有些事情想要跟您讲。

昌浩屏住了呼吸。

他拼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尽量做出冷静的样子。

坐在御帘前，能够看到对面彰子的身影。

昌浩差点没有控制住叫出声来，可最后还是抑制住了。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先于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开口是非常不敬的行为。

昌浩默默地施了一礼，御帘的对面传来静静的声音。

阴阳师殿下。

昌浩闭上了眼晴。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充斥在他的胸口。无数的怀念，痛苦，无助。昌浩的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

刚才，多亏您的帮助，非常感谢。

哪里，那种事情是我应该做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昌浩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说连贯起来。拼命抑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昌浩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抬起头来。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小怪，望向坐在御帘对面的彰子，自己的同伴天一正隐身站在彰子的旁边。

彰子和中宫章子不同，拥有极强的见鬼能力。所以她能够看到小怪的存在。

天一，朱雀

小怪感觉到他们两个的气息，晚霞般的瞳孔里闪出明亮的光芒。

那个妖怪是罗刹，所以，也许还会有其他的小鸟继续来袭击。

小鸟?

对于朱雀的问话，小怪简短地给他做了一下说明之后瞥了昌浩一眼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得把大鸟打倒然后救回章子。在那之前，还要由彰子暂时代替。

对方陷入一阵沉默。朱雀和天一的样子非常奇怪。有种奇怪的紧迫感。

怎么了?

没什么，公主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守护公主的。

觉得有些奇怪的小怪，眯起眼睛望向御帘那边。端坐在里面的彰子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是自己杞人忧天吗?

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小怪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同伴，看到小怪示意之后，六合与朱雀他们也都闪到一旁保持距离。

侍女们都在远处站着。只要不用太大的声音说话，昌浩他们的对话是不会传到她们那边去的。

久违了的会面。

小怪也走到一旁。

这么说来，中宫章子和昌浩会面的时候，六合曾经随意地移动过。

想到这一点的小怪不由得看了六合一眼，在他身边的六合却只是微微地皱了一下眉什么也没说。

另一方面，坐在幔帐后面的朱雀和天一一直望着彰子的背影。

端坐在御帐之中的彰子，虽然尽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但是在她额头上却

已经渗出大滴的汗珠。不过她仍然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呼吸，不让昌浩看出自己的异常。

一边挺着身子保持着姿势，彰子一边尽量装做和中宫一样的感觉说道。

刚才的，妖怪是?

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彰子尽量简短地说道。能够控制着声音不发出颤抖，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在御帐之外的昌浩听到彰子的问话，立刻领悟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请您安心阴阳师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听到这句话之后，彰子的呼吸一下子停滞，张大的瞳孔里闪烁着剧烈的光芒。

接着她的嘴角微微一笑。

不顾涌到眼角的热泪，彰子把手伸到御帘上面。听到御帘发出的声音，

昌浩抬起头来。

看到映在御帘之上的手影。昌浩不禁心头一震。

昌浩不由得也伸过手去，隔着御帘两人的手掌合在一起。一股同那时一样的温暖顺着手心传来。

我没问题的。

以前曾经听到的声音，再次在自己耳朵里回响起来。

所以，我说过我没问题的。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之后，昌浩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回应。

嗯

我们约定好了。我在心里发誓。一生都不会改变，这生命的约定。

我会一直保护你

彰子眯起眼睛，然后好似很幸福的低语道。

我相信你。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从今往后一直。为了这个承诺，自己绝对不能失败。

昌浩的手从御帘上面拿开。还舍不得把手拿开的彰子对着御帘对面的昌浩行了一礼,望着他起身离开。

一滴眼泪顺着彰子的脸颊流淌下来。

望着昌浩远去的背影，彰子终于控制不住现出一脸的悲伤。

在阴阳师们到来之前，她已经从侍女们那里得到消息。

祈祷完毕之后，最好尽快进入一条行宫。天皇的意思是明天一早就迎接中宫进宫。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虽然早就有这种预感，可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却完全没有在以。

可是。

只是一张薄薄的御帘，就将彼此的心灵隔开，甚至连叫住他离去的脚步都做不到。

那就是，命运吗?

※※※※※

等待着夜晚的黑暗将整个世界淹没的凌寿，用锐利的视线望着天空。

马上就要到下一次的满月了。必须要快一些。时机就要到了。

不耐烦地咂着嘴，凌寿自言自语道。

九尾的命令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果自己失败，那大妖怪一定会用可怕的目光把凌寿射穿。

九尾拥有甚至令凌寿都惧怕的凛冽妖气。如果九尾想杀掉凌寿的话，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能够和拥有如此强大妖力的九尾相杭衡的，只有拥有天狐一族最强天珠的晶霞。

而且事实上，晶霞也确实打退了很多次九尾的进犯。只要有晶霞在，天狐一族就不会有灭顶之灾。

可是使这一切平和崩溃的，正是凌寿。

晶霞对同族没有戒心。她非常信任凌寿。

正是这种信任，使得凌寿能够得到九尾的利用。

首先将晶霞引诱到远离天狐住处的地方，然后九尾的手下们趁机袭击她的同族。九尾再突然袭击晶霞，击伤了她的手腕。

晶霞那青灰色瞳孔中的愕然神情，一直到现在还留在凌寿的脑海里。他从没见过那样愚蠢而美丽的东西。

被早有准备的九尾偷袭的晶霞，本应该就那样死掉才对。

得知自己双亲都被杀害的晶霞，本应该被夺去天珠后杀掉才对。

可是两名天狐拼了自己的性命挡在九尾和凌寿面前，为满身鲜血的晶霞赢得了逃跑的时间。

当九尾挖出那两个天狐的天珠之时，晶霞已经越过大海逃跑了。

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成型。所以，你去把那家伙的妖力给我带回来吧。

那是非常可怕的力量，如果能够在时机成熟之前，也许自己能够获得凌驾于九尾之上的能力。

据说如果什么人能够从九死一生中脱险的话，那么他的生命力也会变得

更加强韧。而一度陷人死亡的深渊又再度脱身的晶霞，现在拥有完全超出凌寿预侧的强大能力。

可是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杀掉。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和九尾约好了的。

夺得你的天珠将你的首级献给九尾一定会得到他的褒奖。而且将你那青灰色的瞳孔作为我个人的收藏也不错。

自从出生以来，凌寿的心就从没被什么事情打动过。即便是跟随九尾的

时候也好，凌寿也不过觉得这很有意思罢了。可是，现在却发现这也不过如此。

虽然听着同胞们临死前的悲鸣感觉也不错，但他现在的心灵还是和以前

一样得不到满足。

现在能够引起他欲望的，只有晶霞曾经在得知自己被背叛时那惊讶的目光。

那闪烁着绝望的瞳孔，凌寿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

那个老人也好，孩子也好。都能引你出来吧。

而且，我还要用那伤了我手腕的神将进行血祭。

躲藏在黑暗之中的罗刹，叹息着小鸟的死，发出了僧恨的低吼。

而它体内的怨恨好像跟它产生了共鸣一样也开始狂乱起来。

可怕的声音从它的嘴里传出。

罗刹扭了扭身体，被它吞入肚中的少女还在里面。

妖异的力量包裹着这个少女。非常地阻碍自己，本来打算将这少女的血

肉都吸为己有，可是却有一种可怕的力里阻碍着自己。

罗刹用尖嘴啄了啄自己的腹部。在那深处，少女像一颗蛋一样被包裹在里面。

不过那蛋壳已经有点变薄了，那个少女应该也能够感觉得到吧。

罗刹细长的脖子里传出一阵低吼，周围阴暗的空气都被带着震动起来。

还差一点，这个身体就能够获得完全的力量。虽然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封

印了多长时间，但是力量却是被削弱得相当严重。

不过，女孩哟。托你的福，这个身体又能够再次获得力量。

趁着你还有自己的意识。说出你的愿望吧。然后，当你和我完全成为一

体的时候，你的愿望就将会实现。

你有僧恨的东西吗?如果有的话我会将他的眼睛啄掉。

你有怨恨的东西吗?如果有的话找会将他的内脏吃掉。

你有嫉妒的东西吗?如果有的话我会将他四分五裂。

所以放弃人类的灵魂吧，忘记你自己吧。

你。只不过是一只死不足惜的小虫罢了。

※※※※※

受到妖异大鸟袭击的今内里，即使过了几日仍然无法从那种冲击之中恢

复过来。

藤壶的中宫进人今内里，也已经过了十几天了。

那些达官贵人们在见面的时候都纷纷谈论曾经袭击内里、东三条殿和土御门殿的鸟妖的事情，在说的时候还都害怕那种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来。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相信言灵这种事情，却不知道在不经意间自己就犯了言戒。

真是，天皇难道没有下令告诉他们不要乱讲吗?

弟弟昌亲无奈地望着按着额头的成亲。

哥哥，我们也管不了别人的说法。

可是啊。

一脸凝重表情的成亲咂了咂嘴道。

妖异多次出现，这不是说明我们的能力不足吗?

在中宫神秘失踪的时候，功劳归给了将中宫平安无事带回来的阴阳寮的

阴阳师们，其他的神官和高野、伊势的家伙们都非常妒忌。

不过在成亲着来，就算阴阳寮集合全员一起进行祈祷，实际上如果没有神将们把彰子送到土御门殿的话，那完全就没有一点意义。

可是，自从罗刹鸟出现了几次，袭击居住在大内里和今内里的人们以后。

意识到事态严重的达官显贵们都纷纷配备了阴阳师和武官守护自己的府邸。

阴阳师们全都被派透出去担任守护的工作，现在寮内只有平时的部值和下人。阴阳师们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平时的工作也完全受到了干扰。

我的共作只是制作历法而已。可为什么我又非得来做这种跟我的工作完全不相关的事情不可呢?

毕竟你是阴阳师不是么?

看着苦笑的弟弟，成亲无奈的回道。

我是历部的官员，不是宫廷阴阳师!

不过你还是阴阳师啊。而且还是非常有实力的阴阳师。虽然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就算你不愿意还是要来做这个工作啊。

昌亲好像察觉到了有人过来而停下说话，成亲也跟着默不作声。看着隐藏起自己郁闷表情装做没事一样的哥哥，昌亲不禁苦笑起来。

他们两个现在，正在一条的今内里负责守护工作。

在空荡的阴阳寮中，昌浩正在整理着资料。

阴阳寮内的正规阴阳师们都出去防备妖异的进攻了，所以现在寮内的事务处于基本停止的状态。

但是因为昌浩现在只是负责杂役，所以在阴阳署的工作还没有停顿。

天文署和历法署也一样，只要是稍微对阴阳术有点皮毛的人，都被调出去担任守护的工作。目前三个部门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和历法署的那些家伙比起来，你的实力可比他们强多了。

看着一脸不屑表情的小怪，昌浩苦笑道。

我也只是个跑龙套的而已而且如果连我也调出去担任守护工作的话，那我不是更没时间搜索罗刹了么，我看现在这样挺好的。

阴阳寮的工作结束之后，就要马上开始搜索罗刹的行动。休息的时间只有黎明回到家里的那一小段时间。

如此这样下去，对身体的负担是非常重的。

所以为了身体不会完全垮掉，只能在吃饭的时候尽量多吃一些。

可是即便如此，昌浩的身体还是日益虚弱。

昌浩的心也开始焦急起来。

如果再不快点的话，被罗刹吞咙的章子，生命就危险了。

想到这一点的昌浩不由得一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料纸也再多准备一些比较好呢。虽然现在还有一些剩余，但是要等这次骚动结束之后再弄的话，那一定会很忙乱吧。

墨也要再拿些，这东西再多也没事，所以先多拿些预备起来吧。

和昌浩一起整理着备品柜的小怪，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别人之后，对昌浩说道。时间已经是中午了，差不多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在寮里工作的人们也都开始午休了吧，现在的寮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探出去的屋角把阳光遮住形成了一片阴凉。

东侧的屋子通风很好，温度也适中。

过几天似乎会下雨，前几天天文署的人说过。所以应该珍借这段时间的阳光吧。

昌浩，我帮你看着。你休息一会吧。

哎?可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啊。

等到说能休息的时候，就没有时间了。

现在，最好能够争取时间尽量多休息一点。虽然昌浩总是做出一副坚强的样子，但是实际上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这谁都能看出来。

就是稍微休息一会也好。

嗯，这也是。

挠了挠后脑的昌浩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因为实在是太疲惫了，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就按照小怪说的稍微休息一会也好。

虽然稍微休憩了一会，可是因为神经并没有得到缓解。醒来后反而感觉到更加疲惫。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要努力坚持着。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当昌浩走出仓库关上大门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啊啊，昌浩殿下，原来你在这里。

回头望去的昌浩看到来人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敏次殿下，今天您没去今内里吗

阴阳生敏次从中务省那边走来。他也被作为警备要员调出去了。

看到敏次过来，小怪的神经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命令昌浩在寮内等待，那为什么叫这个家伙去今内里和东三条殿那边呢?

小怪跳到昌浩的肩膀上，灵巧地直起身子说道。

听好了，敏次。你之所以能被调去做警备。只不过因为你的称呼里面有阴阳两个字而已，你知道吗?啊啊?

昌浩没有办法地瞥了小怪一眼。

这是怎么搞的。它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呢，还是大人般沉稳?十二神将最强

的火将腾蛇和小怪。这两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呢?昌浩现在简直越来越不敢相信了。

其实连小怪自己都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吧。

如果他意识到的话，一定会拼命地掩饰吧。

我想让你确认一下资材的库存情况。

啊，已经确认完了料纸和墨的库存。

敏次眨了眨眼睛，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休息一会也没问题。我现在就要去今内里了。

哦，那您保重。

罗刹究竟什么时候还会来进攻，谁也说不准。

今内里中，有天皇和皇后母子，而且还有中宫。虽然入宫以后天一将彰子的情况每天都汇报过来，但是仍然非常担心。

啊啊，谢谢嗯?

敏次忽然眉头一皱，盯着昌浩的脸。感到奇怪的昌浩歪过脸去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凝视了昌浩一会的敏次，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小声嘀咕着。然后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好像脑子里在考虑着什么。

敏次殿下?

昌浩肩膀上的小怪把后脚向前面挥舞着说道。

别过去别过去。被那无能的阴阳师传染了白痴就不好了。

昌浩无言地将肩膀上的小怪一把推了下去。没想到昌浩突然来这一手的小怪，毫无准备嗵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昌浩!

昌浩用脚踩住龇牙咧嘴的小怪的尾巴，看着敏次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被踩住尾巴的小怪，拼命挥舞着四条腿大叫着放开我放开我，睛明的孙子。而另一边的敏次则终于开口回答道。

昌浩殿下，是在寻找着什么吗?

哎?

看着眼前呆然的昌浩，敏次把手指放到下巴上继续说道。

嗯?不是吗?不，一定是的。我有这种感觉。

敏次擅长的是相面之术。他没有见鬼的能力。但是虽然这样，敏次仍然通过不断刻苦的修行，使自己能够通过法术来掌握妖异的行踪。

知道自己没有天斌的敏次，投人了比别人刻苦十二分的努力去进行学习。从他学到的知识中选择出适合自己的部分更加努力地去研究。于是才有了他今天的成绩。

当他的能力被大家认同之后，大家都给予了他一致的赞许，但是敏次并没有因为这些成绩而骄傲自大停滞不前，反而更加努力地进行学习。

每次看到这样的敏次，昌浩都会想

像爷爷那样的天才是必要的。但是如果自己不努力的话，即便怎样的天才也是不行的吧。

而每次昌浩发出这样感想的时候，小怪都会愤愤不平地抱怨。

虽然敏次本人听不到，可是小怪仍然不停地嘟囔着。而且如果放着小怪

不管的话，说不定它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有必要限制一下它的行动。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都紧绷着神经，所以一些细小的事情便没有放在心上。理解小怪心情的昌浩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口气。

所要寻找的东西的所在，就在自己的足迹之中。是这样吗?

带着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的敏次，转身离开道。

就是这样。好了，我得走了。

啊，敏次股下

看到敏次已经离开，昌浩只好缩回伸出去的手。

他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自己的足迹之中

忽然间，昌浩想起来和冬天所发生的事情一样的状况。

嗯?怎么了昌浩，表情这么僵硬呢?难道是因为敏次的原因使你心情变郁闷了吗?要是那样的话不要客气跟我说，我用华丽的必杀技帮你解决了他。

昌浩一巴掌把愤然大喊着的小怪按到一边，然后说道。

别乱讲。而且，我表情僵硬还不都是因为你。

啥?

小怪张大了眼睛，白色的身体一下跳到地上，歪着脑袋。晚霞般的瞳孔中充满困惑。

我?为什么?

你郁闷也不能拿敏次殿下当出气筒吧。

谁拿他当出气筒了。

不管怎么看你都有这个意思。

昌浩抬起头望了望天空。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响起。

脸上露出了失物之像哟。

一阵寒冷的感觉向昌浩后背袭来。

敏次对于这件事什么也不知道。而正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他才能

说出事情的关键。毕竟他也是阴阳师。

口中重复着刚才敏次说过的话，昌浩的眼睛因为思考而眯了起来。

所要寻找的东西的所在。

昌浩所要找的，是罗刹。以及，被罗刹吞噬的章子。

就在自己的足迹之中。足迹，是指自己所走过的路吗?

是要回顾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吗?

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就在过去的那些经历中隐藏着吗?

罗刹。中宫章子出生的府邸。刻在章子身体内的天狐之血。还有天狐的头发。

想到这里，昌浩忽然想起了什么。

喂，小怪。

坐在一边一直不停小声抱怨着的小怪，斜楞着眼睛望向昌浩尖声问道。

啥事?

昌浩伸出手去把小怪放到自己肩膀上，一边向外面走着一边，把自己思考的事情向小怪说道。

中宫身上的诅咒是天狐的血和头发吧。

对于昌浩唐突的问题，小怪稍带着点惊讶回答道。

啊啊，勾确实是这么说过。

血是凌寿滴进去的。

是这样。

那么，头发呢?头发是怎么弄进去的。

血是凌寿直接刻在章子身体内的。只不过是弄伤皮肤之后，让血自然流入便可以了。这样的话怎样也不至于使章子的心灵都一起被封闭起来。

那么，为什么章子的心灵也都被封印住了呢?

像黑色丝线一样的头发。那本身就是拥有强大妖力的咒具。

那头发，是凌寿的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闪出一阵光芒。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说道。

是丞按利用了这个来捕捉章子吗。

按照本身的意识冲入异界的丞按，已经死掉了。据说最后化为了尘土。

这个舍弃了人类的灵魂，几乎要堕入魔道的男人，最后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昌浩停下脚步。

眨了眨眼睛看了小怪一下，然后昌浩忽然张大了眼睛说道。

丞按

被藤原家灭族的男人。远渡而来一族的末裔。

在罗刹的身体中除了中宫章子，还有其他的东西。

想到在小鸟的腹部浮现出来的面容。昌浩立刻都明白了。

那个，废墟!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八章

今内里中，离寝殿稍远的西屋是中宫的住处。因为与大内里的飞香舍朝向相同，西边的日照很强。

位于一条的今内里和大内里相比要小很多，所以仆佣的数量也相对要少。自从受到妖异袭击之后，有相当多的武官和官员留守在了今内里。

携带武器的官员时不时地在庭院内巡视，寝殿周阁和西屋边也配备了大量护卫。

在这个被称为最容易遇到妖魔的黄昏时刻，众人都绷紧了神经以防不测。

阴阳寮也派了人员驻守于此，可以说今内里已经是防备得滴水不漏。

以成亲和昌亲的身份本是不能靠近天皇寝殿的，但由于特殊事态，他们也被允许守在寝段门外。

两人为了不妨碍侍女来回走动而站到角落里，见到巡视的武官他们开口问道。有没有什么异常?现在还算平安无事妖异真的还会再出现吗?神情紧张的武官相当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

因为紧张，他的脸色有些泛白。

真希望它别现在就出来，不过这也要看妖异的心情了。成亲的谈笑使得武官顿时脸色大变。

昌亲见状，开口安慰道。博士，你也不必说这种话吓唬他啊。没事的，有这位历博士在不用担心。

你啊成亲垂下眼挥了挥手，昌亲苦笑了起来。你应该有这种气魄吧。看你平时不说，我只是代你说而已。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松了一口气的武官向二人行了礼后继续巡视起来我承认你有气魄，不过妖异真的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头顶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两人反射性地抬起了头。架着风的神将太阴与体态不稳的玄武，正在空中俯视着这两位安倍家的青年。

太阴一跃而下，向四周张望起来。什么嘛，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啊。表面上当然要弄得像没事一样啦，不然事情会闹大的。

玄武严肃地对成亲表示认同。

确实是，但侍女们的恐慌心理却是一触即发，罗刹鸟一出来场面就混乱了。

这数日间罗刹的几次现身，使得不少人受到了惊吓，有些人卧病病在床，提出要回乡探亲的也是络绎不绝。

太阴表情微妙地抱起了胳膊。

从人类来看，面对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的妖怪总是会害怕的即使知道有成亲和昌亲在也一样，恐怕就算知道有我们神将在也还是会怕。

害怕是无法避免的，而且,普通人看来我们十二神将和妖怪没什么区别。

对啊，应该也会怕我们的。不过从外表来看，我们没什么奇怪地方啊。看着太阴低头打量自己的样子，成亲和昌亲不禁苦笑了起来。明明是比自己年长不知多少的神将，可从外表和行为来看却完全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除了尖耳朵和眼睛、发色之外，其他的和人类并没有不同之处。太阴将视线转向身边的玄武。我们是没问题啦，不过腾蛇和青龙太像鬼了，那个体型。我觉得只是稍微高大了点而已。两人听着神将们的对话不觉互看了一眼。那两人的体型根本不只是稍微高大了点而已吧。大内里、今内里、以及被罗刹鸟袭击过的东三条殿和土御门殿内，都配备了重兵把守。

但因为中宫已被从土御门殿转移到了今内里，所以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帝王与后妃居住的今内里。成亲向中宫所在的西屋望去。再次袭来的罗刹，被把守的武官们放筋射中，接着瞄准了北崖和寝殿。据说那时他的腹部浮现了一个恐怖而扭曲的脸孔。

当时驻守的贺茂阴阳师虽然击退了它，但没能将它降伏，于是它再次逃亡了。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儿。快到未时了。因为太阳要到酉时才落下，所以现在天还亮得很。晴明说让我们过来看看。

彰子那里有天一和朱雀守着倒是不用担心，不过因为罗刹的出现，现在很多事不得不小心。话音刚落，太阴的脸就沉了下来。听天一说，好像有些侍女能够看到他们，所以她和朱雀不得不隐身。如果不当心点又会惹出麻烦了。所以，我想通过水镜让晴明看看彰子的情况。原来如此，还真是方便啊。成亲感叹道。祖父总是擅于活用神将们的特性。

嗯?玄武眨了眨眼睛忽然隐了身，太阴也跟着消失了。哦，怎么了?就在昌亲惊讶的当口，一个人影从格子和柱子间的阴影处闪了出来。两人没能听到的脚步声被神将们敏锐地察觉了。

成亲大人，昌亲大人。回过头，只见阴阳生敏次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他边用手背擦着额上的汗珠，边告诉二人接替他们的人已经到了。从天亮就守在这里，真是辛苦了。之后还要麻烦二位。明白了。成亲点了点头，回头望向西屋。西屋那边，有神气显现出来。在成亲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头被阳光洒上金色的长发。昌亲回过头也看到了她，两人微笑着点头示意。端坐在门边的天一对二人行了一个礼，目送着结束工作的二人离开。虽然隐了身，但朱雀应该也在她身边吧。那么成亲，我们也走了。有话要对睛明说吗?成亲略微思索了一下，沉默转回过头去。没有什么事情可报告的，而且还有神将守在这里。成亲轻轻挥了挥手。太阴和玄武见状便乘风离去了。

感觉到一阵忽然刮起的风，敏次不觉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臂挡住脸回头看了看。成亲大人那是敏次就这样茫然地站在了原地，惊愕的眼神聚焦在远处的一点上。昌亲眨了眨眼，疑惑地靠近了敏次。敏次，怎么了?敏次?喂?成亲在敏次而前挥了挥手，可他完全没有反应。两人顺着敏次的视线着去。那是在自己后方，西北边。庭院、屋子和杂舍，院中稀稀拉拉有几裸树。再过去，就是包围着一条院的围墙了。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有人入侵,戒备的武官应该有反应，就算他们没有发现，朱雀和天一也应该有所察觉吧。但是，天一正端坐着望向这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啊。怎么了两人扭过头来，只听见敏次难以置信地呢喃道。

天女敏次的肩似乎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抖着。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视着天一。居然会这里从敏次的话听来，他口中的天女应该就是天一了。但是，为什么敏次会认出身为神将的天一呢?这真奇怪。一头雾水的安倍兄弟一脸诧异，两人同时感觉到不能任由这件事这么发展下去，于是对视了一眼。成亲轻咳了一下，上前挡在了敏次身前。

怎么了?幻视了?敏次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幻觉，那里这期间，昌亲已经示意天一隐了身。她隐去身形，只见原来她坐着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啊?这敏次探出头再次望向西屋的时候，那里没有任何人。太神奇了敏次嘟囔着，整个人都泄了气。成亲像是替他打气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催促道。太累了吧，一连几天都忙着守卫。我也累坏了。成亲大人也累了啊大概是太过紧张，不知不觉就把幻觉当真了。昌亲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觉身边一阵神气显现。

那算什么啊。那是朱雀的声音。昌亲从心里回答道。谁知道说我的天贵是天女?比起天女，天贵不知道温柔多少漂亮多少呢，太失敬了。对于把天一叫做天女而不满，这好像有点不对劲吧。那确实是赞美之词，愿意被这么称呼的女性多得数都数不清呢。不过昌亲也知道，朱雀这话是真心说出来的，所以他也就没有反驳，而是换了个话题。

中宫那里没什么异常吧。两人的对话拉开了微妙的时间差。昌亲读出了其中的意味。朱雀?中宫出什么事了吗?以昌亲的身份是不能直接面对中宫的。虽然听说自从中宫来到这今内里后一直足不出户，但这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于是他也没有在意。但是能回答我吗。我在这么近的地方守着她，如果还发生了什么事，我没脸见弟弟。别告诉昌浩。朱雀立刻答道，随后他在昌亲身边现了身，眺望着西屋。

我只能说。病得很重。朱雀。其他的，小姐不让我说。昌亲微微瞪大眼睛盯着朱雀。难道是彰子自己不让他说的？父亲和祖父都知道吗?已经报告晴明了。虽然她也不想让晴明知道，可这实在说不过去。这样啊，昌亲这么念叨着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些许忧郁。看来是套不出更多消息了，神将的意志向来比钢铁更坚毅。

她就拜托你了。知道了，晴明和昌浩已经吩咐再三了。昌亲闻言苦笑道。这是我的请求啊，朱雀。为了隐藏妖力而躲入膜中的天狐凌寿看着自己刚刚失去的右臂。伤口已经开始不痛了。消耗的妖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原本他还想再多花些时间，但己经来不及了。望向渐渐暗去的天空，凌寿沉默着。日落月升，今晚又是满月。第九百九十九个满月。

昨夜使他颤栗的，正是那轮接近于圆满的明月。用来恢复的时间看来比预想中要久。没时间了晶霞也该觉察到了，只要过了今晚，她的神通力将完全恢夏。届时，凌寿将完全不敌晶霞。

不，还有取胜的机会。那个老人，只要能够夺取那个老人的天珠，那自己的力量应该有所补足。虽然与人类混血的天狐之力并不强大，但也比没有要好。如果能增强自己的力量，说不定还能在晶霞面前稍占上风。但是凌寿握紧了爪子。老人现身处强韧的结界中，他应该不会自己跑出来吧。要破坏结界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的悄况下还是不要做无用功的好。而且，要破坏结界应该会耗费相当大的力气吧。要引老人出米，需要饵。凌寿铅色的双眸中透出凄厉的光芒。

他脑中浮现的，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少女的面容。被他埋下诅咒的少女虽然现在下落不明，但另一个现在貌似正呆在这个国家天子的宅邸中。虽然上一个宅邸有结界保护，但现在这个完全没有布置结界。他拉断一根头发，用妖力将它吹走。以前，老人曾经为了这个少女而以灵体的状态离开结界。光是灵体是不够的，如果身体不出来的话就没法掏出他的心脏了。

对于人类来说，天狐之血是多余的，所以还是给我吧。看着随风飘去的发丝，天狐残忍地冷笑道。厌倦了终日卧床的晴明，此刻正斜倚着身子眺望庭院。只穿单衣的话唯恐天后和青龙责备，所以他只得披上了一件褂衣。虽然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每个人都为他担心，使得晴明无法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哎哎，真伤脑筋啊。晴明叹了口气，把即将滑落的褂衣重新披好。

昨晚，他做了个梦。梦见了很久以前，令人怀念而又伤感。伤感是因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吧。真耀眼啊向他伸出的手是那么小。那时他还那么年幼，记不清是当然的了。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而且，虽说自己只记得昨晚的梦，但实际上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吧。梦中的自己多次呼喊着,但总是喊不出声音。因为那时有话没能说出来，所以梦里喊不出也是当然的或许对这世间还有留恋吧晴明寂寞地说着，再次叹了口气。

这时，神将青龙现了身。晴明，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能起来了。背后响起的严厉话语让晴明不禁缩了缩肩。神将们一直都担任着监护者的角色。虽然他总是说我是你们的主人，但当他认真说这句话的时候，神将们都会向他投去非难的视线。不会责备他的只有天一一人，但那时她总会露出悲伤的表情，于是朱雀则会向他投去更为严厉的眼神。红莲天生就是那样，所以也没什么可怕的或者可以说，完全没什么可怕的。

自从成为自己的式神以来，红莲从未让晴明感到害怕。晴明。一声包含着愤怒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晴明叹了口气。他不想总让青龙生气。如果总让他生气。等自己走了以后，青龙回忆中也找只剩下自己生气的样子了。这可不行，晴明可不愿意让朋友只留下这种回忆。应该也有一些开心的事吧，是什么来着。嗯晴明不禁陷入了沉思。这么说来，自己还没看到过青龙笑的样子。晴明眨了眨眼，扭头看着正愤然伫立在自己身边的青龙。宵蓝。干吗。笑一笑。啊?青龙闻言，眉头忽地皱了起来。晴明指着他的眉间重复道。我说，笑一笑吧。把眉头的皱纹，就这样，一下展开青龙注视晴明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冷，晴明却毫不在意。你总是摆着这付脸，太阴和天后要讨厌你的。太阴讨厌我也没关系。你看你看，被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同胞讨厌难道不觉得寂寞难过吗?就连红莲，也没说过被人讨厌也无所谓这种话。一听见红莲这个名字，宵龙立刻挑了挑眉。我和腾蛇有什么关系吗?青龙冷冷说道，但睛明依旧无所谓地回答道。什么关系不关系的，同是十二神将啊。其实，你们两个人很像哦。哪里像了。都一样顽固啊。见晴明点着头，青龙的双眸愈发冰冷。他是真的生气了。晴明一边在心里说着这真是个急性子，一边认输般回答道。行了我知道了，不要做出这么吓人的表情，真是

晴明的表情忽然变了，原本安详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紧迫感。就在他反射性站起来的瞬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歪了歪。背后的青龙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好歹站稳了的晴明没有理会滑落在地上的褂衣，就这样走出了房门。他凝视着西边的天空。逐渐被染成橙色的天空，将会变为和小怪双眸同样的颜色。一种讨厌的感觉突然在背后疾走，心脏仿佛被冰凉的手臂抱住一般，一股冰冷的心跳遍布了全身。体内隐藏着的妖异之血在骚动。虽然已经习惯了用意志去制御它，但这瞬间的冲击还是无法消除。这是天狐之力。释放的微弱力量带着不详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循着这条轨迹预测，晴明倒抽了口气。

难道是，一条怪僧丞按死在了异界，想要取晴明性命的天狐凌寿下落至今不明。他一定还躲在人间的某个地方，伺机对晶霞的天珠下手。刚才的力量应该是凌寿为了让自己感觉到才发出的吧，他想将自己从这不破的结界中引开。宵蓝，白虎和太阴呢。太阴在东三条殿，白虎在大内里。太阴应该和玄武在一起。天后，过来。随着晴明一声呼唤，身在异界的天后立刻现身于人界。她因为担心勾阵的情况而前往了异界。出什么事了，晴明大人。去和玄武取得联系，再让太阴传话给白虎。晴明?回头看着一脸惊讶的青龙，晴明依然说道。回应夭狐凌寿。愕然失语的天后身边，青龙猛地走上前来。你说什么蠢话晴明摇了播头。不是蠢话早晚都得去的。天狐已经看透了晴明的弱点。只要对他的亲人或身边的人动手，他是不会坐视不理的。而现在，凌寿的目标毫无疑问是身在今内里的彰子。天狐之力所指的方向，是身中穷奇的诅咒动弹不得的彰子。虽然她的身边有天一和朱雀守护，但在凌寿面的，光凭他二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能够与他相峙的只有勾阵，能战胜他的只有红莲和身为同族的天狐晶霞。

晴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拥有一头银发的天狐身影。最初与凌寿遭遇身陷险境时，是她救了自己，自那以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她。现在她应该也藏身在某处吧。晴明的母亲是和晶霞一样的天狐，在他懂事前就离开了。她是带着怎样的想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离开的呢。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思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去与凌寿做个了断，叫天空来。晴明大人?我必须去他想要的，是这条命。晴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顿时青龙爆发出一阵怒吼。开什么玩笑，晴明!没开玩笑。晴明抬起头严肃地说道。我早就做好了觉悟，光用我这一条命就能解决的话那也值得了。愚蠢的家伙。随着冷冷的话语，神将天空之翁现了身。老神将即使闭着双眼，视线也仿佛直逼晴明。他眼角的皱纹变得愈发深刻，握着手杖的手忽地直指晴明。你没有忘了与我的约定吧。没有忘。天空挑了挑眉。寂静过后，这位老神将用手杖重重顿了顿地。安倍晴明年较时，曾与他们有过约定。绝不违背自己的心。身为十二神将的主人。

人类的意志很容易动摇。人类是种会因为脆弱而放弃很多东西的生物。因为年老，意志更容易动摇，或许会因此感到自已的力量已经不够了。就算外形与人相似，但十二神将毕竟不是人，他们拥有强大的神通力，位列神位的末席。

你能发誓，拥有能使他们屈服的强大意志吗?只要不违背这赌上了一生的誓言，十二神将就能服从于你。到死为止，你都必须背负着这个责任活下去。神将们带着各自的思绪正视着自己。晴明淡淡地笑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心会如此平静。实现了许多愿望，只剩下了一个愿望。只有这一个遗憾。但作为补偿，自己拥有了一个多么幸福的生涯啊。环视着众神将，他庄严地开口道。我安倍晴明，是十二神将之主你们必须服从。

众人脑海中，出现了那个以生命召唤出十二神将、在体力不支倒下的同时毅然宣言的青年的身影。那眼神，和那时完全一样。

昌浩坐立不安地等着工作结束的时间，终于，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阴阳寮。傍晚的斜阳洒落柔光。随着昌浩的影子被向东面一点点拉长，太阳也渐渐落了下去。穿着官服和直衣行动不便，于是他赶回安倍邸换了衣服，取下帽子散开发髻，将头发束在脑后。随后从庭院走向外面。爬过围墙踏上土御门大路的昌浩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影之后，撒腿向东面跑了起来。就在他目不斜视地飞奔着穿越东京极大路的时候，从东方飘来的乌云顿时布满了天空，天色立刻阴暗了下来这是大凶的兆头。这时，一直沉默着坐在昌浩肩头的小怪忽然摇了摇尾巴。

昌浩，去哪里?那是城外东边的山间，比鸟边野更深，是京城中的人们绝对不会靠近的边境。那是丞按一族曾居住的村落。红色的眸子顿时瞪得滚圆。那个废墟对啊，那里应该是罗刹鸟体内还有那一族的魂魄。复苏的罗刹鸟为了藏身，其体内的思念会选择的地方，应该就是那里。昌浩咬紧了下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颈边仿佛有针刺般的痛感，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仿佛自己在被人追赶，莫名的焦躁驱使着全身。这是阴阳师的直觉。还是别忽视的好。嗯。我懂了。忽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传来。数个黑色的影子在橙色的天空中飞舞。罗刹!一声刺耳的鸣叫回应般响了起来。瞬间，昌浩体内一阵不安的脉动涌了上来。心脏猛地一跳，白色火焰愈燃愈旺，与道反丸玉的神气互相抗衡着。昌浩，怎么了!?昌浩突然停下了脚步，小怪担心地歪过头问道。昌浩边按住胸口大口喘着气，边用衣袖擦去额上的汗。他的视线随着在天空滑翔着的黑影移动。罗刹。数个黑影中，最大的那个。昌浩的心脏再次猛地一跳。难道昌浩?昌浩指着空中体型最大的鸟。那个罗刹，就是吞噬了中宫的妖鸟!什么?!鲜红的眸子向天空望去。黑影像是回应般再次刺耳地尖叫了起来。普通人听不见的鸣叫声响彻了黄昏中的京城。翱翔于天空的妖异们忽地四散而去，各自飞往了不同方向。昌浩转过身。他不知道那只罗刹鸟为何一下子就失去了踪影，但它出现的正是时候。

抓住它。救出中宫。但那之后。小怪静静地开口道，昌浩顿时沉默了。就算救出了中宫，也无法净化天狐的诅咒。没有天珠就无法完全救她。自己和中宫约好了，要保护她，所以她现在一定在等着他前去救她。而此刻，她却在罗刹的体内被天狐之血保护着。凌寿应该没料想到会如此吧。事到如今，保护了中宫的居然是威胁着昌浩和晴明性命的天狐之血。救回中宫。

忽然间，一阵狂风大作。随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体型高大的神将。小怪瞪起了眼睛。白虎，怎么了。难道晴明他白虎抬手示意小怪不用多言，随后转头看着昌浩。昌浩，腾蛇借一下。啊?什么?两人闻言异口同声地问道。白虎看着小怪接着说道。晴明说要出去。很可惜，我们的力量不够，只有腾蛇才行。理解了白虎话中的含义，小怪预时大惊失色。那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只要呆在结界里，凌寿就无法对晴明下手。趁此期间救出中宫的话，就能够将晴明的命运逆转了。白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非常赞同你的意见但即使这样，找们还是阻止不了他。从很久之前，身为脆弱人类的晴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曾动摇自己的意志。能够超过他意志的人，只有他的妻子若菜。晴明知道，妻子如今仍在河边等着他。即使知道会使生者悲叹，令若菜哭泣，晴明仍旧不会让步。

昌浩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白虎。这位比红莲和六合看上去都要年长的、以壮年男子姿态现身的神将，无论何时他灰色的双眸那是那样的平静。但是昌浩明自了。晴明做好了觉悟。即使赌上自己的生命，也要和天狐凌寿一较高下。为了使他不再威胁到昌浩，为了自己这个唯一继承了天狐之血的孙子能够平静地生活下去。晴明说有话要转告你。什么白虎顿了顿，刚准备开口，昌浩却拼命摇头阻止了他。不行，不，我不会听的。如果他有话要说，找要当面听到。让白虎转达没有意义眼眶热了，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昌浩努力压制着心头的冲动。他想起那个冬天，他对晴明说自己已经有了觉悟，以及晴明的回答，原来那时的祖父，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啊。那种明白自己要失去一个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的凄凉，他居然让自己深爱的人有过这种痛苦的回忆。我绝对不要听。我会问爷爷的。所以，小怪你去吧。小怪摒住了呼吸，反射性地望向昌浩，只见他正用坚毅的眼神看着自己。有红莲的话就能打赢凌寿吧，那么，你就把爷爷给我好好带回米。昌浩深呼吸一下，昌浩握紧了拳头等他回来了，我一定会向他抱怨，居然让大家这么担心。小怪眨了眨眼苦笑了起来。从昌浩肩头跃下的小怪瞬间恢复了本相。红莲回过头，只见他额上的金箍散发着暗暗的光芒。红莲抬起手，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昌浩额上弹了一下。哇。昌浩轻揉着被弹痛的额头，不满地看着红莲。红莲闭上一只眼睛低头看着他。这话轮不到你说。对于我们来讲，你们都够让人操心的。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果自己不是自己就好了。如果自己是她就好了。为什么，自己非当个替身不可呢。如果不是身为替身，如果以其他方式与他相遇，那么或许还会有更久远的未来吧。为什么不能是她。为什么必须是自己。她想知道。谁都不曾想过反抗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的。用自己的意志扭转命运。只是痴人说梦而已。一切都听凭他人安排。这样的自己是不需要念志的，是的，意志是没有必要的东西。父亲这样说了自己就只有听从。即使自己抱有疑虑,结果也不会改变。那又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听的自己，会拥有这多余的感情呢。那是因为，无法忍耐吧薄壁另一边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啊，是啊。因为不明白而不满，因为不知道而惭愧。如果不知道的话，或许就不会明白这种事了吧。或许现在在他身边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吧。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她在哪里。那个她知道理由吗。发誓要保护自己的阴阳师，他注视的，是谁?与他约定的，是谁?为什么你会在那里。为什么。为什么。想知道吗?很想知道吧。我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我带你去能够回答你的人那里。如果答案带给你的是绝望，你会怎么办。那时。如果你愿意，我就啄出她的眼睛吃了她的内脏，将她撕成碎片。那时将你僧恨的血引导向生命尽头。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九章

久违了的狩衣是接近黑夜般的深蓝色。

嗯嗯，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啊。以前，自己经常趁着夜色穿越都城。现在的昌浩也是一样。那时我的想法和他不一样，而且也没被小杂鬼们欺负成那样。想起孙子满脸通红地怒斥小杂鬼们的模样。晴明苦笑着。天空和青龙守在他身边，天后虽然反驳再三，还是被安排在安倍邸待命。那么天后，不好意思，送送我吧。天后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紧咬着下唇，仿佛压抑着即将脱口而出的满腔

话语。看着端坐着的天后在膝上握紧拳头的样子。晴明眯起了眼睛。还好现在

太阴和玄武都不在。如果他们在，恐怕要闹起来。天后举起手，现出散发着蓝白色光芒的水镜。深邃黑暗的那边，映照出

了平静的水面。晴明，走吧。啊。晴明挺直了腰杆，与天空一起被水镜的光芒包裹，吸入了镜内。为他们送行的天后落下了眼泪。她拼命忍住呜咽声，双肩颤抖了起来。背对着她的青龙将手放在水镜上。等等。天后忽地抬起头，只见青龙的身影被蓝白色的光渐渐覆盖。那家伙肯定会把他带回来的。你就准备好抱怨吧。水镜随着水的波动骤然消失了。独自留守的天后擦干了眼泪，对着青龙原先站立的地方点了点头。

窥视着安倍宅邸情况的天狐凌寿，在发现老人的气息消失在结界中后翘

起了嘴角。出来了啊他看来不想伤及无辜，所以特意选了个远离京城的地方。想去哪儿呢?啊，去哪儿都一样。他瞥了一眼，只见东边的山头已被撒上了满月的光辉。凌寿的表情不再平静，他不悦地咬着牙追寻着晴明的气息。眺望着贵船禁域上空的高龙神，在看到满月之时眯起了眼睛。斜倚着岩石的晶霞忽然睁开眼睛望向京城。行动了。见彰子这令人心痛的神情，天一和白虎都沉默了。在他们之后现身的朱

雀见状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见彰子一惊，朱雀用平稳的语气开口道。不用担心，他只是昏过去了。道反的守护石压制了天狐之血。她这才发现，昌浩另一只手中握着一块丸玉。真的？啊。她还有些许疑惑地看了看天一，也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彰子放下了心来，随后，她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章子大人的情况怎么样了神将们顿时紧张了起来。她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难道说，那个怪僧回想起那个曾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怪僧憎恶的表情，她只觉得背后一阵恶

寒。彰子更用力地握住了昌浩的手。冰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彰子反射性地低头看去，只见昌浩正缓缓睁开

了眼睛。昌浩昌浩眯了眯眼，轻轻回握着彰子的手。彰子怎么了他关心的话语使得彰子胸口一阵温暖。现在躺在榻上的明明是昌浩啊，

可他还在替自己担心。惊讶于彰子欲言又止的表情，昌浩拼命坐起了身。见他还没有恢复体力

，朱雀上前帮了他一把。昌浩低声对他道了谢。看了看左手握着的丸玉。昌浩顿时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胸中的火焰正

在渐渐熄灭。它的灵力似乎比以前那个更强，看来以后不必担心了。让你担心真是对不起，我没事的彰子闻言立刻摇了摇头。不是。昌浩，章子大人她昌浩脸色霎时变了。彰子也顿时语塞。她感觉到昌浩握着自己的手不自

然地加大了力量。中宫她约好了的，约好了要保护她的。但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没能阻止丞按的

企图，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罗刹吞噬、去向不明。感觉到右臂轻微的疼痛后转眼看去，上面的指甲印清晰可见，渗出的血

早就凝固了。彰子打了个激灵，她意识到事态相当异常。一种恐怖的预感占据了脑海。握着彰子的手，昌浩闭上眼低下了头。中宫她而之后的发言。使得彰子的眼神立刻冻结了。

红莲抱着勾阵回到人界，已是雨停后的破晓了。天后在看到遍体鳞伤的勾阵后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脸色铁青的太阴和

玄武也立刻起身向呆在昌浩屋内的天一走去。好歹止住了出血，但急促呼吸着的勾阵，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情况不

容乐观。虽然砍断了凌寿的手臂，但也让他逃回了人间。怪僧好像已经死了。

红莲充满了悔恨的话语说完后，隐形的六合也做出了反应。他曾与丞按

直接交锋过。天空垂下眼睛，将苍老的手放在了勾阵的额头。你干得很好。这是对红莲说的，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青龙睨视着红莲，天空身旁隐身的太裳仍旧一言不发。紧张的寂静渐渐

扩大，还是没有人说话。打破这沉默的，是一声安心的低语。红莲红莲猛地一回头，只见躺在榻上的晴明露出了平静的微笑。晴红莲没能接着说下去，晴明笑得更深了。看吧果然有用吧年迈的主人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心和那时一样，丝毫没变。红莲抱着勾阵单膝跪倒在晴明的身边。晴明我们一定会救你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听着红莲悲痛的话语，晴明仔细地打量起神将们。闭着眼睛的天空将意识聚集在了晴明身上，隐了身的太裳在他身边。青

龙一脸不悦地睥睨着红莲的背影，面色苍白的天后凝视着一动不动的勾阵。

六合应该也隐了身，能感觉到他些微的气息。白虎和太阴、天一和朱雀，以

及玄武都不在，他们的神气显示他们正呆在昌浩屋内。十二神将齐聚一堂，这是多么难得的时刻啊。自从他们成为自己的式神

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刚过二十的青年晴明当年一定没能想到这些神将居然能够为自己如此拼命，他不禁感叹了起来。等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悄然而逝。我睡一会啊，别露出这种表情嘛，只是睡一会。看着众人僵硬的表情，晴明苦笑着。还不能死在与天狐分出胜负之前。这把老骨头对世界已没有什么迷恋了，但为了昌浩，必须先将这祸根斩

断。见晴明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众人叹了口气。腾蛇，把勾阵红莲扭过头看着太裳。你打算怎么办，太裳。回应红莲略带故意的询问，神将太裳厉声答道。送回异界休息。但是天狐已经逃回了人界，既然威胁已去，那么将她送回去休息直到痊愈

是最为妥善的方法。我回去了听好了，我的同胞们。星宿的轨迹连接着我主安倍晴明

的性命，扭转他的命运吧。天空的手杖与地面相撞发出生硬的响声。红莲额上的金箍回来了，他激烈的神气得到了抑制。天空将力量的封印

与象征还给了红莲。红莲将勾阵瘦弱的身躯放在了天空面前。他能感到隐了身的太裳放出神

气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勾阵被磷光包围的身体浮了起来。紧闭双眼的她此刻就像飘在水中一般。在痊愈之前，必须使她的五感与外界切断联系。虽然这会花不少时间

，但如果把她交给天一，那朱雀一定不愿意吧。在她痊愈之前不许她来人界。我会努力说服，但不能保证。毕竟她是勾阵那时记得告诉我，我去阻止她。那就这样。太裳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天空的长袍也被神气搅动的风翻弄着。无声穿过异界的大门，天空与勾阵，以及太裳，离开了人界。与此同时，被太阴等人拉来的天一出现在了门口。几人因为不见了勾阵

与天空和身影而讶异，天后上前说明了情况。那么，勾阵没事了吧。为了让天一放心，天后点了点头站起了身。虽然还不敢说有完全没问题但至少不用担心会危及性命了。见最重要的朋友脱离危险，天后比任何人都感到放心。天一知道这点，

所以她也松了口气。我先回异界了，有事就来告诉我。明白了。与天后同为水将的玄武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天后隐去了身形。红莲疲惫地叹了口气，阴着脸搔了搔刘海。与勾阵激战留下的伤依然在

作痛，右肩火热的感觉还在。斗将勾阵是动真格的，能够只受这么点伤，已

经算是侥幸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红莲板着脸嘟囔道，化为了小怪的样子。它晃了晃尾巴，用鲜红的眸子注视着晴明沉睡的侧脸。既然他说只是睡一会，那应该没事了吧。穿过众人，小怪走出了晴明的房间。就在这时。安倍吉昌大人，十万火急，快开门

吉昌快速看完了使者带来的书信，立刻脸色惨白地准备出门。

昌浩，看这个。是。一本正经地将信交给小儿子后，吉昌压低了声音问道。中宫突然失踪你知道内情吧。昌浩僵硬的表情证实了吉昌的猜测，他皱起眉叹了口气。土御门殿招我过去，我必须立刻动身。父亲和彰子就拜托你了。昌浩默默点了点头。吉昌摸了摸他的头站起了身。昌浩将头发散开束在

脑后的装束，表示他曾在夜里偷偷有过行动。即使自己发现，也无法阻止。昌浩和吉昌的父亲晴明一样，都是会偷偷

行动的人，昌浩毫无疑问遗传了这点。昌浩目送着父亲的背影，随后抬起头，望着雨刚停的天空。空中还覆盖着厚厚的云层，在云的另一边。隐藏着某颗星宿的轨迹。必须定下星宿的轨迹。所有命运的关键，都掌握在章子身上。昌浩对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小怪点了点头。小怪跃上了昌浩肩头，凝重地开口问道。昌浩，我去异界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时近黄昏。昌浩告了假，与神将们一同追踪罗刹的下落。但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调查才好。昌浩，罗刹那个怪物长什么样？拥有飞翔能力的太阴将负缠绕在身上这样问道。她在都城上空找了一圈

，但没能打到类似可疑的影子。朱雀和天一、六合也都追踪着妖气四处奔走。小怪也是同样，在确定安倍邸的结界内没有危险后，它离开了昌浩查找罗

刹的下落。晴明身边有守着彰子的玄武和白虎，青龙虽然隐了身，但应该也留在了

晴明身边。被天空和太裳带回异界的勾阵据说还处于昏迷状态，而天后正陪在她身

边。正在使用六壬式盘占卜罗刹下落的昌浩停下手上的动作叹了口气。黑色，鸟，喙很大，翼展大约三丈，腿像枯树一样细和仙鹤差不

多吧。还有，腹部异样地膨胀着。罗刹带着体内的章子高声咆哮着飞走了。昌浩可以确定，它的眼中透出

的分明是喜悦之情。仿佛在为自己吞噬章子而获得身体一事欢喜不已。昌浩将手按在胸口，狠狠紧了牙。胸口处挂着香袋和新得到的丸玉。他

体内的火焰正处于沉静状态，无意中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因为道反之力而重获眼实在令人庆幸，如果现在他没有见鬼能力，

将会处于非常不利的状态。太阴，土御门殿的情况怎么样？他曾让太阴前去打探情况。太阴忽地落了地，用与外表不符的僵硬表情开口道。点燃了护摩之火。阴阳寮排得上名的人都被召集了去。正在祈祷中宫

平安回来吉昌和成亲也在，成亲似乎已经晕头转向了，气氛凝重，感觉

状况很紧张。想像着兄长的神情，昌浩不禁苦笑了起来，但立刻他的表情就变得严肃

了。有越来越多的流言说中宫回不了土御门殿了中宫如果回不去那就有大麻烦了。必须尽快找到罗刹，救出中宫后送她

回土御门殿。但是，那就需要解开章子身上天狐的诅咒。勾阵传达的事实给昌浩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原来如此，所以当时昌浩

体内的天狐之炎会对章子产生反应啊。那是被凌寿埋在章子体内的力量所煸

动的结果。天狐凌寿。昌浩的目光中带着愤怒。他杀了丞按，令勾阵生死未卜，还在章子体内

种下污秽的妖异之血。昌浩心中卷起了激烈的风暴。现在，无论昌浩怎么告诉自己要冷静。有

时难免还是会变得激动万分。必须打倒他，如果得不到天珠，那就无法救昌浩的思绪停了下来。自己必须救的是谁。天珠只能救一个人。昌浩在膝上握紧上拳头，凝重的气氛仿佛荆棘般刺痛全身。理性和感情难以取舍，昌浩陷入了混乱，拜此所赐，原本就不擅长的占

卜完全没有给予自己任何答案。注视着昌浩的太阴感觉到一阵气息而回过了头。朱雀。站立着的朱雀表情阴沉。有线索吗没有任何收获，抱歉。昌浩对前来道歉的朱雀摇了摇头后站起了身。天黑了我就去调查线索，等小怪和六合都回来有其他的神气显现。一脸疲惫的天一失落地垂着肩说道。我真是没用，对不起天贵，别这样，没用的是我。朱雀摇着头将手伸向踏上地面的天一。昌浩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六合和小怪估计也是没能找到线索了。焦急地反搔了搔头发，昌浩低声嘟囔着，罗刹，你到底在哪里。忽然，彰子低着头拉开了门。昌浩眨了眨眼睛上前问道。彰子，怎么了？爷爷怎么样彰子静静地注视着昌浩。她的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使昌浩感到一种莫

名的不安。还没等昌浩开口，彰子抢先说道。我代替章子大人去土御门殿。啊？一瞬间，昌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彰子毅然对着无语的昌浩说道。我去，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没人会怀疑的。如果我以中宫身份回到土

御门殿，一切就都解决了。彰彰子，等等。中宫不能就这样消失。中宫失踪会对父亲的地位产生威胁，他所做的

一切努力就会白费，我不能眼看着彰子，彰子。见昌浩只是一味重复着这个名字，彰子接着说道。昌浩，拜托了救救章子大人。昌浩摒住了呼吸，彰子投来的视线是那样平静，却又带着不可动摇的坚

毅。昌浩在脑海中搜寻着能够用来回答的话语，他几次开口却又把话咽了下

去。神将们凝神注视着这出人意料的进展。时间在沉寂中流逝。快要黄昏了。你能遵守约定吗脑海中回响的声音刺激着心脏。中了丞按的奸计、被天狐的诅咒扭曲了心，被罗刹吞噬了身体、与彰子

一模一样的少女，她就是那颗星宿的主人，掌握着解决事件的钥匙。究竟什么必须优先，现在究竟怎么做才算最好。为了收拾这混乱局面维

持表面的平静，究竟该怎么办。我没事的。彰子握住昌浩的手微笑着说。因为有昌浩保护我啊是吧为何从这纤细手指传来的温度让自己感觉如此难过。昌浩死死咬住了下唇。随后，仿佛吐血般艰难地开了口。对不起好难过，胸口好闷。但是现在已经，别无他法现在该做的。是将中宫尽早送回土御门殿。

※※※※※

白虎等人将彰子送往土御门殿后已经返回，所以小怪将昏睡中的晴明交

给了他们，自己来到了昌浩的房间。阴暗的房间里，昌浩在还没有占卜出任何结果的式盘前无力地垂着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小怪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他。那个原本呆在结界中的人类此刻正走向京城南边，而弟弟原本藏起来的

妖气也追随着他开始了移动。月亮还只升到山间，离她的力量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但现在己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她关丽的面容扭曲了。我明明说过会保护你的只要平安度过今晚，眷族的生命就能延续。她将杀死凌寿，夺取弟弟的

天珠。但是。没有任何语气，神平静而超然地吐出了话语。只能救一个人安倍晴明明白这点，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改

变少女的未来。晶霞抬头看着这位朋友。站在岩顶的高淤，发丝在风中飞舞，琉璃色的

双眸正注视着都城中的某处。晶霞。我问你个问题。什么问题。高淤注视的，是一条的今内里。此刻，那里正被篝火和灯笼点缀得明亮

无比，仿佛在黑暗中夸耀着自己的存在。天珠能够延命，能够消除天狐之血的咒缚这样的话，哪怕是妖异

的诅咒也能够中和吗?因为不明白高淤问这问题的意图，晶霞诧异地皱起眉。这算什么，只要是诅咒就能净化，还能增强妖力。所以九尾才想

要天珠。消除天狐头发和血的诅咒还有没有其他方法?想要冻结诅咒虽然也可以，但这需要经常输人力量，稍不留神就会暴

走。原来如此。那么高淤脑中此刻浮现的，不是章子也不是晴明。异邦妖魔的诅咒以及刻在彰子体内的污秽。都能用天珠来进行中和。晶霞，把这事告诉那孩子吧。孩子?啊，被称为安倍晴明继承人的，那个还没成熟的少年。昌浩在知道这件事后，应该就能够定下那颗星宿的轨迹了吧。

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有妖怪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中，一只漆黑的妖异大鸟张开了翅膀。罗刹鸟的鸣叫声似乎要撕裂天空一般，双翼卷起的狂风吹熄了篝火，熄

灭了的火把也被刮向四处。四周陷人一片混乱，武官们拉弓搭箭蓄势待发，但没有火光照明他们无

法放箭。谁把灯点上天皇和皇后没事吧?!阴阳师在干什么，快想想办法啊。怒号与惨叫，混合着罗刹鸟的鸣叫声乱作了一团。侍女们逃向屋子深处

，仆人们躲在廊下，官员们有些甚至在屏风和门后瑟瑟发抖。睥睨着寝殿的罗刹鸟向紧闭的格子门冲了过去。一阵响动声过后，门被

打破，垂下的帘子也被它用喙撕破。面对冀展三丈的巨大妖鸟，来不及躲避的侍女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号后昏

了过去。然而，还有些侍女没能昏过去，只得在一边浑身发抖。她们边呓语般呢喃着什么边在地上爬着似乎想要逃跑。妖鸟发出了嘲笑般的尖叫，屋顶、墙壁、立柱都被震得抖动起来。躲在

那里的人们都恐俱地颤抖着，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号。阴阳寮的人们终于从灯笼里取了火种，带着火把赶到了。他们周围还有

全副武装的禁卫官们。保护天皇!随着弓的鸣弦声。武官们同时射出了箭。罗刹的腹部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面容。太小看我了!那脸在怒号的同时，又发出了数次咆哮声。啊不知是谁指着夜空，再也说不出话来。无数鸟影在今内里上空盘旋。它们全部和袭击今内里的妖鸟长得一模一

样。这么多失去了斗志的武官后退了几步，最初的妖鸟仿佛夸耀胜利般对他们刺耳

地鸣叫着。这时，呵斥声在萎靡的人群中响起了起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能保护天皇和皇后，以及中宫的，现在除了我

们还有准!他冲出人群，用缠绕着念珠的双手结起了印。乾坤定位，赫赫煌煌，解呪瓜!敏次没有念出九字真言，直接将念珠扔向了罗刹。现出蛇蛊。急急如律令!念珠中寄宿着神灵的力梁，当即映出了明王身影向罗刹袭去。罗刹鸟突然吼了起来，念珠啪的一声断裂开来，灵力被反弹到了敏次身

上。哇啊啊!遭到冲击的敏次飞了出去，倒在了后面武官们的身上。对、对不起敏次对年轻的武官们边道歉边用力爬起来。这一举动给了众人莫大的鼓舞。就像他说的，他们是天皇与女御们最后

的壁障了。几只稍小的鸟妖陆续袭来，它们破坏了偏屋和杂舍的门窗四处作乱。敏

次将它们交给了挥舞着太刀上前阻止的武官们，开始向最大的妖鸟展开攻势。妖魔邪道，现行退去，速速归位!青竜避万兵，白虎避不祥，朱雀避口舌，玄武避万鬼，黄龙伏魔!数道伏魔之术一齐放了出去，灵锁立刻将罗刹锁住，但瞬间就被它挣脱了。漆黑的双冀在空中微烈挥动着，风化为利刃向阴阳师们袭去。利刃划破了他们的身体，恐怖和冲击使得他们膝盖发软。就在这时。一阵疾风骤起，数个身影出现在了南殿。其中的一个小个子围着夜色的

披风，向寝殿飞驰而来。武官们见状顿时眼大了睛。什、什么人!罗刹怒号道。混蛋它爆发出强大的妖力，阴阳师们受到冲击失去了意识。身披夜色披风的昌浩挡在了罗刹面前喊道。五方布阵，式神扶翼!昌浩刚挥起结成的刀印，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它的体内还有中宫，如果就这样向它发出伏魔之术，恐怕中宫的性命也

会受到牵连。唔嘲笑着松开手的昌浩，罗刹腹部丞按的面容丑陋地扭曲着。小孩，安倍家小孩。不攻击我吗，你在担心这个愚蠢的女孩吗?丞按六合在昌浩背后现了身。错了，那只是他执念的残渣。那不过是丞按的思念形成的样子而已。但是，中宫在里面看着咬牙切齿的昌浩，丞按的双透出幽暗的光。是啊，这个小姑娘在妒忌另一个呢，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些事呢，为

什么没人来救她。什么让你听听看吧腹部的脸变幻了成了满脸悲伤的中宫的样子，她痛苦地哀号着。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我。为什么不能是她昌浩浑身僵硬了。那是中宫章子的喊声，不，那是罗刹的奸计。它为了迷惑昌浩才变出章

子的样子用和彰子一样的声音悲鸣着。必须是章子的理由。不能是彰子的理由。昌浩愕然呆立着。罗刹展翅高吼一声，向空中飞去。无数的罗刹鸟也跟着飞上了天空。昌浩!被白虎的喊声拉回现实的昌浩，见妖异们逃跑顿时跺了跺脚。白虎、六合，快追!你快点，别跟丢了!一阵风立刻包围住了白虎和六合。被这阵疾风一吹，失神的武官们都迷

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昌浩慌忙躲进阴影里，但他已经被发现了。什么人，可疑的家伙随将这声喊叫，武官们都圈拢了过来。这名术者认出这个身披夜色披风的身姿，敏次瞪大了眼睛。等等，你糟柑了见身后追来的人中还有敏次，昌浩不禁阵脚大乱。如果被抓到自己可就

百口莫辩了。骚动越来越大。因为妖异被击退，躲藏在四处的人们也都出来了。在渡殿寻找逃跑路线的昌浩见有火把接近立刻摒住呼吸，他跳上渡殿，

躲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见武官们的身影匆匆而过，刚想松一口气的昌浩

面前忽然掠过了一道白色。回头望去，一名年幼的少女正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敢动弹的昌浩耳中传来寝宫那边侍女们的骚动声，而且声音还在漫漫

靠近。渐渐的，隐约有火光传来。千钧一发的险境。昌浩拼命思考着，想用混乱的头脑思考出脱险的办法。内亲王攸子走进昌浩，抓住了他的手臂。这里。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十章

轻抚水面的微风习习吹过。他在等着那个时刻。那个满月升上这黑暗世界顶端的时刻。他感觉到，快了，至于这意味着什么，晴明不知道。这不是阴阳师的直觉，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感觉，在向他传达着些什

么。还差一会儿。等待着那个时刻那个第九百九十九轮明月升上天空的

时候。望向映出月影的水镜，晴明对身边的神将天空说道。好亮的月亮啊，要是带酒来就好了。天空沉默着，稍远处抱着胳膊的青龙也没有任何反应。真寂寞啊。晴明边搔了搔头边说道。这是，寂静的水面泛起了微弱的波纹。晴明摒住了呼吸。眼前的水面，现出了天狐瘦长的身影。尸蜡般的唇上泛着微笑，天狐铅色的眸中透出残忍的光芒，凝视着老人

的胸口。注意到天狐右臂已经残缺，晴明的表情阴沉了下来。他是什么时候受的

伤。见晴明的视线集中在自己的右臂上，凌寿的眼神愤怒了。是神将。我要杀了他，不杀他难平我心头之恨。他狠狠地说道，天空翘了翘嘴角。原来如此，即使是天孤，也难敌我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腾蛇啊。天空从喉中轻笑着，凌寿散发出狰狞的杀气。妖力化为冲击，鼓动了天

空的长袍和头发。但是老神将全然不在意，依旧闭着眼对晴明说道。晴明，告诉我该干什么。睥睨着凌寿，晴明威严地命令道。现在起我所施的法术将缩短我的寿命。你要帮我，还有照顾我的身体。明白了。天空用杖顿了顿地，杖底部卷起了通力的旋涡，强大的力量顿时涌了出

来。拥有十二神将中最强防御力的天空制造出结界，将自己和安倍睛明围在

中间。在神气奔流的暴风中，天空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谢谢啦。晴明老人的身体缓缓倒下。而结界壁的外边，站着那位拥有强大力量、历代

罕见的大阴阳师。晴明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还想活下去的话，就只剩一次了。这是晶霞所说的极限，可是自己超越了这个极限仍旧活着。仿佛奇迹般

的生命。既然如此，那就为了某人而使用这多出来的生命吧。天空，还记得我的请求吗。青年头也不回地问道，天空简单地回答。是。那就好，放心了。我走了。梦话等睡着的时候再说，晴明。在水边，挥舞大镰刀的青龙一跃而起。弯月形的刀刃反射着月光，凌寿瞥了一眼，嘲弄道。不要总用同一招，没用的!青龙的双目发出愤怒的光芒。青龙冲向因天狐妖力而变得狂乱的水面。凌寿见状眯起了眼睛。哦，居然还有这一手。驱驰在水面的青龙挥动镰刀横斩过来，凌寿一跃避开，顺势踏着青龙的

肩向晴明飞驰而去。晴明!青龙的呼吼撕裂了夜空，凌寿伸出的左手化为利爪。注视着他的利爪，晴明结起了印。诺诺辜辜，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胸中的火焰燃烧着，灼热的痛苦贯穿了全身。晴明的表情略有扭曲，但

依旧咏唱着真言。对手是天狐，不能用低阶的真言和法术来对付。明星北斗，脚闭千里，六甲反张，不避祸央。晴明全身被纯白的灵气覆盖。凌寿的利爪被反弹，失去右臂无法保持平

衡的凌寿立刻倒在了地面。可恶天狐一跃而起，从休内进发出惊人的妖力。明显与晶霞的不同，他的力

量带着污秽。灰色的光箭从四面八方向晴明射去。光箭中包含着锐利的妖气将包裹着

晴明的光壁打破了。唔被无法回避的光箭刺中，晴明低声呻吟着。他单膝跪了下来，天狐之炎

仍在体内不停燃烧着。晴明勉强站了起来，脑海中浮现的是从不认输的孙子的面容。被疼痛扭曲的嘴角挂上了些许笑意。你都一直忍着，爷爷又怎么能输给你。你笑什么!凌寿猛地冲了过来。晴明躲开他刺向自己咽喉的利爪，但还是被划破了

皮肉。鲜血溅在了凌寿脸上。他闭上一只眼睛擦了擦脸上的血。随后舔了舔手

指残忍地笑了。有人类的味道。你太弱了。即便如此。凌寿还是需要他的力量。

但天狐的视线滑向了一边。结界中，老人的身体正横躺在那里，他身边的

神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闭着眼晴，一动不动，那家伙是瞎子?就在凌寿随口提问的瞬间，重新站起来的晴明结印喊道。和你没关系!完成了口中的神咒，一股激烈的灵气漩涡进发了出来。上来守护之神灵，各显神威!无数神灵降下，手持武器向凌寿展开攻击。凌寿用愤怒的号叫将这些神

灵的影像击退。他怒发冲冠，铅色的双眸燃烧起怒火，带着激烈的杀意凝视着晴明。月亮升起。从水面上看，离到天顶还差一点点。凌寿烦操地一把扯断了几撮头发，挥手扔了出去。快死吧!爆发出的妖力随咆哮声立刻包围了四周。发丝无声地变长，捆住青龙和

晴明，两人倒在地面上。可恶，天狐暴怒的青龙挣开了束缚。钢丝般的发丝将青龙全身勒伤，他却丝毫不顾

流出的鲜血，直直面对天狐。凌寿吃了一惊，难道因为失去了右臂，自己的妖力也减弱了吗。不要动，木偶!凌寿折断一枚爪子，压低身体冲到青龙跟前，直刺向他的左后膝。青龙

倒了下来，前倾的喉边是凌寿的爪子。宵蓝!青龙的鲜血溅在了地面。他用手挡在了颈前，被刺穿的手掌流下了鲜红

的血液。没有顾及自己的伤，青龙顺势用力折断了他的爪子。太天真了。凌寿愉快地说道，被折断的爪子恢复了原样，轻松顶开了刺穿青龙手掌

的利爪。那边的老头就光看不帮忙吗?不过乖乖在一边看着也好啊，看不见

我也没办法。凌寿放肆地嘲笑着，晴明虽被捆住，但仍毅然说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凌寿。小看我手下的十二神将对你可没什么好

处。凌寿挑了挑眉，面前骤然出现了青龙挥舞的大镰。天狐收手后退了一步，弯月形的刀刃反射出月亮的光芒，映在了凌寿眼

中。瞬间，视线一片闪亮。就在这时。天狐!一阵灼热的爆裂伴随怒号爆发了出来。凌寿抬腕用妖气作出盾牌，粉碎了向自己袭来的深红色炎蛇。铅色的眸中进发出暴怒的光芒。神将是你!束缚着晴明的头发被燃尽，红莲上前扶住按着胸口跟跄的晴明。抱歉，我来晚了。没事。晴明脸色苍白地轻声应道。见他如此虚弱，红莲死死地咬住了牙。他什

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挡在了晴明身前。额上的金箍发出黯然的光芒。

※※※※※

手持蜡烛的侍女们面色苍白地打开偏屋的房门。姬宫大人，您在这里吗?用灯一照，只见攸子正蹲坐在透着月光的格子门边。啊，姬宫大人。您没事就好。我们原本以为您躲在壁橱里，可那里没人，我们担心坏了。见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对于自己的平安表示喜悦，枚子微微点了点头。对不起。没关系。您母亲还在担心呢，我们带您回去吧。等一下。马上就去。攸子跑到屋内的柜子边，取出柜中的娃娃。侍女们见状笑着退了出去。攸子看着柜子边的几帐。身披夜色披风的昌浩，正一动不动地躲在那里面。注意到枚子视线的昌浩轻声开口问道。为什么少女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应该是故意没有关门吧，纸门还留着缝隙。昌浩等到门外再没有动静，终于小心冀翼地出了房门。他悄悄跃下渡殿，向最近的围墙跑去。他偷偷移动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昌浩回头看了着周围，耳中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情况怎么样。昌浩倒抽了一口气，躲在了最近的一个偏屋的廊下。从格子门和帘子那边透出的灯光照亮了走廊。因为月光明亮，就算没有

灯光昌浩也能拼认出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那应该是一个侍女的声青。昌浩偷偷爬上走廊，在墙壁和格子门的交界

处停下脚步向里面窥探。因为被帘子遮住，屋内模糊不清，而且看来还放了帐子，只能看见屋内传出的朦胧灯光。昌浩侧耳倾听。刚才，他确实听到了中宫二字。啊，太可怕了帐子周围，围坐着数名侍女。刚才的骚动虽然使她们感到恐俱，，但一个人都没有离开。侍女们脸色依旧苍白，其中一人还惴惴不安地向外张望着。妖怪不会再来了吧。不是说已经被击退了嘛，安心吧。据说也有妖怪袭击这里，但不知为什么又逃跑了。他们几次来袭好像都

被什么东西阻止，没办法才飞走的。我明白，但是中宫的病看来是越来越重了，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心来不知是谁语毕叹了口气。己经昏睡三天了昌浩猛地捂住了嘴。心跳骤然加剧。刚才，侍女们的话是什么意思。愕然等大眼睛的昌浩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他立刻聚精会神地摒息凝

听。屋中传来翻身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能感觉到侍女们立刻舒了口气。中宫，您怎么样。什么不舒服吗?我马上给您拿水来。帐中的彰子呆呆地望着帐子，激烈的灼热感和痛苦依旧占据了全身，所

以她一直意识模糊，现在全身也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动一下手指也做不

到。但为什么，这痛苦的感觉稍有缓和。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稍稍感到了

轻松。呼吸急促的彰子，耳边传来了神将的低声耳语。小姐，昌浩在格子外面。彰子的双眸颤抖着，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微蠕动着，视野也变得模糊了。静静闭上眼，彰子叹了口气。中宫?您觉得难受吗？我现在就去给您叫御医来，请您忍耐一下彰子对着那名侍女缓缓摇了摇头，随后，从喉中努力挤出了声音。我没事的不连贯的话语刺痛了昌浩的耳膜。他拼死忍住了呼喊的冲动，捂住嘴的

手也开始颤抖。他死死攥住披风，压制着一触即发的感情。彰子眨了眨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好难受，好难受，好热，好痛苦，这份痛苦无法消除，但是。有阴阳师在保护我保护我，阴阳师昌浩在保护我。因为他答应了自己，答应用一生保护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绝对都

会保护彰子。无论是在受到穷奇的诅咒时。还是在被那个怪僧袭击的异界，

他都第一个冲到了自己面前。所以她相信，他绝不会违背誓言。因为相信他，自己才能坚持到现在。昌浩，昌浩，不要担心，我没事的，所以。彰子的嘴唇动了动，隐身的朱雀和天一读懂了她的意思。天一吸了口气

，双肩颤抖着，浅色的双眸动摇着，泪水从脸颊落下。中宫?中宫?!又睡了侍女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昌浩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如果不这样做，他肯定会呼喊着跑到她身边，

然后明明离她这么近，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只要呼唤她的名字她

就能听到的地方。但是，手却无法伸出，连呼唤她的名字也不行。明明只有这点距离。昌浩大人。隐身的天一来到了昌浩身边。用披风遮住脸的昌浩没有一点反应。天一将彰子最后的话转达给了昌浩。小姐说救救章子大人昌浩的全身颤抖着，眼神中泛着愤怒。下唇被咬破，嘴里满是血腥味。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不能是她。彰子现在仍被异邦妖异穷奇刻在体内的诅咒折磨着，所以她不能进宫。

如果不是身边有阴阳师，彰子的命到就没了。所以必须是章子。所以不能是彰子。昌浩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昌浩大人。我要，打倒罗刹。尽快救出章子，让彰子从诅咒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离开今内里后，太阴来到了昌浩身边。昌浩，找找你找的好苦。怎么了太阴。太阴抓住昌浩的手直接飞向了空中。抓紧了，我们直接去罗刹的老窝，骤然刮起的龙卷风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后飞驰而去。眼前一阵眩晕，为了不把从六合那里借来的披风弄丢，昌浩在风中牢牢

抓着它边大声问太阴。罗刹在哪里?!东边山间的废墟里。!果然。太阴的风瞬间就将二人带到了目的地。一边承受着这几乎带走全部体温的狂风，昌浩边低头凝视地面。没有灯光的山间。那个村落。自己的预测是对的，敏次给的线索帮了大

忙。狂风的怒号声震彻山间。忽然间，昌浩的视线捕捉到了与罗刹鸟在空中

战斗的白虎的身影。白虎!昌浩瞪大了双眼，太阴指着地上说道。数量太多了。白虎已经干掉了不少。可还有好多。昌浩知道罗刹鸟遍布整个村落。数量实在惊人。两人落地后，玄武和六合也赶了过来。六合，这个，谢谢啦。嗯。将披风重新披回身上，六合将左腕的银环化为银枪。感觉到了神气的罗刹群凝视着昌浩等人。这时，一只妖鸟倒在了白虎的

风刃之下，惨叫一声后就再也没了动静。罗刹们一齐咆哮了起来。因为同伴的死亡，它们带着强烈的杀意向昌浩

等人袭来。那只大鸟呢。在最里面等着，它把它们当成盾牌。昌浩抬头望着天。即将升到天顶的圆月，被一片薄云遮住了。明天要下雨了。昌浩眯起眼睛下意识说道。六月已经过半，萤火虫的季节已经结束了。今年是履行不了诺言了。但是，自己绝不违背诺言。总有一天，会带她去贵船看萤火虫的。瞥了一眼罗刹群，昌浩对神将下令道。打散鸟群，目标是大鸟。时间不多了，开始。四名神将身边的空气变得锐利起来。

※※※※※

紧握的天珠已被干涸的血迹污染。打倒追兵，穿过海洋，终于来到了一个敌人追不到的地方。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她倒在地上，纤细的身躯被蔓草包圈，沾满血迹的四肢被落叶掩埋。她叹了口气。自己要死了吗。明明已经逃到了这里。为了让她逃命，无数的生命已经作出了牺牲。手中的天珠冰冷。自己要死了吗。被埋在这片挡住了阳光的枯叶中，自己是否会葬身于这片异国的土地中。眼睛好重，再也睁不开了。缓缓垂下眼睑，世界被黑暗覆盖。在意识消失前，她听到了脚步声。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啊，那个杀戮的夜晚，是月圆之夜

※※※※※

晶霞抬头看了看即将到达中天的明月，她胸口的天珠暗暗泛着磷光。晶

霞雪白的肌肤被映上了蓝白色，脉搏规则而平静地跳动着。晶霞刚一转身，高淤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要走了吗，我的朋友。嗯。晶霞头也不回淡淡地回答道。这是自灭族以来第九百九十九个月圆之夜，它能给我复仇的力量。她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刻。因凌寿的追击而不得不躲藏起来，晶霞一边关注着京城中的眷族，一边

逃亡着等待时机来临。晶霞紧握着天珠睨视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有她的仇敌和眷族。

红莲的火焰在水面上扩散。被炎蛇追逐的凌寿却露出了轻松的表情。没有神将的帮助，你就什么都干不了啊。这是明显的挑衅。晴明却也无所谓地回答道。是啊，我的力量还太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太没用了，真是不配继承天狐之血。凌寿向结好印的晴明靠了过来。在距离他一尺的距离时，凌寿的脸上挂

上了笑容。所以，把你的力量给我吧。与晴明擦身而过，天狐的目标是在结界中晴明的肉身。天狐之流，快滚!天空发出了怒吼，因为没有攻击的能力，所以他拥有最强最坚固的结界

，就算是红莲也难以破坏这壁障。如果十二神将联手应该能够打破，但身为

同胞他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被结界弹开，凌寿愤怒了。太碍眼了!凌寿全身迸发出激烈的妖力，这强大的威力使得红莲和青龙也不得不架

起防御。筑起壁障避开攻击的晴明，在准备咏唱真言的瞬间道到了冲击。心脏仿佛被揪起般剧痛，晴明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也顿时变得一片空

白。他头晕目眩地单膝跪了下来。但是这激烈的痛楚仍然折磨着晴明的身体即使只以灵体现身，他依然感觉得到痛苦，不用看也知道，天空所守护

的肉身，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痛苦表情。他知道自己的气力已经不多了。脖子后面忽然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好了，游戏结束了。天狐凄厉地笑着，他头顶的月亮，已经天狐的利爪，抵在了连喘息都变得艰难的晴明的颈间。不管是灵体还是肉体，只要伤到要害同样都会死吧。红莲和青龙现在肯定乱了阵脚，闭着眼睛的天空一定也在苦恼。即使受

住了身体，但灵体一旦死了，等于前功尽弃。晴明红莲的声音传到了晴明耳中。他努力将视线转到他身上，只见青龙正狠

狠地盯着天狐。天空的神气自背后传来，他一定在对于自己无法发起攻击一

事感到愤怒。红莲和青龙也一样吧。几人睥睨着凌寿，只见凌寿忽然从喉中挤出了声音。我只要能挖出你心脏就行了。再见了，我可怜的族人。凌寿的发丝圈绕着晴明的脖子越收越紧，看着晴明痛苦的表情，凌寿挥

下了利爪。晴明三个声音同时响起。那一刹那。一阵闪电划破了夜空。凌寿瞪圆了双眼，在雷即将落在自己头上之前向后躲了开去。在雷落下

之前，青龙也抱起晴明避开了。一声轰鸣过后，落雷的地方被烧得焦黑，地面口出了白烟。红莲摒住了呼吸，，认出了在落雷过后出现的晶霞的身影。晶霞!凌寿顿时惊愕地瞪圆了双眼。在注意到她胸前的天珠散发出了与以往完

全不同的光辉时，凌寿因颤栗而抽搐着。晴明想借青龙的力量站起来，但还是单膝跪了下去，青龙立刻上前扶住

了他。晴明凝视着晶霞和凌寿。晶霞我叫你等到月圆之时，你没听懂吗。晶霞的语气冰冷。晴明苦笑了起来。听懂和奉行去做是两种概念。愚蠢。晶霞冷冷说道，随后她瞥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她也真是多管闲事。红莲追随着晶霞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了刚才的落雷是贵船祭神高龙神

的所作所为。那个是生气好还是感谢好呢，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使得众人顿时说不出话来。晶霞与凌寿开始了对峙。你手臂怎么了。看着凌寿失去了的右臂，晶霞微微皱起了眉头。凌寿将憎恶的目光投向

了红莲。从中得出了答案的晶霞瞥了一眼红莲，随后将视线转回到凌寿身上。杀害了同族的凌寿，我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族转投九尾麾下。回答她平静提问的，是激烈的愤恨。因为无聊!那群愚蠢的家伙也就死了才能有些用处，仅此而已!是么。一直如水面般平静的青灰色双眸中，透出了仇恨的光芒。那么，就用你的血来洗清这罪孽吧。晶霞用手指着凌寿，从她体内发出的神通力舞动着她银白色的发丝，天

珠的光芒化为了闪光。蓝白色的光芒化为了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刺眼的闪光向四周发散出去

，随后涌起的通力奔流仿佛要吞噬一切般充斥了四周。在那个沾满鲜血的夜晚，你居然还想要相信我太愚蠢了。晴明耳中传来了这句自嘲般的话语，他注视着在神通力的游涡中对峙的

两名天狐。难道说，你一直郁相信我?无法舍弃与自己拥有相同血脉的弟弟，我太天真了，所以，牵连族人

遭此大难。她仿佛在自责般咬紧了下唇。凌寿见状，忽然瞪大了眼睛。这对凌寿来说，是无上的幸福。是嘛。他用孩子般的表倩，笑了。晴明瞠目结舌。凌寿正用一副开朗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姐组。那我就能不留遗憾地杀了你了姐姐。晶霞和凌寿的神通力在漩涡中相拼，冲击吹散了漩涡卷起了风暴。晴明!用神气作成壁障阻挡着冲击的红莲，大惊失色地喊着主人的名字。但连

他的呼喊声都被暴风吞噬殆尽。被狂风煽动的池水如同狂躁的大海般翻滚起来，池水巨浪般席卷向岸边。然而当水面恢复平静时，只剩下了手握一颗闪闪发光珠子的晶霞。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十一章

天狐晶霞捧着凌寿的天珠静静垂下眼睛。傻瓜。他明知道自己敌不过她的。那时是因为他的突袭以及九尾的力量，天狐

族才会那样轻易地被灭。即使杀了我得到天珠，九尾还是会杀了你吧。你的天珠九尾是不会放过

的。但即使如此，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对啊，姐姐。弟弟最后的思念通过天珠传达到了她的脑中。在知道被我背叛的时候，你在看着我。那是我出生后你第一次直视

我。因为，我一直想要你能够正视我。所以，他想夺取晶霞的首级，因为想要那双青灰色眼眸的注视，因为想

让她只看着自己。其他的天狐根本没有意义，那种愚钝的家伙还是死了的好。在那种气氛

中活着简直让人窒息。但只有晶霞是不同的。她身为一族中最强天珠的持有者，却充满了慈爱。她被所有族人爱戴，在一族中拥有最高的地位。她看似瘦弱的身躯中，隐

藏着连九尾都惧怕的强大力量。那么，这就是你最初的愿望吧。手中的天珠淡淡地散发着光辉。这是最后一句，失去了光芒的天珠再没

有传达出任何消息。她回头看着晴明。只有拥有天狐之血的人才能使用这个。想怎么用都看你了。晴明放开了青龙的扶持，自己走到了晶霞面前。贯穿他胸口的痛苦也愈

发加剧。用不了多久，体内的火焰就会吞噬晴明的生命之火。接过白色的天珠后，晴明死命忍住了急促的呼吸和声音的颤抖。红莲。金色的眸子转向了主人的侧脸。晴明将握着天珠的手伸向他命令道。把这个带给昌浩，告诉他，救章子大人。晴明见红莲用恳求的眼神望着自己，晴明淡淡地笑了。去吧昌浩，就拜托你了。红莲闻言，顿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在接过天珠接触到晴明手指的一

刹那。感觉那手指已像冰块般寒冷。晶霞转身，看着紧咬着下唇的红莲。这颗天珠，还能够净化天狐咒缚之外的诅咒。见红莲一脸不解，晶霞耸了耸肩。高淤说让我转告那孩子，我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到抽了口凉气。高淤神所指的，是身中穷奇诅咒的彰子。人们的视线集中到了天珠上。只要有这个，彰子和章子的其中一人就能

够得救。天狐的诅咒，只要靠近天狐之血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缓解。晶霞的话语是那样刺耳。并没发现自己的发言具有多么大冲击力的晶霞

继续淡淡地说道。但是，要小心。对于那个融合了人类之血的孩子来说，很有可能被天

狐之血反噬而死。红莲深深吸了口气。他想要确认什么一般看了看晴明，见主人正静静点

着头拍了拍他的背。红莲眯起眼晴，凝神注视着晴明，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但就在下一瞬间，红莲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是主人最后的命令，自己无法违抗。感知到红莲的神气已经完全消失后，晴明终于松了口气。他已经完全没

有了力气，只得任凭身体无力地倒下。晴明!青龙伸出的手还未碰到晴明，就听见他艰难地开口说道。宵蓝、天空。虚弱的呼唤声使得二人的背后掠过一丝冰凉。以年轻时的样子现身的主

人，疲惫而缓慢地说道。我有话想和晶霞说，你们能不能先离开一下。什青龙正要发作，只见解开了结界的天空已将杖子伸到了自己颈边。青龙

立刻沉默了下来。说完了叫我们，我们立刻就过来。天空和青龙相继隐了身。气息渐渐远离。四周一片寂静。晴明瞥了一眼躺在自已身边的肉体，回头看着晶霞。月亮已经略微西倾，但仍柔和地照亮了大地。抬头看着月亮的晶霞背对着晴明，但晴明能感觉到，她并没有拒绝。我有话想问你。如果我能回答的话。嗯我想你一定能的。跪倒在地的晴明数肴自己剧烈的心跳，时间已经不多了。银色长发在风中舞动着，被月光照亮的发丝反射着耀眼的银色光辉。晴明眯起了眼睛。晶霞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她的脸，所以，也不知道

她此刻的表情。为什么当初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母亲。晶霞的双肩明显一颤。晴明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大概从一开始。最初与凌寿的对峙中，晴明在见到这位解救自己于绝境的天狐时，他就

毫无理由地感觉到了。这个人是晶霞垂下头，银色的发丝滑落到了她的胸前，藏住了她的脸。既然明白了，为什么不说。说了的话，你或许又会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我害怕。晶霞将手放在颈边，轻声地说道。我原本的确打算等一切结束后，就这么离开的。晶霞回过头，将胸前的天珠递向晴明。我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这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给你吧。晴明微微瞪大了眼睛，眼中露出了笑意。他伸出苍白而纤瘦的手接过天珠，抬起头注视着天狐。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中洒满了明亮的月光。背光的面容被阴影遮盖着，所以不知道她是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眼神

在注视着自己。和那时一样。晴明。阴影中的唇蠕动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冰冷的手指抚摸着晴明的脸颊。你恨妈妈么?恨这个曾一声不响离开他的妈妈么。晴明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但即便没有理

由，他也从不曾憎恨过自己的母亲。只是，觉得寂寞。是么。她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垂下了头。而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了晴明手中的

天珠上。天珠放出的磷光包裹住了晴明全身。清凉的神气渗透进了灵魂。在光芒消失的那一刻，天珠也不见了踪影。晶霞松开了手。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洋滋着母亲的慈爱之情。唇边透出一丝微笑的晶霞站了起来，她的身体融进了白色的光芒中。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吧。母亲。晴明站起身伸出手，但他顿了顿，点了点头。好好度过你的人生吧。再见了晴明。最后一次呼唤了他的名字，天狐晶霞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山间的废墟中，昌浩和神将们与罗刹群的厮杀愈演愈烈。滚开太阴的龙卷风瞬间使得数只罗刹鸟粉身碎骨。闪亮的银枪划过了敌人的

脖子，鸟翼被白虎的风刃撕得粉碎。万魔拱服伴随着昌浩咒文的响起，成群的罗刹鸟瞬时被消灭殆尽。然而，依然有

无数尖喙和锐利的爪前赴后继地向他们袭来。让开!玄武上前一步抬起手。波流壁!水的波动集成一束冲向蜂拥而至的罗刹鸟。波动的漩涡撕开了罗刹群，

正中间出现了一道缝隙。昌浩，快跑!结起刀印的昌浩疾奔了起来，张开双冀阻挡自己的罗刹们被强大的气流

击飞。随后跟上的罗刹们，也被太阴的龙卷打得七零八落。罗刹丞按在哪里不快点就来不及了。月亮已经开始西倾，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彰子的生命，正在被穷奇

的诅咒逐渐吞噬。罗刹伴随着怒号释放出的灵力奔流引起了爆炸。见昌浩的全身瞬间出现了燃

起暗白色火焰的幻形，玄武和六合顿时变了脸色。昌浩，冷静些!天狐之血一旦暴走，你就没命了!在这当头棒喝下，昌浩终于镇定了下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大口喘着气。光顾着急，却忘了这件大事了。可恶昌浩环视着周围。这里就是丞按一族惨遭杀戮的废墟，隐藏着巨大的怨气。只要有这怨气

，罗刹的力量就不会消失。罗刹吞噬的怨念化为了无尽的妖力，才使得他们

能够如此肆意妄为。不截断它们力量的源头就无法从根本上打倒罗刹，也就是说除了净化怨

念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但是如果使用了净化的法术，昌浩的灵力就会减半。

到那时，不知还能不能从那个可怕的妖鸟手中救出章子。净化怨念追击罗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见太阴一脸焦急，昌浩想也没想就朝她吼了起来。这我还不知道!但是方法刹那间，一阵灼热的斗气奔驰而来，同时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叫声。玄武，张开结界!只见玄武的神通力如同波浪般迅速包住了整个废墟。被关在了这个封闭

空间里的罗刹发出了刺耳的咆哮声。随后，玄武制造出障壁，用来保护昌浩和自己的安全。就在障壁完成的同时，白炎之龙便瞬间疾驰而去。被龙身上的烈焰触碰到的罗刹鸟，在发出惨叫后烧成了一团火球。原本还能分辨出形状的建筑物和景物完全被大火吞没，燃起了一堆盛大

的篝火。结界内燃烧的熊熊烈火在将所有能烧的东西烧尽之后终于消失了。躲在白虎身边的太阴双眼露出怯怕的光芒。腾蛇十二神将之一火将红莲，正伫立在被烧得只剩骨灰的罗刹尸骸中。月光照着他额上的金箍，黯淡地闪着光。他用金色的眸子环视着周围，

忽然愤怒地将视线聚焦在了一点上。那里!深红的炎蛇随着爆炸声飞起。妖鸟展开黑翼向袭来的炎蛇一挥，炎蛇顿

时被打散。罗刹鸟抖去身上同伴的尸骸碎片，跳上前来。巨大的咆哮声响彻山间。这巨响仿佛能够振动世间万物，却没能引起红

莲的任何反应。红莲!"昌浩冲出玄武的结界跑向红莲身边。红莲回过头，将握着天珠的手伸到

昌浩面前。晴明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这是红莲克制住感情，对着摒住了呼吸的昌浩说道。凌寿的，天珠。昌浩顿时瞠目结舌。他接过天珠，紧紧攥在掌中。他能感觉到此刻体内的火焰正在燃烧著，而道反丸玉清冽的神气正压制

着它。深吸一口气后，昌浩扭头看着罗刹。鸟腹浮现的脸正嘲笑着昌浩。怎么了小孩，这女孩的心马上就要毁了。她心里的绝望，马上就要破

壳而出了。是啊，是啊，就这样与罗刹融为一体吧。消失吧，反正你也没有

活着的价值，像只可怜虫一样微不足道昌浩体内的血液瞬时逆流。罗刹体内的同族之血正在共鸣。而他的耳中，回荡着悲痛的呼喊声。没有价值，微不足道，不被任何人需要。那么自己又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生命又是为了什么。那声音哭诉着，那是与彰子相同的，另一个人的声音。闭嘴丞按，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昌浩激昂的喊声撕裂了天空。罗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昌浩身上，趁此空隙，六合与白虎二人立刻

冲了上来。舞动的银枪反射着月光，罗刹的身体被横斩过来的利刃砍断，仅连着一

丝皮肉。漆黑的羽毛飘舞着落下，被一层薄膜般的东西包裹的章子暴露在了

空气中。罗刹发出惨叫声，这声音振动了薄膜。白虎的风化为数团龙卷包围了罗

刹，章子的身体被拉到了空中。白虎和太阴飞向空中同时伸出手，在触碰到之前，章子的身体突然又被

拉了回去。罗刹!白虎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能够将章子带人结界内，那么剩下的只要降伏罗

刹就行了。被砍断的身体忽然恢复了原状。丞按的脸边口吐血沫边嗤笑着。罗刹用喙叼起了章子的刘海。丞按爆发出一阵哄笑。怎么了小孩，这女孩还在我手中忽然间，罗刹腹部浮现的丞按表情僵硬，在扭曲了一下之后，那张脸忽

然消失不见了。罗刹从喉中念着什么，眼见它的伤口就要复原。为了治愈六合银枪造成

的伤害，它倾注了全力。伤口很快愈合起来，罗刹张开了它漆黑的双翼。不许逃，太阴放出的龙卷贯穿了它一边的翅膀，削去了大半羽毛。但是罗刹依旧叼着章子的头发不放。察觉到它想让章子做自己挡箭牌的

意图，六合和红莲立刻出了手。灼热的火焰滚滚向罗刹袭去，罗刹见状想要飞开，却被六合的银枪抓个

正着。它扭头避开了砍向自己味部的利刃，只听嚓的一声，章子的头发被割断

了。在章子落地的瞬间，白虎的双臂稳稳接住了她。昌浩!红莲急忙喊道。神将们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到了一点。昌浩紧握天珠的手结起刀印，聚集起全身所有的灵力。他体内的火焰正

剧烈地晃动着。化尘推散，急急如律令释放出的灵力将罗刹鸟的身体打得粉碎，但这还没有结束。如果只是这样就能降伏它的话，当初丞按的族人们就不会选择封印它了。四散的妖异碎片蠢蠢欲动，想要恢复原形。红莲的双眸闪着深红色的光芒。炼狱之炎顿时围住了罗刹的碎片，要想将它烧得连灰都不剩。昌浩面对着火焰最后结起了印。诺诺辜辜，左带三星，右带三牢被困在业火中的罗刹发出了最终的修叫，伴随着火焰一同消失了。确认妖力已经完全消失后，昌浩终于松了口气对了，把中宫白虎怀中的中宫正软软地躺着。看着她无力垂下双眼的面容，如同一个

面色惨白的娃娃。白虎，中宫怎么样?!只是昏过去了。是吗在昌浩好不容易放下心来的时候，一个生硬的声音传人了他耳中。昌浩。红莲用一种莫名紧张的表情凝视着昌浩，于是昌浩微微歪着头问道。红莲，怎么了?那个天珠。啊，嗯。现在我就中和中宫的诅咒，然后救出彰子红莲打断了昌浩的话语。天珠能够中和的不光是天狐之血。一瞬间，昌浩没弄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见他一脸茫然，红莲再次解释道。不光是天孤之血穷奇种下的诅咒也能完全净化。啊?昌浩的双眸动摇了。能够去除彰子身中的诅咒，可以为她驱走那样的痛苦。将视线缓缓转移到手中的天珠上，昌浩连眼睛都不眨地呢喃道。也就是说彰子和章子，这两人的命运就掌握在昌浩手中。

※※※※※

高淤抱着胳膊半倚着禁域的岩石。虽然平时她总是坐在岩山顶端，但现在她学着朋友的样子靠在了岩壁上。感觉到一阵清冽的风吹过，高淤抬起了头。琉璃色的双眸中，映出了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那里的晶霞的身影。贵船的祭神凝视了她片刻，用罕见的无奈表情叹息道。你这个家伙。晶霞默默地笑了，她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舞动。高淤注视着朋友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她的眼眸中，居然透露出了一丝

愤慨。什么啊，没想到贵船的高龙神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很有趣似的，晶霞笑得更厉害了。你会笑我吧但即使这样，能完成这一个愿望，我也满足了。晶霞那已经透明的脸望向了西倾的满月。那时，面对着满身伤痕、奄奄一息倒在荒草中的自己，那个男人没有问

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没有名字很不方便，我就叫你葛叶吧。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被埋在葛叶之下。那个男人明知她并非人类，却还是对她非常沮柔。她曾想，原来人间也

有如此深情的人哪。随后，她生下了那个孩子，那时是多么的幸福啊。高淤，他叫我母亲了。她平静的话语中透着慈爱。高淤眯起了眼睛。啊。原本以为没法活着相见了，所以我希望，他不要记住我。他叫她，母亲。晶霞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白色的眼睑微微颤动着。孩子抚摸着正抬头望向自己的孩子的脸颊，她咬紧了嘴唇。他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是失去了族人、身为天狐末裔的她唯一的孩子。我不能叫你的名字。叫了的话，声音会与凌寿的血产生共鸣。他就隐藏

在附近，再这样下去，你或许会被他发现的。她化为人类的样子，黑发从肩头滑落。孩子正抬起头憧憬地望着自己，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忽然开心地笑了。这笑容让人如此心疼。是啊，我将抛下你离开这里。要离开并不困难，只要你不被他找到，哪怕我只能将这名字深埋在心底

再也无法呼唤也没关系。只是。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你会忘了我吧。一想到这个，心里就会像刀割一样难受。那孩子叫我母亲，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深深的慈爱融进了那个笑容里。高淤静静地点了点头。是吗。她的话音还未落下，晶霞便闭上双眼消失在了夜色中。在银白色光芒的余韵消失的同时，天狐也消失得无踪了。一阵风起。笨蛋。晶霞胸前的天珠，就是她的生命。她的天珠曾一度被九尾和凌寿夺去，而她的双亲却又赌上性命将其抢了

回来，让她一人逃走。晶霞在将这生命传递给了儿子之后，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明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就算打倒了凌寿，只要自己还活着，九尾必定还会再派来新的刺客。为了深爱的孩子，为了保护继承了天狐之血的族人，她一开始就已决定

舍弃生命。你们天狐的情谊我是不明白。高淤垂下头，悄声说道。但失去朋友的寂寞，我还是了解的

※※※※※

池边，一位老人正狐身一人站在那里。晴明她呼唤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掠过水面的凉风抚过面颊，吹向远方。晴明的背后现出了神气。晴明。老神将用沉稳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晴明没有回答。天空没有介意。晴明依旧凝视着水面的那轮明月。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吧。他明白这话的意思。其中充满了多少爱，注入了多少思念。她没有用语言来传达这份感情，而是将生命给了他。有什么落人了水面的月影中。是风，所以月影动摇了。不是那颗从脸颊上落下的东西，落入月中的，绝不是

面对主人握紧双拳的背影，天空几次想要插话但都放弃了。成为式神之后，已经过了数十个春秋。意志向来坚定的主人极少像今天这样颤动着双肩。这是第二次。

第十三卷 扭转虚幻之命运 第十二章

那个人，非常温柔。非常温暖。非常坚强。

然而

※※※※※

一片混沌的头脑中的一角，传来了他的声音。中宫，消除中宫的诅咒。啊，她闻言轻呼着。

她听说了，身中诅咒的事。她的身上也中了诅咒。一生都无法消除的诅咒。他将这仅有的一次机会给了章子。虽然身上没有力气，但她的痛苦已经完全消失了。自称十二神将之一的白虎在将她带走的途中，将她所不知道的事实告诉

了她。彰子之所以不能入宫，是因为异邦妖魔的诅咒。她的身体已被污染，如果进宫后产下帝王之子，只会沾污帝王的血脉。所以，她需要替身。她的体内现在依然深刻着诅咒，她仍在忍受着痛苦的煎熬。初次踏足的今内里此刻一片寂静。为中宫准备的西屋虽有几名侍女守夜，但她们也都已睡熟了。为了不引起骚动，我已经施法术让她们睡了。昌浩这样说着，脸上满是焦虑。他比章子更早到达这里，派其他式神带走彰子。一名看上去与白虎完全不同的少女带走了彰子。当她问道这是谁，那么乱来没事吗的时候，给她的回答却是没关系

，同时匆匆赶往彰子身边。边走着，章子的长发边在足边晃动着。注意到这一点的神将上前一步说

道。中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替您修正一下头发吧。孩子一样的式神刚说完，另一名留着金色头发看上去相当温和的式神静

静点了点头。章子默默答应了。头发弄成这样确实不自然。因为是修整，，所以只剪了一点头发。式神们取走了剪下的头发，说是会小心处理掉。头发是诅咒的道具，如

果被心怀恶意的人拿到就麻烦了。他们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章子在女性式神的帮助下换下了弄脏的衣服，随后走上了回廊。侍女和仆佣们据说要到天亮才能醒。站在廊下的昌浩抬起头，只见原本睛朗的夜空在顷刻间便被覆盖上了一

层厚厚的云。章子注视着他。她等他什么时侯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能够回头看她。但他只是这么凝视着夜空，丝毫也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心口好痛。如此认真地凝视天空的昌浩，究竟在想些什么。昌浩大人章子终于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昌浩闻声立刻转过了头。随后，他温和地笑了。中宫。章子摒住了呼吸，是的，他绝不会叫自己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地这样称呼自己，理所应当一般。激烈的感情顿时在胸中驰骋，章子当场跪倒在地。中宫?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见昌浩慌乱的神情，章子沉痛地说道。很痛。您受伤了章子拼命摇着头。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见此情景，神将们互相看了看，离开了当场。应该已经没有危险了，他

们的对话应该也不是自己该听的。感觉到无数的神气渐渐远离，眼角甚至捕捉到了小怪跑向寝殿的身影，

昌浩顿时糊涂了。但是，神将们的预感却没错。这的确是不能旁听的对话。缩回伸出的手，昌浩搜索着该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

于是二人陷人了沉狱。章子深呼吸了几下，用眼角偷偷看着昌浩。痛的是心。昌浩大人，我昌浩倒抽了口气。章子见到他僵硬的表情，心中更是一阵疼痛。您说会保护我。那是您与谁的约定?那是见昌浩踌躇着，章子追问道。昌浩大人是因为与谁有了约定，才愿意来保护我的对吗?不仅是这样，不过这也是原因之一。昌浩坦诚地答道。章子凝视着他的眼睛，双肩剧烈颤抖起来。原本就是这样的，根本没必要问。至于那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章子的脸上充满了悲伤，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答案。是彰子大人吧回答她的是沉默，她知道这是肯定的意思。见章子垂着头紧咬这嘴唇，昌浩行了一礼便从回廊跳了下来。他感觉如

果再呆下去情况就不妙了。请等一等激动的话语迫使昌浩停下了脚步。他握紧了拳头。对着昌浩的背影，章子拼命呼喊道。请叫我请叫我一声章子。我的名字是，章子。刹那间，昌浩耳边回响起了一个声音。叫我彰子，别叫大小姐。两个相同的声音都告诉他，叫她们的名字。但是，昌浩摇了摇头。我只当不曾听过。昌浩大人请勿戏言。不，我中宫!昌浩用罕见的粗暴语气打断了章子。被吓到的章子摒住了呼用手死死拽

住了高栏。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她终于悲痛地喊了起来。我根本不想做中宫!刚说完，章子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根本不想进宫也根本不能不进宫。如果，你最先遇到的是我，你会周围充满了可怕的沉默。不知从何时起雨滴开始零星落下，没过多久，雨就越下越大了。看着昌浩纹丝不动的背影，章子静静地问道。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我能回答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的身影是那么令人难受，但她不得不问，这是为

了章子自己。雨点落满了昌浩全身。他明明可以装作没有听见章子的话语就此离去。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总是这样，坦诚地面对自己。彰子大人是位，怎样的人?同年的异母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即使章子代替彰子入宫也从未被人怀

疑。有什么不同?是魂，心，还是星宿?或者因为全都不同，所以他才不肯看

自己一眼?她是昌浩眯起了眼晴。许多场景在他的脑海中穿梭着。东三条殿，贵船，安倍邸，出云，还有

怪僧创造的异界。她是个。非常温柔非常，温暖，非常坚强。无论自己多么怯懦，多么颓丧，在停步不前的时候，在就要失败的时候

，那个香袋都会支撑着自己走下去。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自己痛苦得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是她用温暖的心

为他取暖。身受痛苦折磨仍坚定地对他说相信他。还未开口，心已经开始痛了。在回应了穷奇的那个夜晚，还有。在那个可怕的异空间，她被怪僧步步紧逼。在看到赶去救自己的昌浩时，她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涌了出来然而非常脆弱的人。任凭雨点敲打着自己的全身，昌浩努力地寻找合适的词语。章子忽然感

到有人吸气的声音，于是她扭头望向身后。即使如此，还是不得不说，现在不说的话，会后悔。他仿佛听见了彰子的声音，，听见彰子在叫自己。不管什么时候，她总

是鼓舞着受挫的自己继续向前走。我被她的温柔所救被温暖治愈我憧憬她的坚强像是要仰望天空一般，昌浩抬起头闭起眼。爱她的脆弱。雨声越来越大。跪坐在回廊的章子静静凝视着昌浩的背影，泪水无声地

从她的眼眶滑落。非她不可如果就像章子最初所说的，如果自己最先遇到的是她，那么命运会发生

改变吗。这种事谁都不知道。星宿所示的命运连接了昌浩和彰子，除此以外的道

路，如今己经没有了。所以，谈论这个假设是没有意义的。但她不知在心里这样假设了多少遍。章子抓紧高栏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你，走吧。看着昌浩被雨淋透的背影，章子笑着说道。我没事的。请吧昌浩转过头对章子行了一礼，就这样消失在了雨中。直到那个身影再也看不见，章子终于靠着高栏倒了下来。那个黎明初遇的少年。答应保护自己的阴阳师他一定不知道，他的话对自己来说是多么大的救赎。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保护自己的时候，救出自己的时候，对她有多么重

要的意义。无法克制的呜咽被掩埋在了淅沥的雨声中。

※※※※※

章子神情优郁地留在了帐中。天亮后醒来的侍女们，为卧病在床的中宫操碎了心。但是，无论大家怎样想尽办法逗她开心，都始终不见她脸上的愁云散去。直到日暮时分将近，从凌晨开始的倾盆大雨才稍有了缓和的迹象。或许等雨停了，心就不那么痛了。他在雨中离开了。如果他能带自己走就好了。眼睛好热。她连忙抹了抹眼角，缓缓坐起身。待女们特意用浸了水的布为她敷过眼睛，哭了就白费了。忽然，周围有了动静，有不少人踮着脚尖轻声靠近。中宫，天皇驾到。啊见章子一脸茫然，侍女们快手快脚地将褂衣披在了她身上。您在生病，应该不会怪罪您没去接驾吧。啊，天皇到了。帐子被突然拉开，突然变得明亮的世界刺得章子几乎睁不开眼。面前的人影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他的长相。没事吧。他的声音非常温柔。章子连忙低下头。这就是天皇啊。啊，不必在意，我也是突然来访。青年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是那么柔和而温暖。昨晚一定吓坏了吧。我都不怎么来看你，让你受委屈了。不让您费心了。因为紧张，章子一边拼命保持着语调平和，一边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如果现在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识破，一切就都完了。你的名字是我叫彰子(akiko)。胸口一阵抽痛，但她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稍稍沉默过后。彰子(akiko)这个名字，听起来让人想到秋天，感觉有点寂寞啊。

他仿佛思考着什么似的将手放在嘴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说道。我想叫你章子(shouko)。章子猛地抬起头，眼前是不知何时蹲在了榻边的青年的笑脸。和你那笙(shou)一样美妙的嗓音很配吧。看着这名眼角透着温柔的青年，章子静静点了点头。是如您所言。章子微笑着，一滴温热的泪水划过了脸颊。

天亮前开始下的雨终于在日暮时分停了下来。晴明走出房间，抬头望向已经万里无云、看不出任何下雨迹象的夜空。小怪就坐在他身边。它将视线转到了月光中一言不发的晴明身上。喂。晴明。名字。嗯?晴明眯起眼睛接着说道。我希望她能叫我的名字，哪怕一次也好恐怕实现不了了吧，这唯一的愿望。他曾认为，这是个微不足道却肯定无法实现的愿望。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也曾许愿，哪怕一次也好，他能唤自己一声母亲。怀抱着相同愿望的母子，实现了愿望。小怪摇了摇尾巴，将视线从晴明身上移开。是吗晴明的双肩，此刻看上去比平时更为无力。小怪从天空那里听说了，天狐晶霞就是晴明的母亲，她用自己的天珠换

来了晴明的生命。明明自己应该开心才对，为什么又会如此难受。而晴明又露出这样的表

情，使得小怪愈发心事重重。虽然他希望主人尽快恢复原来的状态，但这催也催不来。小怪叹了口气。同胞中的大部分也是在看到主人这种状态后，闷闷地回

到异界去了吧。陷入沉默的晴明与小怪背后现出了神气。晴明大人，腾蛇。怎么了，太裳。小怪头也不回地问道。太裳依旧隐着身回答。勾阵恢复意识了。小怪微微瞪大了那双鲜红的眼睛，淡淡地笑了起来。

昌浩担心地坐在彰子的榻边。天一和朱雀、玄武应该隐了身在旁边，他却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对不起，昌浩让你担心了见卧床的彰子抱歉地说着，昌浩又哭又笑地摇了摇头。他能够消除诅咒，不是章子，而是彰子的，他完全能够消除彰子的痛苦

，而给章子服用药物抑制。他那时完全可以那么做。但是昌浩没有做出那种选择，即便知道彰子的痛苦，他还是没能选择这

条路。他握住彰子的手，为她冰冷的手指取暖。好好休息就能恢复了今年怕是看不到萤火虫了对不起。彰子静静摇了摇头。嗯还有来年嘛。看着彰子温柔的微笑，昌浩在欣喜之余又有些心痛。昌浩不知为何眼圈开始发热，，昌浩用流泪的笑脸默默点了点头

我一直祈祷，呼唤我的名字。被那个声音。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用这个声音。

第十四卷 竹姬绮缘 第一章 扫荡黑之幻妖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黑夜中，后颈部一阵扎刺感。

昌浩回头高喊：「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逐渐扩散蔓延的黑暗，发出惨叫声往后逃窜。

是妖魔！混入黑暗中悄悄逼近，却掩不住企图隐藏的妖气。

昌浩摆出以右手结刀印的架式，身旁传来不是很热络的声援。

「加油，别输了，晴明的孙子！」

有只生物用后脚直立起来，举起前脚东挥西摇。

昌浩瞬间把敌人遗忘到天边，龇牙咧嘴地大叫：「不要叫我孙子！」

从对屋窥伺外面情况的安倍昌亲，听到震响的怒吼声，轻轻按着额头。

「……」

有个男人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安倍成亲，昌亲与昌浩的哥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阴阳寮的历表博士。

「嗯，很有气势，这是好事。」

「是吗？」

弟弟怀疑地眯起眼睛，成亲露出苦笑，转身对在他背后发抖的年轻侍女和惊恐地躲在她怀里的小孩说：「不用担心，有我们在。」

侍女脸色苍白地点点头，躲在她怀里显得很害怕的小孩却竖起了眉毛说：「赶快消灭那东西啊，饭桶！」

带着微笑的成亲，眉毛抽动了一下。

瞥见那样的反应，昌亲不露声色地扯扯哥哥的直衣袖子。

回过头的成亲，显得有些愤怒，但很快收起了表情。

「好像有点棘手。」

就在他这么说的瞬间，紧闭的木拉门被推开，吹过一阵强风。

小孩发出尖叫声。

「你们在干什么，真没用！」

「哥，快筑起壁垒！」

与尖叫几乎重叠的嘶吼，掩盖了小孩的辱骂。

昌亲哑然无言，默默地单脚跪地，在冰冷的地上画出一条横线。

「禁——！」

可以感觉到从那条横线升起了无形的壁垒。

没多久，黑影般的东西便从敞开的木拉门闯入，侍女的尖叫声刺穿了两人的耳膜。

但是，那东西被昌亲筑起的壁垒弹开了。

犀利的击掌声响起，双手合十的成亲，斜瞪着黑影。

「嗡沙拉沙拉巴查拉哈拉崁温哈塔……！」

被弹出去的黑影重整架式，瞪视着成亲。低吟片刻后，终于抵挡不住真言的威力，开始慢慢往后退。

看到黑影输给成亲，从对屋里退到木拉门的门槛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昌浩，立刻挥下高举的刀印。

「兵临斗者，皆阵列在前！」

像新月般清冽的灵力刀刃扑向了黑影，但差之毫厘被黑影闪过，黑影瞪昌浩一眼就忽地消失了。

沉淀周遭的阴郁空气，瞬间被新月刀刃一扫而空。

昌浩咬住嘴唇，瞪着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可恶，被逃走了。」

「好黑，那是怪兽。」

在昌浩身旁严阵以待的小怪解除戒备，瞥了一眼对屋，微微吊起了夕阳色的眼睛。

「那个小鬼到底做了什么事……」

听到小怪这么嘀咕，昌浩紧张地「嘘」它，把食指抵在嘴巴上。

「小怪，不能说这种话啊。」

「咦——咦——咦，有什么关系，反正那小子又听不到我的声音。」

小怪不高兴地甩甩长尾巴，斜斜站着。

它的身躯像大猫或小狗，全身有着纯白的毛，从头到尾都毛茸茸。长长的耳朵向后飘扬，脖子围绕着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额头上有花般的红色图腾。

瞪着昌浩的半睁眼睛，是熊熊燃烧的夕阳熔化后的颜色。

这种生物不存在于世上任何地方，那是隐藏了真正身份的异形。

昌浩把这家伙称为「怪物的小怪」。

小怪忽然竖起耳朵，环视周遭一圈。

这时候，响起小孩尖锐的叫声。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们全都是饭桶！叫晴明来，把这些没用的家伙统统赶走，叫晴明来！」

小怪的眼神强烈动荡着。

昌浩悄悄往前一步，抓住小怪的尾巴，小声对它说：「小怪，克制点！」

「不要阻止我，昌浩，再怎么样也有该说与不该说的话。」

转过来看着昌浩的小怪，横眉竖目、龇牙咧嘴，用力吸了口气。

「天文博士安倍吉昌的三个儿子都来保护他，他还说那种话！」

看到小怪那么生气，昌浩无奈地叹口气说：「没办法啊！」

老实说，昌浩也很生气。撇开自己不谈，大哥成亲和二哥昌亲，都是前途一片光明的阴阳寮年轻术士，却被说成饭桶、没用的家伙。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辩驳，因为……

「对方是左大臣大人府上的鹤公子。」

新年活动终于告一段落的阴历正月中旬。

当代第一大贵族藤原道长，派使者去请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即刻前来。

匆匆出门的晴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面露难色若有所思的晴明，把两封信交给式神十二神将之一的风将白虎。

白虎去某处后，晴明把昌浩找来，白色怪物坐在昌浩旁边，环抱双臂观察晴明的脸色。

「怎么了？神情这么凝重。」

「嗯，有件事情不好解决。」

看到祖父沉重地点着头，昌浩察觉事态非比寻常，端正坐姿说：「爷爷，大臣大人究竟说了什么……」

晴明转向关心询问的十四岁孙子，烦恼地叹了口气说：「可能是诅咒……或是咒杀。」

「什么？」小怪皱起了眉头。

昌浩也吞口水紧张的问：「您是说……有人要加害大臣大人？」

真是这样，事情就严重了。

藤原道长是当代第一大贵族，不但在朝廷兼任左大臣与内览，还拥有庞大的财产。这样的身份地位惹来不少仇恨与妒忌，每次有事发生，就会来找被冠上旷世大阴阳师头衔的晴明商量。

去年冬天，他把大女儿送进藤壶当女御，不久后皇上就会宣旨升她为中宫。

昌浩神情严肃地握着双手。

当今皇上有很多嫔妃，恐怕也有不少人不欢迎藤壶女御入宫。或者，那个诅咒者跟这些都无关呢？

既然左大臣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自己就有义务为他解决危机。

「昌浩……」

听到祖父叫唤，昌浩抬起头，满脸皱纹的祖父正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爷爷，什么事？」

「被诅咒的不是大臣大人。」

「咦？」

「那么，是谁？找你去的是道长吧？」

直呼左大臣名讳的小怪，与人类世界的身份、地位完全无关，所以不管对方是谁，它都一样不拘小节。

晴明点点头，对搔着脖子一带的小怪说：「没错，我是受左大臣之托，保护他现年九岁的公子，听说每晚都有妖魔鬼怪来骚扰他。」

隔天，昌浩听从祖父的指示去了东三条府，这天正好是一月中旬的望粥节①。

结束一大早开始的阴阳寮工作后，昌浩在中午前回到安倍家，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着手准备出门。

左大臣东三条府的西对屋，出现来历不明的妖魔，企图趁隙闯入主屋攻击年幼的公子。

看到昌浩把唐柜里的念珠、符咒拿出来筛选，小怪偏着头说：「诅咒对象是左大臣家的公子，喂，你想会不会是绕个大圈子，反过来利用父母心，不针对本人，却针对儿子，比伤害他本人更能伤害他的心。」

昌浩停下挑选符咒的手，板着脸说：「我想应该是。公子才九岁，完全没有能力抵抗。」

九岁时的昌浩，因为种种原因一时丧失了灵视力，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每天接受磨练学习技术。

当时，与他年纪相差很多的哥哥们，都已经结婚住进对方家里，所以他不太有跟哥哥们一起生活的记忆。因为年纪差很多，所以哥哥们很疼爱他，但做错事时也会被骂得很惨。说也说不听时，还会飞来铁拳。

「尤其被成亲大哥打得最惨……」

「咦，你说什么？」听到昌浩自言自语的小怪问。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小时候做错事就会被打。」

小怪用力点着头，大表赞同。

「对说也说不听的小孩，光说没用，当然要靠体罚让他记取教训。」

「嗯，我也这么想。」

坦然表示同意的昌浩，脑中闪过淡淡的光景。

——……！

有个严厉的声音斥责过自己。

他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将手指紧握、张开，偏着头思索。

那似乎是小时候的模糊记忆，在某种机缘下会突然浮现，但现在不管怎么搜寻记忆都想不起来。

以后再问爷爷吧。

整理出几张符咒放在怀里的昌浩，听到有人从木拉门的缝隙叫他。

「昌浩，露树阿姨叫你吃完红豆粥再出门。」

打开木拉门进来的少女，个子比昌浩小，年纪也比昌浩小一岁。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彰子。」

彰子眨眨眼说：「我常在想……」

「什么？」

彰子在昌浩身旁坐下，微微一笑说：「昌浩，不管多小的事，只要有人帮你做什么，你一定会说谢谢。」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彰子回说：「话是这样没错。」笑得更深邃了。

她因为某些缘故，必须半永久性地寄宿在安倍家。原本是当代第一大贵族家千金，所以刚来时吃了不少苦。最近，拿菜刀的技术比刚来时进步多了。

「今天露树阿姨称赞我，手比以前灵活了。」

不过，跟露树比起来，恐怕还需要长久修练。

彰子双手握在胸前，说得很开心，昌浩微笑听着她说。他知道彰子有多努力，所以可以了解她有多开心。

「太好了……啊，对了，彰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彰子偏头问。

小怪说：「我们现在要去东三条府，西对屋是怎么样的地方？」

「咦，出了什么事？」

出乎意之外的话，让她张大了眼睛，东三条府正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

「嗯，有点事。啊，不是你父亲，是你大弟。」

「鹤怎么了？」

彰子这么问，昌浩才知道那位公子的名字，原来他叫鹤啊。

安倍家几乎不取小名。尽管晴明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之类的话，小孩却都在出生时就取了正式的名字。不过，这似乎是从晴明这一代开始的习惯，听说他小时候的名字是安倍童子。

意思就是「安倍家的孩子」，取得也太随便了。晴明自己并不喜欢，所以昌浩的伯父吉平和父亲吉昌，从出生时就是吉平、吉昌。

这只是安倍家的习惯，一般都要先取小名，行元服之礼时再取名字。不过，贵族之外的百姓人家不太会这么做，安倍家的家风可能比贵族开放，比较接近百姓人家吧。

「听说西对屋每晚都有妖魔出没，闹得天翻地覆。好久不见的三兄弟将要齐聚一堂，合力收服妖魔。」

小怪举起前脚说得口沫横飞，昌浩在一旁点着头。

「其实原本是找爷爷去除魔降妖……」

据爷爷说，从正月三日后几乎每天有幻妖出现。起初不会接近对屋，后来越来越缩短距离，前几天已经爬上外廊，把木拉门抓得嘎吱嘎吱地震响，企图闯进屋内。

第一个发现幻妖的是服侍公子的侍女。

「侍女说她听到奇怪的声音就往外看，看到一个黑影在外面徘徊，还目光炯炯地瞪着她。」

「一定是桂野，我母亲常说她是最机警的侍女。」

插图119

彰子以前住在东三条府的东北对屋，她说东三条府很大，所以即便住在同样的建地，也很少会去其他对屋。

「我住的东北对屋不是离西对屋有点远吗？有时鹤会沿着建地走到附近，两人开心地玩在一起，但他从没进来过，大概一个月只见几次面吧。」

「这样啊？」昌浩觉得很惊讶。

他以为兄弟姐妹都是住在一起，天天见面，至少安倍家在两个哥哥结婚前都是这样。

「是啊，很可爱呢，毕竟是我弟弟，虽然有点粗暴，但心地很好。」

彰子说有点粗暴，昌浩却觉得他不但粗暴，而且火气很大。

不能保证刚才击退的幻妖不会再来，所以昌浩和小怪坐在环绕西对屋的外廊上，监视着周遭状况。

屋内，九岁的公子不听侍女劝阻，正在对成亲、昌亲发脾气。

「你们一点都没用！我要跟父亲说，叫晴明来！」

可能骂得有点累了，暂时闭上了嘴巴，表现得落落大方的成亲对他微微一笑。昌亲看到他那样子，轻轻挑动了眉梢。

「公子，如你所说，我们可能是无能又没用的废物，但是我们的祖父晴明非常忙碌，所以这件事还是交给我们吧。」

昌浩和小怪竖起耳朵，听着从木拉门缝隙传出来的对话，两人面面相觑。

以安倍家长子安倍成亲的个性，听到家人被侮辱就会火冒三丈。只因为对方是大臣的嫡子，他才强装平静地说话。但是，兄弟们都知道他很生气，最好的证据就是昌亲用膝盖压着他的衣服下摆，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大概是被成亲的话激怒了，鹤公子开始鬼吼鬼叫。还是小孩子那种尖锐的声音，所以非常刺耳。

在外廊听的昌浩，觉得胸口郁闷，呼地吐了口气。

「有点生气……」

以前，在元服之礼前，跟父亲吉昌去东三条府时，昌浩就曾经想过，这种大贵族家的嫡子，想法通常都与众不同，希望不会太任性自我。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先不谈跟其贵族子弟能否处得来，他觉得自己跟左大臣的嫡子绝对处不来。

看到昌浩不高兴的样子，小怪跳起来拍拍他的肩说：「忍耐、忍耐，他是当代第一大贵族的儿子啊。」

「我知道。」

可是，挨骂的若是让妖魔逃走的自己也就算了，尽到保护责任的哥哥们竟然被骂「饭桶」，教他怎能不生气。

从木拉门缝隙看到哥哥们被当成泄愤的活靶子，他就生气，干脆把视线转向庭院。

东三条的庭院很大，风吹过水池表面，就会带来冰冻般的寒气。虽然已经是春天，但还是一月中旬，现在太阳又下山了，感觉越来越冷。

对屋里有屏风和帷屏来挡风，还有火盆，应该比外面暖和多了。

「好羡慕。」

昌浩不甘心地叨念着，随手抱起小怪，把白白长长的小怪直接围在脖子上，再对着双手呵气。

「昌浩，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现在是最好的御寒用具。」

「……」

抗议只得到毫不留情的回答，小怪哑然无言。昌浩瞥它一眼，看到它半眯着夕阳色的眼睛。

没办法，真的很冷嘛，昌浩暗自嘀咕着。刹那间，一股寒气掠过背脊，周遭有了动静。

小怪跳下来，机警地回过头看，四脚幻妖越过高栏蹦了出来。

「果然是怪兽！」

扑向昌浩的幻妖，被小怪用身体弹飞出去，撞到紧闭的板窗，四脚朝天摔在外廊上。但很快就跳起来，冲向小怪。

「小怪！」

为了闪开直扑来而的幻妖，小怪高高跳起，再用前脚抓住来用固定上层板窗的门钩，悬吊在半空中。

幻妖又从外廊蹬起扑向小怪。

「喔哇！」

难得惊慌的小怪，猛地抬起后脚，及时闪过幻妖的攻击，手也放开了门钩。

在半空中连翻两次斤斗后又扭腰旋转的小怪，只靠后脚降落在外廊上。

昌浩差点忘记眼前的状况，为那精彩的动作鼓掌喝采。

「厉害，太漂亮了！」

「对吧、对吧，我的身段多么华丽啊。」

小怪微微摊开两只前脚，但很快又跳了起来，因为折回来的幻妖又从背后袭向了它。

「搞什么，这家伙打算先把我击倒啊？」

跳到高栏上的小怪，眯起眼睛，跳跃着闪避幻妖的攻击。

那样跳来跳去、时而侧翻、时而前翻地闪避幻妖，看起来很像在嬉戏。

昌浩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怪与幻妖对决时，突然有只黑色怪兽冲向了他。

因为是攻其不备的奇袭，站在外廊尽头的昌浩，反应稍微慢了一些。

「昌浩！」就在小怪大叫的同时，强烈冲击袭向了胸口。

「唔！」

受到冲击的昌浩，从外廊的阶梯滚落了下来。

幻妖忽然消失，昌浩仰躺着从十几层的阶梯往下滑。

小怪大惊失色，在昌浩着地前，及时将自己的身体滑入地面与昌浩之间。

「唔！」

「哇……！」

尽管避开了折断脖子的最糟状况，却还是无法完全阻挡冲力，被压在昌浩底下的小怪哀哀叫着。昌浩也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动弹不得。

听到外面的骚动，昌亲惊慌地从木拉门冲出来。

「昌浩!?」

昌浩微微张开眼睛。

有人从阶梯上俯瞰着他。那是二哥昌亲，很少看到向来沉着的二哥这么惊慌失措。

忽然，有个光影跟二哥的身影重叠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俯瞰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那张脸上形成了阴影。

那双眼睛盯着不能动的他，嘴唇蠕动着，声音却……

「唔……好、重……」

从背部下面传来呻吟声，幻影就消失不见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

「小怪，你救了我，我不该说这种话，可是……」

「你说啊。」

「你不觉得以你这种体型想接住我，有点自不量力吗？」

「觉得……」

尽管这么回答，小怪还是倾全力撑起了昌浩的上半身。然后伸展全白的身躯，板着脸说：「可恶，太粗心大意了。」

都怪自己低估了幻妖，以为它们没什么力量。

「你还好吧？」

从阶梯走下来的昌亲伸出了手，昌浩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没事，只是有点痛。」

昌浩拍掉狩衣上的沙土，走上外廊，向对屋里的侍女招手。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件事。」

侍女桂野怯生生地看着成亲，成亲点了头，她慢慢走到外廊。鹤公子还在她背后发脾气，骂得很难听，但谁都拿他没办法。

「请问什么事？」

昌浩指向阶梯，对畏畏缩缩的桂野说：「最近有没有人从这个阶梯摔下去？」

昌亲和小怪都默默听着昌浩说。小怪瞥昌亲一眼，昌亲以动作回应。

他知道小怪的真正身份，成亲也知道。

白色形体只是伪装，原形是十二神将腾蛇。这个人人畏惧的凶将，在十二神将中是最强的男人。时而散发出来的斗气，带着火焰的残酷。这股力量被封锁在小怪的形体内，没有特殊能力的人看不到他的原形。刚才他可以恢复原形拯救昌浩，但那么做会迸发强烈神气。所以，除非事态严重，否则暴露原形绝不是最好的做法。

为了回答昌浩的问题，桂野仔细回想。

「对了……正月来访的矩忠大人的公子，从阶梯摔下去，伤到了脚。」

「中纳言大人的公子？」

这么问的是昌亲，昌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在阴阳寮担任直丁的昌浩，是最下层人员，没有必要记住公卿们的长相和名字。

桂野点点头说：「是的，听说他不久前才行元服之礼，现在要等脚伤痊愈才能进宫，正在家里修养。」

都快半夜了，昌浩和小怪才匆匆赶往中纳言藤原矩忠府邸。

因为觉得麻烦，半夜也不用担心被谁撞见，所以昌浩把头上的乌纱帽交给哥哥保管，解开发髻，把头发绑在后面。

「我看到阶梯上有个身影。」

跟在旁边跑步的小怪甩甩白色尾巴说：「跟这件事有关吗？」

昌浩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说：「应该有关系。」

从阶梯往下看的是鹤公子，他满脸怒色，吼叫着什么。

是幻妖残留的气息，让昌浩看到那个光景，其中绝对有什么蹊跷。

那天，中纳言矩忠是带着刚行元服之礼的儿子去东三条府拜访。矩忠和道长把酒交欢，儿子克时陪年纪相近的鹤公子玩。

矩忠府座落于左京的南方六条，应该花不到半个时辰。

「起码要在亥时前……」

昌浩突然停顿下来。

前面有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破旧寒酸的黑色僧衣，夜都深了，却还把斗笠压低到眼眉上。右手握着锡杖，一走路就发出锵啦锵啦的沉浊声。

小怪跳到昌浩的肩膀上。

「这个和尚真奇怪，大半夜还出来走。」

「小怪，我们没资格说人家吧？」

「没错。」

昌浩从和尚旁边跑过去，一股寒意瞬间掠过背脊。

小怪警戒地竖起全身白毛。

昌浩猛地向后看。

那个和尚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他也停下了脚步。

和尚又突然转个身，无言地离开了。昌浩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疑惑地皱起眉头。

「有种奇怪的感觉……」

小怪忧虑地眯起了眼睛。

「那个和尚……法力超强。」

昌浩和小怪都感觉到，和尚刻意隐藏却还微微散发出来的力量毫端。

「大概是高野或比睿的和尚吧。」

不管怎么样，半夜一个人走在路上还是很奇怪。

两人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前往矩忠府邸。

和尚又停下来，看着快步离去的昌浩。他扬起嘴角，把斗笠往上推，露出约三十五岁以上的容貌。

「发现了啊？不愧是安倍家的小儿子。」

※　　※　　※　

中纳言矩忠摇醒梦呓中的儿子。

「克时、克时，你醒醒啊！」

汗水淋漓的克时猛然张开眼睛。

「父亲……」

矩忠松了口气。

「脚痛吗？我叫人来帮你冷敷吧？还是帮你找药师来……」

克时跳起来说：「不用，我没事……只是作了恶梦。」

这样啊，矩忠点点头，满脸忧愁。

「你已经成人了，要更精明些才行。不要再发生从阶梯摔下来那种糗事了，连鹤公子都被你吓得窝在对屋里不肯出来。」

克时紧抓着用来代替被子的外衣说：「是……」

「你都十一岁了，要沉稳点啊！好了，快点睡吧。」

他俯首点头，父亲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木拉门被关上后，他用力咬住了嘴唇。

「……」

两手紧抓着外衣。

他真的作了恶梦，只是完全想不起来是怎么样的梦。

他掀起左手袖子，露出缠绕的黑色念珠。有人对他说，戴着这个会有好事。

然而……

「哪有什么好事？」

脚复原得很慢。最近也都没什么食欲，因为壅塞胸口的情感怎么也散不去。

他很想说，事实不是那样。但是，他不能说。

恼恨、恼恨。脚痛。胸口郁闷。

克时重重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躺下闭上眼睛后，他透过衣服抚摸着左手上的念珠。

希望今晚可以作个好梦。

※　　※　　※　

抵达中纳言府邸的昌浩，赫然停下脚步。

小怪绷起脸说：「这是怎么回事？」

雅致的府邸角落，冒着红黑色的烟雾。

「感觉很像那个黑色幻妖。」

锵！背后响起金属的声音。

昌浩和小怪猛然回过头。

是刚才那个和尚，与他们相隔约一丈的距离。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他完全没有察觉和尚靠近。

「我不会让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什么意思？」

这么低嚷的是小怪，昌浩开始严阵以待。

和尚又摇响锡杖。

「我是说，那是那个少年真正的心愿，不要阻挠他。」

小怪目瞪口呆，没想到和尚竟然对着他回答。

「你看得到我？」

和尚没有回答，嘴唇在斗笠下狞笑着。

冰冷的风静止了，红色斗气瞬间环绕小怪的白色身躯。

昌浩屏住气息，严厉地说：「不行！小怪，你退下。」

进入战备状态的小怪，接到命令就冷却了下来。

「对方是人类。」昌浩平静地补充说明，小怪不甘心地咋了咋舌。

十二神将不可以伤害人类。

尽管如此，小怪还是挡在前面保护昌浩，用慑人的眼神瞪着和尚。

昌浩看一眼中纳言府邸，问和尚：「为什么阻挡？」

那团烟雾是祸害，必须斩断从那里衍生出来的东西。

和尚的锡杖发出声响。

啪唏！响起什么东西弹开的声音，黑色幻妖从中纳言府邸跳出来。嘲笑似的瞄了昌浩他们一眼，就消失在北方尽头了。

「是东三条府……」

昌浩和小怪正要追上去时，被和尚阻止了。

伸出来的锡杖前端，对准了昌浩的喉咙。

「消灭那东西，少年就会没命，你们还是要保住大臣那个傲慢的儿子吗？」

怒火中烧的昌浩，反射性地大叫：「不管是谁，只要有危险，我都要救，这就是我的工作！」

和尚咯咯嗤笑。

「你果然是安倍家的人，只会说冠冕堂皇的话，不切实际。」

「什么……!?」

小怪低嚷起来，夕阳色的眼睛炯炯发亮。

「退下，红莲……退下。」昌浩轻声呼唤小怪原形的名字，以右手打出刀印。

他没有用法术对付过人类。但是，本能告诉他，对方是敌人，而且是深不可测的对手。

和尚以锡杖击地。杖头上的几个小金属环锵啦锵啦作响。片刻后，声音扭曲回响，刺穿了昌浩他们的耳朵。视野剧烈动荡，锡杖的声音在耳底缭绕，化为贯穿脑顶的疼痛。

「可恶！」

两人抱头熬过疼痛。当声音消失恢复静寂时，和尚已经不见踪影。

昌浩茫然地环顾周遭。

「那家伙……究竟是……」

「不知道。」小怪的语气极力压抑感情，说完便跳上昌浩的肩膀。

「但是，那家伙很危险……遇上那样的对手，我只能保护你。」

如果对方是妖怪，就可以现出原形迎战。

小怪的原形是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也就是十二神将之一腾蛇。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替他取了另一个名字叫红莲。他所操纵的火焰，可以烧毁任何东西。但是，对手若是人类，就会触犯十二神将必须遵守的天条。

昌浩抓抓小怪白色的头，小怪不耐烦似的甩动长长的耳朵。

「放心吧，我也会尽我全力。」

不过，现在该想的是……

昌浩看看中纳言府邸。

到底该去追跳出来的幻妖？还是斩断这里的根源？

「东三条府里……」

小怪露出深思的表情。

「有成亲和昌亲。」

正要折回东三条府的昌浩停下了脚步。

没错，有比自己大一轮以上的两个哥哥，在那里保护那个任性的少年。

有他们在就没问题。至少，他们的法术远胜过自己，比还不成熟、还需要小怪协助的自己，更值得信赖。

昌浩转向中纳言府邸。

升腾的烟雾在府邸上空停滞盘踞，形成比夜晚更黑更厚的云层模样。

从板窗前传来梦呓般的声音。

小怪的长耳朵抖动了一下。它疑惑地眯起眼睛、竖起右耳，把头贴在板窗上，侦查室内的动静。

轻盈地跳过围绕中纳言府邸的木墙、闯入庭院内的小怪，毫无声息地冲上外廊。

墙外的昌浩正在布设以足迹做成外围的简单结界。已经跳出去的家伙，哥哥们会给予痛击，他只要让撤退的家伙进不来就行了。

在室内探头探脑侦查后，小怪又无声地翻身跳出了墙外。

「哇！」

白色物体突然自空而降，正在走路的昌浩不由得大叫一声，小怪神色自若地说：「什么嘛、什么嘛！怎么可以这样就被吓到了，再怎么说你都是将来可能、应该会成为一流阴阳师的人啊。」

「人类都有所谓无意识的部分嘛，好了，这不重要。」

昌浩仰头望向木墙里面，正经地说：「里面状况怎么样？」

「的确有妖气，但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小孩，不可能散发出那样的气息。」

其中必有因。

昌浩不知道该怎么做。深夜突然造访，屋主会毫不犹疑地请他进去吗？

坐在他脚边的小怪甩甩尾巴说：「应该不会吧，教人很难不起疑，实在太可疑了。」

「啊，果然是这样？」

在快过子时的深夜，若有人上门来说，贵府上空飘着诡异的烟雾，所以可以让我见见可能是起因的贵公子吗？

换做是自己，也会觉得再可疑不过了。

坐着的小怪灵活的环抱双臂说：「这种时候，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最麻烦了。像我们这种存在，一般人却看不见，就可以想进去就进去。」

对吧？小怪望向昌浩后面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征求同意，可以微微感觉到回应的气息，因为十二神将六合正隐形地站在昌浩身旁。

不置可否地听着小怪说话的昌浩，突然露出灵光乍现的眼神。

「对了，换个想法就行了！」

昌浩单脚蹲下，降低视线，抱起坐着的小怪。

「小怪，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什么？」

小怪夕阳色眼睛惊讶地眨了又眨，昌浩他却点了点头。

夜半的风吹进来。

把克时冷醒了。

周遭漆黑一片，是什么时刻了呢？

他茫然想着，缓缓移动视线。全身被冷汗浸湿，缠绕念珠的手异常发热。

突然，视野角落有什么东西闪烁着。他记得就寝前就把灯熄了，现在又是夜晚，周遭应该都笼罩在黑暗中。

然而，却有一对闪烁的光芒，就像微弱火焰般的红光。

「吓……！」

克时跳了起来。原本紧闭的木拉门敞开着，冷风吹了进来，还有一对火光直盯着自己。

牙齿嘎哒嘎哒颤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红色火光缓缓动了起来。

克时觉得心脏狂跳，因此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睡得迷迷糊糊的中纳言矩忠，被脱离常轨的惨叫声吓得从床铺跳起来。

那是儿子的声音。

他交代同样被吓醒的妻子不要乱动，就冲向了克时的房间。

「克时，你怎么了？」

他抱住嘎哒嘎哒发抖的儿子，极力安抚时，响起了敲门声。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请问有人还没睡吗？」

在这么紧迫的状况下，那个声音听起来特别优闲，是很年轻、还像个孩子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年老的杂役来通报说，有安倍家的人求见。

安倍家正是以阴阳道为业的家族。

矩忠低头看看儿子。儿子不停地颤抖，哭也哭不出声来。会吓成这样，难道是有异形或妖魔鬼怪入侵？

矩忠命令杂役：「快请他进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因为发现有股诡异的气息，又听到惨叫声，我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所以……」

矩忠见过这个为失礼致歉的少年，他是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在阴阳寮工作的昌浩。

不但左大臣道长和右大弁藤原行成都很器重他，在殿上人眼中也是个前途无量的阴阳师。

昌浩仔细观察紧靠在矩忠身旁垂着头的克时后，沉着地环视室内。

「有喜欢恶作剧的异形闯入，请准我施法，以防异形再来惊扰公子。」

「嗯，拜托你了。克时，你也快拜托他啊！」

克时怯怯地抬起头，深深一鞠躬。

昌浩笑着点了点头。

脸色不是很好看的小怪，半眯着夕阳色的眼睛坐在昌浩旁边。

「看到我这么娇小、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会像看到怪物一样惨叫呢？」

当然只有昌浩听得见嘀嘀咕咕的抱怨。

平常绝不在一般人前面现身的小怪，刻意显现让克时看见而引发骚动，制造阴阳师出场的局面。这么一来，尽管有点像强行闯入，但的确有异形出现，里面的人还是会欣然将他请入屋内。

「中纳言大人，我现在要施法了，可以请您暂时离开吗？」

「我不能在场吗？」

「对不起，真的很快就结束了，结束后马上去向您报告。」

「我知道了。」

矩忠不情愿地走出了房间。

昌浩很快合起双掌，连拍两下，然后对害怕得全身僵硬的克时说：「克时公子，没事了。」

「真的吗？」

苍白没有血色的手上，紧握着黑色念珠。昌浩感觉到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力量，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念珠是……？」

「这是……」克时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说：「一个和尚给我的，他说可以帮我消除烦恼。」

「烦恼？」

这么低声复诵的是小怪，昌浩问克时：「是你认识的和尚给的？」

「不，我只见过他一次……从阶梯摔下来后，我复元得非常慢……」

为了早点复原，就去附近的巷子练习走路。某天，忽然发现一个和尚看着自己。

「他说他加持过，可以尽早实现我的心愿……」

突然，那个和尚的声音在昌浩耳边响起：「那是那个少年真正的心愿。」

从黑色念珠散发出来的微弱气息，跟冲出中纳言家的黑色幻妖一样。仔细看，会发现是带点红色的黑色。

「我想问你一件事。」

克时默默看着昌浩。

「听说你的脚是在东三条府，从阶梯摔下来受了伤……」

昌浩不顾克时脸色大变，又接着说：「是不是……东三条的公子把你推下去的？」

克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十一岁的他嘴巴开开阖阖，无声地哭了起来。

东三条府的鹤公子，开口向他要父亲送给他做为元服礼物的全新折扇。

他说其他东西都可以，唯独这把折扇不行。

对方是左大臣的嫡子，年纪又比自己小，也许他应该顺从那样的要求。但那是最爱的父亲送给他的贺礼，真的很珍贵，不论对方是谁，他都不想给。

在西对屋死缠烂打还是要不到，鹤公子气得把他赶出了对屋。

他走出外廊，正在阶梯口烦恼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有东西狠狠地撞向了他的腰部。

整个世界旋转起来，然后脚痛、腰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拼命移动视线，看到鹤公子咬牙切齿地说：「都怪你不听我的话！」

少年说完就躲进了对屋里。克时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看到怀里的折扇没有摔坏，松了一口气，顿时脚的疼痛却贯穿头顶。

他抱着脚呻吟起来。鹤公子的随身侍女听到声响，出来看怎么回事，发现阶梯下的克时，赶紧冲下阶梯。

侍女问他怎么了，他想据实以告，但是……

「公子从木拉门的缝隙……」

狠狠盯着他的鹤公子，表情像是在威胁他，说出来绝不饶他。

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说是自己滑倒摔下来的。

自己的一句话很可能影响父亲的立场。鹤公子的父亲是左大臣，所以鹤公子怎么想都觉得很可能危及父亲。

他不能把事实告诉任何人，脚伤的复元又不如预期，就在这时候，陌生的和尚给了他念珠。

但是，从那天起就开始作恶梦。醒来时总是汗水淋漓，脚阵阵刺痛，疲惫得全身发热。

「一定是我太软弱，妖怪来吃我了……！」

克时说得抽抽噎噎，小怪不悦地吊起了眼角。

「喂，我看起来这么娇小、惹人怜爱、纯白、天真无邪，你怎么会想到我要把你吃了呢！」

克时正在哭，所以昌浩没事似的把手一挥，手背就直接命中小怪的头。

「昌浩，你让我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还这样对待我！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快跟我道歉！」

昌浩深深叹了口气。

「是、是。」昌浩频频点头，对它使眼色说事后再道歉，把手伸向克时。

没事了、没事了，昌浩抚慰般摸着他小小的额头。

「原来是这样啊，嗯，克时，你很伟大，这么替父亲着想，加油喔。」

「不要告诉我父亲，也不要告诉大臣大人，不然……」

「我知道了。不过，必要的时候，你自己会说吧？」昌浩把念珠从他手上拿下来，笑着说：「这个可以暂时交给我保管吗？我施法时，你最好不要戴着。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昌浩刚满十四岁，年纪跟克时相近。可能是小孩子彼此之间的亲切感发挥了作用，克时边擦眼泪边点头。

昌浩施行痊愈和净化黑色烟雾的法术，向矩忠报告过程后，便离开了中纳言府。

那个黑色幻妖，是潜藏在念珠里的力量，以不能告诉任何人事实因此痛苦不堪逐渐高胀的情感为粮食而衍生出来的东西。拿掉念珠、歼灭幻妖，克时就不会再作恶梦了。

「但那也是克时心灵的一部分，搞不好会害他造成心灵缺失，影响到他的身体……」

小怪跟在快步走向东三条府的昌浩身旁，抬起头，没再说下去。

紧握念珠，直视着前方的昌浩，无言、无表情。

那样子是在生气。

小怪眨了眨眼睛。

昌浩在生气，非常生气，很少看到他露骨地气成这样！

小怪不敢叫他，假装没看到。

看得出他在生气，可是，在生谁的气呢？

小怪思考了一会，眯起眼睛。

很可能是生那个和尚的气。气他趁机而入，给那孩子那种念珠。从昌浩的言行举止来看，毫无疑问是气刚才与他对峙的那个和尚，可是，那家伙究竟是谁呢？

小怪探索昌浩怀里那串念珠具有的力量，发现不同于阴阳师的法力，正一点一点的释放出来。那是不太好的力量，必须完全摧毁。

昌浩逐渐加快脚步，为了配合他不得不快跑的小怪，助跑后跳到他肩上。

「你是要去东三条府吧？」

小怪谨慎地确认，昌浩板着脸点点头。

「要想办法解决幻妖才行。现在有哥哥他们在，不用担心，可是……」

说到这里，昌浩咬唇停顿下来。

要靠武力摧毁幻妖很容易，像平常一样使用九字真言降伏就行了。但是，那么做等于挖去克时的部分生命。现在想起来，幸好刚才没能降伏幻妖，让幻妖逃走了。

「最好的办法是镇压成为幻妖力量来源的负面部分。」

小怪点头表示赞同，但神情凝重。

「这是你最棘手的事。」

「抱歉啦！」

昌浩摆出臭脸，叹了口气。

「没关系，这次不见得要我处理。」

正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小怪眨了眨眼睛。

「啊，说得也是。」

现在有两个安倍家的阴阳师守在东三条府。

「可是，」小怪微微眯起眼睛说：「他们不知道缘由，遭到攻击，就会把幻妖降伏吧？」

「啊！」

那可不行，自己完全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昌浩从脖子抓起小怪。

「小怪，你快去！」

被抛出去的小怪，半眯着眼睛抱怨说：「亏你想得出来。」

骨碌翻个斤斗漂亮着地的小怪，跟在昌浩身旁跑了一会。

「你当我是跑腿啊？」

「小怪，你速度比较快啊，快去告诉哥哥们不可以降伏幻妖！」

小怪叹口气，对昌浩后面使使眼色，确认有淡淡的回应后，就瞬间消失了踪影。

以昌浩的脚程，到东三条府还要花些时间，非赶路不可。

他正努力调整变得急促的呼吸时，突然觉得脖子有股扎刺感，停下了脚步。

在旁边隐形的六合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散发出清澄的神气。

锵地响起了金属声。回过头，那个和尚就站在眼前。看不到他藏在斗笠下的脸，但全身都可以感觉到，他正以冰冻般犀利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就某些事来说，安倍果然是我的天敌，老是在紧要关头破坏我的好事。」

「什么？」

和尚扬起嘴角，以锡杖击地，响起深邃清澄的回音。

锡杖触击的地方，开始扭曲歪斜。从杖端卷起黑色漩涡，窸窸窣窣地往上攀升。不久后，变成没有特定形状的妖魔。

若要形容，就像有黏性的黑水。那东西逐渐扩大并在空中滑翔，飞向了东三条府。

「你要做什么！」

昌浩惊愕不已，和尚格外沉稳的话扎刺着他的耳朵。

「我特地把力量借给他，他却保持不住，小孩子就是这么没用。」

这句话毫无疑问指的是克时。果然是这个男人给了他念珠。

锡杖发出声响，霎时，凄烈的法力刮起了强风。

披着深色长布的身影出现在昌浩面前，顿时昌浩眼前一片漆黑，法力之风袭向了他。

「唔……！」昌浩举起双手挡住眼睛，法力之风强烈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很快就消失了。

六合收起了翻腾的长布。

昌浩慌忙找寻和尚的身影，但和尚突然消失了。

他喘了口气。「到底是什么人……」

六合平静地对这么茫然自语的昌浩说：「刚才的妖魔是往东三条府去了吧？」

昌浩倒抽一口气，不只幻妖，连那个黑色妖魔都去了东三条府。

他赶紧转身离去。

围绕对屋的外廊，不断传来什么东西冲撞的声音。

在屋内捂住耳朵的鹤公子，尖叫大吼：「那个饭桶跑哪儿去了？我要告诉我父亲！」

「我说过了，他是获得许可离开现场，去清查原因了。」

「那也要尽快赶回来吧!?果然是个迟钝、没用的笨家伙，我要告诉我父亲，让我父亲惩罚他！」

小孩子闹起脾气来就没完没了。面对从刚才就这个样子，态度极为恶劣的九岁小孩，连开朗豁达的成亲都束手无策。

昌亲也渐渐失去向来的沉着稳重，在畏畏缩缩的侍女前强装平静，努力压抑着快涌上胸口的冲动。

都已婚、有小孩的两人，不约而同在心底立下了相同的誓约。

要彻底做好小孩子的教育。

有坚硬的东西冲撞木拉门。

屋内气氛骤变，两个年轻人的表情变得严肃，有幻妖之外的东西接近。

木拉门嘎哒嘎哒地震响，黑色影子从稍微敞开的缝隙往里窥视。

小孩子的惊叫声划破了空气，侍女们吞声屏气。

黑影瞬间从缝隙消失了。顷刻，轰隆声大作，幻妖突破木拉门冲了进来。

昌亲冲到扑向鹤公子的幻妖前面，右手结起刀印，在半空中迅速画出五芒。

「缚！」

挥下的刀印撞击地面，幻妖也被往下拖，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被缚魔的五芒缠住，幻妖痛苦挣扎企图逃脱。

「哥哥！」

成亲呼应弟弟，双手结印。「南无马库桑曼达……」

「慢着，成亲！」听到锐利的制止声，成亲惊讶地转移视线，看到白色小怪站在木拉门前。

「腾……」

「稍后再解释……咦，那是什么？」

小怪猛地向后转。

黑暗中，出现了妖气比幻妖更可怕的黑色妖魔。

夕阳色眼睛闪烁着凶恶的光芒。

「来了啊……」小怪忿忿地抛出话来，从外廊走下庭院。

没有形状的黑色妖魔，只包围了东三条府的西对屋。

被压抑的强烈斗气从小怪的全身爆发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快给我滚！」

连空气都吓得窸窣震响，好像在发抖。

冲出来看怎么回事的成亲全看见了。

白色小怪的轮廓爆开，出现了高大的身躯。奔放的灼热神气镇住妖魔，瞬间就把飘荡的妖气全清除了。

金色眼眸瞬间扫过呆呆伫立的成亲，那就是不带任何情感，令大家害怕的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冷酷的金色眼眸。

成亲不由得屏住气息，胸口急速发冷，心脏狂跳不已。

光是腾蛇释放出来的神气，飘浮的妖魔就被震慑到僵硬得动不了。

突然，腾蛇的金色眼眸变得柔和了。

气势汹汹的声音灌入目瞪口呆的成亲耳里。

「赶上了！红莲，可以了！」

听到叫声，腾蛇就消失了，变成白色小怪吊儿郎当地斜站着。

「你来得太慢啦，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昌浩反射性地顶回去，转向成亲说：「大哥，请先不要降伏那只幻妖。」

「这……」

昌浩瞪着停滞在半空中的妖魔，对成亲说稍后再告诉他原因。

小怪疑惑地皱起眉头说：「昌浩，那是什么？」

「这也稍后再说。」

昌浩踩稳双脚，以两手打出剑印。

「恶灵妖气退散，妖魔邪气退散！」

妖魔被困在咒缚里动弹不得。

昌浩把剑印转成刀印，继续念咒语。

「兵临斗者，皆阵列在前。」

刀印往下一挥，就把妖魔砍断了。凌厉的气势蔓延开来，形成清冽的灵气包围妖魔，刹那就爆裂了。

妖气瞬间被净化，吹起了沉稳冰凉的风。

昌浩呼地喘口气，不疾不徐地转身跑上阶梯。

「哥哥，幻妖呢？」

还有些茫然的成亲，被弟弟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

「啊……昌亲在里面……」

「里面吗？」

昌浩趴跶趴跶跑过去，小怪也跟着跑过成亲身旁。刚才散发出来的惊人强烈神气，已经消失殆尽。

成亲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眼神，苦笑地叹了口气。

从敞开的木拉门进入对屋，就看到怪兽般的幻妖被钉在地板上。那是昌亲的缚魔术，这个哥哥最擅长这类法术。

昌浩在幻妖旁边单脚蹲下来，张开右手掌对准幻妖。

「所有祸害、罪行、灾难……」

他在嘴里小声念诵神咒后再击掌。

幻妖全身由黑转白，不久怪兽形体就在空气中融化消失了。缚魔的五芒发出亮光，倏忽不见了。昌浩和昌亲同时松了口气。

念珠的力量被净化后，克时的部分心灵就得到解放，回到主人身上了。这么一来，东三条府的西对屋应该就不会再出现幻妖了。

昌浩抬起头，正要报告这件事时，一个螺钿盒飞过来却砸中了昌亲的额头。

「鹤公子！」

「哥哥！」

桂野的惨叫跟昌浩大惊失色的叫声重叠。

血滴从压着额头的手指间滴落下来，昌亲却连叫都没叫一声。

鹤公子挥开侍女阻挡的手，大叫说：「没用的家伙！竟然让我遭遇这种危险，无能！快滚出去！」

成亲脸上顿时没了表情。

那个鹤公子竟敢把盒子用力丢向他的弟弟。

「公子，说这种话太失礼了！」

「少啰唆，你也出去！我要告诉我父亲！」

还不停鬼吼鬼叫的鹤公子，头上突然被咚地敲了一拳。

小怪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想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的九岁小孩，茫然地按着头，抬头看着怒气冲冲站在旁边的昌浩。

昌浩的眼睛发直，张开紧握的右拳，抓住鹤公子的右手。

「你刚才做了什么？」咬牙切齿的低沉声音，把小孩子吓得缩起了身体。

「你、你要干什么，不得无礼，快放开我！」

昌浩仿佛听到大脑某处有什么断裂的尖锐声响，他抓着企图甩开他的鹤公子，发出更低沉的怒骂声：「住口！我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小怪悄悄向后退，看看成亲和昌亲兄弟，他们两人似乎也说不出话来，成了旁观者。

昌浩狠狠地瞪着鹤公子说：「被硬盒子砸到很痛耶，不可以做会让人家不高兴的事，你为什么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不懂呢？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少、少啰唆、少啰唆……」

鹤公子完全被昌浩的气势压倒，声音越来越小，昌浩还是不放开他的手。

「哥哥们保护你，击退了妖魔，这种时候你该说什么？这么任性乱骂人有礼貌吗？你说话啊！」

「唔……」

昌浩的眼神更凶了。

「有人帮你做什么就该说谢谢，做错了事就该说对不起！怎么可以伤了人也满不在乎！别人这么对你，你也会痛吧？要不要我让你试试同样的感觉!?」

现场鸦雀无声。

昌浩的怒骂余音消失时，小孩像突然清醒般，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对……」

大颗泪珠从吓得发白的脸上滑落下来。

「对……对不起！」

「很好！」昌浩一松手，鹤公子就当场瘫坐了下来。

插图157

所有人哑然无言，昌浩愤怒的心情还难以平复。

小怪用前脚灵活地搔着头。「啊……」

刚才来东三条府前，昌浩显得很生气。他难得气成那样，小怪本来以为他气的是那个和尚，原来并不是。

他气的是太过任性妄为，伤了人也不觉得怎么样的鹤公子的所作所为。

「呃，这位侍女……」昌亲平静的叫唤声，打破了短时间的沉默。

全身僵硬的桂野跳了起来。「是、是！」

「可不可以帮我准备什么止血的布？」昌亲的额头还不停淌着鲜血。

这时候才响起两个人的尖叫声。

「哇，哥哥！」

「快止血啊！」

往后退一步看着这一切的小怪，瞄了一眼还在哭的鹤公子。

「唉，真是自作自受。」

安倍三兄弟把搅得天翻地覆的对屋整理干净，向道长报告了结局。离开东三条府时，已经将近黎明，天色开始泛白了。

「顺利降伏那只幻妖了，这类妖魔应该是专挑家世显赫的小孩攻击。」

听完成亲的报告，道长松了一口气。

鹤公子哭累已经睡着了，侍女陪着他。

压抑不住怒气打了左大臣家嫡子的昌浩，在激情过后脸色发白，正襟危坐地向道长俯首认罪，表明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是道长已经听桂野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过来道歉说：「真对不起，是鹤不对，昌浩，你不必这么多礼。」

「可是……！」昌浩不肯抬起头。

道长摇摇头说：「是鹤不对，伤了昌亲却不肯道歉，所以你才骂他，不是吗？」

「恕我直言，的确是这样。」

「如果他有错，我们也同罪。」

坐在昌浩左、右两侧的哥哥们，也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道长嗯嗯地点着头，喟然而叹。

「他的确是有些任性……可能是我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冷落了他吧。」

「有些？」小怪怀疑地嘟囔着，其他三人心中当然也都是闪过同样的想法。

最后，昌浩没被惩处，道长还说他做得很好，稍后会好好教训鹤。三人就此离开了东三条府。

走在回安倍家的路上，成亲看着弟弟的额头说：「你还好吧？」

「我没事，额头的伤口流了不少血，但是砸得并不深，倒是他……」

昌亲看着走在稍前方的三男。

小怪坐在昌浩肩上，两人说着些什么，但是昌亲他们听不见。

「他气成那样，连我都被吓到了，他的个性真的不容许任何错误呢。」

昌浩是个从小就会说「谢谢」、「对不起」的孩子，连父母亲都赞叹不已，可见是懂事以来就自己学会了那些礼节。

但是成亲摇摇头说：「不，不是那样，我知道。」

「咦？」

「在昌浩还不懂事以前，应该是三岁的着袴仪式②前吧……」

初冬的某个非常寒冷的日子。

成亲和昌亲都已经行过元服之礼，入宫工作了，白天只有祖父、母亲和昌浩在家。

那天成亲正好因为凶日没入宫工作，家事忙碌的母亲就把弟弟交给他照顾。

昌浩正活泼好动，再怎么告诫他不行，他还是会调皮捣蛋。疲惫的成亲觉得小孩子比一般小鬼更难应付，就把他暂时丢在一旁。昌浩什么不好玩，偏偏伸手要去抓火盆里的炭。

「炭烧得红红的，看起来不是很漂亮吗？他可能很想要吧，平常大家又不准他接近火盆，所以他就……」

成亲急得跳起来，但他冲得再快也绝对赶不上昌浩的速度。抓到那么烫的东西，昌浩的手就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高大的神将出现在昌浩背后。

那是最近几乎不见踪影的十二神将腾蛇，他把快摸到炭的小手拉回来，抱起昌浩，与昌浩四目交接。

成亲不由得缩起身子，他怕腾蛇。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看到腾蛇面目凶狠地责骂昌浩。

「跟你说过那么多次不可以靠近，你为什么还要靠近！」

成亲哑然无言。

从这句话可以听出，当成亲他们出仕或父母无暇顾及昌浩时，腾蛇随时都在注意昌浩会不会贪玩地把手伸进火盆里。

「这种时候要说什么!?」

挨骂的昌浩把脸皱成一团，呜咽呜咽哭了起来。

「哭之前要先说什么!?」

被骂得更凶，昌浩才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对不起。

「很好！」腾蛇把哭泣的昌浩放到地上，看成亲一眼就消失了。

成亲赶紧把弟弟抱起来——回想起当时，成亲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这一生中，最怕的就是那时候的腾蛇。」

「喔……」

昌亲第一次听说关于昌浩的教育故事。

「从那时候开始，昌浩做错事挨骂就会说对不起，还学会了说谢谢。」

那是懂事之前的事，所以昌浩没有记忆。而且，从此以后，真的就再也没有见过腾蛇了。因为是突发状态，那时候的腾蛇恐怕连母亲都看得见吧。腾蛇几乎没有压抑神气，可见他当时出现得有多匆忙。那个他们都不敢靠近的可怕腾蛇，现在却……

成亲和昌亲看着走在前面的弟弟与小怪。

「啊！昌浩，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啊，是、是，对不起！」

昌浩与小怪你来我往互杠的模样，看得两人感慨万千。

所谓「从小看大，三岁看老」，说得太好了。

在途中跟成亲、昌亲道别的昌浩，回到安倍家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平常不管多晚都会等昌浩回来的彰子，也已经睡了。

昌浩喘口气进入自己房间，感叹地坐了下来。

很想在出仕前打个盹，可是恐怕没时间了。

「好困哪！」昌浩打着呵欠，扭扭脖子，这才想起收在怀里的念珠。

他打算砸碎这串黑色念珠，不过，砸碎前最好还是先向祖父报告。

小怪甩了甩尾巴。「晴明八成又会念你一顿。」

昌浩瞪一眼幸灾乐祸的小怪，不打算回他话。没办法，自己不但打了鹤公子，报告时还对左大臣隐瞒了幻妖的真相。当然，他有告诉哥哥们实情。

「你答应过克时不告诉任何人。」

「嗯，不过我还是会把真相告诉爷爷，因为还关系到念珠的主人。」

把念珠送给克时的神秘和尚，撂狠话说和安倍家在某些事上是天敌，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小怪偏着头对思索中的昌浩说：「会不会是左大臣的仇家派来的？那些家伙的企图，每次都被晴明一一击破。」

昌浩眨了眨眼睛，心想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的确是天敌。」

就在这时候，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只白鸟。

「吓！」鸟在惊叫的昌浩与瞪大眼睛的小怪面前，变成了一张纸片。

翩然飘落的纸片上，排列着熟悉流畅的字迹。看完内容的昌浩，抽动嘴角、沮丧地垂下了头。小怪无言地拍拍昌浩虚脱无力的肩膀。

纸上说：「你是想让我睡不着觉吗？睡眠不足对老人来说很伤身呢，你还不快点来向我报告！ By 晴明」

昌浩把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张嘴大大叹了口气。

「……」

「唉，加油啦，晴明的孙子。」

面对小怪同情的眼神，昌浩低着头无力地顶回去：「不要趁机叫我孙子！」

重重压在双肩上的不知道是肉体、还是精神上的疲惫。

他相信两者都有，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几天后，在阴阳寮被琐事追着跑的昌浩，抱着卷轴走在渡殿上时，被精神饱满的声音叫住。「昌浩！」

他回过头，看到克时快步走来，气色非常好，与前几天判若两人。

「嗨。」

「哟。」

在昌浩脚下的小怪讶异地偏起头。

克时停在昌浩前面，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后，压低声音说：「不久前，我收到东三条府的鹤公子写来的信……」

「信？」昌浩反问。

克时点头称是。「信上只写了……前几天对不起……」

但是，那个任性自我的藤原家公子主动写信来道歉，还是大快人心。

说完，克时一鞠躬，就回去自己的职场了。

昌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他的脚好像复元了，太好了。」

「是啊！」小怪点点头，纵身跳上迈出步伐的昌浩肩上。「不过，真没想到他会道歉呢。」

那个鹤公子。看到昌浩这么感慨，小怪抿嘴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

「说什么？」

「不听话的小孩就要靠体罚让他记取教训。」

昌浩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会说：「啊……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小怪的插图145

① 正月十五日吃红豆粥的日子。

② 幼儿第一次穿上和服裤裙的仪式，古时多在三岁时举行。

第十四卷 竹姬绮缘 第二章 惹神遭崇

「嘿咻……」

昌浩抱着一大叠超过眼睛高度的书籍，走得小心翼翼，怕书会掉下来。

小怪在他脚下说：「你可以吗？倒下来就惨啦。」

「我知道，所以前面有人来就告诉我一声。」

「知道啦。」小怪悠哉地举起一只耳朵。

这个小怪大约是大猫或小狗般大小，全身布满纯白色的毛。长长的耳朵往后撇，脖子周围有类似勾玉的突起，额头上有红花般的图腾。四肢前端有五根锐利的爪子，看着昌浩的圆滚滚大眼睛是夕阳般的颜色。

「哇哇，糟糕，快倒了……」

「谁教你一次搬完，真懒惰，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

「不要叫我怪物。」

轻声回答的小怪突然眨了眨眼睛。

「喔？」

就在这时候，昌浩的视野突然变得宽广，手上书籍的重量也减轻了一半。

「怎么可能一次搬这么多！」

昌浩抬头看这个笑中带着叹息的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哥哥！」

「你要搬去哪儿？我帮你拿。」

「谢谢。」

那是昌浩的二哥昌亲。

安倍昌浩有两个哥哥，两人都已经结婚搬进对方家里，所以他们大都是在工作场所才能碰面。

安倍家的男人几乎都是以阴阳业为目标，因为与生俱来的才能比其他氏族优秀，其中又以他们三人传承自祖父安倍晴明，能力更是超群。

「上面交代把旧的历表、纪录，统统搬到前面的书库……」

「全部由直丁负责？」

笑容沉稳的昌亲，视线忽然转向前方。昌浩也跟着往前看，看到有个人快步往这里走来，走得趴跶趴跶震响。

「啊！」在昌浩脚下的小怪叫出声来。

那人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哟，弟弟们，好久不见了。」

安倍吉昌加的长子安倍成亲打完招呼，就快步从昌浩、昌亲旁边经过，走向渡殿尽头。

「走得好快。」昌浩才这么喃喃说着，就听到一串脚步声。

安倍家的次子、三子回过头，看到面无血色的历生们踩着就快起跑的步伐向前进。阴阳寮内禁止跑步，所以他们前进的速度是在「勉强可以辩称是快走而非跑步」的范围内。

其中一个历生发现他们两人，像遇到了救星般说：「喔，昌亲大人、昌浩大人，请问有没有看到博士？」

他们所说的博士应该是历表博士。

昌浩被历生们的气势压倒，无意识地拖着脚步点着头。

「啊，有看到，他快步往那边去了……」

因为两手没空，只能用脸指示方向。历生们匆匆谢过他的指示，就快步离开了。

「博士！」

「成亲大人，您逃不了的！」

「今天您一定要把堆积的工作做完！」

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的历生们，手上握着要给历表博士安倍成亲批示的文件。

看着众人如怒涛般离去，昌亲和昌浩不由得面面相觑。

小怪在他们脚下，半眯着眼，用前脚灵活地搔着头说：「那家伙……那副德行也很像晴明的孙子……」

※　　※　　※　

「要找安倍晴明。」憔悴的男人呻吟似的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种事安倍晴明两三下就搞定了，找晴明来吧。」

「他是左大臣大人的人，会来吗？」

刚迈入老年的男性显得畏畏缩缩，男人瞪他一眼，语气强硬地说：「阴阳师的工作就是接受我们的委托，大臣大人应该不会制止其他人的委托。」

男人环视惨不忍睹的屋内，又咬着牙说：「这样下去会完蛋……！」

※　　※　　※　

屋内墙边堆放着一叠书，正翻阅其中一本的昌浩，皱起眉头叹口气说：「我想过了……」

「嗯？」

蜷曲在昌浩身旁的小怪，睁开一只眼睛、动动一只耳朵。

「让祂帮了那么多忙，礼貌上应该每个月都带祭品去祭拜祂吧？」

小怪眨眨眼，「啊」的一声点点头。「你是说贵船？」

「嗯。」

有时是在不自觉中受到协助，所以，在众神中，贵船祭神对昌浩来说是特别的存在。这个国家有八百万尊神明，据说贵船祭神高龗神不但地位崇高，神殿的历史也非常悠久。

「多了解对方，比较能博得对方的好感吧？」

「……」

他会这么想，应该是逐渐学会了处世之道吧？但是，小怪又觉得他的论点似乎有点偏差。

眼睛微眯，用前脚抓着头的小怪说：「太谄媚也不好，不过，可以当成基本知识来了解吧？反正你看的书也还不够多。」

「唔……无言以对。」

昌浩就是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一有时间就努力读书。

刚进入春天，不久前他才完成保护左大臣家公子的任务，但也在那时候遇到了来历不明的和尚。

虽然没发生什么大事，但给了他思考的机会。回想起来，自己只顾着追求阴阳道的知识，完全没有余力关心其他事。

「我觉得就算学会所有阴阳道，也要彻底了解其中根本道理才行。」

「喔？譬如呢？」

「佛教、密教、还有自古以来的神道。」

「嗯，还有修行、景教。」

听到陌生的单字，昌浩疑惑地抬起头。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是以前遣唐使带进来的。晴明应该知道一点吧？」

「没有爷爷不知道的事吗？」

「应该有不知道的事，可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说了你也不懂吧。」

好像在玩文字游戏。

昌浩感叹地耸耸肩膀时，彰子进来了。

「昌浩，晴明大人找你。」彰子从木拉门的缝隙探头进来。

昌浩板起脸说：「难道只有我觉得不该把彰子当成传话人吗？」

「嗯、嗯。」

小怪也跟昌浩一样板起了脸，彰子咯咯笑着说：「干嘛在意这种事呢？昌浩。」

笑容开朗的她，是某大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因为种种不可告人的苦衷，必须半永久性地寄住在安倍家。

「晴明大人在等你，快去、快去！」

被催促的昌浩，不情愿地走出房间。他怎么样都无法释怀，皱起了眉头。

昌浩出去后，彰子环视屋内，轻轻叹口气，卷起了袖子。

「来打扫吧。」

看着从头开始打扫的彰子，小怪不禁在心中独白：晴明不该把她当成传话人，昌浩也不该老让她打扫房间啊。

不过，允许这种事，还做得兴致勃勃的彰子，恐怕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真是个适应力很强的千金小姐呢。」

她的和蔼可亲，令人无法想象她原本是要嫁入天皇家的人。

小怪用前脚抓抓头，眯起了眼睛。

「她的命运是在哪个部分出了差错吗？」

「爷爷，您找我吗？」

昌浩在门外询问，里面有人叫他进来，他便拉开了木门。风还很冷，所以拉下了板窗，室内即使大白天也有些阴暗。

「虽然春天到了，还是很冷呢，希望赶快暖和起来。」

点着灯台的室内，被温暖的灯光微微照亮着。小时候，他就是靠着样的灯光，坐在祖父膝上听祖父念书。

——我还真单纯呢。

昌浩这么感慨着。晴明用卷起的纸张轻敲他的头说：「坐好，专心听话。」

「对不起。」

错在自己，所以昌浩坦然道歉，端正坐姿。

「有件事要办，帮我把这封信送去给昌亲。」

「是人家请爷爷办的事吧？」

「没错，可是我太忙了，昌亲应该可以适任，你也去帮忙。」

「是。」

昌浩接过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仔细端详。晴明的字雄健豪逸，很适合拿来当范本。不过，写得太龙飞凤舞了，就这点来说，昌亲的字比较容易看懂，改天还是请他写些东西当范本吧。

「好久没去哥哥家了。」

「因为正月太忙了，你这次可以顺便去看看他家的小千金。」

「是。」

小千金是昌亲的女儿，去年才刚出生，小到连爬都还不会爬。相当于昌浩的侄女、晴明的曾孙。

「不用找成亲大哥吗？」

晴明盖上砚台盒的盖子，挑动眉梢说：「成亲自己也很忙啊，参议大人真不该那样使唤他。」

「还说呢，你前几天还不是使唤他们三兄弟去保护道长家的长子。」小怪臭着脸从昌浩后面探出头来。

晴明笑笑说：「依时间、场合、状况来做安排也很重要啊。」

「我讨厌趋炎附势。」

昌浩苦笑着对满脸苦涩的小怪说：「小怪，你比较适合朝你自己的路勇往前进。」

小怪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说得好像我是天涯一匹狼。」

「不是啦！」

昌浩一把抱起小怪，抚摸着它有花般图腾的额头，笑了起来。

「我是说，你绝对不会推翻自己决定的事。」

夕阳色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嗯？」

小怪瞄了昌浩一眼。昌浩偏起头，抓抓小怪白色的头。

「爷爷，最好马上去吗？」

「嗯，发生了棘手的事，你快去吧。」

「是，我这就去。」

昌浩行过礼后，右手抱着小怪，左手拿着信站起来。

「放我下来！」

昌浩抱着挥舞四肢挣扎的小怪，走出了木拉门外。应该是隐形的十二神将六合，帮他轻轻地关上了木拉门。

「小心点，有什么事就拜托你了。」

晴明交代看不见的六合，只收到回应的气息。沉默寡言的六合，即使面对晴明也不太开口说话。

二哥昌亲住在左京五条附近。那是妻子的家，土地面积比安倍家小很多，但成员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妻子的父母和几个佣人，所以不会太拥挤。

「成亲大哥的岳父是参议，房子就大多了。」

「不过也没安倍家大。」小怪坐在精神奕奕地从将近黄昏的京城西洞院大路往南走的昌浩肩上，举起右脚说：「安倍家大到不合常理，二十丈的土地宽度相当大呢。」

「好像是，可是我从出生就住在那里，所以不是很清楚为什么。」

「啊，说得也是。」

昌浩的脚程算快，所以赶路的话，不要三十分钟就可以到昌亲家了。

好不容易喘着气到达门前时，小怪突然面有难色地说：「我在外面等。」

「咦？为什么？哥哥看得见你，其他人又不会发现，进去没关系吧？」

「呃，不是那种问题。」

小怪困扰地甩甩尾巴，跳到门上。「我在这里等。」

「小怪？」

「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昌浩反射性地顶回去，小怪抿嘴一笑，缩起了身子。看来怎么样都说不动它了。

「你真奇怪。」

昌浩满脸疑惑，但拿它没办法，只好钻过门自己进去。

看着他进去的小怪淡淡地笑了笑。

「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你也不希望小千金吓得发烧吧？」

昌亲比昌浩大一轮，是兄弟里个性最稳健的一个。

喜欢琐碎的工作，不管他的话，他可以仰望晴朗的夜空好几个小时。

他的个性比较适合编写历表、观星，而不是祈祷或降伏恶灵，所以跟吉昌一样选择了天文之路。三兄弟中，就属他最擅长观看星象图。

这样的昌亲，毕竟也是生在安倍家，又是晴明的孙子，所以尽管不擅长，还是会降魔除妖，而且实力远超过其他以阴阳术为志向的氏族。

「人难免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看过祖父写的信后，昌亲费解地偏起头说：「这件事应该找大哥帮忙而不是我吧？」

「我也这么想，可是，听说大哥被工作的大浪淹没了，暂时没有时间。」

「啊……说得也是。」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昌亲颇能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不过，降伏一般怨灵，我应该还可以吧，而且还有你的帮忙。」

「我那么有用吗？」

看到弟弟那么怀疑自己，昌亲微微一笑说：「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啊……好了，既然这么决定了，就赶快动身吧。」

昌亲把信折叠整齐后站起来。

「少纳言府邸从几天前就被魔障骚扰。」

每到夜晚，就会有个半边脸溃烂流血的女性哈哈大笑，家具还会满天飞，因而发出不绝于耳的剧烈噪音。

「是不是跟人结仇了？」

跟着站起来的昌浩这么猜测，二哥思考了一会说：「少纳言大人的公子花名在外，大家都知道……由这方面来想，的确不无可能……啊，等我一下。」

插图181

「是。」

快到大门时，昌亲丢下昌浩又折回去了，才走没几步就转过头说：「昌浩，你也来吧？我要去跟岳母说一声，我女儿也在喔。」

「咦？啊，好。」

看到弟弟用力地点头，昌亲慈祥地眯起了眼睛。

昌亲的妻子体弱多病，一个月有三分之一天躺在床上。生下女儿后，这种情形越来越严重。

去年出生的女儿，好像已经会认人了，太久没见到昌浩这个叔叔，怎么都不给抱。

「我有点难过呢。」昌浩沮丧地叹息。

昌亲苦笑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太少来了，常见面的话，她就不会怕你了。」

「喔，出来了、出来了。」

从头顶传来这样的声音，昌亲抬头一看，是小怪坐在门上。

「腾蛇。」

小怪抿嘴一笑。「哟，好久不见了，吉昌的次子。」

昌亲挺直了背脊。「前几天才见过啊。」

「是吗？哈，不用介意。」小怪轻盈地跳下马路，等着两人跟上来。

「它一直坐在那里等？」昌亲问，昌浩点点头。

「就是啊，明明可以跟我一起进去，它偏偏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坐在门上等，很奇怪吧？」

看起来有点生气的昌浩，瞪着小怪的背部。

昌亲也看着小怪的背部，低声说：「原来它刻意不进去啊……」

大概是听见了，白色尾巴晃了一下。

昌亲叹了口气。他从小就怕腾蛇，现在还是怕。尽管是这么娇小的模样，只要它在附近，还是会胆颤心惊，有点全身发冷。

「小怪，你不冷吗？可别感冒了。」

昌浩一把抱起小怪，在它头上乱抓一通。

「不要老把我当成一般动物嘛！」

「咦，把你当成围巾，你也会生气啊。」

「怎么会不生气！」

「好难搞的怪物。」

「不要叫我怪物，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你这只怪物！」

昌亲一个深呼吸后，接近展开舌战的两人。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时间都浪费了，快走吧。」

「看吧、看吧，挨骂了。」

「都怪你抱怨个没完没了啊，小怪！」

「你才抱怨个没完没了呢！」

「你说什么！」

「昌浩！」

被告诫的昌浩一闭嘴，小怪就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看吧、看吧，挨骂啦︱」

昌浩无言地把小怪扔了出去。

少纳言府邸发生魔障骚扰的事，是在新年刚过没多久时。

「天黑后会突然变冷，碰到家具就会响起啪叽声，皮肤还会发麻。」

昌浩与昌亲并肩走在黄昏的京城，昌亲做了简单扼要的说明。

「还有啜泣声、低语声……应该就是所谓怨怼的呻吟声吧。」

「已经二十多天了，这期间都没告诉任何人也没求救，一直忍到现在吗？」

「好像是。」

「连发生这种事都要顾面子。」

昌亲和昌浩拼命点着头，对半眯起眼睛的小怪表示赞同。

大多时候，在还没有造成严重损害之前先来报告，他们会比较好处理。

一般说来，贵族的自尊心都比山高、比海深。只有地位不同凡响的大贵族，据说会比较洒脱、豁达；或是程度极为普通的贵族阶级的人们，有时会不顾形象去抓住仅有的一点权力。

把小怪放在肩上的昌浩仰天长叹。

「如果因此缩短生命，不是什么都没了吗？」

「你说得没错，不过，到了少纳言府后，可不能说这种话。」

昌浩对微笑着叮咛他的哥哥点点头，转向小怪说：「小怪，你看到哥哥的小女儿一定会觉得很可爱。只有这么小，睡得很幸福呢，你干嘛那么客气不进去啊？」

小怪表情复杂地抓了抓脖子一带。

它知道，睡得很甜的小婴儿，是天真无邪、不知任何痛苦悲哀的纯洁生物。

呼呼大睡的婴儿，它也曾看到不想再看。

「小孩子有时候可以看到异形或妖魔，如果被吓到大哭怎么办？」

「会被谁吓到？」

「我啊。」

「啊，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放心吧，小怪，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我敢保证。」昌浩满不在乎地断言。

小怪眼睛半张地看着他说：「不是你敢不敢保证的问题吧……」

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人对话的昌亲，温和地眯起眼睛说：「……就快到少纳言府邸了。」

昌浩和小怪马上挺直了背脊，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好笑，昌亲强忍住了笑。

一钻过少纳言府邸的门，刚才的和乐气氛就烟消云散了。

到处充斥着刺骨的灵气，教人喘不过气来。

已经接近最糟状态。

稳健的昌亲难得咋了咋舌说：「看样子，我恐怕应付不了。」

小怪的夕阳色眼睛闪过肃杀的光芒。

「你专心防守，攻击的事就交给这家伙。」

「不要叫我这家伙！」

反射性地扯开嗓门大叫的话语，跟尖叫声重叠了。

三人慌忙寻找声音来源。从屋内传来老女老幼混杂的惨叫声，灵气越来越浓烈了。

「有人在吗？」他们更大声的叫唤。

好不容易才有个迈入老年的杂役爬出来说：「救、救命啊……」

这时候还吹起了冰冷的强风。

「里面！」小怪拔腿往前冲，昌浩也随后跟上。

昌亲扶起了杂役。

「我们是安倍家的人，应少纳言大人的召唤来的，到底怎么了……」

杂役用嘎答嘎答发抖的手指抓住昌亲的臂膀，样貌已经吓得扭曲变形。

「满、满脸是血的亡灵，攻击公子……」

「公子……」

昌亲拨开杂役的手，疑惑地问：「是少纳言家的靖远公子吗？」

他是藤原氏族的年轻人，才十多岁就被允许上殿。

晴明信上说，是少纳言本人受到恶灵骚扰，看来并不是。

「请放心，我是专研阴阳术的安倍昌亲，刚才冲进去那位是安倍晴明的接班人安倍昌浩。」

听到晴明的名字，迈入老年的杂役眼中泛起安心的神色。

「那么、那么，晴明大人……」

「不用担心了……应该是……」后半句说得很小声。

「哇、哇、哇！」

「哟，闪得漂亮，你的反射神经不错呢！」

感叹不已的小怪，自己也把头一偏，轻松闪过了狠狠飞过来的灯台。灯台铛的一声嵌入了灰泥墙壁里。

小怪老神在在地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被砸到会死呢。」

「你们还不跑！」

昌浩边以毫厘之差躲开接二连三飞过来的凭几、砚台、蒲团，边向倒在屋内中央的两个成年男性大喊。他们应该就是少纳言和他儿子。夫人和其他佣人们还没来到这里，就吓得脸部扭曲的昏倒在半路上了。

「你们还好吧？」

没有回话。从他们动也不动的模样来看，应该是昏厥了。

希望不是死了。如果发生赶到时已经来不及这种事，以后会饱受良心谴责。

刮起狂乱的寒风。

赫然惊见一个女鬼，披着凌乱、飘散、像蛇般扭动的漆黑长发，露出长长的犬齿，流着血泪。

四目正好与她交接的昌浩，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愣在原地。背脊掠过一阵寒意，没来由地感到异常恐惧。

被眼神仿佛具有实际力量的错觉捆绑住，昌浩无意识地往后退。

「昌浩，不要怕！」被小怪喝斥。

昌浩慌忙反驳说：「谁怕啊！」

他把力量注入丹田，打出刀印。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放射出来的灵力被反弹回去后，女鬼的模样变得更吓人了。

「唔、唔哇……」

「喂、喂，不要怕啊。」

「我才不怕！」

不，不是害怕。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畏惧。警钟在大脑某处响起，告诉自己这样不行。

小怪突然眯起了眼睛。

「这是灵……？」就在小怪这么喃喃自语时，昌亲冲了进来。

「昌浩，你没事吧！」

才刚进来就倒抽了一口气的昌亲，立刻从怀里抽出符咒。

「——嗡！」

锐利的气势横扫而过。被放出去的符咒破风前进，在少纳言父子头上化成一道闪光。

光网包围了少纳言和靖远，女鬼咆哮着伸长了手，但被光网弹开了。

「昌浩，趁现在！」

「是！」

在哥哥催促下，昌浩以双手结印。

「南无马库桑曼答、吧沙啦当、显达玛卡洛夏打、索哈塔亚、嗡塔拉塔、坎漫！」

看到女鬼不甘心地扭曲着脸，昌浩有种说不出的突兀感，皱起了眉头。

昌浩继续念着咒语。

「兵临斗者，皆阵列在前！」

从左手做出来的刀鞘拔出刀印后，昌浩往下斜挥。

「万魔拱服——！」

凌厉的气势爆出银白色光芒。

被法术击中的女鬼，消失前露出了微笑的唇形。

昌浩和小怪怒火中烧。

「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也这么想，小怪。」

「好了、好了。」

安抚他们的昌亲是个大人，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私底下，他也完全赞同昌浩和小怪。

之后，他们向恢复意识的少纳言和靖远报告经过时，靖远推开正要开口说话的少纳言，不客气地说：「事情都结束了吧？那么，我不想看到阴阳师继续待在这里，请回吧。」

「靖远，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父亲气急败坏，靖远却说要去散散心，抛下父亲径自出门了。少纳言惊慌失措地说要招待昌浩他们，但是被昌亲婉拒，三人就此离开了少纳言府邸。

还不到半夜，现在回家还可以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出仕。事情的解决快得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受到那样的无礼待遇，还有度量可以一笑置之。

「我才没那种度量！」

昌浩一把抱起怒不可遏的小怪，鼓起两颊说：「真的很气人，不过……」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低声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也是？」

昌浩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哥哥点点头。

「女鬼消失前好像笑了。」

「而且……」小怪挣脱昌浩的手，移到肩上插嘴说：「那么强烈的灵力，竟然没有人发现。」

「什么意思？」昌浩不解地问。

小怪举起前脚说：「事情是在晴明接到求救的委托信才曝光的……那么强烈的怨念，为什么阴阳寮的阴阳师都没察觉呢？」

小怪交互看着昌浩、昌亲两兄弟，又补上一句：「你们安倍家的阴阳师也是……连晴明都没察觉，太奇怪了。」

昌浩敲敲眉头深锁的小怪的头，满脸凝重地说：「没错，尽管他是只老狐狸、怕麻烦、爱整人，终究是个旷世大阴阳师。」

「……」

理性的昌亲以沉默回答弟弟的话，他偏头往少纳言府的方向望去。

「爷爷会指定我来，表示……」

事情的演变，让人不得不想，爷爷八成认为其中有什么蹊跷。长子成亲就某些方面来说具有无敌的力量，而看似迷糊的三子其实是最厉害的角色，夹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昌亲，恐怕是兄弟中想得最多的一个。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向爷爷报告事情解决了……」

昌浩与昌亲同时停下脚步。

一股寒颤掠过两人的背脊，顿时，全身寒毛竖立。心脏像被踹了一脚，开始全力奔驰，年纪相差一轮的两兄弟，被追杀似的拔腿冲了出去。

「少纳言家那个靖远去哪儿了!?」

「应该是去了交往中的某个千金小姐家，可是不知道在哪儿……」

这时候，悠哉到教人抓狂的声音自空而降。

「喔，孙子跟孙子的哥哥！」

啪沙啪沙掉下来，与疾驰的两人并肩跑步的无数小身影，是住在京城里的小鬼群。

「不要叫我孙子——！」昌浩反射性地大叫，在他身旁的昌亲被冠上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称呼，也一脸复杂的表情。

一直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翩然跳落地面，以动物的轻盈步伐边跑边询问小鬼们。

「跟少纳言家的儿子交往的千金小姐住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小鬼们趴跶趴跶跑着，循序互看过彼此的脸。

「知道吗？」

「少纳言有好多个啊。」

「没有其他特征吗？」

昌浩仔细回想。说到特征，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又很快就出门了，所以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叙述的记忆。小怪也一样，低哼着没说话。

是昌亲回答了小鬼们的问题。他不愧是安倍吉昌的次子，从小看惯了小鬼群，所以完全没有被吓到。

「年纪大约二十五，有点过瘦，眯眯眼往上吊，个性不是很好，在女人眼中却是个评价还不错的老实人。靠着藤原的权势，很早就上殿了，花边新闻不断。对了，去年还跟某贵族的夫人传过绯闻，因此陷入窘境，事情闹得很大呢。」

昌亲停下来喘口气，看看小鬼们。

「怎么样？」

「不愧是孙子的哥哥，说得好清楚！」

昌浩满脸苦涩，百思不解为什么会变成「不愧是孙子的哥哥」？不过，那个少纳言的儿子，经历还真丰富呢。

「竟然跟夫人传出绯闻……」

「这些贵族真是……」昌浩与小怪哑然无言。

小鬼们边跑边砰地集体拍手说：「啊，知道了，是月初遇见那个醉鬼吧！」

「既然知道了……」

小鬼们的氛围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赫然惊觉的小怪迅速从昌浩身旁离开，昌亲见状也反射动作般往后退。

「咦？」

跳跃的小鬼们，全都扑向了瞪大眼睛的昌浩。

「呀呼！」

「哇！」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昌浩整个人向前栽，趴倒在地上。一只接一只掉在他身上的小鬼们，开心地哈哈大笑。

「哇哈哈，你随时都有破绽呢，晴明的孙子！」

「不……不要叫我孙子！」慢慢爬出来的昌浩，瞋目怒视着哑然无言的昌亲和悄悄擦拭眼角的小怪。

「哥……哥、小……怪！」

「啊……因为惊吓过度……」

「唔，一如往常，历久不变，多么可怜的家伙啊……」

「觉得我可怜就通报一声啊！」

拖着身子爬出来，站起来拍落身上泥土的昌浩，气得肩膀发抖。

「真是的，你们为什么老是这样！」

「啊，前面好像发生什么事了！」

「啊，最好赶快去！」

「因为跟少纳言的儿子交往的千金小姐，就住在那里！」

「早说啊！」

她动弹不得。

全身僵硬，狼狈地抖着，冷得好像从头到脚都泡在河水里。

「啊……啊……」

脱到只剩单衣的女人，抓着刚才穿在身上的衣服，拼命挣扎地想逃走，却吓得全身无力一点也前进不了。

在一旁看的靖远，听着自己的牙齿无法咬合的颤抖声。

女鬼狰狞一笑，从血淋淋的嘴巴露出来的牙齿，锐利得就像随时会撕裂他的喉咙。

「怎么会……」

那两个阴阳师不是说已经把她降伏了？因为听他们说没事了，自己才来到了女方家啊。

竟然……

风呼呼吹着。

他知道，那是只在这栋房子里狂吹的风。这二十多天以来，他都为步步逼向他的女鬼烦恼、恐惧，还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

「救……救我……」女人边哭边向他求救。

吵死人了，我才想求救呢！

就在锐利的爪子快触及他的喉咙时，从外面传来尖锐的叫声。

「恶鬼降伏！」

相隔一拍后，板窗被炸开，因为外部压力的关系，飞进了室内。

赶快蹲下来闪过板窗的靖远，看到一个少年站在没长草的庭院里结印。他摘掉了乌纱帽，把头发绑在后面。站在他旁边的是安倍家的阴阳师。

靖远眼中燃起怒火。「你们……！」

但是，昌浩的嘶吼掩盖了他的声音。

「万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咒语化为具体力量，袭向了女鬼。然而，女鬼又抿嘴一笑，骤然消失了。

狂吹不止的风也突然静止了。

昌亲和小怪赶紧跑到趴在外廊上动弹不得的女人身旁。

「你没事吧？」

基于礼节不能看到脸，所以昌亲摇晃着趴倒的女人的肩膀。

小怪把前脚贴在女人嘴边说：「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昌亲松了一口气。

靖远摇摇晃晃走向昌亲，抓住他的胸口说：「喂……你刚才不是说已经降伏她了吗!?」

小怪甩甩尾巴，紧接着纵身跃起，绕到靖远背后踹了他一脚。

受到冷不防的冲击，靖远完全无法抵挡，身体失去了平衡。

「唔，哇……」

尽管这个贵族对哥哥的态度太过蛮横，表面上昌浩对他说话还是很客气，一副很关心他的样子。

「啊，可能是被刚才那个女鬼的怨气冲撞到。可不能小看怨灵的意念呢，搞不好会瞬间让人致死呢。」

说是这么说，却偷偷在背后对小怪举起了大拇指，所以昌浩毫无疑问是老狐狸安倍晴明的孙子。

一般人看不见的小怪，昌浩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环视周遭。

女鬼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小怪满腹狐疑地皱起眉头。

昌浩的法术的确有效，之前是、现在也是，然而，那个灵却笑了。

仿佛在告诉他们法术无效。

不知昌亲是不是也想着同样的问题，若有所思地看着弟弟。

昌浩则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眯起了眼睛。

「……」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明明有击中的反冲力，却没什么实感。

「喂，你们两个，这次没问题了吧？」

脸色铁青的靖远大肆咆哮，昌亲把他的话当耳边风，郑重地回答：「很难说……」

「什么！」

年纪稍长的昌亲，继续以讲道理的口吻对脸红脖子粗的靖远说：「那个女鬼似乎跟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请多给我们一些时间，这期间我们会加强防范不让你受到伤害。」

听到昌亲这样的话，靖远忿忿地说：「哼，所以我说要找晴明啊，竟然派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来！」

昌亲假装没听见，点头致意，把横眉竖眼的昌浩的头强压下去，然后拖着弟弟离开了现场。

昌浩气冲冲地向前走，昌亲苦笑着说：「昌浩，那种时候不忍耐地强装平静，事后会惹来一堆麻烦喔。」

「我知道！知道归知道，还是很生气！」

「你还差得远呢，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龇牙咧嘴瞪着小怪，小怪却满脸认真地想着什么。

「那个女鬼笑了……」

夕阳色的眼睛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瞥了一眼。忽然，风动了一下。

《是以女鬼模样呈现的另一种气息。》

没有声音的声音传入耳朵，小怪点了点头。以这位同袍的个性，会比自己更沉着冷静地观察事物。凡事退一步看的眼光，正适合用来斟酌大局。

小怪跳到昌浩肩上，对着昌浩说：「喂，你占卜一下那东西嘛，简直是个难以理解的灵，总觉得最好在交手前先摸清楚她的底细。」

被指名的昌亲面有难色地说：「你是要我靠占卜找出那东西的真面目？」

「没错。」

昌亲的脸更灰暗了。

「这份工作……我恐怕无法胜任，还是去找爷爷帮忙吧，你们觉得呢？」

小怪举起一只耳朵说：「什么？喂、喂，这是以占卜术不输给父亲而闻名的昌亲该说的话吗？」

「爷爷的能力远超过父亲啊……我多花些时间或许可以做出精确的判断，但是，总觉得现在不能浪费时间。」

「嗯，我也这么觉得。」

盯着手看的昌浩点点头。

「跟平常的妖魔鬼怪不太一样，法术好像直接穿过，完全无效。这样下去，女鬼还会再去找靖远公子。」

小怪长声叹息。

「看来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呢，那么，靖远那里怎么办？丢下他不管，他又会鬼吼鬼叫喔，那个臭小子！」

「我暂时留了式鬼在他身边，有事的话我们应该会知道，还有……」

昌亲把手贴放在脖子上。

「这次可能要请擅长高压手段的大哥出马，会比较好。」

「什么？」

坐在历表部门的最里面，面向书籍和文件堆积如山的矮桌，不耐烦地动着笔的安倍成亲，看着最小的弟弟，只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正襟危坐在他旁边的昌浩又重说了一次。

「昌亲哥哥说，工作结束后希望你能帮个忙。」

「天文生要拜托历表博士做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些工作没做完，我就不能回家，不早点回家就会挨骂。」

「为什么会堆得这么多？」昌浩斗胆问了不该问的事。

大哥成亲深深叹口气说：「刚过完年，当然忙啊！」

「说得也是。」

「偏偏那家伙感冒，这几天都躺在床上。」

「咦，是吗!?情况那么糟吗？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成亲对语气有点急躁的昌浩摇摇头说：「没那么糟啦，真的只是一般感冒。问题是，她会抱怨说她躺在床上，我却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喔……」

情况渐渐明朗了。坐在昌浩旁边的小怪，早已不屑地半眯起了眼睛。

察觉两人视线的成亲，正经地板起了脸。

「看你们的表情，好像认为那不过是芝麻绿豆小事。不，问题可大了！你们被她瞪瞪看，所谓如坐针毡莫过于此！」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已经通知对方，所以请你保护靖远公子。」

「喂，把我的话听完啊！」

成亲一手握着笔据理力争，昌浩对他行个礼后站了起来。

总而言之，就是成亲的夫人、昌浩的大嫂生病了，虽然不严重，但是躺在床上就会焦躁不安，希望丈夫尽可能陪在身旁。成亲了解夫人的心情，再忙也不加班，时间一到就走人，所以天天都被历生们追着跑。

昌亲特地要求成亲去保护靖远，有他的理由。

成亲本身是不能上殿的官员，官阶也低。但是，他的岳父是藤原氏族，并且官居参议。

比起靖远的父亲少纳言，成亲岳父的参议身份高出许多。靖远那种人最在意身份，尽管成亲的身份比他低，但看在成亲岳父的地位上，应该不敢对成亲不礼貌。

昌浩丢下还念念有词的成亲，和小怪走回自己的职场。快到下班时间了，今天他提早把工作做完，准备下班后就跟二哥一起去向晴明报告。

「他去的时候，彰子会躲起来吧？」

「嗯，昌亲很敏感。她应该会躲在你的房间，玄武、天一会陪着她。」

昌浩常想，有人来就要躲起来屏气凝神，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有点不自由呢？希望不久后可以带她去哪里散散心。

「等天气暖和些，就带她去赏花。」

「喔，是昌亲。」

很快把工作做完的昌亲，从前面走过来了。

「啊，我正要去你那里呢。」看到昌浩，昌亲笑着说：「我已经取得阴阳博士的许可了，现在就去找爷爷吧。」

「咦，可以吗？」

弟弟抓着脖子问，昌亲转身说：「少纳言好像去向阴阳寮长求救了。」

「哇，滥用权力。」小怪不能苟同地插嘴。

昌亲苦笑着说：「活在这个时代，生活不易啊！」

安倍晴明不愧是人们口中的旷世大阴阳师，不知如何办到的，总能靠千里眼清楚掌握孙子们的行动。

昌亲与昌浩难得两人一起回来，他已经准备好六壬式盘等着他们了。

「六合也跟我说了，女鬼的外形说不定只是伪装。」

应该已经占卜过了，只有阴阳师才看得懂其中意思的式盘上，呈现出好几个结果。

昌浩不擅长占卜，所以沉默地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小怪看到他那个样子，嘲笑地戳戳他。昌浩也戳回去，于是展开了局部的沉默之战。

昌亲严肃地低喃着：「这……」

呈现出来的是不该发生的事。那么，就是说那个女鬼并不是怨灵。

晴明沉重地点头说：「没错……那是神放出来的使者灵，类似式鬼。」

昌浩和昌亲看完晴明的占卜，匆忙赶到少纳言家时，里面的人说成亲已经到了。本以为他是把工作做完才来的，没想到是中途丢下工作就来了。

成亲正陪在靖远身旁，所以昌亲和昌浩就把他丢给成亲，去找少纳言了。

「这不是一般魔障，最近贵公子做了什么事？」

少纳言大惊失色。「什、什么什么事？」

「我们就是问你什么事啊！」

突然，从里面吹来冷飕飕的强风，响起靖远的惊叫声。

「我去！」

昌浩冲了出去。昌亲边斜眼看着小怪随后跟上，边步步逼向惊恐的少纳言。

「你会这么惊恐，就是因为你心里有数吧？」

少纳言张大眼睛，全身无力地瘫坐下来。

「啊，都怪他那时做了那种事……！」

昌浩冲进去时，成亲已经在靖远的房间布下结界，与女鬼全面对峙了。

缠绕在右手上的念珠喀啦作响。

「南无马库桑曼达、波坦纳……！」

昌浩赶紧制止说：「大哥，不行！不能用退魔术！」

「什么？」

靖远在成亲背后倒地不动，应该是昏过去了。

女鬼咆哮着。

怨念把木拉门和板窗都撞飞出去了。昌浩被强风吹得站不稳，背部重重摔在厢房的地面上，倒抽了一口气。

女鬼趁机冲向昌浩，把尖尖的指甲对准屏住呼吸的昌浩。

「昌浩！」

小怪全身冒出火焰斗气。

转眼间就变成了修长的身躯，那是小怪的原形十二神将红莲。颜色比夕阳深、还不到肩膀的头发披散着，在强风中飘扬。毫无赘肉的结实身躯是褐色的，装扮却似佛像。头上的金箍闪烁着淡淡亮光，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女鬼。

同时，另一个隐形的神将也现身了，用披在肩膀上的深色灵布击退了女鬼。长及腰部的茶褐色头发迎风飘荡，不太有感情的平静双眸是黄褐色，右脸颊有黑痣般的图腾，他就是十二神将六合。

插图1109

红莲与六合原本都跟随着安倍晴明，现在听从他的命令跟在昌浩身旁。

愤怒写在脸上的红莲，对瞬间有些畏怯的女鬼发出了怒吼声。

「你休想得逞！」

熊熊燃烧的灼热火蛇被放射出来，强力扭摆蠕动的火蛇攫住女鬼，化为灼热的锁链。

女鬼发出挣扎的呻吟声。燃烧的锁链非但没有松绑，还越来越紧。

抓着六合的手站起来的昌浩，慌忙叫住红莲：「笨蛋，不行啊，红莲！」

「喂，太迟了。」六合平静地低喃着。

他说得没错，女鬼以憎恨的眼神瞪了昌浩、红莲一眼就倏地消失了。

灵气与灼热的斗气相抵销，恢复寂静。

「腾蛇，这样会被报复吧？」面对六合冷静的质问，红莲懊恼地咋了咋舌。

「可恶！」

低声嚷嚷后，红莲就变回了小怪的模样。看到它的夕阳色眼睛泛着怒气，昌浩忧心忡忡地说：「恐怕会有麻烦呢，小怪。」

「不要叫我小怪！」

「那是神的使者吧？你攻击了它……」

这时候，被丢在一旁的成亲强行介入。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昌亲也随后加入了他们。

「大哥，你没事吧？」

成亲板起脸瞪着两个弟弟。

「快说清楚，我应你们要求特地赶来却变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过完年没多久后的某个傍晚，新的一年才刚开始就喝得醉醺醺的靖远，因为好玩，破坏了六条附近的某座小庙。

「我上前阻止，可是喝得酩酊大醉的靖远把我推开，踢了那座小庙……」

原本就快倒塌的破旧小庙，被踢后就像受到致命的一击因此坍崩了。

小归小，里面还是有供奉神明，土地面积约六尺四方，所以以前应该有人祭祀。向来不信什么灵魂鬼怪的靖远，觉得这座小庙装神弄鬼，就借酒装疯把小庙给踢毁了。

「这……」

离开少纳言府邸，走在回安倍家的路上，成亲感叹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再怎么样也不该破坏神明的小庙啊。

「我听到也是哑口无言，有些事还真要亲身遭遇才会相信呢。」

晴明的占卜出现「触犯神明」的迹象。

难怪怎么使用退魔术，那个女鬼都没有反应。因为她是「神」，不是「魔」，退魔术当然无效。

从夜幕已经低垂的京城往北走的昌浩一行人，察觉四周温度急遽下降，因而停下了脚步。

刚才消失的灵力开始弥漫，接着，不同于那股灵力的东西从地下攀爬上来。

「什、什么东西？」

像霞雾般窸窸窣窣涌上来的东西，紧紧缠住昌浩的脚踝，把他捆在原地。成亲和昌亲也一样，动弹不得。

跳上昌浩肩膀的小怪，恼恨地咋舌说道：「是地灵？」

手忙脚乱急着想挣脱的昌浩，清楚听见了小怪的低嚷。

「地灵？」

「没错，被靖远踢坏的小庙神明，多少还是有神力，把地底下沉睡的精灵当成了部下使唤。」

「慢、慢着，为什么这么做？」

「那当然是……」小怪半眯起眼睛，灵活地搔着头说：「为了报复没礼貌的人类啊。」

顿时语塞的昌浩，突然想一件事。

「……刚才直接发动攻击的是红莲啊。」

小怪望向远方，假装没听到。

「喂，」把昌浩吓人的话当成耳边风，甩着长耳朵的小怪说：「来啰！」

就像呼应小怪的话似的，全身飘散着冻结般的冷气、扮成女鬼模样的使者跳了出来。

昌浩瞪大了眼睛。

「唔……！」

尽管对方是神，人类感觉到杀气还是会想逃、会反击，那是接近本能的动作，不能怪人类。

「嗡咭哩咭哩吧喳啦温哈塔！」

下意识的真言袭向了女鬼。真言起了效果，女鬼露出愤怒的表情，尖叫起来，声音大到几乎震破耳膜。

霞雾般的地灵缓缓扩散开来。女鬼带着逐渐呈现野兽模样的地灵，狠狠地把手指向了昌浩。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这、这果然是……」

白蒙蒙的怪兽全扑向了昌浩。

「哇啊啊！」

「昌浩！」

三人份的声音都叫着同一个名字。

霎时，夜色般的黑暗在昌浩眼前蔓延，灼热的风打在他脸上。

扫荡霞雾的灵布前，出现红莲的背部。

「快滚，烦死人了！」

红莲不耐烦地低声咒骂，手一挥，火焰斗气就驱散了地灵，再扑向女鬼。

「……」

将灵布披回肩上的六合，平静地说：「你干嘛火上加油呢？」

「少啰唆！」红莲立刻反返吼回去，然后狠狠地瞪着女鬼，陷入胶着状态。

「神的使者跟阴阳师的式神互瞪，你想哪一边会赢？」

「腾蛇也是神的眷族呢。」

完全置身事外的成亲和昌亲兄弟，叽叽咕咕交谈着。红莲与女鬼以凄厉的眼神互瞪着，动也不动。被唤醒的地灵与六合对峙着，因为力量相差悬殊，正在犹豫该不该直接发动攻击。

昌浩拼命思考着。

以前小怪说过，神会作祟，而且会延续好几代。神祟比妖怪、幽灵作祟都难缠，会追到天涯海角。

这样下去，一辈子都会遭神祟，非想办法解决不可。

「但毫无办法可想……」

还是个半吊子的自觉，从来没有如此折磨过他。而且，知道这件事后，恐怕又会被晴明冷嘲热讽。

「什么？我不是教过你怎么应付这种事吗？你竟然都忘光了。啊，昌浩我那么费心教你，你却在紧要关头什么也想不起来，爷爷觉得好悲哀，太悲哀了，呜，泪水忍不住……」

「……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会这么说，然后装模作样地擦拭眼角呢？」

两眼发直、念念有词的昌浩，听到锐利的拍手声。

他赫然移动视线，看到成亲挺直背脊，两手做出拜拜的样子。在他后面的昌亲，把手指按在嘴巴上。

「安抚平息幸魂、奇魂，征服镇压和魂、荒魂……！」

地灵的攻击意念烟消云散，女鬼的身影也咻地消失了。那么强烈的灵气，就在瞬间清空了。

昌浩大大吐了口气。

「哥哥……」

红莲越肩看了成亲一眼，就眯起眼睛无言地变回了小怪的模样。六合也叹口气隐形了。

完全感觉不到怨念、杀气了。昌浩环顾周遭，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还没结束呢。」

「咦!?」昌浩看着成亲满不在乎的表情，惊讶地问：「你说还没结束？咦咦!?」

「那还用说吗，刚才临时念诵的祈祷文虽然让女鬼消失了，但神祟可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镇住了。」

昌浩顿时脸色发白，昌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但爷爷应该会有办法。」

「再采取什么行动，更可能遭神祟。」成亲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小怪嘀嘀咕咕地说：「……选择明哲保身？」

成亲立刻板起脸说：「应该说是分清楚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有勇气与无谋是两回事，我们是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

小怪还想辩驳，被昌浩一拳击倒。

「呸！」

「小怪，都怪你发动攻击惹怒了神，害我遭到神祟，你怎么可以把气发在哥哥们身上。」

「哼。」

六合在背后无言地点着头，小怪明显落败。

「哼、哼、哼。」

小怪不能释怀地嘟囔着，昌浩一把抱起它，忧心忡忡地抬头望着天。

「就这样回去，会不会连累所有相关的人呢……」

小怪用含意深远的眼神抬头看昌浩，昌浩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担忧。

「也难怪啦，家里还有朵绽放的藤花。」

昌浩把这么低声说的小怪随手丢到地上，瞪着它白色的背部说：「还不都怪你！」

「没办法，在那种状况下，我怎能置之不理！」

「谢谢你救了我。」

「哼！」

「但是，这跟那是两回事，你要怎么解决？」

「咿咿哑哑。」

无言以对的小怪，不知道在嘴巴里支支吾吾念着什么。昌浩生气地瞪着它，摆出不准它再反驳的架式。

刚才跟小怪唇枪舌战的成亲嘘口气，仿佛把肺里的气全吐光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脸颊微微抽动着。

「大哥，你真有胆呢。」

昌亲在成亲耳边窃窃私语，成亲莫可奈何地眯起了眼睛。

「我可是吓得全身发冷呢，真不懂昌浩怎么能那么自然地跟腾蛇相处。」

小怪的原形是十二神将腾蛇，最强的凶将。即便通天力量被封锁在异形的外貌下，光待在它旁边，还是会背脊发凉，像刚才那样对峙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成亲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昌亲又点点头说︰「它顾虑到我的小女儿，没进我家呢。要是以前，它绝对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小孩子感觉到凶将的气息，就会厌恶得大哭。他们的父亲和伯父在婴儿时代是这样，他们和他们的堂、表兄弟们也都是这样。害怕腾蛇的情感，就像被打入他们本能中的木桩。

「只要有那家伙在，腾蛇散发出来的氛围就是不太一样。」

成亲看着还在生气的昌浩，还有支支吾吾动着嘴巴的小怪，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总之，事到如今，虽然不愿意、很不愿意、非常不愿意、没比这更不愿意的事、再怎么样都不愿意！」

「还是要找晴明商量？」

「不愿意到极点了，但是没办法！」仿佛在对谁宣言似的，昌浩斩钉截铁地说︰「总比被神祟好……应该是，恐怕是。」

耳朵深处响起晴明说「喔喔，昌浩啊！」的感叹声，但那只是幻听。

尽管这么努力说服自己，昌浩还是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与哥哥们告别后，昌浩急忙赶回安倍家，走向晴明的房间。

「爷爷，我想请教一件事。」

「嗯。」晴明点点头，将扇子指向北方。

循着扇子望过去的昌浩，眨眨眼，讶异地眯起了眼睛。

「呃……？」

晴明挥开扇子又阖上。

「听着，这世上有句格言。」

「啊？」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坐在昌浩旁边的小怪费解地偏头说︰「那是格言吗？难道只有我觉得不是？」

「哎呀，总之就是以神来对付神。」

昌浩张大了眼睛。

坐镇北方的神。

理解后，昌浩脸色发白。

「可是，那么做会不会太……」犹豫不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消失不见。

晴明猜得出他在想什么，老神在在地说︰「没办法，总比人类以自己的想法轻举妄动，最后演变成『可恶的人类，我会诅咒你不只七代而是世世代代』这样的结局好。」

「哇，大有可能。」

干笑的昌浩无力地点点头，小怪也是。

神通常是个人本位，从遥远的地方俯瞰人们的状况和想法。

虽然目标转移到昌浩身上，靖远今后也不见得会没事。扯上关系的哥哥们也一样，还可能祸及家人，所以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昌浩无奈地垂下肩膀。

「没错，高淤神的地位一定高过某神，可以居中协调。」

「祂可是从高天原来到人世的天津神呢。」

祖父点着头说，昌浩向他行个礼，脸色沉重地站起来。

「那么，我去了……」

摇摇晃晃走出去的昌浩，背部大大写着「我不想去啊」。

晴明用阖起来的扇子敲敲肩膀，哎呀、哎呀地苦笑起来。

※　　※　　※　

「呵，又发生了有趣的事呢。」

与嘴角微微浮现的笑意正好相反，贵船祭神高龗神的眼眸闪烁着冷漠的光芒。不只昌浩，连小怪、隐形同行的六合，都清楚感觉到这句话的弦外之音，那就是「我高淤干嘛为你们这群笨蛋劳心劳力啊」。

但是，总不能就这样打退堂鼓，昌浩把带来的酒供奉在船形岩上，请求高龗神平息某神的怒气了。

贵船祭神沉默了一会儿，庄严地说︰「我会考虑，但不要太期待。」

昌浩没有大胆到敢再次要求。神是会作祟的，最好尽量避免惹神生气的言行。更何况，他还欠高龗神人情，不能得寸进尺。

今天早上，彰子说他看起来不太有精神，显得很担心。他实在不想让彰子担心，所以要让自己振作一点才行。

阴历正月下旬的阴阳寮，忙得刚刚好。

昌浩边抄写文件，边瞄着旁边的小怪说︰「小怪，我在想……」

「嗯？」看着昌浩手边工作的小怪抬起头。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见，昌浩压低声音说︰「那之后就没再听说女鬼或靖远的事，应该是高淤神帮我解决了，这样的话，最好送什么供品去当谢礼吧？」

「也对。」

昌浩脸上浮现难色。

「可是，我买第一瓶酒时就把钱花光啦！」昌浩哈哈哈干笑着。

「你的薪水太少了，其他只有行成给你的赏赐，你又买了一堆东西。」

「嗯，那些都是必要的东西，没关系……」

昌浩把毛笔靠在砚台上，叹了口气。

「东西不够水准反而更失礼，祂毕竟是这个国家名列前五名、历史悠久的龙神啊。」

忽然听到趴跶趴跶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成亲正快步从他们旁边经过。

「哥哥。」

「喔，昌浩，那之后怎么样了？我赶时间，再说了。」

几个历生抱着成堆的卷轴，跟在疾风般远去的成亲后面趴跶趴跶地追着。正好经过的昌亲轻声告诫说︰「赶时间也不能在外廊或渡殿跑步啊。」

「是，对不起。啊，博士！失礼了！」

目送历生们快步从旁边离去后，昌亲回头对昌浩和小怪说︰「我后来接到爷爷的信，信上说事情都解决了，不用担心，看来真的没事了。」

「嗯，总算解决了。」

最后含在嘴里没说出来的「应该是吧」，只有小怪听见。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既然晴明如此断言，应该是真的解决了吧？

「晴明那家伙八成做了什么……」

那个晴明绝不可能冷眼旁观。没错，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在事情可能危害昌浩时静观其变，要不然十二神将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听说靖远那里也从此没再出现过魔障了，少纳言大人也安心了。」

还有，听说向来不正经喜欢玩女人的靖远，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正经了起来。现在不再拈花惹草，过着规律的生活。

「人遇到那种事，很可能会改变吧。对了……」昌亲突然想起来似的，偏着头说︰「我们家种了藤花吗？」

「咦？」

昌浩惊讶地反问，昌亲又坦然地接着说︰「之前听腾蛇说藤花绽放，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时候种了藤花呢？等花开季节就去看看……」

「唔……！」

昌浩和小怪顿时全身紧绷。藤花是暗指彰子，因为左大臣道长和晴明交代过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到她的名字，所以才这么叫她。

「不过现在开花还真不是季节呢。」

对了，这个哥哥笑起来傻憨憨的，其实精明得很。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时，昌亲跟着来找他的同僚一起回天文部门了。

僵硬了好一会的昌浩，看着小怪额头上的图腾说︰「小怪，都怪你失言……」

「真没面子。」实在没话可以反驳，所以小怪坦承是自己的失误。

真是的，不小心点，好不容易度过正月那场骚动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昌浩又开始抄写，边小声念着︰「还是得去致谢才行。」

「嗯。」

小怪和昌浩都皱起眉头时，听到耳熟的翅膀拍振声。

他们惊讶地环视周遭，看到一只白鸟翩然飞落，停在矮桌上，瞬间变成了一张纸。

漂亮的字跃然纸上。

「噗……噗噗……噗噗噗……」

看完后，昌浩发出低沉的笑声，小怪用前脚抓着头。

「唉……」

纸上说︰「全心感谢神，是基本中的基本道理。昌浩，你却烦恼该不该这么做，啊，爷爷痛心地想，难道是自己的教育方针出了问题吗？为了回报那位神的温情，你今后也要更加努力修行。 By 晴明」

种种感情错综复杂，胸口刮起狂风暴雨。

小怪听着昌浩低沉的笑声，感叹地眨了眨眼睛。

倘若这里不是工作的地方，昌浩会毫不犹豫地把纸揉成一团，大吼大叫。

「可恶！等着瞧，臭老头——！」

尖锐的嘶吼声仿佛在耳边响起，小怪看看强装平静的昌浩，忍不住想长吁短叹似的甩了甩尾巴。

再也压抑不住的昌浩，把纸张揉到不能再揉，以可怕的声音低嚷着。

「……混账……！」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

再次下定决心的昌浩，目前还是得做他的杂役工作。

第十四卷 竹姬绮缘 第三章 理由无人知晓

昌浩把手放在炭火熊熊燃烧的火盆上，温热变得冰冷的手指。

春天了，天气还是很冷，尤其是最近，几乎冷到起不了床。

「希望花早一点开。」

带着叹息这么低喃的昌浩，用力把在旁边缩成一团的小怪拉过来。

「喂！」

午觉被打搅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昌浩不理它，抱着它取暖。

「小怪，你真的好暖和，好羡慕你这一身毛。」

「是谁说夏天很热，叫我不要靠近啊？」小怪横眉竖眼地说。

昌浩抓抓它的头，大笑起来。「哈哈哈，那时候是那时候，这时候是这时候。」

今天是凶日，所以昌浩窝在家里没出门。

昨天，左大臣道长召唤他去，赐给他奖赏，说是感谢他在正月时救了鹤公子的谢礼。

那位鹤公子躲在后面偷看三名阴阳师，视线与昌浩交接时又慌忙缩了回去。

好像很怕昌浩。

在那个事件之中打了鹤公子的昌浩，很犹豫自己该不该收下奖赏，大哥成亲开导他说︰「当成是劳动的报酬就行了，阴阳师也是出卖气力、体力、灵力的工作。」

原来如此，说得一点都没错，昌浩非常认同，开心地收下了奖赏。

空空的口袋总算饱满了，所以现在的昌浩心情非常好。他兴奋地期待着，等凶日过后就去市场补些货回来。

鹤公子的目中无人，让昌浩看得哑口无言，最后忍不住激动起来。他深深感觉到，教育真的很重要。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年仅十四岁的他，不禁发誓自己结婚生子时，一定会严格教育小孩。

不管是什么时候。

「啊，对了。」

「嗯？」

小怪抬起头来，昌浩眼睛闪闪发亮地说︰「用收到的奖赏，买东西给哥哥的孩子们吧。」

「展现你身为叔叔的威严吗？」

「不是那样啦……」

只是因为元服后，他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去看他们。正月去拜年时，被成亲的孩子们抱怨了一顿。

「只要他们开心，就值得去做吧？而且，我能做的事也有限。」

除了阴阳寮的工作外，昌浩还有很多事要忙。不尽量趁有空时露个脸，可爱的侄子、侄女说不定会不喜欢他。

他可不希望变成那样。

安倍昌浩的二哥，也就是安倍吉昌的次子昌亲，是个温和、善解人意、待人亲切的男人。

去年夏天他有了第一个女儿。最近这孩子刚刚学会爬行，所以工作结束后他总是尽可能不去其他地方，直接赶回家。

他的妻子小他一岁，看起来弱不禁风。因为身体不好，结婚时就没打算生小孩。知道怀孕时，他被迫在妻子与孩子之间做选择，苦恼了很久。

向来唯唯诺诺的妻子，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昌亲只好折服。孩子出生前，他天天提心吊胆，孩子出生时，也因为过度操心变得很憔悴。

边回想以前的事，边看着在怀里熟睡的女儿，昌浩觉得很欣慰。

可能是放在膝上时，太温暖就睡着了。这孩子入睡时、醒来时几乎都不吵不闹，是个很体贴父母的乖孩子，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哥哥成亲说，家中老二经常大吵大闹，非常难缠，所以称赞他女儿不吵不闹是个很孝顺的孩子。哥哥还说三女和长子也经常夜里哭闹。听到他这么说，昌亲就想起老大刚出生时，常常看到他睡眠不足摇摇晃晃的样子。

「相公，晚餐准备好了。」妻子悄悄地现身。

因为担心体弱多病、被说活不过二十岁的女儿，父母特地去求晴明帮她做延长生命的法术，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昌亲把睡着的女儿轻轻放在床铺上，盖上厚厚的衣服。

为了怕她醒来时会有危险，两人先把旁边的东西收拾好才离开房间。

因为是傍晚，天还亮着。暮色渐深的天空红通通的一片，倾斜的阳光照入室内。

房子除了正屋和对屋之外，还有庭院和仓库。水池虽小，还是可以感受到四季的更迭。

刚进入春天的庭院，只有叶子凋落的树木和枯草。

有个黑影在院子里徘徊。

无声无息，滑行般向前移动，紧靠在小千金睡觉的房间的板窗上。

响起拆除板窗的嘎答嘎答声。

还未满两岁的小千金，猛然张开眼睛看着板窗。

两片式板窗的上半部，发出微弱声响被掀开了，从缝隙出现全身硬毛的东西。

小千金瞪大了眼睛。

被推开的板窗应声弯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悬挂在半空中摇晃着。

那东西企图闯入。

看了好一会儿的小千金，倒吸一口气后大哭起来，是那种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类似抽搐、颤抖的声音。

被突发的哭声吓到，昌亲慌忙冲到房间。

察觉有人来的异形，很快离开板窗，从庭院逃出去了。

「梓，怎么了!?」

躺在床铺上的小女孩，像着了火般又哭又叫。

晚一步赶来的母亲，抱起她安抚了好一会，她才平静下来。

这时候，昌亲仔细巡视室内，发现有黑丝绳般的东西掉落在板窗附近。

「这是什么……？」

板窗接缝处夹着好几根那样的东西。

他赶紧绕到外面，看到地上也有同样的东西。摸起来的感觉，不像是丝绳。

昌亲虽是安倍家的人，但灵视力并不强。不过，还可以判断出那是异形留下来的东西。

「这……」

似乎是散发着妖气的黑色体毛。

度过两天凶日的昌浩，到阴阳寮工作，像平常一样做着杂务。

快二月了，下个月就会册封藤壶女御为中宫。在重大活动前，琐碎的工作就会增加。又刚过完年，寮内本来就很忙。

能做的事要尽可能先做完，要不然有突发事件时，就会来不及因应。

正在做临时被交代的事时，经过的藤原敏次叫住了他。

「昌浩。」

「什么事？」

昌浩停下工作，整个人向后转，发现在他脚下的小怪，正半眯起眼睛瞪着敏次，他立刻不露声色地移动脚，轻轻踩住小怪的尾巴。

「唔，昌浩，你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不讲道理乱发脾气，把敏次踢倒、踢飞或踢出去吗？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那种事。」

因为小怪有过将敏次踢倒、踢飞、踢出去的前科，所以昌浩防备它再犯，但是听它那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就抽回了脚。

小怪大模大样走到敏次旁边，在他周围骨碌骨碌地绕着。

「表情还是那么正经八百，你呀，干嘛每次来找昌浩都把额头皱成那么多条皱纹呢，没什么大事的话，就不能让表情柔和一点吗？」

「像我这样吗？」

「对、对，像你这样……」说到这里，坐在地上举起前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小怪，把头转向后面。

历表博士安倍成亲正站在敏次后面。

讶异地皱起眉头的敏次，回过头对成亲说：「成亲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昌浩和小怪默默看着事情会怎么发展，结果成亲哈哈大笑说：「啊，我是说我得好好谢你，你这么忙，我还拜托你带我来找昌浩。」

敏次是阴阳生，所以除了工作之外，还要努力读书。

「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昌浩，你的工作做完了吗？那么，跟成亲大人谈完事后，请下单订购纸张。」

「是，我知道了。」

昌浩点点头。敏次向成亲行个礼，就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昌浩不解地问：「哥哥，你不用拜托敏次，也知道我在哪里吧？」

「搜索腾蛇的气息就找得到你，可是，找人带路比较不费时吧？而且，我也不想把阴阳部门当成自己的地盘似的，横冲直撞到处找你。」

「还敢说呢，明明每次、每次都大大方方地在这里走来走去。」小怪显得颇不以为然。

成亲一脸正经地对它说：「是没错啦！可是我毕竟是带领历表部门的人，多少还是要有点威严。」

这时候从渡殿传来叫喊声。

「博士！原来你在这里！」

看到好几名历生趴跶趴跶往这里跑来，昌浩和小怪无言地看着成亲。

当事人有点尴尬地望着远方。

「对了，哥哥，你找我什么事？」

昌浩话锋一转，成亲就开心地接话说：「对了、对了，下班后你跟我去昌亲那里。」

「啊？」

「昌亲那里？你是说五条的宅院？」

为了少纳言家闹鬼的事，他们不久前才去过。

成亲对他们两人点点头，露出凝重的表情说：「我有点不祥的预感，小鬼们还向我报告了奇妙的事。」

成亲当然有灵视能力，次子昌亲也有，其中又以三子昌浩的能力最强。

成亲在懂事前就跟小鬼们交了朋友，所以比昌浩更熟、更能融入它们。

他总是把闯入家里大大方方睡起午觉的小鬼们随手拈出去，再开始做带回来的杂务。不过，夫人似乎不太高兴他把工作带回来做。那么，留在阴阳寮加班不就好了？不，回去得太晚，夫人也会闹脾气。成亲埋怨地说女人很难应付，脸上却带着笑容，所以夫妻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危机。

「小鬼们会闯入哥哥家里面？」

安倍家有晴明的结界，所以不会发生那种事。昌浩有点疑惑，让它们进去好吗？

「它们闯入也不会做出太失礼的事，该遵守的仁义道德，它们都会遵守，因为它们也不想被降伏。」

「这件事先摆一旁。」

看到小怪做出把什么东西往旁边放的动作，成亲惊讶得目瞪口呆。他非常清楚小怪的真面目，实在很难把那样的真面目跟这种搞怪的动作连想在一起。

历生们赶到了嘴巴嘟嘟囔囔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成亲身旁。

「博士，还没到下班时间。」

「请做下个月历表的最后确认。」

顺便提一下，把完成的历表抄成许多份，分送到各省厅，就是直丁昌浩的工作。

昌浩想起的确还没收到下个月的历表。

成亲百般不情愿地转过身说：「下班后我来接你。」

目送手在背后轻轻挥动的成亲离去后，昌浩与小怪面面相觑。

「小鬼们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下班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成亲才拖着疲惫的步伐来找昌浩。

「哥哥，你好像很累呢。」

安倍家的大哥浮现无奈的笑容，耸耸肩说：「没什么啦，只是以疾如雷电的速度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

原来是这样啊，昌浩由衷感到佩服，在他肩上的小怪插嘴说：「应该说是被工作追着跑，不得不匆匆做完吧？」

「也可以这么说啦。」成亲坦然回答，转向哑口无言的昌浩说：「走吧。」

在成亲催促下，昌浩和小怪一路走向昌亲家。

两人一只从朱雀大路直直往南走。

大概是顾虑到成亲，小怪跟在昌浩脚边摇摇晃晃地走着。

昌浩一把抓起这样的小怪，缠绕在自己肩上。

「喂……」

小怪半眯起眼睛低声抗议。看着这一幕的成亲，满脸紧张地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昌浩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就作罢了。

「小鬼们今天早上闯入外廊，兴致勃勃地跟我说了一些事。」

——你知道吗？在吉野那边，有对母子被妖怪吃了。

——听说小孩还没断奶呢，好小喔。

——我们不是都见过你们小的时候吗？所以就想起了你们。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成亲说自己昨晚刚好作了一个梦。

有个小孩，站在全身都是黑色硬毛的怪物前面。怪物缓缓伸出了手，就快要抓到小孩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手缩回去就不见了。

「那是……？」昌浩不解地问。

表情正经起来的成亲说：「我觉得是昌亲家的小千金，所以有点担心。」

原本今天想去确认小千金好不好，没想到昌亲难得缺勤，而且没有预先通知。几天前在阴阳寮碰到他时，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后来也没听说他身体不好。

「如果是家里有人怎么样了，应该也会通知阴阳寮。父亲也很担心，所以我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们的父亲安倍吉昌是天文博士。昌亲是天文生，在阴阳寮的位置最接近父亲。

昌浩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哥哥到底怎么了……」就在他喃喃自语时，脑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黑影走向板窗。

昌浩瞪大眼睛、背脊发凉，全身寒毛竖立、心脏狂跳起来。

成亲慢昌浩一步，也感觉到出了什么事。

两人脸色发白，同时向前冲刺。

在昌浩肩上努力保持平衡不要被摔下来的小怪，紧张地问：「怎么了？」

「有来历不明的东西攻击了哥哥家……！」

板窗嘎哒嘎哒发出哀鸣声。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儿放声大哭，昌亲挡在两人前面，结手印严阵以待。

「真糟糕，我不擅长降伏妖魔……」

他瞥了后面一眼，看到胆小的妻子正全力守护着孩子。父母和佣人们都躲到主屋最里面了。

最近，这只怪物每到这个时刻就会出现。怎么想，目标都是年幼的女儿。

每次都躲在板窗后面，所以还没看过它的长相。其实看到长相也不见得能怎么样，所以昌亲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防御上。

但是，他本来就不擅长驱魔降妖这种主动性的攻击。跟阴阳寮其他天文生相比，他的能力算是出类拔萃，但是在安倍家只是中等中的中等。他知道好几个能力比自己优秀的阴阳师，所以不想把时间花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努力朝适合自己的方向迈进。

这些日子，他都是布防御用的结界熬过怪物的攻击，但是，今天怪物就是不肯离开。那个板窗是界线。连日以来，已经消耗不少灵力，再这样耗下去，结界很可能被突破。

「今天早上本来想去找哥哥和昌浩帮忙，但是……」

早上准备出仕时，精神上再也承受不了打击的妻子终于病倒，他不能丢下妻子不管，只好临时缺勤。他想稍后再派人去安倍家，那么，昌浩接到通知就会赶来了。

这个最小的弟弟，拥有安倍家最强的灵力，恐怕只有旷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胜得过他。不过，他本人不太有这样的自觉。

想起拥有冠世之才的弟弟神采奕奕的笑容，昌亲不由得微笑起来。

那孩子很疼自己的小女儿。

黑影怪物好几次用身体冲撞板窗，保护膜霹唏发出破裂声，昌亲紧张地咬住嘴唇。

来了！

「吱吱吱！」刺耳的尖锐狂嗥声震天价响。

从破裂的板窗缝隙，看到长满硬毛的脸。

看起来像人类。体毛浓密、厚唇外翻、龇牙咧嘴。黑色的小小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凝视着昌亲背后。

各有五根手指头的双手，抓住破裂的板窗向左右扯开。把毁坏的板窗残骸抛出去后，怪物狰狞地笑了起来。

笑得跟人类一样。

闯入屋内的怪物非常庞大，不弯下腰就会撞到横梁，大概比昌亲大上一倍。

他看过类似的动物。

「猿猴……!?」

但是，他没听过这种身躯一丈高，还会攻击人类、婴儿的猿猴。

而且，一般猿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妖力。

怪物的眼睛直视着昌亲的小女儿。

来到宅院旁，小怪突然从昌浩肩膀跳下来。

「小怪？」

昌浩停下脚步，小怪面有难色地对他说：「我……不能进去。」

「你在说什么啊，那里正……」

昌浩赫然回头望向宅院。

门就在几丈远的地方。土地面积不是很大，周围环绕着不怎么高的木墙。

可以感觉到，里面飘荡着强烈的妖气。

「我先进去！」

同时停下脚步的成亲迈开步伐，推开门冲进屋内。昌浩边望着这样的大哥，边吊起眉梢说：「不要说傻话了，走吧！」

「你自己去吧，把怪物赶出来，我再抓住它。」

我绝不进去。

不懂小怪为什么这么坚持的昌浩，阴沉地眯起眼睛说：「好吧，随便你。」

没好气地撂下这句话，昌浩就抛下小怪去追成亲了。

小怪慢慢走到宅院前，以苦闷的眼神望向宅院内。

「这里有小婴儿啊……」

所以自己不能进去。

「昌亲！」

叫声震耳。

拼命念着驱魔咒文的昌亲，惊讶地转移视线。

比谁都值得依赖的两人映入眼帘。

冲过来的昌浩看到正要扑向二哥的怪物，立刻结起手印。

「兵临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着怒吼挥出刀印，被放射出来的灵击波动袭向了怪物。

怪物受到冲击，身体弯曲成ㄑ字形，被抛向了后方。这时，昌浩又摆出阵势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击。

「嗡阿比拉呜坎……！」

但是，怪物发现阻碍者的介入对自己极为不利，立刻翻身跳向庭院。

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正要追上去的昌浩，听到尖锐的叫声。

那是小怪的声音，随即爆出火焰的斗气。

惨叫声响起，而且拖着长长的尾音逐渐远去。

「小怪没抓到……？」

昌浩由屋外的动静做出这样的判断，叹了一口气。

那个怪物体积庞大，行动却很敏捷。难道是躲过小怪的攻击，逃到哪儿去了？

「没有受伤吧？」成亲蹲下来问。

昌亲点点头，然后看着兄弟们的脚，困扰地笑着说：「你们赶来救我，我是不该这么说……可是，能不能请你们不要穿着鞋子进来？」

成亲和昌浩看看自己的脚，「啊」地张大了眼睛。

赶紧脱下鞋子的成亲，皱起眉头反驳：「情况这么紧急，哪有时间注意这种事啊！」

「嗯，所以下次记得脱就好。」

「会的。」成亲很有诚意地点点头。

昌浩抱着脱下来的鞋，悄悄看了一下小侄女。

被二嫂抱在怀里的小侄女，害怕地紧闭着眼睛。

不过，看样子是没有受伤。

「昌浩、大哥，你们怎么会来？」二嫂虚弱地问。

成亲回她说：「因为昌亲无故缺勤，父亲很担心，还有阴阳师的直觉。」

「这样啊！」她叹口气，突然虚脱地闭上眼睛，身体往后仰倒。

昌亲慌忙接住她，发现她已经昏过去了，赶紧摸摸她的额头，竟然发着高烧，一定是太紧张、太疲惫了。

「要赶快让她休息。」

他抱起妻子手中的小女儿，交给成亲，然后抱起了妻子。

「昌浩，麻烦你去通知我岳父他们。」

「知道了。」

昌浩趴跶趴跶跑走了，昌亲也急匆匆地离开了，成亲低头看着抱在怀里的小侄女。

去年夏天才刚出生，所以还不会站起来走路，才刚学会爬行。成亲的力气有达到成年男子的平均值，这么小的孩子对他来说太轻了。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小侄女缓缓张开眼睛看着伯父，确认是熟识的人，就紧紧抱住不放，强忍着不哭出来。

「乖、乖，哭吧哭吧，碰到这么可怕的事是该哭啊。」

成亲砰砰轻拍她的背部，她就像泄洪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正沿着庭院往前走的小怪，听到突然响起的婴儿哭声，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昌亲的女儿。

「……」

小怪低下头、眨眨眼睛，又骨碌转身出去了。

完全入夜后，成亲和昌浩才离开了昌亲家。

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是可以确定小侄女被怪物盯上了。

非歼灭那只怪物不可。

走到门口，昌浩就看到背向宅院坐在门顶上的小怪。

「啊，小怪！」

小怪背对他们甩了甩白色尾巴。

「既然坐在那里，干嘛不进去呢？好了，回家吧！」

被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的昌浩催促，小怪轻盈地跳下了马路。

然后回头看着昌浩。

看到那双对着自己的夕阳色眼睛，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对不起，让妖怪逃走了。」

那张脸虽然强装平静，还是看得出来大受打击。

「关于这件事……下次再努力就行啦。」昌浩一把抱起小怪，看着夕阳色的眼眸说：「你的表情好像很难过呢，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昌浩两手抱着小怪，检查它的背部与腹部，都没看到什么伤痕。小怪用力甩动尾巴，好像在对他说不是那样啦。

「喂，昌浩，太晚回去，你母亲会担心喔。」

「啊，对喔，那么，哥哥明天见，晚安。」

「嗯，小心走。」

看着把小怪扛在肩上快步离去的昌浩的背影，成亲喃喃地说：「明天啊，唉，我那侄女真是被麻烦的家伙盯上了。」

回到安倍家，彰子就出来迎接昌浩了。

「回来了啊？昌浩，辛苦你了。」

「我回来了，彰子，对不起，都这么晚了。」

昌浩边将脱下的鞋子调头，边偏过头看着彰子。

笑容满面的彰子突然看看四周说：「咦……昌浩，小怪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看到总是跟昌浩一起回来的白色身影。

昌浩皱起眉头说：「刚刚还一起走到门口啊？」

钻过安倍家的门后，小怪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沉默一会后，昌浩缓和气氛说：「不过，它是只怪物，所以不用替它担心，很快就会回来了。」

说得也是，彰子点点头，露出淡淡苦笑。

「可是，昌浩，小怪自己常说『我不是怪物』吧？」

「不，它就是怪物。」

昌浩立刻这么回答，然后噗哧笑出来，两人就那样嘻嘻笑着。

小怪爬到安倍家的屋顶，沮丧地垂着头。

虽然已经春天，还是很冷。但是小怪全身有暖和的白毛，而且它的原形是十二神将，完全不受冷暖的影响。

所以，小怪现在觉得特别冷，并不是因为气候的关系。

它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

跟大猫或小狗差不多大小的身躯、全身长满纯白色的毛、尾巴和耳朵都很长。脖子围绕着一圈类似勾玉的突起，四肢前端各有五根爪子。眼睛的颜色，它自己看不见，是红的。

它确认什么似的，用前脚啪答啪答拍打自己的身体，眨着圆圆的眼睛。

再叭哒摇一下尾巴，把长长的耳朵往后甩，然后用前脚抓头。

「怎么了？」有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拉长脖子一看，同袍十二神将勾阵正从高处看着它。

小怪的原形十二神将腾蛇，身高比勾阵高出一个头。跟他站在一起，勾阵会显得娇小许多。

勾阵剪齐、不到肩膀的乌黑头发，在冷冷的风中飘扬。

她微微偏着头，在小怪旁边坐下来。

「你好像有点忧郁呢，怎么了？很少看你这样。」

小怪轻轻皱起眉头。

「我本来就是这张脸。」

「是吗？」

小怪点头说是啊，又低下了头。

「我讨厌小孩子。」

话题突然转变，勾阵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小怪又径自接着说：「小孩子动不动就哭，哭个不停，哭到发高烧。小孩子太虚弱了，所以我不喜欢小孩子……」

大概是渐渐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小怪沉默了下来。

勾阵把手肘搭放在弓起的膝盖上，双手拖着下巴说：「六合都告诉我了，他说昌亲的女儿被妖怪攻击。」

「嗯。」

「你坚持不肯进入屋内，昌浩气得跟你吵了起来？」

「嗯。」

勾阵轻轻叹口气，露出苦笑。

「结果被妖怪逃走啦，腾蛇。真不像你的作风呢！」

「是那只妖怪的动作太快啦，长得那么庞大，跑得却跟风一样快。」

「不过，至少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吧？」

小怪看勾阵一眼，严肃地眯起眼睛说：「有血腥味，是尝过人类肉味的狒狒。」

安倍晴明兴致盎然地听着小孙子说话，双臂环抱胸前，微蹙着眉头。

「嗯……狒狒啊，难得这种东西会跑到京城来呢。」

端坐在祖父面前的昌浩，困惑地眨眨眼睛说：「爷爷，狒狒会吃人类吗？」

晴明扬起一边眉毛说：「不管会不会，成亲都这么说了，不是吗？」

「没错，可是……」昌浩欲言又止，露出担忧的神色。

小鬼们去成亲家，兴奋地东扯西聊，才是昨天的事而已。

——有对父子昏倒在路边。

——经过的狒狒正好肚子很饿。

——真糟糕，那些家伙身手敏捷又力大无穷。

据说，尝过肉味的妖怪，最喜欢袭击女性，尤其是小女婴。

晴明将双手深入袖口，低声说：「狒狒应该是更西边国家的妖怪……可能是食物不够，就跑来这里了。现在这个季节，山里面大概也没什么可吃。」

「所以就吃人？」

「妖怪基本上是杂食，没东西吃时还会互相残杀，所以吃人类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样啊？

昌浩把嘴巴撇成ㄟ字形。住在京城理的小鬼们都不会吃人类，所以，狒狒的事就像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心头。

想起哭得像被火焚身般的小女孩，昌浩的脸色就变得严厉。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什么东西，竟敢伤害他疼爱的小侄女！

想到刚刚好抱在怀中的小小生命，昌浩就绷紧了神经。

「昌亲哥说，在降伏狒狒之前，他不打算出仕。」

「没错，既然有妖怪出没，身体就会被妖气污染，的确应该被视为凶日，所以要请假、斋戒净身。」

昌浩受到轻微的打击。

原来与妖怪对峙，身体就会受到污染，必须请假斋戒净身？

那么，平常祖父动不动就交代他「去降伏一下妖怪」，他岂不是应该常常请假斋戒净身？

「这个嘛……」晴明被问得哑口无言，昌浩说的的确没错。

「……哎呀，这跟那是两回事嘛。」

「喔。」

这样好吗？真的可以吗？昌浩在内心自问。

晴明眯起一只眼睛，叹口气说：「昌浩啊……」

昌浩大惊，心想不会又来那招吧？

果不其然，晴明又露出他经典的沮丧表情，垂下肩膀说：「不要去想那种悔之已晚的事。」

「会悔之已晚吗？那么做不好吧？」

晴明完全不把昌浩的话放在心上。

「不管晚不晚、好不好，你非做不可的事也不会因此减少，太过在意琐碎的事，可吃不了阴阳师这行饭喔。」

「不，还是在意一下吧，爷爷，凡事都有所谓顺序、法则吧？虽然实行起来有点困难。」

就是有这么多事，没办法当场记住，必须等到需要时再追加补充复习。

半吊子的极为正确的陈述，被老谋深算的大阴阳师毅然否决了。

「我跟你说过了，这跟那是两回事，凡事都要懂得临机应变，只要贯彻到底，即便是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昌浩把手贴放在额头上，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他觉得那根本是诡辩。

「是吗？爷爷，那样行得通吗？」

「起码我这几十年来都是那么做的。」

爷爷说得这么义正词严，才出道不满一年的昌浩吭都不敢吭一声。

很难认同呢，心中这么嘀咕的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睛说：「啊，对了，爷爷，我告诉你。」

插图1155

从身旁书堆中挑选藏书的晴明停下了手。

「小怪好奇怪喔，小侄女面临危机，它却坚持不进去屋内，幸亏我们及时赶上才没事，通常在那种状况下，速度最快的就是小怪啊……」

突然，晴明把扇子前端堵到昌浩眼前。

吓得昌浩顿时说不出话来，晴明哀叹地说：「有你跟成亲了，就不要想依靠红莲，反正赶上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昌浩正要继续往下说，突然一个神将出现在晴明身旁。

昌浩瞪大眼睛看着她，那是不曾见过的神将。从她身上飘散的神气，可以知道她是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将，但不知道是谁。

「晴明，腾蛇他……咦，昌浩在啊？」

察觉昌浩的视线，神将露出讶异的表情。

昌浩小心翼翼地问：「呃，十二神将？」

她露出肯定的表情。晴明代她回答：「是的，她叫勾阵，你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吧？昌浩。」

昌浩点点头。

从抬头看她的视线高度来判断，她的身高应该比自己或爷爷都高，但绝对比红莲、六合矮一个头。一般来说，神将都比人类高。小孩子外表的玄武、太阴，是在标准范围外。

一身注重机动性的装扮，裸露出肩膀和脚，在这个季节看起来有点冷。据说他们本身对冷热没有感觉，但是，在这种季节还是希望他们能随便披件外套也好，不然看的人会觉得很冷。

勾阵即便待在人间，也几乎都隐形，不曾出现在昌浩面前。

基本上，昌浩在行元服之礼前，不曾见过十二神将。因为某些缘故，灵视能力被封锁了。而且，那时即使没被封锁，神将们也不太会现身，直到最近才有某人经常现身。

昌浩不认识勾阵，但是勾阵非常清楚他的事，而且，从他呱呱坠地时就认识他了。

勾阵沉静地微笑着。

「原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不过，我很清楚你的事，所以不太有那种感觉。」

「嗯，我想也是。」

昌浩老实地点点头，又疑惑地问：「你刚才话说到一半，红莲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啦，只是看起来有点消沉。」

那可不是小事呢。

「咦，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可能是太多心或杞人忧天吧，不必太在意。」

「啊？」

勾阵转向晴明说：「听说昌亲的女儿在很微妙的时机哭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晴明就了解所有状况了。

「原来如此。」

双臂环抱胸前的晴明，思考了一会说：「昌浩，狒狒只要盯上某个猎物，就绝不会放弃。」

「嗯，成亲哥也这么说，所以，虽然今天把它击退了，明天还是要去看看……」

晴明举起手来打断昌浩的话。「不，那样就太迟了。」

狒狒是夜行性。

既然已经尝过人肉，就咽不下其他东西了，再怎么克制，饥饿感都会越来越强烈。

「昌亲的结界术还不差，但不擅长驱魔降妖。结界只能防止妖怪闯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晴明抬头望着天花板，眯起眼睛说：「你马上跟红莲、六合、勾阵去降伏妖怪，速战速决！」

就跟平常一样，晴明说得铿锵有力。

昌浩就猜爷爷会这么说，还真的说了，他沮丧地垂下肩膀。

「是，我知道了。」

「怎么，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去？昌浩。」

「不，不是不愿意。」昌浩慌忙否认，跟晴明一样抬头看着天花板说：「小怪的样子不太对劲，今天不知道能不能降伏……」

最好一段时间不要去吵它吧？昌浩这么想。

晴明眨眨眼，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总之，小怪现在心情不好，昌浩可以感觉得出来。

这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勾阵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昌浩，微微一笑说：「既然你知道就不用担心了。」

她倏地转过身说：「我去叫腾蛇来。」

小怪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走着。

走在约十步前方的昌浩，转过头叫唤小怪。

「小怪，走得这么慢，永远也到不了哥哥家啊。」

「我说过，我到了也不会进去，所以你叫车之辅来载你，先去吧。」

「咦，什么，你要我一个人降伏狒狒？」

「有六合跟勾在啊。」小怪反驳。

昌浩不悦地皱起眉头。「你说得没错，可是……」

昌浩突然停下来，想不通似的偏起了头。「咦？」

跟上来的小怪，好奇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昌浩蹲下来，配合小怪的视线高度。「小怪，你刚才说什么？」

夕阳色的眼睛张得斗大。

「啊？我问你怎么了……」

「再前面。」

小怪半眯起眼睛，歪着脖子说：「呃……啊，有六合跟勾在……」

「就是这里！」昌浩突然指着小怪说：「六合是六合，为什么勾阵是勾？」

出乎意料的问题，把小怪问得目瞪口呆，用前脚猛抓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小怪才用力甩甩尾巴，往前进方向走去。

「喂，等等，小怪！」

「那种事不重要吧？你不是急着赶到昌亲家？」

「再怎么赶也可以边走边回答我的问题吧？喂，小怪！」

小怪越走越快，昌浩也跟着加快速度。

「没什么特别意义。」

「咦？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呢，爷爷不是常这么说吗？」

「不要想这种无聊事，想想小侄女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你这只怪物！」

昌浩反射性地回骂，小怪只瞥他一眼就没再说什么了。

把嘴撇成ㄟ字形的昌浩，这才发现问题被小怪蒙混过去了。

他担心小侄女，也担心格外没精神的小怪。

少纳言事件时他也想过，为什么小怪这么坚持不接近小侄女？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不知不觉开始全速奔跑的昌浩，忽然眨眨眼睛想到一件事。

自己小的时候怎么样呢？小怪……红莲也绝不接近自己吗？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昌浩，突然听到小怪尖锐的叫声。

「狒狒就在附近，在……昌亲家！」

昌浩也同时捕捉到了狒狒的妖气。

似乎比傍晚时更强烈了。据说妖怪吃了人类，力量就会逐渐增强。

在天色全暗的京城全力奔驰的昌浩与小怪，终于到了昌亲家。但是，小怪到了门口就停下脚步，彷徨不前了。

突然停下来、差点向前栽倒的昌浩，一把抓住小怪的脖子，冲进了门内。

「喂，放开我，不要把我当成动物！」

「要抱怨事后再说！」

昌浩没进屋内正绕着庭院搜索狒狒的妖气时，听到熟悉的叫声。

「嗡沙拉沙拉巴查拉哈拉崁温哈塔！」

那不是昌亲的声音！昌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成亲大哥！」

转个弯冲到现场，就看到穿着狩衣的成亲，正与身躯一丈高的狒狒正面对峙。

成亲手上拿着金刚杵。昌浩绕一大圈赶到成亲身旁，面对狒狒。

「大哥，你怎么来了？」

「因为被我家某人骂了。」

昌浩呆呆看着大哥。

「啊？」

「她凶巴巴地说，还不赶快去解决小侄女的危机，把我轰了出来。」

接着又嘀嘀咕咕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后，昌亲举起金刚杵说：「所以，快解决这件事吧，昌浩！」

「是！」昌浩也是这个打算。

他把从脖子垂挂下来的念珠缠绕在手上，结起手印。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背后似乎有道不可入侵的壁垒，是昌亲布下的结界。

在眼前龇牙咧嘴的狒狒，显然是饿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闪闪发亮，杀气腾腾地瞪着昌浩他们。那眼神好像在说吃掉这两人也行，昌浩觉得背脊一阵寒意。

「小怪、勾阵，你们去昌亲哥那里。」

昌浩把小怪塞给现身的勾阵，转过头看着背后说：「我觉得忐忑不安，希望你们陪在他身旁。」

勾阵双手接下昌浩塞过来的小怪，眼睛直瞪着狒狒。

没错，这家伙的确吃过人类。她以前也遇过狒狒，并没感觉到这么污秽、扭曲的妖气。

狒狒发出威吓的咆哮声。

听起来也像尖锐的笑声，灌入昌浩耳里，非常刺耳。

「我困住它，你发动攻击。」

成亲这么指示，昌浩点点头，以眼神催促勾阵和小怪。

勾阵回应昌浩的眼神转身向前，被她抓在手上的小怪大声抗议：「勾，放开我！我不进去！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啊！」

她低头看着拼命挣扎的小怪，满不在乎地说：「那么，你就恢复原形啊，我可抓不住那么高大的你。」

小怪缄口保持沉默。以小怪的外型出现都会把小孩吓哭，恢复原形的话，可以想象会有多惨烈。

看到勾阵游刃有余地带走无计可施的小怪，昌浩不由得惊叹：「好厉害……」

没想到除了祖父之外，还有人可以说得过那种状态下的小怪。

「昌浩，动手啦！」

听到哥哥的声音，昌浩赶紧集中全副精神。

隐形的六合现身了，拿着银枪挡在两人前面。

两腿大张站立的狒狒，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屋内跟屋外相反，安静得鸦雀无声。

观察过状况后，勾阵把小怪放在走廊上，转身说：「我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你去昌亲那里。」

「勾！」小怪急得差点跺脚。

勾阵以真挚的眼神看着它说：「你怕吗？」

我怕什么？原本想这么说的小怪，把话咽了下去，重新思考后说：「我讨厌小孩子，所以我去看其他人怎么样了，你去昌亲那里。」

话还没说完它就跑了，经过勾阵脚边消失在走廊尽头。

勾阵目送白色的背影离去，微微耸起肩膀。

「真是的……」

叹口气喃喃自语后，她就隐形走向了昌亲。

勾阵是凶将，即便隐形也会散发出强烈的神气。小怪会以异形的模样出现，就是为了封住十二神将中最强大、最剧烈的神气。只有腾蛇会以那样的外型现身，没有人知道详细缘由，但是勾阵隐约可以理解。

昌亲以圆阵布下结界，保护妻女。

从声音与灵力的波动，可以清楚了解外面的攻防状况。继成亲之后，昌浩也赶来了，所以昌亲看起来很放心。

昌亲的灵视力没有昌浩那么好，所以勾阵特地增强神气，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过了一会昌亲才发现，转移了视线。

勾阵瞬间显现。

「十二神将勾阵……是爷爷的指示吗？」

「除此之外，还因为昌浩和腾蛇很担心你。」

大概是有所感触，昌亲温和地眯起了眼睛。他小时候很怕腾蛇，那种恐怖的感觉至今还深植心底，然而，逐渐涌现这之外的情感也是事实。

被妻子抱在怀里的女儿，敏感地察觉到异状，全身都紧绷起来。从刚才就不断东张西望，咬字不清地叫着妈妈。

「不要怕、不要怕，梓……」这么告诉女儿的母亲，自己的脸色却苍白得就快昏倒了。再加上原本就体弱多病，她现在是只靠着仅剩的气力在支撑自己。

突然响起什么东西冲撞板窗的声音，木框扭曲产生了龟裂。

接着，怒吼声震响。

「别想逃——！」是昌浩的叫声，伴随真言被放射出来的灵力波动蔓延到屋内。

狒狒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围绕房子周遭的守护壁垒，同时应声碎裂。

连勾阵都大惊失色。

「硬是摧毁了结界？」

使尽蛮力冲撞板窗、全身是血的狒狒，猛然现出了身影。

「唔……！」昌亲的妻子被突发状况吓得倒抽一口气，就那样昏过去了。

「千鹤！」

脸色苍白的昌亲抱起妻子。

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儿，张大眼睛呆若木鸡。

狒狒一眼就看到了猎物，发现中间站着阻碍者，气得龇牙咧嘴。

啪叽啪叽扯碎板窗后，狒狒企图侵入屋内。

勾阵边拔起插在腰间的笔架叉，边讶异地嘟囔着：「昌浩他们在做什么啊？」

真相很快就大白了。

她从毁坏的板窗缝隙往外看。

昌浩和成亲正与满身是血的三只狒狒对峙，其中两只身躯比较小。

六合手握银枪，但捕捉不到狒狒比想象中敏捷的行动，狒狒只受到了轻伤。当然，阴阳师的法术也全被闪过了。

能拥有这种超越认知范畴的行动，无疑是因为吃了人肉。

「可恶的狒狒，父母、孩子全都吃了人，太过分了！」

只要不伤害人类，即使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她也会放过它们。

勾阵满脸厌恶地这么喃喃自语时，听到昌浩的叫声。

「小怪，快拦住往那里去的那只！」

一丈多高的庞大身躯入侵室内。

挡在前面的勾阵，偏头往后看。

就在这一瞬间，与小千金的视线交接。小千金正瞪大眼睛，注视着勾阵与怪物。

勾阵眨眨眼睛，将视线转回狒狒身上，轻轻蹬地而起。

「腾蛇，这里交给你！」

把现场交给察觉状况不妙又悄悄现身的小怪后，勾阵以身体将狒狒冲撞出去。

被留在现场的小怪，全身紧绷了起来。

一来就被全权委任，而且，昌亲的妻子还昏厥了。

真糟糕。

小怪勉强移动僵硬的四肢，走到被狒狒破坏的板窗大洞前。眼睛直盯着板窗的大洞，绝不往后看。

有只狒狒逃过昌浩的监控，往这里冲过来了。

夕阳色眼睛闪过凶光。

「滚！」

红色斗气从龇牙咧嘴的小怪身上迸出来，被通天力量弹飞出去的狒狒摔了个狗吃屎。接着，勾阵的笔架叉又横扫而过，撕裂了狒狒的背部。

怪物发出惨叫声。

昌浩和成亲也继续流畅地念着降伏咒文，歼灭剩下的两只狒狒。

负伤的狒狒躲过几次攻击，又企图从板窗闯入屋内。

「不知死活！」

白毛被斗气煽动得竖立起来。

刹那间。

「呜、哇啊啊……！」

长长的耳朵听到微弱的哭声。

是小婴儿的哭声。

小怪瞪大眼睛，缩起了身子。

好几个婴儿被它吓哭过。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发高烧全身虚脱。小婴儿会靠本能察觉危机，彻底厌恶那种危机感。

夕阳色的眼眸荡漾摇曳。

它讨厌小孩子！讨厌小孩子，所以发誓绝不靠近小孩子。

只要不靠近，就不会心痛、就不会听见不想听的声音、就不会看到婴儿发烧痛苦的样子。

腾蛇靠近也不会哭的孩子只有一个。

「……」小怪压抑种种情感，甩了甩头。

胸口沉重得像压着块大石头。

低着头好一会儿的小怪，察觉到狒狒的气息，抬起了头。

狒狒又从板窗大洞探出头来找猎物了。

莫名的激动涌上心头，小怪用足以射杀对方的凶狠眼神瞪着狒狒。

「归根究底，都怪你们……！」

小怪用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嚷后，狠狠地踢向狒狒的脸，然后冲到外面。

「昌浩，在房子周围布下结界！」

被气势震倒的昌浩，默默点头，犀利地击掌合十。

「恭请奉迎……！」

请求神灵的加护，筑起神圣的防御壁垒。

小怪以凄厉的眼神瞪着四只狒狒，撂下狠话说：「我要一口气解决它们，你们统统让开。」

想反驳的昌浩，被小怪的气势压倒，把话咽了下去。

成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脚生了根般杵着不动的昌浩往后拖。

「腾蛇。」

「干嘛？」

「那边是空房子，而且周遭都是荒地。」

「是吗？那太好了。」小怪低声回答后，红色斗气从全身喷射出来。

一眨眼，白色异形就变成了高大身躯。没有任何赘肉的结实肢体、披散着长度不到肩膀的深色头发、从前面刘海隐约可见额头上戴着金箍、缠绕手上的绢布随着斗气漩涡翻腾。

现身的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放出火蛇攻击四只狒狒。

腾蛇还有第二个名字，只有极少数人可以那么叫他。

「红莲。」

极少数人之一的昌浩叫了那个名字。

红莲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闪闪发亮的金色双眸瞪着狒狒。

鲜红的斗气从红莲全身迸放出来，无数只火蛇蠕动着往上爬，扑向了怪物。

狒狒四处奔逃，火舌巧妙地截断它们的退路，把它们逼进空屋。

红莲单手拦住正要追上去的昌浩等人，平静地说：「你们都不要出手。」

「啊，红莲……」

看着说完就跑去追狒狒的红莲的背影，昌浩不由得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徘徊了一下，又缩回来。

成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勾阵回头指着空屋对他说：「快布下围绕空屋和荒地的结界。」

「啊，对喔。」聪明的成亲立刻反应过来。

红莲的斗气和狒狒此起彼落的惨叫声，会对附近邻居的精神造成不好的影响。

当成亲施法布设结界时，狒狒的咆哮声与惨叫声也不绝于耳，还有红莲划破天际的怒吼声。

听得哑然失色的昌浩，缓缓抬起头看着勾阵。

「怎么了？」

「我觉得……」

昌浩停顿一下，瞥一眼空屋接着说：「红莲好像在发泄情绪……」

勾阵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嗯，怎么看都像在发泄。」

叹口气后，勾阵又偏着头说：「因为他好像有点郁闷。不过，可以歼灭狒狒，圆满达成任务，也不错啊。」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总觉得难以释怀。

红莲到底在气什么？

昌浩提出这样的疑问，勾阵微微苦笑说：「生气啊……没错，那家伙的确在生气。」

黑色眼睛怡然笑着。十二神将玄武也是黑色眼睛，但勾阵的颜色更深。

红莲的斗气在成亲布设的结界中横冲直撞。昌浩有灵视力，所以可以感觉得到，没有能力的一般人应该完全不会发现。

昌亲嘎哒嘎哒拆下全毁的板窗，露出脸来。

「……」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还是无法掌握现况。狒狒到底怎么了？腾蛇那股强烈的斗气和通天力量又是怎么回事？

「昌浩，狒狒呢……」

「啊，在那边，红莲正在处理。」

该说他正要一举消灭四只？还是把狒狒当成发泄对象，正在消愁解闷呢？

昌亲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实在太粗暴了……」

「你也觉得？」

「暂时别理他，就会恢复正常了，不用介意。」勾阵这番话令人难以理解是豪迈还是无情。

成亲想应该是前者，从板窗往室内望去。

「弟妹和小侄女都没事吧？」

昌亲心头一惊。

「千鹤昏倒了……大哥，梓拜托你一下。」

他把女儿交给成亲，抱起妻子赶往其他人那里。

成亲抱着一会儿后，转向昌浩说：「小弟，你抱一下。」

「大哥呢？」

「看那样子，昌亲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我去帮他。」

亲家公、亲家母还有佣人们，都被这场骚动搞得筋疲力尽了。平常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慌的昌亲，遇到自己家人的事也会彻底失去冷静，只能说他太重视家人了。

成亲当场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以免踩到碎木片。

昌浩以生疏的手势抱着被托付的小侄女。

「会不会冷呢？啊，勾阵，可以帮我把那件外套拿来吗？」

「好。」

背景音乐是狒狒的惨叫声与红莲的怒吼声，这里的气氛却分外地优闲。

昌浩用原本叠放在里面的外套，笨手笨脚地包住婴儿小小的身体，几度更换手势，希望侄女可以在他怀里躺得更舒服。

但是，太生疏了，怎么也抱不好。

他拼命安抚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小侄女，神情相当狼狈。

「乖乖，没事了。啊，她好像快哭了……」

看到昌浩自己也惊慌失措，很想哭的样子，勾阵出手相助。

「要把她的头放在你手臂上，对、对，用另一只手抱。」

「啊，原来如此，这只手是预防她摔下去。」

抱小孩需要技巧。小孩子全身软趴趴，一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

「好难……」对昌浩来说，小婴儿是未知的生物。身旁没有，所以更难理解。

——难怪……

昌浩突然想起，小怪坚持不肯靠近小侄女的理由。

小侄女的模样，看起来就快哭了。问她为什么哭，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也回答不了。

不知道原因就更可怕了，所以小怪才不接近婴儿吧？

听到昌浩这么说，勾阵露出复杂的笑容。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么，不只是因为这样？

昌浩疑惑地陷入思考中。

这时候，小侄女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打瞌睡了。沉重的眼皮慢慢闭上，不久就发出了规则的鼾声。

看着她的睡脸好一会，昌浩感叹地说：「……好重……」

姿势跟刚才完全一样，却突然变重了。

「为什么呢？」

「好像听腾蛇说过，小孩睡着就会变重。」

插图1177

「喔……」

昌浩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又眨眨眼睛说：「红莲还真清楚呢。」

「就是啊。」

「为什么？」

勾阵看着昌浩，微微笑地敲一下他的头，把视线转向结界。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我去看看。」

昌浩看着勾阵敏捷地纵身而去的背影，不解地偏起了头。

「……？」

他把视线转向刚才默默看着他们的六合。六合还是一样，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腾蛇的事去问腾蛇。」

昌浩点点头，叹了口气。

以前他也问过同样的事，六合都是给他这样的答案。

他知道，六合并不是不想负责任，而是想告诉他，不管他人怎么说，都不会是事实。

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侄女，昌浩笑了起来。

沉睡中的小婴儿真的很可爱，光看就觉得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重新调整抱姿后，昌浩不禁想：

希望红莲可以不要那么固执，也来尝试抱抱这个小侄女。

狒狒成了一团烧黑的木炭，红莲站在前面，砰砰地拍拍手，把脏东西拍掉。

勾阵对着他怒气未消的背部，叹口气说：「还真是毫不留情呢。」

红莲偏头看着后面的勾阵，还忿恨难平地半眯起眼睛说：「我完成了任务，你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不过，你还是向昌浩解释清楚吧，他很担心你呢。」

红莲像挨了一记闷棍，顿时沉默下来。

然后瞧瞧四周，眨个眼就变成了小怪的模样。

勾阵蹲下来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什么意思？」

「满意就好。」

小怪抬起头，斜眼看着淡淡微笑的勾阵，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我讨厌小孩子。」

「的确是。」

「动不动就哭，全身软趴趴，不知道要怎么抱，又很脆弱。而且不会说话，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婴儿就是这样，你也很清楚吧？」

「是啊，我很清楚……所以我讨厌小婴儿。」

听到这样的话，勾阵慎重其事地说：「我想那应该不是讨厌。」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这么说的腾蛇，自己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哪有资格批评别人呢，勾阵暗自在心里这么想，站起来说：「回去啦，昌浩在等我们。」

小怪甩甩尾巴，默默地点点头。

昌浩把小侄女交还给来接女儿的昌亲，就坐在外廊等小怪和勾阵。

可能是不忍让他一个人等，六合也现身在他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托着腮帮子的昌浩，很认真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说真的，红莲为什么把勾阵叫成勾呢？六合，你知道原因吗？」

六合沉默以对，应该是不知道吧？

「小怪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接近小千金呢？」

这次有了简短的回答。「它说过它讨厌小孩子。」

昌浩满脸疑惑，觉得并不是那样。

小怪那样子，说是讨厌，不如说是……

「应该是棘手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而害怕吧……不，也不对，呃……啊，我知道了！」有种眼前突然一片宽广的感觉。「不是讨厌，一定是怕被讨厌。」

六合张大了眼睛。

昌浩似乎很满意自己想到的答案，不停地点着头。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啦。」

我也不想让小侄女讨厌啊，红莲长得那个样子，第一次见到可能真的会怕。

这么说服自己的昌浩，突然听到拍振翅膀的声音。

他反射性地抬头仰望天空。

一只白鸟直直往这里飞来，丝毫不受黑夜的影响。

「吓！」刚惊叫一声，白鸟就变成了纸片。

昌浩慌忙抓住翩然飘落的纸片，阅读上面的文字。他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在黑夜中也能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上面果然是晴明漂亮的字迹。

纸上写着：「降伏狒狒这种小事，就不能做得更稳健、更俐落、更安静吗？给昌亲的夫人、亲家公、亲家母带来不必要的困扰，表示你还不够成熟。看你做什么事都这么漫不经心，爷爷怎么放心把驱魔降妖的事交给你做呢？啊，是爷爷对你的训练还不够吗？你还需要多多多多修行。 By 晴明」

低着头的昌浩，肩膀颤抖起来。「我还需要多多多修行……？」

根本是在耍我。不管怎么看、怎么想，都是极尽所能在耍我、嘲弄我！

「……」

「……那、那个……！」

昌浩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的六合面前，把纸张揉成一团，站起来，高高举起手大叫：「臭老头——！」

听到响彻云霄的怒吼声，小怪和勾阵面面相觑，满脸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第十四卷 竹姬绮缘 第四章 竹取公主

彰子现在住的房间，以前是昌浩的大哥成亲住的房间。

「成亲大哥是什么时候搬进了参议大人家？」彰子问。

昌浩在记忆里搜寻。「呃……我四岁时，所以大约十年前。」

旁边的小怪举起一只前脚，点点头说：「对、对，差不多那时候，哎呀，已经这么久了啊。」

那时候的它，还没有以异形的模样出现，几乎都隐形着。光隐形还是掩不住强烈的神气，所以它尽力不接近小孩子。

四岁的昌浩，已经被晴明封住了与生俱来的灵视力，所以红莲在他旁边，他也不会察觉。但是，昌浩看不见，成亲和昌亲还是看得见。从小就培养了一些抗压性的他们，面对红莲时虚张声势假装不在乎的样子，让红莲不只感叹更是苦笑连连。

「怎么了吗？」昌浩好奇地问。

彰子点了点头。「柱子的地方有横向刻痕，差不多从这个高度开始……」

彰子边说边用手掌比出高度。

「到比现在的昌浩矮一点的地方为止，那是什么呢？」

应该是用小刀划的，刻着好几条长约一寸的痕迹。

前几天打扫前搬动家具，才看到那些刻痕。

「是成亲大哥住这里时刻的吧？一定是，因为看起来很旧了，应该很久了。」

所以，突然想知道昌浩的两个哥哥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昌浩环抱双臂，歪着脖子说：「那会是什么刻痕呢？我很少进哥哥房间，所以没看过。小怪，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成亲和昌亲也是腾蛇一靠近，就会吓得缩起身子。腾蛇一点都不想让他们害怕，所以尽量不在人界现身。既然是那时候刻下的痕迹，问他他也不知道。

当昌浩和彰子正在沉思低吟时，神气出现了。

《那是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比身高的线条。》

两人移动视线。他们是在昌浩房间。霪雨暂歇的午后，阳光和煦，他们打开板窗通风。等梅雨季节过后，就要把书库里的书拿出来晾晒。

小怪竖起耳朵听着隐形的神将说话。「喔，是这样啊。」

《是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常常比身高。》

听到彬彬有礼的用词，彰子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她知道那是十二神将，安倍晴明麾下的式神她认得一半以上，但是却对这个声音很生疏。看看昌浩，他也是疑惑地眨着眼睛，好像对这个声音不太熟。

看到他们的表情，小怪满脸诧异地张大眼睛，用后脚直立起来。

「怎么了？彰子不认识还有话说，昌浩应该认识吧？」

昌浩思考片刻，「啊」地大叫起来。「我知道了，是太裳。」

传来苦笑的气息。

十二神将太裳很少在昌浩他们面前出现，也不常待在晴明身旁。昌浩没跟他说过几次话，对他的印象是十二神将中的重镇。

大概是从表情猜到昌浩在想什么，小怪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

太裳通常待在异界，晴明召唤时才悠悠哉哉地来到人界，过得比自己还逍遥，根本不是什么重镇。小怪这么想，望向敞开的板窗。自己都待在异界那段时间的安倍家的事，太裳、天后、天一比较清楚。

「来都来了，就讲讲当时的事吧，你比我清楚多了。」

小怪转转脖子，咚地坐下来，蜷起了身子。它只知道昌浩出生后的安倍家。

正俐落地做着带回家的工作时，孩子们趴跶趴跶跑来了。

「父亲，工作什么时候可以做完？」

六岁的长子国成来看成亲还剩多少工作，成亲把他推开，耸耸肩苦笑起来。

「真是的，你跟忠基从刚才就轮流来烦我，害我都做不完。」

成亲斜眼一瞥，站在敞开的格子门后面偷偷往里瞧的次子，慌忙把头缩回去。

被成亲这么一说，国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们已经等很久了嘛。」

「母亲也在等呢。」探出半张脸的忠基，接着哥哥的话说。

成亲望着天花板摇头兴叹，把毛笔放回砚台盒。

「知道啦、知道啦，今天就做到这里。」

国成和忠基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那么，我们在东对屋等。」

「我去告诉母亲。」

兄弟俩一起趴跶趴跶地跑走了。成亲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加班加太晚，他们不高兴；不加班把工作带回家做，又气我不理他们。还真难缠呢。」

嘴巴说难缠，眼神却温柔得不得了。没办法，只好明天出仕时比平常更努力工作了。每天都努力工作就没问题了，偏偏他的信念是天天都尽全力工作会后继无力，所以做到适可而止就行了。

成亲知道自己很有能力，但是，表现得太过耀眼，立场上会被逼入微妙的状况。所以，只能做到某种程度。他必须巧妙地维持既受人爱戴、工作又还混得过去的状态。要做到这样比想象中困难，老实说他也很辛苦。

《你好像很累。》

早就察觉有神气降临，所以成亲显得并不惊讶，点了点头。

「是有点累，真不该成为公卿大人的女婿。」

看成亲说得很认真的样子，十二神将苦笑着回应他。

《但是，你并不后悔吧？》

「算是吧。」成亲不假思索地说，没规矩地随意乱伸脚。

因为这里不是职场，所以他穿着便服狩衣，还弄得松松垮垮。他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后，喀喀喀地扭动脖子。装扮太过邋遢，妻子就会生气。但是气起来也不太讨人厌，所以他总是嗯嗯地回应，听过就算了。

《夫人都没变吗？》

「没变。」成亲笑逐颜开。

「她还真的一点都没变呢……对了，前几天我见到好久不见的少纳言家的靖远。」

《啊，那个……》

太裳颇有意涵的点了点头，成亲露出狡黠的笑容说：「真该问问他，知道她是怎么样的女人后，还会想把她娶回家吗？」

太裳无声地笑着，成亲敲敲矮桌上的书的封面，沉稳地垂下眼帘说：「说不定他还是会坚持要娶，因为再怎么样都是竹取公主啊。」

※　　※　　※　

伤脑筋啊。「该怎么办呢……」

历表部门的历生安倍成亲，念念有词地思索着。

今天阴阳助③约他，一起去参加参议大人藤原为则府邸举办的赏月宴会。

现在晴空万里，想必今晚的月色也非常美丽。参议大人为人耿直，颇受年轻人爱戴。当然，跟政治扯上关系，就很难说完全没有污点，但是身为殿上人就是要做到清浊兼容，所以攻击这一点是很庸俗的事。

十二岁行元服之礼、出仕，在接近政治中枢的阴阳寮工作几年，自然会看清楚这样的现实。富裕的参议大人府邸举办的宴会，应该可以吃到平常绝对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很令人期待。但是，他却从刚才烦恼到现在。

「嗯……顺利的话，今晚应该可以解决。」

今天早上成亲被祖父找去。他的祖父是大家口中的旷世大阴阳师，说到安倍晴明恐怕是当代无人不晓。

自从懂事以来，成亲就隐约想过，自己必须继承祖父和父亲成为优秀的阴阳师，所以总是竭尽所能地努力修行。看到哥哥的努力，弟弟昌亲从小就觉得自己要协助哥哥，也竭尽所能致力于修行。但是，年纪相差很多的三子出生后，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哥哥！」咚咚跑过来的昌浩笑咪咪地伸出手来。

「嗯？」成亲低头一看，昌浩手上放着一只有点扭曲变形的蝴蝶。

他笑容满面地问：「你做的？」

「嗯。」昌浩用力点着头，把蝴蝶递给他，好像希望他再好好欣赏。

他接过来仔细看过后，摸摸弟弟的头说：「嗯，做得很好，用小刀做的吗？很危险喔，要小心点。」

「是跟昌亲哥哥一起做的，所以没关系。」

「这样啊，那就好。」

成亲摸着满脸得意的昌浩的头时，昌亲探出头说：「昌浩，拿给哥哥看了吗？」

「嗯。」回过头用力点头的昌浩，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又咚咚跑出去了，呼喊「爷爷！」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四岁时连怎么做纸式都不知道呢。」

「我也是啊，好像是爷爷教他的。」成亲的苦笑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神色。

是打算从现在开始彻底训练他吧？因为他是祖父安倍晴明的接班人。

「败给他了。」

昌亲把折得歪歪斜斜的蝴蝶放在手上，对抓着后脑勺的哥哥说：「今天你要去参议大人为则府邸吧？」

「是啊，跟阴阳助一起去，爷爷还交代我要办一件事。」

看到昌亲疑惑地眨着眼睛，成亲只是耸耸肩，没有告诉他什么事。

时间差不多了，成亲站起来。他必须先去阴阳助府邸，再去参议大人府邸。

「最近都没看到腾蛇呢。」

以前常常看到他陪在昌浩身旁。

偶尔会在晴明房间看到其他神将，就是没看到腾蛇。

老实说，他们都很怕腾蛇，并不想见到他，但他们都知道他看着昌浩的眼神非常温柔。昌浩不可能指使他怎么做，所以应该是他自己有什么考量。而且，他刚消失没多久时，昌浩常常都像在找什么人，最近已经不会了。

「参议大人就是竹取公主④的父亲吧？」

昌亲问，成亲点头说：「是啊。」

听说为则的长女，是个美丽耀眼的公主，所以有故事里的竹取公主之称。三年前举办过裳着仪式后，追求她的礼物和求婚书信就纷至沓来。因为她是参议大人的独生女，论财产、家世都无可挑剔。而且，光是美貌就足以吸引所有人。

不过，这些人都只限于上流贵族，像成亲这种勉强算是贵族的家世，根本毫无机会。今天成亲可以跟阴阳助一起来参加宴会，当然有特别的理由，否则殿上人府邸的宴会不可能邀请他这种卑微的小官。

「为则大人没有什么野心，所以不想把掌上明珠交给有企图心的人，要不然那么受欢迎的小姐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对象。」

昌亲点头表示赞同，抿嘴一笑说：「说不定出乎意料之外，选择像大哥这种人呢。」

「怎么可能？」为了不失礼节特地穿上新衣的成亲，留下苦笑出门了。

事后，兄弟俩深切觉得，真的有「言灵」这种东西。

※　　※　　※　

钻过竹帘进入对屋的真砂，走到倚靠凭几坐在帷屏后的小姐旁，跪下来低声说：「小姐，他们好像都来了。」

插图1193

她沮丧地蹙眉长叹。

来报告坏消息的侍女真砂，不知所措地看着主人。

她的主人是大家口中的竹取公主。她敢骄傲地说，她也觉得她家小姐论气质、论美貌，的确都比其他家小姐优秀许多。不过，小姐会被称为竹取公主，并不只是因为美丽耀眼的外表。

「这样啊，真麻烦……」

小姐把扇子抵在嘴唇上，抑郁寡欢地垂下了眼帘。最近总觉得身体特别沉重，每天都很疲惫。请药师来看过，诊断结果是为某事心烦而胸口郁闷，原因昭然若揭。

「这样下去，恐怕我再不情愿，也会失去思考的力气，随他人摆布了。」

真砂扬起眉毛，对终于说出泄气话的小姐说：「怎么可以这样呢，小姐！您不是说过，绝不嫁给无法跟您心灵相通的人吗！我也赞成您的想法！」

所以，即便袖子差点被抓住，她也会努力逃跑，委婉拒绝那些来拜托她牵线的贵公子们，有时甚至狠狠地把他们赶回去。

竹取公主阖上扇子，单手掩住了脸。

「大人也了解小姐的心情，所以，到目前为止不管条件多好的姻缘，都尊重小姐的选择，小姐怎么可以……」

「我知道……可是那些人……不，那些家伙……」

那些家伙都很有耐性，不，说白了是死缠烂打。

知道最得小姐信赖的侍女真砂不会答应，他们就去拜托其他侍女，带他们去小姐的对屋。或是送来故事里出现的昂贵稀有礼物，总之，就是使尽一切手段来追求。

值得庆幸的是，父亲为则高居参议之位，所以没有人可以靠身份地位来胁迫她。

她会被称为「竹取公主」，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有五个人不管怎么拒绝，还是死皮赖脸来求婚。竹取物语里向竹取公主求婚的贵族也是五个人，所以她被称为竹取公主。

倚靠着凭几的竹取公主，深深叹了口气。

「也有人说，我年纪差不多了，该接受求婚了。」

她的父亲对她母亲是现今少有的专情，所以从小看着父母鹣鲽情深的她，也希望可以嫁给像父亲那样的人。但是，那种男人真的很少。

现在的求婚者中，就有个年过三十、名叫安芸守中原高名的地方官，已经娶妻生子还写情书给她。

她紧握扇子，摇摇头说：「都有妻子、孩子了，还公然送情书来。想到他的妻子和孩子……」

「小姐……」

在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真砂面前，竹取公主抬起头说：「教我怎能不生气！太无情了，我绝对不嫁给那种人！」

她不太清楚其他求婚者的长相，但知道名字。

无官大夫靖远、朝雾皇族的景朝、右中弁的儿子巨势维人、卫门佐师重。

靖远是连深居闺中的自己都听过恶名的男人。朝雾皇族是前前前皇上的表兄弟的孙子，但是家道已经中落，现在只剩下皇家血脉。巨势是在阴阳寮常见的姓氏，但维人似乎没有那方面的才能，是出任图书寮官职。

他们的官位不高，却都花名在外。

或许有人会说那是小事，但对竹取公主来说却是最大的问题。

最近，她甚至想开了，如果遇不到理想对象，就一辈子不要结婚。但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真砂担心地托着腮帮子说：「糟透了，他们说不定会趁今晚的宴会溜进来这里。」

「真砂，你不要吓我啊！」她大惊失色吓得全身僵硬。

真砂又接着说：「不，要做好这样的准备才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为什么要这样吓我……！」

真砂摇摇头说：「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而且……」

其他家小姐被这样强行闯入的例子不胜枚举。

真砂与小姐陷入短暂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真砂才忍不住地开口说：「总之，不让现在的求婚者们死心，我们就没有片刻安宁。」

「没错，的确是这样。啊，该怎么办才好？」

美丽的脸庞蒙上阴影，很快蹙起眉梢按着额头的小姐，看起来真的很烦恼。

突然，真砂眨了眨眼睛，尽管知道没有其他人在，还是环视周遭做过确认后，才压低声音靠近小姐说：「我想到一个办法……」

听到信赖的侍女的提议，小姐张大了眼睛。

参议大人府邸的房子相当宽阔。

但是，以占地面积来说，应该是安倍家比较大。

成亲以肉眼估算后，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

为什么自己家会那么大呢……？

不过，房子已经很老旧，也不算宽敞，只有占地面积大。

安倍家没有佣人，只有家人，所以不需要太大的房子。但是，有时还是觉得空有那么大的占地面积很可惜。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占地会那么大？父亲只说代代都住在这里，并不知道原因。

「建筑相当雄伟呢。」

赏月之宴要等月亮出来才开始，他来早了，所以闲得发慌。历生的职等是八位，所以成亲没有见过参议为则。但是，成亲年轻又引人注目，所以旁人自然会注意到他。

外表沉稳的为则走向了他。

「你是……」

「我是今天跟阴阳助一起来的安倍成亲。」

「安倍……」为则停顿一下，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么，你是吉昌大人的儿子？」

吉昌的儿子，也就是晴明的孙子。有点地位的贵族，多多少少都麻烦过晴明，为则也不例外。

「晴明大人帮过我不少忙，他最近好吗？」

为则坐下来，似乎准备与成亲长谈。

成亲热络地回应说：「他很好，虽然年纪大了，精神却比我们都好。」

「是吗？帮我向他问好……干脆我去找他商量好了。」

为则脸上突然蒙上阴影。

「怎么了？」

参议深深叹口气，稍微看了一下四周。喝了酒的人都各自嬉戏笑闹着，没有人注意到为则。成亲特地坐在宴席最角落的位子，所以不用担心有人听见他们说话。

为则显得有些疲劳，眯起眼睛说：「你知道我女儿被称为什么吧？」

知道，成亲地点点头，望向前方。

向竹取公主求婚的人，都来参加这次宴会了。成亲一一确认过后，把视线转回参议，压低声音说：「以地位、外貌来说，那几位应该都还不错……哎呀，以我的身份实在不该说这种僭越的话。」成亲赶紧道歉。

为则苦笑着说：「你说话诚恳、直率，这一点很像晴明大人。没错，以眼睛看得到的部分来说，那些人都相当出色，只是……」

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的内心也是那样。

光是耳闻，为则就听说过很多令他无法接受的传闻。有心搜集的话，恐怕还更多。

以女儿的幸福为第一优先考量，还是希望她能嫁给生性老实的人。

成亲边「嗯嗯」回应，边在心里想着：

那恐怕很难吧，现在这个时代，花名在外是天经地义的事，结婚后再娶第二、第三个妻子也不成问题，还有不少贵族有好几个纯粹交往不结婚的爱人。

不过，成亲知道那是只限于上流阶级的风潮，因为生活富裕才能做那种拈花惹草的事。

啊，越想越生气。

《成亲大人，你的眉宇之间出现了皱纹。》

有声音直接传入耳朵，成亲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半眯起了眼睛，他赶紧整顿表情，然后往什么也看不见的背后瞥了一眼。

是十二神将，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了。

「我想……晴明大人擅长替人占卜命运，是不是可以请他看看，是该降低期望，从追求我女儿的人当中选择一个呢？或是另外有适合她的人呢？若有就请他帮忙找出来。」

「这……」吞吞吐吐的成亲，感觉背后的神将似乎也有些困惑。这也难怪，真的没想到会在宴席中突然被问这样的话。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视线与阴阳助交接了。刚迈入老年的阴阳助，对他使了使眼色，好像在对他说「拜托你了」。

成亲顿时傻眼。原来阴阳助找他一起来，是为了这件事。他心想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直接去找祖父就行了嘛。

不过，大概也不好那么做吧，因为竹取公主太受人瞩目了。光是不断拒绝求婚者，就被当成了怪人。那个美丽的称呼，多少也带点揶揄的味道。再加上「去找阴阳师安倍晴明商量」这种事，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参议非常疼爱这个独生女，当然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就算传闻也不行。

而且，能来参加这个宴会也正中他的下怀，所以功过就相互抵销了。

成亲想通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回家后我会跟祖父说。」

原本神采黯淡的参议，脸色突然亮了起来。

「喔，是吗，那么拜托你了。」

向官位低很多的年轻人深深一鞠躬后，为则就被管家请走了。

跟参议说话时一直挺着背的成亲，揉揉酸痛的肩膀低声嘟囔着：「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就是啊，不过，参议大人好像真的很烦恼，晴明大人应该也不会置之不理吧。》

「如果他断然拒绝，说不关他的事，那就真的是魔鬼了。」

他听说过祖父是狐狸之子，但并不是魔鬼，所以应该不会拒绝吧？

正咳声叹气时，突然发现视野角落有个人。

他悄悄望过去，看到有个背影趁大家不注意时，悄悄离开宴席座位走向里面，潜入了黑暗中。

成亲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小姐住的对屋离主屋有点远，所以不怎么听得到喧闹声。

虽是赏月之宴，还是点了篝火，光线会照到对屋。

对屋的板窗已拆除，只放下竹帘，小姐坐在摆着帷屏的厢房沉思。

五位求婚者都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中，她好希望宴会赶快结束，他们赶快离开。

朦胧的灯台光线只有照到这附近，再稍微往前移动就只能靠月光了。今晚的月亮是满月，所以眼睛适应后还是能看清楚庭院。

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息时，听见了脚步声。

小姐惊慌地环视周遭，屏气凝神。

好像有人从连接主屋的渡殿，蹑手蹑脚地往这里走过来。绕过外廊走到竹帘前的人影，似乎停下了脚步正往屋内窥探。

小姐紧张地咽下口水。刚才陪在她旁边的真砂，去替她倒开水了。

啊，怎么会这样，真不该让真砂离开自己。

以前曾有侍女把冒失轻率的求婚者带进来，所以她不再让真砂以外的侍女接近她，结果造成了这次的危机。

屏住呼吸的她，赫然听到乘风而来的轻轻呼唤声。

「公主、竹取公主。」

听到那样的呼唤声，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更沉重了。

没听过那个声音。小姐害怕地缩起了身子，心想非逃不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施了咒缚法术。

她必须赶快逃进书库，把门紧紧锁起来。头脑这么想，拼命命令自己，沉重而僵硬的四肢却好像忘了自己的职务。

对方似乎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

「在那里的是竹取公主吧？我把我饱受爱情折磨的思慕之苦写在信上送给你，你都没有任何回音。」

她很想说因为我对你没有意思，但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在呵护下长大的她，从来没有跟年轻男人单独见过面。以前曾在真砂与父亲的陪同下，隔着竹帘与对方见面，但也都没说上半句话就结束了。

虽有竹取公主之称，其实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小姐，嫁给我吧，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嫁对了人。」

有双手贴在竹帘上。

小姐全身僵硬地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人随时会穿越竹帘。这就是世间所谓「生米煮成熟饭」的强行闯入。

竹帘被粗暴地掀起，用来挡住她的帷屏也被搬动移开了。

风灌进来，吹熄了灯台的烛火。好不容易从她喉咙挤出来的尖叫声，跟帷屏重重倒在地上的撞击声重叠了。

「快来人啊！」

但是，声音比想象中小很多，根本传不到主屋。

有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小姐用阖上的扇子挥开那只手，努力地站起来。四肢像铅块般沉重。她抓起刚才倚靠的凭几，疯狂地扔向男人。

趁对方因意料之外的反击而退缩时，她很快从他旁边跑过去。外衣被抓住，她就脱掉外衣冲到外廊，踉踉跄跄地拼命往前跑。

「等等，小姐……！」

当叫声响起时，她的头猛然向后仰，因为头发被抓住了。

她全身寒毛直竖，差点无力地跪下来，整个人吓呆了。

「你抵抗的话会很惨喔。」带着嘲弄的话，扎刺着她的耳朵，就像魔鬼的呢喃。

「不要啊……！」就在她发出惨叫时，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哀号声霎时响起，抓住她头发的力量也消失了。

看到突如其来的伏兵，她惊愕得呆若木鸡。那个人赶紧把她拉到背后，挡在冒失轻率的男人前面。

「请不要使用暴力，巨势大人。」

「什么!?」巨势维人按住将他挥开的手，愤怒地站着。

成亲诚恳地接着说：「现在住手还可以当您是酒醉失态。您看，小姐这么害怕。」

成亲偏头看一眼背后的小姐，很快又转回来看着维人，那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小姐看不到。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结着某种手印。

被气势压倒的维人，不甘心地撤退了。

文风不动的成亲，直到维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才面向前方开口说：「竹取公主，请回屋内。」

「啊……」她正要说什么时，察觉有状况的真砂跑过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

「真砂！」一看到信赖的侍女，她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了。

她像拉紧的丝线突然断裂般瘫坐下来，成亲慌忙转过身，蹲下来说：「你哪里受伤了吗？」

「没有……」勉强回答后，竹取公主忽然抬起了头，正好与成亲四目交接。

在月光的照射下，成亲的脸看得很清楚。

那是第一次见到的脸，不曾来找过父亲。

她微偏着头，盯着不太敢看她的成亲，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过身去。她不该没有隔着竹帘，跟年轻男人这么接近。

「小姐！喂，你想对我们小姐怎么样……！」

真砂把小姐搂入怀里，指责成亲，小姐慌忙制止她。

「不、不是的，真砂，要不是他赶来，我……」

我现在……想到这里，小姐不寒而栗，真的是千钧一发啊。

她这才颤抖起来，想起心爱的头发被粗暴地拉扯，她又害怕又气恼地落下了眼泪。

成亲想侍女来了，应该没事了，便站起来说：「那么，我告辞了。」

正要离去时，被真砂叫住。

「请等一下，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小姐的对屋？你不说我可不会放过你。」

严厉的语气，听得出绝不饶恕的意味。

成亲困惑地回过头说：「我叫安倍成亲，是阴阳寮的历生，今晚是跟阴阳助一起来的。」

「然后呢？为什么在这里？理由呢？」真砂更加强了语气问。

「我祖父算是个名人……」

「啊？你想说什么……」

「参议大人来拜托我关于小姐的事，没多久后我就看到巨势大人，避开众人耳目偷偷地往这里来，我有点担心就跟着他来了。」

真砂张大了眼睛。那么，他不但不是来欺负小姐，还救了小姐？

她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搞清楚状况就随便怀疑你。」

「哎呀，没关系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连我自己都吓呆了。」

「啊？」

不由得露出嘻笑本性的成亲，赶紧摆出正经的表情。

「呃，失礼了。那么，我告辞了。」

成亲一鞠躬返回主屋。真砂目送他离去后，转向还脸色发白的小姐。

「我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的家人。」

「安倍……晴明大人……？」

真砂从唐柜拿出新的外衣，给茫然若失的小姐披上。被巨势维人抓住的那件外衣，小姐恐怕再也不会穿了，她打算改天拿去丢掉。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不过，我觉得他的外表比向小姐求婚那些人好很多，而且，他说他是历生，官位应该也不高。小姐，就选他吧。」

竹取公主茫然地环视周遭，看着倾倒的帷屏、掉落外廊的外衣。

「可是，我们才第一次见到他……」

「这样才好啊！有说服力！」

真砂握紧拳头极力主张，小姐被她的气势震慑，点点头说：「也许吧……」

赏月之宴的第二天。

从阴阳寮回来的成亲，烦恼地待在自己房间。

「唉……」满脸难色咳声叹气的成亲旁，出现了神将的神气。

《你看起来愁眉不展呢。》

「本来想昨天就解决这件事，结果错过了时机，真伤脑筋。」

那张脸烦恼与懊恼掺半。

「嗯……？」

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像有客人来。

《是谁呢……啊，是参议大人派来的使者。》

「啊，他自己派人来找爷爷了？那么，就不需要我去说了。」

昨天很晚才回到家，今天又大早就出门了，所以成亲还没有把参议大人拜托他的事告诉祖父。回来时，晴明被某位贵族请了去，两人又错过了。本来想等晚上再去报告，现在参议直接派人来了，应该会带书信来吧。

既然这样，自己就专心做该做的事吧。

这么决定后，正要谋划对策时，昌亲惊慌失措地跑来了。

「哥哥，父亲找你，参议大人派使者来了……」

「嗯，有事找爷爷吧？……喂，昌亲，你脸色发白呢。」

「太、太惊讶啦，总之，快去父亲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看到昌亲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成亲满腹狐疑地来到使者与父亲所在的房间，面对的竟然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使者回去一段时间后，成亲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失魂落魄的感觉？到目前为止，他算活过了一段岁月，多少也碰过令人惊讶的事，但是，还没有过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的经验。

周遭人比当事人早一点恢复了冷静。

盘坐在成亲旁边的昌亲，不时露出感叹的神情。

「真的有所谓言灵呢……」

参议派来的使者说，大人派他送信来，是希望成亲可以成为他家的女婿。

字迹如行云流水的信上，千真万确写着这样的事。

很想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但对方似乎很认真。

「你好厉害啊，哥哥，竟然认识竹取公主，还跟她心灵相通，你们是怎么样步入了谈论婚嫁的阶段？」

成亲不悦地瞪着弟弟。「你想挨揍吗？」

「对不起。」昌亲立刻道歉，成亲没有再责怪他，只是眉宇之间的皱纹越来越多条。

「那位大小姐到底想怎么样？」

《恕我僭越。》

两人的视线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觉得这应该是世间所谓的一见钟情。》

「咦︱」成亲难以置信地大叫。

昌亲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所以，她说那天晚宴隔着竹帘看到哥哥，就被哥哥吸引了，这也是大有可能的事。」

这是为则信上写的。

没有提到成亲是在小姐遭维人暴行时救了小姐的事，应该是不想提吧。事情传开来会伤到小姐的心，所以成亲也不想说出事实。

「巨势应该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吧。」成亲念念有词地站起来。

「哥哥？」

「我要去找爷爷。」

就在他们一片茫然期间，祖父回到家了。除了参议的事，他还有其他事要向祖父报告。昌亲向他挥挥手说去吧，深深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哥哥会被名闻遐迩的竹取公主看上。

参议为则虽是藤原氏族，但与摄关家⑤的血脉稍有不同，所以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升迁了。但是，论地位、身份、财产都无可挑剔，为则的为人评价也不错。对方又是美到被称为竹取公主的小姐。

通常，有野心的男人，早就毫不犹豫地贴上去了。

没错，通常是这样，但是……

「不知道该说哥哥是没有欲望，还是没什么神经……」昌亲自言自语地抓抓头。

参议为则的女儿甩开五名求婚者，向一个不能上殿的无名小官提亲，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第二天，成亲去阴阳寮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每个人都追着他问来龙去脉。

「当我是珍禽异兽啊……」

其他省厅应该也都还是上班时间，却有不少公卿、殿上人，陆陆续续跑来看这个得到竹取公主青睐的幸运年轻人。成亲被这些好事者吵得无法专心工作，又怕打搅到同事们，所以下班时间一到就结束工作匆匆离开了。

他对工作向来抱持认真、踏实的态度，没想到会这样旁生枝节。

「会这样子，都怪爷爷对我说了那种话……」

他忍不住想把气发泄在祖父身上。

《对不起。》陪在附近的神将向他致歉。

他皱起眉头说：「你不必为此事道歉吧？真是的，竹取公主竟然把我当成了幌子。」他不高兴地嘀咕着，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停下脚步，环视周遭后，他边眯起眼睛探索气息，边继续往前走。身旁依然飘着神将的神气。

那是祖父晴明为了预防万一，派来跟着他的护卫。

早在他父亲吉昌出生之前，更早在祖父与现在已经辞世的祖母若菜结婚之前，十二神将就是祖父麾下的式神了。还多多少少听说过，祖母去世后，是十二神将代替母职把父亲和伯父带大的。成亲和昌亲从懂事前就被十二神将包围，所以有他们跟在身旁也不会不自在，只觉得腾蛇很可怕。

「参议大人这两天才认识我，就说我是个老实、磊落的好青年，真是恶心又肉麻的赞辞。唉，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吧，想达成女儿的愿望。」

但是，他也有他的立场。

不过，他目前并没有特定对象，所以这点不是问题。小姐年纪比他小，所以这点也还好。前天惊鸿一瞥，小姐的确美得「光亮耀眼」，连平常总是把传闻打八折来听的成亲，也不由得惊叹「哇，好美！」但是因为神将都有过人的美貌，他已经看太多了，所以没更多的惊艳。甚至可以说，他只会客观地觉得漂亮，对容貌的美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对方是参议的女儿，所以成亲拒绝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他必须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撤销婚事，否则自己的人生将会一片黑暗。

《答应就好了嘛！》

「喂！」黄昏时路上没什么行人，但为了谨慎起见，成亲还是压低声调，移动视线说：「那么，我的感情呢？难道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就要乖乖去结婚吗？别看我这样，除了我自己属意的女人之外，我并不打算接受任何人。」

我不想为了升迁而欺骗自己，而且，跟毫无感情的人结婚，不是对那个人很失礼吗？

成亲愤然说着这些话，十二神将太裳看着他的侧面，淡淡地苦笑起来。

像他这么老实、磊落、刚毅正直、有骨气的年轻人已经不多见了，所以姑且不论竹取公主的真正心意为何，参议大人的眼光的确没有错。

昂首阔步的成亲，又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回安倍家的路，他要先绕到某个地方。因为是祖父的命令，所以要尽早完成任务。

逐渐倾斜的太阳已经隐藏了身影，夜幕开始覆盖整个京城。小巷子里依然不见其他行人，只有成亲一个人。

「统统给我出来！」

被厉声催促后，好几个人从阴暗处冒了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武器，明显露出对成亲的敌意。

瞪着这群歹徒的成亲，觉得其中一个人很眼熟，他在记忆中搜索着。

好像在参议府邸的晚宴上有见过。

成亲眯起眼睛瞪着那个男人，当晚的光景在脑海中浮现。

「是无官大夫的随从啊。」

被说中身份的男人满脸惊愕，但很快嗤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就明说吧，你让我们家公子面子扫地，所以我们来给你一点忠告。」

成亲敏锐地眯起眼睛说：「是不是要我赶快退出，再顺便推举你们家靖远公子？」

大概是打算说不听就动用武力吧。藤原氏族的大少爷，怎能忍受输给一个连贵族社会结构都无法理解的无能区区小官。

「哟，你这个等于没地位的小官，反应还不差嘛，只要你知道悔过，这件事就能圆满解决。」

又不是我的错，怎么好像我成了所有的原因？

成亲觉得靖远的随从说得很没道理，茫然地望着远方。

那样的态度被他们视为不服从，他们个个睁眉怒目，从刀鞘拔出大刀。

《成亲大人！》

太裳紧张地大叫。十二神将必须恪遵天条，不能出手伤害人类。尽管对方是坏人，太裳也不能应战。

攻击者包围手无寸铁的成亲，每个人都手持武器，目光邪恶地笑着。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呢？」

快到晚餐时间了，还不见成亲大哥。

所有人都等着他回来一起开动，却怎么也等不到他。

昌亲听到乖乖坐着等的昌浩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摸摸他的头、心疼地笑着说：「不如昌亲哥哥去接大哥回来吧？」

「昌亲哥哥肚子也饿了吧？」

「嗯，可是没有昌浩那么饿。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跟母亲还有其他人一起先吃吧。」

父母也点头表示同意，可见他们也很担心。但是，祖父晴明什么也没说，所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我有派人跟着他，应该不用担心……」

「我想也是，我只是想去告诉他，昌浩在等他。」

晴明苦笑点点头。「是吗？那就……」

他向某处望去，那里就出现了神气。因为隐形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两名神将站在那里。

「那么，我走了。」正要走出家门时，昌亲听到有点紧张的声音。

《等等，昌亲，情况有点危急。》

昌亲瞪大了眼睛。

幸好有月光照射，比全暗好多了。

成亲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第一个砍过来的男人，用膝盖撞击对方胸口。男人痛得把身体弯成ㄑ字形，他又毫不留情地挥起手肘攻击对方背部，再来个最后的回旋踢，踢中对方脖子一带。

男人被摔得狗吃屎，成亲捡起他掉落的刀，卷起右手袖子，毫不畏惧地笑着环视所有人。

冷不防遭到反击的攻击者们，瞬间惊慌起来，但想想自己人多势众绝对有利，又重新燃起了士气。

「你再做无谓的挣扎，只会更惨！」无官大夫靖远的随从恐吓着。

成亲把大刀扛在肩上，眯起眼睛说：「你们知不知道，这世上有所谓虚张声势的威胁？」

「你小小一个历生，竟敢口出狂言……！」

抡起大刀的男人们正要往前踏出一步时，突然吹起强烈狂风，绊住了他们的脚。

「咦？」这不是自然风。

风停了。接着，划过锐利声响，一支箭插在男人们脚下。

「什么!?」

往前一看，昌亲正拉满弓站在约十丈远的地方，箭头对准了随从。

「你们干什么!?」

随着怒吼声被射出来的箭，掠过随从的耳朵。随从狠狠地瞪着昌亲，趁他准备下一支箭时冲向了成亲。

「你不过是个历生！」

按理说，历生是文官，应该不懂什么武艺，随从是保护主人的人，所以身手应该还不错，然而……

「不准说『不过是』！」

成亲的刀亮光一闪，随从的刀就被弹飞出去了。被刀背狠狠击中手腕的随从，不由得蹲坐下来。

成亲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低声说：「你这颗愚蠢至极的大脑，以为什么事都可以用武力摆平吗？记住，没有文官，就没有人处理政事。顺便再告诉你，没有历表，日常生活就会停滞。」

他猛然抽回大刀，弹开从背后攻击的男人的刀尖。再收回刀子，使出浑身力量用刀背攻击男人侧腹部，男人发出惨叫声就倒地不动了。

接下来的攻击，还没碰触到成亲，就被昌亲的弓箭阻挡了。一个男人惨叫着拔起插入手臂的弓箭，又被成亲狠狠地踢倒在地。

演变成这种局面，歹徒们都失去斗志，落荒而逃了。

成亲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叫：「喂，这些家伙很挡路耶，把他们也带走啊！」

但是，那些人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成亲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几个男人，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

这时候昌亲跑过来了。

「大哥，有没有受伤!?」

「没有，倒是你，怎么会来？」

还带着弓箭呢，成亲又接着这么说。

昌亲沉稳地笑着说：「大哥迟迟不回来，昌浩很担心，所以我来接大哥啊。白虎和朱雀告诉我大哥遭到袭击，为了预防万一，我就武装来了。」

「原来如此。」

《那么，》陪在成亲身旁的太裳提议说：《请白虎把这些人带走吧。亲切地把他们送回无官大夫府邸，无官大夫就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而悔改，不会再做这么莽撞的事。》

「啊，好主意，白虎，可以拜托你吗？」

十二神将白虎现身，苦笑着点点头说：「我带他们回去。」

遇袭之夜的几天后，有位殿上人来找在阴阳寮历表部门工作的成亲。

因为有不想让人听见的事要谈，他们离开寮，来到没有人的庭院角落。

这位公卿确认四下无人，开口就向成亲道歉。

「昨天，少纳言大人把他儿子的恶形恶状都告诉我了，真是一族之耻。」

「那件事啊……没关系，反正也没怎么样。」

受过一次教训后，无官大夫靖远就没有再来找过成亲的麻烦。不过，成亲已经抱定决心再来就再把他打回去，所以再来也无所谓。

把成亲、昌亲当成区区文官来看，就会被打得很惨。因为他们的武艺是来自十二神将的真传，学的是实战而不是花拳绣腿。

成亲没多说什么，公卿也就不再道歉了，突然转变话题说：「对了，关于为则大人家千金的事……」

成亲的眉梢抽动了一下。这几天大家动不动就跟他提小姐的事，所以一听到小姐两个字他就没来由的怒火中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的确救了她，但那是为了其他理由，并没有那之外的企图。

「这位被称为竹取公主的小姐，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偶尔会通书信……她很感叹地说，事情闹成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才好……」

「咦？」成亲不懂地反问。

公卿为难地笑笑说：「希望你把这件事藏在心底就好……」

响起工作结束的钟鼓声。

成亲跟着钟鼓声站起来，匆匆离开了阴阳寮。

稍后他必须去参议大人府邸，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解决。

「再拖延下去会被爷爷骂。」

《还不至于挨骂吧……》

「不，会被骂，今天早上他也意味深长地瞪着我。」

好像有一点被害妄想症了。

太裳淡淡苦笑，跟在成亲后面，走向巨势维人的府邸。

满脸愁容眉头深锁的成亲，想起不久前的事。

那天听说要在参议府邸办赏月之宴，晴明就把成亲找去说：「阴阳寮的巨势权助来向我哭诉。」

权助说，权助氏族中的维人，因为太思慕竹取公主，从他那里拿走了施咒用的道具。

因为再怎么追求，小姐都不理不睬，连一点点希望都不给，所以维人再也受不了她这种态度，想用强硬手段把她的心扭向自己。

巨势一族有不少从事阴阳道的人才，所以他这个外行以为自己也做得到，就有样学样地施起了法术。

结果很惨。维人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阴郁，连竹取公主都出现了被诅咒的征兆。

状况超越权助所能处理的范围，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来找晴明的权助，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低头屈膝地恳求晴明。

「我是忍辱含羞前来拜托你的。晴明，请救救我。这样下去，不只维人，连竹取公主都会有生命危险……！」

「那家伙是白痴啊！」成亲发表他率直的感想。

晴明说：「嗯，毫无疑问是个大白痴。」

企图靠法术来掌控人心，简直是异想天开。即使取得那种虚假的感情，就那样度过一生，除了空虚外还能得到什么呢？难道光有形式就好了吗？当然不好。

不付出努力，就想得到结果，实在太离谱了。所以，成亲最讨厌那种倚仗父母的权势，只要事情不顺遂就闹脾气的贵族青年。

「权助已经无法解决，成亲，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我会尽快、悄悄地解决。」

他都这么说了，还凑巧被带去了赏月之宴，却发生意想不到的事，让维人对他产生了防备。

现在只能冷不防地直攻府邸。幸好巨势家不是太过显赫的家世，所以门槛并不高。换作是藤原氏或源氏的府邸，成亲也不敢贸然拜访。

《跟某位藤源氏的人结为姻亲，这个问题就解决啦。》太裳这么说。

成亲板起脸问：「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成亲把眉头锁得更紧了，但没有再说什么。

看到巨势府邸了，从府邸飘出刺骨的咒力。

绷起全副精神的他有绝对胜算。

在三男出生前，为了成为安倍晴明、吉昌的接班人，他努力不懈地修行至今，现在已经开花结果，拥有跻身当代前五名的实力。

只不过，那是靠努力得来的，终究不及与生俱来的天赋。

如此而已。

听说安倍成亲来访，竹取公主缩起了身体。

陪在她身旁的真砂，脸色发白低着头。

「小姐，都怪我思虑不周，请原谅我……！」

小姐对说不下去的真砂摇摇头，凄凉地笑笑说：「不，是我害他受到了牵连，我会好好跟他道歉。」

前天晚上，她写了信给从小认识的朋友藤原行成。

——这次的骚动你应该也听说了吧？现在向我求婚的人，一个个都不老实，我完全不想结婚。所以，为了赶走那些人，我把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大人的长子成亲大人当成了挡箭牌……

「小姐，安倍大人来了。」侍女的通报声，扎刺着她的胸口。

在竹帘前的外廊上坐下来的年轻人，脸上毫无感情，但是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只是默默坐着。

忍受不了沉默的小姐，主动开口说：「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还好。」

「我的一己之私，造成你的不快，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啊，没什么。」

「呃……」小姐说不下去了，不管说什么，他都只是淡淡地回答。

尴尬的沉默流逝着，只听见虫叫声。

不久后，成亲叹口气抬起头说：「你的身体还好吗？」

问得太突然，小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回想起来，这几天的身体不适，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啊……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是吗？」成亲点点头，突然改变了话题。「无官大夫安芸守后来有再跟你说什么吗？」

小姐张口结舌。

「今天行成大人来找我，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的问题都解决了吗？」

小姐回头看着真砂，真砂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啊……是的，那些人都……」

「既然这样，我的任务也结束了。那么，我告辞了。」

成亲一鞠躬站起来，小姐不由得叫住了他。「呃，等等……」

「还有事吗？」成亲的声音很冷淡。

隔着竹帘，成亲看不到小姐的表情，小姐紧紧握住了扇子。「呃，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会跟我父亲说……」

「是吗？」成亲只说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真砂松口气，安心地笑了起来。

「还好，他不凶，碰到脾气暴躁的人说不定会破口大骂呢。」

可能是因为对方是参议的女儿，所以他不得不自制吧。

「小姐，这么一来，应该暂时不会有人写信给你了。过过优闲的生活，让心情平静下来吧。放心，一定会有好的公子出现，带给小姐幸福。」

「真砂。」竹取公主打断真砂的话，低下头说：「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小姐？」

「我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小姐越说越激动，真砂尽管满腹狐疑，还是乖乖听话离开了对屋。

真砂离开前点燃了灯台，火焰隐约照出了竹取公主的侧面。

美得光亮耀眼的竹取公主，脸上有好几条泪水潸潸的痕迹。

把毫无关系的人牵扯进来，伤害了那个人，让她非常难过。

而且，最难过的是，再也见不到初恋的人。

自己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呢。

她接受真砂的提议，假装一见钟情，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她们盘算过，成亲的官位不高，家世门第也远不及藤原一族，所以事后把真相告诉他，他也不敢张扬。

这是在惩罚她们如此肤浅、愚蠢的心，哪有人可以随便伤害呢。

结果自己伤到自己，现在哭得这么惨，真是太愚蠢了。

掩着脸，强忍住哭声的小姐，没发现有人偷偷潜入了厢房。

「早知道会哭成这样，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

「唔！」她吓得心脏差点停止，猛然抬起头，看到刚才明明已经离去的背影伫立在帷屏前。

背对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小姐，成亲自言自语般地说：「竹取公主把五位求婚者统统赶走，最后还拒绝皇上的召唤，回到了月球。这里的竹取公主却选中了地位与皇上有天壤之别的人，真是个怪人。」

「那……那是……」泪水让她说不出话来。

「而且，听说一定要嫁给一辈子只娶一个老婆的怪人。」

八成是听行成说的。小姐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得有贵族小姐这么顽固、倔强呢，真有意思。」

说得更深入点，在这样的世道还能如此纯真，不是很有意思又可爱吗？

「皇上最后被甩了，幸好我是个富机动性的低下阶层，所以不需要跟着故事情节走。我这个男人没什么牵绊，年纪又跟你差不多，更重要的是人长得帅、头脑好、做事又有要领，是成为参议大人女婿的最佳人选。」

成亲转过来，露出笑容说：「我家世世代代都只娶一个老婆，是现今罕见的家族，我也不例外，一定是那样。如何？要抓住我吗？」

「……」

「像你这么奇怪的小姐，配我这样的人刚好。」成亲不用宫里正经八百的语调，大胆地以平常的粗俗方式说话，小姐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用语言做任何回应。

※　　※　　※　

她什么也没说，但紧紧抓住了成亲的袖子不放。哪里找得到这样的深闺小姐呢？

故事里的公主通常很柔弱、梦幻，现实里的她却是个倔强、难缠的公主，就这点来说，她果然是竹取公主。

「一切成定局后，她真的难缠到了极点，固执、倔强也就算了，还很爱哭，稍微捉弄她一下就哭得像个泪人儿。」

那样子也很好玩、很可爱。

哭完后会狠狠地骂他一顿，但还能忍受。

那时隔着竹帘见面时，他故意表现得那么冷淡，是想到至今所受的委屈和将来必须面对的艰辛劳苦，就趁机报仇了。这样应该还可以被原谅吧？

《真是的……》

隐形的太裳难得现身了。

恬静的淡紫色眼睛，从上面俯瞰着成亲，带着斥责小孩子般的神色。柔顺的青瓷色头发，还不到后颈部的发际线，穿着类似大陆官服般的衣服。不管对谁说话都谦恭有礼，所以昌亲那样的遣词用字，恐怕是深受太裳的影响。

昌亲的弓箭师父是太裳，成亲的剑道师父是勾阵和朱雀。

年纪看起来跟朱雀差不多的太裳，在成亲旁边蹲下来说：「你那时候说得很无情，我在旁边都替你捏把冷汗呢。」

当时成亲只是假装离开，并没有走。明知小姐在哭，还让她那样哭了好一会儿，连太裳都看不过去，很想出言相劝。

「做到那样还好吧？」

插图1231

「你这方面很像晴明。」

「像他一点也不值得高兴。」成亲认真地嘀咕着。

正要站起来时，有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太裳转移视线，看到成亲的妻子拉开格子门进来了。

「成亲，你要让我们等多久啊？」柳眉竖起来了。不过，再怎么生气都无损她那张美丽的脸。她的表情随时都在变，神采奕奕，也很讨人喜欢。

「我正要去。」

「又想骗我了……」

成亲苦笑着安抚妻子说：「是真的，因为爷爷的式神在那里，我跟他聊了一下，对不起。」

搬出晴明的名字，她就没辙了。晴明向来很照顾他们，所以，既然是跟晴明相关的式神，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她没有灵视力，所以看不见太裳。但是，成亲说在，应该就在吧，因为成亲从来没有撒过那种谎。

「国成他们在等吧？走啦，笃子。」

「啊，等一下，成亲，你怎么这么……」

听着夫妻逐渐远去的对话，太裳苦笑起来。夫妇之间感情稳定，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

「那么，我也回到晴明身旁吧。」隐形神将的神气，就那样咻地消失了。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矮桌上的书被风吹得纸张啪啦啪啦地飘摇。

小怪的插图145

③ 阴阳寮长的辅佐人。

④ 竹取公主是《竹取物语》中的女主角，《竹取物语》是日本最古老的物语作品，故事叙述某老翁从竹心取得一名女婴，长大后貌美如沉鱼落雁，追求者络绎不绝。她出难题赶走五位权贵公子，并拒绝皇上的召唤，最后在八月十五日的晚上回到了月球。

⑤ 摄关是「摄政关白」，也就是代替天皇执行政务的人，「摄关家」即摄政关白的家族。

第十四卷 竹姬绮缘 后记

《少年阴阳师》第十四集，是番外短篇第二部。

基本上，《少年阴阳师》是以出版顺序编集数，所以番外篇也算。

各位，好久不见了，大家过得还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首先，来看例行调查。

第一名是安倍昌浩，以目前的气势，这样的纪录可以持续多久呢？

第二名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红莲，似乎是上一集的最强形象把他推上了宝座。

第三名是从濒死边缘活过来的勾阵，很多人说：「大姐，很高兴你还活着！」

接下来是六合、玄武、朱雀。啊，还有人用特大号的字写着：「我投晶霞一票！」晴明也入围了。

这次最令我惊讶的是，没人投小怪，所有票数都被红莲抢走。这样不行，必须恢复小怪的地位。可是我又想确保红莲的出场，还想让有点变成后卫的六合也能上场，且期待能看到白虎、天一、朱雀的活跃。其他还有爷爷、车之辅、小鬼们，更不能忘了昌浩的哥哥们，彰子也很努力。再加上行成、高淤神、TOSSHI，算起来人物还真不少呢。

来谈谈这部「哥哥们特集」吧。

成亲和昌亲都是第一集就已经设定的人物，但是，一直没办法让他们在正文中出场，直到第七集才与大家见面。因为每一集顶多只能出现三个新人物，优先顺序当然是神将和敌人，所以哥哥们怎么样都会被挪到很后面。在正文，都是以昌浩周边的人为主轴，所以，在杂志短篇，我都尽量让平常无法出场的人物优先出场。不过，还是要以高人气的角色为优先。如果感叹自己喜欢的人物太少出来，请写信告诉我。

在第一话〈扫荡黑之幻妖〉中，三兄弟都到齐了，激动的昌浩很可怕。生性坚毅，被盒子击中也叫都不叫一声的昌亲，把N崎迷倒了。

第二话是〈惹神遭祟〉，就是从这一篇开始，考虑杂志的番外短篇不再使用命令式的语气型。看完这本书，就会知道靖远与成亲之间的恩怨。

勾阵与昌浩是在第三话的〈理由无人知晓〉初次见面。小怪把勾阵称为「勾」，昌浩一开始就提到了这件事，却被四两拨千斤蒙混过去了。我很喜欢乱发脾气的红莲。

第四话〈竹取公主〉，主旨是「没回月球的竹取公主」。为了不让读者呛声说「那里像？」，我很努力朝这个方向迈进。主旨终究只是大方向，不是情节哟（先这样为自己辩解吧……）。我想差不多该让十二神将统统出来了，所以最后一个神将终于现身了。因为是难得的哥哥们特集，所以封面插画也是三兄弟齐聚。错过番外篇，成亲和昌亲恐怕永远没有机会了。话说，成亲和昌亲也都很帅呢。好想加上「三兄弟来也！」的标题。

在剧情CD上给过我不少帮助的剧本家吉村，说吉昌家的长子、次子都非常优秀，对他们赞赏有佳。说得没错，他们不但不妒忌小弟的才能，还欣然认同那份才能。不过，如果昌浩说不想继承爷爷，那么，成亲和昌亲应该也会尊重他的想法，全力支持他。年纪相差很远，上面的哥哥、姐姐自然会疼爱下面的弟弟、妹妹。说个题外话，我家的境况跟安倍家很像，就立场来说，我相当于昌亲，不过没他那么优秀就是了（苦笑）。

《篁破幻草子》剧情CD第一集「远超越宿命」，去年九月二十二日已经发行了。大家都听了吗？足以与少年阴阳师剧情CD系列匹敌的超豪华配音演员阵容的逼真演技，大家都听了吧！

陆干是今井由香、雷信是野岛健儿、清岚是铃木达央、万里是小林由美子、神野是三木真一郎、阎罗王是大林隆介、朱焰是中田让治、太慎是成田剑、井上是黑河奈美。能请到野岛昭生来替岑守配音，我个人更是无限感恩……！篁、融都开口说话了，比以前更生动地在大脑里纵情奔驰，我深深体会，原来得到声音的生命就是这么回事啊。

再来，是关于多数人热切期盼的《少年阴阳师》剧情CD〈天狐篇〉。

读者的期望加上我火辣辣的热情，传达给制作群后，有了肯定的答案。万岁！（我没有威胁喔，只是用我所有的热情全力把这件事传达给N川路、O川、A先生们而已。当然，也向爷爷祈祷了。）现在正在企划中。详细内容会逐一发表，所以请密切注意Frontier Works的网站、文库的广告单、Beans A、Asuka、The Beans！

《少年阴阳师》周边商品的新作也快要上市了。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也请密切注意Animate。好开心啊，既兴奋又期待。

Beans A和Asuka都正在连载漫画版《少年阴阳师》，也请多多指教啰。我自己也以读者身份，看得很开心呢。

不能乐到冲昏了头，小说也要努力写才行。

少年阴阳师第十五集将迈入新章回，走出京城。

昌浩和小怪、红莲将面对什么样的挑战，我也不知道（咦!?）。

各位的来信，真的是很大的鼓励。不管做什么工作做得喘不过气来时，都会想「我要加油！」虽然没办法回信，还是希望大家再写信来，把你们的想法、感受告诉我。

那么，下集再见了。

结成光流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一章

神将勾阵身上的伤至今仍未能痊愈。

那是差点要了她性命的重伤。从那时到现在还没满一个月。所以难免未能完全恢复。

虽然其他神将想让她在没有危险的异界继续安静修养，但她却刚恢复了行动能力就回到了主人身边。人间的气太过杂乱。对于她依旧虚弱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好处。

翁，该怎么办，我们劝不动她。

真是个死硬的家伙。

天空叹息着，随后，只见太裳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老人。

十二神将四斗将中的唯一女性，被天空冠上了这样的评价。就连太裳都不会这样说她，毕竟她可是仅次于腾蛇的斗将。

死硬啊

太裳有些不知所措的回答道，天空点了点头。

虽然比太阴要好上很多，但她那么胡来，除了说她死硬之外也无话可说了。

与腾蛇之间的殊死搏斗是他们在时候听腾蛇说的。回到异界的太裳和天空站在那曾经的战场上，依然能够感觉到斗气的残渣和强烈的通力留下的痕迹。对此，身为神将的二人只有沉默。

在太裳和天空面露难色的当口，天一现了身。

天空之翁，太裳。

哦，天一啊。怎么了，晴明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端坐在一边握着双手的天一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带着些许苦涩的微笑。

晴明大人尚且安康，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性命之忧。

异界无论何处都是一片荒凉，而其中一角则是神将们聚集的地方。

那是一块被岩石环绕的平坦地带。天空和太裳所筑的结界阻隔了外界的气息，结界中充满了清净的空气。

那里没有任何建筑物。神将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异界也并不完全是荒野。虽说有山有水，但所谓的生物，也就只有十二神将以及没有实体的精灵们。

在遥远的往昔，他们和精灵们是同样的存在。因为人的思想才使他们拥有了实体，并让他们得到与其外表相符的特性和力量。

在这片没有日月交替的土地上，天空始终覆盖着厚厚的暗灰色云层。如果需要光明，朱雀或腾蛇的火焰就已足够了。毕竟神将们不会惧怕黑暗，黑暗也不会对他们的视野造成任何不便。

天一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岩石上的天空和站在他身边的太裳。

我有事情找您商量。

怎么了？

见太裳微微歪着头，天一的眼中透出了几分忧郁。

是勾阵的事。

天空和太裳对视了一眼，他们刚才也正在谈论相同的话题。

天空支起横放在膝上的手杖皱起了眉头。

她太过固执，无论怎么劝她在这里静养她都不听。

天空叹息着，一旁的太裳也耸了耸肩。

勾阵在醒来后有相当一段时间都无法动弹，但在她能够行走后，就立刻回到了人间。

天一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她是想要亲眼确认晴明大人平安无事。

哦，勾阵。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书案边的主人这样问道。勾阵默默注视着他，所有的紧张和担心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她松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晴明静静看着她，笑了。

晴明任她坐在自己屋内，靠着墙闭目养神。察觉到勾阵气息的小怪飞奔过来。咄咄逼人的对她说教了一番，但依旧没有效果。

在人间不利于体力和通力的恢复。为了她自己，先在异界修养才是上策，可

太裳困惑的叹了口气，天空也赞同的皱起了眉头。

虽说天空一直紧闭双眼，但他能使用通力看见一切。所以太裳和天一此刻的表情他自然非常清楚。

失礼了，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天空追问道。天一静静的回答。

让她在人界最为清静之地静养，您觉得如何？

※※※※※

结束了工作的昌浩正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他身边跟着的则是一脸不悦的小怪。

小怪，你好像心情很不好嘛。

小怪爱搭不理的回答。

没有啊。

它的回答明显和表情不一致。

昌浩无奈的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没剩几天就要到下个月了，昌浩最近有些忙。

很快就是他进阴阳寮以来第二个乞巧祭了。

昌浩突然回忆起自己在贵船与异邦的妖异战斗的情景。

从那之后已过了一年。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感觉时间过的飞一样快

也就是说，我和彰子认识也一年多了啊。

总觉得自己和彰子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仿佛她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想到自己和她在两年前还并不认识，昌浩有些吃惊。

彰子最近终于能够起床了。

虽然白天不用再躺着，但一到晚上彰子的脸色却总是不好，所以昌浩一直留心照顾她早点睡下。

原本昌浩出去巡夜时彰子总会醒着等他回来，所以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昌浩最近也就不再巡夜。于是，每当他早上出门去大内时，小杂妖们总会对他抱怨晚上太无聊。

虽说昌浩并不太愿意理会它们，不过只要在去大内里的途中和它们说上几句，它们心里舒服极了也就回去了，所以昌浩也不计较此事。

喂喂，彰子小姐身体怎么样了？

还没好吗？

如果她觉得无聊，我们可以去陪陪她哦。

想起那三只语气盛气凌人但神情却相当微妙的小杂妖，昌浩轻声叹了口气。它们的名字都是彰子起的，对此它们都喜欢得不行，所以现在才会如此担心她。

不过彰子本人因为有神将陪着，又怎么会无聊呢。昌浩刚想婉言拒绝，但话到嘴边却意外的变了味。

他脱口而出，只要你们保证不胡闹。

小怪闻言呆呆的耸了耸肩，它垂下眼，说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骗了。

你还真是个老好人啊，它又叹息着加了一句。昌浩便一边回答是吗一边挠了挠头，他自己是没这么觉得过。

哎小怪。

啊？

小怪皱着眉，依旧没好气的回答道。昌浩一把抱起它白色身体放到肩上，一边拍了拍它的背。

我觉得最近没什么大事，每天真是好平静啊。

小怪微微瞪大眼睛。

正若有所思的歪着脑袋的它大约有一只大猫或是一只小狗般大小，一身白毛摸上去相当柔软。脖子间围着一圈勾玉状的红色突起，长长的耳朵和尾巴十分灵活。它额间莲花样的印记给人印象深刻，不过普通人是看不见它的。

小怪用晚霞般鲜红的眸子注视着昌浩，随后点了点头。

啊，是啊。

从春季过半到前几天满月为止，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可以说昌浩确实是忙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除了彰子的身体还不太好之外，没填可以说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这种平静而寻常的生活甚至使得昌浩感到惊讶。

小怪扭过头注视着昌浩的脸，一边动了动耳朵。

所以呢？

嗯，我突然觉得吧。

昌浩轻轻拍了拍胸口，低头看着小怪。

仔细想来，我还没有好好道谢过呢。

道谢？

小怪的眼睛瞪得滚圆。见昌浩点了点头又重重拍了拍胸口，小怪立刻明白了他想说的话。

啊，道反的巫女啊。

嗯，你看，我从来都没有去拜访过巫女，而且这已经是第二块玉了。

第一块玉被暴走的天狐之力粉碎了。

昌浩停下脚步思考起来。

我是不是该区拜访她一下呢？

嗯

小怪边犹豫边瞥了一眼隐身了的同胞。

受晴明之名将第二块丸玉从道反取来的，正是与小怪一同的在昌浩身边的神将六合。与他二人相比，六合更熟悉道反。

你觉得呢？

六合回应般现出身形。他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寡言，所以对于让他开口回答问题这点也就不能抱太大期望。不过只要有必要，多少还是会说些什么的。

如果昌浩觉得有必要，那就去吧。

突然跑过去不太合适吧。

应该通知一下对方。

是吗。

常昊点头说是啊，只见小怪接着说道。

我说你啊，阴阳寮的活儿还没干完，瞎想什么呢。

道反在遥远的西面，出云之地。陆行的话来会需要三个月。

让太阴或者白虎用风送我去的话单程一天也用不了不过尽可能还是让白虎来送比较好。

回忆起那没头没脑的暴风，昌浩立刻加了一句。小怪和六合对此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对他表示全面赞同。

通知对方，还是用式最合适吧。

式也可以，我们去一下也可以

话音刚落，六合突然皱起了眉头。

六合？

一脸诧异扭过头的昌浩，第一次见到六合露出这种为难的表情。他这种略带苦涩的表情和他向来给人的冷漠印象相比，实在是非常罕见

怎么了？

见小怪正不解的抬头看着自己，六合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这根本不像是没什么的表情啊，不过昌浩和小怪都觉得还是不要把话挑明的好。于是二人开始转移话题。

昌浩的视线被六合胸口的红色勾玉吸引住了。

这么说来，昌浩想起自己在出云的时候，原本打算找机会问他这是什么东西。但因为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昌浩还想起那个天狐碰到这勾玉的时候，六合非常罕见的被激怒了。

看得出他非常珍视这勾玉。

对了六合，我以前就想问你

黄褐色的双眸将视线投向昌浩。

这勾玉是怎么来的？

小怪随着昌浩指着的方向望去，同样也是一脸疑惑。看来它也不知道自己的同胞是什么时候得到这勾玉的。

六合张了张嘴，眼睑微微颤了颤

这是

那天晚上，在出云被托付到他手中的。

那时，手心的勾玉冰冷，让她回想起她渐渐失去温度的肌肤

有人托我保管的。

说完，他便隐了身。

昌浩和小怪对视了一眼，决定放弃追问，再次迈步前行。

或许这根本不该问的。真是失策。

不过，是谁托付给他的这一点上仍然存在着疑问，但看来还是不要再问的好。可是自己虽说无心，但毕竟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所以应该道歉才对。但怎么开口呢，这又是个问题

嗯嗯，怎么办呢。

小怪似乎完全理解昌浩的顾虑，它用尾巴扫着背脊示意他不用注意。

昌浩眨了眨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对了，小怪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小怪微微瞪起眼睛，随后眯起一只眼回答道。

没事。

真的？

疑心病真重。

正当昌浩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隐身的六合开口说道。

勾阵执意留在人间，所以在担心吧。

原来如此。

小怪拧起了眉头

没事的

它的话明显底气不足。

小怪用带着三分不悦的目光瞪着隐身的同胞，不过六合似乎完全没有回应它的打算。

一只停在柳树上的乌鸦凝视着他们。

注视着昌浩的乌鸦在听到其他乌鸦翅膀拍动的声音后，立刻飞走了。

而随之落下的另一只乌鸦，则像之前的乌鸦一样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昌浩。它在喉中低语着什么，随后立刻展翅飞离了当场。

被人说中要害就立刻拉下脸来了啊。

见勾阵一脸开心的用手指掩着嘴努力憋住笑，小怪立刻龇起牙。

要说起来，不愿意留在异界好好养伤就是你的不对。

是吗？我是在判断没有这必要之后才会留在这里的。

背靠柱子抱起胳膊的勾阵，身边坐着一脸为难的晴明。而晴明身边，则是随意从角落里拖来坐垫并坐在上面的昌浩。

守在他们身边的天一见状，语气温和的反驳道。

你是这么认为，可我和翁还有太裳都认为你有必要继续静养。晴明大人也表示同意了哦，勾阵。

勾阵轻轻耸了耸肩。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了。而且我和你们有根本上的不同，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小怪立刻眯起眼睛。

呵呵那么和你基本上几乎相同的我就来说一句。赶快给我回异界呆着去，你的伤还没好呢。没痊愈就不该留在人界。

看着站直了身体对自己下命令的小怪，勾阵却只是平静的开口道。

现在的你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任何震慑力啊。

如果恢复真身或许会不同，但眼前的是个白白的小妖怪，不管它说什么都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感觉到威严。

啊啊，你总是顾左右而言它！这让我怎么办哪

所以啊，你不用管我的，一开始不就说了嘛，不用担心。真是的，你老糊涂了吧？腾蛇。

见勾阵边叹气边敷衍自己，小怪吼了起来。

你这家伙！

干脆变回真身把她硬拉回异界去吧，不行，这样的话之后的事就恐怖了，但也不能就让她这样留在人界啊。

见小怪站得笔直，两只前爪还在空中意义不明的四下挥舞，晴明轻声叹了口气。

即使是十二神将中最凶的斗将，嘴上功夫还是不行啊。

这样看来，以后男人是说不过女人了

老人语气深沉地说道。经历了数十载人生的晴明看来在这方面经验颇丰。

真的是这样吗

在一边旁观的昌浩用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

晴明肯定的回答了他，随后回头看着天一。

天空和太裳说你有个建议？

天空、太裳以及天一，和勾阵一样同为土属性的神将。因为属性相同，所以他们比其他同胞能更为明确的掌握勾阵现在所需要的东西。

天一立刻低下头。

是的，翁和太裳都已应允，现在只要晴明大人和道反巫女能够同意的话

道反巫女？

天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想让勾阵在道反的圣域中静养，那里的清净之气能够补足勾阵尚未完全的神气，应该能够促使她尽快恢复。

听了天一这个出人意料的提案，昌浩瞪大了眼睛。

让勾阵在道反的圣域中修养。

天一静静的注视着有伤在身的同胞。比冬季的晴空颜色更淡的双眸中，写满了对于同伴的担忧。

在异界的话，她会趁着翁他们稍不留神就又跑回来，而在圣域就不行了，如果没有人去接她，她就很难再回这宅子里来，我想只有在那里她才能乖乖的养伤。

淡淡微笑着的天一吐出的话语是那样轻柔，为不愿安心养伤的同伴指明一个无法轻易逃脱的疗养地。

见勾阵的表情终于垮下来，小怪严肃地说道。

你输了，勾。不光是天一，天空和太裳都同意了，那你就无处可逃了。顺便一提，我也赞成

你这是在报复吗，腾蛇。

没有啊。

勾阵死死瞪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小怪，最后终于放弃般叹了口气。

唉，爷爷。

一直沉默的昌浩这时探出了身子。

嗯？

我也有事想和您商量

见晴明不解的眨着眼睛，昌浩对他诉说了自己想要再去一次道反的想法。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二章

随着如同鸣竹般的声音，身长数丈高的大百足环顾着四周。

道反的圣域宽广的就算大百足抬高了头也望不到边。

数月前污染了这里的黄泉瘴气已被完全驱散，圣域中充满了清净的灵气和神气。

而这时，大百足忽然回忆起偶尔来到这里的两名神将，它愤怒的舞动起数百对足。百足厌恶的，是两名神将的其中一人。

视野的一角映出了蓝色屋顶的宫殿。大百足注视了一会那屋顶后，开始挪歩向宫前走去。

小小的宫殿小到甚至容不下大百足进出。巫女原是人类，这宫殿便是为她建造的。虽然它进不去，但能透过窗户看见屋内的样子。它用前足小心的打开障子，只见在一个隐约可见的位置摆放着的方形台座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圣布。圣布下有什么东西

看了一会后，大百足关上障子转身离开了。

在经过宫殿的时候它总会尽量小心不发出脚步声。这已养成了习惯，就算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也不会改变。

直到离开足够远，大百足终于放心的大声行走了。想起以前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而不知摔倒了多少次的日子，它觉得非常怀念。

大百足正走着，忽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它。

它停步回头，只见一只巨大的蜥蜴正从中央的圣殿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

巫女叫你过去。

蜥蜴语毕转过了身，于是大百足便跟了上去。

只有道反的圣殿能够让身体庞大的守护妖们自由进出。在广大的圣域中，它们能进的只有这圣殿。其他的建筑物都只能让人类进出，它们想进也进不去。

它们来到最深处的大房间，只见巫女正面壁端坐。白色的墙壁上浮现出泛着蓝光的圆圈。那不时颤动着的圆圈，便是安倍晴明手下十二神将的水将所设的水镜。

蓝白色的镜面上现出一个头戴乌帽子的老人身影。而他身边则是小个子水将和另一名将金发结起的神将。那应该是名土将。

面对水镜不时回答着什么的巫女微笑着点了点头，镜面中映出老人微微行了一礼后，水镜泛出一阵暗光就此消失了。

巫女，怎么了？

蜥蜴开口问道。道反巫女回过头平静的回答。

晴明大人说是有些请求。

请求？

见蜥蜴一脸诧异，巫女深深点了点头。

准备迎接客人吧。

晚饭后，彰子来到昌浩的房间。

能恢复到靠自己的力量走到这间屋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在这之前都是昌浩去她房间陪她。

虽说夏天已经结束但仍有些暑气未散。昌浩的房间敞开着窗户卷起帘子，夜风穿堂而过。但因为怕着凉，彰子就找了个吹不到风的地方坐下来。

那么，勾阵去出云了？

对毫不掩饰惊讶的彰子点了点头后,昌浩开始摸起身边小怪的脑袋来。

嗯，大家都叫她去，她才情不愿的答应了。

勾阵向来都能冷静的掌握大局，但为什么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上就显得这么不理智呢。而且，她很明显没有痊愈。

别人的事她总是一清二楚，自己的事就处理不好了，那家伙。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小怪你也有这样的时候啊。

滔滔不绝的报怨着的小怪闻言，抬起头一脸意外的看着昌浩。

你说什么？哪有啊？哪有？

不少哦，很多、非常多。所以勾阵肯定就像小怪一样，从来就没有自觉。

半垂下眼皮看着正在自我认同的点着头的昌浩，小怪自言自语道。

你不也一样么。

彰子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两人的表演，忽然探头问道。

那么什么时候出发呢？出云很远的，尽快启程的好。

彰子脑海中浮现出昌浩那天早晨出发去出云时的情景，回忆起他那时心事重重的侧脸，以及他并非有意的疏远自己，彰子的心顿时被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紧紧揪住，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事后，彰子也只得自我安慰说是自己想太多了。

好像大家都觉得尽快动身比较好

昌浩双手抓住小怪的前肢将它抱了起来，这样一来它的姿势就像在庆祝一般伸展的直直的，脚底朝天。小怪垂下眼，用尾巴叭嗒叭嗒敲着地面表示抗议，但昌浩装作没看见似的小声说道。

其实我也想一起去道反，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请假。

昌浩也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啊？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啊。

听出彰子话语中的担心，昌浩连忙摆起手。小怪的前肢也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小怪对他喂的一声表示不满后，昌浩立刻用小怪的右前足左右摇了摇表示否定。随后，他便开口说道。

我在想，还没有向人家道谢过呢，你看，就是道反巫女给我的玉

因为彰子也知道这神具的来龙去脉，于是她松了口气眯起眼睛。

原来是这样

嗯，所以不用担心啊。

昌浩把小怪的前足上下挥舞着，彰子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小怪对于昌浩行为的抱怨也被完全无视了。

能让彰子放下心来昌浩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彰子变得越来越敏感，所以他想尽可能的不要让她担心。

被当成玩具玩了好一会儿的小怪皱起眉头。

昌浩

嗯？什么事？

依然在昌浩手中不由自主的舞动着前足的小怪，终于一边用力蹬起后退一边愤然抗议道。

你把我当什么了！

将努力挣扎着的小怪高高举起后，昌浩一边把它晃来晃去一边探头问道。

啊，我做什么了？

他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小怪从心底感到一阵虚脱，它终于苦着脸放弃了挣扎。

小怪？你怎么了？

够了。

嗯？

昌浩将心情恶劣的小怪放在膝上，开始摸起它的头来。

这么说来，两人好像很久都没这样随意的交谈了。

可恶，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抚摸着心怀不满的小怪，昌浩微微笑了起来。

小怪就是小怪啊。

※※※※※

啪哒一声，水滴落在了水面上。

水面漾起层层波纹。等平静下来后，幽暗的水面映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孩子的身影，他身穿直衣头戴帽子，正对着一片空虚说着些什么。少年视线的尽头，是一个小生物模糊的轮廓。

真铁。

踏草而来的分明是带着妖气野兽的足音。被唤作真铁的人回头看去。

怎么了，看不见吗？

不是。

摇了摇头后，真铁将视线转回水面。

幽暗的水面映出的依旧是那个背影。

那妖兽站在真铁身边看着水面，两眼诡异的闪着光。

魑魅之目啊。这是？

貌似是阻挡我们的障碍。

哦？

妖兽眯起的眼中带着嘲笑。

这么个小鬼，能干什么。

谁知道呢。

毫不理会妖兽话语中的挑衅，真铁将手伸向水面。

水面顿时变得漆黑，并且映出了不同的影像。

妖兽饶有兴致的凝视着水面

这是？

用来唤醒荒魂的钥匙。

那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水。注视着水面中映出的这片如同镜面般平静的湖水，真铁微微笑了起来。

※※※※※

第二天，和平时一样在大内里工作的昌浩，比平时晚回去了一会。

因为乞巧祭将近，杂务也增多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比去年熟练了一些，他并不觉得太过劳累。

我进步了啊。

见昌浩面无愧色的自我陶醉，小怪有些受不了似的苦笑起来。

那当然了。一点进步都没的话，你平时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嘛。

嗯。

昌浩点了点头，充满干劲的握起双手。

乞巧节之后应该能轻松些，那样就应该能使用积攒起来的休假了吧。

昌浩刚说完，就见小怪眨了眨眼睛嗖地窜到了他的肩头。

如果只是去去就回来的话三天就够了吧。

也是。连斋戒都没进行，实在不好意思待太久

且不提斋戒，对昌浩来说与妖怪接触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就算没有除魔时身体所染上的污秽，单单是每天与小杂妖们对话，也是会多少沾上些妖气的。

或者，接触小杂妖这种等级的妖怪根本不用在意？

不对，说起来普通人根本碰不上小杂妖这类妖怪，首先他们看不见，这是不能用自己以及爷爷和彰子的标准来衡量的。自己身边的人虽说都能够看见妖怪，但这毕竟是种特殊能力，这点可不能忘了。

昌浩隔着衣服按住胸前的玉，不禁面露难色。没有灵视力对于阴阳师是相当不利的，但对普通人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直到去年春天为止他都看不见妖异。

原本一直看不见的，一旦能看见以后，才明白原来看不见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嗯？你说什么？

没听明白的小怪这样问道，于是昌浩解释了一遍。

我是说，去年春天为止我的能力一直被封印，所以总觉得看不见是很正常的事情。

小怪赞同地眨了眨眼睛。

是吗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啊。

嗯。

昌浩对小怪笑了笑，目光变得柔和了。

真快。

是啊。

小怪摇了摇尾巴，忽然眯起眼睛。无数的场景从脑中一闪而过，心中不觉微微有些疼痛。

无法忘怀的岁月在心中留下的疼痛愈来愈淡，也愈来愈远。即使不能完全消除，但自己总会等到能够淡然面对这份记忆的一天。

只是，即使有那么一天，也应该是在遥远的未来吧。那时，现在自己身边的这孩子，应该已经不在了。

小怪的眸子瞬间颤抖起来。

所谓寂寞，原来就在自己身边。

小怪，你好像很伤感啊，怎么了？

猛地回过神来，只见昌浩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

小怪摇了摇头。自己总思考这种事情，只会让昌浩更担心。

没什么啊，我就是在想晴明总在一边叹气一边说你修行不够，突然有些感慨而已啊。

小怪故意这样说道，只见昌浩立刻皱起了眉头，于是它笑了。

行了，加油吧，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

见昌浩一脸怒火，小怪只是咧了咧嘴便满不在乎跳了下来。它边走边轻声说道。

孙子就是孙子嘛。

烦死了。

你看你这样子，明显修行不够啊。

烦死了烦死了，你这个妖怪！

我不是普通的妖怪！

见小怪反射性地向昌浩回嘴，隐身的六合无奈地耸了耸肩。

感觉到六合这样的举动，昌浩只得不情愿地咧了咧嘴便不再说话了。

夏末的白昼依旧很长，离开大内里已过了酉时，但东边的天空仍带着些许蓝色。

眺望着西面的天空，昌浩眯起了眼睛。

道反的圣域就在那遥远的地方。

那里藏着许多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依旧那么揪心。但昌浩明白，正因为经过那些痛苦的经历，自己才拥有现在。

昌浩夺回了差点失去的珍贵东西。但是，守护着圣域的道反巫女和守护妖们，却失去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存在。

在昌浩的能力被封住的时候，想要将年幼的他推入池塘的妖怪，就是道反巫女的女儿放出的。

那女孩自幼被灌输了错误而虚假的信念，但她却一直深信不疑。最后她被黄泉的瘴气化成异形的怪物所伤，就此倒下了。

但昌浩并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幕，而小怪也只是听说她死了，而实际上它也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

不过当时他们自己遇到了太多事情，也根本无暇顾及她的下落。

昌浩表情微妙地将小怪抱起，一边思考一边开口道。

小怪。

嗯？

小怪将前足搭在昌浩肩上，所以它看不到昌浩的表情。它本想看着他的眼睛和他交谈，但又觉得其实也无所谓，于是它便眺望着远方等待昌浩说下去。昌浩静静开了口。

还记得风音吧。

小怪的心脏猛地一跳，瞪圆的双眼失去了焦点。许久，它终于无力地垂下眼睛。

记得啊。怎么可能忘记。

那女人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深深地刻在了它记忆的最深处。

但是小怪，红莲，即使记得风音对他犯下的罪，也同样不能制裁她。

否则，红莲的心又会戴上沉重的枷锁，二人则会在得不到救赎的黑暗中互相伤害。

昌浩轻拍着小怪的背脊，想要试着说些什么。

嗯，我

他回想起那露骨的敌意和杀意，以及最后看见的被染得鲜红的肢体。用尽最后的力气为自己指出了前进的道路的，是她那被鲜血染红的纤细手指。

那时真的很累，觉得那种情况下自己居然能够撑到最后，真是不可思议啊可是。

白色的长耳朵动了动。昌浩似乎望着远方某处似的眯起了眼睛。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死了就一切都完了，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再也见不到重要的人，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抚摸温暖的白毛、拍它的背、呼唤它的名字、听它的回应，这种现在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也都再也做不到了。

到底是哪儿不对了呢？

见昌浩叹了口气，小怪露出一丝苦笑。

你问我啊。

说什么呢，小怪什么错都没有哦。

之所以能够如此果断地否定小怪，是因为昌浩非常清楚那不可动摇的唯一事实。

小怪和风音确实做了很多事情，这虽然是事实，但这不是你们的错，错的是制造出整个事件的家伙不过，其实。

昌浩挠着头含糊地说着，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是最近才有这种想法的。

在普通的生活中，终于有了思考的时间。这便是他在反思了一系列事件后得出的结论。

但他心里依旧很沉重,因为在整个世界和红莲之间,他选择了世界而向红莲举起了利刃.这是他无法忘记的,而且他也不想忘.

因为无法忘记,所以必须设法避免再次犯同样的错.

"果然,向最初的目标前进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不是这样吧.'

"是吗?啊,不对吗?不过有什么不好呢,只要最后的结果没错,当中的过程也就不用太在意了啊.'

看着昌浩一脸认真地归纳着他那乱糟糟的理论,小怪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晴明的孙子啊.'

"不许说孙子.'

见昌浩突然不快的拉下脸,小怪拍了拍他的肩后跳到地上.

并排走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在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气息后转过了视线.

"?'

好象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不过应该不是妖异之类的.

"六合,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但是应该就守在身边的同伴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应.

"六合?'

"恩?六合怎么了?'

昌浩也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完全隐身的神将,就算是拥有相当灵力的人也很难捕捉到他的身影.于是他便在小怪目光焦点附近搜索起来.

如果是平时,六合见状早就现身了,不过今天不知为何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怪,六合在这里吧.'

"在是在,不过'

就是没反应.

六合虽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男人,但像今天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是很少见.一般说来如果有必要,他总能作出写反应的.

昌浩和小怪找寻无果,终于泄气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难道是说了什么话惹他不高兴了?可回忆一下,好像没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以后找时间问问勾阵吧,她把同伴的性情看得很透,应该能帮自己找出答案吧.

昌浩这样暗自决定后,便转回了最出的话题.

"勾阵他们是明天出发去道反吧.'

小怪摇了摇白色的尾巴点了点头.

"啊,听说白虎会用风送他们去.'

明天由白虎,天一和玄武送勾阵前去,因为玄武以前曾和六合一同去过圣域,所以他可以说是不二人选.

是吗，嗯，明天啊，果然去不了啊。

抬头看着表情有些凝重的昌浩，小怪眨了眨眼睛。

你是真的想去吗？那也太急了吧。

月末临近，同时还要为乞巧节做准备，此时的阴阳寮比平时更为繁忙。

昌浩叹了口气，但依旧不死心似地念叨起来。

那就派勾阵去通知一声吧。告诉巫女等昌浩确定了休假后，就会前去拜访。

这样既合情又合理。

很好，就这样。

小怪饶有兴致地看着昌浩自我认同的神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很容易通过表情暴露出来，所以小怪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昌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了。

勾阵会在那里待到痊愈吧。大概需要多久？

嗯，圣域的话，时间流逝果然和人界不一样吧。

小怪边与昌浩边交谈仔细搜索着刚才感觉到的气息。但是它没找到什么线索，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忽然间，附近响起了乌鸦的叫声。

无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声源，只见一只停在围墙上的乌鸦正扑打着翅膀。它的叫声响得吓人，所以显得分外刺耳。

小怪正看着，另一只乌鸦也拍打着翅膀落了下来。间隔不远的两只乌鸦似乎都在注视着自己和昌浩。

乌鸦很聪明，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昌浩身上没有那种东西，估计没多久就会对他失去兴趣了吧。

这时候的乌鸦都快要归巢了。再不回去说不定就睡不了觉了。

小怪边想边跳到昌浩肩上，拍着他的背催促道。

好了，快走快走。

怎么了小怪，自己走路啊。

好了快点快点。

这样不好，真是的

昌浩的抱怨被乌鸦的叫声盖住了。

两只乌鸦冷冷地凝视着昌浩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三章

透过魑魅之目看见这一切的真铁目光凶险地低语道。

这可不好办哪

蹲坐在真铁身边的灰黑色妖兽挺直了上半身说道。

只要他们到了这里，就会像占卜所示的那样了。

那可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真铁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抵住下颚，双眼睥睨着水面。

过了片刻，他终于静静地叹了口气，尔后抬起头。

－－没办法了。

真铁。

妖兽猛地站了起来。真铁摸了摸它的头，转过身说道。

放出新的魑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为了争取时间吗？

啊。只要一昼夜就足够了。

在此期间只要将他们的注意存引至别处，就有足够时间达成目的了。

进攻前的准备如何。

所幸防御壁已经很脆弱了，想要破坏不费吹灰之力。

那么把大家招集过来。

真铁抚摸着妖兽被灰黑色硬毛覆盖的头部，将视线转向满是树木的山野。

开始了，多由良。

被唤作多由良的妖兽从喉咙中发出了阵阵低吼——

昌浩在一片黑暗中.

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自己的手也是.

昌浩茫然打量着四周,在确认这里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忽然间,视野的一脚映出了红色的光点.

"萤火虫?"

昌浩呢喃着,却又立刻摇头否定了.

没有红色的萤火虫啊.

光点移动着,勾勒出红色的轨迹.突然间,无数红色的光点闯入了昌浩的视线.

那光点飘忽不定地移动着,像是红色的萤火虫.它们不停地移动,扯出无数条红色的轨迹.

交错的光芒离昌浩的位置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它们却给人一种就飘在身边的错觉.

那红色.

昌浩眯起眼睛.

那不详的光芒让昌浩感到颤栗.

无数的红色闪烁着,引出昌浩脑中另一片红色.

是什么.

"啊啊."

昌浩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那突然浮现在脑中的红色,是六合胸前勾玉的颜色.

那红和眼前不详的红色完全不同.他说是别人托付给他的.

昌浩呆呆地思索着,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他猛地抬起头.那是黑暗中响起的,如同风吟般的声响.

那细微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向昌浩靠近.

与此同时,无数的红色光点也在向他迫近.

昌浩瞪大了眼睛.从那光芒的深处,他似乎看见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焰

自从醒来之后,昌浩就一直在想着这个梦.

头戴乌帽子直衣的昌浩,在走向大内里的途中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昌浩."

小怪见状回过头问道.只见昌浩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今天早上做的梦,总觉得,很奇怪"

一种类似预感的东西堵在胸口.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昌浩并不太喜欢这种感觉.阴阳师的预感很多都会成为现在.

"回去以后还是和爷爷说说吧"

昌浩边迈出脚步边想着,但立刻就把这念头打消了.

如果对他说了,肯定会变成这样的

什么,昌浩啊,你不先占梦反倒先来问爷爷,这坏毛病你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呀.你小时侯我就一直教你要养成自己调查研究的习惯,怎么还没记住呢.原来是这样啊,呜呜,原来爷爷说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昌浩突然站住大声吼道,小怪被他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叫什么啊."

"对不起."

昌浩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调整好心情抱起小怪,昌浩呆呆地叹了口气.

"我真不想做那种梦."

"怎么了?"

瞥了一眼小怪,昌浩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像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梦,经常会成真的."

早晨的阳光,柔柔地从窗户和卷起帘子的门口照射进来.

坐在走廊附近的书桌边,晴明正在往纸上书写着什么.

吸饱了浓浓墨汁的笔,在纸上留下了刚劲有力的字迹.无论是书写还是占卜,老人的身资都是那么端正.

勾阵斜倚着柱子,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晴明知道,勾阵正默默地守在那里.无论其他的神将怎样劝说,她都不肯回异界休养.这是因为她心里牵挂着些什么,晴明心里很清楚这点,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也就没有多说些什么.

回忆起昌浩出门时对自己说的话,勾阵将手指抵在唇边扑的笑了出来.

晴明听见笑声便停下笔扭过头去.他看着勾阵,刻着皱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笑什么?"

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很舒服,勾阵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没什么就是昌浩."

"嗯?"

晴明放下笔,将身体转向了勾阵.

在吃完早饭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昌浩慌慌张张地交代了一句.

"我会尽早回来的,你先等着啊.我会去确认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昌浩怕突然前去拜访太过冒失,所以他拜托先行的勾阵替自己先传个话.

勾阵答应下来.原本她就想拖些时间晚点动身,现在昌浩正好给了她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巫女说什么时候到都没关系,只要别太晚了.不过就算晚了,只要把昌浩的话告诉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

这样的话,就算凌晨才能到达,那也只要先打声招呼就行了.

既然定好了出发的时间,那到达的时间也差不多能预算出来.那在出发时用水镜联系一下就足够了.

勾阵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最终还是被默认了.

"其实,拿斋戒作借口不是很容易吗?"

晴明闻言只得一边苦笑一边轻叩着身边的式盘.

"昌浩就是那么死脑筋换成我的话就会这么干."

"你只要说一句'占卜结果今天斋戒',根本就没人能否定."

毕竟是历代罕见的大阴阳师.

晴明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很少这么做.但有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适合说说谎的,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是没法当阴阳师的.

勾阵轻轻闭上眼睛,靠着柱子耸了耸肩.

"这还真是个拖延行程的好理由,太裳和天一这下可没话说了."

"真是的,你啊"

晴明叹着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后重新转向书桌.他用笔蘸了蘸墨,又写起来.

"晴明,你都在写什么呢?"

"嗯?这个啊,没什么大用处.我趁现在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先记着,等我走了之后能留下来."

黑曜石般的眸子凝视着老人的背影.感觉到这视线的晴明轻声补充道.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嘛."

那就是他真正的天命了吧.他的姓名保住了.

虽然心里很清楚,但勾阵仍觉得胸口涌上了一阵说不清的寂寞感.

十二神将的寿命很长,对他们而言人类的一生不过是一眨眼的瞬间.

她注视着晴明奋笔疾书的样子.那挺直的腰杆,和自己刚成为他的式神那会儿完全一样.

"勾阵啊."

"嗯?"

晴明一边书写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天一他们那么努力劝你回异界,为什么你还要守在这里?弄得红莲那家伙现在看到你就皱眉头,和宵蓝似的."

"被腾蛇听见他可是真的会生气的,千万别说啊晴明."

青龙也一样,这两人就像是水和油一样.

"不会说的,我可不想被他瞪."

不过也有可能青龙已经听见了.他虽说现在不在人界,但他有时会在异界关注一下这里的情况.

"这先不谈,回答我的问题吧."

勾阵有些为难地笑了.

除了乌帽子下透出的白发,那端正的背影和以前完全一样.

啊啊,是晴明.

他就在那里,自己能够看见他不变的身影.

"没什么理由只是."

她闭上眼睛平静地回答.

"我喜欢看你的背影,一直都是."

晴明停了笔,回头看了看她.

"是吗."

他眯起眼睛,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而慈祥的老人,目光柔和而温暖.经过了数十载岁月,他才拥有了这份安详.原本的他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锐不可挡,将他与身俱来的温柔隐藏了起来.

忽然,晴明移开视线.

小个子玄武现了身.这个孩子般的神将牢牢地注视着晴明,像是有话要说.

"玄武."

见晴明叫了自己的名字,玄武默默点了点头在老人身边坐下来.晴明用干瘦的手缓缓抚摸着神将的头.

一边的勾阵见此情景,才想起天后曾说过玄武最近没什么精神.

听说是因为晴明给了他一个任务,但那时她正在异界静养,并不了解详情.

那任务一般说来应该交给昌浩完成的,但晴明却交给了玄武和太阴.好象其中还与朱雀和白虎有关,其他的勾阵就不知道了.

玄武低头沉默片刻,在感觉到其他同胞的气息后,他立刻抬起头.

不一会,天一、朱雀以及太阴现了身.

"勾阵,你说等昌浩回来再出发?"

对太阴点了点头之后,勾阵注视着天一.

"正是如此."

天一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的朱雀瞪了勾阵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随后朱雀在玄武的身边随意坐下,天一也跟着坐了下来.

见最近三人对玄武如此关心,太阴有些不解,她压低声音问道.

"好象最近玄武没什么精神嘛,勾阵知道为什么吗?"

勾阵摇了摇头.

"不完全不明白."

"现在也没法直接问他本人,所以之前我问了情明了."

漆黑的眸子透出几分兴趣.

看了一眼情明,太阴继续小声问道.

"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应该没问题的.最后的结果也不错啊,可是情明却开始装傻了."

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虽然勾阵仍有些在意,但如果玄武并不想让人知道,那自己也不该去问.

呼了口气后,太阴回头看了玄武一眼.

"看着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连我也觉得郁闷了.正好,不如带他去道反散散心吧,那里有山有海的."

太阴说得好象这次是去游山玩水似的,勾阵对此只得苦笑——

钟鼓响了起来,已是末时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昌浩站在寮中的走廊上双手扶着高栏.

"唔"

小怪坐在昌浩肩头,而昌浩则是一脸的欲哭无泪.

他前去请示了阴阳博士,得到的回复果然是乞巧祭前基本无望.

昌浩当即泄了气,于是阴阳博士安倍吉平便提议道.

"还是谨慎些,先请父亲占卜一下吉凶的好."

话音刚落,昌浩便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伯父,只见伯父不住地对他点头.昌浩揣摸着伯父的用意,在恍然大悟后便发出了如上的声音.

也就是说,吉平伯父想让晴明给昌浩安排几天斋戒.

当然,小怪立刻就听明白了的,毕竟从吉平出生起,小怪就已经认识他了.

这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怎么啦弟弟,遇到什么难事了."

听见从上方传来的声音,昌浩抬起头.

"兄长."

成亲正微笑着看着他.

小怪越过高栏开始四处张望.成亲见状,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腾蛇?"

小怪将一只前足放在额前站直了身子,随后悄声回答道.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历生们是不是又在到处找那个总会逃跑的博士."

成亲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你今天是堂堂正正走出来的?太少见了."

见小怪一脸佩服的表情,成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昌浩慌忙打断了.

"啊,兄长,找我有事吗?"

将刚要脱口而出的"没事就不能来吗"咽回肚子里,成亲吸了口气.

"做了个奇怪的梦,想来听听你的看法."

"啊"

昌浩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今天一早梦到的红色萤火.

成亲虽然有些纳闷,不明白昌浩的神情怎么突然变了,但他还是接着说道.

"就是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还听到咻咻的声音"

不过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声音和感觉.

"那个其他还有,什么吗?"

"肯定有,我想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不过我的梦也不会有什么太深的意义啦,他加了一句.

成亲说完耸了耸肩,另起了个话题.

"祖父的情况怎么样了?"

"晴明很好啊."

小怪跳到成亲肩头抬起了前足.

"用他本人的话来说,就是顽强地活完天命不过天命还有多少年我自己也不知道."

既然这么说,应该还有不少时间吧.

现在的晴明已经被人视为异类了,如果再活上好些年,那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好了.

虽说到了那天自己一定会难过,但也很想知道晴明究竟还能活多久.

见昌浩陷入了沉思,成亲的脑子也转了起来.总而言之,在昌浩和藤原之花有了这样和那样的结果之前,晴明必须好好活着.

"那么,十二神将得好好看住祖父才行啊."

"你说什么呢?"

见小怪一脸茫然,成亲笑着解释道.

"祖父那样的人,我们对他说得在多,都比不上一直跟随着他的神将们的一句话有用啊."

完全没错.

小怪不禁点头认同.特别是在天空出面时,晴明基本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了.这主要是因为曾经晴明在召唤式神时,看到以老者姿态出现的天空后自然感到了压力.不管他自己有多老,第一印象总是很难改变的.

"啊,还有一件事.喂,昌浩."

昌浩被从深深的思考中拉回了现实.

"啊?"

用手指轻弹了弟弟的额头,豁达的长兄爽朗地笑了起来.

"藤原之花的身体应该也快恢复了吧,我和昌亲会一起去看望她的.做好准备啊."

"啊,是."

昌浩刚点了点头,只见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博士"

成亲立刻皱起了眉头.

回头望去,历法署的历生们正匆匆向这边赶来.

做在成亲肩头的小怪不解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你不是堂堂正正地走出来的吗?"

"出都出来了,这又是干什么,真是的."

成亲有些愤愤不平,小怪便从他肩头跳了下来.

看着成亲挥了挥手后走向历生们的背影,昌浩和小怪无奈地耸了耸肩.

"啊,我得接工作了."

离结束的时间还差一个时辰.如果能在这一个时辰内完成工作，今天就能准时离开了。

接下俩干吗？

小怪边走边问道，于是昌浩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嗯，整理完中务省送来的资料后，要做乞巧祭的准备，还有就是下个月历书的抄写。

昌浩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最近其他省厅的大人表扬我，说我的字变得好认多了。

昌浩对于自己的自己并不流利这一点十分有自觉，所以在听了这不加任何修饰的赞扬后，他显得格外高兴。

笑着附和他的小怪忽然被一阵鸟叫声吸引了注意。

两只乌鸦正停在屋顶上。

见小怪正望着自己，乌鸦开始拍打起翅膀。一只就这么飞远了，另一只却依然注视着小怪这里。

最近乌鸦真碍眼。

没有感觉到妖气。任何生物在活了足够久之后都会被归到怪物这一类里，恐怕那几只乌鸦就是如此。

小怪边跟着昌浩走着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将视线聚集到了昌浩身上的乌鸦停留了许久。

而之前飞走的乌鸦又飞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后，它们终于在一阵高声鸣叫后展翅飞向了空中。

黑色的鸟飞过了包围着安倍邸的围墙。

它停在了围墙外的一棵柳树上，似乎在注视着位于东北边的晴明的房间。

房间开着窗，帘子也被卷了起来，一个老人正坐在里面。

晴明若有所思地睥睨着占卜的结果。

他不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式盘。

见晴明一言不发，勾阵感觉到不太寻常，于是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

晴明，怎么了？

晴明无言地将视线转向了她。勾阵等待着主人的回答。

终于老人捻着雪白的胡须低声开了口。

嗯

之前还在书写的晴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将式盘放在面前，于是就引发了上述情景。

这原本被用来为他解惑的占具，今天却没能回应他的意志。

在看到了显示的结果后，晴明便一脸严肃地沉默到现在。

勾阵看了看庭院。

早就过了申时，现在已经快到酉时了。一到酉时天就要开始黑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酉时能够出发。否则不光是天一等人，道反的守护妖们大概也要抱怨了。

如果昌浩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尽可能早点赶回来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此时，天一、朱雀和玄武都现了身.但见老人目光中的不安,他们都开始忧郁是否该开口说些什么.

终于朱雀站了出来.

"晴明,读出什么了?"

老人闭上了眼睛.

"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

天一不解地问道,尔后玄武也开了口.

"什么梦?晴明."

在勾阵静静的旁观中,晴明终于沉重地回答道.

"流淌在黑暗中的河流"

好象撕裂了眼前的黑暗一般,熊熊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河流?"

勾阵喃喃说道,忽然一阵鸟叫声传入了耳中.

无意间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乌鸦停在柳树上.浑身漆黑的乌鸦即使发现神将在看自己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乌鸦"

勾阵刚想站起身,只见乌鸦高声鸣叫着展开翅膀飞走了.

飞走是偶然,还是

漆黑的乌鸦.虽然因为距离较远没能看清,但不知为什么勾阵感觉到乌鸦投向自己的视线异样的平静而空虚.

"晴明大人."

天一的声音变得很突兀.

老人的侧脸又添上了一丝紧迫.

就在神将们无言起身的瞬间,妖异的气息便在京城中弥漫开去.

守护妖们每天换一次班，同时巡视圣域。

每天它们都要巡查圣域深处的岩石、湖泊，以及包围着它们的森林，还有分散在四处的宫殿，亲眼确实是否一切都安然无恙。

守护妖们是道反大神在娶了巫女为妻后创造出来的。它们守护着巫女和继承了巫女血脉之人，以及由巫女治理的这片圣域。

踏草行走的蜥蜴从流动平稳的风中，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什么？

圣域中流动的是清净的神气，而现在，里面混进了杂质。

蜥蜴停下脚步开始细心地打量周围。它粗壮的尾巴在地面蠕动，灰色且带着黑条纹的背脊也抬得高高的。

蜥蜴迅速向连接着人界的千引磐跑去。想要进入圣域，首先得解开那里的结界。

而想要解开结界，则必须得到守护妖或是巫女的许可。

巫女和大百足都没有出去过，晴明的式神说是要来，只要他们一到，巫女和守护妖自然就能感到神气。

而现在还没有神将们的气息。

之前听说他们并未在中午前动身，同时他们表示一旦离开京城就会用水镜进行通知，但现在已接近人界的黄昏了，睛明那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这样看来要等到晚上了，那就太晚了。

那还不如他们晚上出发，早晨到达圣域比较好。之前和大百足聊天时它们这样说道。

百足在圣殿，和巫女在一起。蜥蜴也结束了巡逻，本来打算探访公主就寝的青宫后，再回圣殿。

但是，情况有变。

蜥蜴一边快速跑动，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该死的，又有贼人入侵

这数十年以来，守护妖们曾多次守护不力。因为大神和巫女宽宏大量原谅了他们，他们才能活这么久。本来，在巫女和公主被智辅掠走的时候，他们就该以死谢罪了。

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地方

道反大神和道反巫女所在的这个清静之地。现在是他们深爱的公主睡眠的地方。

蜥蜴站在连接人界的磐石前面，来回走着，仔细检查周围的每一处地方。

要从人界进入这个圣域，必须经过这里。

蜥蜴紧盯着磐石，注意到干燥的岩石的一角奇怪的扭曲起来。

像热流导致的光线折射一样，那个地方的轮廓扭曲着，像是雾一样的东西开始飘了上来。

蜥蜴压低身体，盯着那个地方，看见浮起来的东西慢慢呈现出黑暗的颜色。

黑暗的颜色越来越浓，并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就从天空流了下来，在地面盖上一层黑色的污垢。污垢越来越厚，最后魔兽的头部冒了出来。

蜥蜴惊恐的瞠目结舌。

一群黑色的魔兽想从水里爬出来一样，从地低钻出来。

魔兽长着獠牙利爪，四条腿比熊还要粗壮。这些蜥蜴都看在眼里。但是，蜥蜴不知道的是，这些魔兽还有着巨大的身体。

魔兽红色的眼窝凝视着蜥蜴，里面没有眼珠。

魔兽们发出威吓的低吼，一起露出了獠牙。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四章

道反巫女在圣殿做祈祷，一丝声响掠过她的耳际，她皱起了眉头。

这声音是

巫女疑惑的将视线投向陪伴在她身旁百足，百足此时也抬起了头。

魔兽的嚎叫声？

百足挪动几百对足，爬出了圣殿。感觉到人界的磐石那边吹来的异样的风，百足吃了一惊。

这是！？

百足，发生了什么事？

巫女跟着百足往外走。百足回头，大喝一声。

巫女，不要出来！

看到巫女止了步，百足关上了圣殿的门。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在我回来之前，请您不要出外面！

大百足说完这句话，还没等巫女回答就急奔出去。

百足！究竟

一边犹豫着是不是该将门打开，巫女一边不安的四下张望。

是否该回到圣殿深处询问一下道反大神呢。

她在今年春天才从五十多年的封魂之眠中苏醒过来。随桌只有她能够穿大大神的意志，但在人间发生的各种事情若不经过巫女的话，大神也无从得知。

到反的巫女，就是道反大神的眼睛，耳朵和嘴巴。

大神

道反大神便是镇守在圣域最深处的巨大磐石。他是切断黄泉通向人间的道路，防止黄泉侵浊人间的唯一屏障。

大神自身拥有强大的通神力，所以即使有敌人袭击也不会对他早成怎样的伤害。他是自古以来，一直守护着人间不遭黄泉侵占的伟大神明。

而道反女巫除了是大神的代言者以及圣域的主人外，同时也是深的妻子。

在圣域遭袭，守护妖们不再身边的时刻，她便不由自主地担心其大神的平安来。

啊,而且。

巫女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这边土地上，还有自远古时道反大神就与噢副给她的东西。

那时觉得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救援的岁月中，一直都是由圣域守着这不祥的东西。

道反巫女沉睡期间，那不祥之物没有交给任何人，对此巫女松了一口气。而对于在这段期间依旧忠于职守的守护妖们，她发自内心的感谢它们。

守护妖们的妖刀像漩涡一样旋转。自从上次遭遇智辅的宗主以来，这是第二次看到他们发出如此强的妖力。

冲天的咆哮声和几乎要盖过咆哮声的嚎啸回荡在圣域里。巫女全身心感觉到了怪物们有意将他们的灵气在圣域散播。

这是、这究竟是

人界的封印被突破了。不是完全被破坏，只是一部分被撬开了。

道反的封印被智辅解除后，巫女用自己的法力再次结下了新的封印。那个封印现在被突破了吗。

魔兽的气息在不断增多，把圣域包围了起来。大量的气息像狂风在怒号。低沉的吼叫和喧嚣的嚎啸声的回音在不断重叠，它们放出的异样灵气在眨眼之间就把圣域清静的空气污染了。

巫女依偎在门上，紧咬着嘴唇。

蜥蜴和百足现在怎么样了。三个月前，巫女对大神说，守护妖只有两只，靠不住，祈求大神赐予更多的守护妖。大神接受了他的请求，答应会赐予和以前失去的数量一样多的守护妖。

其中一只现在仍没有苏醒。但是，就算苏醒了，刚刚苏醒的守护妖能够帮上多大忙呢？！

从远处隐约传来了蜥蜴的怒号，巫女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它没事。

蜥蜴！

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可能传到蜥蜴耳朵，但是巫女还是呼唤了这个忠实的守护妖的名字，守护妖们有真名。但是，由于那是道反大神赐予的名字，所以他没有叫守护妖的真名。

只有一只，因为公主的出生而被创造出来的那只乌鸦的名字，是巫女授予的。

但是，怪物的灵气在整个圣域持续扩散。

巫女惊恐的毛骨悚然。自从她接手主持这个圣域以来，不知道流逝了多少个年月。在着难以想象的长时间中，这块土地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冒犯和伤害。这是不可以让它发生的事情。

如果敌人发现了千引磐石，甚至那个被诅咒之物的存在

想到这里，巫女的心脏好像被冰冷的手指抓住。颤栗从脊背窜了上来。

忽然，她骇然了。

青宫里，女儿还在睡觉。

风的声音！

正当巫女不由自主地去推门的瞬间，圣域的墙壁剧烈摇晃起来。

整座圣殿开始晃动。在接连不断的冲击中，木格子窗发出脆弱的声音。木头一点点被撞断，碎木片撒落到巫女身上。

巫女抬起头，只见已被打开大半的窗边，是一只努力想要钻进来的妖兽的脸。

它正用深红的眼窝凝视着巫女。

在发现巫女后它变得异常兴奋，啃咬着窗户的牙齿闪着锐利的寒光。

妖兽的吠叫声传入了圣殿。仿佛是与此相呼应一般，圣域在四处响起的咆哮声中颤抖着。

巫女的眼中透着恐惧的战栗。

这是一群黑色的，体形异常巨大的狼。它们放出的并非妖力，而是一种空虚的灵力。

这是。

魑魅

听见巫女的嗫嚅声，妖兽嗤笑着。

巫女不由得摒住呼吸向后退去。郎破坏了窗户，正试图从那里钻进来。

她知道，圣殿依然操守着妖兽们的攻击。包围着圣殿的异样灵气月来月厚，仿佛在威吓她，嘲笑她一般不断膨胀。

妖兽的咆哮声不断刺入耳膜。巫女被这声音小的跑进圣殿深处，关上门。

对门时下封印神咒的巫女显得十分狼狈。

自己暂时安全了，但守护妖们，女儿，还有最为重要的大神以及那不祥之物又该怎么办呢.

"我该怎么办"

这时，内后的门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回头望去，只见一股不祥的灵气与她的神咒互相纠缠，想要抵消掉她的力量。

除了妖兽之外还有其他敌人侵入了圣域，恐怕就是这次袭击的策划者了。

一点一点，门缝越来越大。

缝隙间透出红色光芒，那是一对狼眼。

在捕捉到巫女身影的同时，那目光变得激动起来。

已经无处可逃了。这扇门如果被打破，那么成群的妖兽就会攻进来。

巫女屏息凝视着这最后的防线，忽然耳边传来一段笑声的对话。

多由良，这是

那么

那阵不祥的灵气开始变淡，说明灵气的主人正越走越远。

巫女的心跳声骤然加剧。本能告诉她，不能让那人就那么走了。

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如果不组织他，就会有不幸降临在这片土地，不，这个世界上。

妖兽们始终没有停止攻击，神咒也即将被打破。

神咒开始出现裂痕，灵气渗入门内。，门缝中映出数对红色目光，对这眼前的猎物闪烁着残虐的光。

无数妖兽撞击着门。

随着一声脆响，神咒和门同时被打破了。

众狼一同咆哮起来，并呲起了牙。

巫女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这一刹那，舞女脑海中映出的，是湖水被强大的力量搅动，卷起了水珠的画面。

与此同时，从圣域的另一边想起了湖水被卷起的轰鸣声。整个地面都被搅动了。

巫女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在她饿脖子就要被狼咬住的瞬间，传来一声惊呼。

巫女

道反圣域并非人界，它是人界和黄泉之间的世界。

虽说这个世界中的阳光愚与人界不同，但它也同样会迎来黄昏时刻。

黄昏时刻是妖魔的天下，此时最易遇妖。这样看来，圣域中的黄昏也应该是妖魔横行的时候。

远离圣殿的湖中原本是一池清澈的湖水，但现在水已被抽干，湖底被暴露在空气中。

藏在湖底的石柩被毁，里面的东西也被真铁用布包好放到怀中。

用黑色披风裹住了真面目的真铁挥开披风露出脸来。

该干的已经干完了。

灰黑色的狼用嘲弄的口吻说道。摸了摸它的头，真铁按了按放在怀中的东西后，将披风陇回身后。

啊，很顺利，走了。

真铁翻身骑上狼狈。狼的身体比真铁还长，像一匹骏马，背着青年飞驰而去。

眨眼之间，各种景色在真铁身边掠过。他斜视着黑色狼群爬在各个角落，再一次眺望广阔的道反圣域。

嗯？

忽然他的眼睛停在了青屋顶上。

是宫殿。

真铁，怎么了？

狼察觉到了，疑惑的问道，跑动的步伐也稍微放缓了。真铁指着自己发现的屋顶。

那座宫殿被某种特殊的力量保护着。

真铁定睛望着那儿，想得到确认。狼背着她朝宫殿跑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宫殿，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清澈。

青屋顶的宫殿里似乎没有人。但是，清静的保护壁覆盖着这个宫殿。这张看不见的保护壁完全拒绝怀有恶意的人进入。

真让人讨厌。

真铁低声说道。他伸出了右手，刚触到这张看不见的保护壁时，立刻冒出了火花，他皱起了眉头。

呲

指尖裂开，血滴了下来。皮肤被烧伤的刺痛让他非常不快。

突然，他眯着双眼，眼睛闪着冰刀一样的光。包围着他的空气好像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结冰似的。

多由良，你先退下！

叫作多由良的狼听到命令以后，退到一边。

真铁用自己的血在手掌上画了一个图案，然后将他接到保护壁上。火花乱溅着，试图将真铁的灵力顶回去。手掌心发出滋滋声，烤肉的气味飘散开来。

真铁！

真铁用视线让惊慌失措的多由良安静下来，然后嘴角微弯，笑道：

沉睡在我的血脉里的力量可以抵消道反的神气。

按在保护壁上的手掌心发生爆炸。

真铁披着的布被灵力的漩涡胀的鼓起来，剧烈翻腾。血从裂开的皮肤处喷射出来，四溅的血使看不见的保护壁失去力量，最后被打碎木屑灰尘。

覆盖着宫殿的清静力量烟消云散了。

多由良静静地走到真铁身边，舔着青年滴着血的右手。真铁应该也感觉到痛楚，但却毫不在意的握紧了手掌。

我没事。现在

真铁和多由良打开了门，踏进宫殿里面，目光停在了安放在中央的方形的台。

那上面躺着一名苍白的女子，年龄大约二十岁前后，背后披散着长及腰间的黑发。她的手脚被朴素的白衣映忖的如同纸一般苍白。

她看上去根本不想一个活人，但这并没对她的美貌产生什么影响。

从那白的不像是活人的肤色和包裹着她的神气来看，应该是永远不会腐朽的肉体。

真铁用手摸了摸她的脖子，没有感觉到一丝脉搏。

是尸体啊。可惜了。

既然被安置在圣域中，那应该是与道反有关联的人。他曾听说道反巫女有个女儿。

那么，应该就是她了，而这里则是她的陵寝。

真铁将手放在女子额上。

就连灵魂残渣放出的灵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看来她死了很久。

血滴在了女子苍白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仿佛她的脸被割开了一个口子。

如果还有魂魄就完美了

真铁便说边冷笑起来。不过即使只是尸体，还是有相当高的利用价值。

你想干什么?

真铁拔出腰间的佩剑，是一巨狼立刻退下。

这身体里还留有强大的力量，我又怎么能放过她。

青年边说边将反射着寒光的剑刃家在了女子的肩头。

在千钧一发之际翻来的蜥蜴，在发现她只是昏了过去之后安心的舒了口气。

没等狼群再次发起攻势，蜥蜴就叼起巫女放在自己背上，与狼群展开对持。

无数红色的眼睛对着墙走它们到手开猎物的家伙头去愤怒的目光。

蜥蜴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从喉中发出了激烈的吼声。

消失吧！

它爆发出威力惊人的妖气。从它张开的口中还放出冰冻的气息。受到攻击的兽门瞬间就被冻住，接着变化为了碎片。其他没有受到之间攻击的妖兽也被冻气重伤。看着自己的四肢化为片片冰屑，狼群发出快乐憎恶的叫声。

蜥蜴放出的冻气引起了三次爆炸，圣殿内定额浪顿时连一匹都不剩了。

冰晶如雪般飘舞着，圣殿内呼啸的寒风吹散了妖兽们释放的灵力。

将灵力驱散后，仍旧不敢放松的蜥蜴散发着斗气，小心的窥视着周围。

搜寻许久后，蜥蜴确认附近已经没有了敌人。它终于松了口气。

躺在它背上的巫女微微动了动。

蜥蜴吃了一惊，转过头，为了不使主人的身体滚落，他一动不动的站着。

站了一会，巫女白色的眼睛慢慢张开了。

巫女，您觉得怎样

看着蜥蜴漆黑的双眸露出担心的神情，巫女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慢慢的直了直身体。

嗯，我没事

巫女摇了摇头，清醒清醒头脑，把手放在额头上。

像大雾慢慢消散一样，巫女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这才真实地感觉到虽然很险，但是自己已经从绝境中逃脱。同时，无法名状的恐惧和颤栗让她的心结冰了。

心脏乱跳，巫女全身嘎达嘎达的颤抖，眨眼之间，身上就没了血色，从干渴的喉咙深处好不容易的挤出声音。

湖禁咒的石柜

蜥蜴像被雷击中一样，内心震荡。

那时，蜥蜴心里只想着跑到巫女身边，当时确实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难道！

蜥蜴不敢去想象，垂下了双眼，眼中充满骇然，眼色无神。

此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大百足跳了进来。

巫女，蜥蜴

巫女和蜥蜴同时看相达百足步履娘跄的大百足以百年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以便艰难的开口道。

禁咒的石柩被破坏，咒物被夺走了

巫女顿时按住胸口剧烈的喘息起来。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东西居然被带了出去。

看着眼前呼吸艰难的巫女，大百足却不得不说出另一件更为残酷的事实。

还有

间大百足欲言又止，蜥蜴急忙催促道。

还出了什么事，快说啊

巫女注视着大百足目光飘忽的双眼，忽然瞪大了眼睛。

向来目光锐利有神的大百足，此刻却是满脸的狼狈与愤怒，神情十分复杂。

大百足的喉中终于寄出了声音。

小姐的御体被夺走了

巫女顿时发出了不成人生的刺耳悲鸣。

"巫女

大百足和蜥蜴异口同声的喊道，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面色惨白的巫女身子歪了歪，随后无力地倒了下去。

通向牵引磐的隧道入口处，一直狼在徘徊。

那时一直比普通的狼要打上很多的灰白色巨兽。它游荡着，是不是还向隧道内望上一眼。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体内终于完全黑了下来。这是它的兄弟终于出现了。

多由良！

呼唤着最先跑出来的兄弟的名字，两只狼互相蹭了蹭脖子。

那么慢我可担心死了，还以为储了事呢

不用担心，茂由良，一切正常。

随后多由良回头望向身后。随着他的视线，茂由良认出那个走出黑暗的身影后喊了起来。

真铁！

深色的兽背上驮着一个白布包裹着的东西。

黑色魔兽的背上，坐着一个浑身包裹着白布的人，为了不使白布滑落还是身上缠着黑布。真铁正把手按在上面，藏在布里面的另一支手拿着钢剑。

事情办得怎么了，真铁真铁？

和攻入隧道时一样，身体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得真铁摸着魔由罗得头。魔由罗感到有点不对劲，皱了皱眉头，它疑惑地看看兄弟。多由罗意味深长地微闭双眼。

魔由罗

听到真铁叫自己，魔由罗抬起头。蒙着脸的布的后面，一双眼睛闪烁着，发出和平时一样的光辉。

这是道反的女儿的尸体。

尸体！

就算只是尸体也可以发挥作用。得到了这副尸体的力量，我的灵力就强得根本无法相比。

真铁笑了，好像在说这次真是捡到了好东西了。魔由罗两眼发光，注视着真铁。

一天都布用呢。就算是道反的圣域，也是不堪一击。

真铁指着白色的包布。

魔由罗啊。把这个护送到王的身边。

真铁和多由罗呢？

我们

真铁看了多由罗一眼，从布衣中露出了冷笑。

把有可能追来的道反的守护妖全部杀死后，再回去。

明白了。

灰白色的浪背着白色布包，领着黑色的狼群，像一股风一样奔跑出去，离开了那儿。

真铁和多有罗目送它们走后，互相使了个眼色，屏着呼吸，窥视着隧道里面。

这时，响起了模糊的说话声，然后听见了越来越近的细碎的脚步声。

走吧，多有罗。

真铁抖了抖黑布，翻身跳上灰黑色的背脊，高声吟唱。

永久的封印就要解除，今晚举行庆功宴会。

狼的嗥啸声响彻四周。守护妖愤怒的怒号也轰鸣起来，和狼嗥的末尾重叠在一起。

听到像要刺入背脊的高声呼叫，真铁的双眼带着凄厉的光芒。

包围这些家伙的尸体，将它们的血倒入杯中！

听到杀戮的宣言，狼静静地露出了獠牙。

明白。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五章

魑魅随时都在关注着作为它们的障壁的人类们的动向。

魑魅没有意识。它们只会听从创造自己的主人的命令，只能使用主人注入的力量。

魑魅接到了新的命令，就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主人给予了它们力量，让它们完成任务。

一双干涩的眼瞳正注视着小孩的背影，但小孩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那双眼睛发出像硬质水晶一样冰冷的光芒，从黑色的鸟嘴里传出的鸣叫声回荡在四周，宣告了开始。

※※※※

唔？

听到那异常刺耳的鸟鸣声，昌浩环顾周围。

可以看见的地方，并没有鸟的影子。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时候飞走了吧。

昌浩忙着收拾完屋子，申时过了好久之后，才走出了阴阳寮。就算这样也算快的了。每当举行大型仪式之前，工作量就会增加，工作时间无论如何都会延长。出皇宫之前就不得不步行，但是走出门后就打算跑着走了。小怪好像也心领神会，噔噔噔地稳步走了起来。

看到门后，昌浩就开始快步走，小怪也加快步伐，随时准备跑出去。

突然。

昌浩大人！

昌浩和小怪同时停下了脚步。由于惯性，昌浩险些要向前倒，但还是稳住了，回头看。

而小怪顺着惯性，来个空中转身后落地，摇着白色得尾巴。晚霞颜色的眼睛发出警惕的光芒。

昌浩看了看小怪突然变得警惕起来得表情，转身面向快步跑来的朋友。

敏次大人。

啊，赶上了。

藤原敏次在昌浩面前停下脚步，摸着胸口，手里拿着信件。

怎么了？什么事呢

敏次将信件给面带疑惑的昌浩看。

阴阳头吩咐我将这个交给晴明大人。

好像是阴阳头写给安倍晴明的信。这个时候的信，大概是关于乞巧奠的事情吧。

昌浩露出明白的表情，准备接过信件时，敏次却没把信件交出。

一直站在这里，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两人肩并肩穿过门，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继续肩并肩向安倍府走去。

小怪敏捷地在敏次的脚下转来转去，眯着一只眼，仰头望着。

喂，喂，你究竟还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把信交给晴明，那交给昌浩就行了。喂喂喂！别再靠近昌浩了。

小怪用前脚做出赶敏次走的动作，但是敏次却看不到它。

多亏道反的丸玉，昌浩才可以看得见小怪。他怀着一种无法言表的复杂心情，转移了视线。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小怪也依然没有停止和敏次的对立。到了这个地步的滑，也可以说这是小怪的偏执了。

真是的，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敏次呢？

他明明是个好人啊。

昌浩嘴里低声自言自语道，却没有意识到实际上自己家的这种想法会让小怪坐立不安。

从小怪看来，敏次居然敢面对安倍晴明唯一的后继者说什么再修行几年吧、再努力努力，应该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术者的这种话。真是的，这种话你有资格说吗？这就是小怪的心情。

但是，小怪没有把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向昌浩说出来，所以常常和昌浩闹矛盾。不过，对小怪来说，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要详细解释的话，它就会觉得很烦，因此，最后就只是强调讨厌敏次。

昌浩一边注意着火冒三丈的小怪的样子，一边说道：阴阳头交给你的信件是

敏次点了一下头。

是关于乞巧奠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不是急事。

果然不出所料。

昌浩的预想事正确的。

那样的话，俺不是，我可以帮忙转交给爷爷。

不。我接到的指示是，必须由我亲自交给晴明大人。

啊？

小怪的声音没有传到敏次耳里。

究竟，为什么

敏次看了疑惑不解的昌浩一眼，脸上混杂了各种感情的复杂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将手里的信件抱在胸口，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四处张望。

敏次殿下？

实际上，是这样的虽然确实是头吩咐下来的

敏次很少说话这么吞吞吐吐。昌浩更加疑惑不解地注视着敏次。

最后，阴阳生好像放弃了，垂下了肩膀。

掩饰也没有用吗。实际上，传递信件只是一个借口。

啊？

什么？

这回轮到昌浩和小怪哑口无言了，它们盯着敏次。

因为再下面看不清楚敏次的表情，所以小怪不情愿地跳上了昌浩的肩膀。说实话，小怪根本不想看到敏次的脸，但是关系到晴明的事，它无法置之不理。

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对着这张神经敏感的脸，小怪总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想要踢他几脚的冲动。噢，不，干脆用自己潜心研究出的必杀技将他送到地狱，不对，应该让他出发到梦之国度里长期旅行。

昌浩本能地察觉到了小怪这些危险的阴谋，。虽然并不知道细节，但是看到小怪竖起白色的毛发，充满杀气地盯着敏次，就可以大概推测出它在想什么。

昌浩出其不意地用左手将缠在他右肩上的小怪的尾巴抓住，封住了它的行动。因为尾巴很长，所有这种时候非常容易抓住。

啊～昌浩，你这小子在戒备什么，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嗯。

昌浩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唔？

敏次听不到小怪的声音，听到这样不成对话的回答时，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昌浩慌忙摇头。

啊，不，没什么。

听到身为直丁的后辈说自己家只是在思考一些东西，作为前辈的阴阳生并没有表现在意的样子，只是用目光示意信件。

让我将这个交给晴明大人，并看看他的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话得最后有点吞吞吐吐。从敏次的性格来说，这种说话方式相当少见。

爷爷很有精神呢！我想爸爸页时那样上报得

嗯，我想页是这样。我没有怀疑你，吉昌大人的报告也听说了。希望你不要误解，真的。

敏次的话很有力。就连昌浩页露出混乱的表情，抬头看着敏次。

而小怪那边早就是临战的态势了。

你小子，你小子！只不过是区区的阴阳生，竟然敢不相信吉昌、还有在吉昌的儿子中唯一跟他同住的昌浩的报告，真是好大的胆子！快点悔改，把那种脾气给我连根拔掉！

小怪露出牙齿，大声骂着。昌浩听着它的骂声，心想：

连根拔掉吗。小怪一开始就想着打倒他啊。

这句话，应该用改掉才对吧。

昌浩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边仍然紧紧抓着小怪

昌浩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边仍然紧紧抓着小怪的尾巴，

等着敏次的下一句话。

呃，也就是说我也认为

嗯。

是这样的阴阳头说，无论看多少遍助、权助、大允

这些大人写的报告，如果没有亲眼看到晴明大人恢复了身体，

就怎样都不能安心。

啊？

昌浩和小怪异口同声地答道。敏次只听到昌浩的声音，

语调显得更加底气不足。

但是，如果他们这些大人一起去看望晴明大人的话，恐怕

晴明大人会很累吧。因此，就选了我来做代表。

还有另一个理由，其实，行成听从了藤原道长的意思，亲自

去拜访敏次。

如果道长或行成公开派使者，就会太招眼。而且他们也

不想让大病初愈的老人为这种多余的事费心。

而如果是阴阳生的敏次，不但可以轻易地找个理由前往

安倍府，而且他的报告也值得信赖。他应该也不可能搞恶作剧

似的把亲眼见闻的事情拿来乱吹。

因为是自己尊敬的行成拜托的事情，敏次也无法说不。

说完后，敏次的表情像完成一件任务一样。

我的话有点迂回，不好意思。而且，我自己也担心晴明

大人的身体，希望可以见到晴明大人。

这样，啊

感觉对话变得复杂起来，昌浩整理了一下脑海里的东西。

阴阳头在寮里是最了不起的人。阴阳助排第二。权助和太允也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的官阶都比昌浩的伯父、父亲和哥哥们要高。

没想到贺茂、巨势、秦这些高官阶的权贵居然造个理由派阴阳生作为使者前来。

昌浩感受到了他们有多么需要爷爷，觉得愕然，同时也很开心。安倍晴明果然是个不可缺少的人物。

而小怪则感到诧异，眯上了一只眼。

喂，喂，就连寮里面最高地位的头和助他们都只能依靠藏人所的阴阳生吗？阴阳寮的未来没问题吧？

小怪觉得，现在还要依靠一个早就不是阴阳寮官吏的老人，实在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无论怎么说，晴明也上了年纪，虽说性命算是保住了，但毕竟也还是徘徊在生死边缘上，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小怪不想他们拿其他人也可以做的事情去劳烦晴明。

这很可能是十二神将全员的共同想法。对他们来说，晴明是最重要的，阴阳寮无论变成怎样，对他们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

啊啊，不过由你这样的人来当阴阳生领头的话，以后的确是令人担忧呢。喂，昌浩，你也快点当上阴阳生，然后一口气爬上得业生的地位，把这家伙一脚踢走吧。然后就向皇宫大内宣言一下安倍昌浩的存在！

昌浩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小怪那滔滔不绝的演说，一边抬头望着敏次说道：

我想祖父也一定会高兴的。

敏次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下。

真的吗？我就是有点担心，这样子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了。

如果没问题就好了敏次接着说道。他应该是发自内心地为晴明感到担心吧。

有很多人都很担心会失去安倍晴明的法术和力量的保护。因为那一类人没有了他就会很麻烦，所以也会表现出担心晴明健康状况的样子。

但是，虽然人数不多，但确实也有一些真真正正地为晴明本人感到担心的人。

对于这一点，昌浩感到非常高兴。

敏次一直都是发自内心地尊敬着安倍晴明这个阴阳师，对他抱有强烈的敬爱之情。在他进入阴阳寮的时候，晴明已经作为藏人所阴阳师，成了一个跟阴阳寮划清界限的存在。所以敏次基本上很少有机会跟晴明会面。

所以，他一定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对自己被挑为探病人选这一点感到高兴吧。但是，如果把这种感情表露在脸上的话也太失礼了，而高兴的理由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把这种事告诉当事人以及亲人的话，也的确是很难开口，也很丢脸。

正如小怪所说，阴阳寮的高层官员们什么都依靠晴明这一点，的确是不可以让重用着他们的贵族们听到的事情。

站在昌浩右肩上的小怪心怀气愤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的

由伟大的晴明所指定的名副其实、独一无二的这个后继者，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自觉，还真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每天吃早饭也是跟他一起吃，俺（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不是偶打错了去出仕的时候他好像就在家里查资料和写字啊。

敏次盯着昌浩。

咦？

是'我'。

停顿了一会儿，昌浩才慌忙回应道：

是，是我。

公私的区别非常重要，一不小心的话就会露馅。真的要小心注意才行。

昌浩所认识的大人物们都是一些明朗的人，完全不会在意那些细致的小问题。而且，在工作中谈到自己的机会也很少，所以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作为公务人员，这实在是要不得的习惯。

我嗯，我

昌浩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不断地在嘴里反复念叨着。

看到他的样子的敏次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了敏次的表情就来气的小怪大声叫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说你啊！

哼，实在太气人了。总之就是气人。无论如何也是气人。简直气到极点让人无法忍受了。

看到小怪气愤不平的样子，昌浩也不知如何是好，视线不断地在四周游移。虽然敏次听不见，也看不见小怪的身姿，所以也没什么问题，但是被他这样在耳边大叫的话也实在有点受不了。

呜哇！你这！

一直在大吵大嚷的小怪突然沉默了下来。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鸟的叫声是一个沙哑的乌鸦鸣叫声。仿佛划破天空、乘着疾风一般，那个声音留下了一种奇妙的余韵。

在余韵消失后，却迎来了一种沉重到极点的不自然的寂静。

晚霞色的眼眸闪出了锐利的光芒，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它露出跟刚才截然不同的严肃神情，昌浩也马上警惕了起来。

虽然比两人迟了一拍，但是敏次也同样感觉到了情况有异变。

附近，有什么东西．．．．．．

敏次的话音刚落，暗色的妖兽们一齐从地面越了出来．

什么．．．．．．

敏次反射性地向后退去．一瞬间，妖兽就站在了敏次原先站立的地方．

发现自己因为恐惧而不知所措，敏次不断地对自己呼喊着．

．．．．．．怎么能输给你们．．．．．．

害怕妖异怪物还算什么阴阳生．

狼？可是．．．．．．

昌浩印象中的狼根本没有这么大，而毛色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它们完全没有散发出野兽特有的臭喂，反倒释放出空虚的灵气，这样看来它们连生物都不能算．

它们似乎是空虚的，只是一个架子．

敏次左手结印，回头看着被妖兽们盯着的昌浩．

昌浩，会用缚魔术吗或者退魔术吗？！

没等昌浩作答，他肩头的小怪就恨恨威吓道．

你问谁呢！

昌浩按下小怪的头后点了点头．

会！

妖兽咆哮着．被按住动弹不得的小怪将视线投向隐身守在一旁的六合．

六合，你上！

可是．．．．．．．

六合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做出反应．

小怪也回过神来，它放出通力开始周围进行探索．

这些狼并不只是在这里出没，神将们的直觉告诉他们，都城中也出现了和它们一样的妖兽。

小怪跳到底上，在昌浩脚边做出战斗的姿势。

它瞥了一眼同胞，在心里问到该怎么办。六合释放出少量神气以便让它看见自己，他难为地看了一眼阴阳生的背影。

敏次曾经看见过他们，现在还是不要再在他面前现身的好。

他和昌浩二人正努力对付狼群，但他似乎对昌浩并不抱希望，事以至此，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配合敏次和昌浩的法术击退它们吧。

六合还没有说完，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刚打算开口的小怪也瞪大了眼睛，凝神向周围释放出探索的神通力。

狼群并不仅仅是出现在这里。在都城的各处都出现了同样的妖兽。直觉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一点。

进入了临战状态的小怪轻轻跳了下来，在昌浩身边做好了迎战准备

小怪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是好，一边瞥了同胞一眼。六合把神气加强到能让小怪看到的程度，以困惑的神色看了一下阴阳生的背影。

它们曾经在敏次的面前出现过，再次露面的话也并非上策。

敏次似乎是打算跟昌浩合力降伏这群狼。虽然他对昌浩并没有寄予太大的期待，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协助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

保持隐形状态来跟妖怪对峙的话，在神通力的发挥上就会有很大的限制，本来是应该尽量避免这样做的。但是，现在也不是考虑那种事的时候。

群狼发出了威吓般的沉吟声，同时逐步向他们逼近。

我们尽量用集中一点的方式把它们消灭吧，昌浩大人。

是的。

仿佛在说区区两个人类能做得了什么似的，狼群们嘲笑着放慢了逼近的步伐。难道要把他们慢慢折磨死吗？

敏次一边努力让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平静下来，一边整理着紊乱的呼吸。呼吸是一切的本源，要是被打乱的话，灵力也会发生错乱。

在敏次的身旁，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上计算着距离的昌浩，在视野一角确认了小怪和六合，不由得眯细了眼睛。

神将们不希望把自己的存在显露在别人面前。怎么办好呢？

昌浩，交给我们吧。

可是

昌浩以敏次听不到的低声说道，而六合则平静地点了点头。

的确没错。

打从心里感到同意的小怪正要走上前来，就在那一刹那。

太碍事了！

在狼群的正中央，突然卷起了一阵龙卷风的漩涡。

烈风卷起了沙尘，也夺去了敏次和昌浩的视野。

这时候，一个缠绕着旋风的高挑身影自天而降。

在还没有完全下山的夕阳照射下，其手中的大剑闪出了金黄色的光芒。

以一条右臂轻而易举地操纵着大剑的十二神将之火将朱雀大声叫道：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小怪和六合根据他的神气，昌浩则根据他的声音同时察觉到了来者的身份。

太阴漂浮在昌浩的上空。

是晴明叫我们来的。你们就好好呆着别动吧。

同时她又举高了双手，向狼群使出烈风攻击，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不过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现在大家都出去讨伐在都城各处出现的狼群了。

大家？那就是说，勾那家伙也去了？

被小怪凌厉的语气所压倒，太阴稍微退后了一下。

嗯勾阵被晴明拦住了，现在和天一在一起。

回答完之后，太阴就抬起头，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以视线追踪着她的昌浩等人发现白虎也跟太阴一起漂浮在日落的天空上。

白虎向太阴说了些什么，而太阴也马上点了点头。接着，白虎就带着疾风飞翔而去了。太阴栗色的头发在风中晃动，衣服随风翻飞的声音也传到了昌浩的耳中。

面对狂舞的烈风展现出沙暴般的气势，无论敏次怎样凝神细看，也无法看出个所以然。

妖兽的凄厉叫声混入风中，在四周回响。

狼群到底怎么样了！？

敏次用手臂挡风，拼命集中精神，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他的身边，昌浩也同样在追踪着朱雀的神气。即使如此，太阴所操纵的烈风也还是很巧妙地掩盖了神将的神气。

要是开始没有听到的话声音的话，恐怕就连昌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过了一会儿，风逐渐变得和缓起来，沙尘也被吹开了。

刚才那么大群的狼群，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到了这个画面，敏次不由得茫然地嘀咕道：

这到底是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六章

在莫名其妙之间，妖兽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究竟在那突然出现的烈风中发生了什么事呢？

昌浩拍了拍沾满了尘土的直衣，回答了他的疑问。

那个，我说，敏次大人。妖兽已经被祖父的式神消灭了。

什么！？

敏次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凑近昌浩说道：

那是真的吗！为什么你会知道呢？昌浩大人！

在昌浩的脚边站直了身体的小怪仿佛很了不起似的挺直

了腰板，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昌浩是晴明的后继者啦。

六合俯视着同胞，眼神仿佛在说现在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问题似的。他轻叹了一口气，环视了一下四周。

接到了太阴风报的朱雀，为了前往消灭咆哮声的源头，

已经消失了身影。

如果刚才那些狼群遍布在这个宽广的都城各处的话，人手

想必是不够的吧。

〈腾蛇，我〉

嗯，我明白了。

在简短的对话之后，六合就转身离开了。

小怪转头一看，只见敏次感动得浑身打颤，也不由得愣住了。

敏次仿佛感动到极点似的一次又一次地确认道：

真的吗？刚才晴明大人真的是为了挽救我们的危机而

派出了式神了吗？

被他以几乎要抓住自己脖子似的气势逼近，昌浩虽然

有点想逃开，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没有错。式神刚才是那么说的，如今又到别的现场

去了

别的现场这种说法虽然有点怪，但实际上的确如此，

也就只能这样说了。

经过多次反复确认后，敏次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

一边紧握着手中的书信，一边抬头仰望着天空。

晴明大人！真不愧是被誉为稀世的大阴阳师，竟然

身在远方也能看透我们的危机，出手相助！

在敏次的眼角上，出现了某种发光的东西。

尽管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但还是为了不让后辈看到自己

的失态而故意抬头望着天空。他的脸之所以一直朝着上方，

都只不过是为了抑制住那温热的液体不至于流下脸颊而已。

昌浩不由得跟小怪面面相觑。是这样吗？原来晴明

通过千里眼察知各种事情、差遣式神和神将这种事，是如此

令人感动的吗？

因为已经习以为常了，昌浩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虽然心里也会有真不愧是爷爷的想法，但却并不是值得

大喊痛快的稀奇事。

小怪也一样。不，也许它的心境会更为平静一些。毕竟它

已经当了五十年左右的式神，这种程度的事只不过是小菜

一碟，根本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感叹的事。

面对满怀感动的敏次，昌浩反而佩服起他来，同时也在

心里反省了一下。正因为自己身在最接近的地方，所以经常

会看漏了重要的东西。要是把这些必须铭刻于心的事当成是

理所当然、对其不屑一顾的话，总有一天自己是会后悔的。

昌浩感觉到，自己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从敏次身上学到

了许多重要的事情。

是否把这些一件一件的细小事情放在心上，将会影响到

将来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成败与否。

发现昌浩陷入了沉思的表情，小怪马上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看到小怪关注地看着自己的晚霞色眼眸，昌浩马上摇了摇头，

仿佛在说没什么似的，露出了柔和的眼神。

真的吗？

听小怪这么一问，昌浩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小怪向着依然感动不已的敏次瞥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

眉头，难道就不能在他的背后使出一记必杀重击吗？

啊啊，可恶。要是那家伙不在的话，那种狼就算来二三

十只我也能轻易干掉啊

他似乎已经对敏次恨之入骨了。

小怪

正当昌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敏次

的叫声。

啊！

咦！？

面对一脸茫然的昌浩，敏次马上变了脸色，说道：

昌浩大人，有一件重大的事情！

是！

凝视着刚才在不知不觉间用力捏得变了形的书信，敏次换上了茫然的表情嘀咕道

我们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和异形妖物发生了接触

那也算发生接触吗？

小怪在绝妙的时候插嘴说道。虽然是跟妖物对峙过，但是在刚要开始战斗的时候，太阴和朱雀就出现了，敏次和昌浩根本什么都没做过。敏次丝毫不知道小怪正无奈地半眯起眼看着自己，慌忙捂着额头说道：

我们接触了异形妖气，身上就沾染上了污秽。而且数量还很多，我们必须花相当长的时间来修行斋戒，清除污物才行

昌浩花了相当长时间才理解了他的话中含义。

啊

那就是说，在这一瞬间，昌浩和敏次都不得不进入长期的斋戒时期了。

啊，是这么回事吗。

总算明白过来的小怪马上嗯嗯的点着头，随即又歪着脑袋说道：

嗯，普通人的话的确是这样啦。

顺便一提，敏次是一名阴阳生，昌浩也觉得他应该不能归入普通人的一类。但是，现在比起反驳小怪的话，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做，所以还是暂时不想那个问题了。

敏次大人，那样的话

对，我们不能就这样闲着了。

敏次把手上的书信交给了昌浩，然后紧接着说道：

你要马上回去府邸，在向阴阳寮报告了这件事之后，再进行斋戒净身，驱除污秽。我也不知道需要斋戒多长时间，这个必须占卜之后才能判断

由于关系到历法和星宿的位置，所以一时间无法作出判断。

这封书信，就由你转交给晴明大人吧。还有，也请你转告他，阴阳寮里的各级官员和大臣、还有行成大人都很关心他的身体安康吧。

是的，我明白了。

昌浩点点头，笑着说道。

我还会告诉他，敏次大人也一直在替他担心的。

那

敏次仿佛大吃一惊似的回望着昌浩。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掩饰似的环顾四周，故意咳嗽了几声。

啊，不，那个也无所谓了不，不管怎样，书信和传言都拜托你了啊。

我明白了。

昌浩点了点头，稳稳地拿过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书信。敏次见状，马上就像放下了一个大担子似的松了口气。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敏次说完就转身要走，但是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向昌浩说道：

刚才那种妖物有可能会再次出现，我觉得还能听得到那种怪异的叫声。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回去。

昌浩心里不禁觉得一阵高兴，向敏次回应道：

是，我会小心的。请敏次大人也要小心。

嗯，再见。

再次转过身去的敏次，这次没有再回头，而是快步离开了。

昌浩向着他的背影打出手印，小声咏唱出除灾的神咒。

苦哉大圣尊，入真何太速

虽然那晚霞色的双眸很不满似的瞥了昌浩一眼，但是他并没有在意

急急如律令。

最后嗯的使出法术后，昌浩才终于舒了口气。

好，回去吧。

昌浩一边说一边心情舒畅地走了起来。看着手上拿着的信函，昌浩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真是个好人呢。

哼。

面对温和笑了起来的昌浩，小怪只是不快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我真想能变得像他那样懂得关心人啊。

哼！

看到小怪不仅把脸、还把整个上半身都扭过了一边，昌浩不禁苦笑。他拍了拍那白色的脊梁，说道：

小怪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小气？

吵死了！

那红莲和现在的小怪竟然是同一人物，这该不会是搞错了什么吧？昌浩深有体会似的思考着这个问题。这时候，小怪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别管了，现在赶紧回去吧，我们还要问清楚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也马上认真起来。

也对呢那些狼虽说是妖怪，但总觉得有点诡异。

嗯。

就在小怪以严肃的神情表示同意的瞬间，耳边传来了一

阵尖锐的鸟鸣声。

天空上响起了充满敌意的呱呱鸟叫，在反射性的抬起头的两人眼中，出现了两只乌鸦在互相争斗的画面。

两只乌鸦各自以粗壮的尖嘴和锐利的爪子攻向对方的身体和翅膀，在空中纠缠不休。每当双方的爪子飞舞起来的瞬间，漆黑的翅膀马上飘散而落，两者间似乎出现了一种雾霭般的飞沫。

怎么了呢？

难道是争地盘？不

小怪说了一半，就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乌鸦最近好像经常看见阿。

昌浩也发现了。

在狼出现的时候，同时也听到了乌鸦的声音。那是一个久久都没有消失的、沉重而持久地回音。

两只乌鸦同时凝视着站在地上的昌浩，漆黑的眼珠看起来就像要贯穿他的心一般。

脊梁上忽然涌起了一阵颤栗。急剧加快的心跳声正在告诉他，他们是危险的存在。

小怪，它们！

昌浩一边叫一边反射性的打出手印。但是乌鸦的叫声却掩盖了他的声音，凄厉的鸟鸣声彼此交错，激战中的乌鸦都咬中了对方的喉咙要害。！

在不禁倒吸一口气的昌浩和小怪面前，两只乌鸦已经失去了浮力，笔直的摔向地面。

摔在地上的两只乌鸦有好一段时间多无法动弹。

惊讶得看着这一切的昌浩和小怪，发现其中一只乌鸦以片翼支撑起身体，正凝视着自己的敌人。

!

一阵犹如诅咒般的刺耳鸣叫声传进了耳膜，里面渗透着异常强烈的愤怒。从乌鸦的全身迸发出灵力，另一只乌鸦毫无还击之力，立刻被撞飞了出去，滚落在地面上。沾满了沙尘的漆黑翅膀已经完全变了样。

张开嘴巴嘲笑着对方的乌鸦，仿佛已经用尽力气似的，身体逐渐倾斜，最后啪嗒一声倒在地上，漆黑的身体不住的痉挛着。最后，那只乌鸦挣扎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沾满沙尘的另一只乌鸦则缓缓的战起了身子。大概是喉咙得伤并不那么深吧，他发出了变了调的声音慢慢走了起来。可是，却马上力尽倒下了。

昌浩交替看着两只乌鸦。

异型之狼是在乌鸦发出鸣叫声后出现的。

而在击退狼群之后，两只乌鸦就在眼前展开激战，其中一方已经毙命。

这难道只偶然吗？

那只乌鸦，怎么办好呢。

面对思索了起来的昌浩，小怪慎重的选择字句说道：

如果还活着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放着不管吧。

小怪撇了死去的乌鸦一眼，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这只乌鸦到底是什么来历？刚才那种力量，应该不是普通的的鸟类妖异所能拥有的吧？

两只妖异在互不相让的争夺地盘也可以这样理解。

如果这样的话，那到底是哪一方呢？

从晚霞色的眼眸中反射出严肃的光芒。在视野一角确认了这一点的昌浩，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小怪的耳朵晃动了一下，昌浩迈起了步伐。

即使看到有人接近，受了伤的乌鸦也没有表现出要逃的动作。或者说，他也许已经不能动弹了。

昌浩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把漆黑的乌鸦抓了来。虽然乌鸦在嘴里发出了呻吟，但却没有

做出任何抵抗。

似乎看来很老实呢。

的确。

昌浩回答了小怪以后，再次确认了一下乌鸦的喉咙。虽然渗着血，但并不是什么严重得伤。

把那只乌鸦交给昌浩处理后，小怪就跑到了死去的那只乌鸦身边。

漆黑的眼珠已经变得浑浊，即使把斗气提升到某种程度进行威吓，他也依然一动不动。

看来已经彻底死掉了。

小怪环顾了一下四周。要是由得它躺在这里的话，就会被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发现。如果是市井之徒的话还无所谓，但要是碰上哪个贵族人家就会变得很麻烦。

正好在附近有一条水道。小怪衔着乌鸦的脖子，把它扔到了流水之中。

看到了乌鸦的尸骸沉进了水花中之后，小怪立刻很不愉快地把残留在嘴里的羽毛吐了出来。

他之所以继续观察了一会儿水流，是因为觉得它或许会突然苏醒、然后从水里飞出来。

不过，那似乎是多虑了，水面下完全没有任何气息。

应该没事吧。

小怪耸了耸肩膀，轻松的转过身来。

等小怪回来之后，捧着乌鸦的昌浩就快步回家了。

被抓在他手里的乌鸦动了动脖子，向远处的水道望去。

漆黑的眼珠半眯了起来，闪出了凌厉的光芒。可是，昌浩和小怪都没有觉察到。

盯视着水道的乌鸦又瞥了昌浩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小怪。

然后，眯细了眼睛的乌鸦在喉咙中发出低吟声，接着闭上了眼睛。

昌浩他们回到安倍府的时候，已经是酉时过半的时刻了。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过了这么多时间，昌浩不由得大吃一惊。

太阳已经西斜了，这个季节将会在戌时完全入夜，本来今天是打算早点回来的，可是每天都基本上是这个时候回家，结果还是跟平常没有分别。

他慌忙抛向晴明的房间。虽然已经这么晚了，但是勾阵还是在这里等着他。

勾阵，对不起！

看见他摆出端坐的姿势双手合十拼命道歉的样子，勾阵不禁稍感惊讶，苦笑道：

这也没有必要那么郑重其事地道歉吧。

不，不行的，要是弄得太晚的话，还是

那毕竟是工作，你就不要在意了。要是为了我而在工作中偷工减料的话，那才是大问题呢。

勾阵的确说得有道理，昌浩也明白自己就应该这样做。但是，这个跟那个是完全不同的问题，还是无法消除内心的歉疚感。

呜呜呜

看到昌浩因为想不到一个好的折衷方案而抱着脑袋的样子，晴明叹了口气，像他伸出援手。

那么，请假的事怎么样了了？勾阵就是为了这个才等你的，你就快点说吧。

天一和玄武都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因为要跟勾阵同行，也一直在这里待机。

其他的神将们似乎还没有回来。至于负责把勾阵送过去的白虎，大概到时候就会回来吧。

昌浩啊的抬起了头，复杂的心情直接就反映在他的脸上。

晴明等人都似乎觉得有点惊讶，正等待着他开口说话。昌浩的嘴巴仿佛嚼碎了黄连似的，一脸困惑地嘀咕道

嗯那个

怎么了？说起来，昌浩。那歪歪扭扭的书函，还有抓着你衣服的乌鸦到底是

从刚才开始，一只羽毛凌乱的乌鸦就一直紧抓着昌浩腹部的衣服。它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衣服上的一个图案似的。

咦？啊，这封书信是阴阳头写给爷爷的，听说是关于下个月的乞巧奠的事情。

在他身边的玄武把信接了过来，交给了晴明。晴明打开信函确认了一下内容，马上嗯嗯点头。那并不是什么重大事情，只是一些报告和问候而已。

那么，那只乌鸦是

昌浩困惑地看着紧抓在自己腹部衣服上的乌鸦。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乌鸦抬头看了昌浩一眼。它的勾爪紧紧地抓住了衣服，要是勉强把它拉下来的话，恐怕会把衣服弄破。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发生什么事，回家的路上它也很安静。

昌浩和小怪现在也依然感觉到，那些狼又出现在都城的某处。

当然，晴明也应该察觉到了。但是，神将们都可以很轻易地把它们消灭，所以也没有什么大的威胁。

昌浩跟乌鸦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站了起来。

我先去换衣服，具体情况就由小怪来说明吧。

什么？喂喂，昌浩，这到底是什么等一下。

虽然晴明想要把昌浩叫住，可是它却带着乌鸦啪嗒啪嗒地跑回了自己房间。注视着他的背影的众人，都同时把视线转移到小怪的身上。

小怪用爪子搔了搔脖子后面，半眯着眼说道：

吉平对照了一下寮的预计日程，，说不管怎么想，现在马上请假是不可能的。

我想也是啦。在这个季节请这么长时间的假，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小怪耸了耸肩膀，仿佛在对晴明的意见表示同意似的。

但是，又因为意外地遇上了斋戒期间，所以还是要干勾阵同行啦。

啊？

晴明和勾阵都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虽然天一和玄武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都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睛。

这时候，把头发放下来、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狩衣的昌浩回来了。

刚才紧抓在腹部的乌鸦，现在却停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过依然是用爪子紧抓着衣服，所以如果勉强拉下来的话，衣服也还是会破。

虽然把它带了回来，可是也不能把这只来历不明的乌鸦

留在这里。

即使对它进行查探，也感觉不到半分灵力。要说它是妖怪

变化之类的东西，也似乎没有那么强大。甚至可以说是

属于无害的一类。

可是，总是让人觉得在意。

在昌浩匆忙换衣服的期间，它也一直抓住脱下来的

直衣，锐利的双眼也到处张望。但是在昌浩要走出房间的瞬间，

它马上就放开了直衣，用爪子抓住了狩衣的肩膀部分。看来

它似乎没有打算离开昌浩。

既然这样，就干脆把它放到出云国的山里面好了。昌浩

做出了这个决定。

昌浩，突然进入斋戒的事，到底是怎么了？

晴名面带疑惑地问道。接着，勾阵仿佛忽然想起来似的

插嘴道：

说起来，昌浩，彰子小姐发烧了，现在正在休息。

咦！

刚才正想要回答晴明的昌浩，现在似乎已经把答案扔到

九霄云外去了。

他带着站在肩头上的乌鸦，马上匆匆忙忙地飞跑了出去。

在一旁看着的小怪走进了沉默不语的老人，拍了拍他的

膝盖说道：

关于刚才说的事

唔。

现在都城有狼出没吧！遇到他们的时候阴阳生也在场。那阴阳生没什么本事，只会用嘴巴说，自以为是、死板，而且顽固的像石头一样，让人看了就想好好修理一顿。

透过小怪的叙述，晴明将手放在下颚推测道。

啊，藤原敏次啊！他可是个大有前途的阴阳生呢！怎么了吗？

大有前途？晴明，那种三岁时因为能力太强所以不得不封住灵视力的人，或时五岁的时候被扔在贵船独自埃了一整夜的人，又比如在刚出生就被认定为你的后续者的人，那才叫大有前途！像那种家伙有前途？笑死人了！

小怪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或许该表扬它了。

看了看勾阵，晴明无奈地苦笑道。

关于有前途的定义就不讨论了，然后呢？

在朱雀和太阴击退妖狼之后，那个阴阳生说身体沾染了妖气，要回去斋戒。而且今天遇敌众多，必须多斋戒几日。他说去阴阳寮报告后就待在家里。

然后昌浩就抓住了机会。

他将报告的任务交给父亲。这可是真正的斋戒，而且必须长期进行，也有证人。

于是他便决定与勾阵一同前往圣域。

真是太巧了！总之这次的确是斋戒，他本人似乎也认同了。

昌浩太过认真，觉得以斋戒做借口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而这次却碰巧让他遇到这件事。

不过遇到妖怪以后必须斋戒，他以前怎么都不注意啊！

回忆起至今发生的各种事情，小怪深深的叹息着。期间也同样进行过斋戒，所以看来这次正式的斋戒，昌浩得在家待上大半年了。

不要这么说嘛！这是个好机会啊，红莲。

大概吧！

小怪同意的点了点头，回头望向勾阵。

彰子发烧了？

勾阵将视线转向天一，只见她将手放在胸前，一脸担忧的说道：

原本应该由我来代为承受的

但是因为她即将前往道反，所以彰子的病她也无能为力。

如此重要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自责的垂下眼睛，同时一阵神气落在庭院中。

现身的朱雀见天一神色不对，便立刻跑进屋子。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摸着恋人白皙的脸庞问道。

怎么了？天贵为什么难过？

朱雀

浅色的双眸微微颤动着。朱雀回头看着小怪，金色的双眸立刻透出凶光。

喂！腾蛇，你对我的天贵说了什么？

我！？

见小怪瞪大了眼睛，朱雀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晴明、玄武和勾阵都不可能让天贵哭的，剩下的只有你了。

这话看似有理，使用的是排除法。

被冤枉的小怪愤然地将爪子抱在胸前，露出一脸凝重的表情。

啊啊！还是算了，可恶！

小怪恨恨的自语着。朱雀立刻眯起了眼睛。

嗯？不是吗？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我也不会怀疑你了。对不起啊！

见朱雀如此干脆的道歉，小怪只得无力地挥了挥前足。

没事，我早忘了！

是吗？

朱雀再次转向天一，并握住了她的手。

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嗯，对了，朱雀，昌浩也要一起去。

朱雀愣住了，玄武补充道：

因为正巧碰上了一个斋戒，现在他在彰子那里，

朱雀点了点头，扭头看向晴明。

青龙他们说不管消灭多少，妖兽还是会不断的涌出来。虽然没什么力量不会引起太大的祸端，但是想要完全消灭必须拆了他们的大本营才行。

是吗

现在青龙还在与狼群战斗着，送走天一后，朱雀就将重新踏上战场。

凝视着晴明侧脸的勾阵忽然转移了视线。

有神气显现，随后六合现身。

小怪简短叙述了他们分开后的情况，就连六合也感到了意外。

黄褐色的双眸没有任何感情。

小怪指了指彰子的房间。

昌浩一回来就动身等等！晴明，昌浩不用去消灭狼吗？

晴明边思考边抚弄着胡须。

是啊，不过现在所幸没有人受伤害，朱雀他们应该能胜任。

那就好好久没去圣域了啊！

六合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腾蛇在圣域的时候，他的魂魄被瘴气污染，尸鬼支配了他的身体。但是他并不记得这些，他只记得五十年前的圣域。那染血的双手和雪白的大地一同被刻在他记忆的深处。

六合心中埋藏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秘密。

道反的圣域，给玄武、勾阵，还有晴明，以及当时在场的每个人的心带来了伤痛。

即使每个人的伤痛各有不同。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七章

昌浩坐在彰子旁边，很担心似的皱起了眉头。

没事吧！彰子。

彰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脸色苍白地轻轻点了头。

嗯，真的没什么大碍大家太过于担心了。

昌浩脸上的表情变的很严峻。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知道了吗？彰子，你太勉强自己了。你怕我们担心你，所以即使身体不舒服也硬要起身对吧？

彰子有些困扰似的眨了眨眼睛。的确如昌浩所说的那样。

昌浩叹了口气，果然如此啊！昌浩伸出手说道：

我要去出云了。身体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好好躺着休息。如果你想帮母亲的话，等你身体好了想帮多少就帮多少。如果你不舒服却跟人家说没事的话，那对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昌浩这样说话，彰子睁大了眼睛，脸扭曲了起来，一付要哭出来的样子。

心里想的却很难说出来，什么也说不出口。

吉昌和露树都很关心彰子。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才装出没事的样子，这样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昌浩为了安慰有些消沉的彰子，轻轻一笑。

其实我也是这样的如果站在你的立场，很容易明白你的心情。

昌浩总是这样，为了怕彰子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正是怕昌浩担心，所以彰子也什么都不说。两个人都为对方考虑，结果有时候就会出错。

正是因为担心，所以有时候必须要说出来。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往往都是心里希望罢了，事实并非如此。

可是真的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发烧而已，躺一下就会好的

我看看。

膝行到彰子的头边，拂起自己前额的头发，把额头贴到彰子的额头上。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脸。彰子的黑发就在眼前，心里突然想彰子的头发真黑真漂亮啊。

嗯！好像还有些热。等降到平常的体温为止你都要老老实实的躺着哟！

把额头移开，窥探彰子的表情。彰子眨了眨眼，嗯，点头笑道：

你要小心点，一路顺风。

每次送别的时候她说的话都特别温柔。正是因为彰子温柔地对自己说这些话，昌浩才会每次都在心里想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嗯，那我走了。

萤火虫地季节就要结束了。

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在比山顶还要高的天空，一边悠然地俯视着最后的萤火虫，一边感到有些可惜。高龙神突然感到都城的一角扬起了神将的神风。

从原型化为人身，降落到禁域的盘座，从那里看过去，人类生活起居的京城能够一目了然。

那是皇宫大内的东北方

安倍晴明宅邸马吗？

神将的风夹杂着神气和人类的气息。风的轨迹径直地朝西北方而去。

高龙神视线朝风的轨迹追去。目光突然变得冷峻起来。琉璃色的双眸闪了几下光芒。

风中隐藏着神气和灵气以外的东西。

高龙神表情严峻，目光转向都城。从端庄的嘴里冒出低低的自语。

这是魑魅的气息吧？

早就注意到都城里到处都是奇怪的气息，可是对她并没有坏处，所以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如果是魑魅的话，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高龙神凝视着西方的天空。

神将所留下的轨迹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包围他们的风之漩涡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天空。

神并不是全能的。贵船的祭神高龙神的辖区之外发生了什么事吗？

视线落在都城，贵船的祭神轻轻抱起胳膊。波浪般的卷发在充满灵气的风中飘动。

可以看到十二神将都在都城的个个地方发挥神通，大概是接收了安倍晴明的命令吧！这么说那个难应付的老头已经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吗？

竟然落在人类的后面，作为天津神真是名誉扫地。

高龙神轻轻一笑，在琉璃色的眼眸中闪出了严峻的色彩。

他是龙神，龙神可以呼风唤雨，操纵雷电引发暴风。而可以换来云雨的就是风。

风是和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存在，虽然跟十二神将的力量性质不一样，但他也同样是一个风的操纵着。

风并不能随意引发。而他则可以对风中含有的微量水分进行操纵。自天而降的雨水化作河川，流入海中，最后蒸发成云。水一直都在不断的循环，虽然肉眼无法看见，却随时都充满着任何地方。

高龙神吹下眼睑，让内心变得一片平静。

他虽然不是全能的神，但其直觉却是从来不会落空的。

在世界缓慢流动的水流中，由某个地方正要形成扭曲。

现在只不过是很细微的扭曲而以，即使能让水流缓滞，也无法阻止其流动。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被堵住的水流总有一天会发生逆流，最后把一切都冲垮。

这就是那样的东西了。

很有必要把某人企图进行的扭曲的水流恢复原状。

感觉到这一点后，他的心突然闪过一阵冰冷的感觉。

在眼睑中扩展开来的一片漆黑。

什么？

可以看到一条河。那是一条熊熊燃烧着的赤色之河。

无数的赤色萤火虫在飞来飞去，类似地鸣的沉重响声在远处轰响

张开眼睛后，高龙神罕见的露出了僵硬的神色，咂了一下舌。

他仿佛很厌烦似的拨起头发，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注视着夜幕下的都城。

然后，他向西方瞥了一眼，以凝重地语气自语道：

真是的看来是在道反的圣域里发生了什么事了。

而且，那已经发展到无法停下来的地步了。

※※※※※※※※

明明没有风，可是小路两旁的柳树枝叶却剧烈的晃动了起来。

一蹦一条的跑过来的杂妖们，一下子就跳到了树枝上面。

我第一！

我第二！

我第三！

一个接一个跳了上去之后，杂妖们吱吱喳喳的嚷闹起来。

挂在树枝上的一角鬼像个摆子似的在那里摇来摇去。同伴们一看，马上拍手叫道：

阿，好主意！

我也来我也来！

马上举手的猿鬼也学着抓住树枝，一个劲的在那里摇来摇去。

如果会伸缩的话就更有趣了呀。

利用离心力转来转去的一角鬼似乎心情很好。

其他的杂妖也很开心的玩了起来。

由于龙鬼的前足很难抓得住树枝，所以看到同伴们玩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羡慕。

真有趣阿，喂喂，是不是很好玩？

当然啦。

是啊。

哇哈哈！

看到龙鬼恨恨地盯着自己的前足，一角鬼就跳回到树枝上，拍了拍它的脊背说道：

下次我们让细蟹大叔来吐一些结实的丝线，然后挂在树枝上吧。

哦，那样也不错啊。

挂在那里摇来摇去的缘鬼利用离心力高高甩起，落在了龙鬼的身边。

那样的话你也可以玩了啊。

龙鬼满脸苦涩地说道：

那样的话，就算我怎么用劲都会滑下来的啊。

这时候，缘鬼摆了摆手指，说道：

我们是把丝线两端都绑在树枝上，做成一个环套哦。

然后你只要这样子伸出前足挂在上面就可以了嘛。

看了缘鬼和一角鬼指手画脚地说明了以后，龙鬼终于理解了过来，眼睛马上恢复了生气。

是吗，那还真好啊！

很好吧，很好吧？

细蟹大叔一定会马上帮我们干的。

同伴们也我也要我也要地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向它们举起手来。

我想如果做成像人类做的梯子一样的话会很有趣的啊！

还有啊，我们如果找个篮子或者吊桶来坐上去的话，应该也很好玩哦！

其中一只小妖提出新的想法，其他的小妖就马上把话题扩大开来。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去弄吧！

大叔到底在哪里啊？

它们面面相觑，寻找着知道的人。身为蜘蛛怪的细蟹大叔，多半都是在某个屋顶和房檐下织着巢。

毕竟大叔脚很长嘛

缘鬼环抱着双臂思考了起来，一角鬼就把圆圆的眼睛转向了他。

脚长的话，就会怎么样呢？

要是地方太狭窄的话就会觉得局促吧？我想他一定是在一个可以轻松舒展八条腿的地方织巢呢。

啊，这样吗。你真聪明呀。

龙鬼拍手称赞道。缘鬼有点害羞似的摸了摸脑袋。

那么，到底在哪里呢？

嗯，大概是人类建造的大寺院之类的吧？

于是，杂妖们决定分头去找细蟹大叔，马上向四面八方散开了。

缘鬼、龙鬼和一角鬼由于跟一下子就四散而去的同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所以还留在了原地。然后彼此对看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要找东西的话，最好还是去询问那一方面的专家。如果是专家的话，一定很轻易找到吧。

这下有了去的借口，三只小妖都马上高兴了起来。

可以见到小姐了！

缘鬼以轻松的声音说道。就在这一瞬间

传来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嗯？

察觉到这个声音的一角鬼和龙鬼马上转过身来。

它们一个劲地玩闹，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下了山，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但是，杂妖们都是夜间行动的存在，接下来才是它们的活动时间。

哗啦哗啦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就好像有什么扁平的东西在拍打水面似的。

怎么了？

龙鬼蹦蹦跳跳地向着水道走去，它的身后还跟着一角鬼和缘鬼。

三只小妖并排站在水道边上向下看去，只见一只乌鸦正拍打着湿漉漉的翅膀，一边把水甩开一边飞了起来。

呀啊啊！

三只小妖不禁大吃一惊。乌鸦在它们的头上盘旋了一会儿，发出了愤怒的呻吟声。

它发出了像是漏气似的不自然的鸣叫声。仿佛与其相呼应似的，从地上涌起了一团团漆黑的影子。

无数的妖兽相继出现。

啊啊

以浑身颤抖的一角鬼为中心，三只小妖互相凑近了身体。

在黑夜中也没有失去视力的乌鸦瞥了无力的杂妖们一眼，然后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

被许多双赤色的眼眸同时盯着，缘鬼它们慌忙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自从昌浩他们出发以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由于现在是月末，月亮还没有升起。

在只有零散星光的夜幕下，有无数的黑影在蠢蠢欲动。

远处传来吠叫声的回音。在都城里没有人气的大路小路中，融入了黑暗的狼群正在四处徘徊。

它们看起来全都是以自身的意志自由行动的。

狼基本上是群体行动的。在狼群中有首领君临于顶点，其他的狼就遵从其命令采取行动。

躲藏在围墙背后观察着群狼模样的缘鬼已经彻底胆怯了起来。

不管到哪里去，都是这么多

怎么办啊

一角鬼抱着脑袋不安的说道。身边的龙鬼恍然大悟似的啊地叫了一声。

傻瓜，那么大声会被发现的啊！

就是啊！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藏起来嘛

被它们俩叱责了一番，龙鬼丧气地垂下了脑袋。然后，它又抬头看着同伴们说道：

我说啊，我们去报告晴明，让他想想办法怎么样？

缘鬼和一角鬼都瞪大了眼睛。

安倍晴明。对啊如果是晴明的话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但是，晴明应该一直卧病在床才对。虽然孙子说他已经好多了，但也没有听说过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是不是恢复到以前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干掉妖怪异形的状态了呢？如果是的话，就可以放心地从府邸外面把晴明叫出来帮忙了。

不管如何，先到安倍府邸去吧。三只小妖如此决定后，马上环视了一下周围。

幸好狼群已经离开了它们的附近。现在应该相对安全了。

好、好吧，我们走！

嗯！

缘鬼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角鬼和龙鬼也紧跟在后。

这里离安倍府邸并没有多远，只要使劲跑的话很快就到了。

在空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全力疾奔的杂妖们。

漆黑的乌鸦悠然自得地追踪着杂妖们。偶尔警惕地环视一下四周的小妖们，并没有察觉到乌鸦那毫无生气的视线。

过来一会儿，大概是追得不耐烦了吧，乌鸦发出了高调的鸣叫声。在沉静的夜空中，响起了多重的远吠声。

在至今为止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群漆黑的妖兽，挡在了杂妖们面前。

哇啊！

被突然出现的狼群吓破了胆了杂妖们一下子蹦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传出了低吟声，最后三只小妖就被无数匹狼团团围住了。

别过来，别过来啊！

一步步逼近的妖兽们的牙齿闪出了诡异的光彩，杂妖们不由得彼此凑紧了身体，颤抖了起来。现在已经被彻底包围，无法逃脱了。

其中一匹狼窜了出来。面对那一边发出凄厉咆哮声一边袭击而来的妖兽，杂妖们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已经没救了

那些牙齿非常锐利，爪子也锋利得很，被咬到的话一定会很痛吧。不，可不是痛那么简单，就算身体被撕成碎片也毫不奇怪。也许会被它的爪子撕裂，也许会被踩成一堆肉酱。

早知道这样的话，就应该多玩一下啊。早知道要这样死去的话，就应该多捉弄一下孙子，把他压倒在地。虽然他会气得满脸通红，但是也会承认自己的存在，也经常会露出温柔的笑容。早知这样，就应该多看几次他啊。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咕啊啊的悲鸣声，脚边也同样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横扫开去的一阵冲击。

．．．．．．．．．．．．？

本来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在身上，杂妖们战战兢兢地抬起了脸。

就在那一刹那，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在它们的眼前。

在暗夜里也显得分外耀眼的白鼠狩衣，放下来的头发伴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龙鬼含着眼泪叫道：

晴明！

转过身来的青年以无奈的表情开口说道：

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杂妖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哭着跑到了他的脚边。

晴明！晴明！

我们好害怕啊，晴明．．．．．．

我们还以为已经没救了．．．．．．

晴明一边俯视着抓紧自己的狩褂拼命诉苦的杂妖们，一边用右手打出剑印。

昂波古，咖恩！

从背后向他攻来的狼群，在咒力生效的同时就被吹飞了。

痛得咕咕乱叫的妖狼们一下子消失了。

晴明没有转身，只是以视线确认了这一点，然后露出了严肃的眼神。

完全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可以感受到的，就只有空虚的灵气。

他知道有一种与此非常类似的东西。

你们就在这里别动！

围绕在晴明周围的空气马上发生了变化。

一阵冰冷而凌厉的灵气猛然向四周扩散，攻向包围在四周的狼群。

嗡！

简短的咒语伴随着凝重的声音传出，狼群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天上传来一个乌鸦的叫声。

晴明抬头仰望夜空。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不可能有乌鸦能自由自在的飞翔。

那一定是异型之物。

在空中飞舞的乌鸦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以漆黑的双眸盯视着晴明。

在那眼神中并不包含任何感情。

有的只是跟狼群一样的空虚的灵力。但是，其强大程度却完全不一样。

那就是根源么。

就在发出低吟声的瞬间，夜空中刮起了一阵烈风，从风中一跃而出的高个子青年利落的挥起了手中的巨镰。

乌鸦虽然想要挣扎着避开，可是却因为被风夺走了自由而无法动弹。

临死前的惨叫声从他的喉咙中迸发出来。在叫声的尾音消失之前，十二神将青龙挥下来的巨镰之刃在一瞬间内就把乌鸦砍成两截了。

被砍成两截的乌鸦尸体，在还没有落地之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目击了此情此景的晴明，更进一步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青龙、还有把他送到这里的太阴，都轻轻降落在晴明的身边。

把新月形的巨镰收起来后，青龙就满脸不悦的盯了一下紧抓着晴明脚边的杂妖们。

面对他那凌厉的视线，杂妖们不由得涌起了和刚才不一样的另一种恐惧感。

十二神将的青龙好可怕。总是摆出一幅可怕的面相，对杂妖们也毫不留情。要是惹火他的话，就会一下子被消灭掉。他根本不会对这种事有所犹豫。

霄蓝，不要毫无意义的恐吓他们了。

听了主人的劝告，青龙稍微咂了一下舌，马上隐形了。

晴明。

剩下的太阴跑了过来。青年马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真奇怪，我想你们应该是在右京南边附近吧

虽然是啦太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对着刚才青龙所站的方向说道：

但是刚好在路上遇到的青龙喘着粗气跟我说，那个混账又从府邸里跑出来了，必须把他带回去

〈太阴。〉

混入了怒气的沉重声音次进了太阴的耳朵。她慌忙补充道：

可是，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嘛我、我也有分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跟说出来的话相反，太阴已经气势全无了。她一直很害怕面对总是满脸不高兴的青龙。很容易可以想象出，在隐形中的青龙正在以可怕的眼神盯视着自己。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称呼为混账的晴明严肃地说道：

霄蓝，不要吓唬太阴了。真是的，太没大人气度了。

〈什么。〉

似乎心情受损的青龙马上现身，狠狠地盯着晴明。可是，晴明从以前开始就是对青龙的视线毫不在乎的钢胆之人。这次也像以往一样轻松带过了。

把自己周围的温度降到零下的青龙很不高兴得眯起了眼睛，想着别的方向望去。

忽然，北边的天空似乎晃动了起来。紧接着，白色的闪电划出了一条横向的轨迹。

青龙立刻眯细了眼睛，瞥了一眼主人。

喂，晴明。

把缩成一团的杂妖们推开的晴明，也把视线转向了那边。环抱着双臂的青龙用视线指示出都城的北方。

循着方向看去的晴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雷光闪过，漂浮在灵峰贵船上空的巨大身影，在霎那间被映照了出来。

竟然直接召唤我过去，可真是少见阿。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八章

高龙神身为贵船的祭神，晴明虽然有时会前往拜访，但是由祭神直接传召晴明过去这种事却非常罕见。

就算是要传召他，也都是通过神托的方式进行的。像这样子的直接召唤，实在是闻所未闻。

乘着太阴的疾风飞到了贵船的晴明，见到了坐在本宫船型岩上的高龙神。

从本体的龙身转化为人的姿态的高龙神，仿佛失去了以往的冷静似的，露出了相当紧张的神色。

晴明从环抱着双臂沉默不语的高龙神身上感觉到了事态非同寻常，于是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即使换成了人类的姿态，神的存在感也不会就此消失。虽说能够驱使强大的灵力，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个人类。在神所释放出来的压倒性力量面前，根本就无法抵抗。

他并没有愚蠢到连这一点都忘记。

在静静的数着时间过去的晴明耳边，传来了一个严肃的声音。

关于在都城里出现的幻妖

晴明直直的回望着神的双眸。那琉璃色的眼瞳让人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清澈的水面。那是一双同时兼备隆冬清水般的冷感和压倒一切力量的眼眸。

晴明稍微眯细了眼睛。

漆黑的狼群，还有似乎是指挥着他们的漆黑的乌鸦。

完全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只有空虚的灵力缠绕在身上的虚幻的存在。

晴明非常了解跟这种东西及其类似的存在。

这个就好像式一样。

往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法术，使其像生物一样动起来。比如把普通的纸片做成鸟儿的形状飞出去，或者把剪成人形的纸幻化成人等等。

那只乌鸦和狼群，就跟阴阳师所操纵的式是同类。

是吗，真不愧是稀世的阴阳师。

就算再这样的状况下被夸奖，我也不怎么高兴啊。

高淤嘴角微弯，笑道:

别那么说。这是神的言灵，你就好好接受吧。

晴明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算在这时候加以反驳，最后也只会被她击败。因为对此深有体会，晴明就老老实实的遵从了。这个神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转眼已看，只见下弦月已经从东边的天空升起来了。

马上就要到丑时了。那是魔性之物最为活跃的时间带。

那些狼群还会不会再次布满都城各处呢？要是会的话，这个时刻就是最佳时机了吧。

十二神将的朱雀、青龙和天后都继续维持着都城的警护工作。晴明也命令他们就算遇到狼群以外的魔性之物也要将其降伏。

不过，以安倍晴明所率领的十二神将为敌的愚蠢妖怪，在都城里已经不多了。居住在都城的妖怪早就对他们的强大和可怕深有体会。

在晴明后面待命的太阴看着主人的后背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越过他的肩头可以看见贵船的龙神，端坐在船形岩上的高龙神，和平常一样超然物外、无懈可击。

不知为何觉得她和十二神将之首的天空有相像之处。这是太阴个人的印象，其他人也许有不同的看法吧。

你可以把这些东西叫做式，可是

高龙神边开口说边伸出手来，指尖上浮现出一个光环。

光环上映出刚才晴明降伏群狼的样子。

那些狼！

晴明点点头，神威严的继续说道：

这是被称作魑魅的使役

魑魅？

手心一闪光环消失，高龙神用手指在空中写出汉字。

这就是魑魅，还有另外一个读音。

晴明困惑了，遗憾的是自己太孤陋寡闻了，只知道一个读音，可是这个词所包含的意思，正好符合那些异型妖怪。

贵船的神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一笑。

我知道你一定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我才觉得奇怪呢！

是

晴明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含混的点了下头，高龙神示意晴明看西方的天空。

按照她的指示朝西方望去，无意识的搜寻着已消失了风的轨迹。

白虎的风没有太阴的风速快，即使如此到了寅时也该到达道反的圣域了。

由于太过匆忙，没有来得及向道反通告，虽然晚了一步，等回到家里还是应该跟道反打个招呼。

道反的圣域也有昼夜，现在圣域的时间要是和人间的时间相同的话倒是没有问题，要是有时间差的话就麻烦了。如果正在睡觉的话，巫女大概

会笑着原谅吧。可是那些守护妖肯定会很愤慨。

高龙神暂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我有事拜托你。

晴明摒住了呼吸，神竟然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

晴明慌忙端正了姿势准备洗耳恭听，女神淡淡的苦笑了一下。

不用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倒不这么认为。

你的直觉还是和以前一样准确，根本让人看不出来不久前你还在鬼门关徘徊呢！安倍晴明。

站在青年背后的太阴目光变得凌厉。不管对方是谁，拿这件事来打趣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

另一方面晴明惊讶的瞠目结舌。

那个时候实在是太麻烦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虽然不是昌浩，可是还是想着有机会要正式拜访一次以便答谢高龙神，正这样想的时候就被召见了。

贵船的龙神目不转睛的俯视着晴明。

她记得和这相似的光景。

那个孩子在神的面前突然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高龙神正是因为听到那句话，才消了怒气，因为那句有趣的话让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神那美丽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的微笑。

真是的，你们俩都

确实，这个青年和那个孩子是血亲。跟拥有相同血缘关系的其他人相比，也许灵魂更相似吧！

是啊，灵魂！

安倍晴明啊，如果你对神至今的眷顾有所感恩的话，我就给你一个回报的机会吧。

面对显露出无比高傲态度的神，晴明倒吸了一口气，恭谨地回应道：

如果是我能最到的事，就请尽管说吧。

虽然晴明跟这个神打交道也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但是孙子却要经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要是现在弄得她不高兴的话，以后就麻烦了。考虑到昌浩今后的问题，就算是再困难的事也必须答应下来。

贵船的祭神恐怕也看破了晴明的这种心思吧。

坐在船形岩上的女神，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眺望着西方的天空。星图已经宣告了夏天的结束，逐渐转入秋季了。

凝视着宛如撒上了闪闪发光的银沙似的深蓝色天空的琉璃色双眸闪出了锐利的光芒，如实地显示了某种严重事态正在逼近。

如果是我过虑的话当然好，但是并非如此的可能性相当高。

听了她以凝重的口吻说出的话，晴明低声询问道：

高淤之神啊，我到底该如何

女神瞥了晴明一眼，露出严肃的神情。

你马上前往道反圣域，看看那里是否发生了异变。

晴明和太阴都不禁大感以外，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昌浩他们才刚刚出发前往道反圣域。

那个，如果是圣域的话，昌浩他们正在去前往那里啊？

对不由得插嘴的太阴，女神摆出一付我已经知道的表情，把目光转向西方。

我也看到了那个轨迹，可是即使他去了，力量到底有所不及。

高龙神叹了口气，用手拨弄着挂在脖子上的龙珠。即使现出本相的时候也会用右爪抓住龙珠。

这是她神力的象征。

在很久以前神的时代。高龙神是在伊奘诺尊斩杀河遇突智的时候降生的。

在此之后伊奘诺尊又生了很多神。这被记载在很多书上。人类把这当作和童话故事具有相同性质的东西代代相传。可是尽管在各处被随意润色了许多，不过这确实是在现实生活中所发生的事。

因为是太过久远的过去，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很难想起，可是并没有忘却。

人类经常会忘记神的实际存在，但是神确实是存在的，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生活着并保护着应该生存下去的生物。

神并不是全能的。可是也有人类所说的那种直觉。

道反相当于隔绝人类世界和黄泉的堡垒。朝那个地方看的话，她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很多危险动荡不安的影像。她感觉到道反肯定发生了什么异常之事。

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因此我命令你代替我去一趟道反探查虚实。

接着高龙神嘴角微微扬起，笑了一下。

如果五十多年前就有像你这样的人的话，我同样会命令他去的。

那个时候，来自道反圣域的使者直接请求晴明帮忙，等到高龙神知道道反发生的情况后，已经都结束了。

晴明叹了口气，虽然神仍然没有改变高傲的态度，可是包围她的气氛里透出一股紧张和急迫。

遵命。

太阴听到这句话瞪圆了眼睛。

等等！晴明，你这样决定行吗！？

转过头来看着太阴，晴明耸了耸肩。

没有办法不是嘛！这是高龙神亲自下的命令，太阴又要劳烦你了。

太阴慢慢显出身形，和晴明视线相对。太阴扬起眉毛。

翁和青龙肯定也会以这种表情生气吧！？不仅如此，要是带你去的话，连我也会被大家责备的。

没事的，以后我会跟大家解释。

到那个时候就已经晚了一一！

太阴好像因为这件事很头疼的样子。晴明轻拍着她的手腕，爽朗的笑道：

这可是个不需藉助水镜就能直接见道反巫女的好机会喔！而且用你的风往返也不用一天那么久。

我已经说过了，重点不在这里嘛！

直接用沉默无视在那高声千叫的太阴，晴明转身正对贵船的祭神。

高龙神端庄的外表带有一丝不高兴的神色。好像觉得十二神将太阴实在太吵了，对她有些不满和无语的样子。

晴明好像要调停一样轻轻苦笑了一下。

话说回来，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吗？

女神沉默不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晴明用很严肃的表情询问道：

为什么您会那么在意看起来没有太大关联的道反圣域？

啊。

高龙神眨了眨眼，把搭在眼睛上的刘海随意捋起夹。

也没什么，只不过

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女神装出一付不在意的样子。

道反大神是我的弟弟。如果他那儿出了什么骚动的话，我会过意不去的一一就是这个理由而已。

从连接圣域的隧道飞奔出去的两头守护妖感觉到了还残留在现场的微弱灵异之力，因为愤怒身体在颤抖。

可恶！这个行迹可疑的家伙

因为太过激动所以吼声也有一些颤抖，大百足挪动它那数百对脚。

蜥蜴一边谨慎地窥伺周围的情况一边搜寻快要消失的野兽的气息。

在那边！快追！

蜥蜴和大百足的巨大身体在郁郁葱葱的山中像疾风一样奔驰。

守护妖们一个劲地跑着追寻野兽和人类的气息，在半途中才懊恼发现他们已经分成了两路，有种扑空的感觉。

百足，我朝这边走。

嗯，那我去那边。

守护妖们当即决定兵分两路。沙沙分开树木的声音渐渐远去。

朝南面边跑边搜寻野兽气息的大百足，突然感觉到从东面传来了神将的神气，于是惊讶地抬起头。

这是十二神将的神力所引起的风。

确实如此

话说到一半，大百足重重地摇晃了一下。

呜

由于那个偷袭者使大百足负了重伤，原本支撑自己的身体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倒下，自己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这种小伤怎么能示弱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根本无颜面对已经完成五十多年前的使命如今却壮烈牺牲的同胞。

想起用自己的身体去封印黄泉的瘴穴而灰飞烟灭的大蜘蛛，百足低低地叫道：

等等我，很快就会去陪你了

在空中奔流的神气越来越近，大百足拼命调整紊乱的呼吸。

神将他们已经到了。

由于晴明死乞白赖地强求，所以需要好好休息的十二神将勾阵和陪伴的几个神将都会留在这里。

不能撇下巫女一个人。

总觉得以前和同胞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必须去追敌人，敌人从被咒语封住的湖底抢夺了咒物，把最重要的公主带走了。

把公主公主！

想起那个白布下隐藏着的身影，大百足的全身因为愤怒而不停地颤抖。

很长的时间以来一直在不停地寻找，莫非她的生命之烛已经燃尽了，边把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从心里赶走，边和大蜘蛛一起完成自己的使命。

巫女用全力封住的结界阻止了它们进入圣域，所以五十多年来它们一直在这个出云的山中担当隧道的守护妖。

大百足踌躇了一会，终于掉转身子返回原路。

如果神将来的话那正好，趁他们在的时候也许可以藉助他们的力量复仇。

因为有风将在，可以从空中追击。

可是

大百足的眼睛炯炯发光。

敌人是黑狼和人类。

十二神将有一个必须遵守的规矩，那就是绝对不能伤害人

可恶！这样就没办法帮忙了！

大百足狠狠地说完这句话，边跑边胡思乱想。

要是安倍晴明或是他的后继者来了就好了。

降落在隧道前面，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非常紧张，一行人都在惊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玄武朝四周扫视了一圈，觉得有些可疑地皱起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和上次好像有些不一样，果然

昌浩自从正月底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个隧道。

那个时候由于事态特别紧急，根本没有功夫好好观察周围的情况，即使如此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异样。

守护妖的妖气和这是另外一种灵异之气？

勾阵极力让灵台澄澈，探寻周围飘散的气息。在她肩上的小怪眯起了一只眼睛。

这和那些妖兽的气息不是一样的吗？

天一和白虎回头看着小怪，注视着昌浩的晚霞色眼睛闪着一丝危险的神色。

是黑色的群狼。与其说相似，还不如说就是那种东西。

昌浩也在竭力探寻气息。

一一一一确实是同种性质的东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站在昌浩肩上保持沉默的乌鸦突然叫了一声，飞出去了。

啊！你！

不由得伸出手去，由于毫厘之差没有碰到乌鸦那漆黑的尾羽。

乌鸦就那样融入了洒满群星的夜空当中。

明明是晚上，它竟然能在黑暗中飞翔！

问题不在这！

听到昌浩有些跑题的话，小怪在间不容发之际反驳道：

重点不在这儿吧！那个家伙

注视着乌鸦飞去的天空，小怪的语气里含有一丝危险的味道。

在我们说到妖兽的时候逃走的哟！

什么意思？

对着歪头表示疑问的勾阵，小怪怀着一种类似愤怒的感情回答道：

在我们面前故意装成自相残杀。现在就要露馅了，所以才慌忙采取保命之计。

昌浩抬头看了看天空。

以乌鸦的叫声为信号出现的狼群，那些比普通的狼巨大很多的野兽们都是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虚幻存在，弱到只要碰触到神将的攻击就会烟消云散，好像为了弥补这点的不足才源源不断地出现。

一直陷入沉思沉默不语的天一轻轻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样都没有超出预想的范围。我们还是先去圣域参见吧！守护妖们也许知道点什么。

天一说的对，再跑一趟吧！

白虎的风再次包围住众人。通往千引盘的隧道相当长，如果步行的话要花很长的时间。

昌浩他们消失的隧道周围再次陷入沉寂。

本来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无声地出现了黑色的野兽。

用赤红眼睛瞪视隧道深处的狼低低地嚎叫了一声转过身去。

隔绝人类世界和圣域的盘石，被巫女用灵力所编织的结界守护着。

可是那个力量已经出现了破绽。

果然还是出了什么事。

脸色大变的昌浩接触到盘石的时候，迸发出一道银光。

哇！

被这道光所照射，众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有个声音直接传到昌浩脑中。

一一一一可以进来了。

咦？

仍然伸着胳膊挡着脸，抬起头来。

光渐渐地消失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昌浩他们已经身在圣域。

在环顾四周的昌浩耳朵深处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到这边来。

咦啊！那边！？

昌浩按照指示朝前走去，却被小怪叫住了。

喂！昌浩，你怎么啦！

咦？

回头一看，不仅小怪，勾阵、天一和玄武以及白虎都在用狐疑的神色凝视着昌浩。

一直隐身的六合出现在昌浩旁边。

不用担心，他只是被召唤而已。

啊！这样啊！召唤的声音六合，为什么你会知道？

点头点了一半，昌浩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有些不可思议似地抬起头看着长身玉立的神将，比自己视线高很多的黄褐色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某个地方。

到底是谁在召唤？

玄武听到勾阵有些惊讶的询问，好像领悟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莫非！这样啊！如果这样的话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啊！

只有玄武和六合明白了，其它的人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在干什么呢！赶快到这儿来。

正在困惑的当口被这样催促到，昌浩慌忙挪动脚步。

不管怎么样，最好还是先去一趟吧！

小怪和勾阵互相对视了一眼，天一和白虎也同样对视了一下。

因为昌浩肩上有乌鸦，所以小怪待在勾阵的肩上。如果蹲在天一肩膀上的话肯定会被朱雀当场打落吧！即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蹲在天一肩上仍然有可能被他感觉到。

原本就没有打算待在天一肩上，可是出发的时候朱雀的表情确实很恐怖。

腾蛇你给我听好了，能够碰天贵的只有我一个人。你明白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

早知道就不该这样不考虑后果随随便便回答。六合和朱雀虽然跟以前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总觉得他们最近突然变得融洽起来，很难判断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虎是操纵风的，所以不想麻烦他。白虎一旦走神的话风就会一下猛烈一下稳定。虽然比太阴平稳了些用不着太担心，不过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就在那儿。

听到六合声音的所有人目光都转向那里。

建立在圣域中间的圣殿，正殿就在附近。虽然也会让客人进来，不管怎么样道反巫女的私人宅邪还是带有更浓厚的神秘色彩。

昌浩所带着的丸玉就是在这儿由巫女授予的。

玄武看了一眼旁边的昌浩，昌浩隔着衣服轻轻按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勾玉。

这块丸玉帮了很多忙，对于失去了见鬼能力的昌浩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没有这个的话，沉睡在昌浩体内的天狐之血就会爆发。

门扉紧紧地关闭着，一行人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

昌浩摒住了呼吸，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打开了。可是并没有看到开门人的身影，门里空无一人。

昌浩在踏上高高的台阶的时候把鞋子脱掉。回头打算把鞋子摆整齐，发现天一伸手把鞋子摆好了。

谢谢你，天一。

不用谢。

天一微笑着摇头，提起长长的裙登上了走廊，神将们都是赤脚的。

这儿，昌浩。

按照六合和玄武所指示的方向往前走。几个橱窗和门扉并列。他们直接走了过去，里面倒是挺幽深宽阔的。

如果把这比作皇城的话，这一片就相当于皇宫，里面就相当于内宫。昌浩利用自己所拥有的知识进行推测。

前面走着的两个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走下去。

六合回头看着昌浩，虽然面无表情，可是看起来含有一丝危险的神色。

他们前面有一扇门，那个里面就相当十内宫。

到底该不该进去呢？在犹豫着的昌浩脑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进来。

昌浩眨了眨眼。

啊！好像可以进去。

是吗？

六合点了点头打开门，穿过敞开的两扇大门，前面是装饰很少的通道和几扇门。

从其中一扇门传来呼唤的声音。

进来吧！

昌浩用一付询问的表情看了一眼神将们。他们都沉默地点点头，所以伸手把门打开。

因为受召唤的是自己，所以自己必须第一个进去。

另一方面，从六合和玄武的表情推测出里面是谁的小怪皱起眉头，低低地说了一句。

是不是应该变回本相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责备，大概没关系吧！

勾阵若无其事地说道，小怪想想也是。自从高龙神那件事以夹，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小怪就忍不住保持一付戒备的状态。

神将位于诸神的末席，所以必须通从地位比自己高的神的意愿。

平时那些神都和他们没有什么关联，所以没什么问题。可是到了现在这种情况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在昌浩做好打开门的心理准备时，玄武偷偷看了一下旁边的六合。

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可是和平常有些细微的差别，看起来好像有些紧张，六合竟然也会紧张。

好啦！

昌浩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夹。好像为了自己打气似的低声说了一句，轻轻打开了门。

在充满光芒的室内一角有张床，旁边站立着个子高高的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访者，威严地开口说道：

小声点！

男子的目光落在床上。

道反巫女脸色苍白，无力地闭目躺在那张床上。

奔驰在茂密树丛中的狼，忽然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妖气迫近而向旁一跃躲避开来。

狼的前方忽然袭来一股强烈的冻气。随后，传来一阵巨大的蜥蜴爬行的声音。

被阻断了去路的狼在原地跳了两下。晰赐粗壮的尾巴使劲甩着，狠狠地向骑在狼背上的黑衣人扫去。

真铁！

多由良的叫声颤抖起来。

但真铁在那尾巴就要扫到自己的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过去。多由良和真铁分别朝相反的方向退去。蜥蜴一时间无法判断应该优先攻击哪个目标而犹豫起来。

你们把公主藏到哪里去了？

蜥蜴视着真铁的目光里露出凶狠的神色。没有理会它那威胁的目光，真铁嘲笑道:

谁知道呢？

被真铁的嘲笑激怒的蜥蜴大吼道：

你这个家伙

蜥蜴忽然张开大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道冻气。然后抬起尾巴将闪避到背后的狼狠狠地扫到一边。

被蜥蜴尾巴扫到的狼在空中被打得翻了个跟头，背后摔到地上。落地之后仍未消失的冲击力，直到撞到一颗大树上之后才勉强停止，倒在地上的狼喘息起来。！

黑衣下紧咬双唇的真铁将腰间的佩剑从鞘中抽出。

右手举起佩剑的真铁，低声念道。

道反的守护妖，首先一只。

瞬间，从真铁全身迸发出一股灵气的旋涡。

蜥蜴那巨大的身体忽然被束缚起来，紧紧地贴在地上。

蜥蜴的四肢随着一阵摩擦的声音深深地陷入地里。因为承

受不住压力而弯曲起前腿的蜥蜴惊讶地呻吟道：

什么？

真铁身上穿着的黑衣由于灵气的奔流而剧烈翻飞着。锐利的双睛冷冷地注视着蜥蜴。

在更加沉重的压力之下，蜥蜴被直接击倒了。

甚至连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蜥蜴便被击倒在地，歪着头用充满怨念的目光凝视着真铁。

混混蛋

默默地注视着地上的蜥蜴，真铁轻声的说道：

道反的仆人哟。能够死在这里，是你的幸运。

因为你不会看到从今往后即将发生的那些悲惨事情。

蜥蜴瞪大了双眼。

下弦月静静地挂在夜空。转柔的月光淡淡地照在真铁的脸上。

乌鸦的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

头部被割裂开的蜥蜴，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可笑的是从那锐利的切断面处流出的血液，竟然和人类的一样鲜红。

溅到真铁身上的鲜血使他那黑色的外套上布满红点。用手背擦去脸颊上血液，手背也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真铁

蹒跚着站起来的狼，慢慢地拖着脚步向真铁走去。

真铁单膝跪地，检查着多由良后腿的伤势。

怎么样？没问题吗多由良？还可以走吗？

多由良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腿。只是轻微的擦伤，稍微休息一下应该就可以痊愈。

啊啊，不用担心。

真铁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真赭和茂由良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听到真铁的话，多由良微微一笑。

靠在多由良身边的真铁，抬起头来仰望着夜空。

下弦月高高地挂在半空，黎明就要来临了。

应该还有一只守护妖。把它找出来，然后干掉。

乌鸦的叫声再次响起。

真铁和多由良走后，终于从重压之中解放出来的蜥蜴，好似痉挛一样抽动着四肢。

巫女

呻吟的声音在空气中蔓延着。

蜥蜴头部的伤势如果不尽快治疗的活，就算是身为守护妖也会就此丧命。在拼命使用妖力控制着伤口的晰赐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只拍打着翅膀的乌鸦的身影。

乌鸦的叫声响起。

看到在黑暗中飞舞着的鸟影，蜥蜴的眼睛不由得一震。

当看到道反巫女身边的这个男人的时候，昌浩不由得想起远古时候的神话传说。

那男人身上所穿着的衣装打扮，昌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用未经加工的天然布料所制成的衣服和裤子显得异常朴素，只有膝盖下面的绑腿和腰带有一些鲜艳的颜色。本来应该带在身上的太刀横放在床上。脖子上的项链，应该是用出云石制成。由红色和蓝色的圆玉和管玉构成的项链，前端是三颗红色的勾玉。

在他的头顶上扎着发警，右边插着蓖子。

感觉那勾玉的颜色似乎在哪里见过，昌浩回头看了六合一眼。挂在六合胸前的勾玉，几乎也是相同的颜色。

据说那是别人送他的。那么，是因为六合也是和道反有关系的人，所以才把那勾玉给他的吧？

再靠近一点。

昌浩打起精神。面前那男子正用沉静的目光望着自己。他的瞳孔散发出和千引磐一样深逛的光芒。

当所有人都进到屋子里面之后，白虎在后面把门关上。

就在大家都沉默着的时候，男子忽然把手放到巫女的额头之上。看到那男子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起来，昌浩不由得一惊。

不要惊讶，这本来就是虚幻的身体。

男子平静地说道。

既然是跟我妻子有关的事，我又怎么能不现身呢？

那么，你果然是，道反大神

虽然早有预感，但仍然不免让人惊叹。

既然本为龙身的高龙神可以化身为人类出现，那本为一座大岩石的道反大神以人类的形象出现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化身为人类的道反大神以人类的年龄来看，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但是如果留起胡子的话也许还要显得更加年长一些吧。略显

黑的皮肤和他的服装非常相称。

忽然天一走到他的面前，跪了下去。

安倍晴明配下，十二神将之天一参见。

我知道，前不久我和大家都见过。

道反大神所说的前不久，大概是指五十多年前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昌浩还没出生呢，不过这时间对于神来说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

我们得到巫女的许可，让受伤的同伴能够在这里疗养伤势难道现在又不可以了吗？

对天一严肃的问题，道反大神端正的脸上带着一些不快回答道：

有人破坏了这块地方的安宁。我不能让我的妻子和女儿受到伤害。

听到道反大神冷淡的回答，一直面无表情的六合忽然激动起来，站在他身旁的玄武拼命制止住他的冲动。

别冲动，听他把话说完

可恶

听着，神将六合，我还没说完呢。

虽然道反大神的语调很平缓，但却夹杂着如落雷一般的气势。六合默不作声地盯着道反大神。看到六合胸前勾玉的道反大神，眼睛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到六合那出人意料的举动，除了玄武和勾阵之外的其他神将都被吓了一跳。代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天一，勾阵继续说道：那么，大神。您所说的那些家伙是？

在圣域内，已经感觉不到守护妖的气息了。

侵略者在封咒之湖里夺取了某样东西，同时也掠走了我的女儿。崟和崒虽然已经追出去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返回。

忽然听到两个陌生的名字，小怪不由得皱起眉头嘀咕起来。

崟和崒？

大神歪着脑袋，然后加了一句：就是百足和蜥蜴的名字。

本来，称呼这个名字的只有大神一人，所以小怪没听过也是很正常的。

脸上浮现处一股忧郁表情的大神，望了望还没有醒来的巫女。

不只是我的女儿，他们还抢走了绝对不能被释放出来的东西。如果不尽快把那东西夺回来的话，恐怕会发生无法控制的事情。人类的孩子哟。

昌浩挺直身体。望着道反大神那似乎能够看穿一切的深邃眼眸，昌浩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将黄泉尸鬼降伏的情景，我看到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有能力把那东西夺回来吧。去和守护妖们联手，把那东西重新带给我吧。

道反大神到最后也没有说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彷佛连那东西的名字都是不愿意说出口的忌讳。

道反大神带着一脸信任的表情望着昌浩点了点头，之后便从那里消失了。

就在他的身形完全消失之前，大神那岩石色的瞳孔好似瞥了六合一眼。

昌浩不解地望了望六合。

平时便少言寡语的神将，现在依然如往常一样，面无任何表情地沉默着。

虽然昌浩有很多想问的事情，但是现在却不是提问的时候。

昌浩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之，天一、勾阵。巫女就拜托你们了。

大神说过把妻子交给我们照顾。道反大神和高龙神不同，因为肩负着坐镇关口抵御黄泉军队攻势的重任，所以无法长时间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人间。

而实际上，虽然是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这里，但是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神气却非常微弱。看来，确实只是制造出一个幻象而已。

有天一在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小怪一下跳到皱着眉头抗议的勾阵肩上，对她说道：勾，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啊？你可别忘记你来这里的理由！

被那晚霞般的瞳孔紧紧盯住，即使强如勾阵也只能沉默起来。

说别人之前要先想一下自己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将之后的事情交付给无奈地叹着气的勾阵和天一之后，其他人一起走出了本宫。

白虎仔细地感觉了一下还残留在这里的守护妖的气息，通过白虎的风可以追踪它们的妖气，这样就能找到守护妖的位置。

总之，先返回人界吧。

因为已经获得了道反大神的允许，所以入口的结界很容易便打开了。返回人界的昌浩等人，在阴暗的隧道里前进着。

就在快要走到人界出口的时候，小怪摆了摆长长的耳朵说道：守护妖

还没等昌浩开口，随着一阵低吼，守护妖那赤红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闪现出来了。

忽然被吓了一跳的昌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前面的大百足边发出着痛苦的呻吟边颤抖着。看到大百足的伤势，昌浩连忙跑了过去。

虽然被称为守护妖，但是要亲手去碰触它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大百足看着昌浩颤抖着伸过来的手，强忍着痛苦坚强地说道：不要碰我我不需要你们人类的帮助。

昌浩不顾它的拒绝，依然双手结印念起了神咒。

华表柱念

在大百足的全身，遍布着无数的伤口。清例的灵气将这些伤口包裹起来，疼痛的感觉也渐渐地减轻。

稍微安心地叹了一口气的大百足，马上又警惕地望着四周。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位拥有茶褐色长发和黄褐色双睛的神将。大百足的双眼散发出苛烈的光芒，紧紧盯着那漆黑披风下微微散发出邦红色光芒的勾玉。

六合还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昌浩站起身，蹲在昌浩肩膀上的小怪，望了望同伴又望了望地上的大百足。就连平时一向泰然自若的白虎现在都显得有些惊讶。而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屡见不鲜的玄武也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六合。恐怕在上次来道反的时候，也碰到过同样的事情吧。

大百足慢慢地站起身，重新向人界走去。

啊，请等一下。我们受道反大神所托，要夺回被抢走的公主殿下的身体

听到这里，大百足忽然回头盯着昌浩，赤红的瞳孔闪烁出苛烈的光芒。大百足望着被自己的目光注视着说不出话来的昌浩，说道：

跟我来。

跟在大百足身旁，昌浩小声地说道：

刚才，我说了什么让它生气的话吗？

蹲在他肩膀上的小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说道：

没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身边的白虎和玄武也都微微摇了摇头。

而六合从刚才开始一直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什么话都没有说。

一同回到人界之后，按照大百足的引导，大家向山中走去。

因为受伤而拖着一条腿慢慢前进的多由良忽然动了动耳朵。

怎么了？

我听到，一阵咆哮。应该是刚才被我们打倒的守护妖所发出来的。

回头望着后面，真铁没有耐心地砸了砸嘴。

明明只是一个下等生物，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刚才竟然没有确认是否将它完全干掉，这是自己的失误。

可恶回去。

就在转身打算返回的真铁和多由良面前，出现了一匹狼。

那是真铁放出的魍魉。

这不是应该在隧道入口处的吗

狼用鼻子摩擦着惊讶的真铁的膝盖，红色的瞳孔径直地望着他。

这是要传达它所看到的东西的信号。

真铁闭上眼睛，开始感受着狼的视线。

狼所看到的情景浮现在真铁的脑海里面。从隧道入口出现了无数人影。这些人真铁都认识。那是在水面上出现的那个少年，以及跟随着他的那些家伙。

鸦这家伙，竟然没有阻止住他们！

看到真铁发起怒来，一旁的多由良开口说道：

怎么忽然发起火来了？真铁。

望着眼前愤愤的真铁，狼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现在的你，不是已经获得了能够与那小子和他的随从们相匹敌的力量了吗？

真铁好似恍然大悟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白弯的双手没有一点伤痕，纤细的手指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光润。

真铁把手握了起来，轻轻地嗤笑道：

是的，正是这样。

真铁的笑声中充满了危险的气息，黑曜石一样的瞳孔里散发着侵略的光芒。

道反的公主哟。只是身体便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那么，如果再把魂魄都一起吸收过来的话，一定会获得更加强大的灵力了吧。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非常兴奋，这件事情如果能够成功那就万事大吉了。

果然，这作为荒魂的祭品是最合适的。

没有比这更适合祭把的了。

微微笑着的真铁，忽然一脸严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包裹在黑色外套之下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虽然隔着黑衣看不清真铁的表情，但多由良还是能够感觉到真铁的情绪。所以很容易便可以判断出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怎么了？真铁。

貌似在死不足惜的蜥蜴身边，同样该死的大百足也赶到了。

在圣域的时候明明应该身受重伤的难缠家伙又出现了。

虽然看起来只不过是下等生物的样子，却有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不愧是道反大神的守护妖。

对方的风压和小怪所放出的斗气互相碰撞着爆炸起来。

剧烈的冲击把小怪和昌浩吹得飞了出去。

腾蛇，抓住！

抓住玄武手腕的小怪，顺势翻了个身。

别小看我！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散发出一股怒火。

小怪那白色的身体被邦红色的斗气之火包围起来，现出高大的身型。

另一方面，用自己的身体接住昌浩的白虎，因剧烈的冲击而弯下身去喘息了起来。

受到忽然的冲击而一时间昏迷过去的昌浩，感觉到周围传来的炎之斗气而恢复了神智。

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昌浩，头部还有些昏沉沉的险些摔倒，幸亏被背后的白虎一把扶住。

看到那红炎之大蛇划破夜空的昌浩，紧张地大叫道：

停下，红莲！

但是，红莲的速度比他的声音更快。随着一声怒吼而放出的炎蛇，从四面八方将对面的黑影包围。但是，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从火焰包围的旋涡中冲出一股剧烈的灵气把红莲的炎蛇击个粉碎。

什么！？

就在红莲悍然一楞之时，对方已经开始发动进攻。

灵爆的龙卷铺天盖地向红莲袭来。即便强如红莲也不得不出尽全力才能勉强防御住。而在神气造成的屏障之后，喧嚣的咆哮声直冲进红莲的耳朵。

周围的阴暗处忽然闪现出无数狼群。将昌浩等人团团围住。

狼群的嚎叫甚至使地面都开始颤抖，昌浩立刻双手结印念出咒文。

四方神灵，万物为空，赐我成就。急急如律令！

随着昌浩的咒语，出云之地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向昌浩这里聚集过来。

红莲，白虎，六合！这些狼群就交给你们了！

十二神将不可以伤害到人类，为了不违背这一规定，昌浩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来面对这个身着黑衣的敌人。

察觉到这一点的红莲郁闷地砸了砸嘴。再次放出澎湃火炎之蛇向狼群击去。

被红莲那灼热的炎蛇包围住的狼群，甚至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消灭了。但是，被消灭之后的狼群，又迅速从土中再次出现。用风刃斩杀着不停出现的狼群的白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完全杀不完啊

将冲过来的狼群用银枪击退的六合，忽然注意到远处有只灰黑色的巨狼。

巨狼在距离战场最远的地方，似乎在指挥着狼群的行动。

另一方面，翻滚着躲避开刚才一击的大百足，在起身的瞬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痛楚。

在大百足的身下，全身被黑衣包裹着的人影伸出一只手指正对着大百足。在那男子的手指前端，爆发出一阵好似闪电一样的雷光。

就在大百足看到雷光一闪的瞬间，无数的电光已经好似利刃一样刺入了大百足的身体。

刺入大百足体内的电刃并没有从对面穿出，而是留在了大百足的身体之中。紧接着在大百足的体内爆裂开来，大百足的骨骼混杂着血液从身体里面飞溅出来。

听到大百足痉挛着发出的呻吟，昌浩惊讶地回头望去。

玄武，保护大百足

一直在昌浩身边支撑着防御壁的玄武，听到命令后迅速赶到大百足的身旁。

玄武架起屏障阻挡住向大百足射去的光弹，但是光弹却渐渐地将屏障都一起击穿。

什么！？

作为十二神将之一的玄武所架设的结界，绝对不是一般的力量所能轻易破坏掉的。

而能如此轻易就将玄武的结界破坏掉的力量，以前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玄武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中充满了惊悍。看了一眼哑然呆立着的玄武，黑衣人迅速地挥出一剑。

剑尖直奔玄武而来。玄武条件反射般设立的结界被黑衣人的剑气一瞬间击个粉碎。

就在这个时候，濒死的大百足拼命地爆发出自己残留的妖气。

就在黑衣人被吹飞之后刚刚站稳的时候，昌浩已经赶到跟前念出真言。

临、兵、斗、者、皆

黑衣人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迅速挺剑继续向昌浩冲来。

阵、列、在、前！

完成之后的咒文发挥出强大的力量。被爆发出的灵力将身体完全贯穿的黑衣人无力地倒在地上。

干掉了吗？

夜风吹起。

忽然间，昌浩眼前一片漆黑。

就在昌浩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

太弱了。

目瞪口呆的昌浩，只看到对方一对犹如黑曜石一般的双眸。

左腕处传来一阵雷光，雷光夹杂着模糊的血肉一直从昌浩的背后爆裂开来。手腕被抓住的昌浩因为剧烈的痛楚发出惨叫。

昌浩！？

正在一旁驱赶着源源不断的狼群的红莲，忽然看到昌浩满身是血的样子而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昌浩的身上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玄武颤抖的叫声很快就被狼群的咆哮所淹没.

而刚才一直在外围观战的巨大灰狼，也一下子冲了过来。

乌鸦的鸣叫声响起。

白虎和六合条件反射般望向夜空。

在漆黑的夜空中盘旋着的，正是那只乌鸦。

乌鸦的叫声回响在夜空之下。盘旋着的乌鸦忽然像那黑衣人冲去，而就在这时，巨大的灰狼迅速冲出，将乌鸦一下从空中扫到地面上。

悲鸣着摔落在地上的乌鸦，被紧跟着赶过去的灰狼用前爪一下摁住，乌鸦立刻发出凄惨的叫声。

多由良！

黑衣人大声叫道。巨狼扔下乌鸦，转身向提枪正冲过来的六合奔去。

被弹飞的六合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迎接紧跟着的下一次进攻。

凝视着黑衣人的六合那黄褐色的瞳孔中忽然闪出惊悍的神色。

被红莲一声厉喝才终于回过神来的六合，银枪挥舞的速度明显比平时迟钝了许多。

为什么？

红莲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红莲金色的瞳孔一直注视着倒在地上的昌浩，但是他却无法靠近。

剧烈的灵气冲击不停地散发出来，无论红莲还是白虎都只能勉力支撑。

昌浩可恶

抬起双手拼命抵挡着冲击的红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

这种灵力。

攻击的余波影响到了周围的所有人。

为了不至于被冲击吹飞而尽力站稳的玄武，咬着牙说道。

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灵力！这简直

忽然想到什么的玄武，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简直

茫然重复着这句话的玄武，一边抬起双手挡住冲击，一边慢慢地抬起头。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九章

月影婆姿。

不停地喘息了一会之后，昌浩终于再一次站起身来。带着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盯着拿着剑的黑衣人。

昌浩知道这股力量。这样强大的力量非常少见，所以不可能轻易忘掉。

难道

剧烈的疼痛使昌浩的行动变得迟钝起来。就在那一瞬间，巨狼已经出现在昌浩的面前。

巨大的灰狼甚至没等昌浩反应过来，便已经一口咬住他的大腿。

昌浩的身体伴随着一阵悲鸣摔倒在满是落叶与砂石的地上。

昌浩！

有谁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吗？还是自己的幻听呢？

五感似乎都有些麻痹，意识也渐渐快要失去。难道是人类为了保护自己而出于本能把这些感觉切断了吗？

灵气爆裂的声音将一切吗杂都淹没下去。

抬起脑袋的狼，张开它那沾满鲜血的嘴，甩掉撕咬下来的肉块。

悠然舔着嘴角的灰黑色巨狼，甚至都不屑再看一眼那濒临死亡的孩子。

差不多该收拾他们了！

巨狼走到拿剑的黑衣人身边，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神将等人。

差不多了吗？

说着，黑衣人发出一股凛例的灵气向神将等人冲去。

全身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不堪重负的神将们不由得弯下腰去。身材矮小的玄武干脆被压得趴在地上.

这种灵力，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这这是

只能说出这些话来的红莲，被重力压得趴在地上的玄武，以及茫然凝视着黑衣人的大百足。这是一个让人无法相信的敌人。

昌浩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视线。全身都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甚至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而被咬到的腿部，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知觉了。

在刚才赶来的时候，昌浩他们已经从和敌人进行过正面交手的大百足那里了解到了敌人的情况。

对方是一个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头比神将们稍低，不过目光十分锐利。身穿一身黑衣，旁边跟着一匹灰狼。腰间有一把佩剑。

能够召唤魍魉作为自己的使魔，拥有能够压倒大百足的强大灵力。那可以说人类语言的灰狼称呼他为。

真铁。

看了多由良一眼的真铁，微微地笑了一笑。

挥舞着佩剑的真铁，带着嘲笑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阻碍我的家伙吗？真是可笑！

忽然一股强大的斗气迸发出来。

嗯！

感觉到这股强烈到甚至能够刺痛肌肤的斗气的昌浩，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异常激动的六合的样子。

深色的披风和茶褐色的长发，在剧烈迸发出来的灵气波动下控制不住地飞舞着。好似朝霞一般的黄褐色瞳孔中，透出一股邦红的苛烈光芒。

你究竟要干什么

面对愤怒的六合的提问，真铁默默一笑。

真铁的这一举动，更加激发了六合心中的怒火。

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大斗气甚至波及到了红莲他们。

在倒下的昌浩身边，玄武拼命向昌浩伸出手去。

昌浩，昌浩

因为玄武离昌浩比较近，所以他非常清楚昌浩的伤势有多么严重，所以他拼尽全力向昌浩那血流不止的腿部发出神力。

玄武六合他为什么那样

玄武望了望六合胸前的勾玉说道：

那是风音的东西

哎？

在剧烈奔流着的灵气旋涡之中，红莲清楚地听到玄武如此说道。

红莲金色的瞳孔忽然瞪大起来。

紧接着，红莲浑身散发出的斗气将灵压一下子拔除，一股真红的斗气向真铁飞了过去。

腾蛇！？

白虎吃惊地叫道。

不能向人类出手！

就算对方是人类也好

打断白虎的话，红莲怒吼道。

如果跟我想的一样的话，那家伙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

身负重伤而无法靠到前面去的大百足，悲痛地叫道：

公主！

红莲的火炎好似要将真铁和巨狼都一起吞噬掉一样迅猛地冲击过去。但是却被真铁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灵力挡住，就那么消失了。

控制住灵气的流动之后，真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啊啊，烧着了吗？

他身上的黑衣稍微被火焰烤焦了一部分。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悍得说不出话来。

吱洁的月光静静地照射在被灵力和神力交织冲击着的大地

真铁，没有受伤吧？

在那黑衣人身边的巨狼确实称呼他为真铁。

这种程度的攻击怎么可能伤害到我呢？多由良。

昌浩等人茫然地望着真铁，沉默无言。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十章

湖就坐落在道反神域的一角。

湖水所剩无几。

周围湿气沉沉，估计是被蒸发了的湖水吧。

湖底只剩破损的石柜残骸，而里面的东西已被侵略者夺去。

并没有多大嘛

勾阵从石柜的形状推断出咒物的大小，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将尚未恢复意识的道反无女拜托给天一之后，沟阵为了调查圣域而起身离开本宫。本来天一强烈反对勾阵单独行动。但在勾阵承诺绝对不会离开圣域并且调查结束便立刻返回后，天一支好统一了。

她也考虑过离开本宫后赶到昌浩与腾蛇那边去，但此时自身难保，鲁莽行事反而会陷入更为窘迫的境地，勾阵意识到这一点。

她拥有仅次于十二神将最强之凶将腾蛇的实力，被称为斗将之中一点红。但这毕竟是平时的称谓，对于前些日子刚从死亡边缘熬过来的她来说，这种成为未免显得有些言过其实了。

红莲知道这一点，因此比平时都要话多。

完全没有以前的威风了嘛。

没想到竟然会被腾蛇挖苦，平日都是只有我调侃别人，如今身处这种情况多少有些气愤。虽然不甘，却也无从反驳。

差不多该回宫了吧。

晚了的话又要听到天一的唠叨了。深知她心中担心自己，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没必要在这逞强。

勾阵慎重地环视四周，仔细地分析了目前的情况。

她一直身在安倍府中，几乎就在那个时候京城发生了骚动。

是否可以认为其中有着什么联系呢，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那是

她注意到了像是某种建筑残骸的东西，径直走了过去。

也许离本宫比较远吧。房屋遭到极度的破坏，瓦砾散落一地。她蹲下身子观察那些颜色鲜明的蓝色瓦片。

瓦片也就是说，是最近才建起来的吧。咦？这是

瓦砾下面黑色飞沫状的斑痕清晰可见。用手指拨开沙土，到处都是同样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早已风干才显得发黑，这些是不是血迹呢？

是血迹的话，是谁的呢？

是袭击了这片土地的入侵者们的血迹吗？

破烂的瓦砾上面，还强烈的带有着入侵者力量的残余气息。

勾阵拿起些许渣滓看了看，心中泛起了一丝疑虑。

好像是人类的灵气，可是却也能感受到与道反大神相同的波动。不，这与他们完全不同，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妖气。

勾阵泛起一阵颤栗。她甚至无法控制这种颤动，只是凝视着那些瓦砾。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直到目前为止没有察觉到的妖气，虽然连它的主人都不知晓，恐惧感却已经一点点地潜入了勾阵的身体，占领了思维。

勾阵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立刻重振精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瓦砾恐怕曾经是用来安葬风音的灵宫。一定是入侵者们夺走了她的尸体的时候，对这里进行了破坏。

现场如此破烂不堪，必是遭受到相当惊人的力量所致。

风音是神的女儿。她的灵力自然也远高于人类，足可与十二神将匹敌，甚至有可能凌驾他们之上。

生前被谎言所蒙蔽，她那巨大的力量被邪恶势力所利用。如今回归宁静长眠中的尸体，虽无法与之前相比，可应该仍然保留着强大的力量。

没有了灵魂的这股力量虽然被缩小了，可一旦入手却也足以获得相当大的威力。

他们夺走了尸体，究竟要用来做什么呢？

拥有强大力量的事物，往往会成为最佳的贡品。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不得不担心啊。

勾阵停止了悲观的思考，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什么线索之类的东西。接下来，也只有等他们回来了吧。

巫女也差不多该醒过来了。

暂且放下眼前的瓦砾堆，勾阵回到宫附近的时候，圣域里忽然吹来了神气之风。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略微惊讶的神情。

这阵风，不是白虎的。

她没有进入本宫，而是在外面等候着，她也确实等到了乘风而来得主人及身材娇小的同族神将。

晴明快步跑来，以青年状态的灵体现身。

勾阵，特意出来迎接的吗？

看到晴明神色自若，确认了他只带了太阴一个人之后，勾阵愁眉苦脸地问道：

你来做什么，晴明？

这么说太过分了。

太阴从苦笑着的青年背后显出身影，并替主任辩护。

我们可是有正经原因的，这么说吧，我们也被卷进来了。

哦？

嗯

略微留神一看，身材娇小的神将太阴正低着头躲在晴明的后面。

是什么原因，快点说明白。在此时维持灵体状态的话，说不定对本体也会产生影响。

好不容易把命拣了回来，不要在拿性命当儿戏。面对勾阵的叮咛，晴明苦笑道：

无须担心。我获得了至今为止都没有感受过的强大力量。

即使不用说明也能理解话中的意思。

勾阵与太阴都陷入了沉默。

没想到会使她如此尴尬，晴明立刻反省了，本意并不是想为难她的。

仿佛安慰般，晴明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太阴。

抱歉，先与勾阵一起进入本宫吧。

啊？这么突然，怎么回事？

太阴惊讶之下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晴明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怎么也要去道反大神那里去打声招呼，之前来拜访的时候实在是太失礼了。

以前与昌浩一起过来的时候，也确实没有那个功夫。

啊啊，这么回事啊。嗯，是应该打声招呼。

对吧。

真是个对礼节还蛮执著的家伙。勾阵一声不吭地思考着，这点上他的孙子昌浩倒是跟他很像。

若是追究起昌浩这次来道反德原因的话，恐怕其中也包含了一直没有好好答谢道反巫女赠送的丸玉一事

喂，晴明。这里发生的不稳定事态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为此昌浩他们全都追出去了。

什么？

勾阵将视线移到了人界入口的岩石上，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知何时人冲破结界袭击了这个地方，似乎拿走了绝不可流传到人间的某个东西及风音的尸体。昌浩他们正在追赶。

这件事拜托你了。

脑海中突如其来地传来了一个庄严的声音，就连晴明也不由得攥紧了双手。但是，它对于这个声音有过印象。

紧张的神情在晴明脸上反复游走，他突然注意到道反大神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门的前面，终于松了口气。

大神啊，不要吓唬我们嘛。

好久不见，安倍晴明。

本打算亲自去到达罄石那里拜见，没想到道反大神竟然会亲自而来。

深的心机暂且不论，神的行动大多都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晴明此时更没心情提什么感谢。从各种各样的事情中他已得出经验，姜还是老的辣，晴明的老练可见一斑。

许是读出它的心思，大神面露不屑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可没说要故意为难你们。

我也希望事情果真如此。

一般伎俩肯定是行不通了，这可是预审在讨价还价。

道反大神隔着人群望了望身后的大门。

就是那个一直令我担忧，帮我个忙吧。

道反大神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众神将。

你率领的十二神将——这次可能会需要他们。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道反大神便消失了。

晴明满头雾水，自顾自地嘟囔着。

到底什么意思

晴明向勾阵投去目光，勾阵也好像不知所云的样子摇了摇头。看来即便是问与他同行而来的太阴也是徒劳的吧。

十二神将是他的手下，为他尽心尽力，如今大神提起他们应该不是什么风凉话，他深知这一点。

是说需要我们的力量的意思吗

太阴歪斜着脑袋挤出来的话，引起了晴明与勾阵的思考。

仰望着圣域的天空，晴明为难地发起了牢骚。

可以的话我还想安度我的余生啊

突然，一种沉重而又冰冷的预感爬上了他的心头。

这种念头一点点地膨胀，直至占据了他真个思绪。

从隐约觉察到危险的眼睛里，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些普通的画面——

他看到了梦境。

燃烧着的红色河流。

据说，高龙神也做过同样的梦。

和神做同样的梦，这真可以说是神谕了。早已超越了阴阳师梦境的范围。

怎么说自己也是个人类，如今这种境界开始模糊起来。

也许是拥有近似于神力的天狐之血的缘故吧。

沉默着凝思问题的晴明，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

即使如何思考也没有办法吗

随即决定向巫女问个究竟，带着两个式神的晴明终于打开了本宫的门。

不顾及生命的重伤，大蜥蜴拼命地站了起来。

公主

被巨狼称为真铁的黑衣人，此刻的他占据了被夺走的风音的身体。

正是从那身体里释放出来的力量，侵袭了圣域，也是敌人

释放出魑魅之狼的力量。

轻松地将道反地守护妖制服之后，真铁猛地将手中的剑刺了进去。

握着剑柄的手，虽是纤细的女子之手。即便如此，蜥蜴那如岩石一样坚硬的身躯，也被轻松劈开。

这是，一个强大的男人才有的力量。

公主

勉强撑起身体，望了望那灵力与神气不断爆发冲撞的战场。

苦痛与气力似乎要把自己的身体撕碎，却又把那模糊的意识唤醒了回来。

即便如此前腿仿佛折断了一般。

大蜥蜴呼哧哧地喘着粗气，拼命地拖动着身体，脑海中闪过一个怀念的身影。

虽然年幼却招人喜爱的公主。

每当她哭闹的时候，只要小乌鸦一念咒语逗她开心，便会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公主公主哟

被封闭在那寒冷的冰中，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在那充满谎言的孤独之中，仅仅凭借着憎恨而苟延残喘。

蜥蜴的双眼充满了血泪

将我们的公主

那防碍公主宁静长眠的肮脏侵略者，绝对不能够被允许。

为了自己深深爱戴着的公主。

也许，守护妖们就是为了这一点，才把勾玉托付给那个男人的吧。

看到前面这些因为无法抵抗灵压而瘫倒在地上的对手，真铁高声大笑起来。

道反的守护妖也没什么好怕的。真赫，你费尽苦心做的这些准备看来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这个男子用轻蔑的眼神望着大百足，长发随着微风不停摆动着。

漆黑的长发在微风中犹如具有生命一样

摆动着，包裹着纤细身体的漆黑衣裳上面沾满了血污。上衣的两个袖子都从肩膀开始便被拉破，露出了纤细的肩膀。本来一直长及腰部的长衫也在小腿位置被扯断，露出了白皙的脚踝。

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的真铁眯着眼睛说道：

不愧是道反公主的身体，完全继承了道反大神和巫女的力量。

虽然道反的公主已经死去，但残留在那身体之内的灵力却依然强大。远远凌驾于真铁所拥有的力量之上。

没有灵魂的身体就好似一个空壳。只要能够操纵那力量的话，那么这力量便会变成自己的东西，为我所用。

真铁将魂魄从自己的身体中抽出。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和一些用以保持身体咒术的道具都交给茂由良带走。

真铁和多由良负责阻拦道反的守护妖，并且吸引那些追击过来的家伙的注意。

濒死的大百足用凌厉的目光瞪视着真铁。

被真铁的灵魂寄宿这的风音，脸上带着阴惨惨的奇怪表情。

你竟然

望着呻吟着吐出诅咒的大白足，真铁抽出腰间的佩剑。

真吵呢，你这不值一提的小虫。闭嘴！

美丽的嘴唇微微的向上一跳。

像你这样下贱的家伙竟然也能够欺负到我们头上，这才是真正让人恶心。

更大的压力压了下来，大百足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呻吟着。

守护妖

强忍着剧痛慢慢调整这自己视线的昌浩，忽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白虎和红莲都被沉重的压力压迫得无法动弹，单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有一半陷入了土里。

昌浩之所以能够坚持住，完全是因为有玄武的神力所架设的结界保护。但是，玄武把全部的力量都用来维持昌浩这边的结界，自己那边则在重压之下露出痛苦的表情

随着压力不断增加，玄武的身体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肋骨也好，肩膀也好，手腕也好，腰部也好。在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压得粉身碎骨。作为神将的自己都不堪承受，那比自己更加脆弱的普通人类的昌浩就更无法承受了。如果不尽快将昌浩从这种环境解救出去的话便糟糕了。但是现在凭借自己的力量却又实在没有办法做到。

玄武拼命咬了咬唇。如果不能保护好昌浩的话，那就再也无颜去见晴明了。

玄武睁开眼睛，现在的他也只能活动眼睛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幸好昌浩看起来还平安无事。白虎也是，凭借他那强壮的身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腾蛇和六合怎么样了呢？

红莲虽然被压迫得无法站立，但他的战意却依然旺盛。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绯红色斗气的颜色稍微有了变化这一点上就能够看得出来。

对手是风音的肉体。不管在那肉体之内的是什么人的灵魂也好，伤害到那肉体也是不行的.必须要制止红莲出手。

但是，在那强大的压力之下，就连呻吟都很难发出一声。

玄武微微动了动手指。

晴明，晴明，该怎么办才好呢？在这样下去可就全军覆没了啊。

因为剧烈的痛苦，已经开始引发了耳鸣，意识也渐渐变得浑浊起来。

额头上冒出巨大的汗珠。

不行了。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玄武玄武！

昌浩拼命地呼唤着渐渐停止行动的玄武。但是由于疼痛和流血，昌浩的声音根本喊不出来。

昌浩

低声地呻吟传到昌浩的耳朵里。

昌浩慢慢转过头去。

昌浩看到的，是红莲的背影，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斗气。

红莲的背影似乎在说，请在忍耐一会，马上就将你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神力，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开来，而这神力所要冲击的目标，正是寄宿在风音身体之内的真铁。

红莲不行啊!

对方是人类，不管里面的灵魂是由谁在操纵着，但身体却是人类啊。

在昌浩的灵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脉动。天狐的血液再次缓缓涌动，寒冷的苍色火焱再次点亮起来。

而就在火炎即将爆发起来的时候，从他的胸口处散发开的冰冷波动将那火炎镇压下去。道反的丸玉能够将昌浩的血之暴走防患于未然。

灼热的斗气刺痛着昌浩的面颊。

红莲!

昌浩拼命的呼唤却达不到他的身边。

红莲金黄色的瞳孔中散发出绯红色的光芒，白炎之龙从他身上一跃而出。

即便是真铁，也为眼前这地域之野火惊叹不已——但是。

不要小看我！

真铁局棋配剑，将白炎之龙一下斩为两半。

视觉上看是这样的，但实际上是寄宿在剑身上的灵气将红莲的火炎完全消灭。

只有强者会取得胜利被人用武力夺走的东西，只能凭借武力再次夺回来。

感觉到他话语最后充满了忿忿不平的昌浩，凝视着真铁。

在真铁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怨念。那是甚至能够产蚕食心灵的阴暗的负面感情。

昌浩感觉到异常恐怖。如此无底的黑暗，昌浩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全部的神力都被弹开的红莲，再次受到强烈重力的压迫。

呜哇

脊背被压得嘎吱作响，手腕也开始弯曲。肩膀似乎也快要被压垮。

真铁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盯着对手，笑道：

怎么？开始受不住了吗？如果你向我求饶的话，也许我会饶你不死哦。

因为强烈的喜悦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声音念出咒语，红莲的全身被更加强烈的灵力压迫。

就连力量最强的红莲也无法反抗，只能发出呻吟。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一阵平静的声音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直在重压下沉默着的六合，用他那好似燃烧起来绯红色的双眸凝视着真铁。

虽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六合仍然坚毅地抬着头，只是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全身都迸发出强烈的神气。

真铁微微张了张眼睛

哦？有意思。还能抬起头来吗？

真铁忽然举起左手。

在六合所在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巨响。看来重力又再次增大。

接着，真铁把手放在面前，他的手中逐渐产生一股爆裂着的灵光。

把你的脑袋打下来吧。与其被重力压个粉碎，不如完整地割下来更加好一些吧？

真铁诡异地笑着，六合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对方。

我在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真铁停下笑容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想知道

六合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银枪，然后用充满愤怒的声音说道：

我要找你的真身，然后亲手把你杀掉！

听到六合傲然的宣言，一直都保持着悠然态度的真铁也不由得一惊。

混蛋!

救在这时，旁边的巨狼忽然哼了一声提醒着真铁。

回头看了多由良一眼的真铁，再次平静下来。

真铁，我们的王还等着呢，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看到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出这些话的狼，真铁微微一笑道：

啊啊，是啊。

重新转过头去面对六合的真铁，消掉手上的灵光，双手举起配剑。

把你的心脏挖出来看看。祭品增加了的话，荒魂也会高兴吧。

祭品？荒魂？

昌浩的头脑里回荡着这两句话。

忽然，他感觉到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萤火。

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从内心深处传来的预感。

萤火。红色的萤火。还有成亲说的梦。

京城中暗色的野兽，袭击道反的正体不明的男子和狼。

所有的一切，都连接到了一起。

举着剑的真铁，忽然眨了眨眼睛

在你死之前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吧。

灰黑的巨狼困惑地注视着真铁的背影。

从那美丽女子的身体里不停释放出凄决的灵力，但是却丝毫看不出一点疲劳的迹象。

这真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我们，是跟随这大地上唯一真正的王的从者。

六合的瞳孔中激扬着强烈的斗志。

远处传来鸟类的鸣叫声，预示着黎明的来到。

下弦月已经升到天空的最顶端，太阳就要出来了。

真铁背后的天空，慢慢变成一片紫色。

在月影消失的最后一瞬间，真铁的剑尖划过！

发不出声音。发不出。

红莲也好，白虎也好，玄武也好，还有六合也好。明明想要喊出他们的名字，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明明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虽然在心里拚命呼喊着，但是。

想伸出去的手却无法动弹。想去制止对方，想去保护同伴，但是脚却动不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为什么自己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呢？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这样，为什么！

胸口，背后，肩膀。全身承受着重压，阻碍着昌浩和神将们的行动。

把你们挨个送上黄泉路吧。首先就从一脸不服的你开始。

真铁背后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不要做无谓的反抗了。

慢慢张开眼睛的玄武，正好看到举剑向同伴砍去的真铁的样子。

同时出现在他视野里的，还有一个黑影。

浑身沾满污泥拖着一只受伤翅膀漆黑色的乌鸦，拼命地喊道：

公主哟!

就在那一瞬间——

不！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第十一章

老人躺在安倍邸晴明房间的床铺上。

没有魂魄的身体丧失了生气，完全停止了生命活动。

端坐一旁的十二神将天后，看着从刚才起就靠着墙壁眉头紧锁的同胞。

青龙，你真的不知道晴明大人的行踪吗？

青龙的表情里增加了三分险恶，简短地说道：

啊啊。

顺便一提，这对话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了。

接受贵船祭神召唤的晴明,直到和太阴一起前往贵船灵峰为止的行踪他们还是知道的。因为青龙当时就在场。而且，他原本也打算和智人一起前往灵峰的。

可是不知为何，晴明却表示有太阴在不用担心，命令他去保护都城的安宁。

安倍晴明是十二神将的主人。他有命令的话，神将们就必须遵守。

在那之后，都城中出现的暗色之狼就再未露面。

神将们继续警戒了一段时间。在小杂妖们判断危险已去又重新出现在街上之后，他们便撤退了。正因为杂妖们很脆弱，所以它们才能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既然它们都解除了警戒态势，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就这样，回来的三人却发现主人魂魄仍然未回归到身体。

盘腿坐在天后斜后方的朱雀，抱着胳膊露出一副仔细思考的表情。

如果是在高龙神那里长谈的话还不要紧，可在附近完全感觉不到太阴的风实在叫人在意呢

如果是在都城附近，蕴涵在风将之风中的神气就会传到同胞那里。没有传来的话，就说明太阴是在更远的地方。

朱雀否定了一瞬间出现在脑海里的地名。不过，却又无法完全否定那可能性。

一只板着脸思考的天后下定决心抬起头说道：

我去联络道反。

青龙和朱雀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她俯视着主人满是皱纹的脸，握紧了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不单是勾，阵晴明大人也不能说完全恢复了。如果搞错的话最好，可要是万一被我猜中的话

天后的眼睑微微颤抖着。

她担心得连眼眸都在摇动。

朱雀叹着气站了起来。

朱雀？

没有任何线索真叫人束手无策。连文书和留言都没有也很奇怪。我去找高龙神打听一下吧。

那么，我也

朱雀伸手制止正要起身的青龙。

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吧。我顺便再去看看都城中的情况。

准备出去的朱雀突然在门帘前回过头来。天后和青龙默默地望着他。

朱雀来回看了看同胞们和躺着的老人，有些为难地眯起了眼睛

刚有点精神就这样，我们也没有轻松的时候啊。

直到前些日子，他们还因为晴明是否到了天命、生命之火是否会熄灭而担心的寝食难安。

无论神将们多么担心，晴明还是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也可以说是相当过分。

朱雀苦笑着耸了耸肩。

就算如此，总觉得晴明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办法，大概就是我们最大的败因吧。

最大的、唯一的败因。

因为担心而露出一副困扰表情的天后，似乎被他的话微微逗笑了。

朱雀的神气一下子远去了。

靠着墙壁的青龙轻轻咂了下舌。

那个混蛋，回来了我要他好看。

天后努力对青龙的低语保持表情不变。不然，她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平时口气很严厉，可是遇到危险时最担心晴明安全的，却总是青龙。

天后想起远行到遥远西方的好友，低下了头。

一旦决定做什么就静不下来得性格很像晴明。天空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只是，自己无法同行让人感到有点寂寞

不是要和道反联络吗？

沉浸于思绪中的天后被不满的声音打断了。

她定睛一看，发现抱着胳膊斜靠着墙的青龙，正满脸不高兴地等待着自己的行动。

哎哎。

距离发动离魂术已近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如果太阴以最快速度前进的话，可能已经达到了道反那里。

它们几乎已经确信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了。

实在搞不清圣域和人界天空的区别，怎么都无法弄清那种不协调感和真相。

嗯？

太阴歪着脑袋叹着气，突然停止了下来。因为惯性，她的长发和衣角飘了起来。

真伤脑筋啊。在圣域里完全感觉不到外面。

她抱着后脑勺露出一副思考的表情，皱起眉头。

昌浩他们和守护妖也没有回来，晴明又好像呆很久。干脆去找大家吧。

她深深叹息道，再次开始随风而舞。

也罢，有白虎跟着应该没问题的哎呀，真稀奇呢。

她偶然朝下望去，结果发现平日紧闭的圣殿之门半敞开着。

但是，当她轻快地降落到正门前却变得哑然。

这是什么

墙壁和大门上都留下了野兽利爪挠过的痕迹。大得能让守护妖们进入了的圣殿之门被打破了一半，表明这里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态。

太阴从打开的大门的缝隙朝里面望去，在确认没人之后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呀好惨

窗户的帘子被毁坏。四处散布着粉碎的木块，墙壁上也出现了无数龟裂。

漂浮的空气停止了流动。道反清洌的神气被空虚的灵气侵蚀着。

太阴皱起眉头。

这是那些狼的

和都城中出现的狼放出的灵气完全一样。

那是妖怪。但是，其散发出的却是和妖气不同的东西。朱雀和青龙也发现了。还有晴明也是。

圣殿最深处是接受道反大神托宣的大厅。

想到这点的太阴露出一副无法言表的神情挠着头

虽然刚才见过面了进到大厅里会不会惹他生气啊

尽管算是行过了点头礼，不过她并没有向大神报上姓名正式行礼。

她原本打算一直走到千引磐那去，不过既然大神现身，似乎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其实太阴那是第一次和道反大神面对面。大神是以道反巫女的力量作为媒介现身的。因为直到三个月前巫女都不在这个圣域，没有巫女什么也干不了的大神那时只得一直保持沉默。这样想来，只要他能现身，也许现在出现骚动还不算太糟。

太阴决定先去问问道反巫女再说，于是转过身去？

在神殿深处出现了她非常熟悉的神气波动。

那清爽的波动冲满了平静水面般的静寂。

太阴轻轻飞起。最深处的大门果然也被打破露出了缝隙。从那缝隙里漏出来了摇晃着的青光。

太阴从门缝悄悄朝里面望去，看到青色的水镜漂浮在白色的墙壁上。

那镜面里映出了同胞们的身影，而且还是她现在最不想遇见的两个人。

一看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得太阴，青龙的苍瞳便燃起了怒火，连和蔼的天后也竖起了柳眉。

太阴！你怎么会在那里！

一睁开眼，金色的光线便映入眼帘。

巫女，感觉如何

浅色的眼眸浮现出关切之色。那端庄的容貌和动听的声音给巫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晴明大人的

巫女用胳膊支撑着打算坐起来。天一帮她起身，为她在肩上披衣服。

谢谢对不起，难得你来一趟。

天一朝着失落的巫女摇摇头，微笑着说道。

其实，晴明大人也来了。虽然他希望巫女醒来之后能够通知他一声，不过你要是不舒服的话

道反巫女一下抬起了头。

安倍晴明也来了。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下，他的来访就有如雪中送炭一样。

我不要紧。请赶快将晴明大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在附近感觉不到守护妖们的妖气。

神将们是什么时候道的，从那时起已过了多久，道反巫女都不知道。

天一向外面示意之后，安倍晴明和十二神将勾阵一起走进来。

本来应该已经年逾八十的晴明，出现在巫女前的身影却是五十多年前的样子。

可以的话，这边请

巫女指了指床铺旁边的椅子。晴明本想推辞，但看到勾阵先行一步之后，也只得跟着坐下。

我已经知道大致的情况了。道反大神刚才也现身了。

是吗

铁青着脸的巫女坚强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窃贼会知道隐藏在封咒之湖里的东西

听到单手掩面的巫女悲痛的声音，天一的脸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在巫女苏醒之前，晴明和勾阵巡视了一下圣域的情况。虽然他们很快就返回了本宫，但无事可做的太阴似乎还在闲逛着。她应该是操纵着风到处飞翔吧。

在上空俯瞰时也有可能被人发现。要是被守护圣域的守护妖们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晴明静静的向极力保持清醒的巫女问道：

巫女，我是被不祥的梦境所引导，才再次来到这里的。

道反巫女屏住了呼吸。

不只是这样。高龙神也说了同样的话，拜托我来打探一下道反的情况，被称为魑魅的幻兽出现在都城，几乎与此同时这个圣域也被袭击，两样东西被夺走。这到底是

巫女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可怕的咒物和那个孩子被抢走了。

殡宫被彻底破坏了那大概是和道反之神相关者的力量。

听到去过现场的勾阵插话，巫女悲痛欲绝地掩面说道：

天哪!

巫女急促呼吸着想要是自己平静下来。天一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总算平静下来的巫女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大概窃贼的真正目的是封咒的石柩吧。应该是认为有利用价值，才把那孩子一起带走的。

就算身体失去了魂魄，蕴涵的力量也不会消失。只要有能力和法术的话，就能够自由操纵那力量的。

而且，要是连魂魄被夺走的话，就将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必须尽快将那孩子的身体夺回来

勾阵面对紧握双手的巫女疑惑地问道：

巫女啊。照你的说法，听起来就好像是说风音的魂魄还留在这世上呢。

道反的巫女微微露出了笑容。

勾阵，那孩子可是道反大神的女儿哟。那位大人才不会把一直行踪不明的爱女就这么简单地交给黄泉之国

面对冲击性的事实，所有人一时都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回过神来的晴明道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公主的魂魄现在何处

那孩子

道反巫女望着意外的方向，严肃地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场所——

传来了一个声音。

任谁都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

瞄准六合要害袭来的剑刃被红色勾玉所阻挡。

不仅仅是挡住。勾玉徐徐扩展开的波动一点点地推回了剑刃。

收回剑的真铁，发现身体不听使唤地僵直了

什么！

在首次露出狼狈之色的真铁面前，勾玉迸发出通红的光芒，清冽的神气无声地扩展开来。

压迫在神将身上的灵压倏然消失了。

红莲支撑着吱吱作响的身体，也变得茫然无语。

红色勾玉放出的光之洪流束缚了真铁的行动。灰黑巨狼也无法动弹，聚集在周围的暗色之兽们也相继崩溃。

重获自由的玄武忍着痛来到昌浩身边。

昌浩昌浩振作一点

因为痛苦和失血，昌浩属于半昏迷状态。

拼命睁开的视野蒙着一层纱。因为出血感到寒意袭来的昌浩，颤抖着注视着光景。

在红光之中，有一个披着红色长发的人型轮廓。

自己对那背影有印象。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那是

难道是

昌浩发出嘶哑的声音。

玄武扶起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的昌浩。查看了他后背从内部爆裂的伤口之后，怔得说不出话来。

不停咳嗽得昌浩伴着呼吸吐出红色的血雾。很明显是肺受到了损伤。不赶快治疗的话会危及生命的。

担心着昌浩的玄武自己也消耗的很严重。白虎和红莲也是，真不知道如果没有解放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百虎听到大地的震动发现树丛中出现了新的守护妖。

蜥蜴!

蜥蜴摇着滑溜溜的身体，没有抵达同胞身边便摔倒了。即便如此也拼命摇着头的蜥蜴，从双眼里流出红色的血泪

公主

大百足和在一旁拼命扇动一只仅存翅膀的乌鸦，视线都集中到红光中浮现的轮廓上。

真想守护她那静寂的沉睡。为了治愈那深受重伤的身体与心灵。

但是，却变成这样。

公主公主啊！

乌鸦虚弱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哽咽。

我们无力！

就算如此近在咫尺，它们最终也无能为力，只能让敬爱的公主自己被负上一切。

真铁瞪大了眼睛看着难以置信的一幕，愕然地呻吟道：

没有死吗

这时。

道反德公主！

在剑尖前出现的，是身无寸缕的透明女性。

连轮廓都不时摇晃着，似乎要融化在亮光中似的。

但是，长及腰间的长发也好、纤细的肩膀也好——

为了保护六合而张开双臂的那身影，就是被真铁夺走躯体的那名女性。

紧闭的眼睑慢慢睁开了——

不

和红光同样颜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坚强。那双眼睛迸发出的光芒，瞬间打碎了真铁负隅顽强的最后自信。

唔你！

真铁全力挣脱了束缚。暗色之兽们已经消失，只有灰黑巨狼踉跄地跟随着真铁。

响起一个声音。

想伤害这个人

和露出丑陋扭曲的表情时完全一样的容貌，现在却显得凛然绚丽。她面向真铁憎恶的视线说道：

我决不允许——

就算重压消失了，六合仍然单膝跪地，像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

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认得那个背影。

那长发，那力量，他都认得。

六合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自从那以来从未触及过的一个名字

风音！

在灵峰贵船的禁域，化为人形的高龙神从岩峰顶上站了起来。

琉璃色的双眸没有望向被旭日染红的天空，而是朝着另一边依然属于黑色的天空望去

如果想要被道反封印的东西

放出那魑魅的一定是

她严肃地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祭祀王的末裔

第十五卷 唤醒沉睡的亡魂 后记

少年阴阳师第十五卷，正如预告所说，离开都城开始了新篇章。

好久不见，大家好，各位过的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接下来是因为前卷是番外篇所以排名有些变动的例行节目。

第一名，安倍昌浩。继续努力，主人公！新章开始就干劲十足。

第二名，十二神将红莲（包括小怪。）这回也有人投小怪一票。太好了（呼）。

第三名，十二神将太裳。好像是在前卷的最后一举扭转乾坤。

其实，如果只算红莲的票数就会惜败给太裳。虽然加上投给小怪的票红莲总算是赢了，不过两人直到最后都在争夺第二名。

在前卷终于实体化的太裳，在记票开始后遥遥领先了一段时间。还有，

一直只爱玄武的人中有很多都投票给了太裳，这点让人印象深刻。再就是，不知为什么以为他是女生的人也有很多。太裳是男人。

从第四名开始依次是六合、朱雀、勾阵、青龙、彰子、敏次、杂妖们、太阴、成亲、若菜。啊，也有投创造出所有人的结成老师一票的人。谢谢。真不好意思。

参加后记例行人气投票的各位，请在信笺上写上投（角色名）一票。每个读者只能为一名角色投一票。说是代替朋友投票的也只算作一票，请各位放心。

好了，那么谈到新章。

经常在来信中出现最近昌浩没有受伤叫人觉得不尽兴。昌浩果然还是应该受重伤。（原话）。虽然这样的读者很多，不过中间也有少数请不要让昌浩再受更重的伤的请求。

因为以上的原因所以这次有些不好写，经过少许烦恼最后得出的结果一就是那种程度的伤啦。

当初曾考虑过在天狐篇的下一章离开都城，不过目的地和现在不一样。但是，我在构想十三卷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那个昌浩对那么照顾自己的道反巫女没有任何表示，这点不是很奇怪吗？（不可以做在那之前，天狐篇的结局怎么样了啊之类的吐槽。）

毕竟是在红莲的铁拳教育下，从小便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谢谢和对不起的孩子。对高淤神的帮助都不忘说谢谢的昌浩。又怎么能对道反巫女那样没有礼貌呢？因此，我迅速把目的地改成了道反。不过，变更的只是舞台，故事展开可是按照预定进行的哟。

在第七卷截稿之后就已经构思完了这次故事的高潮。等待能够成文的日子真是一日千秋。这也是现在才能这么说呢。啊啊，好漫长，终子写出来了。

好了，等待DramaCD风音篇第四卷的各位。再去听听在第二张结束之前，大百足对六合说的台词吧。就是大百足用很不高兴的语调说的那句其实才不想交给你保管呢！。在第七卷收录时，剧透其实那勾玉里有～的瞬间，工作人员全员都发出了哎～！？的惊叹。

道反的守护妖们也有各自的名字，这次总算可以把它们写出来了。虽然守护妖们让人觉得在视觉上不想靠近，但其实都是心地善良的家伙。很顽固就是了它们的名字全都是山字头的。

新角色的真铁、多由良和茂由良。其中我更用心的，还是多由良和茂由良。不，对大家都很重视。随便一提，兄弟之中多由良很认真，茂由良爱撒娇。明明是自己取的名字，却总是把茂由良喊成麻由良，在说明的时候也是麻由良，不对，茂由良。明明名字就是最短的咒语，结果还是搞错。不行啊。

只有名字登场的真和只有名称的祭把王也会在下次登场，一定的。只要多由良和茂由良不要胡闹得太过火的话。还有，道反大神也会出现的吧？

这次的封面是适合新章开始、充满紧迫感的超帅图。不愧是Asiga老师，二话不说就抓住了人物的性格和特点。

http://seimeinomago.net

http://seimeinomago.net（PC&手机通用URL）

首先，登录时好像能从什么地方听到不准叫我孙子一！怒吼的这个网站，然后就可以第一时间获得少年阴阳师的最新情报了。

但是，自己也因为想写而写了。（笑）

DramaCD番外篇第一卷《梦之镇魂歌》2006年5月25号、天狐篇第一卷《翱翔于绯红之空》2006年9月22号预定发售。2卷以后也准备相继发行！

还有，作曲家中川孝氏所创作，和演员、音效共同精彩演绎了穷奇篇与风音篇的那些名曲，也终于决定CD化了！读者们发出Sound-track！的呼声，都好好地传到了好心的Frontier&Marine工作人员耳朵里。真是的，不枉我向爷爷发送念波。谢谢，爷爷。谢谢，Frontier&Marine。还有表示想要的各位读者。哎。我吗？CD我已经有了啦骗你的，我也非常的想要。

少年阴阳师原作DramaCD

Sound-track将于2006年3月24日预定发售。在这Sound-track里，好像有什么特别企划请务必人手实物确认一下那是什么。绝对不会吃亏的，应该是的。我也要像平常一样加油了～！

想更详细了解细节的人请登录seimeinormago.net！（不准叫我孙子一！）

啊，另外，新周边商品也将相继预定发售。就连我一直一直想要的液晶屏保护膜也被Animate制作出来了。太好了！

这下我的手机就全部是少年阴阳师主题了。一定连收信、待机和发信铃声都会有的大概，不，一定会的。

关于周边商品的情报请随时登录晴明的孙子.net！（不准叫我孙子一！）

还有，居然决定在2006年4月开始电台广播！

哎哎，少年阴阳师要上电台广播！？电台就是那个呢，在晚上学习、白天工作中或者写原稿写得分不清白天黑夜时听的那个吗？（分不清白天黑夜倒是很少见。）

在哪个广播台开始？怎样的构成？还有大概是最重要的一点，主持人是谁？告诉我吧，各位大人！（在这种场合原作作者不太、应该说是完全没地位。）

好了，各位。请跟我来吧。这在各种领域里怒涛般展开的活动只不过是前哨罢了。

我第一个非常喜欢的动画作品是《名侦探福尔摩斯》，通称犬福尔摩斯。

总之我就是喜欢，非常喜欢。现在也和那时一样，非常的喜欢。

要是少年阴阳师有一天也能被人那样喜欢就好了。

那是自从将自己的作品公之于世以来，我一直抱着的梦想。

我真的很喜欢这部作品，负责插画的Asiga老师也很喜欢。将其制成CD，许多人也喜欢上了它。

但我是很贪心的，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喜欢我家的孩子。

我一直这样祈求着。然后。

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

输给我坚持发射念波的毅力的爷爷苦笑着说。我觉得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当然，我知道因为有许多人支持着、工作着、倾注进热情，这个梦才开始向实现之路开始前进。但是就算如此

我还是认为，只有尽完了人事，接下来才能够听天命。

动画化企划正在进行中。爷爷，今后你的孙子也一直拜托你保佑了哟。

虽然说得不太认真，不过世界上最期待的绝对是我。啊，不过因为Asis

师也和我一样期待，所以我们是并列第一名。因此各位读者再怎么努力都是第三名之后了。只有这个位子我是绝对不会让出来的。

所有的情报都可以在孙子.net上随时获得！（都说了不准叫我孙子！）

短篇、漫画和对谈等也会刊载在杂志上。好像也有全员Service企划哦，请务必关注一下。

好了，各位。准备好了吗。网络、Drama

CD、Sound-track、周边商品、电台，最后是动画，2006年将吹起各式各样的少年阴阳师旋风。

那下一本呢？不是少年阴阳师。（奇怪？）

管破幻草子第四卷《六道上的鬼泣（暂定）》。风云再起的管破幻草子，敬请期待！

在那之后，我将献上回归的她和昌浩他们新敌人的全貌。一定。

啊，对了对了。结城的个人网站，现在可以在手机上浏览了。参照左边的URL就可以访问了，期待各位的光临。

为了各种期待必须努力了。请各位为我加油吧。

那么，下次在次卷管破幻草子再见吧。

结成光流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序

当产生的波纹消失之后，本来透明的水面上浮现出一个人影。

一只红毛狼站在树林边，俯视着人影，静静得开口说道：

荒魂，你想要祭品吗？

狼抬起头，竖起了耳朵转身准备离去。

这时候，一直野兽从树林中冲了出来。

柯神！

不要无礼！

灰白狼吓得连忙停住脚步，缩起了身子。

看你的措辞，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毛狼生气地露出了牙齿。

对、对不起，母亲大人

没想到母亲也在这里。

灰白狼魔由罗把那巨大的身体缩得小得不能再小。

如果早知道母亲也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叫他王的。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你总是这副德行，无论我说多少次你都从来不会听进去。

对不起我也已经有在注意了可是

你的这种狡辩我已经听厌了！

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插进来打断两头狼的对话

真赭！

被叫到的红毛狼抬起头，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王，请不要再庇护他了。这孩子和哥哥多由罗实在相差太远了。再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坏了大事啊。

也不用说到这个地步吧

不，我们的血肉和灵魂都是为了王而存在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忘记。

魔由罗一边听着母亲那铿锵有力的话语，一边偷偷地抬起视线。

确认过就在母亲旁边的祭祀王并没有生气之后，才好不容易放下了心头大石。

真赭对魔由罗太严厉了。

带着苦笑的王的声音透着一股温暖。

魔由罗真的很喜欢这把声音。

王实在对魔由罗太娇纵了。

棉队真赭的抗议，王耸了耸肩膀。

这个希望你就不要计较了。

真是的

真赭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着水面。

平静无波的睡眠静静地映出一个影子。

那是魑魅所看见的光景。

那润泽的黑发和白皙的面庞，在细小涟漪的摸浪中要拽小时。

王伸出手，手掌中产生了黑色的团快，瞬间变成了鸟儿的形状，然后发出呀呀的声音飞了出去。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一章

比什么都要让自己害怕的是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天空中，刚才为止充满四周的夜色已经在渐渐褪去。

黎明降临了。

以神足在山道上飞奔着的十二神将朱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者都城。

还没有晴明回来的气息啊

即使自己身在外面，只要安倍府中有什么事发生的话，有人会告诉自己的。

但是现在还没有任何报告。

朱雀叹了一口气转身再次飞奔。

从接到贵船祭神高龙神的召请，安倍晴明启程前往之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了。而跟他一起同行的同伴也行踪不明，连她身上的神气也感觉不到。

也就是说太阴的所在之处已经遥远得让人感觉不到气息了。

看到船形岩之后，朱雀停下了脚步，开始观察高龙神的所在。

不过我都已经到这里来了，应该不至于把我赶回去吧。

应该不会。

小声在口中安慰过自己之后，他走向深处的本宫迹地。

船形岩的周边还残留着龙神那浓厚的神气。

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虽然已经来到这里了，可是关键的高龙神不露面的话那么朱雀来这里的目的就无法达成。

朱雀抬头看着天空，伸了伸腰深深吸了口气。

灵峰贵船的祭神啊，请您出来吧

在充满情景灵气的山间，朱雀那朗朗的声音在四周清楚地回响。发出的声音响起了好几重回声，然后被静寂所吞噬，消失了.

当数到第十下呼吸的时候，清冽的神气降临了。

一直空无一人的船形岩之上出现了一个纤瘦的身影，琉璃色的双眼冷冷地望向神将。

以人身姿态出现的龙神胸前佩带着的龙玉，反射着月影，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那颜色跟天后和玄武所操纵的水的波动十分相似。

朱雀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口道：

高龙神，有件事希望您能够告知。

安倍晴明吗？

龙神一开口就正中核心。那看者朱雀的眼神之中带着一丝严肃。

既然您已经知道的话还就好说了。我们的主任把身体留在府邸之中，魂魄却行踪不明了。听您的预期，好象知道他的所在，是吗？

贵船的祭神利落地做了下来，视线看着西方。

我有点事让他远行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吧。

地点呢？

西边。

朱雀不禁紧张起来。

果然是道反那边吗？

明明天命才刚刚得到延续，哪个男人却完全不管这些，永远都是那么任意妄为，不顾后果。对于他的这种做法，有时候真是让人生气。

真希望他有时候也能考虑以下别人的心情啊。

因为对方是晴明，自己才会这么生气。同时，也正因为对方是晴明，自己才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火将朱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派晴明去？我希望您能告诉我理由。

表面上他的语气虽然恭敬，但是听上去就像在暗暗责备一点也不顾我们的感受，竟然指使我们的主人干这干那一样。

高龙神正确地理解了其中意思。理解归理解，高龙神毕竟是高龙神，依然保持高高在上的态度说道：

因为他是第二个最听使唤的人啊。

第一个最听使唤的人又不在，所以才要他去。就是这么回事。

朱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高龙神看着他，表情却是越来越得意了。

朱雀露出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彩号的疑惑表情，努力平静地说道：

派晴明去的理由我明白了。那么，我可以问为什么要派去道反那边吗？

高龙神那琉璃色的眼睛扫了一眼西方的天空，回答道

在那片土地上有什么是亲正在发生。所以我希望他能够去帮我看个究竟。

火将朱雀那黯淡的金色眼眸中露出了紧张的神色，眯了起来。

高龙神看着他，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我无法离开着片土地。我不希望再像五十年前那样。等所有一切都成了定局之后才知道情况。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紧张的朱雀预期有点慌乱。

以他的主人安倍晴明的后继安倍昌浩为首，变化成小怪的十二神将腾蛇、勾阵、白虎、以及朱雀最爱的人天一，都在道反圣域那边。

道反圣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高龙神！

棉队朱雀那怒吼似的质问，高龙神回答的预期却是如此淡然。

我派安倍晴明去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琉璃的双目闪动着光芒。

十二神将火将朱雀啊，身为神族末席的你应该知道吧。神决不是万能的。

为了补充那一点不足，所以必须要有能够自由为自己行动的左右手。

现在安倍晴明是我的眼睛、耳朵，同时也是替代我行动的手和脚。

但是我们的主任只不过是脆弱的人类而已啊！

但是他身上的血却不是人类之物。

朱雀无言了。低头俯视着他的贵船祭神突然像是苦笑似的挑起了嘴角。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十二神将。或许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是我还是蛮喜欢那个人的。他说想一直作为人类生存下去。我不会无情到故意违背他的医院的。

就算说不上无情，也可是说是薄情了吧。

没错，神都是这样。

面对朱雀那毫不掩饰的怒气，高龙神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挑起了嘴角，摆出了一副不予理会的样子。

她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让朱雀焦躁得很。

那时我的朋友牺牲性命换给他的命，我不会让他随便就丢了那条命的。

在道反那边的不单只是安倍晴明，还有哪个小孩子吧。能够助道反一臂之力的人越多越好。

龙神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点微妙起来。朱雀发觉到这一点。

高龙神的声音变得稍微有点僵硬，是否代表发生在道反的事态已经严重到让她担心的程度了呢？

朱雀挺直了腰杆，绷起了脸。

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啊，您究竟知道些什么？

就算是神，也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但是，还是知道一些的吧？

看了一眼紧追着不放的朱雀，高龙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祭祀王

她抬头看着西方的天空，低声道。

那是古老的血统，真的，已经很古老了。可以追溯到神代。信奉并祭祀可怕的神祗，接受他们的加护，自由地操纵他们的力量。

但是这血统已经失传很久了。

那时和我们绝对不能相容的血族。如果要借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不能祭祀的神。

不，祭祀王所信仰的绝对神，不应该称为神。

出现在都城之中的妖兽，你们的主任说它们就像式一样。那和祭祀王所操纵的魑魅是一样的。

朱雀反射性地回头看着都城。

接到主任命令的神将们都把都城中出现的那些猛兽一扫而空了。

既然有魑魅出现的话，那就代表拥有祭祀王血统的人仍然在生，而且还有所行动。那些家伙对我们一直怀恨在心。

您说的我们是指？

天津神，还有，追随我们的人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默默地听着的朱雀开始对龙神所说的话进行推敲假设。

放出那些出现在都城之中的魑魅的是世间认为已经灭绝了的被称为祭祀王的人，那个种族对于天津神抱有恨意，于是高龙神就怀疑他们在对道反那边图谋不轨，所以派了安倍晴明过去观察情况。

如果按照诞生顺序来推算的话，纳闷道反大神就是眼前这位龙神的弟弟。虽然不知道神的骨肉之情会深到什么程度，但是关心对方安危这一点，还是会的吧。

虽然想指摘一句，自己的家事就不要把别人卷近来。不过

原来如此。

看到朱雀再次叹气，高龙神眨了一下眼睛。

十二神将朱雀

被叫到的朱雀无言地转过身来。那琉璃色的双眸发出了冷冷的光芒，神格上的差距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重压感。

有什么事吗。

朱雀努力装出平静。高龙神语气严肃地说道：

你觉得对你来说最为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朱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高龙神毫不在意地用眼神催促他回答。

朱雀皱起眉头眨了一下眼睛。

这也是神的一时心血来潮么。不回答的话恐怕她不会放自己走吧。

自己觉得可怕的事情。

脑中浮现出天一为了挽救被黄泉尸鬼打成重伤、濒临死亡边缘的昌浩，把他的所有的赏识转移到自己身上，在生死边缘不断徘徊的身影。

还有很久很久以前，从自己面前消失的另一个人

我觉得可怕的是

朱雀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用沉重的表情低声道。

哪个时候一边喊着对方名字以便伸出手去，可是就差那么一点就错过了。

比什么都要可怕的是，伸出去的手，永远够不着。

安倍晴明开口确认道:

"道反巫女_"

"是."

巫女把视线投向他,晴明继续往下说道:

"希望能够再让我问一次.公主她六音她的魂魄，现在在哪里？

那是现在在场的天一和勾阵也想知道的问题。

脸色苍白的巫女调整了一下呼吸。

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地方。

晴明和他摩下不禁面面相觑。

就在交给十二神将六合的、勾玉之中。

众人一听顿时哑口无言。想不到道反巫女交给六合保管的那块勾玉之中，竟然有着风音的魂魄。

晴明一脸惊愕，好不容易才开口道：

为什么

那孩子的身体和心灵已经饱受创伤必须要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眠才能恢复。

那为什么要交给六合？

听见晴明这么问，天一也点点头。勾阵真是侧着头一脸不解。

那是因为

我来回答吧。

打断巫女的是一把凛然威严的声音。

晴明等人回头看着大门的方向，只见那里正站着一人类姿态现身的大神。

大神

巫女似乎松了口气。道反大神走近她身边，把手放在妻子肩上回头看着晴明。

之所以把那块勾玉交给十二神将六合，是因为那时女儿的心愿。

道反大神的女儿风音的魂魄，虽然是已死之身，但是依旧拥有强大的灵力，黄泉的军势对那力量十分想要。

就在离开身体的魂魄快要被拉进黄泉之国的时候，以为巫女的觉醒把握了一切的道反大神，勉强把她的魂魄救了回来。

道反大神一边痛恨自己的无力，一边把好不容易终于回到自己怀中的女儿的魂魄紧紧抱住，放下了心头大石（某雪：第二次打到了，难道结城很喜欢这个词？）

命令守护妖们把遗体搬回来之后，花了很长时间利用大神的神气和这片土地上的情景空气消除身体上的污秽之物，同时只要把怀中的灵魂的创伤修复的话，总有一天可以复活过来吧。

如果用人类的时间观念去想的话，那也许是十分遥远的未来，但是对于大神来说却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只要让她慢慢地，静静地沉睡就好了。

当大神这么想的时候，风音的魂魄，她的心却说道

父亲大人，我有个请求

声音十分微弱。比起大神所熟知的声音要成熟得多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怎么了？

让我到他身边去吧。我想陪在那个人身边。

什么？你究竟在说谁？

风音的想法传进了道反大神的心中。眼前浮现出位与神族末席的十二神将其中一人的身影。

同时她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一下子在视野中掠过。

十二神将

他让我留在他身边。所以，我想陪着他

女儿的思念之情通彻心扉。

道反大神被女儿的感情所动摇，于是把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女儿，再次送了出去

于是我们就把那孩子交托诶他了。那都是风音自己的希望。

竟然有这种事

天一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站在她旁边的勾阵凝视着道反大神。

大神的脸上一片平静，那没有表情的样子甚至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然后她在看了一眼巫女，只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抬头看着大神。

这个

勾阵不禁思索起来。

恐怕不管在哪个世界，那些不知道被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抢走心肝宝贝的女儿的父亲的心情，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

而且神这种存在虽然看起来像是超尘脱俗，但是其实感情的起伏却异常激烈。

每次六合来这里的时候都会被他们冷面相迎，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某雪：爱吃醋的老爸啊～～～）

守护妖们也是一样，六合的尴尬是可想而知的。（某雪：可怜的孩子。被ＰＡＩ飞）

六合他对于这种事情，是从来不会主动说出口的啊

勾阵想起他那沉默寡然的脸，不禁轻声叹了口气。注意到这一点的天一惊讶地把视线投向她。勾阵示意没什么之后，凝视着主人的背影。

即使现在正处于沉眠状态，可是魂魄所拥有的力量，还是不容忽视的吧。如果一旦落入坏人手中的话，那岂不是会引起无法晚会的事态吗？

棉队晴明的指摘，道反大神庄严地回答道：

的确如此。不过，对方是神将六合，一旦知道风音的魂魄在里面的话，就算丢掉姓名，他也一定会保护好勾玉吧。

原来如此

不过，六合并不知道这件事。

啊？

对与大神补充的这句话，晴明不禁惊讶地反问。这位镇守花圈之路入口的大磐之神，依旧一脸冷静地淡淡回答道：

这件事我们并没有告诉六合。

这个

如果不知道的话，那么就算是六合，也不至于会为了一块勾玉拼上自己的姓名吧？如果不知道实情的话，那块勾玉就知识一块用于纪念的物品。当然，即使知识纪念之物也十分重要，但是个中意义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晴明正沉默着思考的时候，大神开口了：

即使他不知道，还是应该会死命保护的吧。

语气仍然是淡然。

晴明的脑内一瞬间掠过六合的脸。

说得也是。的确如此。

众人的心中同时掠过同一个想法

他们都正确地读懂了道反大神那无表情的面庞底下隐藏着的想法。但是由于冒犯他需要冒的风险太大了，所以没有人这么不知死活把它说出来。着就是所谓不碰的神不怕作祟。

打破这微妙沉默的是担心着女儿的道反巫女。

可是，大神，即使魂魄能够安然无恙，可是身体被多走这个事实还是不会改变的呀

这个我知道。事情有点棘手。

大神的眼角第一次露出了紧张的神情。看了一眼巫女之后，这位大磐之神恨恨地绷紧了脸。

那些贼人不单只抢走了那孩子的身体，还把自己的魂魄换了进去，自在地操纵她的力量。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她的力量用在坏事上。

绝对不能允许再出峡谷内那种践踏善良的女儿的心灵的行为了。

贼人的身体已经和风音的身体完全同化了。如果要把那根深蒂固的寄宿魂魄从身体之中扯出来的话

大神染上烦恼之色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

晴明

被这个突然闯入者吓了一跳的众人连忙回头，只见打开门冲近来的太阴正露出一副泫然欲哭的脸。眉毛上挑，嘴角歪抿着，脸上红彤彤的，眼睛一片水光。

太阴，怎么了？

天一连忙跑上去伸出手扶着她，太阴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青、青龙和天后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这几个字让晴明不禁轻轻地抽搐起来。

太阴的脸色越来越沮丧了。

他、他们很生气，叫我无论如何、把晴明带过去

勾阵和天一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回头看着主人。

晴明，难道你没有跟青龙他们说你要来这里吗？

勾阵一脸怀疑地问道。晴明没有回答，知识叹了一口气。光市他的这种反映，勾阵和天一大概把握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太阴，冷静点，来，深呼吸看看。现在是在道反大神的面前呀，不能太势力了

天一拼命安慰低着头抽抽嗒嗒的太阴，可是她却完全冷静不下来。

都、都是晴明不好。我都说不要这样做了，是晴明逼我的！

好了，我知道了，好了，太阴

青龙和天后都在那里生气，很凶地要我快点把晴明带回去

晴明无言地按着额头。勾阵拍了拍他的肩膀。晴明抬头，只见比他稍微高出一点的勾阵眼神中透着一股严肃，不禁无奈地据守投降了。

我知道了，我会想青龙他们解释清楚的

就在这一刹那

怎么可能！

一声极不寻常的低吼让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僵主了。

众人反射性地转过脸去，只见道反大神脸色突变。道反巫女的脸色也一下子苍白了许多，似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神愕然地看者远方，他视线的前方是连接人间的千引磐。

道反大神，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晴明正开口要问个究竟，却被道反大神的下一句话给吓主了。

风音她，竟然觉醒了！？

难以置信。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发生才对。

按理应该在创伤完全治疗妥当之前，她都不可能觉醒才对。沉眠的时间还不足够，可是现在却发生了这种情况，那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她从沉眠的深渊里拉了出来吗？！

保管激素着风音魂魄的勾玉是六合。而现在六合正为了夺回风音被抢走的身体，跟昌浩和红莲他们一起追贼人去了。

晴明按着胸前。看见他这个动作的天一吓了一条。

晴明大人，是不是已经到了时限了

不，不是因为这个。

晴明摇摇头，转过身去。

在一切信息被屏蔽的圣域之中，人间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这里都不可能感觉到。

我要去追昌浩他们。太阴，过来。

被叫到的太阴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跟着主人背后跑了出去。向着即将消失在门的另一边的两人的背影，勾阵高声叫道：

晴明！

晴明和太阴站住了脚步，越过肩膀回头看着勾阵。

勾阵也往前踏出一步。

我也

你留在这里。

晴明！

勾阵还打算反驳，可是晴明摆摆手组织了她。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把你送过来这里的？

勾阵一下子呆主了。晴明知道她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微微露出了笑容。

现在还用不着你跟着来。王牌总是等到最后才拿出来的吧我们走。

晴明带着太阴冲了出去。勾阵目送他们的背影。低声说道：

你说谁是王牌了，胡说八道

所谓的王牌指的不是你么，晴明。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二章

黎明已经来临。

魔由罗眺望着东方的天空，回过神来扫了身边站着的人影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眼前的泉水。

基本上没有什么涟漪的就是这个泉深不可测，而且还源源不绝的有泉水涌出。而这就是横跨出云地区的簸川的源流。

好慢啊

这一声感叹并不是魔由罗发出的。

灰白狼猛地抬起头，然后重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恩，我也这么觉得。虽然知道真铁和达由良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可是还是

还是会觉得担心啊

魔由罗点了好几下头。温暖的手掌放到他头上，然后像是安慰他似的抚摩了几下。

就像你所说的，真铁和多由罗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人逼入困境。但是

所话的时间比起预想的多太多了。

狼十分不安地侧着头。

真的没事吗？难道道反的守护妖们的力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吗

也许明白自己的话中带有太多的不安，魔由罗的视线不禁无意义地游移起来。

柯神不，王，能不能在这里映照出真铁他们的样子呢？

王看到用前组示意着水面的魔由罗那认真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

明白了。

王本身也十分担心真铁他们的安全。

之间他伸出手去，睡眠上立刻产生了几道波纹。白呢来空无一物的睡眠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象。

魔由罗集中精神看着那些影象，那里正映照出兄弟们的身影。

啊，多由罗。红色的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天空应该还没有大亮，可是那影象之中却有一股像是暮霭一般的红光照耀着兄弟们。

似乎旁边还有另外几个人影，然而由于光线太强，除了借用了道反公主的真铁和多由罗的身影之外其他都看不真切。

魔由罗的背上掠过一丝冰冷的感觉。

这股光线透着不祥的预感。里面有着对于魔由罗他们来说十分不利的因素。

多由罗！

魔由罗用颤抖的声音大叫起来。

睡眠对他的力量产生了反映，剧烈摇晃起来，

真铁！

王低声喊道，然后咬着嘴唇，把视线投向远方。那时真铁和多由罗所在的方向，天空仍然还未开始发紫。

水开始剧烈涌动，魔由罗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水底涌上来一股凌厉而猛烈的妖气。

荒魂、你的力量！

红色的光芒。

朦胧的事业仿佛罩上了一层纱。

昌浩最后看见的是红色的光芒，以及里面浮现出来的人类的背影。（诶，主角现在才刚出来啊＝＝b)

哪个该不会是

昌浩！？昌浩、不要闭上眼睛！！

发觉到昌浩的眼睛已经无力地闭上的玄武拼命呼喊着他。

失血太过严重了。伤口深得可怕，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旦失去意识的话说不定就会直接被拉进黄泉之国再也回不来了。

昌浩！

终于恢复了自由的红莲不禁大惊失色，一下字冲到了昌浩面前，看到昌浩身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猛地转身看者真铁和多由罗。

你们！！

红莲全身迸发出的灼热斗气边成了苍白的火眼。看见他这个样子的玄武和白狐两忙叫了起来。

腾蛇！

那可是人类啊！

我知道！

红莲怒吼道，身上放出的火焰径直想着那灰黑色的狼冲过去。白焰之龙张开那血盆大口，向着真铁身边站着的巨大妖兽扑去。

多由罗！

真铁为了保护多由罗，毫不犹豫地用身体作盾挡在前面，就在活龙的利齿快要咬上真铁身体的前一秒，真铁放出了灵力来抵挡。神通里和灵气的碰撞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四周形成了犹如龙卷一般的疾风。

公主

守护妖们纷纷大叫，但是叫声很快被爆炸声吞噬了。看到那一边翅膀受了伤的乌鸦快要被吹跑，拼命低下头的百组用一对前足死死地抓着细小的同胞。

已经无法动弹的蜥蜴眯起了那仍然在渗血的眼睛搜寻着真铁的身影。

不管里面的灵魂是谁，那具身体都是属于风音的。

绝对不能让那身体受半点伤，一定要把它平安抢回来。

呜！

为了挡住那猛烈的暴风，白虎抱紧了身材细小的玄武以及昌浩。避开那扬起的土砂，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

不行！

听见风音的声音，用手挡在前额上的六合连忙环视四周。

被冲击打个正着的红莲也勉强撑着回过头来。

白虎一手抓着快要被刮跑的玄武，然后向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昌浩伸出手去。

就在快要够着的时候，一个黑影闪了近来。

玄武瞪大了眼睛。

狼！

迎着爆炸造成的冲击疾风一般突进的灰黑狼把白虎和玄武一下子撞开了。然后用嘴巴叼着没有被神将们抓住的昌浩的衣襟，把他甩到了背上。

昌浩！

白虎和玄武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六合一手拣起掉在地上的银枪向着狼投掷过去，同一时间红莲为了封住狼的行动放出了活蛇。

不要阻碍我们！

真铁大吼起来，同时使用灵气产生了爆炸，神将们被破停下了脚步。

被弹开的银抢翻了几个圈，插到了远处的地上。这个时候背着昌浩的灰黑色狼已经回到了真铁的身边。

你这混帐

红莲低吼道。真铁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锋利的钢剑架到了昌浩的脖子上。

不要动！只要你们一动我就马上砍断这个小孩的脖子！

紧压着脖子的剑尖嵌进了那白皙的脖子，红色的液体开始慢慢渗了出来。

红莲的眼中闪动着凌厉的光芒。那无法抑制的情感把浑身的斗气变得更为凌冽。

真铁扫视着神将们。然后凝视着红光之中浮现出来的风音。

你也是，道反公主，要是敢轻举妄动的话，这个小孩就没命了！

风音那浮现在和勾玉同样颜色的光芒之中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发觉到这一点的真铁嘲笑似的吊起了嘴角。

原来如此，看来死亡已经给你加上了一把枷锁了。

六合惊愕地看者风音。她那偶尔的轮廓会变得模糊不清的秀丽面容正写满了不甘。

真铁，这个时候我看我们还是尽早撤退吧。

听见多由罗的话，真铁不满地哼了一声。既然现在无法令到状况出现明显好转的话，也就只有撤退着一条路了。

白虎和玄武正静静地观察真铁他们的行动，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破绽。

＜玄武，能不能张开结界来防止他们逃走？＞

听见心中响起的同伴直接传递过来的声音，玄武用眼色回应了。虽然因为刚才的战斗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但是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眼睁睁看着产根号被敌人带走！

先编织出网状的屏障，拘束住敌人的行动之后有白虎用风把昌浩抢回来。

＜即使要拼上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把昌浩抢回来！＞

白虎的声音，六合和红莲也听到了。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引开敌人的注意。

快把昌浩换回来！

红莲身上环绕着的神气变得更为激烈了。

六合看者光芒之中浮现出的风音的样子。在勾玉放出的光中，风音偶尔露出痛苦的神情闭上眼睛。六合用直觉感觉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灰黑狼的双眼凝视着正密切注视着着边的白虎和玄武。凝视着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的两人，多由罗在喉咙之中低吼道：

我要药断他的喉咙了哦！

狼伸出鲜红的舌头舔着牙齿，低声笑了起来。

要想捉住我们也可以，只要你们愿意用这个小孩的命作为代价的话。

狼的利齿搁在昌浩的脖子上。

不管神将们的动作如何迅速，都绝对比不上狼张口咬下去，切断昌浩喉咙来得快。！

竟然被他看穿了！

寄宿在风音身体中的真铁露出黯淡的眼神不屑地小了一下，把剑收了回来。

不要动哦

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液的温度下降得越来越快了。

注意到这一点的多由罗用神将们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道：

真铁，没事吧？

恩只是看来有点排斥而已

魂魄的出现让身体产生了共鸣，因而对强行入侵在身体中植根的外来灵魂起了排斥反应。

现在就算反抗，也已经太迟了。

真铁的灵魂现在已经完全和风音的身体同化了。不管身体单方面再怎么排斥，都很难把他的灵魂从身体中赶出去。

只要不使用蛮力来强行拉出来的话。

红莲恨恨地咬着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现在昌浩的性命明明就处与危险之中，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可恶！！

如果勾阵在这里的话说不定情况就会有所改变了。她是实力仅次于自己的斗将，能够成为同伴之中最强的战力。

但是他马上就打消了这种念头，想起了自己一行人前来道反这里的目的。不行，现在的勾阵还不能发挥全力。

红莲的全身因为激愤和不甘而不断颤抖，那放射着耀眼光芒的红色双眸之中燃烧起熊熊烈火，仿佛要把真铁和多由罗他们燃烧殆尽似的。

被狼背在背上的昌浩完全没有动弹。那自然吹落下来的脚和手上都滴滴答答地滴落着鲜血，在地上形成小小的血泊。

从冥府派来的使者，已经悄然而又明显地降临在他身上了。

真铁冷笑着举起了手。

这份礼物，就留着给你们享用吧。

说到这里，真铁突然瞪大眼睛抬头看着天上。

神将以及守护妖们也跟着反射性地追随他的视线。

微微透着拂晓光线的天空之中，突然飘来一朵暗云。

风中带着阴冷的气息，那阴云越变越大，不消一刻已经把整个天空覆盖住了。

红莲的背上爬上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不断扩大的阴云。风中混杂着的妖气。

真是的

仰望着天空的真铁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狼也露出了苦笑，眯起了眼睛。

真铁，看来我们让他们作了不必要的担心了呢。

恩。

真铁回答道，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等下要被真赭骂了呢，多由罗。

恐怕最生气的人是柯神吧。

多由罗竖起一边耳朵说道。真铁听后表示同意，眯起了眼睛。

红莲皱起了眉头。

柯神。那是某个人的名字吗？

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恐惧，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地都不禁卷起一阵冰冷的风。

转眼之间已经覆盖了天空的黑云之中迸发出银白的闪光。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用一下吧，荒魂！

雷鸣震耳欲聋，真铁的声音很快被遮盖了。

一瞬间犹如千军万马汹涌而至似地重重击在地上的，是连正楷眼睛都成问题的倾盘大雨。

雨粒袭击地面的同时，神将们的全身也被真铁所释放的灵压所拘束住了。

可恶呜！

本来就已经受了重伤的守护妖们连反抗也做不到，一下子倒了下去。骨骼倾轧的声音变成了吱呀吱呀这种令人恐惧的声响。

呜呜哇啊啊！

因为重压而几乎要失去意识的乌鸦在这一瞬间确切地听见了一把声音

＜嵬振作一点！＞

乌鸦拼命睁开眼睛游移着视线。

浮现在红色光芒之中的亲爱公主。本来应该在完全治愈之前绝对不会从疗伤的沉眠中苏醒过来的。这样才能把污染了身体和灵魂的污秽彻底除去。

可是在完全治愈之前，风音却自行苏醒了。这次苏醒，让情况变得无法挽回了

公主！

守护妖们的呻吟之中充满了叹息。

呜

勉强保持着战栗的红莲双腿因为不堪忍受重压而开始慢慢沉入泥土之中。承受着重压的骨骼发出了悲鸣，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声音。

六合也同样因为重压而身体下沉，他不发一声地瞪视着真铁。这时候红色的光芒慢慢包围了他。

白虎和玄武也是一样，尤其是玄武，刚才为止受到的创伤本来就不轻，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玄武！

白虎伸手抓着他，然后呼唤他的名字，可是玄武却没有回答。

真铁看着渐渐边弱的红光，真铁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道反公主，你的身体就让我来好好利用吧！

光芒之中浮现出来的风音的面容一下字僵硬了。

劈裂天空的白光伴着雷鸣。

这个身体已经死了，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炫耀着抢到手的身体的真铁一跃跳上了多由罗的背。狼像疾风般飞奔起来。

等等！

被灵压封住了行动的红莲拼命伸着手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昌浩！

但是，手却够不着。

不成音调的惨叫从红莲的喉咙中迸发出来。骨骼被灵压倾扎得咯咯作响，剧痛贯穿了承受着压迫的整个身体。

明明想追上去，明明想要把他抢回来，可是真铁的力量却阻止了身体的行动。

电光在眼前闪过。红联播的皮肤顿时烫出了水疱。

他无意识地抬头看着天空。

穿越阴云的闪光，混杂在风和雨之中的强大妖气，以及

徐徐移动着的，两点萤火。

萤！？

六合和白虎也跟着红莲把头抬起来，然后也都看见了那两点萤火。

在徐徐减弱的红光之中，风音也看到了和神将们眼中同样的东西。

＜危险！＞

突然，红光一下子膨胀起来。官衔的飞沫向周费迅速扩散，把神将们包围起来。

轰然响起的雷鸣直刺鼓膜。风音所放出的红光把那冲着神将们直线劈下来的充满妖气的闪电挡了回去。！

虽然勉强算是避免了雷电的直击，可是冲击却没能完全抵挡住。雷电之中夹杂着的妖气的旋涡乖舛了红光的保护盾，直冲向神将们以及倒在地上的守护妖。

震撼大地的巨响回荡了好几重，夺走了听觉，闪光灼烧着视野。

在雷电劈下来的前一秒，六合被风音抱在怀中。她用全身作为护盾保护着他。而他也的确由于她的保护而安然无恙。

六合感觉到红色的手指触摸上自己的脸颊。那瞪大着的眼睛之中辉映出的是低头看着自己、有着模糊轮廓的眼神。

＜彩辉＞

六合反射性地伸出手指，可是却摸了个空。面前的风音并不是实体，所以没能触碰得到。面前有着的只是一片触不到的虚空。

勾玉所放出的光芒正在慢慢减弱，而风音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稀薄。

＜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就在这里＞

风音小声地说着，闭上了眼睛。六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者她。当她那徐徐靠上来，两人的嘴唇仿佛就要碰着的时候，红光一及风音的身影都同时消失了。

六合紧握着完全沉默了的勾玉，茫然地低声呼唤道：

风音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了是吗

我曾经说过要你留在身边，而你也相信了我着句话。

冰冷的勾玉，渐渐因为吸收了他手掌中的热度而开始变得暖和。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刚才从勾玉中发出的光芒了，甚至连一丝微弱的波动也感觉不到。

不过，她的灵魂的确就在这里。原本以为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的她，没想到一直就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

头顶上的倾盘大雨仍然没有停止。

刚才的雷击因为风音的保护而勉强避过了，但是真铁留下的礼物却让神将们受到了难以估计的创伤。

红莲一边歪歪扭扭地挣扎着一边站了起来，打算追踪兰的气息和真铁的灵气，但是膝盖却完全不听使唤，身体直往下沉。虽然勉强停止身子，尽量不用手去支撑，可是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却分明在告诉自己现在正身处什么状态。

本来已经麻痹的感觉因为心中激动的感情而一起觉醒，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袭了上来。同时喉咙之中涌上来一阵铁锈的味道，恶心的感觉让他不住咳嗽，每次咳嗽都会伴随着鲜红的血从嘴唇中溢出。

呜唔啊

同时每依次咳嗽都会产生一阵剧烈的痛楚，胸中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炽热。

骨骼发出支呀支呀的悲鸣，之后红莲想起了刚才听见的清脆声响，也许是因为冲击而折断的肋骨插到内脏了吧。

腾蛇！

抱着玄武的白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是马上又因为强大的灵压跪了下去。就在快要倒地的一刹那，六合伸手扶住了他。

六合，玄武他

被白虎横抱着的玄武面如土色，眼睑无力地禁闭着。被雨水淋湿的身体迅速被夺去体温，一下子变得冰冷。

六合解下肩膀上的黑色灵布把玄武包裹起来，然后回头看着红莲。

红莲咳嗽了一会，紧紧握着那因为自己所吐出的鲜血而染红了的手掌，按着胸口站了起来。

那染满鲜血的手瞬间便被倾盘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

昌浩！

得快点追上去才行。伤势那么严重，而体味也会因为这场雨被马上夺走。

六合跑了起来，一手拉住了摇晃着身子要追出去的红莲。

等等，你这样的伤势！

放开我！我要追真铁！

砰、砰不自然的脉动贯穿了全身。本来一直强忍着的痛楚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消失无踪，但是心胸中依旧感觉到炽热。

金色的双眸望向远方。

在着场一丈开外的地方也看不真切的滂沱大雨之中，神将们浑身湿透，全身冰冷。

大雨消除了狼的气息。周围吹刮着的风，充满了妖气的风，让真铁的力量如雾气般扩散。

红色的萤火，正把昌浩带往通往黄泉的路上。

放手！唔！

红莲捂住口角的手上不停有鲜血滴下。灼热的痛楚让思维无法运转，红莲整个人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腾蛇！

无数水花被溅起，冰冷的雨打着红莲的全身。

六合正准备抱住跪倒了的同伴，突然感觉到一股和充满妖气的风不一样的气流。

同样发觉到这一点的白虎也跟着移动视线。

正被风包围着一边弹开着滂沱大雨一边划过天空的同伴，看到地上的六合他们之后马上降落下来。

白虎茫然地低声道：

太阴？

同时降落在面前的，不止风将太阴一个。

怎么会在这里

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的白虎的耳中，传来了缺乏抑扬顿挫的六合的声音。

可是，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他的力量。

在雨中匍匐着的守护妖们心中涌起了一阵难以言愈的感情。

漆黑的乌鸦拖拉着翅膀张开了嘴巴

安倍晴明

多由罗一边在雨中像疾风一般飞奔，一边想背上的真铁问道：

我们就这样回去吧？

真铁把手架在面前挡着雨水，青白着脸慢慢摇了摇头。

不很难保证那些人不会跟踪我们

看到真铁的呼吸已经急促到了不自然的地步，多由罗担心地放慢了脚步。但是，真铁却责备他道：

不用在意我！

多由罗默默地加快了速度。真铁像是示意他放心似的拍了拍默不做声地跑着的狼的脖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半点赘肉的纤细白皙的手臂，长及腰际乌黑亮泽的黑发。

继承了道反大神力量的唯一存在。没有会比这个女人更适合当祭品的了。

真铁

轻声说着的多由罗扫了失去意识的小孩子一样。

那么这个要怎么办？

背上和脚上的伤口如果不进行处理的话应该还会继续流吧。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绝对会因为出血过多而回天乏术。

这个小孩是水镜显示出来的他们面前的障碍，绝对不能留他性命。

干脆收拾他算了吧？

狼的双眸闪过一道寒光。那张开的大口中露出来的尖锐牙齿，言外之意仿佛在说只要真铁一下令的话就会马上咬断小孩的脖子让他一命呜呼。

真铁凝视着昌浩。

那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就像冬天银装素裹的这片大地一般苍白。被雨水冲刷过的面庞上飘荡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风音那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啊。

即使不用自己动手，这个小孩子也已经开始踏上通往黄泉之国的旅途了。

几近流干的血。被雨水夺走的体温。

虽然不知道哪一边比较致命，但是不管哪一边，都会让这个小孩必死无疑。

他们应该会到处找这个小孩子吧。但是找到的时候，他也肯定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

说得也是。

多由罗点点头，然后口中轻声说道：

本来应该向魔由罗说一声，告诉他我们会晚点回去的

跨在多由罗背上，真铁正默默地和风音身体所引起的排斥反映战斗着。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多由罗还是知道这种战斗要花费大量的精力。

这个也难怪。真铁所拥有的血统和道反大神的力量，本来是绝对不能相容的。

在雨声和多由罗的脚步声之中，真铁的耳中听见了另外的水声。

多由罗竖起了耳朵。

真铁看着昌浩，秀丽的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然后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就把他扔在这里吧。

四周仍然一片灰暗的色调，看上去完全不像黎明已经降临的样子。多由罗穿过茂密的树丛高高地跃起，接着停下了脚步。

因为这场雨而水量大增的河流正发出巨大的轰鸣。那夹带着泥沙的水流气势十分惊人，完全没有半点平时那种涓涓细流的影子。

多由罗回答了一声

说得也是，带着他只会碍事。

真铁伸出手抓住了昌浩的衣襟，同一时间多由罗飞身跃起。巨大的狼飞过河川，狼背上的小孩子被扔进了奔腾不息的河流之中。

狼，以及跨在狼背上的真铁，对于那沉入灰色污浊的洪流之中的小孩子，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三章

萤火在飞舞。

在雨中，在黑云之中，无数的流萤划过。

黑暗中浮现出一条燃烧的河流。因为雨水而水量大增的河流。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澄清的河水被某中恐怖的物质所侵染，然后呈现出一片赤色，熊熊燃烧起来。

那时火焰之川。

奔腾不息的河流染成一片赤红，仿佛是

清晨明媚的阳光铺洒进来，彰子坐起身子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下腰。

今天看来天气也会很好呢。

天气晴朗的话心情也会开朗一点。虽然现在的自己还不能随便乱动，但是阳光明媚的时候活动起来也比较轻松。

昌浩不知道已经平安到达道反那边没有呢

他们是在刚过傍晚的时候出发的，晴明说过如果快的话大概演时就能抵达了。

由于平时陪在彰子身边的天一和玄武也已经跟着昌浩一起出发了，所以现在彰子身边空无一人。

梳洗好了之后迈步出了走廊，夏天强烈的洋国让人觉得有点耀眼，彰子不禁用手挡在额前，眯起了眼睛。

我觉得现在的话应该出去外也不要紧了吧

也许他们还是不会让自己随便出去吧。不过，在昌浩回来的时候，要是能为他准备好美味的菜肴的话那就好了。毕竟这次他要去跟那个神明以及据说是他妻子的巫女见面，肯定会吃不少苦头吧。

希望能作好准备，等他回来之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彰子想着抚摩着左手手腕上戴着的首饰，微微一笑。

彰子

突然，彰子觉得好象有人在叫自己，连忙环视四周。

谁？

他眨了眨眼睛，困惑地侧着头，抬眼看着西边的天空。

昌浩？

难道是多心么。

昌浩现在正前往出云的道反圣域，他的声音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但是，却总有一丝类似预感的感觉浮在脑海之中。

对了，我去问问晴明大人吧

想到这里，彰子便想着旁边晴明的房间走去。

把手放到门上，开口问道：

那个，我是彰子，请问晴明大人醒来了吗？

彰子等了一会，却没有人回答。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往常晴明早就已经起来了，今天看来还在睡。

彰子偷偷地探头打量房间之中，感觉到里面有好几股神气。

正当彰子烦恼要不要再开口问一次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十二神将的朱雀探出头来。

啊啊，彰子公主，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看到朱雀一脸笑容，彰子不禁舒了一口气，点点头。

是的，身体感觉也好多了。那个，晴明大人现在还在休息吗？

她这么一问，朱雀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彰子把视线投向他背后，只见里面坐着跟平常一样一脸不爽的十二神将青龙，以及表情僵硬的十二神将天后。

室内的空气十分沉重，带着窒息的感觉，让人不敢贸然踏入。

朱雀看到彰子犹豫的神色，便压低声音道：

现在有点事正忙着。不好意思，有事的话能不能迟点再过来？

从朱雀的身体和门的缝隙中可以看见室内。

青龙和天后坐着的地方就在晴明睡着的被褥的旁边。两人正露出可怕的延伸俯视着晴明。

旁边有一个发光的圆环浮在半空中，里面正浮现着彰子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

啊，那个是天后的水镜。

水镜？

彰子反问道。朱雀点了点头。

能够利用它和远方的人对话，现在正和道反那边联系呢

跑去叫晴明的太阴等了好久都没有回来，青龙和天后现在胸中的怒火在沉默之中越烧越旺了。

一直在那边默不做声的青龙向这边投过来锐利的视线。

彰子反射相地退了回去。虽然明知道他并没有对自己生气或是怎么样，可是视线之中那种勃然大怒的气势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这么做。

朱雀移了一下身体，像是要挡住青龙的视线似的，然后伸出手抚摸彰子的头。

对不起，等现在这见事结束了之后，我会跟晴明说你的事的。

彰子拨着被朱雀弄得有点零乱的头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你了。

恩。

门被静静地关上了。

彰子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怎么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呢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彰子停下脚步，定定地凝视着手腕上的首饰。

刚才看见的晴明，虽然看起来像是躺在被褥上睡着了，但是总觉得哪里有着一点违和感。

彰子是拥有当代第一位见鬼能力的人。这种能力甚至还在阴阳师之上。

神将们看起来都比较平静，所以应该没有什么性命危险，但是也许发生了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态了。

虽然平时不管遇到什么麻烦，自己都会找晴明帮忙，可是毕竟晴明也已经老迈了。或许自己不应该再这样子依赖他了。

彰子握着左手腕，埋下了头。

昌浩应该没事吧？

晴明和太阴出了连接道反圣域的隧道，靠着风找寻神将们的神气。

在朝霞铺满天空之前突然下起了倾盘大雨，而且仿佛还有着遗志一般越下越大。

这场雨究竟是什么东西嘛，好象不是自然的雨呢

由于雨势实在太过猛烈，不刻意提高声音的话根本听不见。

奇怪，刚才吹过的风中明明没有下于的气息呀

利用太阴的风在天空飞着的晴明，由于身体周围包围着的气流把雨粒都弹开了，所以连一片衣角也眉宇淋湿。

但是只要把手伸到气流之外的话，那猛烈的雨点转眼之间就把手掌打湿了。

这不是自然的雨。

总觉得吹过来的风中混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晴明集中精神凝视着眼前的雨。这究竟是什么？

啊

正在找寻同伴们气息的太阴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叫，不只是不是已经有所发现了。

找到了吗？

听见主人的问话之后，太阴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我要加速了哦！

话音刚落，太阴就马上增大了风的威力。这样一来那加在身上的冲击让晴明几乎窒息，皱起眉头强忍着。

由于这场滂沱大雨，视野完全看不真切。

一边弹开雨粒一边前进的太阴用手指了指地上的一角。

在那里！

晴明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感觉到那边传来的沉重灵气以及神气的残留痕迹之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降落地面之后，那惨状便立刻映入眼帘。

伤痕累累的守护妖，以及一眼便看出那满身创伤的神将们。

周围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巨大的力量炸开的地表残留着好几道深深的痕迹，被滂沱大雨冲刷后形成一个个水洼。

晴明在看到自己的式神之后惊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玄武被白虎抱在手中，红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六合和白虎则身负重伤，

疲惫到了极限。

黑云低垂在半天之中，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意思。

大惊失色的太阴啪嗒啪嗒地飞溅着水花跑向白虎。

白虎，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虎那魁梧的身躯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由此可以看出那惨白的脸色并不单纯是因为仿佛黄昏暮暗一般的天色的关系。

伸手摸了摸无力地垂着的玄武的手，冰冷的触感立刻传遍了全身。

怎么了玄武，发生了什么事了

看着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太阴，白虎简短地回答道：

我们被侵入道反圣域的贼人打伤了

太阴的眼睛瞪得极大。

虽然很不甘心，可是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就连腾蛇，也已经被打成那样了

啊

太阴顺着白虎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跪在倒下了的红来年身边的晴明脸色惨白。

红莲！红莲、振作点、红莲！

他吐了血，现在昏过去了。恐怕已经伤及内脏了。

怎么会

晴明茫然地低声嘀咕着，然后回头望向身后。

身负重伤的守护妖们正在慢慢爬近。

安倍晴明

白足的外骨骼已经破破烂烂了。伤势一看就知道不是外界的冲击能够造成的。

奄奄一息地爬过来的蜥蜴勉强转动着脖子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黑云。

要把我们的公主

突然，两只巨大的守护妖的身体一倾斜，倒了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溅起无数水花。巨大的躯体被水浸泡着慢慢沉到泥浆下去。

百足！蜥蜴！

晴明跑了过去，当他看见守护妖们身上的惨状只会不禁哑口无言。眼前的这种伤势甚至让人觉得他们竟然可以撑到现在，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晴明！

突然听见太阴颤抖的尖叫，晴明连忙回头，只见抱着玄武的白虎单膝跪倒在地上。

白虎，你振作点啊！

太阴几乎哭了出来。平时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白虎来安慰她。

可是现在的白虎已经没有这种多余的精力了。没有丝毫减弱的雨势像是在嘲笑他们似地不住打在地上。每一粒雨点落地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哄笑。

当晴明交替着看着式神们和守护妖的时候，一只小小的黑影挣扎着爬到他的脚边。

安倍晴明

晴明低下头，只见一直拖着一边翅膀的乌鸦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乌鸦

乌鸦像是发泄怒气似地拍打着那边还能动的翅膀，断断续续地说道：

快把我们带回圣域去

圣域？

乌鸦看着已经有一半身体浸泡在泥浆中的同伴们，然后不甘地低声说道：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就没有脸再去大神了！快把我们送回圣域，

等我们保住性命，治好伤势，再！

道反的圣域之中充满了道反大神的神气。大神乃大地呼吸的化身。而大地是孕育和保护生命的存在。

在那个圣域之中，即使有类似的象征之物也不奇怪。

晴明回过头看着仍然一脸惊慌的太阴一眼，然后果断地命令道：

太阴，用你的风把在这里的所有人送回去。

夷？

在这里的所有人，也就是

夷腾蛇、六合、玄武、白虎？

还有百足、蜥蜴、和乌鸦。

啊啊啊啊啊啊？！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太阴不禁瞪大了眼睛。

单凭自己的风的话怎么可能把这里这么多同伴，还有着两个大快头的守护妖一下子运回去？

如果分成几次的话

一次。

怎么可能！你看百足和蜥蜴有这么大啊！要不是那种能够撼倒大叔的龙卷风的话，根本不可能做到拉！

棉队拼命说着的太阴，晴明完全没有屈服的意思。

那么，就用那种龙卷吧。

晴明！

太阴发出了类似悲鸣的抗议，可是晴明却用异常镇静的生意回应道：

太阴。

他的表情中充满了严肃。统领十二神将的这为绝代大阴阳师的眼中，放射出犹如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神。

太阴呆住了。自己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那是成为式神的神将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凝视着有着小孩子姿态的太阴的腮帮子鼓得越来越大，晴明垂下了肩膀。

然后，终于发觉了另一件事。

他慌忙环视四周后回头看着白虎和六合。

怎么只有你们？昌浩在哪里？

现场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难道是追贼人去了吗？但是，不管怎么样，昌浩应该不会丢下一红莲为首的神将们不管自己一个追出去的。

那么，为什么他会不在这里？

听见晴明的问话，六合和白虎的表情马上僵硬起来。

一瞬间，晴明的胸口似乎被冰封住了一般寒冷。心脏开始被某种预感撞击着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开始往下倒流。

昌浩他发生什么事了？

再次问出口的这句话冷静得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不，不是冷静，只是类似重压的感觉让喉咙僵硬了，连改变语气的力气也失去了。

六合和白虎无言地看了看彼此的脸。他们那紧张的眼神告诉晴明，昌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倒在地上的红莲的手无力地抓着因为雨水的冲刷而变得柔软的泥土。

昌浩！

他那嘶哑的声音清楚地喊叫着昌浩的名字。

晴明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六合、白虎

他的声音中仍然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可是听在耳中却像是闷雷炸开似的。

浑身是伤痕的神将们一边倾听着身体渐渐变得僵硬的声响，一边回头看着主人。

回答我！

白虎像是终于死心似地开口了。

被敌人作为人质带走了

听见这句话后太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为、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简单地让人把他带走！

他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失去意识了。

回答这句话的是六合，晴明听见之后不禁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在身体倒下去之前站稳了脚。一阵头晕袭来，晴明捂住了额头，拼命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实体明明不在这里，却感觉到刚才的冲击几乎要让自己心跳停止。使用了离魂术反而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值得庆幸也说不定他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靠想这

种毫无关系的事情来勉强保持平静罢了。但是现在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再进行任何思考了。

白虎用尽浑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晴明，你快去追踪贼人吧。我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不管怎样，现在得先回到道反圣域去。

我的伤算是比较轻的，应该能把大家送回去。

白虎！

太阴的声音也似乎变得苍白了，一个劲地摇着头。

不行的！白虎你现在的情况也已经够糟糕了！否则的话你刚才怎么会跪在地上！

我没事。

白虎故意努力装出和平常一样的声音回答。太阴突然压低语气说道：

你说谎白虎，你现在的表情简直就是整一张说谎的脸。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被太阴握紧了双手，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试一试。然后的等把大家都送回圣域之后，我就会去追贼人。

太阴回头看着晴明，脸色仍然一片苍白。

回到圣域的话，勾阵他们也在那里呢，晴明。

就算现在的她力量有所减弱，可是比起自己和白虎来，还是她比较强一点。

但是晴明没有任何反应。那目光就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一般。太阴拼命压抑着颤抖着说道：

没事的，他怎么说也是你的孙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所以你绝对不能一个人随便乱来啊！

太阴

晴明没有再说下去。太阴跑到他的身边，握起了他的手。虽然不是实体，但是用灵力制造出质感的手仍然能感觉到一片冰冷。

求求你，你不能用离魂术脱离身体这么久的啊，青龙和天后也已经担心得不行了，所以

太阴说道这里就哽住了。只见她的眼眶之中已经粗县了泪花，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离魂术会给实际的身体带来巨大负担，这一点晴明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话，现在这个时间早已经回到了都城之中了。

晴明闭上了眼睛。

昌浩，昌浩。爷爷我对与自己的这个身体，其实真的不管变成怎么样都不所谓。不管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也会把你找出来，即使陪上这条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但是这些话却无法对神将们说。

自己的命是前几天才拣回来的。也才刚答应了神将们，说会一直活到天命既尽的那一刻。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晴明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拼命忍着不哭的太阴的双眼就在面前。她紧紧咬着嘴唇，压抑着心中汹涌出来的情感。

晴明不禁自问。你究竟是谁？

然后又自答。我是安倍晴明。

那么，你能够做什么？

快想想，快想想。

只要不迷失自己的话，可以做的事情一定会多得数不清。

现在离开身体已经很长时间了。自己能够用治愈之术治疗的人只有那么一个。不管怎样都得先回一次都城解除离魂之术才行。否则寿命一定会受到影响。

白虎，至少要让你恢复过来。

白虎的眼睛惊讶地眯了起来。晴明环视众神将，严肃地说道：

把大家送回圣域，然后把情况跟勾阵和天一交代一下，跟他们一起去追踪贼人。

晴明？

接着晴明低头看了看一脸惊讶的太阴，然后望向东方的天空。

我们先回去都城中一趟。然后再用实际的身体回到这里。

听见他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太阴不禁瞪大了眼睛。

的确，使用离魂术的时间太长的话会对身体和灵魂构成负担。想到这里的话他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并没有什么悬念。

晴明拍了拍因为太过惊讶而说不出话来的太阴的肩膀后，转身看着白虎。

明白了吗，白虎？

十二神将风将白虎默默地点了点头。

水底闪烁着青色光芒的湖，在圣殿的最深处。

即便是入侵到圣殿之中的真铁，也没有发现这个湖的存在。

清澈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覆盖着整个湖底的碧绿色直接映照在水面之上。

就在那湖面的中心，渐渐泛起一丝波纹。

波纹逐渐变得剧烈，使原本平静的湖水翻腾起来。

无数的气泡带着声音翻了上来。一个漆黑的影子从湖中一跃而出。

－－－－－偶是华丽的分割线－－－－－－－－－

两股强风分别在不同的方位吹起。

太阴释放出全部力量卷起的气流，以异常迅速的速度飞翔在天空之中。望着转眼间便消失在视线之外的太阴，凭借着晴明的法术恢复了一定体力的白虎也向圣域进发。

蜥蜴和大百足一动不动。被真铁伤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究竟要怎样才能痊愈呢？白虎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

到了。

降落到连接道反圣域的隧道入口之后，白虎为了以防万一环顾了一下四周。

虽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气息，但是也许那些家伙正隐身躲藏在附近某处。

没问题吗？

即便如此仍然没有掉以轻心的白虎，慢慢向隧道里面走去。

穿过由强大的结界守护着的千引磐，进入道反圣域里面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虽然不久前刚被敌人入侵过，但是这里仍然充满了道反大神的守护神气。

你们

听到如轰鸣一般响起的声音而回头望去的白虎，发现一只和大百足及蜥蜴几乎一样大的蜘蛛正迅速接近过来。

不假思索做出战斗准备的白虎，被停留在大百足头上的乌鸦制止了。

等等！那时我们的同伴。

乌鸦拍打着受伤的翅膀，慢慢地赶到蜘蛛的面前。

蜘蛛用一对前足将乌鸦抱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凭借大神的力量终于苏醒过来，感觉到在水中有种不稳定的灵力。

乌鸦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到乌鸦这个样子的大蜘蛛感觉到很惊讶地继续说道：

哦哦，对了。公主在哪里?虽然还在长眠着，但是能够去看一眼她那美丽的容颜也好啊。

说着说着，大蜘蛛忽然感觉到眼前的神将们都在茫然地回望着自己。

扶着红莲的六合记得这个蜘蛛。如果红莲和玄武现在没有失去意识的话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映像吧。

那个时候的

拼命堵住风音打穿的黄泉瘴穴的，正是这个大蜘蛛。

皱起眉头的六合，忽然想起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大百足曾经说过的话。

向大神申请新的守护妖

道反大神，是分隔冥土与人界的神灵。那么自然也有能力将坠入黄泉的灵魂招回，并给予新的宿体。

大蜘蛛和乌鸦都沉默地望着六合。

它们的视线，都注释着六合胸前的红色勾玉。

勾玉依然静静地悬挂在六合胸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六合绝对不会相信这里真的寄宿着风音的灵魂。

十二神将，六合。

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

乌鸦带着严厉的目光盯着六合道：

如果那块勾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一定会将你撕成八段。（某雪：至于么-_-b)

六合微微皱了皱眉头。

那只乌鸦，名字应该叫

嵬

六合尝试着叫出风音曾经呼唤过乌鸦的名字之后，乌鸦忽然激动地大叫起来。

我的名字不是你随便就能够称呼的！

严厉地说完这句话后，嵬转向大蜘蛛说道。

蜘蛛，出大事了。拜托你，先把同伴们带到瑞碧之海去。

看到乌鸦身上受的伤势并不太严重，大蜘蛛回过头去吐出丝将百足缠绕起来。

又胡来了吗真拿你没办法。

把乌鸦放在一边的大蜘蛛，用吐出的丝拉着百足向里面走去。

拖着受了伤而无法叠起翅膀的乌鸦，跟在大蜘蛛的后面慢慢走着。忽然被六合用手抓了起来。

发现被六合抓住之后的乌鸦嘎嘎叫着挣扎起来。

干什么？

你那个同伴不也一起带去吗？

六合用静静的语气说道，似乎催促着白虎一样瞥了一眼蜥蜴。

对了。

白虎的风将蜥蜴卷起，蜥蜴那巨大的身体被气流包裹着浮了起来。

乌鸦望了望在白虎怀中的玄武和靠在六合身上的红莲，似乎很无奈地开口说道。

你们神将们的伤势也一起治疗一下比较好吧。

走吧，乌鸦拍了拍翅膀说道。六合望着它道。

嵬（某雪：六合你胆子真大！！！）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称呼我的名字吗？

气愤地吵闹着的乌鸦，在看到六合胸前的勾玉时忽然沉默起来。

这个小小的守护妖到底在想些什么，六合一点也搞不明白。

默默望着乌鸦的六合感觉到同伴的神气接近而抬起头来。

六合，白虎！

快速飞奔过来的勾阵和天一，在看到玄武和红莲的样子时惊讶得哑口无言。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四章

玄武！这是！

天一悲鸣着从白虎的手中将玄武抱过来，用颤抖着的手抚摩着玄武幼小的面颊。

玄武面如土灰毫无生气，全身都好似冰块一样寒冷。

感觉到同伴回到圣域的勾阵、天一，从他们的气息中便察觉到他们身负重伤，于是飞速从本宫中赶了过来。

惊讶的勾阵茫然地嘀咕道：

腾蛇？

从未见过。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样子的腾蛇。

被称为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炼狱之将。

但是现在却全身无力地依靠在六合的肩上。

红莲那一直闭着的眼睛微微一震，金色的双眸慢慢显露出来。红莲那好似调整着视线的眼神先是迷茫了一会之后，忽然大大地张开。

昌浩！

一直依靠在六合身边的红莲忽然自己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转身向外面走去。六合立刻惊讶地叫道：

腾蛇，你去哪里！（某雪：不是明知故问嘛）

把昌浩抢回来

红莲用微弱的声音只回答了这一句，然后便径直向千引磐走去。忽然，他的手腕被勾阵一把抓住。

腾蛇！等等！

放手

我告诉你等等。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把昌浩牵回来

勾，放手！

红莲金色的瞳孔剧烈地燃烧着。抑制不住的感情化为斗气从他全身释放出来。

望着挣扎着前进的红莲，勾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回头望了望六合与白虎说道：

这家伙，让他老老实实的呆一会比较好吧？（某雪：不好的预感，小心啊，莲sama）

二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了解了。

勾阵点了点头，迅速感到红莲面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向红莲的心窝下击去。（某雪：！！）

厄

忽然间受到意外强烈一击的红莲，不由得弯下腰去不停地喘息着。勾阵接着又顺势挥起手刀向红莲后颈处一砍，然后用肩膀架起倒下的红莲。（某雪：勾阵，你够狠）确认红莲完全失去意识之后，勾阵回头对六合他们说道：

安静了，之后怎么办？

周围一片沉默。

十二神将勾阵。身为凶将的她，拥有四斗将之中仅次于腾蛇的神力。但是，如果从性格和各方面综合起来考虑的话，实际上更厉害的还是勾阵。

勾阵，我可以说句话么。

什么？白虎。

白虎面部肌肉抽搐着，指了指红莲说道：

腾蛇现在内脏被折断的肋骨刺伤的可能性非常大，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但是勾阵却用一点没有惊讶的表情回答道：

别小看他哟，白虎。被誉为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要是这种程度的小伤都坚持不住的话，那就让他死掉好了。

勾阵的目光一闪。

他说要把昌浩抢回来，是怎么回事？把情况给我们讲一下。

天一也一副询问的样子。

白虎叹了一口气，然后指着蜘蛛千斤顶方向说道：

边走边说，现在先要把腾蛇和玄武的伤势治疗好。大蜘蛛把同伴们带去的地方，是在圣殿深处静静地荡漾着的瑞碧之海的岸边。蜘蛛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那澄清碧绿的湖水之中，直到白足的全身都给湖水浸泡着之后，把同伴留在湖中的他转身游回来。把蜥蜴也放入湖里吧。嵬用剩下的那一片能够自由活动的翅膀指了指湖泊中央说道。白虎于是操纵风把蜥蜴的巨大身体浸到了湖水之中。看来湖水的深度比起神将们预计的还要深。失去了气流浮力的蜥蜴静静地让水面产生了波纹，不一会儿，很快，他上了岸，然后抖落了身上的水珠。勾阵眯起眼睛避免那些飞溅的水滴飞进自己的眼中，向嵬确认道：是不是只要把这个还有玄武也放到湖水中就行了？六合和勾阵从两侧支撑着的红莲完全没有醒过来的征兆。被勾阵那样子打法，这也实在难怪。没错。嵬点点头，然后感慨良多地扫视着整个湖面。这里的水都是经由接受过道反大神加护的石头所净化的，大神的力量能够赐予一切生命生存的气息。听嵬这么一说，这漫溢的湖水的确充满了清冽的神气。这湖水能够使失去的宿体复活，让灵魂重新找到栖宿之所，还能完全治好身体所受的损伤。但是能够修补的只是身体组织的部分，可是对于消耗的体力和灵力却没有任何效果。听说过这一点的天一若有所思地说道：腾蛇和玄武的话，也许还是由我把他们的伤势转过来要好一点吧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听说过了，如果要跟抢走昌浩当作人质逃走了的真铁他们再次对决的话，维持战力这一点是必须的。但是白虎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即使腾蛇能够恢复过来，如果对于是风音的宿体的话，也根本做不了什么。现在我们还是暂时借用这湖水的力量吧。天一有点犹豫地埋下了头，但是最后还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架着红莲的勾阵和六合也来不及顾及会不会被湖水淹到，径直走进了湖中。之后天一抱起玄武，也跟着走了进去，直到湖水已经浸到了两人的全身。站在六合肩膀前的嵬不爽地眯起了眼睛。一旦进入了治疗阶段的话那么在伤势完全治好之前都不会醒来。伤势越重所花的时间也越长。正合我心意。勾阵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红莲的侧脸。要是他醒过来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跑出来的。把红莲和玄武放到了水中之后，就把这里交给了守护妖们，一起回到人间界去了。十二神将风将太阴从京都送来风信的时候，已经是未时过半了。

一动不动坐在躺着的晴明边上的青龙缓缓地抬起头来。

在他身边的天后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被清风微微吹动的竹帘之外，晴明与太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二人挑起竹帘走进屋内，天后与青龙的视线马上迎了上去。

若是平时的晴明，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说一两句安慰的话调解一下神将们的心情。但是现在的晴明却没有一点那样的情绪。

快步赶到自己肉体前，年轻样子的晴明闭上眼睛结起术印。随着他口中解咒的真言，灵体一下子不见了。

接着，到刚才为止一直都一动不动的老年晴明，终于慢慢张开了眼睛。

连续眨了几下眼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之后，晴明一下子坐起身，穿好衣服。

出发，太阴。

站在竹帘前面的太阴无言地转过身去。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青龙，脸色更加严肃了。

晴明，你打算去哪里？

青龙的声音里充满了严厉的语气，但是晴明连看也没向他那边看一眼便回答道。

去道反的圣域。（某雪：再次佩服晴明ＳＡＭＡ的勇气啊，被ＰＩＡ飞）

梦话要在睡觉的时候才说吧。

青龙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主人的背影。

难道连解释都不打算解释吗？你这家伙。

一直在青龙身边沉默着的天后，应该也和他是一样的感觉吧。

背向着神将二人的晴明，微微沉默了一会。旁边撩着竹帘的太阴，也用不安的目光望着他。

回头望了腽肭感青龙之后，晴明用坚毅的声音说道：

现在时间紧迫。等我回来之后，再好好给你们解释吧。

青龙的双眸中闪出激动的光芒。

晴明！

真的愤怒起来的青龙全身都散发出阳炎一样怒气。看到青龙如此愤怒的太阴，不由得把肩膀缩了起来。

天后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太阴说道：

你也是，太阴，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还想把晴明带到道反去吗？

天后的语气虽然非常平静，但是她的表情却异常严厉。

太阴默默地低下头去，然后好似寻求帮助一样抬起眼睛望了望晴明。但是现在的晴明也没有办法回答天后的问题。

青龙和天后的心情晴明完全明白，如果有时间的话自己一定会把事情的经过和原因都仔细地跟他们解释清楚。

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心有余而力不足。

晴明的双手紧紧地握了起来。太阴看到他的拳头微微地颤抖起来。

晴明。

听到太阴的叫声，晴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我回来的话，一定会给你们解释的。但是

晴明回过头去望着两名神将说道。

现在，实在是没有给你们解释的时间。

这实在是和平时非常不同的表现，，青龙和天后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等等，到底出了什么事？晴明。

二人的语气和刚才相比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天后也似乎要跟过去一样站起了身。

晴明，请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没有时间了，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守护府邸和彰子。

晴明。

青龙也站起身追问道。

我边走边让太阴给你们送风信吧。

留下这句话后，晴明和太阴便走恶劣出去。

神气生成的气流将二人保卫起来，瞬间便飞了出去。

追出去的青龙看到主人飞速的离开，不禁愤然地咂了咂嘴。

高高飞上天空的神气，瞬间便远远地消失了。看风的去向应该是西方的某处。

在呼吸都困难的气流之中，晴明紧紧地咬住嘴唇。

昌浩！

但周围吹过的烈风却将他的声音完全吞噬掉了。

如疾风一样飞翔天空之中的太阴高声叫道：

加速了哟，晴明！没问题吧！？

害怕晴明的身体承受不住的太阴问道，晴明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再次被烈风吞噬而大声回答道：

没问题，尽量加速！

向出云。向道反圣域进发。可恶！

青龙抬头看着天，怒气冲冲地吐出了这句话。天后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我们要去追晴明大人吗？

青龙回过头来，只见天后举起手，手掌向上，上面浮现出一个青白色的水球。

虽然速度比不上太阴的风，但是比起跑来，肯定要早很多到达道反那边。

天后是在暗示要不要到道反圣域那边硬把晴明拉回来。

青龙沉着脸皱起了眉头。短短地咋了一下舌之后摇了摇头。

晴明命令我们保护宅邸和彰子公主的安全。我们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我明白了。

天后有点松了一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青龙看了她一眼，然后就隐身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天后一个，环视了被疾风处乱的房间之后，露出了疲倦的神色叹了一口气。

道反的圣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前去那里静养的勾阵没事吧？要是同胞的性命受到危险的话，神将们是能够察知的。

既然现在还没有那种感觉，那么应该同伴们都应该不要紧才对。

以前曾经听天空说过所谓的道反圣域究竟是怎样一片土地。

那里不但只有连接黄泉之国和人间界的千引磬，还担当着另外一个作用。

就是因为那个原因，道反的土地才会保持如此的清净。

天后一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被褥，一边若有所思地埋下了脸。

在十二神将之中，有四名是没有攻击力的，除此之外的八名，虽然力量有强弱之差，但是都能够进行攻击。但是他在这八名之中力量是最弱的。

所以理所当然在有危险发生的时候她充当的通常都是后卫的角色。虽然说不至于不能战斗，但是基本上都没有试过一个人独自在最前线上战斗。我实在太没有用了天后叹了一口气，脑内开始浮现十二神将之中拥有第二强大神通力的好友的侧脸。性命应该没有受到威胁才对，但是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事态的话，他一定会第一个冲在前面吧。即使是偶尔一次也好天后低声说道，用手捂住了脸。真希望你们能够顾虑一下那些在身后等着你们的人的感受啊有些时候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的人，会比那些冲锋陷阵负伤而归的人更痛苦。被太阴的风一吹，几帐轰然倒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听见声音的彰子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了过来。晴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里面没有人回答。觉得惊讶的彰子慢慢打开了门，探头打量里面的情况。环视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室内之后，彰子发觉被褥已经变得空荡荡了。晴明大人呢端坐在被褥前面的天后默然地回过头来。看她的表情，现在似乎不是自己应该多管闲事的时候，于是彰子重新关上了门。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在御帘前面坐了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虽然觉得那是因为那些事情不知道也无关紧要，所以才会没有人告诉自己。但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那么自己还能保持平静吗？胸中凝聚着一小团类似不安的感觉。仿佛听见了昌浩的声音。他呼唤自己的名字的声音。虽然心里明白这只是自己的多心。可是那种该不会的想法总是留在头脑之中挥之不去。

如果能和晴明大人说说话就好了

晴明究竟去哪里了呢？似乎他是在自己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出去的。要是去问神将们的话，他们会告诉自己晴明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就在彰子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十分活泼的声音

公主

公主

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彰子连忙打开了御帘。

定眼一看，只见现在虽然是大白天，可是墙头的另一边却分明出现了杂鬼们不断跳跃的身影。

公主，喂、公主～！

猿鬼高高地跳了起来，紧跟着跳起的是独角鬼。

能不能独角鬼落下去之后，龙鬼又跳了上来。放我们进去嘛彰子瞪大了眼睛咦她连忙看了看周围。平时的话总会有人在自己的身边显现出来，但是这次周围却空无一人。由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擅自己决定，所以彰子开始烦恼了。啊，那个这该怎么办呢

杂鬼们发觉到彰子真的烦恼起来，于是停止了跳跃，集中到一起。

怎么办？

要是她擅自放我们进去之后被人骂的话，那公主就太可怜了。

嗯嗯啊，那让公主出来不就好了？听见龙鬼的建议，猿鬼和独角鬼拍手称是。没错！你真聪明啊！既然大家都一致赞同，猿鬼便一下子跳了起来。那么

一会儿就好到门口这里来吧

彰子看过去，只见三只跳起来的杂鬼正向着自己招手。

到们那里去。

那样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安倍府的外围有着不可视的结界。昨天都城中曾经出现过来历不明的妖兽。昌浩曾经跟他说过在没有神将的陪同之下绝对不能踏出安倍府半步。不过如果是在结界里面的话，应该就不至于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正当彰子烦恼的时候，一名神将在她身边显现了。怎么了，彰子公主？

那从高处望下来的金色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彰子。

啊，朱雀那个彰子向朱雀说了杂鬼们的意思之后，朱雀双手环胸考虑了一下。嗯，既然是结界里面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会隐身在身边跟着您的。彰子送了一口气似的露出了笑容。谢谢你。不能让杂鬼们等太久了。彰子走出走廊，下了庭院，然后沿着墙壁急忙走向门口。虽然也可以走屋内过去，可是那样的话说不定会让露树看到。虽然被她看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露树虽然是阴阳师的妻子，却是个和妖魔鬼怪无缘的人，所以能不能直接跟她说自己被杂鬼们叫出去也是一个问题。沿着南边庭院的篱笆往外走，很快就到了门口。彰子停下了脚步，找寻着隐了身的朱雀。朱雀，那个

（怎么了？）既然朱雀现在在这里的话，那么我可以出去门外面吗？既然都来到了这里了，我还想顺便去看看车之铺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到过市集上面去了，所以也已经很久没有跟车之铺打过招呼。这一段时间只要稍微活动就会立刻发烧倒下，所以不用说到外面了，连到庭院中去的机会也很少。朱雀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也许是给彰子的感情折服了吧，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可以。

彰子的眼中露出了喜悦的光芒，连忙谢了他，然后用手推开了门。

啊，公主！来了来了让你特意前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公主站在门前的三只杂鬼一个接一个开口说道。嗯，没事的。那么究竟有什么事呢？彰子关上了门之后，在杂鬼们面前蹲了下来。杂鬼们不禁瞪大了眼睛。咦，公主，你出来这里也没有关系吗？我们听孙子说公主你的身体还是不太好，所以不能乱动的说还有就是，不披着夹衣没有关系吗？被杂鬼们这么一说，彰子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啊嗯嗯。只是一会儿的话，我想应该不要紧低头这么说着的彰子的头发拖到了地上。发觉到这一点的猿鬼伸手握着彰子的头发捧了起来。谢谢你，猿鬼。没什么，这点小事用不着道谢啦。猿鬼一脸自豪地拍着胸脯。看着他那古怪的动作，彰子不禁笑了起来。看到彰子那久违的笑容，独角鬼和龙鬼高兴起来了。昨天晚上，在我们差点丢掉性命的时候，被晴明救了呢。所以就想，平时受了他那么多照顾，应该好歹来道谢一下啦。但是我们只是一般的善良妖怪，像是晴明这种有一半可以算作妖怪的人，真不知道要送些什么谢礼他才会高兴的说彰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对于一般的善良妖怪这句，不知道应不应该顶撞。不过，看起来他们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彰子也就没有开口了。给彰子捧着头发的猿鬼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我们虽然说话不客气，不过其实还是蛮喜欢晴明和昌浩的啊，所以呢，如果要送的话，当然是送一些他们会喜欢的东西比较对了。发觉彰子凝视着自己的视线之后，猿鬼慌忙加了一句啊，不过，你可不要跟晴明或者昌浩说，我们说过这些话哦咦？不能说吗？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坏话。就算跟晴明他们说了，应该也不至于生气或者不高兴才对。不过杂鬼们却相当慌张的摆了摆手。不行！不、不能说的啊，公主！绝对不能说哦！听见杂鬼们不断地强调这一点，彰子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们这么说的话那么我答应你们，我绝对不会跟他们说就是了。嗯。不过哦公主你也算是这家里的一分子啊要是被昌浩或者晴明追究起来的话，说不定还是会说出来。杂鬼们开始疑神疑鬼的凑在一起商量起来，彰子不厌其烦地用十分感兴趣的目光看着他们。在她身边隐了身的朱雀看着彰子，不禁露出了微笑想到晴明的妻子若菜不管是对杂鬼还是妖怪，又或者是神将，只要是非人类的东西，都十分害怕。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十分彻底。

吉昌的妻子露树则完全没有见鬼之才，但是应该说毕竟是这个几乎可以称之为人外魔境的安倍家的媳妇吧，胆量还是很大的。虽然对于那些从没有见过的妖怪并没有特殊感情，不过由于已经对于晴明麾下的式或者神将有所认识，所以似乎已经自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存在了。

然后是彰子。朱雀知道成亲在这方面想过不少办法。这个对于杂鬼们不单只不觉得害怕，甚至还能露出平静微笑的少女，今后将会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昌浩身边呢？有时即使没有任何人说出口，彰子也能够感知昌浩的危机。虽然也许是因为它拥有特殊的见鬼之才的缘故，但是这点的确十分罕见。昌浩决定要讨伐尸鬼前往出云的那天早上，露树和吉昌也完全没有发觉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因为没有发觉，才能那么坦然地送他离开，然后找就像平时那样过着平淡的日子。由于朱雀一直都在晴明身边，所以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平时的昌浩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表现在脸上，就算有事情想隐瞒，也会轻易被人看破。可是只有那一次，他一直把自己的真正想法隐瞒到最后，没有向父母透露半点。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昌浩当时的决心。但是朱雀还是不禁想要是当昌浩的性命真的危在旦夕的时候，无意识地感觉到这一点的彰子，和完全一无所知的露树，究竟哪一个会比较好过？位于遥远西方，出云之地的道反圣域。那片土地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作为高龙神的使者前往道反的晴明，再回来之后还没有向神作报告，已经再次踏上了前往出云的路。看到这种情况的话，就算什么也不问，也能凭直觉感觉出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朱雀握紧了拳头，咬紧了嘴唇。要是我能够像风将一样飞天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到去你的身边啊啊，这么办吧，公主杂鬼们的声音把朱雀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来。彰子侧着头听他们说。猿鬼独角鬼以及龙鬼三个举起了右手。要是你违背了诺言的话，那么正月的时候就要送年糕给我们哦！而且，不是只要明年哦，后年也是，大后年，大大后年，大大大后年也是。公主你在这座宅邸里住着的时候，每年都要给我们送年糕彰子听了不禁瞪大眼睛。可是三只杂鬼十分认真地一起点了点头，齐声说道：只要公主你活着，就要一直给我们送年糕哦！他们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之后，开始高兴地笑了起来。所以，只要你肯给我们年糕的话，就可以去给昌浩和晴明说哦~因为那是杂鬼们绝少说出口的真心话。彰子把杂鬼们说的话在心中重复了一次。不是只要明年哦，后年也是，大后年，大大后年，大大大后年也是。在这座宅邸里住着的时候，每年都要。只要还活着，就要每年都给他们送年糕。说得也是呢彰子嫣然一笑，然后像是仔细品味似的低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看来我得学学怎么样制作年糕才行杂鬼们开始吵闹起来。喂！公主她打算违背约定呢那么有年糕吃了每年都有年糕吃哦彰子那看着在那里蹦蹦跳跳地欢呼着的杂鬼们的眼睛，就如春日透过树影洒下的光斑一般柔和。朱雀的脑海中浮现出昌浩的身影。他沮丧地低着头，说自己无法消除彰子身上的诅咒，还说明明只要想的话，自己是可以为他除掉这个影响终生的痛苦种子的。朱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思绪开始飘向遥远的西方。

没事的，昌浩。你的选择，一定不会有错。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五章

从都城再次向出云进发的晴明他们到达道反圣域是在漆黑的夜暗覆盖着整个世界的午夜时分。

进入了出云之后突然下起了雨，雨水就像是有意阻止他们一般越下越大。太阴全力操纵着风继续前进。

神通力一直使用的话就会不断消耗。到达道反的时候，太阴已经全身无力，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

到了进入通往千引磬的隧道之后，太阴实在撑不下去，风势一下子打住了。

对、对不起，晴明。

太阴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呼吸十分急促。

我已经到了极限了我等下过去，你先走吧

傻瓜。

晴明骂了一句，可是语气却和字面的意义完全相反。他抱起了身材娇小的太阴。

晴明？

你的话我很简单就能抱着过去了。我以前也是经常这样子抱着昌浩走的啊。

太阴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任他抱着了。

年迈的晴明要想跑起来的话还是有些困难，就算想再发动离魂术，也得先到了道反圣域之中再说。

脚步越往前走，晴明的目光变得越加阴沉。注意到这一点的太阴拼命想要安慰他。

可是，可是，晴明，已经过了这么多时间，说不定勾阵他们早就已经找到了昌浩了呢

嗯。

而且，说不定道反圣域之中被抢走的咒具也已经拿回来了呢。

嗯。

那个操纵魑魅的家伙也已经查出来了，然后一切都解决了

嗯。

晴明点点头，露出了黯淡的笑容。

嗯说得也是

所以

太阴看着自己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的晴明的侧脸，眼角突然发热了。

这种话，根本成不了安慰。可是，比起自己来更为在意现在情况的晴明，却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一一给予回应。

太阴拼命地忍受着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即使外表是小孩子，自己毕竟也是十二神将。

他伸手紧紧抓住了晴明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忍不住祈祷起来。

没事的因为，昌浩毕竟是你的孙子啊。

那是安倍晴明，十二神将唯一的主人所认定的唯一一名后继之人。

他的星宿只要有着无人能够侵犯的光芒的话，那就决不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陨落。

愿望和祈祷，是不会输给任何事物的力量。

很快他们到了那屹立着的巨大千引磬前面，晴明把手放到岩石上。跨越空间的感觉骤然而至，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身在道反圣域之中。

看来是由于已经得到了大神的许可，所以他们能够自由出入这里了。

从人间界绝对无法窥见的圣域内部，散落着好几处神将们的神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熟悉的神气有两处，正停留在圣殿的深处，但是感觉却非常弱，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太阴似乎也对这件事相当惊讶。

她皱起眉头，认真地集中精神确认，发觉那的确是同胞们的神气。

神将的气息还出现在巫女住处的本宫之中。这边的气息却很强。

是天一么。

晴明低声说道，然后迈步向着本宫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天一迎面跑了过来。

晴明，我已经没事了，快点把我放下来吧。

天一在晴明和太阴面前停下了脚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欲言又止，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光凭这一点，晴明就已经明白了大概情况了。

晴明大人

天一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终于开口了。可是晴明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然后视线环视四周。

红莲和腾蛇的神气，已经变得很弱了。看来他们的身体已经

不，不是这样的。腾蛇他们现在正在道反大神的加护之下沉眠疗伤。

于是天一告诉他他们只是和道反的守护妖一起沉入了瑞碧之海而已。

晴明听了不禁整个人松了下来。

这样的话，现在就能够放心一点了。如果在伤势完全治好之前都不能乱动的话，那么至少红莲会再乱来的可能性就很低。

只要一遇到跟昌浩有关的事，红莲就会变得不顾自己死活。

天一，六合呢？

白虎的身体已经让晴明治疗过了，所以没有什么大碍。可是现在那个治愈之海之中却完全感觉不到六合的神气。六合自己受的伤也不轻，要是继续行动的话一定会变得更严重。

听见太阴这么一问，天一不禁为难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阻止过他了不过他为了找寻昌浩大人，到山中去了

从早上开始下的这场雨完全没有变弱，雨脚变得越来越猛烈了。

时间过得越久，线索就会越少，就更难找到了。

勾阵和白虎以及六合为了追踪真铁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出云的山中奔走了。但是由于在圣域之内无法感知人间界的动向，所以天一现在也不清楚同伴们究竟身在何方。

晴明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天一担心地看着他。他努力地装作平静。

我先去拜会一下巫女，然后我也要出去找。

现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够阻止晴明的行动了吧。

天一体会着自己心中的无力感觉，默然地点了点头。

魔由罗看着完全没有减弱的雨中那低垂的黑云，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说道：

要是再下久一点就好了。

这场雨对于他们来说，是福音。

黑云之中，偶尔会有红色的流萤划过。

啊

魔由罗摇了一下耳朵和尾巴，然后转过身来。

母亲

看到映入眼帘的母亲那充满了严厉的目光，让魔由罗不由得把已经送到喉咙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赤色巨狼瞪着僵直的儿子，故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茂由良，在那里坐好。

面对一边全身颤抖、冷汗直冒，一边笔直坐好的茂由良，真赭开始郑重地说教。

茂由良。你是王的随从。以后不准用拿那种无理的口气对王说话。

茂由良夹着尾巴紧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但、但是王说没关系

我说了要区别清楚。不管王怎么说，我们和真铁都只是臣下。

茂由良仰视着口气严厉的真赭，将反驳的话语吞回了肚子里。

那样称呼的话，王珂神就会稍微露出一丝寂寞的眼神。

真铁和多由良应该也知道的，可是却仍然坚持行君臣之礼。

王大概是个很寂寞的存在吧。如果王必须那样的话，那还不如不要当王，把祭祀荒魂的职责也抛到一边，大家像以前一样该多好。

可是，要是那么说的话，真铁、多由良和真赭，还有珂神也一定会困惑吧。

所以茂由良才什么也没说。可是，因为感到他太寂寞了，所以无论被叱责、发火多少次，茂由良总是悄悄地喊着珂神的名字。

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接受母亲叱责的茂由良突然抬起头，很惊讶地找寻着气息。

母亲大人，王在什么地方？

哎？

雨会隐藏人的气息。而且这场雨很特别。其中混入了荒魂的力量。

虽然它们急忙寻找那身影，但到处都没有找到。

他似乎进行过水占卜，透明的水留在了水盘里。

那里残留有王微弱的灵气，映出了一个人影。

母亲大人，这个女孩是？

茂由良不解地望着水面上，映出了和三个小杂妖在一起的少女。

她还是个孩子。漆黑的头发非常修长，白皙的面孔似乎显得很温柔。

这是荒魂的祭品。为了将唤醒的荒魂切实地与这世界相莲的楔子。

是通过魑魅的眼睛看过的映象。水面似乎摇晃了一下，一瞬浮现出道反的公主和灰黑之狼。不过，那身影又转眼就消失了。

只见真铁痛苦地扭曲了面孔。

难道

一脸不安的茂由良从真赭僵硬的侧脸上感到了莫名的焦躁。

赤毛之狼在滂沱的大雨中遥望着朦胧的山野。

因为担心未归的真铁，一个人在这雨中

茂由良颤抖着灰白的毛，茫然地望着黑云覆盖的天空。

在出云的山里，有和他们无法相容的山之比古、道反的守护妖们在徘徊着。要是和他们遭遇的话。

和战战兢兢地彷徨着视线的茂由良相反，真赭马上恢复了冷静。

她用前足刨开土，堆出一个小土堆。用前足将水盘的水倒入土堆，吹了一口气。

魑魅！

泥土呼应狼的言灵开始激烈地运动，形成像是从黑暗中分离出来的黑色猛禽。

真赭向伸展着巨大双翼起飞的魑魅命令道：

去找真铁和多由良，告诉他们这件事！

猛禽发出撕裂风声的尖叫，消失在雨中。

母亲大人，那个，我也

茂由良等不及回头的真赭回答便冲了出去。

去找！

单反巫女微微张开了眼睛，看了来访本宫的晴明一眼。

怎么了，巫女大人。

她猛地回过神来，对惊讶的晴明道歉道：

真抱歉因为在圣域里，所以没什么实感。

巫女露出苦笑，静静地说道。

人界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呢

是这样啊。

晴明附和着苦笑起来。

这边才是，惊动到你真是抱歉。

不。

巫女摇了摇头，看着站在床铺旁边椅子上的乌鸦。

嵬，把那个

乌鸦低吟着扇动翅膀，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不一会，乌鸦嘴里衔着什么回来了。

乌鸦落在坐在床上的巫女身旁，恭恭敬敬地递出衔着的东西。

巫女伸出的手掌上，是绿色的碧石。那和以前昌浩丧失见鬼之才时，道反巫女所准备的丸玉是不同形状的东西。

这是拥有恢复体力的效果、沉于瑞碧之海底部的石头。

是道反大神之力现实化的东西。

巫女将碧石递给晴明，接着眯起眼睛说。

要恢复那年轻的姿态，身体的负担很大吧？虽然只能算是安慰，请带着这个。

巫女大人！

晴明因为始料不及的请求愣住了。

面对无法掩饰惊讶的晴明，道反巫女突然扭曲表情俯下了身子。

巫女？！怎么了，巫女！

惊慌失措的嵬显得手忙脚乱，连话都说不清了。

俯下身子的巫女肩膀颤抖着，拼命在忍耐着什么。

看不下去的天一在床前蹲下身子，握住了巫女的手。

巫女，怎么了。如果我们做错了什么，请你尽管直言。

可是道反巫女摇着头，否定了神将温柔的话语。

不决不是那种事。

那是

道反巫女看着困惑的晴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们使昌浩大人遭受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众人终于明白巫女到底在懊悔什么了。

为了驱除降临到道反圣域的灾祸，道反大神请求人类孩子的帮助。因为那个原因使得神将们负伤，被虏走的昌浩也杳无音信。

巫女从嵬那里得知了昌浩伤势非常严重。身为普通人类的孩子受到那样的重伤，并落入了敌人手中。

袭击这里的人们能够自由地操纵魑魅。

抢走咒物、带走昌浩大人的入侵者，深深地憎恨着天津神和侍奉天津神的人们。要是昌浩大人有什么万一的话，我

嵬拼命地向就此沉默不语的巫女说道。

不、不。巫女，那孩子拿着大神的丸玉。应该有受到大神的加护，决不会发生最糟糕的事态。

而且嵬为了安慰巫女，用开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在这出云的山中，有不服从任何人自由的山之比古存在。就算是那些人也无法对他们出手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太阴拉了拉晴明的衣角。太阴开着晴明示意她有话就说的视线，压低声音问道。

山之比古是什么？晴明知道吗？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详细

比古是比古神的简称。比古神就是指男神。

可是，在出云那个意思却不一样。

记得应该是指偶尔出现在出云山中的无名之神，和其祭祀者们。

这个国家有八百万神明。那时和天津神系统完全不同的国津神。

有许多神被埋没在了时间洪流里，没有出现在流传至今的神话中。祭祀那些神的人们也从表面的舞台上消失，悄悄的隐存下来。

他们隐藏了真正的名字。比古既是神之名，同时也是种族的称呼，还是单独的名字。

虽然道反大神是天津神，但因为担负封住黄泉和人界之间界限的重要任务，所以对比古还是比较善意的。

要是知道他拿着大神的丸玉的话，比古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如果他被拘禁的话，比古不但会询问，就是发生冲突也

嵬用紧迫的语气对惊讶地注视着自己的道反巫女说道。

夺走咒物的，绝对是出云死寂王的追随者。叫做真铁的那个

停了一会，嵬颤抖着翅膀说道。

夺走公主身体的邪恶之人，宣言说自己所追随的才是此地的正统之王。

巫女感到目眩几乎昏倒。天一连忙扶住了她。

巫女向担心的天一无力地点点头，按着额头说道：

让你们卷入了这片土地的纷争中我该怎么表达歉意

巫女似乎因为打击变得无法言语。晴明走近巫女，接过了她手上的碧石。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巫女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注视着晴明那毫无责备之色的平静眼眸。

晴明微微笑着说道：

人拥有星宿，我和昌浩的命运大概会比其他人更加跌拓起伏、波澜万仗一些吧。决定访问这里、决定接受大神委托的都是他本人。为什么要怎么巫女大人呢？

晴明握紧碧石，一边用手掌感受着那波动一边接着说。

昌浩的星宿和天命都没有显示会在此处终止。就算是行踪不明，我也确信他还平安活着。

道反巫女所认识的晴明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但是，在她落入智铺宫司之手，长眠与寒冰之中时，青年已经在岁月中克服重重险境变得圆滑，成为了老人。

的确，力量和年轻时比起来应该下降了很多。就算使用离魂之术变为只有灵体的姿态，也无法达到二十岁时那卓绝的力量。

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安倍晴明获得了远远超过身体衰老的其他东西。

不要紧。因为昌浩是我晴明独一无二的后继者

天一和胎衣你默默地听着那平静的话语。

那话其实不是对巫女所说，而是为了自己相信那祈祷的言灵。这点只有跟随他的十二神将们才能够看穿。

在夜暗之中，只有雨声在静静回响。

此时正在离出云和伯耆国境附近的山中奔走着的勾阵，感觉到上空掠过一阵同伴的神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乘着风飞行的白虎发现了勾阵，于是降落下来。双方都已经成了落汤鸡了。

白虎。

即使在黑暗之中，十二神将的眼睛还是能够和白天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白虎把被雨淋湿的头发不耐烦地拨到一边去，然后忧郁地皱起了眉头。

这场雨难道就没有要停的意思吗？

用你的风把云吹开如何？

听见勾阵这么一说，白虎露出像是咬到了黄连一般的表情。

根本不起作用啊。

本来是打算说来开开玩笑的勾阵听见了这句完全出乎自己

意料的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来他已经实践过了啊。

抬头看着黑云的勾阵眼中露出了阴沉的神色。

因为雨的关系，脚程慢了不少，要是能够让雨势稍微小一点的话，应该就会有所不同了

白虎听见她那带着叹息的话，吊起了一边眉头。

喂，你没事吧？本来你的身体情况就不算好

勾阵露出了一副仿佛在说我知道的表情，伸手阻止了白虎说下去，然后把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了肩膀上。

不要担心真是的，怎么不管哪个都这么爱操心啊。

勾阵，偶尔回想一下你差点丢掉性命这件事吧。那个时候天后和太阴因为担心你，脸色惨白得很呢。

我知道。

我可不觉得你真的知道啊。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不信任我？

勾阵不爽地低声道，然后想起了另一个啰嗦的家伙，不禁叹了一口气，在他身在道反圣域的海中沉眠的时候，起码希望能够找到一点什么线索。

勾阵转过头去。

白虎

什么事？

感觉到勾阵的语气似乎有点紧张，白虎定定地看着她。

你觉得现在真铁和狼身边，还带着昌浩吗？

白虎沉默了。勾阵继续说道：

要是换我来想的话只要已经取得了一定距离的话，就会把他放了。受了重伤无法自己行动的人质，即使带着也只是个累赘。

白虎的脸上露出了艰涩的神色。勾阵说的话十分正确。既然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很难想象真铁他们身边还带着昌浩。虽然勾阵用的是放了这个词，可是实际上一定会用更加凄惨的手段吧。

四周只听得见雨声。

无情地撞击着大地的雨迅速夺取了神将们的体温，全身开始泛起一股倦怠感，那是因为这场雨的关系，即使什么也不干，体力也会损耗。

我想听真话。

听见这压低的声音，白虎屏住了呼吸。黑曜石的双眸带上了极为阴沉的色彩。

昌浩的伤势，即使被这场雨这样冲打，还能挺得住吗？

没有回答。沉默。那就是白虎对于勾阵这个问题的回答。

愿望和事实往往是不对等的。而勾阵想要的，不是愿望，而是事实。

雨声之中夹杂着沉重而悠长的叹息声。勾阵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抬头仰望天空。

现在没有丝毫线索。真铁和多由罗向着道反的南边逃走了，知道的就只有这么一点。

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他们的目的，是抢夺在道反圣域之中封印住的咒具。

那么这又是为了什么？

勾阵觉得风音的身体被抢走，这其实只是突发的事态。

恐怕他们只是觉得捡到了意外的东西而已吧。

所谓这片土地上的真正王者，究竟是谁？

真铁他们的藏身之地，又在哪里？

他们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了？对于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的勾阵他们来说，情况是压倒性的不利。

全都是搞不清楚的东西。从道反圣域里抢来的那个咒具究竟又是什么？至少应该向巫女问明白这个啊唔？

勾阵竖起了耳朵，在雨声之中还传来了另一种水声。

河流吗？

应该是因为这场雨的关系水量大增了吧。那轰鸣连在这滂沱大雨中都能听到了。

啊啊，那是箕川的源流之河。我刚才是从上面看过了，污浊得很呢。

听见勾阵的低吟后白虎回答道。是吗。勾阵点点头，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发觉她的异样，白虎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下一秒，他顿时目瞪口呆了。

两人无言地冲了出去。

气息，道反的气息。风音的力量的气息，终于感觉到了。轰鸣的水声变得越来越大。

以神足飞奔的勾阵，从茂密的树丛中飞身跳了出来。眼前出现了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已经化作浊流的河水正推开岸边的石头和树枝向前奔突。

在其中一块岩石上，只见跨在狼背上的真铁就在那里。

在完全漆黑之中，真铁承受着这倾盘大雨的冲击，露出了冷彻的笑容，手中握着一把钢制的太刀。

真铁和狼已经发现了突然出现的这两位神将。狼也就算了，

真铁的话要么是本身具有夜视能力，要么就是风音所拥有的灵力让他得到了这种能力吧。

勾阵站住了脚步，瞪视着久违了的风音的脸。

勾阵并没有正面和风音交锋过。第一次看见的就是被怪物们袭击，受了重伤，接近死亡边缘的她，被六合抱在怀中。

可是那时候他们却不得不丢下她继续赶自己的路。

不过，这下勾阵终于见识到了原来内在的魂魄不同，会让一个人给人的印象产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勾阵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笔架叉，小声跟白虎说道：

我来对付他。你来应付那只狼。

十二神将不能伤害人类，只要不违背这个规则的话，应该就无法抓住真铁了吧。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让他说出昌浩的所在！

另一方面真铁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勾阵的话之后不禁皱紧了眉头。

不要说得这么大口气了。

那么我们就用行动来封住她的嘴巴吧。

说得也是。

真铁回应着狼所说的话，吊起了嘴角。瞬间，利用神足一下子拉近了距离的勾阵直扑往真铁怀中，反手握着的笔架叉斜斜举起。

真铁和多由罗冲过雨幕退后，早就看出他们后退位置的白虎放出了风刀。大块的岩石发出巨大响声被砍为两半，真铁和多由罗向着岩石倾斜方向的相反方向跳去。勾阵正准备追那头

狼，真铁突然无声地落在他面前，钢刀直刺过来。勾阵连忙举起笔架叉相迎。

就凭你这身手就打算抓住我们吗？

真铁嘲弄道。勾阵没有回答，提起脚横扫过去，真铁发觉到了，却一时闪避不及，被着实撞了一下之后向着旁边跳去。

勾阵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咬到黄莲似的神色。

糟糕

虽然自己是无意识地对他发动袭击的，可是这毕竟是风音地身体，不能让她有半点损伤，风音，以及现在在风音的身体之中的真铁，都属于人类。十二神将们对于他们是不能全力攻击的。

如果是像那个怪僧那样，虽然本来是人类，可是最后已经变成了怪物的话，那就简单了。

真铁重新站了起来，用阴沉的目光狠狠瞪着勾阵。你是那些家伙的同类么。和那些袒护守护妖们的碍眼家伙是一道吗？

黑曜石的双瞳闪动着黑暗的光芒。

凡是阻碍我们的障碍如果不识好歹的话，格杀勿论！

真铁的钢刀从旁边横扫过来。勾阵举起笔架叉招架，刀剑的交错持续了好一阵子。勾阵和真铁互不相让，双方都不肯后退一步。

真铁！

多由罗打算上前帮忙，可是白虎的风刀不断攻击他的脚下，让他不禁连连后退几步。在身体机能方面比起一般的狼要灵敏得多的灰黑色猛兽在一个翻身着地的同时向着白虎直冲过来。

白虎用那厚实肌肉覆盖着的手臂把直扑过来的利齿一挡，这个在十二神将之中拥有最为庞大身形的男子用尽全力向着狼的小腹一脚踢了过去。

多由罗发出呜的一声悲鸣，直直飞了出去。真铁的眼角瞄到了这个情景，不由得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

多由罗！

狼撞在岩石上，然后被轰鸣的浊流吞噬了。

多由罗！你这家伙！竟然！

熊熊燃烧着怒气的真铁的双眸狠狠地瞪着把狼踢到河里的白虎。

强烈的怒气从他那纤细的身体中涌现出来，灵气产生激烈的爆炸，向着白虎和勾阵直冲过来。

由于勾阵离他最近，所以回避不及，虽然她已经立刻交叉双手来防护，可是真铁的攻击单靠那样的防护当然不可能挡得住。猛烈的爆炸冲击，以及紧跟其后袭击全身的灵压让神将们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呜

勾阵拼命抵抗着这几乎要把全身骨骼压碎的重压，眼睛狠狠地瞪视着真铁。

骨骼倾扎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能够把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伤到那个地步的，就是这种力量么。

用灵压封住了白虎和勾阵的行动之后，真铁连忙一面狼狈的表情从岩石上探出身子去。

多由罗、多由罗！

狼的咆哮穿透雨声传了过来。真铁连忙抬起脸，只见一头灰黑色的狼正在二十丈开外的下流中趴在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一边滴着浑身的泥水一边往上爬。

真铁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气，松开了肩膀，双眼露出冰冷的眼神看着神将们。

真铁和勾阵的目光碰上了。完全没有失去强烈斗志的她的眼睛让真铁不禁焦躁起来。

凡是跟道反有关的人，都让自己觉得碍眼。

勾阵拼命往膝盖注入力量挣扎着，然后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把昌浩怎么了！？

面对这充满怒气的质问，真铁沉默着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个你们抓去的孩子！

真铁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如果对他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的话，这可以说是十分娴静美丽的笑容。

啊啊，你说的是那个啊

真铁的视线一瞬间投向那污浊的洪流。

勾阵和白虎的背上迅速窜上了一阵阴冷的感觉。

难道你把他扔进了河里？！

把昌浩扔进了这条因为下雨而水位大涨的河里丢进去了。因为很碍事。

勾阵和白虎的眼睛充满了震惊。他受了重伤。出血也很严重。被这激流所吞噬，究竟能不能生还呢。人类的话是不可能的。

你们在找那个吗？真是白费工夫。

多由良回到了一脸无所谓的真铁身边。泥水被雨水冲刷掉，皮毛上沾着的水珠变得透明。

真铁一边默默地抚摩着它，一边挥舞起右手的剑。带着灵力的剑刃一闪，产生的真空剑气便击中了神将们。

血沫飞舞。从伤口喷出的鲜血瞬间就被暴雨冲刷得无影无踪。但是伤口比想象的要深，因为不停流出的鲜血使勾阵的肌肤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勾阵屏住了呼吸。攻击的机会大概只有一次。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那就是极限。

自己是不可能战胜打倒腾蛇的对手的。

她窥探了一下背后的气息。虽然负了伤，不过应该不是无法动弹的伤势。刚才的剑气，应该是朝着勾阵放出的。

这样下去脱钩阵和白虎都会被干掉的。但是，如果有一方能够稍微吸引敌人攻击的话，另一方是应该可以逃走的。

在速度这点上，风将白虎要胜过勾阵。

白虎，快走。去通知晴明。

但是

就算是身处绝境，昌浩身上也是继承了天狐之血的。

现在只能赌在这上面了。天狐之血曾经多次危及昌浩的生命。但是在陷入绝境的时候，那血一定会保护他的生命。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昌浩早已丢掉性命了。

我来拖延时间快走！

勾阵用只有同胞能够听到的念话命令道，同时将自己的神气进行最大程度的解放。

真铁的灵压被顶了回去。反作用伴随着爆裂、波动发出爆炸声卷起了旋涡。

白虎的神气夹在风中飞向天空。勾阵则一口气冲向抬头望去的真铁怀里。（某雪：！！！怀里？！！！）

但是，发觉了勾阵行动的多由良咬住了她的左臂，使劲将其拽了回来。胳膊传来被撕裂的疼痛，关节被强行扭曲。勾阵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趴在地上的勾阵，听到踩在自己背上的狼在自己耳旁低语道：

你也是很适合的祭品呢。

多由良抬起头看了看真铁，瞥了一眼河水说道。

为了将荒魂与这世界相连接，只有道反的公主大概不够。把这首级带回去的话，应该会对祭祀王有点用吧？

荒魂、祭品。还有祭祀王。

勾真一边在心中重复着，一边死死瞪着巨狼。

我才不会对你们言听计从呢。

哦？

毫不岩石嘲讽的多由良故意减轻了爪下的力量。趁机掀开多由良跳起的勾阵，看到了逼近眼前的剑尖。

那么，你就没用了。

真铁的剑尖深深地刺入了勾阵右肩的骨头下。真铁从想要后退躲开的勾阵身上拔出剑尖，变换方向准备从胸口斜切下去。但是，闪开的勾真顺势扬起活动困难的右手，紧握的笔架叉弹开了真铁的剑。

摇摇晃晃的勾阵呼吸显得异常急促。她虽然伤势已好，但是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她原本是为了静养才来到出云的。

那个比谁都要关心自己的伤势

勾阵朝激流瞥了一眼，朝山下疾弛而去。

休想逃跑！

真铁怒吼着放出了灵爆。勾阵反射性地用通力筑起屏障。虽然总算是躲过了直击，但灵爆产生的风压还是吹飞了她的身体。

沾在四肢上的余地感觉好重，就好象束缚着她的行动、阻止她的反击。

这、雨

有些微恐怖的妖气隐藏在雨滴中。雨下得越大，笼罩全身的疲倦感就逐渐变得越难受。

雨声中传出某种爆炸声。

在勾阵倒转的视野中，映出了真铁散发着火花的手指。

已经耗尽力量的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躲过的。

真铁瞄准这绝好的靶子，放出指间的光芒。

一眨眼，勾阵的腹部就被椭圆的细长光芒贯穿了。

冲击停留在体内，腰部发出声音爆炸开来。！

她的肢体飞散出肉片和血沫，就那样被激流所吞没。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六章

为了给坠入激流中的勾阵以最后一击，真铁和多由良沿河顺流而下。

但是，狼突然停住了脚步。真铁也同时望向漆黑的天空。

猛禽锐利的鸣叫声撕裂了雨声。

飞入昏暗视野的暗色猛禽带着真赭的妖力。

魑魅，为什么？

魑魅落在了惊讶的真铁肩上，将头靠了过去。真赭的声音流入了闭上眼睛的真铁脑海里。

什么！

真铁脸色大变。

多由良，回山里去。

怎么了？

真铁很少有露出焦虑的表情，对感到不解的巨狼说道。

王为了找我们下山了。

你说什么！？

多由良立刻调转方向，等真铁一坐上来便飞弛而去。

真铁坐在如疾风般飞弛的狼背上，咬紧了嘴唇。

那个大笨蛋！

真铁嘀咕着，突然按住了胸口。风音的身体对真铁的魂魄表示出的抗拒反应开始渐渐变强。在自己还能够控制的情况下，必须抓紧时间了。

真铁回呕吐朝后方望去。和放出的灵气相呼应，暗色妖兽们从土中出现。

真铁向追随灰黑之狼的妖兽们命令道：

去寻找王！找到我们所拥戴的王。

这片土地正统的王。

去找得到荒魂之力，能够随意操纵那力量的祭祀王！

妖兽们一起散开。看着它们的真铁屏住呼吸，拍了拍多由良的背。

真铁？

多由良看到真铁苍白的买孔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铁，怎么了！

真铁一边按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一边望着河面，对脸色大变停下脚步的多由良说道：

我们继续去追那女人。

多由良察觉到他指的是刚才沉入河里的勾阵，不解地注视着真铁说。

但是，王一定在寻找我们。要是遭遇到道反的守护妖们，或者那异形的同伴的话

秀丽的面孔尽管因为痛苦而扭曲，真铁还是对踌躇的多由良重复道。

去追踪那女人，多由良必须尽可能削弱道反的战力。在我还能使用这身体的时候。

灰黑巨狼瞪大了眼睛。

她的力量在抗拒我的意志。现在还是我比较强，但是那也是时间的问题了。

风音的身体开始拒绝将力量交诶他。

如果自己无法控制了，就把她作为献给荒魂的祭品。但是，他还是想做最大限度的有效利用。

以真铁和多由良本来的力量，就算能够和追随着道反的异形们对峙也会陷入苦战。

刚才的女人受了伤。但是，那可不是人类。不仅死不了，就连封住她的行动都未必足够吧。必须完全收拾掉她。

真铁说得没错。但是，就算如此多由良也仍然犹豫不决。

它的视线四处徘徊，脸上因为担心满是阴云。

你说的没错但是，珂神

真铁摸了摸正要开口的灰黑巨狼的脑袋，微微笑了起来。他会说出那个名字应该是无意识的吧。因为一直都是那样叫的，所以改变称呼之后也偶尔会说漏嘴。因为十分注意，所以在真赭的面前决不会说出的称呼。会说出那个名字，是多由良对真铁不抱戒心的证据。

啊啊，我也和你是一样的心情而且，真赭和茂由良也是。

多由良睁大眼睛，朝兄弟所在的山看去。应该耸立在黑云和大雨对面的山，现在正隐藏着姿态。

不用担心，魑魅一定会找到王、找到珂神的。所以我们也要完成赋予我们的使命。

我明白了。

巨狼点点头，然后使劲摇摇头让自己不再思考此事。真铁像是安慰他似的，轻轻拍了拍多由良的头。多由良则用关切的视线朝真铁望去。

察觉到的真铁露出了微笑。那眼睛说着不用担心。

多由良载着真铁返回河岸。

被激流所吞没的勾阵拼命想要浮出水面。

但是，身体却出奇的沉重。不仅仅是因为出血和伤势的原因，其他的因素正夺走她的自由。

那时什么。

是沾在身上的水。从乌云倾泻而下的雨水，和积聚在这河里形成的激流。有东西隐藏在那其中。

一点一点地纠缠上去，从根本上将力量彻底夺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真是可怕的力量。在一滴滴雨点里只包含有微乎其微的那种力量，落到地上聚集在河里，在怒涛的激流中不断壮大。

战栗感传遍全身。她明白那个感觉，以前也曾体验过一次同样的感觉。

未知的、可怕的妖气。潜入皮肤，仿佛在一点一点逼迫她

睁开眼睛的她看到了在波涛中翻滚的影子。还有红色的萤火虫。

勾阵的心脏一下咚地跳起。那感觉和恐惧很相似。

红色的水流飞入被浊流吞没的她的眼睛里。

在水流中有红色的细流。像绳子一样细的那个，随着她在水中的流动开始变粗。

本应被泥土染黑的河水显出红色。像阳炎一样摇拽，就好象燃烧的火眼似的。

恶寒窜上了脊背。

在黑暗中流淌的河。现在正像撕裂黑暗般火红地燃烧着

燃烧的河。簸河、簸河的水正火红地燃烧着

勾阵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不能接触那红水。那时邪恶之物。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逆流而上，却使得水流更紧地捉住了她。

在红色水流中，她觉得好象看到了红色的萤火虫。

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利刃似的东西所贯穿。两只萤火虫将她捉住，正拖动着她。

为了逃脱，她解放了所有的灵力。浊流中卷起了水龙卷。红色水流和红色的萤火虫被击碎，束缚她四肢的可怕气息瞬间变弱了。

她只觉得背脊的下部一阵炽热。这样下去会没法呼吸的。

她拼命地拨开河水，总算浮出了水面。但是，一旦松弛下来就会马上被水卷走。

水夺走了体温，四肢无法自由活动。因为失血动作大概也变得迟缓了。

她总算抓住了岸上伸出的树枝，使出浑身的力气爬了上来。

雨势仍未减弱，毫不留情地击打着呼吸急促的勾阵。

虽然伤口感觉很热，但是重要的内脏看来没有受伤。她察觉到大百足大概就是因为同样法术而受的伤。

用肘部拼命支撑起身体的勾阵，仔细探察着真铁他们是否追了过来。现在暂时没有发现对方的气息。

但是，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吧。他们宣布过会杀光追随道反之人的。

白虎应该平安回到圣域了吧。晴明应该已经抵达圣域了吧。

分开行动的六合没有和真铁交手吧。

总之不回圣域的话

可是话刚出口，勾阵便摇了摇头。

不行。就这样回去的话，真铁他们会追上来。必须让他们尽可能远离道反的圣域。

她一边向伤口注入通力止血，一边沿河岸走着。

那个妖气是

在水流中蠢蠢欲动的妖气。

勾阵突然停下脚步，无意识地朝圣域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和在化为废墟的风音殡宫感到的一样。

勾阵仰望着降下混入妖气之雨的乌云，茫然地低声说道：

荒魂到底是

还有，真铁他们追随的祭祀王到底是什么人。

雨中的妖气笼罩住她的身体。勾阵因为皮肤传来的恶寒皱起了眉头，她感觉到真铁和多由良的气息正在不断接近。

可恶

她对真铁从上流逼近的灵力咂了下舌，开始朝着下流跑去。

十二神将六合虽然被真铁所伤，仍然在出云的山中搜寻着昌浩。

线索只有真铁逃走的方向、昌浩的灵气、隐藏在他血中的天狐之炎、道反的丸玉。只有这些搜寻手段。

一直走到大远郡的六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只得中断搜索先返回道反的圣域。

圣域在意宇郡。和真铁他们的战斗是在于宇郡和大原郡交界处进行的。

那时，真铁他们向着南方逃走了，除此之外六合一无所知。

勾阵他们应该是朝着仁多郡出发的。

进入意宇郡的六合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被真铁所伤的位置还没痊愈。神将身体的治愈能力虽然是人类无法比拟的，但也不是瞬间就可以治好。红莲和玄武尽管沉入了瑞碧之海治疗受到损害的身体，但那只是身体机能的治愈，并不是体力与灵力的完全恢复。

所以六合才拒绝了蜘蛛要他同去疗伤的建议，前去搜索昌浩。

要是自己也脱离战线的话，万一有什么事情，那情况将会变得压倒性的不利。

他抵达连接圣域的隧道，停下来喘了口气。

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齐腰的头发也因为吸水变得沉重。他一边郁闷地将帖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一边甩落顺着额头流下的雨滴。

挂在脖子上的勾玉从那以后就没有任何变化。

轻轻握住冰冷的玉石，六合低下了头。

魂魄就在这里。但是，那时她的确在自己的怀中停止了呼吸。那感触自己现在依然鲜明地记得。

他确实看到了渐渐熄灭的生命火焰。眼中只有那哭泣着诉说自己害怕孤独的面孔。

如果希望的话。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一直伸出手。无论多少次，都会握住那只手。然后

六合紧紧握住勾玉，抬起了头。

无论如何都要夺回她的身体。

传过千引磐进入圣域的六合，去见了使用离魂术变回青年姿态的晴明。六合看到带着天一和太阴的晴明，微微有些吃惊。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读懂六合表情的晴明告诉他自己刚刚才到。

不用担心，连肉体也一起带来了。

在六合说出最大的疑问之前，晴明抢先回答了。然后大胆地笑道。

放在附近比较方便。

晴明，但是

不用担心。

晴明制止正要说下去的六合，从衣服里取出了碧石。

巫女大人借给我的。和昌浩一样的出云石。

镇压天狐之血的出云石似乎也能够补充灵力。因为道反大神是与大地相连的神，所以拥有孕育生命力和大地相通的物品。

晴明注视着无表情地想着这样就没问题了的六合，闭起眼睛用右手结印。

华表柱念

晴明念出了和昌浩医治大百足伤势时同样的神咒。但是，那效果要超出昌浩数倍。

之前一直折磨着六合的痛苦一下变得舒缓，他不意识地吐出了一口气。

消耗比想象的还要大。他的内心急切得连注意到那件事的工夫也没有了。

六合，找到线索了吗？

面对忐忑不安提问的太阴，六合无言地摇摇头。

虽然早已料到、也已经有了觉悟，但仍然免不了感到失望。

太阴桔梗色的眼眸蒙上一层阴影，让六合感到很忧郁。

滴答滴答黑色的披风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

那雨好奇怪。

太阴发觉同胞的衣服被淋透，便伸出手拧起了水。挤出的水在干燥的地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

太阴看了一会，突然皱起眉毛惊讶地歪起头。

什么啊？这水

她松开衣服紧盯着自己打湿的双手，然后摇着手想要甩掉水滴。

太阴？怎么了？

太阴仰望着惊讶的天一，寻找着用来说明的词汇，但是却无法表达清楚。

怎么说呢好奇怪。唔晤，来的时候就有点这么觉得了，水好象很重

不，不是的。

太阴睁大了眼睛。

就好象沾在身上的水在夺走力量似的

六合也显得很惊讶。就是那样没错。

不只是因为负了伤。暴露在那雨中时，的确有种力量被夺走的感觉。

隐藏在雨中的妖气夺走了神将们的神气。

呼唤这雨的是真铁的同伙。

在真铁和多由良的交谈中有提到那个名字。

的确是叫珂神。

六合的话让天一和太阴身体一震。它们僵硬着脸望向晴明。

青年露出严肃的表情重复着那名字。

珂神是追随祭祀王之人吗？

真铁说过的单词还有好几个。

这片土地正统的王。祭祀王。祭品。还有荒魂。

这片土地正统的王是指古代出云的王族吗？

不屈从大和王朝的支配，不服从将天照大御神当作天祖的皇家，这样的氏族在这个国家里有很多。

这片土地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

出云是神的故乡。不单是晴明知晓的神话中出现的神，也生活着不存在与记录之中的神，是这世界上最接近高天原的地方。

比起天孙降临的高前穗，出云的神气要更加强烈。强烈得就像众神的呼吸传到这个世界上似的。

虽然晴明决不是无知，但就连神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话，高龙神就不会让他到这里来了。

荒魂也许是我们不知道的神之名。

如果是古代出云族崇拜的神的话，就算被中央政权掩盖了其存在也毫不奇怪。晴明所掌握的知识，都是大和王朝允许想后世传达的东西。因为觉得没有为此触犯禁忌的必要，晴明对出云土著之神的了解并不深。

早知会有这种事情，求知欲要是能再强一点就好了。

这就是所谓的追悔莫急吧。真不想体会这种感觉。

晴明，去寻找昌浩吧。

晴明向仰望自己的太阴点点头，正准备起步时。

安倍晴明。

惊讶的晴明朝声音主任所在的方向看去。

安倍晴明。到这边来。

太阴和天一惊讶地看着吃惊的晴明。只有晴明能听到那声音。

怎么办。尽管必须回应神的召唤，可现在是分秒必争的关头。老实说，晴明的真正想法是之后就算对神下跪道歉也好，现在他只想干去人界的出云山中。

我有话要说。安倍晴明，到这里来。

在沉默踌躇的晴明身旁出现了一个修长的影子。

是召见。

六合催促着叹息的晴明，转过身去。

啊，六合？

他对伸手喊住自己的天一转过头，简短地回答道。

道反大神的邀请。

是大神在呼唤他吗。

丢下哑然的晴明，六合一个人大步走去。

晴明，是那样吗？

晴明只得向轻轻飘起的太阴点点头，然后转向天一说。

我去见见大神。你们跟白虎和勾阵会合，一起寻找昌浩。

知道了。

是的。

晴明小跑着向先走一步的六合追去。因为并未拉开很大距离，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但是仔细一看，六合的背影漂浮着凝重的气息。

晴明一边朝着拥有道反大神本体的真千引磐走去，一边很惊讶地窥视着式神。

虽然他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好象蚝油什么其他事的样子。

晴明看着他胸口的勾玉，稍稍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听说风音在那勾玉里沉睡着。

有反应了。

醒来过，然后又沉睡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的淡淡回答道。

然后他就一直保持沉默。

晴明从乌鸦嵬那听说了直到昌浩被抓走为止的详细经过。

那乌鸦也曾死过一次。但是，苏醒的道反大神将那落入黄泉的魂魄救起。而负伤的身体则在瑞碧之海里治疗。总算是复活过来了。

复活的乌鸦马上就向都城六合携带的勾玉之处飞去。就算是在沉睡，也要亲眼确认勾玉中风音之魂的安危。在远处确认了勾玉平安无事之后，本应立刻回到道反圣域，但是因为魑魅的出现等事情打乱了预定计划。

为了不让魑魅之鸦接近勾玉，嵬以自己为盾拼死战斗着。

尽管艰难取胜了，但刚刚复原的身体也受了重伤，在无法动弹时被昌浩拣到了。

按嵬本人的话来说，那似乎是一生一世的大失败。

晴明想起紧紧抓住昌浩衣服不肯离开的乌鸦。六合那时在和昌浩一起行动。乌鸦并不是抓紧昌浩，而是无法离开六合身边。

晴明胡乱想着那些事，将叹息咽回肚子里。

如果不想些其他的事情，就只会感到焦躁。

他明白自己握紧的手掌里满是汗水。

昌浩没事吧。虽然自己相信他没事，但是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耳朵里响起了已经灭亡的天狐族的话语。

我们的血，一旦察觉同族的危机就会骚动。

如果那是真的，为什么自己无法感觉到昌浩的危机呢？

道反的圣域存在与和人界不同的次元之中。是异次元阻隔了以心传心吗？还是说，天狐之血开始渐渐衰弱了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最好。今后，继承天狐之血者也学会在昌浩数代之后再次出现。如果一代代下去最终能够消除的话，那样最好不过了。

六合停住脚步。晴明也停下朝耸立的大磐石望去。

自那以来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晴明的脑海里浮现出昌浩停止呼吸的身影。竟其赶出脑海，晴明只觉得胸口梗着一块重物。

再也不想体会那种心情了。

道反大神，我们来了。

晴明一呼唤，磐石前就映出了一个身影。

身着古代衣装的道反大神来回看了看晴明和六合，最后视线停在了红色勾玉上，眯起了眼睛。

十二神将六合。为什么要唤醒风音。

大啬怀念对沉默的六合继续质问道。

如果灵魂之伤没有完全痊愈、祛除污秽的话，她是不可能从沉睡中苏醒的。尽管这样，她还是在治疗的中途苏醒，甚至还不得不使用了灵力。

大神那与磐石颜色相同的双眸中充满了激烈的感情。六合被他的目光贯穿，一直保持沉默接受着叱责。

在一边旁听的晴明这样想到。

那应该说是非难、不讲道理、还是大放厥词呢？直截了当的说，这不是在欺负人吗。

如果只是想对六合发牢骚的话，能不能赶快放了自己啊。晴明一瞬间冷淡地这么想到。

再有下次的话你给我小心点。

责难六合的道反大神消气之后便停止了攻击。他看着两人说道。

被夺走的咒物发动了。这样下去不单是出云，恐怕只能各个国家都会遭遇到可怕的灾厄。

大神，我有一事想请教。

看着一脸凝重望着自己的晴明，大神严肃地问道。

什么。

咒物究竟是什么。灾厄到底是

道反大神皱起了眉头。好象连说出口都感到很厌恶似的，没有说出那东西的名字。

也有用那咒物崇拜神，接受那恩惠的日人们存在。不过，我还以为那血脉早已断绝了。

大神所指的，应该是袭击圣域夺走咒物的真铁和跟随他的妖狼。

晴明判断他不会说出咒物的真面目，改变了问题。

祭祀王，正如字面意思是指祭祀那神明的人吗？

那是指那些称荒魂为神的人的统领。

他们只是非常稀少的一族。不过，被他们当作神来崇拜的荒魂力量非常巨大，能够自由自在操纵那历来能够的祭祀王是严重的威胁。

高天原消灭了他们，将复活的钥匙封印在了这个与人界次元不同的圣域。如果把那个留在人界的话，荒魂就会已此为契机复活。为了阻止此事的发生才封印在这圣域的。

没想到这个圣域竟然会被侵入。

大神。

晴明确认大神示意他说下去之后，说道。

就算以大神的力量也无法打倒那灾厄吗？

我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在这个地方阻挡黄泉军团。

原来如此。道反大神是和十二神将中无法战斗的天一和玄武同样的神。就算有守护、阻止的力量，却没有战斗的力量。

要取回被夺走的咒物就必须一战。可是大神并没有战斗能力。所以才会借助昌浩和十二神将的力量。

为了让灾难完全苏醒，风音的身体是最好的祭品。

六合肩膀眼看起来变得很紧张。来年感人之间凝滞着紧张的空气。

具有和磐石一样颜色眼睛的男子凝视着六合。

寄宿在风音身体内的坏人的灵魂已经扎根到了全身各处。要想把他的灵魂从那孩子的身体剥离的哈，必须停止寄主的生命。

过了一会，六合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六合黄褐色的眼睛染上了惊愕的神色。

意思是说

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与色的六合，这次感情完全暴露出来，哑然失语。道反大神对着六合用更加冷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必须停止她的呼吸为了让完全融合的灵魂彻底分离必须得这样做。

那就意味着再一次杀死风音。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七章

天一和太阴受晴明之命，在倾盆大雨中疾行。

天一穿的衣服不适合在山中奔跑，所以速度有点慢。

天一，利用我的风在空中找的话会比较快哟。

和她并排奔跑的太阴好象有些焦急似的用手指了指天空。

天一抬头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感觉到背上一阵寒意，脸有些僵硬了。

能够带来雨的黑云。六合他们说在那场雨中看到了红色的萤火虫。

红色的萤火虫曾在昌浩的梦中出现，不由得让人觉得这是某种恐怖东西的象征。

不，我还是在地面上搜寻吧。太阴，拜托你在空中搜索吧。

可是

天一朝有些不高兴的太阴笑了一下，轻轻提起衣裾。

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带着我对你来说很不方便。

连真铁这个敌人在哪都不只，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离没有战斗能力的自己远点好。

这样的话，万一你碰到了真铁那不是很惨。

没事，别担心。

天一静静地微笑着，太阴说服不了她，有些垂头丧气。

我知道拉一旦发现昌浩，立刻通知我哦。

太阴你发现了也要记得通知我哟。

天一目送太阴乘风而去，叹了口气。

实际上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身体异样沉重。大概是夹杂在雨里的妖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损耗她的体力。

如果带着我的话，太阴就危险了

天一低声自言自语，嘴一撇差点哭出来。

啊，真的，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只能做些把别人受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样的小事。

留在京城里的朱雀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值得信赖的坚强有力的臂膀不在身边，自己竟然是这么无助和惊惧。

朱雀借给我一点力量吧

据说昌浩负了很重的伤。行踪不明，现在到底怎样了呢。

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寻找昌浩。

天一抬头看了看被黑云笼罩的天空，在心里祈祷昌浩平安不事。

不管他负了多重的伤，一定要把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把昌浩救活。可是，却没有把已经奔赴黄泉的灵魂带回来的能力。

所以无论怎样你一定要把命保住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敲打全身的雨声中。

擦了擦进入眼睛里的雨滴，她竭尽全力开始奔跑。

天色有些暗，所以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晴明到达道反圣域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子时了。比被道反大神召唤的晴明和六合先走一步，在山中奔跑的时候大概到了丑时。据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也许现在就快到寅时了吧。

想到这里，天一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这么说来自从失去昌浩的消息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拼命压制住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分开出云山中的树木继续前进。这样继续往前走的话，就快到和伯皙相邻的边境了吧。

天一朝四周看了看。在这个高大的树木连绵不断、遮蔽天日的山中，寻找在空中飞翔的太阴的身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同样，这也意味着太阴想找天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管什么都好，需要一个线索。一个和昌浩的性命有关联的线索。

天一，河流！

太阴的声音突如其来，在耳朵深处回响。

啊？

随风传来太阴僵硬的语调，仿佛是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刚才，白虎在风信中告诉我的。昌浩在因下雨而暴涨的河里

天一短促地惨叫了一声。原本打算冷静地传达这个消息的太阴的声音也在打颤，最后几个词根本听不明白。

哪条河？在哪边？

被树木挡住视线的天一根本看不清楚方位。太阴对有些不安的天一开始汇报自己所看到的地形。

右边，直着往前走，有一条河。可是

太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天一没有理会她，开始没命地跑出去。

天一？等一下，你一个人很危险的！那儿现在

天一使用神力快步疾行，突然眼睛的余光发现一个黑影掠过。

心里一惊，转过脸一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无数只野兽在并排奔走。

狼！

和京城里出现的具有同样气息的群狼正打算包围天一。

天一？等等，天一！快回答我！

太阴全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好象动了肝火似的大声叫道：

那儿很危险！天一你听见没有！

到处都是魑魅的气息。从空中望去出云的群山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根本看不到天一的身影。

被风包裹住的太阴突然发现要是自己不用比平常强大的神力根本无法停留在空中。

瞪视着渐渐逼近的黑云，怒吼了一声。

是祭祀王这个家伙呼唤的雨吧你给我适可而止吧。

由太阴的全身喷射出激烈的神气洪流。

太碍眼拉！

太阴一边怒吼一边让包围住全身的龙卷风撞击黑云，黑云出现了裂缝。

但是，好象没有完全裂开。其他地方的云立刻流动到变薄的地方，来填充被太阴的风撞击出来的缝隙。

呜！

太阴咬紧嘴唇，看到一道闪光。

眼前划过一道闪电。旁边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使她的听觉麻痹。

与此同时。雷击开始袭击太阴。虽然仓促间神力建起了防御壁，可是雷还是直接击中了她。！

太阴惨叫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倒着坠落下去。

那个时候她在黑云中间看到了蠕动的红色的萤火虫。

萤火虫！

不，那时。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听力慢慢恢复了。

刹那间和雨声、雷声都不一样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带着长长的尾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太阴被隐藏在雨中令人恐惧的妖气束缚住四肢，一动都不能动。在战栗的同时终于悟到那时什么东西。

那个时候，不知是谁接住了从空中直直落下落下的太阴的身体。

一股旋风裹住了太阴的身体，太阴看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宽阔的肩膀。

意识到同胞关切的视线，太阴的感情如绝堤的水一样泛滥起来。

白虎！

太阴浑身颤抖，紧紧抓着白虎的衣服。白虎脸色苍白。一边拍打太阴的后背，一边抬头仰望天空。

刚才那是

太阴好象真的被吓住了，屏住呼吸。低声说道：

好象是什么东西咆哮的声音

黑云中间，好象有什么东西。

太阴有抽泣起来，白虎的表情变得很凝重。死死地盯着地面。

白虎，勾阵和你不在一起吗？

白虎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没有她为了让我尽快赶到晴明的身边，和真铁交上手了，那之后就

太阴极度惊愕，不由得屏住呼吸。

真铁不是那个寄体在风音身体的敌人吗。那个竟然能把腾蛇逼到走投无路地步的可怕敌人。

哪儿？！你和勾阵在哪分开的？！

白虎所指的方位正是听了太阴的话之后天一所去的方向。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很高的山。从那座山上流下来的河流是流经出云的簸川的源头。

据说昌浩掉进去的就是那条河。

全身仍然有些僵硬，太阴拼命给自己鼓劲，试图让身体恢复活力。太阴放开白虎的手。然后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走白虎，咱们走吧！

因为疼痛脸有些扭曲，太阴掉转身去。白虎跟在她后面。

两人就在越下越大的雨中飞弛。

天一一边从那些黑色野兽的牙齿和爪子的空隙中钻过，一边寻找河流。

听到远方隐隐传来和雨声有些不同的响声。在狼群对面的天一捕捉到了这个声音，穿过树木之间的空隙，在水声的引导下快速奔跑。

狼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可以感觉到原本很微弱的妖气越来越强。

这是

雨中的东西，好象聚集在了一起，势力越来越强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象是令人恐惧的妖怪放出的妖气。感觉和包围住自己的群狼所放出的妖气有些相似。

群狼好象在等待天一的力量变弱。虽然有时候会扑过来，不过像是在嘲弄天一的样子，知识用爪子撕裂衣服，并不让她负致命伤。

朱雀！

这个词比任何咒语都更能给予她力量。能够给予她决不屈服的坚强和永不放弃的勇气。

水声越来越近了。

野兽的嚎叫在耳边回响。天一情绪高涨，心脏鼓动的声音简直大得惊人。

树林很快就要到尽头了。在黑暗中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同胞的神气在极近的距离爆发了。

天一屏住呼吸，凝神谛听。

刚才那无疑是。

勾阵！

野兽们一起咆哮起来。与此呼应简直可以凌驾与勾阵神气之上的惊人灵气迸发了。

天一虽然从来没有直接感受到那种力量。但是，无需别人告诉也知道。

这是，蕴藏与被敌人夺去的风音身体里的灵力。继承了神之血统，接近于神的神圣力量。

出了郁郁葱葱的森林，天一突然站住了。

雨滴击打的河流被染成了鲜红色。

红色的那时什么东西，这

并不仅仅是红色这么简单。简直像是在燃烧似的不断摇拽着的烟雾徐徐升起。

呆立不动的天一发现野兽们在慢慢接近，急忙跳开。

河流的两岸是坚硬的岩石，被雨水冲刷得已经完全湿透了。

勾阵！

天一一边躲避全狼的攻击一边转身试图跑到同胞的身边。

视野里有东西掠过。

远处的浪嚎在回响。

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黑暗中，黑色的野兽，好象捉住了什么东西似的。

胸口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心跳加速，简直像是在敲鼓，呼吸急促得甚至有些憋闷。有什么东西好象在促使她回过头来。

被雨水击打的岩石。其中一块岩石，半边被红色浑浊的河流染红了岩石。那儿有几只狼。

另外。

天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昌浩大人！

昌浩一动也不动，像是断线的人偶。一只狼衔着他的衣领。

沉到湖底深出的红莲，手指动了一下。

一直沉寂的水面，慢慢生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喉咙震动了一下，张开的嘴唇里冒出气泡。

身体弯成弓的形状，被托到水面。

哇！

进入肺里的水通过激烈的咳嗽吐出来，红莲终于睁开了眼睛。

※※※※※※※※※※※※※

被爆发的灵力击倒，勾阵的身体嵌在岩石里。！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和骨头嘎吱嘎吱碎裂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真铁用脚尖轻易地踹开摇摇欲倒的勾阵，然后弯下腰来。

干脆就这样死掉怎么样呢？

勾阵缓缓抬头看着真铁。

风音的脸含着一丝嘲笑。如果六合看到这个表情一定会气疯吧。

他比任何人都重感情的。

说什么废话

这句话和血沫一起从嘴里吐出，举起右手紧握着的笔架叉。

真铁轻易地避开攻击，右手发出一道闪光放出灵力的旋涡。

如果直接击中的话，勾阵的身体一定会从中间裂为两半。幸亏她拼命躲开了，一边摇晃一边努力站起身来。

哦，竟然还能站起来，真了不起。

真铁好象很佩服似的低低说了一句，目不转睛地盯着勾阵。

贯穿腹部的雷光之刃把腰部的肉剜掉一大块。出血仍然没有止住。穿过右肩的剑伤应该很严重，承受了几次灵力爆炸，那个冲击力肯定会导致有些骨头碎裂。

在和勾阵对峙的真铁的后面，灰黑色的狼，多由良蓄势待发。

此时一只乌鸦飞来。这是真赭放出的魑魅。

怎么了，魑魅。

受命去寻找祭祀王下落的魑魅乌鸦早就出发了。现在飞回来，也就是说已经找到祭祀王的下落了吗。

乌鸦停在多由良的背上，在那儿吱吱嘎嘎地叫着，好象在向多由良报告自己的见闻。

默然听着乌鸦的报告的多由良脸色大变。

什么？！

多由良全身的毛竖立起来，身体并没有动。多由良好象在呻吟般低低说道：

那孩子，不知为什么竟然还活着。

真铁的眉毛挑起。从歪着的嘴角连绵不断地冒出诅咒一般怨恨的声音。

那小子的命倒还挺硬的。

真铁和多由良抬头看着天空。乌鸦在空中飞舞。在雨中飞旋的乌鸦好象在给两人指路一般一边鸣叫一边朝河的下流飞去。

是那边吗？

遍体鳞伤的勾阵挡在了试图去追乌鸦的真铁和多由良面前。

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去的

多由良刚才确实说过昌浩还活着。

那只乌鸦就是发现了昌浩，才回来向真铁他们报告的。

那样的话，绝对不能让他们去。即使拼了命，也要烂住他们。

真铁和多由良凝视着刚才斩钉截铁地说了那么一句话的勾阵。真铁含有一丝惊讶之色的眼睛好象瞧不起人似地眯缝起来，高声大笑道：

多由良，多由良哟，你听到没有。这个女人，刚才说了一句愚不可及的蠢话哟。

狼为了回应真铁也嘲笑起勾阵来，嘲笑声弥补了雨声的间隙。真铁眯起一只眼，好象在说真是笨得不可救药，冷漠地瞪视着勾阵。

所谓豪言壮语指的就是这个吧。到了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神经错乱了。

真铁亮出钢剑，对多由良下命令道：

我把这个女人宰了之后就去。你先去结果那小子的命。

明白了。

狼甩了甩尾巴。勾阵把含有杀意的目光转向它。

我刚才已经说过死也不会让你们去的！

紧闭的嘴唇有一道红丝。从她全身升腾起来的斗气，带有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激烈和锐利之感。

重重地打在身上的雨水和风由于斗气的冲击都明显地弯曲了。凌乱的头发在斗气中翻滚，黑曜石般的双眸带有异样的光彩。

多由良冷冷地注视着勾阵那发生激烈变化的斗气，摆出一副觉得索然无味的表情眨了眨眼。

根本伤害不了真铁的虚弱的神将哟，你在这儿逞强到底有什么用呢。

勾阵凄惨地笑了一下。

别小瞧我哟，狼为了保护他，我是什么都不害怕的。

勾阵哟昌浩就拜托你了。

这是主人晴明的命令。

他命令我保护昌浩。不是他自己，而是昌浩。

晴明，既然你这样说了。你又如此期望。那么我十二神将之一的勾阵就在此起誓。

我一定要保护昌浩。保护你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是为了保护他的话，我不惜触犯禁忌。

我，我我不想让你们去攻击人类。

孩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差点要哭出来的声音。对所有的事都感到无能为力，被这种无力感击垮，对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徒劳地愤怒着的自己感到深深的自责。

就像这样，正是因为你很为十二神将着想，正是因为明白你的这种心意，所以为了你才会不惜抛弃一切。

勾阵的眸子闪出了金黄色的光。

勾阵用尽最后一点力量跺地而起。此时露出獠牙的狼也扑过来了。

用笔架叉的尖挡开抓向自己的前抓，然后把一直缠在腰上的东西用左右抽出来。

勾阵从多由良的视野内消失。

什么？！

勾阵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右手里握着的尖刃对准巨狼毫无防备的腹部狠狠地砍下去。

在剑刃到达肌肤之前，勾阵一翻左手。那只手反手握着笔架叉。

勾阵用反手握着的笔架叉挡住真铁攻击的同时。多由良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要害，不过刀锋还是划破了它的肚子。手腕上传来不断扩散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和麻痹。

嘎吱嘎吱干涩的声音响起，骨头好象已经碎了。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可是，根本没有工夫把视线转移到那边。

剑背以勾阵突然垂下来的右肩为目标再一次砍下来。

难以形容的声音从肩膀内部响起。勾阵翻了一个跟头，滚倒在地上。即便如此勾阵也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声。

、

即使两腕都被打烂了，勾阵也没有放弃。肩膀碎裂的右手已经不行了，可是左手好歹还能动弹一下。

笔架叉从无力地耸拉下来的右手滑落。

把神力贯注到左腕使之勉强能够活动一下。勾阵竭尽全力的一击还是伤到它一侧的肺。

另一方面，遭受了攻击倒在岩石上的狼一边低吼一边颤抖。伤并没有那么重。话虽如此，勾阵用尽全力的一击还是伤到它一侧的肺。

多由良虽然是异形妖怪，可是构造却和普通的狼没有什么两样。一边不停地吐血一边抬起头凝视着勾阵。

多由良，别动。我现在就给你疗伤。

真铁的背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勾阵面前。

真铁不要把背对准敌人

听到狼这么教训自己，真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

就要丧命的人，她也就这个程度了。哪还有能力来伤我呢？

勾阵咬紧嘴唇，屏住呼吸。全身都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叫苦。还有最后一击，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不能再做什么了。

晴明，赐予我力量吧。

十二神将不能伤害人类。不能杀害人类。

那时从他们十二神将降生以来就被立下的规矩。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

如果触犯了这个禁忌的话，必须背负着永世不能消失的罪孽。就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一样。必须永远承受自责之苦。

可是，他们有时必须选择这样。

他们必须选择的是比永世的自责之苦还要沉重的，像转瞬间就会消失一样的生命。

那个曾经说过我不希望你们攻击人类的小孩子。为了保护他灿烂光辉的生命，宁愿抛弃禁忌这种东西。

勾阵怒喊的声音在回响。回过头来的真铁所放出的灵压朝她全身袭来。勾阵用尽全力挡开，把笔架叉的尖刃对准了真铁细细的咽喉。

可惜刀锋被拉呱内的獠牙所阻挡。

多由良正好咬住了笔架叉，眯起眼睛瞪视着勾阵。

最后一击也被挡住的勾阵呼吸的同时吐出红色的血雾。

还真够顽强的。如果都是这种人的话，那还真够我们受的。

好象有些不耐烦似得皱起眉头的真铁一把抓起勾阵的左腕。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勾阵，手腕被高高得举起，真铁凄惨得笑了一下。勾阵的膝盖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就到此为止吧。已经留她到这个时候了。

真铁回头看了看河流，眨了眨眼睛。

啊，荒魂的力量终于积蓄到这个程度了。

勾阵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雨水击打的河流水面。

本应因为泥土而浑浊的河流现在完全变成了红色。那股红色的水已经扩散到整条河了。

这是

和血沫一起冒出的话微弱到差点被雨声淹没。可是，真铁和多由良好象都听到了。两人都皱起眉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勾阵。

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多由良轻松地把她的武器踢开，示意了一下河面。

真铁，把她也扔进去吧。她现在已经虚弱到这个份沙锅内，应该不能从水里浮起来了。

有道理。

接着就去结果那个小孩子的性命。

真铁把她拖到岩石边上，俯视了一下水面，轻轻笑了一下。

荒魂眼看就要

真铁的声音传进离他越来越远的勾阵的耳朵里。

荒魂。在此之前，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词。那时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令人恐惧的妖怪的名称。

莫非

那是神吗

听到这一声微弱得像呻吟一般的责问，真铁和多由良都不屑地笑了一下。

红色的河流放出惊人的妖力。

勾阵咬紧嘴唇，几个人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了。

白虎，晴明，昌浩。还有

有些泣不成声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的瞬间，灼热的斗气爆发了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八章

在魑魅的狼群们的阻挡下，天一依然拼命地奔跑着。被狼叼走的昌浩，眼看就要被扔进河里面去了。

在暗夜中看见的那张面容，正无力地闭着眼睛。

昌浩大人，昌浩大人！

天一迈着艰难的步伐，向昌浩伸出手来。

看到突然出现了碍事的人，狼群同时发出了吠叫声，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其中有一只意识到光是威吓没有用，于是发起了直接攻击。

天一以不可见的障壁阻挡了它的攻击。虽然不能打倒敌人，但是至少可以不让对方靠近。

然而，这种力量也因为这阵雨中所蕴含的妖气的关系，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之所以至今为止没有采取任何防御措施，都是为了尽量保留自己的神通力。狼群发出了凄厉的咆哮声。不管如何，先把这个孩子扔进河里，然后把碍事的家伙收拾掉吧。

叼着昌浩的灰白色狼移动岩石边上。昌浩身上那到处都被弄破、沾满了泥巴的衣服吸收了雨点，颜色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朱雀，请给我力量

不要，快住手！

天一的神通力转化为耀眼的光芒，刺进了狼群的眼睛。一边发出哀嚎一边放开昌浩的狼群，仿佛害怕了似的四散逃开

昌浩的身体从岩石上慢慢滑落，天一连忙伸出手来。

以前曾经问过朱雀一个问题。

比什么东西都要可怕的，是什么？

他是这样回答的

比任何东西都可怕的

是伸出去的手，无法触碰到对方

狼的咆哮声在四周响起。对准了她的方向直冲而来的巨大身体掠过了她的视野。

昌浩的手指碰到了天一的手指的确是触碰到了。但是，她却无法抓住向下滑落的身体。

!

从天一的喉咙里发出了尖叫声。正要向着她的背后扑出的狼群，却被突然出现的一阵龙卷风吹飞了。

十二神将所引发的旋风包裹着天一，一阵比离弦之箭更快的疾风捕捉到了差点就滑落河中的昌浩。

白虎

天一听到了一个茫然的声音。等她察觉到那原来是自己声音的时候，自己已经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了。

可恶！

恨恨地咂了一下嘴，比魑魅狼群大了一圈的灰白色狼用力往后跃开。

魔由罗刚才所在的位置，已经被太阴所放出的龙卷风挖出了一个大洞。龙卷风直接就把岩石击成两截，扬起一阵红色的水花。

抱着昌浩的白虎降落到天一的面前。屈膝蹲下的白虎，把横抱在手中的昌浩放到了岩石上面。

渐渐沥沥的雨点都被他的风全部挡开了。现在这种状况，当然不能让昌浩直接触碰到含有妖气的雨水。

天一虽然露出了失去血色似的苍白面容，但还是坚强地咬紧了嘴唇。

面如土色的昌浩，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听说他被真铁打伤了左侧脊背和大腿。

天一打算确认一下伤势如何，却不由得惊讶地憋气了眉头。在受伤的位置上，有一条白布从衣服上面将其包扎住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为了让他止血而包扎上去的绷带。这就意味

着有什么人为他包扎了伤口。

是谁把这个

但是，现在并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事。天一为了确认伤势，解开了他大腿上的布带。发现那被咬碎的伤口已经长出了肉，外面还包上了一层薄皮。

天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白虎也一样。他们慌忙确认了一下脊背的伤口，发现也同样出现了开始痊愈的迹象。

这样的话，天一就没必要施行移身之术了。接下来只能依靠昌浩自身的生命力和治愈力来恢复。

白虎你应该知道是怎样严重的伤吧？难道伤口可以这么快就能完成组织再生吗？

听了天一茫然不解的问题，白虎也不禁哑然。他摆了摆头：不虽然玄武是在抑制着他的出血，但由于伤势太重，根本就无法奏效。

两人注视着昌浩。面如土色的脸上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生气。

但是也可以看出，性命总算是勉强保住了。

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他送回道反圣域吧。

就在这一瞬间，昌浩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呜

天一马上注视着昌浩。只见那浮现出血管形状的眼睑微微颤动，可以在一瞬间看到那失去焦点的眼瞳。他那彷徨的视线掠过了天一和白虎，似乎在寻找着其他的人似的。

昌浩，你看见我们没有？

请振作一点

天一紧紧握住了昌浩那像冰一样冷的手。

古

咦？

天一把耳朵凑过去，倾听着他那被雨声盖过了的微弱声音。

比古。比古呢？

他重复了这句话好几次，然后仿佛用尽了力气似的垂下了眼睑。

天一和白虎不禁面面相觑。

比古？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惊讶地俯视着昌浩的天一，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虽说是干了，但是在白虎的风包围上他身体之前，水就渗进了他的身上。但是，在这种倾盆大雨中一直暴露在外的话，一定会被淋个透吧。可是，昌浩的衣服和扎在脖子后面的头发，都好像还没到用湿透来形容的程度。

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白虎，发现在离这里五丈远的地方

河岸边的岩石地带和树林的附近，有一个小小的洞穴。以岩石重叠构成的那个洞穴，似乎也有相当的深度。

难道就在那里面吗？

天一看了一下白虎指的洞穴，又回头看了一下昌浩。失去意识的昌浩正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天一把包着伤口的布带重新扎好，轻轻拨了拨他额头上的头发。

我们把他带到晴明大人的身边吧。

白虎点了点头，把昌浩抱了起来。

不会让你逃的

太阴的怒号声在附近响起。魔由罗一边巧妙地避开了连续释放出来的龙卷风刃，一边盯着神将们说道：

你们要是胆敢对珂神动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正打算以最大规模的龙卷风来招呼它的太阴皱起眉头说到：珂神？是谁啊？

虽然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珂神就是珂神！嗯，不对。

发现自己无意中把名字说了出来，魔由罗慌忙订正道：就是接受荒魂的护佑，能自由自在地操纵其力量的，我们的王！

它仿佛很了不起似的说道。其实这句话也是从真铁和多由罗那里照搬过来的，但是神将们当然不知道这些事。

不过，它那种大言不惭的态度还是惹火了太阴。

我才不知道什么珂神什么王的。猛然迸发出来的神气化作了不可见的风刃。

你们竟然敢这样对待我们的昌浩、天一、白虎！

激昂的太阴释放出猛烈的神通力，把魔由罗的身体一下子吹飞了。它一边发出悲鸣一边摔到了河的对岸，连续翻滚了好几个跟头，最后狠狠地撞上了岩壁。

呜啊！

魔由罗发出低沉的呻吟声，一时间无法站起身子来。准备给它致命一击的太阴，这时候却倒吸了一口气，全身的神经也绷得紧紧的。

与此同时，河面上也爆发出了灼热的斗气。

神将们的意志马上转移到那个方向。

察觉到这一点的魔由罗拼命站起了身子，像脱兔一般逃之夭夭了。

本来还以为这是幻觉。

勾阵的确知道这股强烈斗气的主人是谁。能够操纵这种火焰的人，她就只认识一个。

但是，他现在应该还不能动才对。因为他正在道反圣域里养伤，直到伤势完全治愈才会醒来。

勾阵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把视线转向那边，只见将全身升腾起来的灼热斗气转化为白色火焰的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男人就站在那里。热风吹拂着勾阵的脸颊。那种热量正在告诉她，眼前的景象就是现实。

腾蛇！

已经只能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了，能够转动的就只有眼珠，四肢仿佛都被切断了肌腱一样无法动弹。虽然感觉已经麻痹，几乎没有任何痛觉了，但是因为失血的关系，一股猛烈的寒意袭向了她的全身。

真铁和魔由罗构筑起灵璧，抵挡住突然袭来的灼热斗气。当他们看到出现在眼前的红莲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动，真了不起呢。

最后给他们留下的礼物，应该可以令他们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无法行动才对啊。

真铁稍微瞥了自己的手一眼，眯起了眼睛。

恐怕是道反的那帮家伙在搞鬼。

身体正在作出反抗。握着太刀的手指正在颤抖，开始变得难以用力了。

真铁轻咂了一下嘴，向多由罗打了个眼色，然后向着河面一脚把勾阵踢了下去。！

猛烈的冲击让勾阵难以呼吸，头脑一阵晕眩。它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看样子就要落到河里去了。

勾！

一个惊慌的叫声传进了她的鼓膜。

忽然间，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自己的左臂上。剧痛贯穿了全身，她不禁发出了悲鸣。昏眩和头痛让她感觉到脑袋在剧烈晃动。

勉强忍耐住这一连痛楚的勾阵，终于明白到有什么人正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这种状况下，把快要掉进河里的自己拉起来的人就只有一个。

腾蛇

勾，别说话。

一个凌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这个声音中感觉到他完全没有丧失力量，勾阵不由得放下心来。

被一把拉了起来的勾阵，只能手脚无力地依靠在红莲的肩上。

以一条左臂托起了勾阵的红莲，跟拉开了距离的多由罗和真铁正面相对而视。

骑上多由罗背上的真铁，为了不让敌人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拼命虚张声势，说道：

以道反为伍的人们啊，我们所尊崇的神马上就要降临在此地。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你们就好好珍惜自己的短暂人生吧。

多由罗察觉到，以无畏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真铁，脸上已经慢慢失去了血色。

现在离敌人也有相当远的距离，漆黑的夜幕也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只要能以威吓脱离现场的话，就应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虽然还没能把握王的所在地让他们觉得有点担心，但是现在必须尽快让真铁休息一下才行。

即使遇上最糟糕的情况，也只要离开这个宿体，回到真正的身体里去就行了。虽然放弃这种力量非常可惜，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作为祭品从道反圣域里抢来的东西。根本不值得真铁为此拼上性命作为代价。要是魂魄没有出现的话，就不会碰到这种局面了。

多由罗，快配合我。

听到真铁的低沉声音，多有罗马上做好了准备。

真铁以道反公主的力量引起爆炸，阻挡了神将们的视野。凭着灵爆的冲击封住了红莲的行动后，真铁和多由罗就这样混在爆炸之中越过了河面。

等一下！

红莲释放出的白炎之龙碰到了多由罗的脚，但也只是烧掉了附近的一点毛，并没有完全将其捕捉起来。

红莲正打算追赶那只在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中的狼，可是却发现从下流方向传来了一阵龙卷波动。

那是由同胞的神气所生成的东西。

也就是太阴或者白虎的风了。从那种粗暴的方式看来，恐怕是太阴的吧。

腾蛇

我不是叫你别说话了吗！

勾阵丝毫不理会他的严肃口吻，继续说道：

听说昌浩就是被扔进了这条河

红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回头向河的下流方向看去。同胞们的神气都集中在那里，难道

就在这时候，从下流那边吹来了一阵风是太阴的风。是因为知道勾阵和红莲就在这里才释放出来的疾风。

白虎也知道这件事。恐怕

要不是风将的话，是无法读懂被注入了风中的意念的。但是，他们却凭着知觉理解了。

昌浩已经找到了。

勾阵马上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同时，全身也立刻被一阵猛烈的疲劳感和剧痛所支配。

红莲以混合了安心和愤激的复杂表情凝视着真铁消失后的森林。

他刚醒来的时候，发现同样沉在水底的玄武和另外两只守护妖也依然紧闭着眼睛。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脑子也有点混乱了起来。幸好一直守候在湖边观望着众人情况的

大蜘蛛把大致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据大蜘蛛所说，昌浩还没有找到。白虎、天一、勾阵、太阴这四名神将已经外出搜索了。听到这个消息后，红莲马上就紧随着同胞们来到了人界。

当他刚来到最初碰上真铁他们的那一带附近时，就感觉到一阵激烈的灵爆和同胞所释放出的神气。那股斗气是仅次于自己的神通力。可是，现在的勾阵应该连一半的实力也无法发挥

出来才对她的预想果然没有错。

向满身疮痍紧闭着眼睛的勾阵瞥了一眼，红莲很不高兴似的沉吟道：

你这个蠢货。

勾阵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在说谁

当然是你了。

什么

快闭嘴别说了，蠢货。

红莲毫不留情地阻止了勾阵的反驳，然后转身向着太阴的暴风所在的下流方向奔去。

结束了跟道反大神的会面后，晴明就一直在犹豫着是不是该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六合说些什么。

那过于令人震撼的宣言，把这个平常就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男人的感情彻彻底底地封印了起来。虽然晴明已经跟神将们共同度过了半生的时间，但却是第一次看见六合的这幅模样。

他毕竟也年事已高，也自负是一个有着丰富人生经验的人。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却痛切地感受到那一切原来都是毫无意义的。虽然他根本不想去体会这种感受，但是事实就摆在面前，也由不得他了。

所谓雕像般的表情，恐怕就是指这个吧？如今的六合就是给人这样的印象。这时候，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视线。

六合？

两人现在正向着跟人界相连的千引磐走去。晴明打算接下来就到出云山中寻找昌浩的踪迹。虽然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但是神将们也许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现在就是对此怀有一

丝期望。

听了主人的声音，六合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想考虑一会儿。

请随便吧。晴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地说出这句话了。

默默地目送着带有一种奇妙紧张感的六合背影，晴明不禁摇头叹了口气。

风音的魂魄就存在于它所持的勾玉之中虽然这也是令人惊愕的事实，但是六合对这件事的反应也同样令人惊愕不已。

那个六合竟然不，回想起上次跟智铺宫司对峙时的六合的话，这也说不上是空前绝后，不过也可以算是非常罕见的事了。

还真是不忍心让他承受这种痛苦啊。

既然如此，那么就由自己来下手好了。

由于现在使用了离魂术，晴明恢复了二十岁时最有力量的姿态。他俯视着一条皱纹也没有的双手，从那深沉的眼眸就可以看出，他正在反复细致地思量着某件事。

他是十二神将的主人，一直坚持着最痛苦的事情就由自己来承担的原则。那是在把他们召唤为式神的时候在自己心中定下的约誓。

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晴明抬起了头。

一阵疾风吹来。

晴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由神将引起的风。

没过多久，身上缠绕着风的太阴从天上飞来了。

晴明！

轻飘飘地降落在眼前的太阴抓着晴明的衣角，用手指着千引磐那边说道：

昌浩回来了！

晴明无言地倒吸了一口气。他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阴涨红了脸，一边拉着晴明一边说道：

真的啊，现在白虎正带着他回来。

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晴明，以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昌浩他情况如何？

晴明从白虎他们口中听说过，昌浩的伤势严重得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有必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就算找到了他，也不能就此松一口气。

听天一说，他没有什么大碍。她还说，伤口不知为什么已经开始愈合了。接下来只要依靠本人的体力恢复过来

还没等太阴说完，晴明就飞奔了起来。

不管怎样听别人用语言来详细叙述也好，要是不亲眼确认一下的话就无法安心下来。自从听说他被带走了之后，晴明就一直担心得寝食难安。

先走一步的太阴为了尽快通知晴明这个消息，似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随后回来的众人，在晴明走到千引磐的时候正好回到了圣域。

一看到抱在白虎手上的昌浩，晴明差点就双脚发软瘫倒在地了。

晴明！？

红莲慌忙抓住了晴明的手臂。站不稳脚的晴明在红莲的掺扶下，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

内心简直是百感交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晴明用手抚摸着昏睡中的昌浩脸颊，一边颤抖一边舒了一口气。

土色的肌肤异常冰冷，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生气。但是，他的确还有着呼吸。只要摸一摸他的脖子，就可以感觉到那虚弱而有规律的脉搏。

没事，昌浩还活着。

他总算有了这样的实感。

用单手捂着额头的晴明，把肺部的空气都全部吐了出来。

我们去请求巫女大人，找一个可以用来让他休息的床铺吧。

是的。

天一行了一礼，然后向白虎打了个眼色。

两人走开之后，太阴察觉到眼前只剩下了晴明、无法动弹的勾阵和红莲，慌忙转身追了上去。

喂，晴明。在某种情况下，我很可能会再次违反一次规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听了他突如其来的宣言，晴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原来还以为开玩笑，可是红莲的眼眸却显得认真无比。晴明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和骗人的男人。每当违反一次规理，他都会陷入超乎想象的绝望和痛苦之中。他之所以第四次提出这种事，恐怕是因为遇到了非同寻常的事吧。

因为我的自控能力比其他的家伙差啊。到了有必要的时候，就由我来干。

被红莲抱着的勾阵缓缓睁开了眼睛，默默地听着他说的话。

只要开口的话，她一定能用千言万语把红莲说得无法反驳吧。但是，她已经明白到红莲的决心已定，要动他的决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了守护昌浩，自己就不会畏惧任何东西那时候的她所下的决心，现在正塞住了他自己的喉咙。

晴明仿佛嘴里含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似的，抬头望着红莲。除了玄武和太阴之外，十二神将的身材都比晴明要高，所以经常要抬头才能看到他们的脸。神将这种存在，从身材开始就

跟人类有所分别了晴明忽然想起了收他们为式神时内心所抱有的这种感慨。

那时候，根本没有想象过自己赋予了红莲这个名字的凶将腾蛇会违反规理三次那么多。而且，他更没有想过，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种平静的眼神。

红莲呼了一口气，向圣域里面的圣殿看了一眼。察觉到这一点的勾阵马上竖起眉头，身体也绷得紧紧的。红莲瞪了勾阵一眼，勾阵也毫不示弱地狠狠回瞪着他。

两人就这样维持了好一会儿的沉默。

晴明不知道他们这种无言的冷战到底有何意义，于是惊讶地问道：

红莲，勾阵，你们怎么了？

两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了晴明。

喂，晴明。这个蠢货说啊，与其在海水中沉睡，他宁愿等伤势自然愈合，你也觉得荒唐吧？

事态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期间变来变去，这种事怎么能忍受？他这混账就是不理解我的感受。

我当然理解了!我比谁都要理解。因为我自己本身才刚经历了这种倒霉事啊！

竟然把自己经历过的不快事情强加给别人，有这么不讲理的吗。

晴明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交替地看着两位斗将。的确，红莲在不久前才醒过来，等晴明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早就跑到人界去了。从他的角度看来，自己为了疗伤而脱离战线，在这段期间里昌浩一直行踪不明，而勾阵也弄得

遍体鳞伤等一下。喂，勾阵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子的？

晴明提出的疑问，打断了两人间激烈的舌战。

对了，晴明一直都在道反圣域里面，所以还不知道出云山中发生的那些事。

晴明重新打量了一下勾阵。

看样子她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了，从刚才开始，她除了嘴巴以外，就没有动过身上的其他部位。虽然她在跟红莲斗嘴，但是那种气势也比平时逊色不少。无力地垂下来的肩膀上沾满了血迹，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看到晴明以审视般的视线看着自己，勾阵就沉声说道：

我跟真铁正面干了一场。腾蛇和六合被逼到那种地步的原因，我算是一身体领会了。

本来当时是为了让白虎逃脱才打算由自己来抵挡真铁和多由罗的，但是事到如今她也觉得这个决定的确有点欠缺考虑了。

结果白虎在回来圣域的途中遇上了太阴，然后又转头回去，所以也没有把那些事转告晴明。

不过，毕竟也找到了昌浩，还平安无事地把他送了回来，所以也没什么大问题。只要有好结果的话就足够了。虽然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反而应该说才刚刚开始，但是即使她想乐观一点来看待这件事，也应该不会有任何人去责难她吧。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红莲露出一脸嚼碎了黄连似的样子，向晴明说道：于是就弄得这一身的伤，非常严重。

的确，腰部的伤口看来应该是最严重的，在破裂的衣服下绽开的皮肤甚至露出了下面的红色血肉，现在还在慢慢地渗出血来。

看样子像是利刃所伤的右肩伤口，虽然表面上是止血了，但骨头的形状却变了样。因为红莲是用一条肩膀抱起她的，所以左臂就在他的肩膀后面，但那只手也同样无力地垂了下来。

虽然是一件无关重要的事

嗯？

红莲看见晴明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于是侧耳倾听起来。

能够以单手轻易抱起鸽子比我还高的勾阵，这的确很厉害啊，红莲。

红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还真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欠缺紧张感的感想。

唔，毕竟我也是十二神将最强的嘛。

腾蛇，我想问题好像不在这里吧。

听了勾阵冷静的反驳，红莲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而是沉默了起来。

晴明眨了眨眼。唔，我应该没有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吧？

好了，那个就先不说。如果想借助瑞碧之海的力量，就只有先用我的法术来治愈到某个程度了太严重的伤可能要花很多时间啊。

晴明说完就诊察了一下勾阵的右肩和左臂，对伤势的严重程度进行判断。虽然勾阵没有哼声，但是从她那扭曲着脸、呼吸困难的样子来看，要完全治愈的话一定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那么就优先治愈通胴体的伤吧，左臂只是骨折，应该很快就可以治好了。但是这个肩膀，恐怕要花一段时间啊。

右肩的骨头已经完全碎裂了。如果她不是神将的话，恐怕整条手臂都会从肩膀的位置断裂开来吧。

晴明想起了她一直都是用右手来握笔架叉，不由得皱起眉头说道：在恢复到能正常活动之前，大概会很不自在吧。这样的话，到了万一必须使用用武器的时候，负担就会

没有问题。

明确地如此断言的人，并不是勾阵，而是红莲。大概是放弃把她带去瑞碧之海了吧，红莲向着道反巫女所在的本宫迈出了步子。

走吧，晴明，昌浩在等着呢。

看到红莲迈开了步子，晴明慌忙转过身来：

等一下，红莲。勾阵的伤没有问题，那是怎么回事？

左臂马上就可以治好了吧？

虽然是这样啦。

所以我就说没有问题了。

听了红莲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连晴明也难免提高了音量：使武器的手臂明明用不了啊，那怎么

红莲阻止了晴明继续说下去，干脆地断言道：勾是最擅长用左手的。

大吃一惊的晴明不禁无言地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勾阵，真的吗？

勾阵本人也仿佛吃了一惊似的瞪圆了双眼。

嗯

所以我就说没问题了嘛。走吧，晴明。

注视着催促自己前行的红莲的背影，晴明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

还真是看得仔细啊。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九章

鸟儿在鸣叫。

在朦胧睡意中听到了鸟鸣声的彰子，感觉到耳朵深处还残留着谁的声音，于是茫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是谁？

她觉得好像做了个梦。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梦呢？他完全不记得。

彰子坐起了身子，捂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有谁正在呼唤着彰子。虽然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但却记得那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呼唤着自己。那个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所以也不能确认是不是在呼唤彰子。

但是，即使那个声音并没有呼唤彰子的名字，也确实是在呼唤着她本人。

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左腕上戴着的玛瑙饰品，彰子不解地思索了起来。

虽然并不觉得令人生厌，但毕竟也是一个奇怪的梦。是不是应该跟晴明大人或者昌浩说一说呢可是，他们两人都去了道反那边，现在还没有回来，就算想说也找不到人说。

穿好衣服后，彰子就卷起了帘子，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睛。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

昌浩现在醒过来没有呢？

希望出云也是个晴天吧。

蔚蓝的天空是跟整个世界相连的，所以这阵风也应该会吹到出云国那里吧。

彰子抬头望着蓝天，忽然想到

比起被不认识的人在梦里呼唤，还是被认识的人在梦里呼唤更让自己觉得高兴。

以前昌浩前往出云国的时候，晴明曾经教会了她一个咒语。

那是可以见到想见的人的咒语。那时候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内心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无法忍受，所以才用了那个咒语。

昌浩，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直都觉得每天都能相见是理所当然的，而一旦无法做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会觉得很寂寞。

虽然也明白这样想的话也太奢求了，但是彰子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外面充满了柔和的光芒。

早上？

昌浩还没睡醒似的嘀咕了一句。这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张白色的脸。

时间虽然是早上，但是你不可以起来。

一个孩子般的高亢声音严肃地说道。

有着小型犬或者大猫般身躯的小怪，正竖起晚霞色的眸子

俯视着昌浩。长长的耳朵和尾巴轻轻摆动，额头上的红花图案

看起来特别引人注目。脖子周围有一圈形如勾玉的红色突起，

让人联想到六合戴在脖子上的红色勾玉。

仿佛觉得很耀眼似的眯起了眼睛的昌浩，缓缓地转动起脖子，

环顾了一下周围。

旁边放着一张没有背靠的长椅，正好跟昌浩躺着的床铺成

直角，上面铺着一张长方形的褥子。把双脚伸到椅子上坐在那

里的勾阵，手脚都缠卷着白色的绷带。

背靠着长椅坐在地板上的太阴察觉到昌浩的视线，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垂下了肩膀。

天一就守候在昌浩躺着的床铺旁边，看样子似乎一直都在照料着自己。

那个，我，到底睡了多久？

除此之外，昌浩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他茫茫然地思考着该从哪里问起，最后决定先整理一下自己的头脑。

昌浩闭上了眼睛，在记忆中搜寻了起来。

到达道反的时刻，是深夜。跟袭击了道反圣域的贼人对峙，是在拂晓。面临绝命危机，是在黎明。还有

啊。

昌浩睁开眼睛，向小怪问道：那个红色光芒中出现的人是风音吗？

小怪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昌浩所指的是什么时候，然后点了点头：

嗯，那就是风音。听说发生了很多事，她的灵魂最后进入了六合戴着的勾玉里面。

道反大神对女儿的凄切爱情故事、以及乌鸦和大蜘蛛复活的过程，小怪用一句发生了很多事就概括了。他举起前足，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那之后你就被真铁他们抓了去，在我们找到你之前还有着整整一天的空白期啊。总之我们就先回到这里来，向道反巫女借了个房间来让你休息，然后又过了两天。从头开始算起的话，今天已经是我们来道反的第三天了。

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它说的昌浩，在脑海中努力整理着大致上的来龙去脉。虽然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脑子有点晕沉沉的，但还是基本上理解了。

昌浩长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还能这样子回来这里。

听了他的低于声，四位神将都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含义。就是啊。勾她们几个都在拼命地找你呢，你可要好好道谢才行。

啊，嗯。

昌浩老实地点了点头，却忽然感觉到小怪的台词有点奇怪，于是皱着眉头说道：

嗯？怎么了，小怪你呢？

它既然特意用勾她们几个这种说法，就代表着那里面并不包含自己了。

被他这么一问，小怪就像嚼碎了满嘴的黄连似的说道：因为某个原因，脱离了战线。

是小怪你吗？

小怪的真面目，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昌浩也很清楚这个事实。那样的红莲竟然脱离了战线，实在非常罕见。

晚霞色的双眸眯了起来，小怪很不高兴似的沉吟道：那是不可抗力啊。而且，是勾啦，都是勾的错！被小怪用手指着的勾阵仿佛很不满地回望着小怪。

真过分。我做的事应该被感谢才对，怎么反倒指责起我来了？

就因为你，我就在海底躺了整整一天啊！

要是没有那一天的话，你现在也不能正常活动吧？

既然这样，你现在就给我躺到海底去！

这个和那个是不同的问题。

突然站直了身子的小怪和轻而易举地敷衍着它的勾阵，他们两人的对话，昌浩完全听不明白。

什么躺到海里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躺到那个入海里就会治好伤势吗？自己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啊。

等会儿再去问爷爷好了昌浩在心里这么想着，然后拍了拍正在大叫着你啊，我说你啊的小怪脑袋。

那么，我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呢？

说真的，虽然被抓走这件事也不怎么记得了，但是途中的记忆还是断断续续地残留在脑海中。

自己应该是横躺在什么地方的。那是一个阴暗的、可以听到雨声的地方。但是因为没有被雨点淋到，上面应该是有什么遮挡的东西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一，这时候以认真的表情开口说道：昌浩大人，你是跟谁在一起的吗？

小怪和勾阵不由得向天一望去。太阴也瞪大了眼睛，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从白虎口中听说了，在你的大腿和脊背的伤口上被谁用一块白色布带包扎了起来。不仅如此，伤口还很明显被处理过在那种状态下，我想也应该不是你自己包扎的而且，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料，跟昌浩身上的衣服是完全不一样的。

昌浩眨了眨眼睛，在朦胧的记忆中想起了某个人。

嗯，等一下。啊，对了，那大概是，比古。

比古？

昌浩向小怪点了点头，回望着天一。

嗯，是比古。是这样啊，那果然不是我做梦呢。

啪哧啪哧耳边传来了篝火的爆裂声。

靠近那个声音一侧的手臂传来了暖意，昌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在朦胧的意识中，只有火焰的颜色显得异常鲜明。

为什么会有篝火呢？昌浩正对此感到奇怪，耳边就传来了一个有魄力的声音。

啊，你醒了吗？

以缓慢的动作挪动着视线的昌浩，看到一个少年正屈膝蹲坐在篝火旁边。

年纪大概就跟自己差不多吧。他的身上并不是穿着狩衣或者狩袴，而是类似道反大神所穿的服装。

你冷不冷？是不是更凑近一点火更好呢？肚子也饿了吧不过，这里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啊不要紧。

昌浩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然后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态。脊背和脚应该伤得很严重才对。还真是亏自己活了过来啊就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昌浩伸出像铅一样沉重的手臂触碰了一下大腿，发现伤口的位置上竟然缠卷着布带。那位少年察觉到昌浩的举动，不禁稍微竖起了眉头，以稍带责备的口吻说道：不能碰伤口，刚才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啊。

昌浩使劲抬起头往自己身上看去，只见衣服上面正缠卷着一块白色的布带。在火光的映照下，也看不出那布带到底是褪了色还是本来就是白色的。

没事的，虽然伤势很严重，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最擅长就是治疗这种伤了。

为了让昌浩安下心来，少年缓缓地说道。也许他也知道昌浩因为失血而变得脑子一片茫然吧。

你说擅长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跟爷爷很像。

面对怀有如此感想的昌浩，少年点了点头。

比如咒术之类的东西啦，还可以借助神的力量。所以，你是不用担心的。

是这样啊昌浩马上就理解了，然后松了一口气。

高龙神有时候也会这样子向自己伸出援手。因为神的想法总是难以猜测的，所以也不是每次都会帮忙。

大概是挽救了昌浩的神正好碰上了心情好的日子吧。耳边传来了沙沙的雨声。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这样的暴雨。红莲他们到底怎样了呢？真铁他们到哪儿去了呢？还有，在那红色的光芒中出现的是

你身上有着相当严重的咬伤，是不是被野兽袭击了？面对感同身受似的向自己提出问题的少年，昌浩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

虽然那的确是野兽，但却并不是单纯的野兽。而且，脊背的伤口是被真铁的灵力所伤，并不是被野兽咬出来的伤。但是，他恐怕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吧。而且那从内部绽开的伤口，也是让人不忍正眼去看的东西。

这个时期可以吃的东西很多，应该很少会袭击人类才对。你肯定是干了些什么了吧。

面对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的少年，昌浩也无法对他说出真相，只好保持沉默。大概是把他的反应当成是肯定了吧，少年一边向篝火里放入折断的树枝，一边苦笑道：

果然是吗？吃了苦头的话，下次就要学乖了哦。你还真是好运气。

也许是吧。

自己也觉得相当走运。至今为止虽然面临过许多次濒死的局面，但是每次都活了过来。但是，这种幸运也不一定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个，我

嗯？

放进篝火中的树枝传出了噼啪噼啪的爆裂音。面对注视着自己的少年，昌浩以断断续续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我已经不记得了

明明只是在说话而已，可是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就连转身也觉得困难，脑子里一片茫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

我偶然看见你在那条河里被一块岩石勾住了。天上下着雨，流速也很快，要是我没有路过的话就危险了。

昌浩一边听着他的描述，一边环视着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由岩石堆成的洞穴。

脑海里浮现出红莲和六合的面容，昌浩不由得一边叹气一边低声嘀咕道：一定在担心吧

听了他这句话，少年不禁蹙起了眉头。

嗯，我想一定有人在担心吧。我也很担心。

昌浩不禁向他投以惊讶的视线。只见他垂下了肩膀，低着脸说道：

我的兄弟出去狩猎，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就想他是不是受伤了，所以就出来找他

少年深深叹了口气，向洞穴的入口那边看了一眼。

这场雨，恐怕一时三刻不会停吧。你的亲人们，一定都在担心吧对了。

少年转过身来，向昌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想起彼此还没有互报姓名而向自己提出问题的少年，昌浩一边喘着气一边回答道：

昌浩

是昌浩吗。

少年嗯嗯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我是比古。

比古昌浩在心中重复念道。在神话中，名字带有比古的神也有好几个。出云是充满了神之气息的土地，也许他是继承了神之血脉的人吧。

意识的维持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昌浩闭上了眼睛，很难受似的反复喘着气。就算他不闭上眼睛，头脑也因为缺血的关系而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到。说起神之血脉，昌浩就回想了起来。自己的身上继承着异形之血那时传说中能通神的天狐之血。自己明明被扔到了暴雨中水位上涨的河里，却依然能这样子活着，也许就是多亏了异形之血为自己延续了生命。

不过，还不能就此放心。异形之血会削减自己的生命。一旦血液觉醒过来，本来的寿命就毫无疑问会被削短。

考虑到这里，昌浩猛然睁开了眼睛。他隔着衣服用右手抚摸了一下胸口进行确认。

还在这里

他打从心底里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

道反的丸玉和彰子的香囊。由于被泥水弄脏，香气也没有了，但是倾注在里面的思念却是比一切都更重要的、无法替代的东西。

昌浩在心底里为弄脏了香囊的事道歉，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才行。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自己的内心并不存在要是闭上眼睛就无法再醒过来的恐惧感。

不用担心比古所说的话是那么的真挚和可靠，那个声音也跟晴明有着难以言喻的相似性。

既然如此，就一定没事吧。在昌浩的心中，完全没有半分的疑念。

※※※※※※※※※※※※

肌肤感到一阵寒意。

睁开眼睛后所看到的世界，已经被一片漆黑的暗夜所覆盖。雨声依然在耳边响起。一阵烟火的味道飘荡在湿润的空气中。大概是因为篝火的柴薪已经烧尽了吧。

昌浩试着动了动，耳边初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和雨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那时狼的声音。

昌浩猛地摒住呼吸。雨幕中，数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边护着受伤的背和大腿，昌浩一边拼命想要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一阵剧痛，不觉额上已沁出了汗珠。

身上的血迹被泥水冲淡，但仍发出了细微血腥味。如果风向能够助昌浩一臂之力，或许就不会被发现。

但这也知识他天真的想法。

很快，昌浩就发现兽群聚集在洞口了。人类难以嗅出的细微血腥味，对野兽而言是很容易捕捉到的。

谁在那儿。

昌浩倒抽了口凉气，而这举动却正好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存在。

不是珂神，谁在那儿！？

黑暗中出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对漆黑的眸子。

昌浩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红色萤火虫。那梦中的红色光芒，不就是眼睛吗。

随后昌浩想起了，燃烧的红色河流，成亲的梦。

这里是，出云

心脏剧烈跳动着，背后感觉到一阵痉挛。昌浩凝视着黑暗摒住呼吸。

伴随着雨声，无数脚步声在渐渐靠近。

比古出去寻找兄弟了吗？还是说，他预知到会有野兽袭击所以逃走了吗？

总之，幸好比古不在这里。

其实，昌浩那时并没有看请被火光染成橙色的比古的长相，但因为在如此场合下遇到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他还是感到意外的高兴。（某雪：高兴？等到那位把你杀了再高兴吧）

如果自己身体状况好些的话，或许就能多聊一会了。

洞外响起了威吓的咆哮声。

你是敌人。

面前的黑色双眸中，映出了昌浩的身影。

以此为讯号，无数黑影向昌浩袭来。之后的他就记不清了。

默默地听着昌浩说完事情经过后，众人都发出了沉吟声，彼此交换了视线。

刚刚醒过来的昌浩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似乎已经有点累似的叹了口气。

昌浩大人，我给你拿水来吧。

昌浩向着照顾自己的天一点了点头，然后向小怪问道：

比古他有没有在附近？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呢

小怪把疑问的眼神投向太阴和勾阵，但是她们都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有看到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因为那些魑魅的狼群大量涌来，他大概是察觉到危险而逃走了吧。

嗯，我也觉得可能是这样。

昌浩老实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小怪却满脸气愤、咬牙切齿地说道：

既然救了人，就该救到底，至少也该帮你抵挡一下狼群嘛！

小怪那也太过分了。就算是我，也不想带着这种受了重伤的人跟那么可怕的狼群作对啊。

既然这样，他一开始就！救了你这件事的确是值得感谢啦。

小怪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眯起了眼睛。

虽然找到他的话也应该向他道个谢，但是在中途这样子仍下伤者的话，我们也很困扰啊，真是的

昌浩面露苦笑地看着滔滔不绝地说出一番不讲道理的怨言的小怪，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不知怎么，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活得很长命了。

如果总是这样子受重伤的话，总有一天会支持不住的吧。啊，不过要是自己这么说的话，小怪一定会暴跳如雷地斥责自己吧。

想到这里，昌浩就抬头看了小怪一眼。必须在被责骂之前道歉才行

但是，当看到小怪的眼神时，昌浩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小怪并没有生气，它的眼眸中并没有包含任何感情。只是，那双大大睁开的晚霞色双眸，却无声无息地凝固了起来。就连白色的四肢也变得僵硬，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昌浩。

昌浩内心慌张得连自己也大吃了一惊。

他领悟到自己说了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内心马上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昌浩想起来了。对了，如果是勾阵的话

当他求救般地把视线转向那边的时候，却马上连嘴巴也张不开来了。

勾阵和太阴都像失去了血色似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神将们是知道的人类是何等脆弱的存在，其生命又是何等的缥缈。现在跟他们共同度过的这段时间，实际上也只是非常非常短暂的瞬间。

在神将们所生存的时间中，那只不过是转眼即逝的短暂季节。他们知道人类是早晚会抛下十二神将而去的存在。但是人类本身却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啊那个

昌浩拼命地寻找着补救的话语，以颤抖的喉咙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除了这句话之外，他根本找不到别的话语。

全身僵硬的小怪终于颤抖着肩膀说道：

至少，你也应该分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在它那发颤的语调中，并不含有以往的霸气。昌浩怀着想哭出来的心情点了点头。

说出来的话其实是发自内心的，也有着做出这个推断的相应根据。所以，才会让小怪他们受伤到这个地步。

话语有时会变成武器，自己是不应该忘记这一点的。而且自己明明已经让他们这么担心了啊。

经过一段凝重的沉默后

无法再忍受这种气氛的昌浩，忽然环顾了一下室内。

说起来，六合和玄武呢？

勾阵和太阴面面相觑。

六合他面对着殡宫的残骸，正满脸愁容地想着什么。

玄武还在海底啊。因为他受的伤很严重，所以还要多花一段时间。对于海的事不是太了解的昌浩，这是一边点头一边在嘴里说着原来如此。等自己状态恢复得好一点之后再详细打听一下那些事吧。

然后，他又找到了另一个话题。

昌浩回想起跟真铁战斗时挽救了自己的红色光芒，不由得眯细了眼睛。

风音，原来就在六合的勾玉里面吗。

面对点头同意的众人，昌浩不由得投以不解的视线。

为什么呢？

听了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神将们都一时回答不上来。昌浩皱着眉头仰望天花板，说道：

她是道反的公主，如果在这里的话还说得过去，但为什么非要在那个勾玉里面呢？

以前问六合的时候，他说过那个勾玉是别人交给他保管的。这么说，他就是知道了勾玉的秘密，所以什么都没有说了？

他不说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呢

看到昌浩露出满脸疑惑的样子，小怪举起一只手说道：

不，我想六合自己也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在风音出来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愕然了。

是这样的吗。那么说

昌浩似乎越来越不明白似的歪起了脑袋。

为什么那个勾玉会给六合保管呢？

那个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阴这时候插嘴道。

当然是因为六合喜欢风音啦。

昌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的吗

另一方面，小怪似乎大吃了一惊似的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看到他们两人这样的反应，太阴就回想起六合跟风音对峙的时候，这两人都基本上不在场，或者就算在场也无暇顾及那种问题。

该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吧？太阴愈发觉得不安，于是就向多数都在场的勾阵寻求同意：

是这样的吧，勾阵。虽然不知道风音怎么样，但六合

勾阵点头答道：

的确是呢。

原来是这样啊。

昌浩仿佛很感到似的说道。然后提出了一个很自然的疑问：

那是为什么呢

嗯。

太阴也不禁点了点头。虽然一直都没有深入去想这个问题，

但是说起来真的不知道起因是什么。小怪似乎依然在沉思着，一边皱着眉头一边保持着沉默。风音做过的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但是其中也有自己所做的事，所以也不知道

该如何反应才好。

六合的那种感情

昌浩和太阴都把视线集中到环抱着双手的勾阵身上。她以思索的表情继续说道：

恐怕，是由同情转化成爱情了吧。毕竟他的感情很强烈。不过，那种感情很难用道理来解释，所以就算是六合自己，恐怕也难以说得明白吧。

啊，原来如此。

总算是理解了。

感情的转化原来是那一类的事情吗。不过也对，在事后听说的风音的真正身份和生平经历之类的事，的确有让人动情的一面。但是她干的事也有很过分的一面，所以也很难马上就接受这件事。

而小怪却怯怯地骂了声笨蛋之后就沉默了。

见二人反应不一，太阴想到在六合与风音对峙之时他们二人都不在场，所以可能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对自己的猜测渐渐感到不安的太阴，转而向当时在场的勾阵寻求意见。

哎，没错吧，勾阵。风音的想法是怎么样的我是不知道，不过六合的话

勾阵点了点头。

啊，真是这样的啊。昌浩感叹道，随后又自然地接上了一句。

为什么？

对啊。

太阴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仔细想过，但这么说来，六合是怎么会喜欢上风音的呢？小怪则依旧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风音的所作所为如同走马灯般在它眼前回放着，其中自己也做了很多事情，所以对于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小怪也一时没了主意。

六合那应该是

昌浩和太阴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了正抱着胳膊的勾阵身上，只见她如若所思地说道：

恐怕是从同情转化为爱情吧。那家伙很顽固，而且这种感情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六合自己只怕也弄不明白吧。

啊，原来如此。

总之就先这么认为吧。

情感转移，原来是这样啊。但当时自己在听闻了风音的经历后，也确实感慨万千。但她也的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也不能立刻表示谅解。

但小怪此刻的表情却异常深沉。毕竟现在每个人都好好的，所以还是不要深究了。

他说，最后她不停地道歉。

六合？

勾阵点了点头，微微笑了。

那时他唯一一次提到风音。

昌浩回来之后，小怪，也就是红莲忘记了一切的时候。因为记挂着必须告诉大家风音的遗言，所以六合才会提到风音吧。但那也是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是吗。那就算了吧。

虽然现在完全有理由责备风音，但就算责备了也于事无补，所以不如宽容点吧。

真的就这么算了？

见小怪上前来向自己确认，昌浩眨了眨眼睛，一把抱起小怪开始摸它的头。随后他笑道：

为什么还作出这种痛苦的表情呢，不用这样拉，那时痛苦的是我啊。

既然我说算了，那小怪也就不用再去想这件事了。

昌浩继续摸着小怪的头，只见天一端着水壶回来了。

见天一凝视着紧闭的房门，太阴探头问道。

怎么了？

啊，是这样。刚我遇到了六合。我告诉他昌浩大人已经醒了，他回答了一声知道，然后就这么走了

众人一愣，那也就是说，他全都听见了。

他本想进来的，都怪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昌浩正有些尴尬的挠着头，太阴小声嘟囔了起来。

众人疑惑地向她望去，只见她面露难色，正不安地四处张望。

将水壶放在塌边的桌上后，天一疑惑地歪下头看着她。

太阴揣揣不安地抬起头，回头看着勾阵。

啊，那个，勾阵，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情。

恩？

太阴从抱着胳膊不住眨眼的勾阵看向天一和昌浩，又把视线移向小怪，始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太阴。有话想说就快点说吧。

小怪急急地催促道。她在口中念叨了些什么，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风音就在那勾玉里吧。

勾阵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天一也用眼神回答了她。

六合一直戴着那勾玉吧。

昌浩和小怪回忆了一下，的确是没见过他摘下来。而且在天狐碰了那勾玉的时候，六合爆发出了激烈的斗气。现在看来，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六合会如此激动了。

风音的魂魄就在那里面。那是自己所爱的女子留下的遗物，生气是当然的。

战斗的时候他倒是会放在衣服里面。

昌浩话音刚落，只见太阴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也就是说六合一直把风音抱在怀里了？

四双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的确，勾玉中有风音的灵魂，而六合一直将勾玉挂在脖子上，那玉总是在他胸前晃动。

但是，风音的灵魂知识沉睡在那里面，而且六合也并不知情，所以不能这么说吧。不对等等，就算他不知道，那么那些守护妖之所以会对他抱有如此的敌意，或许这就是其中缘由吧。不对不对，这只是自己想多了。但这么说来，为什么守护妖们会忍气吞声交出风音呢？搞不好它们是被风音弄哭了才愿意交出来的。

如上等等想法在众人脑中飞驰。

别去想它了。

在众人的思绪陷入死路的时候，小怪开口道。众人立刻照做了。

不过，小怪现在就在这里，正用严肃的表情沉思着。现在并没有缺少任何人，所以，也没有必要一直责备她吧。

听说，在她临死前，也反复在向我们道歉呢。

六合说的？

勾阵点了点头，微笑道：

他唯一一次主动提起风音的事，就是那个时候了。

在昌浩被送回来人界、小怪红莲忘记了一切的期间，六合大概是认为应该把她最后说的话转告给大家吧。但是，真的就只有那一次，以后六合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她了。

是吗。既然如此，就算了吧。

虽然就算说句抱怨的话也不算过分。但就算说了也只会加深伤痕而已，所以还是宽容一些吧。

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看到小怪向自己确认的表情，昌浩眨了眨眼睛。他一边伸出手来沙沙地抚摸着小怪的脑袋，一边笑道：

你又露出痛苦的表情啦？你不用这样的，因为觉得痛的人是我啊。

既然自己都说算了，小怪也没有必要感同身受地露出痛苦的表情啦。

正当他抚摸着小怪那白色脑袋的时候，天一拿着水瓶回来了。

发现天一正在注视着闭上的门扉，太阴不解地问道：

怎么了？

啊，嗯。刚才我碰上了六合。我告诉他昌浩大人已经醒来，

他就说已经知道，然后就那样走了

全员都倒吸了一口气。那么，他就是一直在听了？

大概是想进来也进不来了吧。总觉得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隐藏在山中的宅邸是一座古式建筑。

它被看不见的墙壁保护着，山中的比古们无法进入那里。

依附在风音体内的真铁，正冷冷看着躺在宅中某间屋子里的青年身体。

真铁，该走了。

回头看了看在门口呼唤自己的狼，真铁笑道：

啊，走吧，多由良。

将钢剑配在腰间，真铁走出屋子。

只要复活仪式结束，你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马上就能轻松了，真铁。

见多由良为自己担心，真铁摸了摸它的头回头瞥了一眼最深出的房间。

珂神回来了？

多由良点了点头眯起眼睛。

木请好象也跟着一起回来了。只要复活仪式结束，荒魂就会显现了。

多由良一脸憧憬地说道。真铁微笑着说道：

我们九流的夙愿，终于能实现了。

为此，他将在这个黎明，将这身体献给荒神。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十章

河在燃烧。

奔腾的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浓密的瘴气从河中升起。

晴明来到血红色的河边，只见狂风大作。他眯起眼睛。白虎用风为晴明挡住雨水，但他的神气因为此刻的妖气和瘴气，连平时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居住在山中的野鼠因为连续降雨，而被变得松软的泥土卷入了河中。

野鼠刚碰到水便发出了短暂的悲鸣。

碰到了粘稠的红水的地方燃起了白烟，野鼠就这样在晴明眼前被燃烧殆尽了。

升腾起的白烟消失在雨幕中。

站在波涛汹涌的河水前，晴明和身边的白虎一同沉默了许久。

他曾在都城中做了个梦。

梦见了一条燃烧着的河流。

而现在，眼前的光景和梦中几乎一模一样。

河水剧烈翻滚，涌起阵阵波涛。

乌云密布，闪电划破天空。

波涛与雷鸣相互呼应，云中传出咆哮声。

雨滴中携带的妖气已经强到能清晰地看见它的形态。它如同一片片鳞片一般反射着闪电的光。

从勾阵口中得知真铁所呼唤的神之名时，晴明最初甚至不敢相信。

但就在她刚要说出那名字的瞬间，道反大神厉声阻止道。

不能说出那名字

如果说了，言灵就会产生力量。另外，安倍晴明，你的言灵和凡人不同。如果随意说出那名字，只怕那可怕的妖异便会立刻降临。

这雨，是鳞啊。

晴明低语着，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河流。而他背后的白虎却在黑云中发现了红色的萤火虫。

不，那不是萤火虫。

阴阳师的梦都是有意义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但在亲眼看见这一切时，他还是因为镇静而忽视了十分重要的一点。

这里是出云，集结了众神的场所。将这片土地称为圣域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被称为神也无可厚非。这强大的妖力已经足以与神匹敌。

抬头望去，只见乌云中有红色光点在舞动。河水剧烈翻滚着，波涛向着黑云高高涌起。

水中的巨大身影终于变得越来越清晰。

冲击着二人的强烈瘴气也变得越来越浓。

白虎不觉有了几分畏惧。这时晴明转过身。

回去了，白虎。

风将白虎的风立刻卷起二人，瞬间便飞向空中。

雨中的晴明仔细凝视着下方。

瘴气不断增强，红色波涛与乌云相连。而乌云中的红点，便是妖怪的眼睛。它即将降临人界。

晴明努力想看清它的样子，却什么都看不见。

它巧妙地隐藏起来。即使自己想要寻找什么，也根本不可能找到。

他目如赤加贺智，身有八头八尾

晴明无意识地念起了古文献中的一段记载。

晴明，不能再多说了。

啊，我明白。

对白虎点了点头后，晴明咬住嘴唇。

没想到，到了这年纪还能直面神话

就连道反大神都心怀畏惧的妖怪。

真铁唤其为荒魂，并企图使它复活。

它的名字是，八歧大蛇。

回到了道反圣域后，晴明在借住的屋子里开始占卜。

因为没有正式占具，所以只能得出大概的结果。但落在地图上的出云石，还是指向了如他预期的位置。

那是神话中把歧大蛇所居住的山。

我有一点无论如何都弄不懂。

见白虎正看着自己，晴明低语道：

被封入了这圣域的究竟是什么？使那妖怪复活的钥匙，又是

忽然间，二人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头戴天冠，梳着发髻的道反大神面露难色地注视着晴明手边的占具。

晴明对神行了一礼后，看着出云石开口道：

大神，我有几个问题可否请您回答。

老人言毕，只见化身为一名壮年男子的道反大神沉默地示意他说下去。

被封在湖底的究竟是什么？我已经猜到那是让怪物复活的钥匙，现在就算您说出来也不会怎样的。

对方虽然给出了答案，但也绝不是被晴明的语气所吓住的。他可是能够独自阻挡黄泉军队的神明。

它第八个头上的，额头的鳞片。

晴明瞪大了眼睛。

最后被砍下的头上前额的鳞片。

原来如此。难怪被打败了的蛇神怨念会如此之强。打败了大蛇的素鸣尊将它最大的一枚鳞片揭下来。就算已将它所有的头流入簸川，但只要有它对于杀死自己的神的怨念，那的蛇就能够再生。

那么夺走鳞片的又是谁呢？

道反大神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从不与人界有什么直接的关联。自古扎根于此的比古之神的话可能知道一些，但他们并不喜欢和天神接触。

晴明将出云石的位置。与他在空中俯瞰的地形结合起来思考。

出云国的大致模样已在脑中有了印象。幸好参照了正确的地图啊，不过现在也不是庆幸的时候。

那是位于出云和伯耆之间的山，也就是远古时代，八歧大蛇被素戋鸣尊打倒的地方。

也就是大蛇本身最适合复活的地方。

将八歧大蛇作为荒魂并当作神来崇拜的，是一群不为人知的人。

这样想来，他们这样说也是有理的，这地方有正当的统治者，而现在出云的国司却是由朝廷派遣的。如果在天神降临前这片土地就有人统治的话，那这样的主张也并非不合理。

对他们来说，天神就是侵略者。

想让大蛇再临，重新夺回霸权啊

听见了晴明低语的大神向他投去了非难的眼神。大蛇这名字，对他来说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八歧大蛇和与其相关的所有话语，在道反都是被禁止的。巫女也一直坚持避开这些词语。

想让已经毁灭了的妖怪的实体再生，那应该需要宿体吧。

而后，当晴明猜测到了大神想说的话，不禁咬紧了嘴唇。

真铁他们恐怕想用风音的身体，当作将大蛇实体化的祭品吧。

但是，如果没有风音这个宿体，他们又会怎样召唤大蛇呢。

奉献给神和妖异的，必须是纯洁的处女。

或许他们也打算从附近虏来少女。但为了作为大蛇现世的钥匙，女孩必须有相当的灵力才行。只要找就肯定能找到，出云国的神社很多，其中的巫女必定有人能够满足条件。

晴明越想越不是滋味，只得摇了摇头。

他想起将真铁的灵魂从风音身体中剥离的唯一方法，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簸川传言是八歧大蛇的化身，其中的河水就是大蛇的体液。大蛇经常会从腹中滴出毒液。

那么河中的瘴气，难道就是大蛇的毒血吗。

安倍晴明，时间不多了。

大神的语气略显生硬。晴明倒抽了口冷气，紧张地看着神。

与磐石同色的双眸中透着紧迫。

黎明就是最后时刻。在这之前必须解放宿体，并在这里进行净化，否则风音她

忽然，六合现身了。

白虎和晴明诧异地瞪大眼睛，只见六合淡淡地开口道：

晴明让我去。

胸前的勾玉知识冷冷地闪烁着光芒。现在必须夺回属于勾玉中魂魄的身体，将真铁的魂魄剥离，并解放宿体。

晴明站起身。

但是六合，这

这就意味着，要杀了风音要杀人类。

红来年曾说他犯下的罪孽和同胞相比其实更为轻松，但那不是事实吧。他只是不想让同胞尝到和自己一样的痛苦，认为那种万劫不复的痛苦他一人知道就够了。

但是，六合已触犯禁忌。

他或许已经不能算人类了，但即使会触犯禁忌，他仍斩钉截铁地选择同样的道路。

六合在杀死指铺宗主时，就曾断言无论他是不是人类自己都会动手。而那时他确实是犯下了罪孽。

已经无法回头了。

不会让给其他任何人的。杀死她的，只有我。

黄褐色的双眸透着光芒，他是认真的。

昌浩，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责备风音的昌浩，表示已经无所谓了。

光是这样对她来说已经是救赎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笑容，或许能为此绽放吧。

六合上前一步靠近晴明。

等等，六合你等等。你明白吗，即使杀了宿体剥离出真铁的魂魄

道反大神说道。

就算做了这些，宿体中的污秽也无法完全清除，风音的魂魄不一定能够回到宿体中去。

六合的双眸透着激动的光芒。

当然知道晴明。

从平静的语调中，能够读出他感情的起伏。

如果你让其他人去干，我绝不会饶了他的。

即使是晴明亲自去。

理性上能够认同，但感情上却完全不能接受。他很清楚这点，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让给其他任何人。

晴明沉默了，白虎也是。道反大神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这个保管着女儿灵魂的神将。

终于，晴明放弃般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

说你顽固，还真是一点没错。

道反圣域和人界的时间有些许不同。

昌浩醒来时，圣域已充满了早晨的阳光。人界此时却还被黑暗覆盖着，暴雨仍无情地敲击着地面。

跑出了隧道的请蜜柑内向正南方指去。

白虎一边用风隔雨，一边疾弛着。

使用了离魂术的晴明在白虎的风的帮助下与神将们并驾齐驱。

他与六合、红莲、白虎三人，共同赶往八歧大蛇再临的乌发峰。

瞥了一眼身边的六合，红莲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他很想亲手打倒真铁，但因为这是一场复杂的战斗，所以他只得默默看着同胞犯下和自己一样的罪孽。

红色的勾玉一直沉默着。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是绝对不会相信风音就沉睡在那里面。

白虎忽然抬起头。

看来玄武觉醒了。

太阴送来的风带来了这样的消息。他比红莲多用了两天。小个子的玄武受的伤相当之重。

是吗，太好了。

见晴明松了口气，红莲接着问道。

晴明。

他对晴明示意六合，然后皱起眉头。

这样真的好吗？

理解了红莲想说的话后，晴明静静点了点头。

啊这是六合的意思。

刹那间一阵轰鸣般的咆哮声从天上传来。

那是一对红色的眼睛。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蛇神是水神，也是能够唤起暴风雨的荒神。真铁口中的荒魂八歧大蛇，正是自古便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大蛇之神的名字。

大蛇用妖力帮助自己的信奉者，降雨于地上。

此时的簸川中流动的是有着可怕臭气的毒血，这河以及功能变为了没有任何生物的死之河。

同样是降雨，这次带来的确是衰败。空气中充满了妖气，光是呼吸就会用掉不少灵力。

晴明，大蛇再临的地点是哪里？

红莲问道，只见晴明皱起眉头。

虽不确定，但初那里之外也没有其他地方了。

大蛇居住的瀑布。

沉默的六合眯起眼睛。

远处传来了狼嗥声。

晴明等人也注意到了，向四周打探一番，只见树木后面无数的黑影和他们几乎同时到达。

我们的行动被猜到了。

无声奔跑的暗色妖兽，是为了阻止晴明等人而放出的魑魅。

茂由良不安地抬头望着天空，只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声响。

珂神？

他必须等到荒魂复活，能将再临的八歧大蛇荒魂的力量引出的，只有祭祀王珂神才能做到。

九流一族之长祭祀王，被称作八歧大蛇荒魂的第九个头。

没有人回答。茂由良慌忙打开了门，却被突然的狂风暴雨浇了个透。

哇。

与外界相连的门敞开着，屋内被狂风吹得乱作一团。

茂由良惊呆了。

要被母亲责备了

茂由良呆立了片刻，终于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珂神追真铁去了。有多由良相伴，还有魑魅们一同行动，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而且，现在的真铁寄宿在风音身上，只要他舍弃这身体，灵魂就会回到原来的身体上。原本珂神只要在家里静静等着他回来就行了。

但珂神终究还是坐不住。虽然他个性就是如此，但茂优良希望哪个他也能考虑一下自己的心情。

被母亲责备的，可是我啊

拥有九流之血的，只有祭祀王和真铁二人而已。

昌浩用力坐起身，背和大腿已经基本不痛了。他感慨道：

哇，比古真厉害啊。

左腕被真铁的剑刃伤得那样重，但现在已长出了新皮。之前还在的天一见状瞪大了眼睛。

而现在天一和勾阵都被道反巫女叫去。小怪则和白虎一同去了人界。

虽说爷爷和六合也在

人界还在下于吧。自己醒来时不见了的比古是否还安好？只要没被那群野兽袭击就好。

昌浩身边没有年岁相同的男孩，阴阳生敏次又是年长自己三岁的前辈，不能算是朋友吧。

如果当时身体再好些的话，或许两人能成为趣味相投的好朋友。

但愿比古的兄弟也都能平安。

出都城时穿来的衣服，已经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泥水变得破烂不堪了。

现在昌浩身上穿的，是道反巫女为他准备的衣服，与道反大神的服装款式类似。因为没有长长的衣摆，昌浩觉得这身衣服活动起来更方便。

这么想来，神将们的衣服也是一样啊。

四名斗将的服装也都相当简便，适合活动。就连身披披风的六合，在披风下也是穿着甲胃的。

见没有人守着，昌浩乘机走下卧榻试着动了动身体。就像想象中一样，没什么不适，也不觉得疼了。

恩，没事了。

或许是因为这圣域中清净的神气，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身体像是轻了一些似的。大家之所以让勾阵来这养伤，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小怪那时也是气势凶凶的逼她来呢。啊，红莲？无所谓拉哪个都行，反正是同一个人。

正当昌呵在自顾自地念叨的时候，只见太阴和玄武二人推门进来了。

玄武！已经好了吗？

见昌浩双目放光，玄武面无表请地点了点头。

啊，没事了。之后得好好谢谢巫女。

守护妖们也快醒了，大蜘蛛说的。

那就太好了。昌浩松了口气，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低声问道：

爷爷他们去真铁那里了吧。

玄武闻言一脸诧异地看向太阴，而太阴则疑惑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说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要把风音的宿体夺回，将真铁的魂魄剥离出来，否则就会出大事了昌浩，你在想什么呢？

太阴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昌浩顿了顿，开口说道：

我想我还是过去比较好

不行！你说什么呢，腾蛇在的话也不会让你去的。好好休息。

我没事，真的，多亏了圣域的神气。而且比古他

太阴和玄武眨了眨眼睛。

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虽说有爷爷在，不必担心，我也想着不用多心，但

昌浩停下注视着太阴。读出了他心中话语的太阴沉默了片刻后，自言自语道。

晴明也好昌浩也好，为什么这两个都要这样逼自己呢。这么说来，自己还没对青龙和天后说明情况呢。好象自己的立场越来越危险了。

如果用太阴的风的话，肯定马上就能追上。

昌浩的神情认真得可怕。如果在这里对他妥协的话，不但是青龙和天后，晴明、白虎和勾阵肯定都会生气的。而且还有那个自己最害怕的腾蛇，肯定不只是生气这么简单。可以说，自己现在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

还没明白现状的玄武看了看两人后眨了眨眼睛。

想去晴明那里吗？虽然我的能力不比太阴的风，但

玄武闭嘴！

太阴大声喊道，然后挠起了脑袋。

晴明和昌浩为什么你们都这么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啊

无论自己想说什么都会被猜带，昌浩不愧是晴明的继承人。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第十一章

雨声中夹杂着狼嗥声。

红莲一边抵挡着一波又一波的魑魅狼群，一边四处张望着。

忽然，他看见坐在灰黑色巨狼背上的真铁，向树林那边走去的身影。

真铁，没事吧。

拍了拍多由良的头，真铁眯起了眼睛。

他们确实在赶往荒魂再临之地。不能再让他们靠近了。

这宿体的力量只能让他再使用少许时间，在这之前必须全力阻止他们。

如果有必要的话，你就帮我带一只手臂过去》

需要的不是宿体，而是天神之血。只要在复活时奉上血液，荒魂就能被留在地上。

多优良默默答应了，正在这时，晴明发出的灵爆重重叩了过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晴明趁势单手结印道：

禁！

在沙土的掩护下向晴明袭去的真铁，被一道看不见的壁障挡了回去。

红莲早就料到多由良会从侧面攻击，他发出了炎蛇。炎蛇翻滚着，将多由良在空中束缚起来。随着它的怒号声，多由良身上的炎蛇被挣脱开。

而后，白虎的镰鼬接连袭来。

多由良！

真铁大惊失色地筑起壁障保护灰狼。遇到灵压，晴明所铸的壁障立刻被粉碎了。

暴风刮倒了四周的树木，晴明和众神都几乎被吹倒。六合努力调整了姿势后用银枪挡开了向自己砍来的钢刃。

金属互相撞击发出了尖锐的声响。乌云密布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像是要助真铁一臂之力一般发出雷击。

散！

晴明的言灵化解了雷击。被反弹开的闪电射向地面，狼群顿时被烧得如同焦碳一般，一只只化为了灰烬。

不管敌我吗？

白虎低语着，狠狠揍了一拳向自己颈部袭来的灰狼。灰狼在空中滚了几圈，困难地着地后发出了嗥叫。

从土地中爬出了无数暗色的狼，简直没完没了。

再次放出的雷击瞄准了神将们。红莲用斗气抵消了闪电，怒号道：

消失吧！

成群的妖狼被红莲的炎蛇吞噬。他不再理会狼群，而是回头望向那只灰黑色的巨狼。

在这瞬间，乌云中的红色光点跳了出来。

红莲只觉得背脊一阵冰凉，他金色的眸中，映出了从乌云中伸出头睥睨着地面的妖怪的轮廓。

大蛇

红莲半是茫然地呢喃着，那红色的双眸怒视着他。从地面伸展开的巨大蛇体正在蠢蠢欲动。八头八尾的妖怪的本体，正躺在山的那边。

大蛇的身影愈发变得清晰。真铁见状，立刻转身避过六合的银枪。

多由良！

巨狼敏锐地反应过来，它驮起真铁，向着蛇体方向飞奔而去。

红莲刚想追上前去，却被乌云释放的闪电挡住。

但六合用披风弹开闪电，突破阻隔追着真铁跑去。

布满乌云的天空将仅有的光亮夺走，但黎明却是正在一刻一刻地靠近。真铁就是为了那时刻而撤退的。

红莲、白虎和晴明开始对大蛇探出的一个头展开攻势。蛇神汜水，如果八歧大蛇是神，那也是操纵暴风雨的荒神。

晴明，你去追六合，这里交给我们吧。

拜托了。

晴明言毕便飞身追去。

巨大的蛇头直直向着晴明袭去。它张开大嘴，露出锐利的牙齿。

地面激烈振动着，蛇体扫倒了树木，想要阻止晴明的脚步。而红莲趁势放出了火焰。

趁这空隙，晴明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空中。

白虎的风卷起晴明和红莲，眨眼之间，巨大的蛇头就咬到了他们原先战立的地方。

尝尝这个！

红莲放出的白炎之龙向蛇体袭去，但是大蛇只是张开嘴发出一阵咆哮，迸发出的瘴气就将炎龙吞没了。

喂，白虎。

红莲愤怒地皱起眉头，睥睨着大蛇红色的双眸。

蛇会像刚才那样叫吗？

又是一阵巨大的咆哮声。白虎皱起眉头。

我不太清楚，不过它毕竟是怪物啊。

也是。

大蛇挥动着脑袋，不住地吐着信子，向着浮在空中的红莲等人慢慢接近。

白虎放出了镰鼬，但雨中的妖气削弱了他的通力。大蛇被击中后丝毫无恙，反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靠近他们。

躲过了它的利齿，却没能躲过侧面的攻击。两人顿时被撞飞。

大蛇刚想追击落入森林的二人，但忽然它低头凝视着，随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太阴、昌浩和玄武飞过茂密的树林。对于刚才听到的咆哮声，他们毫不知情。

虽然很明显是在附近，但因为树木太过茂盛所以看不清那怪物究竟是什么。

啊，那里，快去。

昌浩指着一个方向，只见那里的树木都倒在了地上，成为了一片荒地。

那里充满了妖气。

太阴颤抖着，下意识抓紧了昌浩。昌浩担心地看着太阴神情紧张的脸，随后发现在视野的一角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动。

另一边的树林中有个人走了出来。昌浩见状立刻喊道：

比古！

比古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惨状，随后被昌浩的呼声拉回了现实。

啊，昌浩。

比古快步走上前来，打量了太阴和玄武一番之后他开口道：

你的朋友真奇怪。

什么叫奇怪啊！

太阴不满地喊道，只见比古坏笑道：

我没有恶意的，真有趣。

玄武的视线中充满了困惑，他不解地注视着比古。虽然乍看之下不过是普通人的样子，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能太过大意。

昌浩，没事了吗？没能去找你，所以很担心。

恩，伤口已经没事了。我想肯定是因为比古给我包扎得好，真厉害。

比古这个名字太阴几天前刚从晴明那儿听说。山之比古，比古之神，以及信奉比古之神的山民。这少年应该不是神，那就是山民吧。

但是不知为何，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少年的目的地，不就和晴明他们一样吗？

太阴心怀疑惑，而昌浩和比古还在交谈着。

昌浩，这里不太安全，还是回乡里吧。

危险？为什么

没等昌浩说完，一个怒吼声响了起来。

离开他，珂神比古！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一点上。

一只灰白色的狼走出森林，它做出威吓的姿势。

比古诧异地眨了眨眼。

茂由良，怎么了？

茂由良一边逼近一边张开嘴。

走开，珂神！他们是敌人！

比古瞪大了眼睛回头看着昌浩，只见玄武和太阴将他护在身后，眼中满是敌意。

太阴放出了激烈的斗气。

你就是珂神

太阴？

见昌浩还不明白，太阴喊了起来。

他就是祭祀王，昌浩！

反应过来的却是玄武。

他就是真铁所说的，祭祀王吗

昌呵茫然地嗫嚅着。

啊

他凝视着比古，只见对方正一步步向后退去。

比古的眼中，闪烁着明显的敌意。

道反的。

还没说完，珂神比古狠狠地咬了咬牙。

真不该救你。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喊。

荒魂！

大蛇的身影立刻出现了。它瞄准一脸诧异的昌浩等人，发出了雷击。

晴明追着六合跑去，终于听到了淙淙水声。

瀑布？

大蛇栖息的瀑布吗。晴明刚想迈步走去，却因为前方的杀气而向后退去。

只差一点就能偷袭成功的灰狼发出了惋惜的感叹。它张开嘴威吓着跳了起来。

晴明结起印，在空中绘出五芒星。

缚！

狼的全身顿时僵直。晴明扔下它接着向前赶去。身后响起了狼的怒号声。这狼的力量相当强，恐怕缚魔之术坚持不了太久。

晴明向着水声跑去，视线的一角忽然捕捉到了金属的光芒，同时还有剑戟声。晴明吸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出森林。

在森林外的河边，六合正与真铁厮杀。

不知为何，真铁没有放出灵压。六合虽然觉得相当可疑，但还是发动了适当的攻击将他逼到了绝境。

如果比武器的话，自然是六合占上风。真铁的钢剑比不过自己的银枪。

被逼至崖边的真铁背对着满是瘴气的瀑布停下脚步。

轰鸣着的瀑布同样是红色的，并且冒着白烟。飞沫四散的壶口处，能够隐约看见巨大的蛇体。

将真铁逼到了如此境地，六合却无法再发动攻击了。

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刺出银枪，一切就都完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给他最后一击，但感情阻止了他的行动。

就算将真铁的灵魂分离，风音的灵魂也不一定能回来

真铁悠然地笑了，仿佛看透了六合的心思一般。随后，他将钢剑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什么

见六合一脸惊愕，惨白的脸冷冷笑了。

云的那边，已经亮了黎明到了。

这时，晴明终于跑出森林。听见声响，六合不禁向那里看了一眼。

我们那被沉入黑暗的神，现在就要苏醒了。

还没来得及制止，钢刃就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口。随后他拔出太刀，飞身跃下悬崖。

所必须的不是肉体，而是鲜血。

真铁吐了几口血，他闭上眼睛，任自己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坠落。

六合扔掉银枪伸出手去，但那仿佛伸向他的苍白手指却如同被瀑布吸走了一般，六合没能碰到她。

彩辉

忽然间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喊那个除了主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名字。

不用再犹豫了。

六合！

晴明赶上前来，呼喊声却被掩盖在瀑布的轰鸣声中。

六合追着风音跳进了冒着白烟的红色瀑布里。

他回答，留在我身边。

风音

再一次伸出手，这次他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抱着风音的身体，他就这样消失在了瘴气的瀑布中。

晴明站在悬崖边，茫然地望着发出巨大轰鸣的瀑布。

六合

大蛇的毒血会烧尽生物，四处都是白烟。发出瘴气的红色的水

晴明握紧拳头，绝望地喊道。

彩辉

如果你愿意，那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伸出手。

无论多少次，都会握住你的手。

还有。

绝对，不离你而去

第十六卷 紧握灵妙之牵绊 后记

后记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过的还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少年阴阳师第十六卷奉上。

首先是惯例的排名。

第一名，主人公安倍昌浩，独领风骚啊，不知什么时候这记录才能被刷新。

第二名，小怪(包括红莲)，这次小怪比较多。

第三名，十二神将六合，只比小怪(包括红莲)差了一点点。在最后输了。

下面依次是勾阵、太裳、玄武、风音、敏次，而天一、朱雀、青龙、彰子、成亲票数相同，之后的就是车之辅，晴明、高淤、结城(谢谢)。

想要参加排名投票的读者请在来信中清楚地写上“投某某一票”。每封信只能投一票，经常有读者来信写“某某和某某各一票”，但这样会被视为无效，所以请注意了。“友情投票”也算有效，下次谁能得第一，就要靠大家的投票了，请期待下次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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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称为孙子．net。少年阴阳师的最新消息可以在这里获取，而且还会陆续增加新的内容哦。我的手机邮件也设定为随时接受新消息，人称少年阴阳师customize。

我将与作品关联的各种媒体上的作品通称为“孙子”，这几个孙子的个性实在是各异啊。

长孙是广播剧。穷奇篇全三卷，风音篇全四卷，番外篇一卷．原声和DmmaCD第一卷，还有，天狐篇的广播剧也要启动了。第一卷“翱翔于绯红之空”于2006年9月22日发售预定，而之后是篁破幻草子的广播剧第二卷“六道轮回的鬼哭声”将于8月25日预定发售。这两个都加入了初回特典音轨，不能错过哦。而天狐的声优还不能公布，想知道的话就去点击孙子.net吧。

次孙是广播。4月开始放送，Radio“少年阴阳师”倾听远方的声音，简称孙子.Radio。携带Radio“少年阴阳师”倾听消失的声音，简称里孙。这两个广播每次都有人抱怨说“时间太短”。每次的主持都是甲斐田小姐和小西先生。Radio关西每周五25时30开始持续三十分钟，请大家尽情欣赏吧。非常高兴地告诉大家，每次的孙子Radio都会由animatetv(http://animate.tv/)在一周后发布，喜欢上网的各位也可以听见哦。

而幺孙是动画，如同晴明的继承人一样，最小的孙子是最为厉害的。

动画今年秋天放映预定，监督、系列构成、人物设定全都是非常厉害的人。去年冬天就开始制作，但一直都没有公布，为的就是今天的到来啊，太辛苦了!(笑)

还有很多这里来不及说的消息，比如发售中的theBeans7和七月发售预定的Beansa,请点击孙子．net或者阅读相关动漫杂志获取消息吧！

而且．未知的第四个孙子是游戏，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呢。哇．好厉害，我没有打过游戏，所以一定要努力!

其他详情请点击孙子．net哦。

好了,新章柯神篇第二册中,主要角色终于集齐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多由良和茂由良真可爱啊.

好了,我们在下次的少年阴阳师十七卷中再会吧.

结城光流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一章

究竟要斋戒到什么程度才能够完全除去污秽呢？在对照了式盘和各种书目之后，他耷拉下肩膀，世界末日来临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敏次，可以进来吗？

板门那边传来了声音。

他慌忙回答。

不行，母亲大人！我现在身上沾染了污秽，万一转移到母亲身上就不好了！

他仿佛能看到板门那边母亲担心的表情。

可是都已经四天了，多少已经消除掉一些污秽了吧？除魔的咒符和器物也按你说的安置好了。

不，母亲大人。这次斋戒与普通历书中记载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说了这样吓人的话语，敏次想起什么似的又急急忙忙补充道：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的！我查过，再在屋里呆五天就行了。这期间饭食之类不便的地方还要多拜托您。

稍微松了口气，他又加了一句：

放心吧，真的只是斋戒而已，没什么要担心的。

屏息着的母亲，似乎松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嗯。

感觉到母亲的气息渐渐远去，敏次的耳朵里又传来她温柔的声音。

敏次

嗯？

正要开始翻书的敏次停下手。

让你想得太多了。请原谅妈妈的不周到。

敏次一惊。慌乱得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使劲摇摇头。意识到光摇头还不能代替语言，又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不，没有！我没有想太多啊啊，当然母亲大人的心情我会注意的，除此以外没有想太多其他的

没关系的。自从那件事发生、我变得爱担心之后，你就很注意体察我的心情，这个我是清楚的这样不好呢，这样子

敏次站起身，向板门伸出手，却又停下，没有打开门。他必须极力避免和家人接触，不让污秽扩散到别人身上。

而且他也确实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让母亲担心。

他心里清楚，正是这一点，造成了对自己过于苛刻的这样一个人。

下定决心，他开口了。

啊，母亲大人，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感觉到母亲似乎吃了一惊。他少见的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关着门实在很热可以用桶装些水给我吗？还有手巾

说完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敏次慌忙补充了一句：

但是，那个，如果您忙的话，那就

门的另一边传来了衣物的磨擦声。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小事，多少都不要紧的。

一边听着母亲远去的足音，敏次瘫倒在板门前。

不行啊，怎么这么紧张

决不倚赖，决不任性，决不给人添麻烦。

这是敏次在行元服礼之前就立下的决心。

时间过得真快啊。敏次一边想着一边打开紧闭的悬窗，窗外射进来的耀眼的阳光让他不由得眯缝起眼睛。

很快就要和你同龄了，兄长

多年前死去的哥哥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一丝寂寞掠过心头。

而同时，又想起和自己同时遭遇妖异，现在应该和自己一样也在家里斋戒着的那个后辈。

他也有两个年龄相差较大的哥哥，年纪最大的那个其实跟敏次哥哥的气质有些相像。

有时候会在阴阳竂里看到他们三兄弟在一起的情景。做为最小的孩子的那个后辈，虽然一直在为表现得像个大人而拼命努力，可是与兄长们站在一起就很明显地显现出他那孩子般的特征。

那是敏次绝对不可以表现出来的表情，觉得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一点点羡慕。

他该不会

敏次的脸色突然一沉。

昌浩他该不会不在家里好好斋戒，跑到外面去了吧？

以前曾有一次，向阴阳竂请了病假的他，却在深夜独自徘徊于都城的大路上。最近虽然没有这样的情况，但毕竟除了沾染污秽以外他的身体是健康的。这种为了提高精神、净化身心而闭门不出的斋戒对他来说是不是太闷了？

这是考验一个人耐心的事情。

应该不会。他中意的女子也已经接回家里了，应该没有什么出门的理由。

不过要是晴明大人吉昌大人有什么事情差他去办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不过晴明大人肯定已经知道他被暗色的妖兽包围的事情了。

嗯，是这样，晴明大人知道他要斋戒的理由。所以即使昌浩想出去晴明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唔唔地独自点着头，他半自嘲似的按住额头。

不行不行，老是这么闷着，想法也变得混沌了，或许还是干脆请人给我祓禊（除灾去邪的祭礼）一下比较好。

遗憾的是，他发现自己找不到既能比较轻松地拜托这事，并且能力上又不成问题的人。

细细算算，成亲大人虽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好歹他也算是藤原家的女婿但是再怎么样也不方便这么随便去麻烦人家

前思后想一番之后，敏次深深叹了口气。

祖父是晴明大人，父亲是吉昌大人，伯父是吉平大人，兄长是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虽然不想说，可是昌浩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平时虽然不怎么去想这些，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敏次就会从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出身当然也有累人的方面，可是在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时，可以轻松地找到那么多能为自己进行祓禊的阴阳师，这样的昌浩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虽然是别人的事，敏次又转念想到。

即使他本人不觉得怎样，但是生在那样出众的家族里，大概也会对他的生活带来一些麻烦吧。

在同龄人中间想要交到对等的好朋友，大概也会很难吧

不光志同道合，想要保持对等的关系，首先得有对等的能力。

昌浩究竟具有多大的能力，因为之前他一直没有公开展示过，所以敏次也不太清楚。但是能肯定的是，今后他一定会不断进步。生在安倍家，被那么多有才能的人包围，并且还进入了阴阳竂，决不可能是无能之辈。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本人偷懒，完全不露头角也是个问题啊。

敏次在阴阳竂跟吉平、吉昌、成亲他们也接触过几次，对他们的性格多少也有些了解。

安倍家的人都是实力主义者。即使是一家人，如果没有一定的实力也决不会得到认可。不管是不是家人，他们只用实力来评判。特别是在阴阳竂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这一点更为明显。

如果不能德才兼备，是混不下去的啊。

昌浩的勤勉已经可以挽回过去关于他不够认真的评价了，让阴阳竂众人对他印象改观也是他努力的结果。

现在正是他好好表现的时候。毕竟他才十四岁。也许是晚熟型也说不定。

要想发挥才能是需要机遇的。

至少，要是能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对手互相切磋的话，就能互相促进了吧？

要想交到朋友实在是太难了。

特别是像他们这种具有特殊才能的人。

或者是对等的能力，或者干脆一点能力都没有。

不然，除非一方人好得不行，或者互相都是很洒脱的人，否则心里难免会夹杂着忌妒之情。

当然最理想的是交到不考虑得失的朋友，可是想要达到那样的境界是十分困难的。

这么一想，出身于阴阳道世家的安倍一族，不管干什么都有很多麻烦哪

※※※※※

本以为，可以成为朋友的。

以往在自己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少年。

在这远离都城的出云之国，只要还有一点点的缘分，就一定还能再次相逢吧。

你叫昌浩吗？我是比古。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温柔的。

他所操纵的言灵，有一种让身负致命重伤、奄奄一息的自己感到安心的温暖。

要是能再次相见该多好啊自己一直都在这么想。

可是，那

昌浩，快躲开！

太阴悲鸣一般的声音刺痛耳膜。用身体扑倒昌浩的她栗色的头发在风中翻飞。

同时包围着他们的水之波动化成了薄膜。

波流壁！

显出实体的八歧大蛇，从它的一个脑袋射出的闪电几乎就要击中昌浩他们的时候，玄武放出的波流壁包围了他们。

闪电的剧烈冲击扭曲了波流壁，电光啪啦啪啦作响，向四方弹射。本来水是导电之物，现在能够勉强防御得住，全靠玄武的全力支撑。

攻击吧，荒神！不要留情！

怒吼在风雨声的间隙里传来。而与之相呼应一般震怒的咆哮显然是八歧大蛇发出的声音。

昌浩愕然地睁大眼睛望着依然被雷电的余波撞击着的波流壁的外面。

比古

要是能再次相见该多好－－一直都在这麼想。

可是，那

那不是为了变成这样互相敌对的关系啊。

早知道你是道反一伙的，我才不会管你

珂神毫不掩饰懊悔之情。昌浩茫然地注视著他，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比古你真的是，祭祀王

昌浩，你在说什麼呢？刚才那匹狼不是说过了吗？那家伙是珂神比古！那匹狼可是要杀你的敌人啊！

好不容易找到失踪的昌浩时，那匹灰白色的巨狼正要把他扔到因下雨而变得湍急的河流中去。

昌浩睁大了眼睛。

原本在漆黑的夜幕中只有密集的雨声，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声音，叫喊著你是敌人的声音。

那是那匹灰白巨狼的声音！

跑到珂神身边的灰狼茂由良回视著昌浩身边盯著自己的少女。

啊，你是那时候的！

你认识那个怪家伙，茂由良？

珂神大为惊讶。狼全身体毛倒竖。

是她，驭风者！不过据说

哥哥多由良说过，那些非人的异类，不知道因为什麼原因，不会直接攻击人类。

多由良推测，可能是因为什麼规定，禁止他们伤害人类。

茂由良，太好了，多亏你想起这个来！很好，这样的话就好办了！

直直盯住昌浩，珂神叫道：

荒神啊，他们是封印你力量的道反的帮手！一个也不要让他们逃掉！

多道雷撃同时放射而出。

玄武咬紧牙关嘴唇。快要撑不住了。

玄武，快挡住啊！

正挡著呢！

用怒喝回应太阴的尖叫声，玄武拼上了全力。

接连不断的冲击袭来。

雷鸣轰响，撞击著鼓膜，让听觉变得麻木。

可恶这样下去不妙

玄武的额头渗出汗水，如他所说，波流壁正在不断变弱。

这时候，太阴开口道：

玄武，我出去，趁他们攻击我的时候，你把昌浩带到圣域去！

昌浩和玄武都瞪大了眼睛。

太阴，你在说什麼啊！

不行，你要是出去了

十二神将不能够伤害人类。只要有这条禁忌的束缚，太阴和玄武就不能够攻击珂神。

可是这条禁忌只是约束十二神将的心灵规定。其实是他们只要一个念头便可以违背的脆弱的东西。

玄武不能战斗，昌浩也没有恢复状态。我是安倍晴明麾下的神将，我最清楚晴明会优先做什麼！

斩钉截铁的太阴，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著。玄武注意到了这一点。然後又很快地瞥了一眼敌人珂神比古以及狼和八歧大蛇。

轰鸣声又一次袭来。大蛇放出的闪电忽然斜劈在旁边的大树上，一下子把树劈作两半。

那是距离珂神和茂由良所在位置不远的地方。

昌浩扭头望去，看著轰然倒地的大树，皱起了眉头：

他还不能完全控制

大蛇巨大的头颅上血红的眼睛放著光。这是好几次在梦中见过的红色萤火虫。无数的萤火虫，难道都是这妖孽的眼睛？

比古，难道真的是真铁追随的王？

听到昌浩喃喃自语的太阴，厉声喝道：

昌浩，你还不相信吗？你听，他管八歧大蛇叫荒神，怎麼想都是与道反大神势不两立的存在！

可是！

下意识冲出口中的话语，语势强烈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比古，他救了差点死掉的我啊！

记不清这是第几波再次袭来的雷撃。剧烈的冲击透过障壁传到他们身上，皮肤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玄武其实也是恢复健康并不多久，他一边拼命维持著障壁，一边带著焦急的口吻说道：

他救了他，那是事实，可是昌浩－－

被玄武的声音催促著一样，昌浩的视线投向前方。

那个与灰白色巨狼一起直直盯住自己的少年。那时候被篝火照亮，温和微笑著的脸庞，此刻充满毫不迟疑的敌意。

操纵大蛇的力量攻击我们．这也是事实啊！

大蛇放射着闪电，与此同时风声变得更紧，有时候大蛇通透

的身体被自己放出的雷光照亮。被雨水淋湿的成千上万的鳞片反

射着光芒。

昌浩，听我说！

毫不减弱的雨声中，太阴的声音格外震耳。

那家伙是敌人啊昌浩！他救了你我们也感谢他。可是，正是

他们唤醒了那个可怕的妖魔啊！

太阴纤细的手指指向怪物闪着红光的眼睛。

可是

昌浩！

昌浩只觉得胸口憋得好难受。

在倾泻不停的大雨中，太阴的话一遍遍重复着：

是敌人啊，昌浩！是袭击了圣域的敌人啊！

昌浩捏紧了拳头。和魑魅一起袭击道反的圣域、抢走风音的

身体、给自己和红莲带来巨大痛苦的真铁和灰黑色巨狼。

归属于这片土地正统的王的麾下。

这个王，便是珂神比古。

还记得，他说他擅长于借助神的力量。

敌人

太阴点头表示强调，又回头看看珂神他们。

他们的目的是让八歧大蛇再次降临。为此他们盗走风音的身体

作为钥匙，而晴明他们正是为了取回风音的身体而追踪着真铁

他们。

大蛇似乎还没有完全复活。大蛇的妖力虽然充斥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蛇体却还没有完全复原。

趁现在，或许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昌浩，太阴！

拼命维持着障壁的玄武凝视着珂神和大蛇。

我感觉操纵大蛇之力的，只有珂神一个人。所以，只要打

倒他

明白了！

太阴的双瞳里带着凌厉的光。

她的全身神气四射，像是要把倾淋在身上的雨水弹开一般。

掠过脸上的风，像是无形的刀刃一般刺痛皮肤。

昌浩睁大了眼睛。

思绪在心中纠结。

想起和那个怪僧丞按对峙的时候，自己立下的誓言。

决不让十二神将陷入不得不攻击人类的境地。决不让他们触犯

禁忌，也决不让他们受伤。

那时候与丞按对峙的红莲、勾阵以及六合的面孔在他的脑海

里不断浮现。

以及现在，毅然与珂神对阵的玄武和太阴。

虽然长相是孩子般的模样，但他们也是不容置疑的神将。

为了保护昌浩，即使触犯绝对的禁忌也在所不惜。

这强韧高洁、决不改变的意志。即使是那个温柔纤细的天一，

也最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

率领十二神将最需要的是决不会犯错的心。

这时候，率领着灰白巨狼茂由良的珂神比古，高举右手喊道：八歧大蛇之荒魂啊，此刻你将要重获上古时的身体和神力！

大蛇高举的头颅缓缓地低下看着珂神。燃烧着的鲜红的双眼闪着冰冷的光，看不出一丝感情。

我是你借予神力的九族之长，珂神比古！

大蛇的眼睛里光芒闪射。昌浩只觉得背上涌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战栗。

以铭刻在九流族的鲜血与魂魄中的约定之名，以我珂神比古之名，我命你

大蛇猛染张开巨鄂，吐出鲜红的舌头咆哮着。

昌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样狂跳着。

比古！

悲鸣般的叫喊声从昌浩口中喊出，不光是玄武和太阴，就连珂神和茂由良都惊诧地回头看去。

手扶着玄武设下的波流壁，昌浩叫喊道：

比古！不要再叫出那个名字了！

夹杂在雨声中的呼喊，带着强烈的回响，让人无法忽视。

什么？

珂神诧异地皱起眉头。在他身边的茂由良下意识地看了看昌浩和大蛇。

刚才昌浩所说的名字是？

八歧大蛇血红的眼睛瞥了一眼茂由良他们。那一瞬，茂由良明显看到那双眼睛里暗藏着类似喜悦的光。

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恐惧让它浑身毛发倒立。

察觉到茂由良的变化，珂神担心地用手抚摩着它的脊背问道：

茂由良，怎么了？

不，不知道。不知道，可是

九流族是将八歧大蛇信奉为神灵的一族。他们相信被天津神杀死的荒魂总有一天一定会复苏，重掌这片土地的霸权。

珂神比古，这是九流族历代首领相沿袭的名字。

怎么回事，我这是

茂由良？

珂神蹲下身注视着茂由良。它胆怯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珂神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害怕荒神

诶？

珂神眨巴着眼睛，向八歧大蛇望去。大蛇盯着珂神看了一眼之后，又将视线缓缓转向昌浩他们。

一瞬间，珂神的脑里响起了低沉可怕的声音。

不要忘了，铭刻在你们血与魂魄中的约定！

昌浩的叫喊声还在继续。雨声像是要掩盖他的声音一样变得更加激烈。

比古，不能再念那个言灵了！

八歧大蛇嗤嗤一笑。

那个名字的继承者啊，绝不要忘了那个约定！

像是被累劈中，从头顶贯穿到下巴。

珂神不由得浑身瘫软跪坐在了地上。茂由良一惊，忙用身体抵住他。

啊，珂神，不要紧吧？

珂神用手按住发晕的脑门，仰起脸勉力点点头。

不要紧。这就是真赭所说的与荒魂的约定

从记事起他被反复告知：能够与再次降临的荒神意志相通的只有九流族长，八歧大蛇第九颗头颅的珂神比古一人。

下意识地握紧手掌，珂神咬紧了嘴唇。

继承了首领之血的只有珂神一个人。即使真铁比他更出色。

珂神！

茂由良一脸的担心。撑着它的脊背，珂神勉强站起来，注视着昌浩他们。

被透明的屏障保护住的三人。属于道反那一派的人们。

和同样年纪的少年还是第一次相遇。偶然路过簸川，看到被乱石挂住的他，那实在知识纯粹的一次偶遇。

如果

自嘲般的笑笑。珂神把内心涌上的念头压了回去。

如果，如果他和道反没有任何瓜葛，知识哪个比古一族的话，或许可以跟他有所谓的朋友关系吧？这样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珂神没有见过真铁以外的人类。从记事起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在真赭的养育下长大。兄弟般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多由良和茂由良，以及山里栖息的野生动物们就是他们所接触到的全部世界。

曾觉得跟昌浩有不可思议的缘分，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摇摇头，珂神抬头望着大蛇。

茂由良！

感到可怕是当然的！

就连珂神自己内心也感觉到恐惧。

因为那时拥有太过可怕力量的凶神啊。

可是即使这样，要想从道反和朝廷手中夺回我们的国家，就必须得到荒魂的加护！

茂由良无话可说，却缓缓摇头。

恩，是这样

它也明白这一点。

可是

茂由良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声音。

珂神啊，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那双血红的眼睛，好可怕

抚摩着茂由良低下的头，珂神将视线转向不知道已经呼喊过自己多少次的昌浩。

比古，他是那样呼喊自己的。因为只能告诉同族人自己的名字珂神比古，所以珂神只告诉他自己叫比古，就像山里的比古们一样。

那声音，带着强烈的力量。珂神眯起眼睛。

不管是谁，阻拦九流的宿愿的人，都必须除去！

荒魂，击垮他们！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二章

昌浩焦急地锤打着挡住前方去路的波流壁。

比古！

昌浩的脸色煞白。大蛇正用它红色的双眼睥睨着昌浩。感觉到这阵视线的昌浩不禁抽了口凉气。

这

远古时代的妖怪，八歧大蛇，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大蛇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昌浩胸口掠过一阵颤栗。

他呆呆地望着，下意识地嗫嚅着。

啊爷爷

不成声的言灵还未说完便没了声音，但很明显其中充满了紧迫感，情况不妙。

昌浩，你怎么了，珂神究竟

太阴话音未落，珂神比古的怒喊声便响了起来。

荒魂，击溃他们

响彻天际的咆哮声仿佛要撕裂厚重的云层和雨声。

众人猛地抬起头，只见数道闪电飞弛而下。

大蛇

太阴的声音被淹没在雷声中。

波流壁被冲击击碎。悲鸣声中，只听见一声大喝。

禁！

所有的雷击都被空中的五芒星反弹开了。

玄武和太阴吓得蹲坐在地上，只见昌浩站在他们身前，抬手结成剑印直直地注视着珂神。

见大蛇的闪电被昌浩化解，珂神微微吃了一惊。

昌浩，你

昌浩急促地呼吸着，只听见耳边清晰地响起珂神的声音。

和我们一样，也是继承了神之力的人吗

嘈杂的雨声和大蛇的咆哮声一同轰鸣着。

不。

被淋得全身湿透的昌浩回答道。

我是，阴阳师。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光芒中昌浩与珂神视线交汇。

珂神凝视着昌浩，目光充满了恨意。

阴阳师

森罗完象的阴阳之操纵者吗

茂由良眨了眨眼。珂神摸了摸它的头，忽地叹了口气。

道反一派的人，阴阳术的操纵者。这两种人对于珂神来说，都是他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他除了真铁之外，根本没见过其他人类。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跟随珂神的茂由良，以及昌浩身边的玄武和太阴，也都在互相算计着。

雨声越来越大，与巨大的妖异发出的咆哮声重合。大蛇不断扭动着身子同时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四处打量，忽然间它张开了大嘴。

昌浩下意识地动了动。

就在这时。

脑中突然闪过一幅场景。他的脑海中闪过在水镜中出现的少女的身影。荒魂想要其他的祭品。虽然已经复苏，但还不能算完全复活。此刻的荒魂妖力尚且不足，力量也不够。想要让八歧大蛇恢复古时强大的力量，还需要其他的祭品来将它的魂魄与现世融合。奉献给荒魂的祭品必须仔细挑选。珂神，这样的话。摸了摸茂由良的头，珂神点了点头。狼朝着昌浩等人投去一瞥。将他们奉献给荒魂吧。那家伙的力量挺强的，而且那些小的也不弱。啊？珂神闻言却表现得有些疑惑。茂由良眨了眨眼，不解地探头问道。啊？怎么了珂神，表情真奇怪。赶快把祭品奉上就行了啊，这样的话，母亲和真铁也就不会责备你偷偷溜出来了。若能使真铁所唤醒的荒魂完全复活，那么珂神也就不会受到任何责备了吧。就这么办吧，珂神。荒魂也在等着呢。这一事九流族长承担的责任，不是吗？珂神眨了眨眼，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不可是珂神？珂神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毕竟水镜里都映出来了，如果不是荒魂所选的祭品，是不行的大概吧。茂由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轰鸣的水声在耳边回荡，嗤笑着将刚刃刺入自己胸口的女子双目愉快的闪烁着黎明到了。被拔出的剑被吞没在满是瘴气的瀑布中。而那利刃上，沾满继承了生命之源保护着大地的道反大神之女儿的稀有的鲜血。晴明和神将们为了从风音体内引出真铁的灵魂，已经赶往了他那里。如果失败，整件事将一发不可收拾。昌浩的心脏猛地一跳。见昌浩呼吸急促而有些踉跄，太阴忙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昌浩，怎么了！他睁开眼睛，但视线没有焦点，仿佛在望向远方。大蛇的咆哮声再次响起。玄武顿时注意到这咆哮声于刚才有所不同，于是他连忙抬头望去。昌浩、太阴，那昌浩和太阴回过神来，在看到大蛇的瞬间立刻愣住了。大蛇的身体被红色的妖气所包围。巨大的身体上出现了龟裂，那裂纹描绘出了数以万计的鳞片轮廓。之前模糊不清的八歧大蛇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楚了。真铁，成功了灰白之狼忽然喊了起来。昌浩将视线猛地转了过去。只见狼的双目放光，而珂神的神色却有点异样。昌浩眨了眨眼。什么时候才会做出这种表情呢。昌浩这道，那是而另一方面，珂神握紧了拳头，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奉上祭品的鲜血，荒魂终于再临于世不过。

他的脑海中闪过在水镜中出现的少女的身影。荒魂想要其他的祭品。虽然已经复苏，但还不能算完全复活。此刻的荒魂妖力尚且不足，力量也不够。想要让八歧大蛇恢复古时强大的力量，还需要其他的祭品来将它的魂魄与现世融合。奉献给荒魂的祭品必须仔细挑选。珂神，这样的话。摸了摸茂由良的头，珂神点了点头。狼朝着昌浩等人投去一瞥。将他们奉献给荒魂吧。那家伙的力量挺强的，而且那些小的也不弱。啊？珂神闻言却表现得有些疑惑。茂由良眨了眨眼，不解地探头问道。啊？怎么了珂神，表情真奇怪。赶快把祭品奉上就行了啊，这样的话，母亲和真铁也就不会责备你偷偷溜出来了。若能使真铁所唤醒的荒魂完全复活，那么珂神也就不会受到任何责备了吧。就这么办吧，珂神。荒魂也在等着呢。这一事九流族长承担的责任，不是吗？珂神眨了眨眼，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不可是珂神？珂神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毕竟水镜里都映出来了，如果不是荒魂所选的祭品，是不行的大概吧。茂由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珂神真是不可靠。那是真的吗？既然茂由良自己也不知道，那就不能说别人的不是吧。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灰白之狼自言自语着，抬头望向巨大的蛇体。有时，大蛇放出的雷击会落在珂神和自己附近，它认为，这是由于珂神还未能完全驾御尚未真正复活的大蛇力量所致。这样的话，尽快奉上祭品使它完全复活，应该就能很好地掌控它的行动了吧。至少，自己也就不用为刚才的状况而担惊受怕了。我觉得纯洁的少女很合适茂由良一脸为难地看着昌浩等人，随后皱起了眉头。这样吧珂神，那个小女孩你看怎么样，先凑合着。凑合？什么啊？不就是祭品嘛，情况紧急啊。什么情况紧急，你真是珂神对茂由良的话语有些不可奈何。狼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因为我总觉得荒魂很可怕，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候还会看着我们。而且你看，只要珂神能够完全掌控荒魂的行动，让它沉睡了我也就不用怕了。珂神窘迫地弹了一下茂由良的额头低语道。茂由良，在九流守护神面前不能出言不逊。被真赭和真铁听见可就惨了，记住了。我只会在珂神面前说啊。见茂由良脸上气鼓鼓的很好玩，珂神小声笑了。随后，他便改了念头。但这想法应该也不错。道反的女儿是神之血脉的继承者，而那小个子

珂神注视着太阴，拔出了腰间的钢剑。拥有神籍。仿佛与珂神的话语相呼应，八岐大蛇红色的眼睛透出了凶光。同时，众人脚下忽然被一阵轰鸣声震动了。

阴暗的屋内只有雨声在回荡。闭着眼睛躺在榻上的青年忽然动了动手臂。在一边坐着的赤红色巨狼见状立刻站了起来，用鼻子靠近青年的脸颊。很痒啊，真赭。青年开口低声说道。他的话中包含着强力的言灵。真赭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后将头挪开了。青年撑起手臂想要坐起身，这样一个动作却显得意外困难。真赭见状皱了皱眉。青年不停地握着双手，活动着肩和脖子。移植魂魄实在是有些吃力啊。因为是真铁所以才能办到啊。真铁扭头望去，只见狼微微眯起眼睛。只有九流族长的继承者才能够掌控但是身负重任的王却尚未成熟。别说了。真铁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赤红色巨妖狼却接着说道。我知道。但这样下去，会浪费了好不容易才唤醒的荒魂之力的。

真赭，没有第三次了，注意你的言行。真赭阴沉地注视着青年。前代对你很期待。那也是在族长亲生儿子珂神比古出生前的事了，而且，一族已经毁灭了，只剩下了我和王。真赭抱以不自然的沉默。真铁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脖子，只见真赭摇头道。看来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明白就好。自己尚未成熟这件事，王自己比谁都明白。而能与荒魂相通，并能得到其力量的，也只有九流族长一人。而且，只有身为族长的祭祀王死后才能让他人继任。空气中充满了沉重的沉默。数代族长都碌碌无为，使得隐居山间的九流一族人数越来越少。有很多人近亲结婚，于是婴儿的出生率也越来越低，就算生下来了，也会因为体质太弱而早夭。真铁一家原是祭祀王的得力手下，但因为族中的萧条，便成为了前代祭祀王堂弟的养子。前代祭祀王一直没能生下孩子，他认为是天意，便将能力卓越的真铁定为了继承人。但就在真铁八岁的时候，已经放弃了的祭祀王却有了亲生儿子。真铁回到了自己家里，开始辅佐珂神比古。在那之后，九流一族基本上死绝了。只剩真铁和珂神活了下来。

我们的祭祀王是珂神比古。只有继承了这名号的人，才能驾御八岐大蛇的荒魂之力。低语声中，真赭静静地摇了摇尾巴。即使是这样，拥有成为祭祀王资质的还是你。你不是已经承认，说什么都没用的吗。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静静说完，真赭转过了身。在你还没回来的时候，王出去了。真铁无言地回过头看着狼。他是因为担心多由良和你。他想的太简单了。刚回魂的身体此刻机敏地站了起来。那个呆子

雷声大作。比起寻找那振动的原因，昌浩等人更关注的是大蛇的雷击。太阴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以遮挡炫目的闪电。有种预感，八岐大蛇的蛇体会发出比之前更为强大的力量。这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叫一发不可收的事态。大蛇下意识的话语忽然中断了。颈间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了上来。太阴怯怯地向后退去，只见眼前闪过的钢刃划出一道弧线。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灰白色的身体朝她冲了过去。太阴！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玄武的声音还是昌浩的声音，太阴便尖叫着爆发出了通力。迸发出的神气化为风刃向四面八方飞去。已经极为接近太阴的珂神和多由良却好像预测到了她的行动一般巧妙地避开了。比古昌浩飞身挡在了想要斩向太阴的珂神面前，同时横向发出真言。破裂！神咒引起了爆炸，珂神和茂由良被气浪推了回去。但这攻击却没有直接指向他们，而是指向了珂神的脚边。与珂神的攻击相呼应，大蛇放出了数道雷击。更有风暴的重压向昌浩等人袭去。可恶玄武趁势筑起的壁障勉强挡住了大蛇的妖气，而大蛇毕竟是古时凶恶的妖怪，顷刻间就将刚刚恢复的玄武压倒在地。太阴，没事吧！？昌浩慌忙跑上前去扶她站起来，只见太阴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好快，哪怕迟一下就会被利刃砍到，或是被狼牙贯穿。昌浩回过头，只见珂神和茂由良以及大蛇放出的攻击同时向自己袭来。那些家伙果然还没能完全驾御大蛇的力量。玄武确信地说道，他回头看着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太阴。太阴，用风之矛攻击那妖怪，再作打算。

玄武的壁障勉强地挡住了大蛇的妖气。总之先行动起来。只要力量的平衡稍有倾斜，玄武的壁障就会被击溃。如果在这之前不出手，那等到玄武的力量耗尽，三人就会面临最糟的情况。大蛇看了看在上空飘忽不定的蛇头，太阴咽了口唾沫。想起自己在天上飞时它向自己放出的雷击，小小的肩膀下意识地僵硬起来。那时是白虎接住了无力落下的她，而现在，他不在这里。这样想着，太阴忽然瞪大了眼睛抓住昌浩的衣服。昌浩，晴明他们怎么样了？啊？晴明和白虎不可能没注意到大蛇的妖气。可现在，他们都在哪里？昌浩和玄武对视了一眼。正在赶向这里吧，或者即使发现了大蛇，却无法采取行动？真铁的灵魂依附在风音身上。如果昌浩刚才所看到的是真的，那么真铁的魂魄应该已经离开了风音的身体。可是他们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难道说昌浩犹豫的瞬间，地面又被轰鸣声震动。第二个蛇头从地底钻出发出咆哮声。骗人，又是一个太阴大惊失色的喊声传入了玄武和昌浩耳中。拥有了实体的第二个头。蛇头愤怒地张开嘴，猛地扎入了树林中。倒塌的树木和飞扬的尘土中忽然迸发出了一阵灼热的斗气，一阵风刃将障碍物一扫而光。

白虎！太阴话音刚落，龙卷中出现了白虎和红莲的身影。

红莲乘着白虎的风，高举双手将召唤出的火焰向第二颗蛇头放去。尝尝这个！炼狱之将用尽全力召唤出的白炎之龙，在瞬间吞没了巨大的蛇体。火焰中的蛇头猛烈地甩动着，像是要把火焰挥灭。倾盆大雨中，红莲之炎随着咆哮声消失殆尽。看着渐渐熄灭的火焰，红莲狠狠咬着牙四下张望着。他在寻找第一颗头和它的操纵者。而在第一颗蛇头处，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昌浩？！怎么会在这里连太阴和玄武都这些笨蛋。见白虎挑了挑眉，太阴皱起眉头看着昌浩。见此场景，二人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三人会出现在这里。那个笨蛋，是缠着玄武说要来的吧红莲有些怒了，只见白虎为难地低语道。没能阻止的我们也有错。走吧腾蛇。就在两人下降的同时，第二颗头从下方突袭而来。两人反向回避开攻击。可恶，真烦人。风突然停了，红莲在下落同时召唤着炼狱业火。

已经死了的家伙，快点回那个世界去吧！怒吼声中放出的火焰向第二颗头卷去。蛇头咆哮着扭动起身体。被烧到双眼的大蛇使劲挥动着头部。失去了视力的蛇头不停扭动着，嗅出了血肉味之后咆哮了起来。它发出怒号，向着那地方一头猛袭了过去。那里除了被第一颗蛇头困住了的昌浩等人，还有珂神和茂由良。白虎先一步落下，爆发出神气挡开了第一颗蛇头的妖力。将无力跪倒的玄武担在肩头，随后轻松地把太阴抱在腋下，白虎回头看着昌浩说道：退到大蛇妖力到达不了的地方！但是，红莲。红莲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中，还没有回来。见昌浩一脸担忧，白虎断言道：腾蛇你就不用担心了，如果光那样就死了的话勾阵也就不会理他了。啊？还没理清头绪的昌浩不禁反问道。于是白虎解释起来。就在你下落不明的时候，我被她教训了一通说我不要小看腾蛇。勾阵既然那么说那就不会错吧。失去了理性的第二颗蛇头变得疯狂起来，第一颗蛇头也愤怒地咆哮着放出雷击，企图阻挡昌浩等人的去路。白虎，退下！挥开木棍般粗壮的手臂，玄武从白虎肩头跳下抬起手。波流壁！壁障在挡开闪电的攻击后消失了。雷击的余波殃及了比古和茂由良。

珂神，危险！狼一跃而起，挡在贯穿了壁障的雷击前。利刃般的雷击撕裂了它的右后足。茂由良！被击飞的茂由良发出了悲鸣，珂神见状大声喊了起来。茂由良呻吟着努力抬起头，微笑地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的伙伴。没、没事的还是母亲和真铁的斥责来得更可怕一些笨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茂由良努力走到珂神身边，怯怯地抬头望着大蛇。不尽快奉上祭品，就危险了，珂神嗯，我知道。珂神正忙着为茂由良包扎，只听见耳边忽然想起昌浩的声音。比古！珂神下意识地扭头望去，终于发现双眼皆盲的第二颗头已经张开大嘴迫近在眼前。荒魂！因失明而疯狂的大蛇却只人的血肉的气味，向着九流族长放出了闪电。撕裂天际的轰鸣声响起，一道雷光直直袭了下来。珂神用全力筑起了壁障，但还是被雷光击碎了。珂神珂神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茂由良的悲鸣。但忽然，颊边吹来一阵清净的风。下一刻，一个声音刺入耳膜。雷神招来！珂神顿时瞠目结舌，他眼前的是。挡在八岐大蛇面前那个消瘦的身影，是昌浩。同时，树林间火焰喷涌。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三章

大蛇的落雷与昌浩召唤的闪电相撞，发生了爆炸。

勉强挡住了冲击的昌浩在听见身后的低语声后回过头去，但没想到，在这之前右臂就被牢牢抓住了。

哇！白虎一把将昌浩拉到自己身边，太阴怒喝着放出了风之矛。尝尝这个无形的矛向灰白之狼袭去。

但是，一条腿受了伤的茂由良滚倒在地避开了。他退了几步，威吓地呲着牙。珂神单膝跪在茂由良身边，疑惑地望着昌浩。

昌浩见状，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于是放弃了。死死盯着昌浩的珂神一边注意着神将们的行动一边开口问道。

为什么救我。这是昌浩反射性地张口说道，但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了白虎和太阴眼中明显的责怪和非难。

筑起壁障的玄武正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传来的气息，确实和白虎他们一样。

耳边回荡的是太阴的话语，那是敌人。是的，他很清楚。袭击圣域，从封咒湖底夺走大蛇第八颗头上鳞片的，是九流的真铁和他手下的狼群。

他们夺走了风音的身体，为的就是使八歧大蛇复活，再次成为统治这片土地的王。

而刚才昌浩所救的，是九流的祭祀王，珂神比古。回答我昌浩，为什么要救我？！珂神愤怒地逼问道。

敌人居然从自己一族的守护神的雷击中救下自己，这重重地打击了珂神的自尊。这是因为比古不知为什么，声音再也发不出了。

明明有想要说的话，明明就堵在胸口，但就是怎么也说不出。

好像有什么在阻挠自己一样，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珂神和茂由良睥睨着神将们，同时缓缓向后退去。

珂神全身发出了相当的灵力，虽不及真铁却依然强大。而大蛇的目光像是在注视着他的动向，神将们对它也有所惧怕。

第二颗蛇头的火焰被雨浇熄，它似乎终于恢复了冷静，时不时堤伸出舌头试探着玄武所筑的壁障。

时间在紧迫中流逝。他们没能感觉到雨变小了。而雨滴中包含的大蛇妖气也确实削弱了神将们和昌浩的气力。

珂神睥睨着昌浩，忽然他的表情变了。

昌浩猛抽了一口凉气，那表情与最初他抬头看到大蛇的表情，完全一样。

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比古昌浩反射性地低语道，只听见珂神忽然一声怒喝。

荒魂！与此同时，珂神和茂由良周围的土地也开始耸起，无数妖兽跳了出来。魑魅白虎的声音被太阴的喊声掩盖。都去死吧

龙卷风将众多妖兽们打飞了，而躲过了龙卷风向昌浩袭来的妖兽们，也被白虎的风刃以及席卷而来的深红色炎蛇阻挡了去路。

灼热的疾风扶过面颊。昌浩扭过头，只见红莲的眼中愤怒地闪着光，再次向第二颗蛇头放出炎蛇。

最后一击！炎蛇张大了嘴向第二颗蛇头的口腔突进，贯穿了头顶。红莲又召唤出白炎之龙，第二颗蛇头的巨大蛇身在顷刻间熊熊燃烧起来，灼热的火龙钻入了放出红色妖气的鳞片缝隙中。

第二颗蛇头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巨大的蛇体也翻转了过来。蛇身在土中轰鸣着发出振动，它正在一点点退去。

昌浩，我们根本没法对珂神出手。在阵前迎击魑魅的太阴，示意昌浩上前进行一对一的战斗。

昌浩的双肩猛地一颤。珂神和灰白色的狼正睥睨着自己。

他们的眼神应该是相同的，他们的意志应该也是相同的，但珂神的目光不时闪烁着。

就在昌浩踌躇的当口，一声呼喝阻止了他。可恶，居然珂神的表情变得扭曲，他用眼神示意茂由良。

而第一颗蛇头也仿佛明白了珂神的想法一般放出了雷击。雷击打破了玄武的壁障，粉碎了红莲和白虎的神气。

趁这间隙，珂神和茂由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雨中。被包含尘土的雨水淋得湿透的昌浩，无法追上前去。

他可以借口说因为雨水太冷，双脚冻得冰凉而无法动弹，但他的心不允许撒谎。昌浩握紧冰冷的双手低下了头。

不是不能追，而是没去追。昌浩任由珂神逃跑了。而神将们也看透了这一点。

玄武！在击退第二颗蛇头之后又立刻迎战第一颗蛇头的红莲，一边挡开雷击一边喊道：用波动之栅封锁大蛇的行动！拼命维持壁障的玄武闻言，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什不要乱来乱来也得试试，否则红莲高举的手臂上缠绕着炎蛇，看见他脸上疲惫不堪的神情，玄武顿时摒住了呼吸。

即使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也很难与大蛇继续缠斗下去。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此。

玄武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从那聚满妖气的云中降下的雨正逐渐削弱神将们的神气。

腾蛇的炎蛇是无法消灭那蛇头的。第二颗蛇头只是察觉到不利后暂时撤退，而不是逃走。其证据就是，第一颗头见到第二颗头遭到攻击时也从未出手相救。八歧大蛇，拥有八头八尾，能够覆盖整座山的巨大妖怪。

除了雨和雷，它还能像刚才那样操纵风。而从它潜身地下这一点看来，无疑也是不惧怕土的。

尽量拖延时间，在此期间你找到击退它的方法了？腾蛇。红莲向玄武投去一瞥。让你们去找晴明。这种事是他的责任。的确，如此。玄武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于是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没有进攻能力的神将玄武，在能够筑造结界的四名神将中，通力是最弱的。

即使他使出全力，又究竟能够封住八歧大蛇多久呢。

但，不这样干的话现在能够筑起栅的只有玄武一人，所以腾蛇才会点名让自己出手。

玄武向蛇头发出通力。感觉到异变的大蛇想在栅完成之前逃走，但在它逃走之前栅就围住了它，蛇身被牢牢困在了地面。

玄武放出的水之波动隔开了雨滴，散发出暗白色光辉的神气包裹着大蛇。大蛇如同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红色的眼睛炯炯盯着这个小个子神将。

虽然闭着眼睛，但玄武依旧清晰地感觉到了它凶恶的视线。一股颤栗从脚底油然而生。他一边呵斥这自己一边鼓足勇气站得笔直，他努力地想着。

神将玄武的力量是守护之力。

是为了封住大蛇，守护这片土地。是为了自己向唯一的主人发下的誓言，还有，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心。刹那间，玄武心头闪过了一个小小的面庞。守护。这是没有攻击力的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昌浩刚想跑到正与大蛇同样一动不动的玄武身边时，一个高个子身影挡住了他。见红莲阴着脸，昌浩急忙开口辩解道：红莲，我你在干什么。昌浩双肩猛地一颤，红莲的语气更加狂躁了。

你为什么要救那家伙！？他在操纵大蛇，这点我那么远都看明白了。如果因为大蛇的雷击而自讨灭亡，那是他活该。你为什么要特意挡在他面前救他。回答我！

昌浩无言以对，红莲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还有你为什么来这里？勾他们知道你离开圣域到这里来了吗？！昌镐垂着脑袋，缓缓摇了摇头。太阴被红莲吓得不轻，但还是躲在白虎身边努力辩解道：白虎，啊，那个，不是昌浩的错。是我不够坚定，不管他怎么说我都不该带他来的，所以见太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白虎摸了摸她的头严肃地说道。只要是晴明和昌浩的真实愿望，我们都不能拒绝。

但即使是这样，不过这次腾蛇生气也很在理，你越是想袒护昌浩，他就会追究得越深。但是太阴越来越弱的声音消失在了雨声中。

太阴握着白虎的手低垂着头，她的双肩颤抖着。玄武才刚恢复啊昌浩的脊背猛地一挺，他努力扭过头，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玄武。

他还记得玄武在他与真铁对峙受重伤后，拼命地想要救自己。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掌心有些湿润，那是因为掌心被指甲刺破，从那里流出的东西将手掌浸湿了。为什么要救珂神！红莲的追问声中，昌浩猛地抬起头。不要说出这种言灵，红莲！昌浩的语气相当激烈，红莲一时没了声音。

不能，说出来激烈的感情堵在喉咙中，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疼痛。

可是，胸口有阵热热的东西涌了上来，颊边有什么随着雨滴一起滑落。一边在心中祈祷着不要被别人看出来，昌浩一边重复道：这言灵不好，因为，比古他就在这时。珂神抬起头看着大蛇时的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那是因为自己的无力而自责，但却无法将这说出口，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只能死死地埋在心里。这种表情，自己比谁都清楚。

总之，为什么要救他，我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但是，就算或许比古他是我们的敌人，比古他昌浩也没法说明白。想想自己的话语再看看天上厚厚的乌云，要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呢。明明自己比谁都更能了解比古的感受，但是比古他救了我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谁！就算是这样！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昌浩激动的情绪而暗自摒住了呼吸。

就连昌浩自己也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明白了理由。他不是珂神。什么？比古他，不是珂神。珂神，那是多么可怕的言灵。但在火堆边听到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感到恐惧。狼叫他珂神比古。珂神、以及珂神比古这两个言灵，都是与大蛇相同拥有强大妖气的名字，但即使如此，他却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昌浩。红莲的语气变得平静了，但却透出了阵阵寒意。太阴死死抓住了白虎的手。昌浩克制住颤抖，直直盯着红莲。

自从他瞒着红莲偷偷为彰子承受诅咒之后，红莲还是第一次变得这么可怕。金色的双眸中透出了愤怒。

他确实是最凶的凶将啊，仿佛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将人打击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要救祭祀王。他阴沉地眯起了眼睛，仿佛不允许昌浩有任何闪躲。就算他救了你，你也没理由要如此做。

什么叫珂神不是祭祀王，你给我解释解释。如果你的解释我无法认同，那不管怎么样这回我都饶不了你。红莲冷冷的语调，比他大声的斥责更有杀伤力。昌浩猛地摒住了呼吸，努力从喉中挤出声音。我做不到。什么？昌浩如同儿时一般拉下了脸。我自己也不明白，红莲更不可能认同了可是没有根据。但是比古，不是坏人我是这么想的。没有理由，是直觉。红莲和白虎对视了一眼。没有根据的直觉。就像他本人说的，单凭这个很难被人认同，但是昌浩是阴阳师。袭击道反圣域的，就是祭祀王的手下，即使是这样？是的。祭祀王的手下真铁夺走了风音的身体，还想置你于死地，即使是这样？是的。那些家伙也说过，唤来这雨的就是祭祀王，即使是这样？是的。在我们面前，他与八歧大蛇狼狈为奸，借他之力攻击我们，即使是这样？是的面对这一连串的逼问，昌浩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话。

昌浩曾听他说过。道反那帮人，还有从我们手中夺走了这片土地的虚假的王，都去死吧珂神确实怀有敌意。

面对身为道反盟友的昌浩等人，他带着明显的杀意下令大蛇发动攻击。他回忆起比古的面容。

那被篝火照亮的平静眼神，以及目光锐利的愤怒神情。但不知为何，昌浩从中看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

那是昌浩在遭受挫折时体会的感觉。因为自己的无力而自责，但只能默默忍受的时候，他总会无意识地做出这种表情。

自己的心里总是不能确信，是不是真的这样就行了。

但即使怀疑着，还是无法停下前进的脚步。那时只有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昌浩并不想自以为是地说他能够完全读懂人心。

比如现在，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够让红莲认同。但是，心在呼喊着。面临这几乎将自己压垮的沉重决断时，昌浩心里这个声音迫使他说了出来。

比古不是珂神他不是坏人，绝对。在说出珂神这个言灵的同时，昌浩心中也在咏唱着神咒。

这是为了消除这个可怕的言灵所具有的妖气。只怕红莲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吧。神将位列神之末席，比人类的言灵要强上许多。

既然能够往言灵里注入力量，那应该也能消除力量吧。见两人沉默着对视了许久，白虎静静地开口道：腾蛇，是你输了。红莲眯起眼睛，阴沉地撩了撩粘在额间的短发，随后严肃地叹了口气。阴阳师的直觉。但我是不会认同的。你给我记好了，昌浩。红莲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昌浩点了点头。我明白。这时，身体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空气中如此锐利的神气也总算消失了。太阴顿时松了口气，她苦着脸抬头望向白虎。向那团即使被雨淋湿却依然膨松的白毛伸出手，昌浩抱起了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小怪。小怪半垂下眼皮前足搭着他的肩，抗议般来回晃着尾巴。昌浩拍了拍它的背，小声说道，对不起。与红莲闹成这样，这还是第一次。

珂神骑在茂由良背上，不停地向后确认是不是有人追上来，随后他拍了拍它的背。茂由良，休息一下吧。不顾伤痛一路飞驰的茂由良闻言，在繁茂的树木边停下了脚步。两人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避雨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过现在不是这问题。珂神让茂由良坐下，随后开始包扎伤口。

如果是普通的伤很快就能好了，可见珂神皱起眉头，茂由良连忙摇着头说。没事的！那是荒魂的雷啊没办法的，珂神。应该庆幸腿没有断吧，一定是。茂由良对不起。茂由良对垂头丧气的珂神若无其事地摆了摆前足。珂神怎么能道歉呢！珂神是我们的王，你应该打起精神对我说，能成为我的盾是你的荣幸啊。珂神一遍遍抚摸着茂由良的头，忽地叹了口气。这种王，我还是不当的好虽然这声音比雨声小很多，但茂由良一定听到了。狼不解地探过头去，凝视着这个人类好友。当珂神真的很辛苦吗？珂神瞪大了眼睛，随后困惑地苦笑了起来。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伸直一条腿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能说是辛苦我觉得。这种话我原本不该说的。茂由良闻言闭起了一只眼睛。啊，我记性很差的，母亲总是为这生我的气，多由良也很厌烦我这点。

是这样啊。

珂神轻声笑着，往茂由良颈边靠了靠。

茂由良随意地张望着，忽然发现了什么。

啊，那里

恩？

看，还记得吗？很早以前，我们迷路的那次。

珂神眨了眨眼。

啊！记得那时我们两个一边哭一边走，直到累得动也动不了。

对对。

茂由良点着头，这动作与神情完全和当时一样。

那时珂神哭着责备它说，你是狼，怎么不能靠气味找到回家的路呢，而茂由良则哭着说因为我很笨嘛。随后连人只能无可奈何地靠坐在岩石边。

那时是冬天，还下着雪，天气冷得让人受不了。

走到哪里都是雪白一片，不管怎么走都回不了他们的家，他们绝望了。

怎么办，雪再接着下的话，我们要被活埋了。

笨蛋，不许这么说，真不吉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在只有寒风呼啸的山中，他们甚至觉得再也回不去了。

珂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啊？

片刻过后，茂由良动了动它白色的耳朵，脸上写满了诧异。

刚才那是

那是珂神和茂由良都认识的声音，但那声音所呼唤的名字，却显得很陌生。

茂由良有些疑惑，但身边蜷成一团的珂神却顿时双目放光。

有人在叫我是真铁。

不理会瞪圆了双眼的茂由良，珂神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那确实是真铁。

啊，珂神

比人类更敏锐的狼的听觉所听见的呼唤声，不是珂神。

茂由良回过神来，以为自己会这样被扔下不管，于是急忙追了上去。在看到那名喘着粗气跑向他们的少年时，安心和喜悦将一切疑惑都抛到了九宵云外。

真铁！

而真铁见到年幼的珂神和狼时，却一下子板起了脸。他按住两颗猛冲过来的脑袋大声喝道。

珂神，茂由良，回那儿站好！

那时候的真铁，好可怕。

见珂神露出苦笑，茂由良也恩恩点着头。

因为若他生气了啊

两人回忆起之后真铁让他们在寒风中正坐，然后说教了正正一夜的事情（某夜：！！！！真铁比白虎还要厉害！！！！）。珂神和茂由良不禁感慨起来。

在那之后三人都感冒了，多由良以及无可奈何的真赭对二人又是一番教导。（某夜：他们那里是白虎窝么？一帮子白虎＝＝｜｜｜）

傍晚过后六岁的珂神和茂由良还没回来，于是众人四处寻找，终于还是十四岁的真铁顶着严寒，在冬日下大汗淋漓地找到了他们。

真铁比我厉害多了，为什么我是王呢。

听见珂神的自言自语，茂由良为难地歪下脖子恩了一声。

这个吗我觉得还是因为珂神是族长的直系继承人吧。

但在我之前真铁就已经被定为祭祀王的继承人了，真赭说的。

那时仍活着的所有族人，没人对此发表异议。

但是，就在真铁八岁那年珂神诞生了。既然族长有恶劣直系继承人，那真铁也就得将继承人的位子让出来。

珂神有时候想。

真铁不是族长嫡子，但却拥有非常优越的资质。比起珂神操纵的魑魅，真铁的魑魅更为细致，简直能以假乱真。

像是要鼓励垂头丧气的珂神一般，茂由良用尾巴轻轻敲了敲他的脚。

但是，能听见荒魂声音并且能自由操纵它的力量的，只有祭祀王的直系继承人才行。所以，珂神当王正好啊。

九流只剩下了我和真铁，即使这样还算王么？

珂神自嘲似的垂下双眼，只见茂由良无奈地看着他说道。

还有我、多由良和母亲啊不过我们只是狼罢了。

但茂由良是只笨狼啊。

想起年幼时自己哭着说出的话，茂由良皱起了眉头。

珂神怎么能这样说别人呢。

恩我也算是个半调子吧还得再加把劲。

珂神闭上眼睛垂着头，脑中回想起的，是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因担心真铁和多由良而下了山的珂神面前，昌浩穿着粗布衣服再次出现了。原本他还没认出昌浩。看来衣服不同使得印象也变了。

轻轻握着拳头，珂神咬住了嘴唇。

如果自己知道他是道反的人，那自己是不会救他的。真应该扔下他不管，任他被急流吞没。

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这是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在发现了昌浩的瞬间，他脑中想的就是，得尽快救他。

而他也看出来了，昌浩会冲到自己面前救自己，也是没有经过考虑的反射性行动。

他们或许，真的很像。

能听见荒魂的声音并操纵它力量的只有我。而实现九流的夙愿也是我的责任。不能再让真铁背负更重的担子了。

这是生为族长直系继承人的使命。但反过来说，如果他没有作为继承人出生，那也不必担负如此重任了。

看着珂神茫然地将这些说给自己听，茂由良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珂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方虽然是敌人，但在面临生死关头还是会做出违背原意的行动的。

如果能够使用神的力量来避免无谓的流血，那不如就顺着九流族的意愿让荒魂复活吧。茂由良知道，珂神抱着这样的想法。

想起那条可怕的巨蛇，茂由良微微颤抖了一下。

茂由良，怎么了？

茂由良怯怯地低下了头。

珂神，我

恩。

顿了顿，茂由良终于小声地嘟囔起来。

我还是，害怕荒魂

那双红色的眼睛，让人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四章

玄武所创造的波动之栅，究竟能困住蛇头多久呢。不知道，毕竟对方是远古时代的妖怪。听了小怪的话，昌浩摒住呼吸望向大蛇的蛇体。红莲击退的那颗头躲到哪儿去了呢？摇了摇白色的尾巴，小怪眯起双眼回答道。它被我们逼得很紧，应该是回老巢了吧究竟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那巨大的身体呢？小怪不快地睨视着昌浩。它想要尽早回到圣域，而昌浩却不同意。虽说是昌浩才逼得玄武只能赌上性命封住大蛇，但他依然固执地不肯离去。太阴躲在白虎身后，像是极力想要避开小怪。看来是刚才激烈的争执，把太阴吓坏了。小怪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但它本人也不是有意要吓她，只是她自己不自觉地害怕，所以它也就装作没看见。如果有时间在这里与同胞计较，那还不如去追逃走了的大蛇，攻击它的老巢来的好。小怪对此虽然有所自觉，但还是紧紧锁住了眉头。玄武的栅，在没有攻击能力的同胞中是最弱的。没办法。小怪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只见白虎开口道。虽然不太想这样做，但还是把天一叫来帮助玄武吧。只有这样了吗。

啊，与其你我联手攻击，不如天一的结界来得更实际。抖去身上的雨水，小怪皱起了眉头。如果被在都城中的朱雀知道了，他肯定要闹翻天了。不如干脆把朱雀叫来，他还会为了保护天一而大大活跃一番。朱雀的战斗力是十二神将中不可取少的。但是，大蛇是水属性，与红莲和朱雀相克。水克火，用火将来对付大蛇相当失策。就算红莲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仅能击退而不是打倒大蛇。这时，躲在白虎身后的太阴举手说道。那我去叫她来。也是啊，那拜托了。白虎点了点头，小怪也表示同意。太阴发动神气卷起了旋风。昌浩凝视着她，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太阴，我太阴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只得苦笑着耸了耸肩。漂浮起来的太阴上升到能够平视昌浩的高度开口说道。笨蛋，已经过去的事情，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太消极了。但是。告诉你一件事情晴明以前也和你一样，总是犯错。啊的一声，昌浩瞪圆了眼睛。太阴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飞上了天空。所以，她也总是用手中的温度告诉他，不要总是垂头丧气的。昌浩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与守护妖们齐心协力，将咒物送回圣域。这是他们在到达道反圣域的当日，道反大神的话语。昌浩在脑中整理着思绪。小怪，白虎。两对视线同时集中到了昌浩身上。真铁夺走的咒物是什么东西。回答他的，是与晴明一同从道反大神口中听到真相的白虎。大蛇第八颗头前额的鳞片。鳞昌浩抬眼向被封住行动的蛇头望去，只见红色双眸的正中，有一片大小与其他完全不同的鳞片。那是最后斩落的头上的鳞片。因为其中充满了怨念，即使流入簸川也无法消逝，所以被封印在了道反的圣域中。在经过长久的岁月之后，怨念会磨灭，鳞片也就会变为无害的东西。而这可怕的蛇神之怨念，却穿越了时空在现代复苏了。对于没能阻止它这一点，昌浩身上也有责任。刹那间，一股不安的瘴气在山中轰鸣起来。转眼望去，只见第三颗蛇头也渐渐有了实体。喂，不会是八颗头真的全都复活了吧小怪说完便沉默了。昌浩和白虎茫然注视着第三颗蛇头，在感觉到随风而来的那阵强烈妖气后终于回过神来。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倾轧的声响。发出声响的，正是玄武所封住的第一颗蛇头。第三颗蛇头的妖力使得第一颗头活性化了。那蛇头向众人方向望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消失在了森林中。随着时间流逝，八岐大蛇将完全苏醒。必须想办法阻止它。

晴明和六合的去向也让人担忧，总之还是先汇合比较好。白虎，我和昌浩去找晴明他们，你帮玄武。啊。将玄武交给白虎后，小怪便和昌浩进山去寻找起晴明的身影。

饱含泥沙的雨依旧倾盆落下。当心点脚下昌浩，地面很滑。嗯。与贵船完全不同感觉的出云之山比想象中更险峻，不光脚下坡陡路滑，而且就连白天山中也没什么光亮，视野很差。小怪在前面寻找着相对好走的道路，跟在后面的昌浩则一步步小心前行。这时昌浩深切地感到，没有太阴和白虎的风，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在雨中走山路相当消耗体力。不仅如此，这雨中还包含着八岐大蛇的妖力。只是接触一下就会削弱神气和灵力，所以他两人更是觉得疲惫。那个，小怪。嗯？小心翼翼向前走着的昌浩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比起在都城中穿的狩衣，还是道反巫女借给我的这衣服更方便活动。甩了甩被泥水泡脏了的尾巴，小怪扭头回答。啊，就是这么回事吧。只要看一下天一和勾的服装，就能立刻明白谁是斗将了啊。

昌浩点了点头，随后眨了眨眼道。但六合的披风，不会很碍事吗？那也是他需要才会穿的。不过至于无法战斗的玄武会穿得那么轻便，那也纯粹是他的个人爱好罢了。玄武很讨厌那种拖沓的长摆服装，嫌那太过碍事。是这样啊。果然神将的衣服都是有缘由的。昌浩嗯嗯点着头，将手伸向小怪，摸着它脏兮兮的脑袋。哇，你干什么。突然之间吓我一跳。我在想，被弄脏了啊。原来是白色的。小怪顺着自己的背向后望去，顿时拉长了脸。因为个子太矮，在雨中视野太差。而且因为靠近地面，连脸上也布满了泥点。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恢复原来的样子不就行了嘛。现在想到这点的是小怪。首先，这里不是京都，不需要提防与人类接触。但为什么还要保持小怪的样子呢，也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罢了。一边自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小怪一边叹了口气。小怪，你好象累了吧，不如坐在我肩上，那样视线还能高一些。小怪闭起一只眼睛小声念叨了些什么，随后嗖的一下便跳到了昌浩肩头。啊，被泥弄脏了。啊？！想一想就知道了，这是当然的啦。昌浩连忙抓起小怪的后颈将它从肩头扯下来，只见肩头赫然出现了几个泥脚印。

哇不用在意嘛，反正身上都已经脏了，多一两个我的脚印也根本没什么啊。小怪舒展着四肢摇着尾巴轻巧地说道，于是昌浩立刻松开了手。嗙的一下，落到地上的小怪背上沾满了污泥。昌浩小怪半垂下眼皮，趴在地上低声说道。借来的衣服被弄脏成这样，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啊见昌浩抱着头一脸困惑，小怪毫不介意地转换了话题。十二神将是不能伤害人类的，所以不能杀他。昌浩只觉得顿时空气都变了色，它不禁摒住了呼吸。但现在与我们战斗的就是人类。小怪的眼中闪烁着凶光。昌浩，说真心话。与其让你和晴明收拾他，不如让我去干掉他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违背禁忌了。小怪这是小怪红莲毫不掩饰的真心想法。但你们两个从不顾及我们的心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希望你们今后能稍微考虑一下我们。叹了口气后，小怪垂下脑袋。昌浩无言以对，只得久久注视着小怪的背影。无论何时，小怪红莲最先想到的都是昌浩。比起自己和自身的性命，他总是最先为昌浩担心。其他的神将也是，总是将晴明、彰子和昌浩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上。对于神将们来说，昌浩出手救了身为敌人的珂神，是对他们的背叛。昌浩明白这一点。但即使如此，有些东西还是无法让步的。昌浩握紧拳头咬紧了嘴唇，忽然听见小怪无奈地说道：但是你、你们，就是这样的家伙。昌浩抬起头，只见半垂着眼的小怪正对它露出一脸苦笑。既然知道这点却还是心甘情愿为你们卖命，那也没办法了。昌浩眨了眨眼，唔地垂下了头。不管是哪一次，神将们总是这样宽容地原谅自己。但愿能在天黑前找到晴明他们。快走吧。小怪说完，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迈出脚步。昌浩沉默地点了点头，急忙跟了上去。雨声中混杂进其他的水声。首先察觉到的是小怪。它抖了抖长耳朵，警惕地眯起了眼睛。瀑布这么说来，晴明之前说过。大蛇再次降临的地点，应该就它所栖息的瀑布。确实，这里的妖气密度比其他地方更大。昌浩刚想走上前去，只见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气息？有什么微弱的气息好像正顺着脚边爬上来。这种仿佛渗透皮肤的感觉，应该是恐惧感。小怪窥视着四周的情形，忽然抖了抖耳朵转过身。小怪？有狼。鲜红的双眸敏锐地探视着四周，随后，他捕捉到了潜伏在树林中的灰黑色身影。小怪全身迸发出了深红色的斗气。那就是掳走昌浩，并重伤勾阵的狼。小怪屏息倾听，发现雨声和水声中还混杂着一种低吟声。奇怪。昌浩压低身子不解地皱着眉。既然已经如此接近，那么感觉敏锐的兽类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但即便如此，多由良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难道说它没发现他们？不，这不可能，小怪的斗气已经引得狼发出了威吓的吠叫。昌浩和小怪调整好呼吸，同时冲出了树林。只见灰黑色巨狼站着一动不动，只是双眼包含敌意瞪着他们两人。但多由良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却一动都不动。两人警惕地打量着它，它却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只在不住地发出声响。怎么了？小怪诧异地自言自语，而一边的昌浩却眨了眨眼说道。啊爷爷的缚魔咒？小怪也眨了眨眼。被他这么一说，仔细看来确实是有灵缚之网束缚住了狼。既然晴明对它施了法术，那就说明他确实来过这里。小怪，爷爷和六合去追真铁了吧。小怪闻言对他点头确认道。听见真铁这个名字，狼的眼睛立刻死死地盯住小怪。为了夺回风音的身体，六合追了上去。晴明也跟在了后面，但不知道有没有追上他。

从分别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既然大蛇已经开始复活，那么六合和晴明没能阻止真铁的可能性相当高。真铁和风音的身体怎么样了呢小怪自言自语道，昌浩脑中忽然闪过了一幅画面。心脏咚的猛跳了一下。落在瀑布里沾满鲜血的剑。真铁亲自贯穿了风音的身体。那之后，风音的身体怎样了呢？吞没了剑的，是前面的瀑布吗昌浩茫然望去，只听见一个饱含笑意的声音直刺入耳膜。是吗，那么真铁成功了。昌浩和小怪同时回头向灰黑之狼望去。多由良眯起眼睛。荒魂再临了吧，所以你们如此焦躁不安已经太晚了，我们的王必将夺回霸权。狼呲牙嗤笑着，只见小怪狠狠放言道。胡说什么！不管是大蛇还是什么，不过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妖怪，再打倒一次就行了。昌浩回头望去，只见小怪的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虽说被晴明的法术困住了，但让它活着很危险。杀了它。白色的身体中喷涌出灼热的斗气。感觉到这强大的神气，多由良静静眨了眨眼。就在这时。你倒是试试。一声高喝突然响起，同时，激烈的灵爆径直袭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向后退去的小怪和昌浩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多由良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开口道：真铁昌浩立刻瞪大了眼睛。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个青年。虽然不如红莲，但作为人类来说个子也相当高。大约二十多岁，相貌精悍。未及肩的黑发被雨淋湿，直直地垂了下来。他身上的衣服与珂神相似，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同族。他手中的宝剑由钝色的钢铁制成，颜色与刺穿风音胸口的那把剑相似。真铁，对不起。我失败了。别在意，多由良。一边用剑刃指向昌浩和小怪，真铁一边向后缓缓退去。他退到多由良身边，缓缓抚摸着它的背脊。那看不见的束缚发出了龟裂的声响，随后化为碎片消失了。晴明的灵缚被打破了。轻松打破了安倍晴明法术的真铁，向昌浩投去一瞥后翘起了嘴角。没死啊，运气真好。受了那样重得伤，落入河中。能够活下来还真是奇迹。昌浩凝视着真铁。这就是真铁的本来样貌啊。就像守护妖们说的那样，这是个人类男子。他突破了千引磐，从圣域解放了封印的咒物并且夺走了风音的身体。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让人感觉到他身上强大的灵气。面对强敌，昌浩不禁有些紧张，小怪见状低声说道：与手持武器的对手徒手战斗很不利。昌浩瞥了一眼小怪。确实就像它所说的那样。在他依附在风音体内时，光用雷击就已将昌浩逼到了那种地步。而现在，看似随意站在那里的真铁，其实身上毫无破绽。

恢复了行动自由的多由良挡在了真铁身前。晴明没有直接攻击这只狼，而只是缚住了它。恐怕是为了尽早夺回风音的身体才这样做的吧，只是稍迟了一步。我不会让道反的人活着的，你就死在这里吧。真铁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同时，他的全身迸发出灵气的旋涡。虽然威势不如他占据风音身体的时候，但也已经相当强大了。比比古还强昌浩下意识说道，只见真铁眼神中透着疑惑。与真铁抱着同样想法的多由良忽然开口道：他说得比古，难道是王真铁用眼神回应了它。你是在哪儿碰到他的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在河边救了一个孩子。真铁忽然想起，只见多由良神情苦涩地说道。真铁啊，你不会是想说我们的王救了那个身为敌人的孩子吧，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这不好笑的笑话，貌似是真的。真铁无奈地说道，只见多由良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再三嘱咐他呆在家里等着狼不住抱怨着，真铁轻轻敲了敲它的头。原本嘟嘟嚷嚷满腹怨言的多由良也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这些话，等把这里收拾完了再说。手持钢剑的真铁与多由良一同逼近过来。真铁的目光忽然移开了，望向发出轰鸣声的瀑布方向。就在刚才，他将剑刺入了风音身体的胸口，并将沾血的利刃投入了这瀑布中。瘴气不断升腾着。真铁和多由良对视了一眼。或许是从他眼中读懂了他的想法，灰黑色巨狼忽地低下了头，后足用力猛地跳了起来。真铁骑在如同疾风般飞驰而去的多由良背上，举剑横斩了过来。风压如同利刃一般向昌浩和小怪袭去。二人后退几部避开了攻击，接着便追了上去。不是说要干掉我们，为什么不知道。但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嗯。水声越来越近了。昌浩和小怪面前终于出现了瀑布。悬崖对面的瀑布飞驰而下，那是不断放出瘴气的红色瀑布。昌浩见状不禁停了下来，小怪也吸了口气后站住不动了。红色的水。饱含泥沙的雨水注入了这条河流，河中可以看见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的蛇体。以及之前看到的，第三颗蛇头。多由良和真铁正站在蛇背上。从多由良背上走下的真铁，举起剑高声喊道：荒魂啊，服从于我族祭祀王珂神比古者。听见了珂神比古这个言灵，昌浩只觉得背上顿时一片冰凉。河中的蛇体微微动了动。让想要阻挠汝复活之愚者见识汝之力量吧！多由良咆哮了起来。与这撕裂雨幕的狼嗥相呼应，土中瞬时钻出了无数妖兽。去吧！魑魅们以昌浩和小怪为目标，随着多由良的号令向他们发动袭击。

小怪白色的身体被红色的斗气包围。暗色的妖兽们一起涌向现出真身的红莲。将它们一把挥开之后，召唤出灼热业火的红莲怒吼道：消失吧！熊熊燃起的炎蛇将妖兽们驱赶开了。趁这时候，真铁举剑向昌浩袭来。昌浩猛地一惊，只见利刃正朝自己刺来。他反射性地向后退了一步艰难地避开了攻击，抬手结成刀印。临兵必须反击，但同时一个声音却在昌浩耳边响起。那是晴明的声音。不能用法术伤人。从年幼时起晴明就一遍遍地教他。因为他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所以虽然法术可以伤人，但你不能这么做。不能习惯于伤害别人，这样会使你的心埋下阴霾。受斯吧！真铁的叫声直刺入耳膜。昌浩眼前是迫在眉睫的利刃。但，就在钢刃刺到他的瞬间，用神气击飞妖兽的红莲冲了上来，猛地撞向了真铁。红莲！昌浩摒住呼吸。燃烧的斗气化为了灼热的炎蛇。真铁一边向后退去以回避炎蛇的攻击，一边举剑斜砍下去。炎蛇被斩为两半，又在真铁的灵爆中消失了。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咆哮。已拥有了实体的第三颗蛇头抬了起来，凝视着红莲和昌浩。它红色的眼睛透着凶光，张开了大嘴威吓着二人。大蛇被无数鳞片覆盖的蛇体扭动着向昌浩撞去。昌浩刚想转身避开背后却紧逼着真铁的剑刃，而不知何时，多由良也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昌浩！红莲放出的炎蛇挡在了多由良和昌浩之间，但是被大蛇和真铁夹在中间的昌浩却动弹不得。除了跳入满是瘴气的河流之外，已经没有了退路。真铁残忍地嗤笑道：和道反的女儿一样，选择被那河流吞没吧。昌浩顿时瞠目结舌。他想起了那把落入瀑布的染血的剑。风音拔出了那剑，随后将它扔进了瀑布中。那么，风音之后怎样了呢。见昌浩呆呆地一言不发，真铁冷冷地说道：那女孩，还有追随尸体跳下去的男人，都已经被满是瘴气的河流吞没了。不可能还活着。死死盯着昌浩，真铁接着开口道。同样的，你们也成为荒魂的饵食吧。闭嘴！红莲怒吼着放出了白炎之龙，炎龙向着迫近的蛇头直袭而去。一阵热风骤起。不会让你得逞的！真铁爆发出灵力，受到灵压的红莲几乎快要站立不住，但他仍死死坚持着。与他依附在风音的身体时相比，这灵压根本不算什么。红莲猛地迸发出神气。灼热的斗气卷起了漩涡，数重漩涡直指多由良狠狠袭去。被打飞的多由良，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河边。他勉强站起身，呲起牙怒吼道。真铁，杀了那孩子！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昌浩一动不动地看着真铁的钢刃越逼越近。他忽然想起元服礼之前自己曾经尝试过很多科目，剑术就是其中一项，可自己对剑一窍不通。现在想来，那时真应该为了以防万一稍微学习一点的。昌浩！红莲伸出了手，但在他的手碰到昌浩之前，真铁的利刃就先到了。满是砂土的雨中回荡着大蛇的咆哮声。昌浩瞪圆了眼睛，呆呆凝视着闪着光芒的钢刃尖端。混蛋多由良的声音忽然传入了耳中。一阵疾风从真铁面前划过，细瘦的白色背脊将昌浩从敌人面前挡在身后。斩下的利刃被细长的剑身脆声挡开了。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五章

红莲睁大金色的眼睛，从嘴里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勾！

十二神将勾阵用自己黑曜石般的眼睛瞥了一眼红莲和昌浩，

将真铁挥舞过来闪着寒光的剑，用双手拿着的笔架叉挡住。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这么精神啊。

看来你也只会耍耍嘴皮子而已。

勾阵和真铁互相争斗，不分上下。而在他们后面，红莲一把抓住发呆的昌浩的衣角，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别发呆了！

昌浩被红莲唤回到现实中。此时的他，刚好看到红莲转身向着真铁发出三道炎蛇。

昌浩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那条叫多由良的灰黑色巨狼，

现在已经后脚撑地站了起来，在它周围的那些黑色狼群们，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这边。

突然，剑戟发出了剧烈的撞击声响。

即便面对单手拿剑的真铁，勾阵仍然抵挡得非常吃力。还没有彻底痊愈的双手每次在抵挡攻击的时候，都会剧烈地震痛。

我之前砍到的，应该是你这边的肩膀吧？

嗤笑着避开勾阵的攻击，真铁挥动着剑柄狠狠地敲击勾阵受伤的肩膀。！

勾阵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瞬间，身体失去了力量。真铁趁机发动攻击，将原本握在勾阵手中的笔架叉给弹飞。笔架叉剧烈地旋转着，坠向远处满是红色瘴气的河流。

糟糕！

从真铁的剑刃下逃脱的勾阵，将自己的腰带挥向正往远处飞去的笔架叉，险险地把自己的武器给套回来，勾阵有些不支地撑在地面上。虽然自己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废掉，但是如果不能忍受右肩的疼痛的话，自己的兵器将会再次被弹飞，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怎么办？

看着战场中咬牙坚持的勾阵，红莲喊道：

勾，把你的兵器借给我！

勾阵闻声看去，操纵着炎蛇攻击着大蛇脑袋的红莲，已经杀红了眼，正在拼命构筑阻挡狼群的结界。

腾蛇！

勾阵毫不犹豫地将笔架叉扔了过去。

接过旋转飞来的笔架叉，红莲和真铁正面对峙起来。

红莲手中的笔架叉和真铁手中的剑长度差不多。

红莲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全部使出，回击真铁迎面劈来的剑。

可恶！

真铁被红莲的全力抵挡逼退了好几步。红莲单手拿着笔架叉

迎战的姿势，没有一丝破绽。

一眼看去，就知道红莲是一个强敌。

真铁本身的剑术不错，对此他有相当的自信。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看出红莲的强大。

让你拿到了称手的兵器，真是我的失算啊。

真铁小声嘟嚷着，将自己的剑高高举起。

回去了，多由良。荒魂啊，这样的炎火，是不可能打败你的不过，现在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而已。

后半部分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真铁的自言自语。说完这些，

真铁冲着红莲释放出了灵爆。

红莲挥舞着兵器，将攻击劈到一边，当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了穿越过瘴气之川的真铁和多由良远去的背影。

红莲狠狠地砸了咂嘴，扭头看向大蛇的第三颗头。

大蛇全身被炎火包裹，浑身震动不已，愤怒地咆哮着，抖动

着全身将炎火驱散。之后迅速地潜入充满瘴气的水中。

腾蛇，要追吗？

勾阵看着远去的真铁他们问道，红莲向勾阵摇了摇头。

不用，寻找晴明他们才是我们现在应该做的。

说完这些话，红莲注意到昌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直低头看着眼前的瀑布。

昌浩！怎么了？

对忽然怔怔发起呆来的昌浩感觉很惊讶的红莲，忽然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个是

红莲蹲下身子，捡起草丛里面的东西。

这是六合经常戴在左手腕上的银环。在战斗的时候会根据六合的意识变化成一柄银枪。

为什么这东西会掉在这个地方？

难道？

看着不由自主地望向瀑布下面的红莲，昌浩用嘶哑的声音说到：

道反的女儿，还有尾随而至的六合都已经被这潭水给吞没了那个真铁

从真铁咒术中解放出来的身体，落进了寒潭之中，而追来的

六合也被喷涌着瘴气的潭水吞没。

红莲和勾阵都哑口无言，昌浩歪着一张苍白的脸，扭头看向他们。

十二神将们，远远要比人类强悍得多，这我是知道的。但是

但是被含有大蛇毒血的瀑布吞噬之后，他们真的还能够安然无事地活下来吗？

红莲和勾阵彼此看着对方。

十二神将确实有着强悍的躯体。但是，并不意味着不死。

昌浩再次扭头看向瀑布，觉得要喘不过气来了。

即便是风音的身体，也是这样的即使是道反大神的女儿，

如果没有灵魂的话，结果会是怎样呢？

昌浩不由得咬紧嘴唇，双手紧紧地握着。

复活大蛇的关键就是风音的身体。而将大蛇复活的就是九流一族的祭祀王珂神比古。

瀑布轰鸣的水声，淹没了大雨的声音。

雨势根本不见小，雨不但带走了昌浩他们的体力和体温，更削弱了他们的神气和灵力。而隐藏在雨滴中八岐大蛇的妖力则

似乎一刻比一刻强大。

大蛇的三个头颅已经实体化。它的妖力级数也正在慢慢增加。

如果它所有的妖力都恢复的话，就无人能敌了。

腾蛇。

听到某人静静的呼唤，红莲扭头用金色的眼眸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直低头看着瀑布下深潭的勾阵，满脸严肃接着说道：

就算是你的炎火，要想打倒大蛇也很难吧？

大蛇和我，天生相克啊。

听到红莲不爽的回答，勾阵的表情愈发地严肃起来。

大蛇是水属性，而红莲的炎火属性则刚刚相反。如果从五行来说的话，那就是水克火。因此，按照五行来说的话，拥有着可以对抗大蛇力量的是具有土属性的土将勾阵。

但是，那个大蛇的力量即便抛开五行相克的说法不谈，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刚才腾蛇灼热的地狱业火只打伤了大蛇的两个脑袋。不过即便是把所有的神将灵力聚集在一起，要打败大蛇依然是很困难的。

如果神话传说属实的话，先把大蛇灌醉之后用神剑将喝醉酒

的大蛇头颅给砍下来。而砍下来的头颅和尾巴最后会被簸川给冲走。

但是，眼前这个大蛇的力量，使用这个方法明显不可能。真恨不得就当时的详细情况去问问对此事很清楚的天津神。

腾蛇，给我笔架叉。

嗯？啊啊。

拿过还回来的武器，勾阵自言自语地说着：

糟了啊

昌浩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勾阵。勾阵想起自己的武器在第二次进攻的时候，一只笔架叉落到红色河水里的事情。想要从喷涌

着瘴气的河流中拿回自己的武器似乎很困难啊。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净化河水的话，情况或许会有改变吧。

如果不是两个的话，就不行吗？

虽然并非如此，但是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算了，

毕竟现在手里只有一个而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勾阵叹着气，自言自语地接着说。

没办法啊，难道要拜托天空吗？

十二神将天空拥有创造无机物的力量。青龙的大镰也是天空制造出来的。如果拜托他的话，或许可以将自己需要的东西给

准备好。

勾阵，你的肩膀没有事吧？

看着满脸担心的昌浩，勾阵告诉他，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势，然后将自己的武器插回腰间。但是疼痛还是使勾阵不由得用左手按住右肩，大口地喘着气，狠狠地眯起了眼睛。

实际上自己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刚才真铁的攻击，使得自己的右手已经废掉了。

因为道反圣域不受大蛇妖力的影响，所以在那里的话自己的神气可以恢复，伤势也可以很快地治愈。好不容易可以动弹，却又不得不回去了。

最好还是不要长时间地暴露在这场大雨中。就连神将都已经精疲力尽了，那么作为人类的昌浩，受到的影响想必更加明显吧。

昌浩，你的脸色好像不是太好的样子，我们会圣域去好了

话说一半，勾阵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么说的话。

哎，怎么啦？

一副吃惊的表情低头看着沉思的昌浩的勾阵，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昌浩，你瞒着我们擅自行动了呢。

听到勾阵低声的话语，昌浩睁开了眼睛。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几乎都要把这个事情给忘了。这样说来确实如此。勾阵和天一的离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但是连太阴和玄武也被卷近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向着意想不到的复活大蛇的方向发展下去。

在那里他们和比古再次相遇，知道了比古正是崇拜大蛇的九流一族的继嗣王珂神比古。

勾阵的眼神非常严肃。

在圣域里的时候我和天一找了好几遍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天一他们才会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显得这么焦急。脸色苍白的天一为此差点昏过去，迅速地赶回圣域。

就在这个时候，太阴来了，当知道发生了如此糟糕的事情时，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昌浩，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时候，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红莲，突然一把抓住了勾阵的左肩。

腾蛇？怎么拉，我正在给昌浩

红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扭头抗议的勾阵。

你明明也是身体并未康复，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红莲声音嘶哑地问道。勾阵楞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

如果我不来的话，那么昌浩岂不是很危险。我来你不用说感谢，如果我不来的话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看着勾阵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的事情你不用管，红莲还能再说什么呢。

看着满脸意外的勾阵，红莲小声嘟囔着。

那个时候，就算是把真铁杀了恐怕也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啊。

你不会是打算触犯神将的禁忌吧？要说梦话的话，还是在你睡觉之后再说吧。你这个家伙。

笨蛋啊，你。原本应该说的。我和其他的神将相比同他属性相客，所以束缚要小得多，如果必要的话，当然是由我来做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看着愤怒的红莲，勾阵毫不客气地回嘴道。

或许有在听吧。但是，在你尊重这个事实之前，不要对我说其他事情。

红莲的目光显得更加冷峻。

总之，无论是你也好，还是昌浩也好，都赶快给我回到圣域里面去。

一直在一旁默默无语地看着两个人的舌战，昌浩突然反射性地开口说道。

我

昌浩扭头看向川流不息的瀑布，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深潭岸底。

升腾的瘴气宛如浓雾一般覆盖了整条河流，越是往下流看去，视线越是模糊。

不愧是大蛇的居所，整个瀑布下的深潭有着惊人的深度和宽度。

我想去找爷爷、六合和风音他们。

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昌浩扭头看向红莲他们。

我知道红莲你们说的事情是对的，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可能就这么呆着。什么都不做躲在圣域里，我做不到

在一旁一动不动听完昌浩的话，勾阵静静地开了口。

我了解你的这种心情。当时我们找你的时候，心情也是同样的焦急啊。

昌浩睁大眼睛看着勾阵。比自己还要高的苗条身材，在前几天和真铁的打斗中已经是遍体鳞伤了。

满身的伤痕，连行动都很困难，想让你去都不行。所以你的武器才会落下去，沉入水底。因为你重伤在身无法行动，不会有什么作为的。现在赶快治愈你自己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现在，不是我可以离开的好似后，在这里说了这么多，无非想要说服我脱离战场，不是吗？

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件事情上，根本没有必要做什么辩解，所以我为什么要做什么无谓的说服呢。因为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所以你就闭嘴好了。

勾阵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让红莲说不出一句话来，之后，勾阵又扭头看向昌浩。

如果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只是说想做才去做的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而你出手保护我们的敌人祭祀王，我也不能够理解啊。昌浩。

那是因为

昌浩的眼光晃动着。

你是从太阴那里听到的吧，勾？

啊啊，天一也知道的。

看着点头的红莲，勾阵皱着眉毛问道。

那个帮助过昌浩的少年就是祭祀王珂神比古，应该没错吧？

听到珂神比古的名字，昌浩的肩膀颤抖起来。

勾阵，不要说那个人的名字。

勾阵，不要说那个人的名字。

勾阵低着头看着昌浩。

这也是从太阴那里听来的。所以，一直很在意。昌浩，如果珂神比古并不是祭祀王的话，你会怎么办？

昌浩摇摇头。

不可能的我认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真的想不出来要怎么办。

但是。

比古不是珂神。比古就是比古。

勾阵看着坚持着自己想法的昌浩，满脸担心地将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嘴边。

那双高贵的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责备昌浩的意思。如果要责备他的话，反而会让他更加固执己见，所以勾阵什么也不能说。

思考着，过了一会，勾阵轻轻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红莲。

如果让你们就这样回到圣域的话，或许又会跑出来。

那些下定决心做事情的人类，他们的决心有时候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而且，昌浩本人就相当的顽固。在说服他以后，等他冷静下来，肯定又会冒失地采取行动了。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保持一致行动，按照你的愿望进行搜索比较好。

红莲想了一会，表情有些愁眉苦脸。

刚才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勾阵之所以以昌浩为托词，是为了自己也不要回圣域，坚持在这里战斗的缘故。

看着手里拿着的六合的银镯，红莲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真铁夺去了风音的身体，六合追踪而去。之后，有是晴明。如果真铁他们说的话完全属实，那么风音和六合就是落进了这个瀑布的深潭里面。

那么，晴明呢？

将多由良用灵力束缚之后，晴明去了什么地方呢？

红莲闭上眼睛思索着。

晴明不可能不尾随六合而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可能舍弃自己的神将朋友们。

那么，晴明应该也是跳进了这汪深潭中。

红莲的目光追随着深潭中流淌出来的水流，手里紧紧地握着六合的银镯。瘴气弥漫，树影班驳，红莲他们不可能看到晴明和同伴。

大雨依旧哗哗地下着。

昌浩此时已经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嘴唇也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勾阵也同样如此。自己的血气正在消失。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这样的变化只是因为这场大雨吗？

如果按照红莲的想法，身边的这两个人都应该回到圣域，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寻找晴明他们。但是，从昌浩身边离开的话，又会让自己担心不已。

自己甚至还很担心在大蛇的一个头颅旁边的玄武他们。

那个守护结界，在玄武神力用光的一刻，将不攻自破。虽然还有太阴，白虎，天一在旁边，但是因为大蛇的妖力攻击而精疲力尽的玄武，他的生命是没有保证的。

不可否认，无论怎样都不可以还手。以人类为对手的战斗，那种无法出手的无力感和愤怒，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神将们的精神。

人类，必须要身为人类的阴阳师来对付。但是，神将们也知道让晴明、昌浩他们对着人类释放法术，他们也不会高兴。

尽可能地避免积极的进攻，这是他们内心的真心话。因为如果受伤的话，在心里造成的伤痛对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红莲似乎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

这里距离瀑布的潭底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绕个圈子下去的话，实在浪费时间。

勾，给你这个。

将六合的银镯交给勾阵，红莲回头看向昌浩。

我们去找晴明。

红莲。

看着满眼兴奋的昌浩，红莲严肃地对昌浩说道。

但是，一旦找到了晴明，你就必须回到圣域里面。六合没出什么事。我们都知道。

他们没有感受到那种同伴濒临死时带来的心灵冲击。即使是被大蛇的毒血吞噬，六合的神气也会自动包裹住身体，守护着自己的身体。

而且，六合还有一条充满灵气的披风。如果用它来包裹着六合的话，即使有毒血也应该会平安无事的。

关于风音的事情我们只能相信六合。行吗，昌浩。

红莲的口吻不容反对，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绕路的话无疑浪费时间。我们就从这里跳下去好了。昌浩，抓紧我。

红莲用一只手抱住昌浩，和勾阵互看了一眼之后，纵身跳了下去。

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的勾阵和红莲，将昌浩放下来之后，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打量着四处的环境。

在现在所处的地方，感觉不到大蛇的气息。那种令人恐惧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三个头的家伙，跑哪去拉。

那个坠落在河水中消失的大蛇的脑袋。复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或许只是还没有完全恢复。

还需要其他的祭品，昌浩突然想起了珂神和多由良说的事情。

如果在奉上祭品之前行动的话，大蛇或许会就此消失。

其他的祭品指的是什么东西呢？

灰白色巨狼茂由良，曾经说过可以把太阴当作临时的祭品，那只是在找到真正祭品之前的权宜之计，所以，有可能还是要寻找作为祭品的巫女。

为了不再产生牺牲者，首先必须要和晴明他们会合。

那边。

红莲在一瞬间变身为小怪的模样，跳到了昌浩的肩膀上。

在它如同晚霞般的眼眸里，充满着愤怒。

是什么东西使得小怪如此愤怒呢，昌浩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当夜色降临，人类的眼睛看不到世界上的万物之后，隐藏在密林中的黑色妖兽静静地走出来。

妖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当发现没有什么让自己逃回去的危险信息之后，就挑进了红色的水流中。

妖兽的身体慢慢地没进了水中，只有雨声和瀑布的飞沫声音回荡在周围。

不久之后，水面上浮起波纹，妖兽浮了上来。

上岸来的妖兽，嘴里叼着的竟是原本掉入水中的勾阵的笔架叉。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六章

是你。

是你。

你就是最好的祭品。

你的身体是我的食粮，是我连接这个世界的楔子。

阳光斜照。

敏次透过格子窗确认了太阳的高度之后，哎呀呀地叹着气，坐在了书桌的前面。

在斋戒期间，虽然自己不眠不休地学习着，但是将自己手中所有的书籍全部读完仍旧是遥遥无期。

虽然自己积攒下了很多符咒，但是在斋戒期间使用自己做的这些东西好吗？

喃喃地念叨着的敏次的房间前面，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敏次。

是？怎么了。母亲大人。

敏次感觉到母亲的语调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敏次非常惊讶，似乎感觉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透过紧闭的大门，

母亲告诉给敏次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参议大人的女婿来了

什么？

敏次傻傻地张大了嘴巴。

参议。虽然在藤原一族中也有地位达到参议的人，但是到底是哪家的女婿大人啊。

敏次的家族虽然也属于藤原一族，但是因为地位并不是很高，所以并不太和参议打交道。和敏次走得比较近的是藤原行成，不过他是右大弁。

他说想要见你一面，怎么样呢？虽然我告诉他，你现在正在斋戒期，不方便见面，但是他说没有关系，一定要见你

不行，不能见他。

敏次不由自主地嘟嚷着。因为之前遭遇到了异形而身染污秽，现在正在斋戒净身。和外人相见，岂止是没有问题，简直是

太有问题了。如果随便和现在的自己接触的话，污秽就会转移到对方的身上，那时候就不得了了。

虽说只是一个不认识的参议的女婿，但是到时候不单是他自己，连参议大人都会传染到污秽的，这种传染是不分地位的。

如此轻率的举动未免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敏次已经自顾自地愤愤不平地嘟嚷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客人似乎已经来到了房间的门前。

作为阴阳师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敏次正要站起来，突然眨了几下眼睛，看向了门口。

那个参议的女婿。藤原一族，断言说即便是在斋戒期间也没有任何问题的那个男人。

难道是。

敏次睁开了眼睛，在他的耳朵里传来了心中浮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敏次，你能不能打开门呢？

敏次跳了起来。

啊啊，好的！啊，不行，不可以的，成亲大人。我现在正在举行驱除污秽的斋戒，如果把这些污秽都传染给你的话，我会非常内疚的！

安倍成亲仿佛看到了敏次在屋子里面转来转去地唠叨的样子，

隔着门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啊，没事的。我从阴阳博士那里得到了驱除污秽的神木。即便是在鬼门关前待上一个晚上，第二天的时候所有的污秽也都能清除干净。

不知所措的敏次听到这句话时，之所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是因为

哎？博士？这个，怎么可能啊

所谓的阴阳博士，指的就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长子安倍吉平。

作为成亲伯父的吉平是一个非常豪爽而且有才能的人。

如果作为阴阳生的代表一直都不露面的话，对大家的士气是个多么大的打击啊。我跟博士说了这些之后，博士就把这个交

给我让我来看你了。

敏次感激涕零，浑身颤抖。将自己颤抖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在自己的心里反复回响着阴阳博士所说的话。

而且，行成大人也托我带话来了。希望你早日康复，早点会寮里努力学习。

敏次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

啊连行成大人都

想到右大弁大人如此地关心自己，敏次不由得眼眶一热。

现在的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所以呢，你就开门吧。

随着爽朗的声音，大门也被推开了。敏次都来不及阻止。

成亲大人！

成亲走进了满脸苍白的敏次的房间，嗒嗒地走到格子窗户的前面，啪嗒一声打开了窗户。

你这样紧闭窗户的话，会有暑气的，空气也会浑浊，身体会不舒服吧。换气通风可是很重要的，驱赶阴气，迎接阳气啊。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啊。

如果空气混浊的话，阴气会变得更重啊，会对身处其中的人们产生危害。即便是在斋戒中，也要注意换气通风啊，我的祖父安倍晴明可是这样说的。

听到对方随口说出的人名，使得敏次再次吓了一跳。

哎！晴明大人也！

单纯的人真好啊。成亲心里自言自语着，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我的祖父。啊啊，阴阳博士给我的驱除污秽邪气的神木。说要让你插在鬼门的方向。

伸手接过缀着符纸的神木，敏次颤抖着双手将它插在了地处

艮位的格子窗户上。

成亲看着如此做的敏次，对着他的背，单手结印，开始唱吟神咒。

神明降世。

感觉到全身为之一轻，敏次扭头看向成亲。而此时的成亲，正把单手结成的刀印放到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吐出咒语。

万恶皆退

整个房间里面原本沉郁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全部都消失不见了。虽然整个房间没有点灯，但是却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感叹着如此神奇的法术，敏次说不出一句话来，满眼闪着兴奋的光芒。看着这样的敏次，做完法术的成亲眼睛眨了眨，一脸不舒服的样子。

好像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羡慕的眼光。

这种程度的法术，以祖父晴明为首，伯父吉平，父亲吉昌，还有自己的两个弟弟都可以很容易地做到。

不，昌亲的话应该不会太快地完成吧。那是因为与退魔的修炼相比，他更加注重星见和占卜的修炼，所以在那方面更加的优秀。

成亲也自认为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修炼法术。但是，因为自己家族的实力受到了官员们的承认，所以经常会有一些人拜托自己做些阴阳师的事情。

而成亲的妻子参议的女儿，对于自己的丈夫总是帮别人的忙也并不是太在意。

他现在之所以在这里，也是因为听到了好朋友藤原行成说起的这个事情。

那么，明天就没有问题了，应该。

作为最后的一个步骤，成亲轻轻地拍了拍两下手，回荡在屋内的声音将沉寂的阴气残渣都驱赶走了。

麻烦您，真的很不好意思如果我能够更加刻苦地修炼的话，应该不会做出如此有失阴阳师体统的事情吧。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看着垂头丧气的敏次，成亲爽朗地笑着，拍着敏次的肩膀。

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很努力了。至于我嘛啊啊，应该说是被现实所迫，或者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呢

在昌浩出生之前，成亲总觉得继承祖父衣钵的人应该是自己，所以即便成为一个大阴阳师是多么的困难，自己也要必须成为有名的阴阳师。成亲认为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

但是，自己并没有成为天才的能力。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继承晴明的衣钵，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就改变了人生道路。

说实话，追随祖父的足迹，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自己的实力越是高强，和祖父之间的差距越是像浮雕一般清晰，映衬出自己的不成熟。

所以，成亲暗中决定就算很讨厌，也要必须尊重这个事实。

因为他是昌亲和昌浩的哥哥，承担这个最让人讨厌的任务的人选只能是自己。

啊！一直没有请您坐下，真是我的失礼啊。

成亲看到敏次慌慌张张坐下的样子摆了摆手，也坐了下来。

虽然没打算要呆很长时间，但是也不忍心拒绝对方的邀请。

坐在成亲前面的敏次，正襟危坐，一副认真的表情。一直这样僵硬坐下去的话，人会很累的。

这是你的房间，所以放松一下不好嘛

敏次眨了眨眼睛，苦着一张脸说道：

是吗我似乎总是这样僵硬。不怎么聪明，不太懂得随机应变。

是吗？可是在阴阳寮里面，对你的评价可是随机应变，灵活性很高啊。

敏次满脸的不高兴，有些垂头丧气。

我只能说谢谢你们的夸奖。在这个方面，我的哥哥更加

敏次苦笑着，眼神为之一暗。

啊啊

成亲看着敏次，只是微微地笑着，垂下眼睛。

你太心急了。是啊，你到明年才到你哥哥现在的年龄啊。

敏次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不过之后又摇了一下头。

今天真的是太失礼了。谢谢您特意前来。

这个就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了。

苦笑了一下，成亲突然闭起一只眼睛笑着说道。

刚才行成所说的什么学习努力之类的，都是说着玩的。不过它确实说过什么好久不见你了，被异形的妖气缠身，不知道有没有搞坏身体啊，注意身体之类的。

行成大人他

看着目瞪口呆的敏次，成亲点了点头，满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

行成大人，可是把你当成弟弟一样看待啊。啊啊，我自己

有两个弟弟，所以我非常了解这种心情。

虽然现在自己作为参议的女婿已经不在家里居住，和两个弟弟很少见面，但是，即便如此，在阴阳寮里碰到的话，还是很关心他们两个人的身体。特别是自己的三弟一直做着不为人知的大事，所以一直很关心这个弟弟的身体。

虽然自己也很想帮帮这个弟弟，但是对方无论是在才能还是在实力方面都在自己之上，成亲即使想要帮忙，也很少能够帮得上，所以为此一直苦恼不已。

这么说来，你有没有去昌浩住的地方啊？

没有，我想之后再去好了。

那么，明天，昌浩也会回去工作的吧。我们两个如果不努力追上寮里进度的话

看着对面的敏次不断地点头说着话，成亲也笑着说道。

是啊。不过，听说打倒袭击你们的异形的是我的祖父晴明大人啊。

是的，就是这样的，成亲大人。

敏次用力地点着头，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晴明大人有着看穿一切决胜千里的慧眼。虽然我没有见鬼的灵力，不知道晴明大人是如何操纵式神的，但是在式神打倒异形的瞬间所展现的那种灵力，是如此的强大，我全身的肌肤都能够感受得到。

那样的式神，竟然可以指挥十二个之多，真不愧是世间少有的大阴阳师晴明大人。

那种和高龄不相符合的惊人灵力，真的很让人憧憬啊。

看着不断地发表着热情演说的敏次，成亲不断地附和着，点着头，然后接着说道：

式神们也接触了妖异。所以指挥那些式神的祖父理所应当也在斋戒中，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昌浩的斋戒恐怕要比你更长一些吧，我想。

敏次认真地盯着成亲。

如果真如您所说的话！确实如此啊，我都没有想到

敏次非常失望地握紧了拳头，咬紧嘴唇。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认真的孩子啊。成亲在心中小声地自言自语着，拍了拍敏次的肩膀说着。

大家对于你的评价真的很公正,你无愧于阴阳生代表的称号。

行成对于你也是非常期待啊。如果过分地谴责自己的话，就真的是太无聊了。

似乎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评价，敏次惊讶地呆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言灵啊。与其吟唱驱除邪恶的言灵，自己更想要吟唱可以带来好运的言灵啊。唉呀呀。

成亲似乎要告辞似的站了起来，站起身来要送客的敏次此时眼睛看着成亲。

这么说来，成亲大人。

嗯？

为了以防万一，环顾着房间的成亲扭过头来。明明周围没有一个人，但是敏次却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个，之前我遇见了，那个昌浩的未婚妻

成亲愣了一下。

自己在此之前，在街上遇见了出门买东西的彰子，看来敏次也遇见了她啊。

知道敏次所指的人是谁，成亲回答说那是自己三弟未来的妻子。

啊啊，她怎么样呢？

虽然表面上装作很平静，但是成亲的眼眸中却隐藏着严肃的目光。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事情。

敏次没有发觉成亲语气中那一点点的颤抖，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晴明大人和昌浩身染污秽，正在斋戒，这对于他们的家人

没有影响吗？之前遇到的昌浩的未婚妻看上去很娇小，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看着发自内心担忧的敏次，成亲真的很想要好好地揉揉他的头。

自己努力地抑制住嘴边的笑意，很严肃地说道：

哎呀，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我的祖父和父亲，已经注意不要让这个影响到我的母亲和昌浩的未婚妻对于你的担心，

万分感谢。

被成亲按下了脑袋，敏次的想法明显地动摇了。

啊啊，哪有啊，那个，我只不过是担心而已。作为我自己，反而还要你们来看望我，不是吗

看着一直努力解释的敏次，突然眼睛里有股奇妙的神采。

好像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吧。昌浩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那个时候，一直担心或许是因为他的未婚妻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憔悴不已吧。不过总觉得现在好像好多了。

成亲的眼睛眨了眨，心里感叹着。

昌浩怅然若失的表情。成亲知道那是因为什么。那虽然不是因为彰子，但也是因为一个对于昌浩来说不可失去的重要的存在。

虽然敏次没有见鬼的能力，但是绝对不是没有成为阴阳师的才能。对此，成亲非常期待的。

今天谢谢你能来。明天我会去寮里的，所以请多关照。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藤原家族的亲戚啊。而且，如果阴阳生的代表总是不露面的话，这种气氛就会传染给整个阴阳寮，士气就会低沉下去的。

听到成亲如此轻柔的语气，敏次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在门口敏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和自己的母亲，把成亲送出了大门。

走向安倍府邸的成亲，突然想起了说给昌浩的那个梦。

那是什么来着呢。

傍晚的斜阳，渐渐变得血红。那预示着逢魔的时刻。

喂，孙子的哥哥

听到如此狂妄的叫声，成亲瞬间停下了脚步，之后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在成亲的脚下，一群黑色的影子飞快地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竟然无视我们的存在啊。

就是就是啊。明明可以看见我们的。

孙子的哥哥啊，你现在要去孙子的家吗？

又往前走了一会的成亲，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

你们啊，能不能叫我一个好听的名字啊。

打着滚跑过来的小杂妖笑了。

快步跑过来的龙鬼得意地抬起了头，另外一个蹦蹦跳跳着来到成亲身边的猿鬼则露出了它的牙齿。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晴明的孙子的哥哥嘛。

虽然我们也可以叫你成亲，不过这样孙子会抗议的啊。

孙子正因为是孙子，所以才叫他孙子的啊，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成亲苦笑着。

就像是称呼变化后的腾蛇为小怪一样，这些小杂妖们称呼自己

的三弟是孙子也有它们的理由。

它们的称呼，不单单是因为昌浩继承了晴明的血统，晴明的孙子，更是暗示着昌浩是晴明的唯一继承人。

你们啊。如果好好解释的话，或许他就不会那么不高兴吧？

三个小杂妖互相看了看。

唔，这个不能说。

孙子就是孙子。如果自己想不明白的话，是不行的。

你和昌亲明明都可以想的很明白啊

那是当然的了。我和昌亲毕竟年纪大一些啊。

小杂妖们笑了，纷纷跳上了成亲的肩膀。

不要老是突然跳上来啊。如果我无意中把你们给抖落下去的话，我可不道歉啊。

眯起一只眼睛，成亲的手，将即将滑落下去的龙鬼抓住，放到右手的腕关节。

小妖们并不是很重。虽然到达安倍府邸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也不是很辛苦。

晴明的孙子不在的话，公主可是会很寂寞的啊。

他什么时间回来啊？

我们，也好久没有见到他，所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想到昌浩被这群家伙当成了玩伴，成亲不由得叹了口气。

被你们这群小妖喜欢，不知道算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啊。

啊啊啊。我们很少见到他了啊，如果不经常和他玩的话。

毕竟那个家伙会先我们而去的啊。

确实如此啊。

听到成亲的回答，这三只小杂妖点着头。

人类和妖怪的寿命是不一样的。

彰子约好了要做年糕给它们吃的。在安倍家里，一直都会这样。每年的正月，在她的有生之年，只要她还活着，就会给这些小杂妖们做年糕吃。

虽然不知道会有几次，但是每年都能品味着年糕的味道，这

些小杂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看着眼前的人类一点点地长大，变老。

能够如此对待它们这些小杂妖的人类，真的很少见，所以真的很高兴。

只不过，啊啊。

突然，猿鬼的脸色阴沉下来，小声嘟嚷着。

自从来到安倍府邸之后，公主的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昨天明明看着很健康，但是今天确实一直都在躺着。

成亲愣了一下。

是吗？

回到九流府邸的珂神和茂由良，被那里等待多时的真赭和真铁迎进了屋子。

比珂神高很多的真铁，瞪着任意妄为的王，默默无言。

王，不知道你有没有自觉性啊？

真赭抑制着自己的气愤，淡淡地说着。而珂神张了好几次嘴，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一旁沉默不语。自己也明白自己的错误。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在一旁看着双方讲话的茂由良，想要帮助珂神似的张开了嘴巴，但是被旁边的真赭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耸拉下了耳朵。

茂由良虽然也很害怕八岐大蛇，但是自己的母亲才是最可怕的。

珂神垂头丧气地，从自己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

正因为王能够悠然地在后方准备着，所以我们才可以毫无顾虑地奋勇战斗。如果你自己冲锋陷阵话，我们保护你就很难了。

您想得太简单了。

失去了要守护的东西的士兵，就失去了生存的必要。继承九流血脉的，除了您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请您牢记这一点啊。

默默地点了点头，珂神偷偷地看着真铁。

真铁则是毫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珂神。他们两个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之后，珂神一副想要说什么的表情。

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赭的训斥是对的。现在的自己无论多么担心，都不能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地出去了。

但是，这样的话，自己会很寂寞。明明知道自己这一方不占优势，为什么我们还要必须做这件事情啊，珂神一直想不通。

荒魂的复活，还没有完全完成。荒魂自己选择的祭品就在这里。

真赭的眼睛发着光。

一直沉默的真铁，此时快步地走过去打开了祭殿的大门。

那是一间没有地板，裸露着地表的房间。

在屋子中间有一汪为了进行水占的泉水，从那里冒出一股水流，沿着墙壁流到了外面。这股水流不久之后会流入到簸川。

水占如果不是清澈的泉水的话是不行的。在簸川的源头投进的大蛇鳞片的妖力也到达不了这里。

当看到倒映在泉水中的东西时，珂神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真铁，这个是

扭头看向失声叫起来的珂神，真铁淡淡地说着。

之后，就是你的任务了。祭祀王。

珂神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荒魂盼望着自己的祭品。

呼唤着。

可以听到呼唤的声音。

而所呼唤的，并不是她的名字。

但是，确实是在呼唤她。

萤火虫飞舞着。

萤火虫所描画出来的轨迹，紧紧地缠绕着她的身体。

她知道这些东西吸引着自己的心。

无论自己怎样反抗，这种力量都会很执着地缠绕着她，不放她走。

呼唤着。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你就是我想要的祭品。那个可怕的声音说着。

在黑夜中，红色的萤火虫来回飞舞着。

而且，这个声音。

到这里来。

祭品啊，到我的身边来。

一直在周围回响着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七章

在呼唤着。

在呼唤着。

不断、不断地重复着。

那是从神话时代起就降临此地的神之声。

决不离开那里，寄宿在千引磐里的天津神。

在无数的岁月中，这神明曾如此呼唤过别人吗——

比古——

比古——

比古神啊。

对无法相容的比古，身为天津神的道反之神有什么请求呢？说要借助他们的力量，那又是为了什么。

比古神们感到了那可怕的蛇神再次降临此地的威胁。

天津神啊。

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连你都来呼唤我们。

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古啊。

比古神们啊。

该怎么办。

该不该回应天津神的呼唤呢。

有很多意识接收到了天津神道反大神的"声音"。

但是，因为想起不可触犯的约定，他们在踌躇着。

在此地静静生活的山之比古们绝对不会相互干涉。

那是延续了几百年的不成文规定"——

但是，也不能够这么说"

比古神之一时隔几百年之后在此地现身了。

祭祀他的比古们，就隐居在已化为蛇神之血的簸川下游。

威胁到那些人的话，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要去吗？"其他的比古神问道。

比古神点了点头"

啊啊，这河被污染的话，祭祀我的子民也将会灭绝"

投入河中的咒物将河流变成了红色的毒血。

到底是谁想要让那可怕的大妖怪再次降临此地？落入黄泉之国的蛇神沾染上了死气，应该无法返回人界了。

唯一能够呼唤它的鳞片，被封印在了与世隔绝的道反圣域里——

祭祀蛇神的九流一族攻破了圣域——

将鳞片投入河中，而且为了让它再次降临献上了血——

拥有力量驱除死气，能够让它创造出实体的血——

那不可能是人类的血。

他一边听着可以说是同胞的比古神们的声音，一边在漂浮着瘴气的河边蹲下身子，将手直接伸进了染成红色的水中。

手上冒起了白烟。

比古神面无表情地瞪着河面，寻找着被吞入其中的人影。

虽然自己没有亲耳听到天津神发出的请求，但是放任拥有天津神之血的身体沉入河中的话，大妖怪的身体将会形成实体。

被比古神的神通力吸引的钢剑浮出了水面。

被神通力包裹的剑滴着毒血，落到比古神的手中"

使这个吗散发出能够形成大妖怪蛇神的力量"毫无抑扬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水流中出现了包裹着神气的人影。

那散发着的神气看来马上就要耗尽了。

比古神再次将手伸入水中，将那神气吸引过来。

环绕着微弱光芒的人影从水中升腾出来。

那人影紧紧抱着被黑色披风包裹着的东西，拥有和人类相同姿态的超凡存在。

他已经耗尽了力量，丧失了意识"

就算这样也没有松手，真是了不起啊"

蛇神的毒血会烧毁所有接触到的东西。

全身沐浴在那妖气下却没有明显的外伤，大概是因为神气阻隔了妖气吧。

但是，如果长时间接触那妖气的话，就算没有受伤也会确实地削弱生命。

雨水冲刷了青年沾染的毒血。

丧失血气的肌肤像纸一样白，紧闭的眼睛一动不动。

在水中微微放出的神气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放着不管的话，生命之火大概也会熄灭吧这边又怎么办呢？"比古神一边警戒着一边伸手拨开黑色披风察看里面。

他发现间隙里露出了纤细的手指。

白皙而纤细。

应该是女人吧。

青年的手臂抱得很紧。

比古神使劲拉开缝隙一看，里面是一个面孔白皙的年轻女性。

他为了保险起见摸了摸她的口鼻，结果完全没有呼吸"

这面容是"凝视着女人的比古神，发现自己对她似乎有印象而眯起了眼睛。

尽管和印象中有些不同，但那面容和天津神道发大神的妻子道反巫女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大神和巫女之间应该有个在几十年前行踪不明的女儿。

那么，这尸体就是那女儿的吗"

不放开尸体，这到底是什么人？"既然拥有神气的话，应该是神的眷属不会错。

但是，在比古神的记忆中没有这样的人。

那么，是从属天津神之人吗。

不管怎样，这青年大概很快就会成为黄泉之国的居民了。

道反公主的尸体里连魂魄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可为什么道反大神会如此请求帮助呢？比古神们也知道道反大神无法移动的事。

不过，只是那个原因的话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惊讶的比古神被青年胸前的勾玉吸引住了目光。

寄宿着些微力量的勾玉，是用受到道反大神加护的玛瑙制成的。

比古神发现了那勾玉中的光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啊是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

颔首的比古神放下手中的钢剑，拿起了挂在青年胸前的勾玉。

比古神们在这里诞生，在这里生活。

他们操纵神之国出云的呼吸，偶尔会唤回前往黄泉之国的人。

切断黄泉之国的锁链，将生命带回这世界"

这个身体没有落入黄泉之国"

瞥了一眼那美丽的面容，比古神闭上了眼睛"

道反大神。

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从说出严肃宣言的比古神身体迸发出神气，包裹住了道反的公主。

雨在下着。

打在身上的雨好痛。

只有雨声和水声响着，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僵硬的喉咙发出了微微的呻吟。

拼命支撑着沉重的眼皮，确认了覆盖视野的夜色"

好暗"明明是在说话，可嘴唇发出的却只是微微细语。

明明想要活动身体，可身体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无法动弹。

一使劲呼吸，胸口中央就隐隐作痛。

好重。

好像被什么缠住，无法挣脱。

拼命活动的手臂，将手指移动到眼睛可见的位置，窥视着眼完的空隙"

哎？"那不是夜晚，是夜色的东西包裹着自己。

她发觉到这点，睁大了眼睛。

她认识这颜色。

因为雨水变得沉重，紧贴着肌肤的东西，本来应是随风飘动的。

她扭动着身体翻过身来，用手肘支撑起上身，总算从黑色披风中探出了脑袋。

她终于知道是什么包裹了自己的身体。

她看到了绝不松手的意志。

紧紧抱着她的身体，那手指表达了决不把她叫给任何人的意志。

风音忘记了眨眼，用颤抖的手指向眼前的面孔伸去"

彩辉？"触到了的脸颊就像冰一样冷。

总算从六合手臂中挣脱的风音，发现刺穿自己胸口的伤愈合了。

她环视四周，发现了放在草地上的钢剑。

大概就是那把钢剑刺穿了自己"

为什么？"应该有人把他们从红色的河流中拉了上来。

可就算环视四周，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茫然了一会儿的风音，察觉到隐藏的雨中的妖气正不断从自己身上夺走热量和灵力，脸色变得铁青"

彩辉彩辉，振作一点！"她用不听使唤的手拍打着六合的脸颊。

因为她的灵魂一直脱离身体，所以没法使劲。

僵硬的身体还没有适应灵魂。

就算摇动六合的肩膀，那结实的身体也只是微微晃动，紧闭的双眼完全没有睁开。

风音感到背上涌起一阵寒意。

六合的面孔血色尽失。

浮现的难道是死相吗"

彩辉？"她小心翼翼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为他拨开贴在额头上的茶褐色头发。

他的嘴微微张开，但是按在上面的手指完全没有感觉到呼吸"

"风音发出嘶哑的声音，抱住了六合的头。

喉咙被冻住了，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喘息，就好像忘记了发声的方法似的。

风音使劲咬破自己的手背（话说不是手指吗？）从破裂的皮肤渗出了鲜血。

以前，她曾听母亲说过。

继承道反大神之血者的血，拥有救活濒死之人生命的力量。

那是因为其继承了可以说是大地化身的千引磐之神力量的缘故。

你要小心。

你身体里的血拥有唤回死者的力量。

决不能让其被邪恶利用——风音用嘴含住渗出的鲜血，亲口给六合喂下。

（间接KISS啊）漏出的血从六合的嘴角流下，很快被大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求求你！求求你了！喝下去！"风音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像是全力组织被渐渐拖向黄泉之国的六合魂魄一样，她紧紧抱住了他的脑袋"

彩！"那个时候，当自己生命之火即将消失时得知的名字。

从晴明那里得到的至宝。

没有任何人知道。

如果自己希望的话，他会一直伸出手。

他是这样说的。

还有，绝对不会放手。

正如他所说的，就算濒临死之深渊，他也没有离开自己。

就好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一样，用自己的披风包裹住风音，从大蛇的毒血中保护了她"

彩辉、彩辉！"求求你了。

不要带走这个人。

他会被带入黄泉的。

再这样下去，和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这个人就要消失了。

自己并不是为了这样的命运才请求父亲，让自己呆在他身边的"

求求你了父亲有谁！"救救这个人——雨声中夹杂着摇动树木的声音。

风音惊讶地摒住呼吸，紧紧抱着六合转过身去。

树丛摇摆，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出那人影的风音惊讶地看着他。

喘着气的青年茫然地看着她。

风音认识那个人。

之前被自己毫不怀疑当作是敌人的阴阳师。

风音的表情扭曲了"

晴明大人！"现在是最值得依靠的、母亲的友人。

终于找到两人的晴明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六合"风音抱着的六合一动不动。

缠绕在他身上的浓重瘴气在吞噬着他的生命，将他拖向死亡。

晴明赶过去蹲下，把手搭在六合的额头上。

像冰一样寒冷的肌肤露出死相"

晴明大人，彩辉！"晴明的手因为彩辉这个词停顿了一瞬。

看着风音的晴明马上领会过来，为了让她安心而露出了笑容"

不用担心。

十二神将六合不是那么容易落入死亡深渊的人"

"但是""彩辉那个名字意味着朝阳的光辉。

驱散暗夜死气的光辉。

风音呆呆地盯着晴明。

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和雨滴一起滴入了六合的嘴里"

总之，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吧，这样下去连你也会被冻僵的"

晴明背负起比自己高很多的神将，朝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

然后将六合靠着树干放下"

晴明大人，那法术"棉队担心恢复年轻姿态的自己而开口的风音，他点点头"

离魂术虽然长时间发动的话身体会出现问题，不过现在还不要紧"

他用手摸了摸胸口，微微笑道"

从道反巫女那里得到了出云石，这个帮了我大忙"

风音注视着六合胸口的勾玉。

那是妈妈的耳环。

六合从大百足那里得到这个勾玉以后，一直寸布不离地带在身上。

就好像和希望呆在他身边的自己心意相通一样。

泪水再次话落她的脸颊。

明明终于苏醒了，明明想再次看到那朝霞般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她嘴唇里传出悲痛的呻吟。

晴明默然地摇摇头。

这时，有人影出现在他们身边。

大吃一惊的晴明为了保护六合和风音站了起来。

晴明一边将两人挡在身后，一边开口说道："——什么人"

出现的男人服装很奇异。

虽然和道反大神有相通之处，但是严格来说并不相同。

似乎是太古的服装。

那漂浮于全身的气息带着异于人类的庄严。

很快察觉到什么的晴明，用疑问的口气说道："比古、神？"比古神用眼神表示了肯定。

他走近紧张的晴明，蹲下身子观察着六合的脸色"

刚才的确看到了死相"

风音用僵硬的表情凝视着比古神。

感觉她强烈的视线，比古神瞥了一眼她那白皙的面孔"

是道反大神的女儿吗。

名字是？"风音听到那可以算是妄自尊大的声音，用严肃的表情瞪着比古神说"

我没有可以告诉给不自报姓名者的名字"

比古神似乎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突然高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不愧是神的女儿。

真是毫不逊色于我们的矜持"

旁观比古神和风音对峙的晴明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发现风音破碎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看起来惨不忍睹。

那是从真铁的剑伤处渗出的血迹。

是雨水无法洗刷掉的。

就算是为了道反大神和巫女，也必须尽早把她带回圣域。

仍未恢复意识的六合也让人担心。

晴明拿过六合的披风，一边唱着咒文一边轻轻一掸。

披风里的水份一下子扩散出去。

应该不需要本人的应允吧。

晴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披风披在了风音的肩膀上。

风音虽然有些惊讶地仰望着晴明，但是并没有拒绝。

她用手拥抱着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咬着嘴唇低下头。

她对晴明想要帮她遮住血衣的体贴感到高兴。

比古神瞥了一眼草地上的剑，皱起了眉头"

要让蛇神再次降临的，果然是九流一族的人吗"

听到未知的名词，晴明疑惑地望着比古神。

青年样貌的比古神做出把剑拿来的手势，站了起来。

等晴明拿过那剑，比古神指着刻在那剑柄的花纹说道："圆中摆放着九个脑袋。

那是崇拜蛇神、呼唤荒魂的祭祀王的九流之纹样"

"九流？"比古神点点头，看了风音一眼。

她没有注意到那视线，紧紧地握着六合冰冷的手指。

神将视线移回晴明身上，淡淡地继续说道："因为在和天津神的战斗中失败，九流被赶出了此地。

对九流的人来说，蛇神是能够给予利益的神。

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有害的可怕怪物"

断言其是怪物的比古神眼里充满了厌恶。

甚至不愿将其同称为神"

神需要祭品。

我们也接受祭祀我们的人们奉上供品，与此交换给与他们加护。

但是，蛇神想要人类的生命。

九流遵从那个愿望，从而得到庞大的力量"

不能让那样的人一直掌握此地的霸权"

我们比古神们和天津神定下了约定。

作为将此地交给天津神的交换，要将那可怕的蛇神赶进黄泉之国。

天津神答应了，之后蛇神消失，我们也移居到了深山之中。

那全部都是在约定的基础上履行的"

晴明茫然地开口说道"

那么九流的人们要复活大蛇是"比古神不太介意地仰望着雨云说"

大概是复仇吧。

对天津神、对我们比古神，还有如今统治此地的人类们"

依靠大妖怪八岐大蛇之力得到的霸权充满了血腥。

就算天津神不出手，总有一天也会出现问题的。

但是，九流的人们执迷于霸权，蛇神也仍未忘记怨恨"

再次降临的蛇神是不完全的。

为了让那大妖怪恢复原本的姿态，只有道反大神的血是不够的。

不过——"比古神瞄了风音一眼，眯起眼睛说道"

那女孩的身体如果完全的话，奉上献血并且吞噬魂魄，就应该能形成连接此地的楔子吧"

纯洁的祭品包括魂魄和身体两方面"

血中的生气应该会代替身体。

再献上拥有纯洁魂魄之人的话，蛇神的八头八尾就将得到实体，毁灭这出云"

比古神瞪着眼前簸川流淌的红水，低声说道"

打倒蛇神之后，我们也绝没有迫害九流。

可就算这样，还是要将在此地生活的一切当作敌人吗，九流的祭祀王"比古神愤怒的双眸闪着危险的光芒"

以雨的形式散布诅咒，实在是卑鄙之至"

晴明紧张地仰望天空"

包含在这雨里的妖气，会危害生活在地上的所有生物吗？""没错"

比古神恨恨地皱起眉头，睥睨着被瘴气的雾霭掩盖的乌发峰"

大蛇的身体，大概很快会覆盖那山峰现身吧。

就算被瘴气隐藏得看不见，在这里也能感觉到漂浮的妖气在变浓"

那是居住在着国家里所有的比古神所感觉到的威胁"

神话时代打倒蛇神的天津神已经不在了。

打倒蛇神的剑也被从此地带走。

现在已经没有害怕天津神之力的人了"

道反的女儿风音如果状态万全的话也许可以对抗蛇神。

但是，现在的她是大量失血、魂魄刚刚归来的脆弱之身。

很难说能否和蛇神、还有祭祀蛇神的九流术者相对抗"

祭祀我们比古神的山之比古们，也因为血脉徐徐淡薄而失去力量。

大概无法对抗倾注全力保持力量的九流的执着吧"

直到有一天拥有唤醒八岐大蛇力量的人在一族中出生。

然后，将出生的孩子赋予珂神比古之名，直到他能够完成作为祭祀王的职责为止。

九流族不和任何人交流，虽然人丁稀少，但是确实地延续着正统血脉。

就算如此，生活在山中的人们也能够通过大地的呼吸明白各个血脉的状况。

九流在几十年前突然几乎灭亡了"

继承九流之血者居然还活着当代的祭祀王身为末裔，因此也许生来就拥有唤醒蛇神的力量"

于是，九流的末裔袭击道反的圣域，夺走蛇神的鳞片，让出生就定下宿命的孩子召唤蛇神再次降临。

没有退路。

因此九流现在采取了行动"

能操纵神之力的话，就能阻止大蛇和九流族的野心吗？"比古神望着静静提问的晴明，怀疑地眯起眼睛说"

你是说除了出云的比古以外还有那样的人吗？""虽然可能不及比古，但是有借用神之力的法术"

晴明对惊讶的比古神说"

我们阴阳师的话，应该可以召唤神之力，与蛇神和九流抗衡"

比古神凝视着晴明。

阴阳师到底是什么人。

隐居在出云山中的比古神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那名字的言灵里确实拥有力量。

在时间的流逝里，也许诞生了比古神们不知道的力量。

看着被雾气掩盖的乌发峰，比古神思考着。

蛇神是在遥远的过去被消灭的邪恶。

是不能降临到现在世界的东西"

打倒蛇神吗？"比古神们已经没有那力量了。

如果阴阳师不回答是的话，就毫无办法了。

晴明对那重要的问题点点头"

一定"

需要神之力的话，就把神召唤出来"

但是"比古神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合适的语句。

虽然比古神以人的形态出现在这里，但他其实是看不见的存在。

神是怎样的存在，完全取决于人们的想象。

坐镇道反圣域深处的道反大神会以人的姿态显现，其道理也是一样的。

这个国家有无数的神存在。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八百万。

人们认为这土地、石头，就连一根根草都有神明存在，并且祭祀他们"

就算依靠人的力量呼唤出的神之力能够打倒九流，应该也很难将蛇神赶回黄泉之国吧"

"并不只是阴阳师"

晴明扫视了一下四周，眯起眼睛说道"

还有位列神族末席的十二神将他们的力量应该可以打倒蛇神的"

比古神顺着晴明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靠在树干上的六合与低头颤抖着的风音。

她握住六合的左手，将其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六合一直没有动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晴明和比古神默默的注视下，六合慢慢睁开了眼睛。

漫无目的的彷徨着的眼睛发现了将握紧的手贴在额头上的纤细肩膀"

"他紧盯着那湿漉漉的漆黑秀发，慢慢抬起右手去抚摸那还未恢复血色的白皙脸颊。

微微一颤的风音屏气凝神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朝霞般颜色的眼眸"

"一动不动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激烈摇晃着。

滑下脸颊的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六合一边抚摸着无法出身的风音那满是泪痕的脸颊，拭去那泪水，一边露出了微笑。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用无力的双臂将紧紧依偎着自己的风音抱紧。

这样的六合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发誓和她再不分离。

再也不了"——

十二神将"晴明朝嘀咕的比古神点点头"

位列神族末席的存在——他们在身为神的同时，也是人类思念的具现"

如果人类从心底希望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的话。

他们就一定会回应那思念的吧。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八章

听得到声音。

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有未曾听过的声音。

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的声音，似乎是少年发出的。

""朦胧睁开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会。

好黑。

天花板上有着木材组成的好几根大梁。

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传到肌肤上，让人产生了不协调感。

意识逐渐变得清晰。

眨了好几次眼的彰子，发现视野里的天花板完全是陌生的。

"哎？"声音很嘶哑。

她活动着脑袋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是从未见过的地方。

慌忙起身的彰子发现自己所穿的衣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啊"她试着触摸着奇妙的服装，似乎和在古代绘画故事中的众神所穿衣物很相似。

这衣服与自己习惯的打衣和单衣完全不同，在胸前用带子将合起的上衣结起，用细腰带绑紧腰部。

裹住腰部的结裳和上衣是相同的布料，只有腰带是鲜艳的朱红色。

头发也在腰部被绳子绑起。

"为什么没有！"彰子为了确认摸了摸上衣和结裳，结果发现本该在左手腕的玛瑙饰品不见了，顿时变得脸色铁青。

"在哪里"她握着手在四周寻找着。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自己会是这副打扮。

尽是些不知道的事，脑袋都快要不正常了。

在因为混乱几乎哭出来的彰子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连忙转身的彰子一下瞪大了眼睛。

"啊！"那东西似乎在一直隐藏气息等着她。

两只巨大的狼一副很有趣的样子盯着彰子。

恐怖得让人无法出声。

灰白色的狼站起来朝拼命后退的彰子靠近过来。

""后背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转身一看，那是木制的墙壁。

她被逼到了房间的角落。

灰白之狼靠近无处可逃的彰子，可疑地皱起了眉头。

眼前就是野兽露出的牙齿。

彰子吓得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得飞快，被那牙咬到的话，一切都完了。

她害怕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昌浩、昌浩，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昌浩！"无意识呢喃的名字因为泪水而扭曲。

灰白之狼皱着眉歪起脑袋，用可疑的眼神盯着彰子看个不停。

"茂由良，不要吓唬她了。

要是没法用了怎么办"

茂由良朝一副责备口气的多由良转过身去，很不高兴地半睁着眼睛说。

"只是看看啦。

这是珂神和真铁好不容易准备的祭品，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啊"

惹荒魂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茂由良摇着尾巴说道。

灰黑之狼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机敏地站了起来。

"这里就交给你了"

"怎么了，多由良。

你要到哪去啊？"多由良一边转身一边说。

"去向母亲大人他们报告。

还有，茂由良"

"嗯？"多由良对不解的茂由良严厉地说道。

"从今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称呼珂神为王。

你难道忘记母亲大人的命令了吗？在捅出娄子之前给我改掉"

茂由良不高兴地吐着舌头目送开门离开的灰黑尾巴。

"真是的。

大家都好罗嗦啊。

这有什么啊。

珂神就是珂神啊"发着牢骚的茂由良发现背靠着墙壁的彰子惊讶地注视着自己，转过身来。

"怎么了啊"

充满惊讶的眼睛凝视着灰白的皮毛。

"说话了"茂由良露出惊讶的目光，一下斜过身子说。

"当然了。

我们可是出云的九流一族、服侍祭祀王的妖狼族末裔"

彰子向骄傲地挺起胸膛的狼问道。

"出云？等一下，呐，这里是出云吗？""没错。

出云的九流宅邸。

因为你是荒魂的祭品，所以才被带到这里的"

灰白之狼抬起尾巴，一屁股坐了下来。

"啊，想逃跑是没有用的。

由我在看守，还有刚才的多由良在，母亲大人和真铁也都在，你绝对会被抓住的。

要是不想受伤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呆着"

狼说着一下子逼近彰子，彰子连忙点头。

"很好。

要是你老实的话，在成为祭品之前是不会受苦的"

"祭品是"茂由良一边轻轻拉着脸色铁青的彰子的衣角，一边摇着耳朵说。

"我觉得你不知道比较幸福而且我也不太想提起"

狼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

与其说是不想吓唬彰子，还不如说是给人一种不想说出来的印象。

彰子不解地歪起脑袋。

虽然这只狼非常大，但让人觉得不像是会突然袭击过来的野兽。

而且和自己语言相同，表情也和人类一样丰富。

"如果不打算逃走的话，你可以在这屋里自由行动。

啊啊，但是母亲大人的心情有点不好，你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

彰子一边窥探着狼思考的样子，一边眯起眼睛环视起房间内的情况。

果然哪里都没有。

因为一直都戴在手上，所以左手腕空着的感觉让人静不下心来。

用右手按住左手的彰子显得非常狼狈，所以茂由良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怎么了？"彰子看着狼，不经意地张开了口。

不过又感到有些踌躇。

看着犹豫的彰子，感到不耐烦的茂由良故意使劲用前足按住了她的衣服。

茂由良一下逼近过来，半睁着眼仰望着她说。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啦。

我刚才说了现在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吧。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可就撤回前言了"

虽然不是真心话，但是作为威胁似乎发挥了作用。

彰子屏气凝神，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戴在手腕上的玛瑙饰品不见了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因为彰子老实地开口，所以茂由良向后退去。

他摇了摇尾巴说。

"那个糟了糟了"

茂由良用前足捂着嘴自言自语道。

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要被训斥的。

"因为你是祭品，所以不能戴着多余的东西。

就是这样"

彰子看着不打算告诉自己饰品下落的狼，很失望地低下了头。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做了下深呼吸。

总之，看来自己现在不会很快被怎么样。

彰子一边按住狂跳的胸口努力恢复平常心，一边尽力抑制住不断从体内涌上的东西。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明明应该在安倍邸睡觉的。

是在睡觉时被带走的吗？不过安倍邸施有结界，而且就算突破了那个，也有跟从晴明的神将们在。

完全没有出现骚动。

因为自己没有被吵醒，所以应该是没有被发现的。

那样的话，就是巧妙地在神将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自己带出宅邸的。

完全没有留下痕迹，留下身边的所有东西带走了自己。

"因为你是祭品，所以真铁和珂神把你召唤到这里我直呼珂神名字的事，要对多由良保密啊。

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嗯知道了"

彰子老实地点点头。

茂由良看来心情不错。

它觉得太吓唬她也很可怜，于是和她拉开了距离。

彰子看着拖着右后腿行走的茂由良，关切地说道："你的脚怎么了？"茂由良回头望着受伤的脚说。

"这是勋章。

为了保护珂神不受荒魂之力的伤害虽然有点疼就是了"

他说着垂下了耳朵。

就算拼命舔伤口还是很疼，荒魂之力真是可怕。

被直接打中身体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珂神也说过，光是保住了腿就是万幸了。

"荒魂？"彰子感到一阵寒意，打了一个冷颤。

茂由良刚才说自己是荒魂的祭品吧？她感觉好像有未知的战栗拉住自己的四肢一样，恶寒一直扩散到手脚的末端。

彰子摇着头驱散了那个念头。

"呐，要是痛的话，治疗一下比较好吧。

放着不管的话，也许会化脓而不能走路的"茂由良眨了眨眼睛，看着彰子说。

"你真是个好人呢"

狼不知为何高兴地摇着耳朵，一屁股坐下舔起了伤口。

"但是，珂神已经帮我治疗过了，没问题的"

"珂、神"彰子确认似的念着，环视了一下四周。

空无一物的房间。

狭窄、也没有窗户。

感觉好像在涂笼里一样。

集中精神的话听得到雨声。

好像下得很大，传来敲击般的声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茂由良"

发觉她是好人之后，一下子变得和气的狼问道。

彰子有些困或地回答说。

"彰子"

"彰子吗。

女孩子是叫这种名字的啊"

彰子不可思议地问道。

"哎你们不是有妈妈在吗？""有是有不过只有我的妈妈。

真铁和珂神的妈妈已经死了，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

从茂由良未加说明的话来看，真铁和珂神似乎是人的名字。

这么说来，刚才离开的灰黑之狼好像也说过珂神的名字。

"茂由良这里是出云吗？""没错。

出云乌发峰附近的九流宅邸"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彰子吓得缩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茂由良也打着哆嗦四下张望。

"雷"小声说话的彰子脸色发青。

茂由良摇着尾巴弱弱地说。

"我也好怕"

因为感到它是真的很害怕，彰子慢慢地靠近茂由良，胆怯地伸出手摸了摸狼的脑袋。

好温暖。

茂由良虽然惊讶地看着彰子，不过却老实地没有动弹。

大概是判断人类的少女什么都做不了吧。

的确是那样。

再次传来雷鸣。

茂由良和彰子同时缩起了身子。

心跳开始加速。

茂由良觉得自己明白了害怕的意味。

这不是单纯的雷声。

灰白之狼蜷缩着身体露出困惑的表情。

"好可怕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什么意思？"茂由良斜视着彰子，稍微考虑了一会说。

"不告诉你。

母亲大人和真铁是不会错的，而且就算告诉你也于事无补"

"但是"，茂由良在心中说道。

虽然知道是献给荒魂的祭品，不过她真是个好人，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远处传来巨响声。

像是与之呼应似的，雨也下得更大了。

"要是雷打下来该怎么办啊"茂由良摇着前足对害怕的彰子说。

"啊，不要紧的。

荒魂是九流的守护神，这里不会被雷打中的。

绝对大概是"

茂由良想起荒魂放出的雷击打中自己和珂神的事情，没什么自信地补充道。

把这少女当成祭品的话，这种事情就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茂由良想起渐渐现出全貌的八岐大蛇荒魂，困惑地小声嘀咕道。

因为九流族长是能够自由操纵荒魂之力的祭祀王，所以茂由良认为荒魂也应该遵从王。

虽然茂由良是这样想的但是到底是怎样的呢。

有八个脑袋的荒魂似乎拥有各自的意识。

九流是荒魂的第九个脑袋。

但那只是操纵力量，也许并不能让荒魂遵从自己。

道反公主的血使得八岐大蛇荒魂得以再次降临。

但是并不完全。

献上彰子的话，那蛇神就能够在这个世界降临。

如果只是降临，不是遵从的话。

茂由良一边发出"唔、唔"的声音，一边挖掘着记忆。

在从小就学习一族的规定和荒魂的祭祀的珂神旁边，茂由良也一直无意地听着那些事情。

祭祀王珂神比古肩负着谁也无法代替的任务。

所以那名字才代代相传。

先代的珂神比古去世的话，下一代的族长便成为珂神比古。

那名字就这样继承下来。

珂神比古的任务是统率一族祭祀荒魂。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茂由良的脑海里唐突地出现了曾经迷路的冬日情景——

耳朵里苏醒的，是真铁呼唤珂神的声音——

唔它想起回答着跑过去的珂神小小的背影。

丝毫不对未知的声音感到奇怪，一直朝着真铁跑去的身影。

为了不被丢下，茂由良也在雪上蹦跳着跟了过去，两人同时朝真铁飞扑上去。

真铁在好好教训了他们之后，抱起珂神和蜷缩着的茂由良叹了一大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所以才必须好好看着你们！一直僵硬着身子的珂神和茂由良，眼泪像是断了线似的开始抽泣，大声哭了出来——茂由良眨眨眼低下了头。

那时的真铁语气虽然严厉，但是内心非常温柔。

真铁现在也很温柔。

但是他对王却必恭必敬，一直和珂神划清界线。

茂由良知道珂神因此非常寂寞。

因为真赭和多由良说那是正确的，所以茂由良什么也没说。

可是它也时常会想：明明是只剩两人的一族，这样不是太寂寞了吗？珂神从懂事开始一直被灌输九流的宿愿，被教育要完成它。

但是，茂由良知道他心里最深处的想法却是完全不同。

不只是茂由良知道。

其实，真铁和真赭、多由良也应该知道的。

珂神很温柔。

所以他其实不想去复仇。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

因为温柔，所以才不想让真铁背负起一切。

才不想让多由良和茂由良去做。

才觉得让自己背负起一切就足够了。

无论怎么跟他说不用一个人背负起这一切，背负王的重担的珂神也不会接受。

就算知道那个，茂由良也不断重复着。

因为不说出来的话，不发出声音的话，想法是决不会传达出去的。

荒魂好可怕。

不过，能够不让珂神一个人背负的话，自己会忍耐的。

因为茂由良很重视珂神，所以比起自己的恐惧，他选择了消除珂神的痛苦。

完成宿愿的话，珂神就将从宿愿的枷锁中解放出来。

将出云的霸权得到手，夺回这片土地，然后再将荒魂送回黄泉之国的话。

王的任务只到荒魂返回黄泉之国为止。

在那结束之后，祭祀王就不存在了。

恢复到珂神比古的话，就算叫他的名字，应该也不会被真赭斥责了吧。

真铁也应该会像以前那样坦率地对待他，能够和平地生活了。

为此，珂神才决定袭击道反的圣域。

茂由良闭上了眼睛。

当大家还很小、振铁比现在的珂神还要小的时候就约定过了。

只剩两人的九流一族。

为了不让他们寂寞。

"——我们也要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灰黑的小狼和灰白的小狼站在一起，仰望着真铁说道："——约好了喔。

为了不感到寂寞，要一直在一起哟"

真铁眨着眼睛，苦笑着摸着多由良和茂由良的脑袋。

珂神也一起摸着小狼们的脑袋，赤色巨狼则和蔼地看着他们。

为了回到那一天，茂由良决定要努力。

在一直看着白色尾巴的彰子被响声吓得抬起头的同时，灰黑色巨狼打开门跑了进来。

"茂由良，王不见了！""哎！？"灰白色巨狼连忙站了起来。

准备冲出房间的茂由良停下脚步对彰子说："绝对不要离开房子喔。

外面有魑魅在荒魂的雷也可能会落下"

后半句是只有彰子才听得见的耳语。

彰子默默地点点头。

狼离开了，只剩下雨声和雷鸣。

彰子观察了一会情况，慢慢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她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走着。

看来这里比想象中要大。

如果茂由良提到的人们住在这里的话，除了那两匹狼之外，应该还有叫做珂神、真铁和真赭的人在。

但是，刚刚多由良说王不在了。

王应该是指珂神，所以应该只有真铁和真赭留在这。

慢慢走着的彰子发现从墙壁的缝隙里传来光亮。

她走近一看，发现那不是墙壁，而是微微打开的门。

在激烈的雨声和轰轰作响的雷鸣中，听到小声的交谈。

彰子轻轻用手扶着墙壁，仔细听着那声音。

在里面的应该是真铁和真赭。

"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那家伙"

压抑着愤怒的说话声中带着责难。

赤色巨狼望着抱着胳膊苦着脸的真铁，进谏似的说道："他对你感到了悔疚吧。

痛感自己的能力不足，为了能尽量挽回而去讨伐敌人。

根本没想过会力量不足"

真铁冷冷地瞥了狼一眼。

"靠王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打败所有道反的追随者的。

连这个都弄不清的话，反只会被打败"

真赭听到那冷酷的发言，歪了歪脑袋。

"——相当刻薄的说法呢"

"是真赭你让我说出来的"

真铁用满是怒气的声音说道。

"我们的王是怎样的性格，养育他长大的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经常以责难的言行对待他的话，会把他逼到那个地步也是当然的"

以身为九流族长的祭祀王来约束自己、磨练力量、为了弥补不足而拼命努力，因为就算这样也无法企及。

所以时而懊悔，时而变得消沉。

是真赭本人强烈要求大家不要给那样的珂神好脸色看的。

真赭平静地面对真铁激烈的目光，摇着尾巴说："那是当然的吧。

继承珂神比古之名者，必须拥有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力量和内心。

因为我们崇拜的荒魂是那样希望的"

在墙壁另一侧屏住呼吸的彰子，感到无法控制的颤抖传到了脚尖。

她对狼的声音里包含的意味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怖。

没有察觉到在墙对面偷听的彰子，真铁和真赭继续着严肃的对话。

"既然那是荒魂所希望的，就没有办法了"

""真铁抑制住因为激动而准备大吼的自己。

他握紧拳头瞪着真赭。

"你变了呢，真赭。

以前的你对他是温柔而慈祥的"

"如果那是为了实现九流宿愿所必须的，我自然不会那样过份。

但是，温柔是和荒魂无法相容的东西哟，真铁。

为了真正唤醒荒魂，温柔和怜悯都是必须舍弃的东西"

真铁摇摇头说。

"与生俱来的性情是不可能改变的"

"那样的话，不是应该考虑为了舍弃那性情该怎么做吗？"真赭重重地叹息着，用奇妙的平静眼神看着真铁。

"本来，应该是你继承珂神比古这名字的"

真铁的面孔扭曲了。

"现在谈那种过去的事情""你继承珂神比古之名的话，应该能够将自己的心变为背负那名字的残酷之心吧。

残酷，但是纯粹、毫不动摇的珂神比古之心"

真铁疑惑地俯视着歌唱般说话的狼。

"什么意思"

"想要复活荒魂，王的心还很脆弱"

说着，真赭的眼睛闪过光芒。

那是和疯狂很像的厉光。

屏住呼吸的彰子被那声音中的恐怖缠住脚。

心脏跳得飞快。

明明完全听不明白，可那言灵却化为束缚心灵的恐怖。

彰子握紧不再感到安心的左腕。

全身的颤抖没法停止。

虽然觉得不能再继续听下去，可脚却不听使唤地动弹不得。

时断时续的雷鸣间隔开始变短。

雷云正在接近。

虽然茂由良说过绝对不会劈到这里，可就算这样也非常可怕。

附近遭到了雷击。

地动声传了过来。

噼里啪啦的破裂声刺激着耳膜，彰子拼命地忍住不发出尖叫声。

心脏的声音好吵。

尽管明知道不可能被听到，那声音却"咚咚"地响得让人担心会被墙对面的真铁他们发觉。

"——荒魂正在生气"

真赭听着隆隆作响的雷鸣，静静地断言道。

"王的心在迷茫。

荒魂对此愤怒了"

真赭指示真铁打开木制的窗户。

一打开窗户，激烈的风雨便吹了进来，吹灭了灯火。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山。

完全黑暗的天空偶尔会闪现出扭曲的电光。

那亮光照亮室内，刮进的风雨打在地板上发出声音。

"真铁，你还没有忘记珂神比古的名字"

面对真赭责备的话语，真铁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眼睑。

"你说什么"

真赭用毫无抑扬的口气告诉恢复平静的真铁。

"所以说，没能完全改变——那是具有瑕疵的王"

真铁在漆黑的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真赭闪光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你没有忘记王本应舍弃的真正名字。

本来是必须忘记的，你却喊了那名字。

因此，珂神比古所包含的束缚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停顿了一会，真赭突然厉声说道："黄昏之怒，真铁，全都是因为你——！"真赭好像落雷似的怒吼打碎了真铁的目光。

同时，彰子感到目眩几乎瘫倒。

远处传来轰隆声。

彰子的脚步声幸运地被其掩盖了过去，真铁他们没有发觉彰子。

从窗户刮进的风雨也成了掩护彰子的伙伴。

彰子慢慢地移动着脚步。

不能呆在这里。

虽然茂由良说过不能出去，但是心里却发出尖叫。

好可怕、好可怕。

茂由良不是也说过吗。

好可怕。

也许茂由良感觉到的东西和彰子不一样。

不过，那狼可怕的声音搅乱了彰子的心。

一边屏住呼吸一边移动的彰子耳朵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珂神是的人"风微微吹来。

彰子顺着风找到了出口，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风雨中。

雷鸣响起。

真铁听到真赭的话语，眼神被无声地冻住了。

就算刮进来的雨击打着脸颊打湿了衣服，他也一动不动。

忘记眨动的眼睛丧失了感情而变得昏暗。

"是这么回事吗？"真铁低吟着看着自己的手。

感到胸口被利刃刺入。

虽然那不是自己的身体，但是刀剑的冰冷和涌出鲜血的温暖却留在了这手上。

"珂神比古"真铁的嘴唇用干涸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名字。

真赭的双眸直直地盯着青年。

赤色巨狼望着打开的窗户。

红色的萤火虫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划过天空的闪电一瞬间照亮了巨大的蛇身。

那身体被黑雾似的东西缠绕着。

像是从蛇身上溢出来似的，有什么东西飘荡着落了下来。

看到那个的真赭，淡淡地眯起了眼睛。

"完成宿愿是赋予你们末裔的使命"

真铁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赤色巨狼示意他看看外面。

同样朝外望去的真铁看到了在雷光中浮现的蛇身身影。

"——荒魂在渴望祭品"

从面无表情的真铁喉咙里，发出了异于以往声音的言灵。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九章

虽然六合终于醒来，可是仍然处于无法活动的状态。

不能继续借助比古神的力量了。

基本上，山之比古们是不与人类和天津神接触的。

晴明从心底里感谢着已经离开的比古神，开始考虑该怎么把精疲力竭的六合带回圣域。

经过一段时间后，魂魄与身体相适应的风音渐渐可以进行简单的活动。

就算有虚弱的风音帮忙，但要搬运比自己还高的神将应该是相当费劲的。

"是把守护妖叫来呢？还是想办法和白虎或太阴取得联系呢"望着道反的方向，晴明困惑地嘀咕着。

虽然用道反巫女的出云石补充了自己的力量，但也并不是完全不会给身体造成负担。

再不回去的话，会有问题发生的。

不过就算要回去，这里离圣域也相当遥远。

无论如何，都要先确定神将们的位置才行。

晴明决定后，朝六合望去。

结果那情景顿时让他大惊失色。

"六合，不要胡来！"

六合看着说不出话的晴明，自己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扶着树干激烈地喘息着，冷汗不断从脸色铁青的额头冒出。

"不要紧"竭力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真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仅凭自己的气力站以来的。

"彩辉，抓住"

风音将六合的右臂搭在了自己肩上，想要让他轻松一点。

可是六合却摇了摇头说："我能走，不用担心"

"可是""六合，不要逞强。

大蛇的毒血应该彻底夺走了你的神气。

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恢复"

晴明走到他左侧，像风音一样扶住六合。

踏出一步的六合膝盖一沉。

晴明和风音连忙支撑住差点跌倒的他。

果然，看来这样走是不行的。

"晴明大人，我回圣殿去找帮手"

"可是"风音打断正要开口的晴明，望着天空说。

"这雨在削弱人的力量不能再增加晴明大人的负担了。

我的话不要紧的"

可是，六合没有放开正要离开的风音。

"等等"六合用真挚的眼神看着惊讶的风音。

"大蛇的妖气正在增强。

它就藏在什么地方"

风音和晴明连忙环顾四周。

因为包含妖气的雨，感觉好像变得迟钝了。

就算大蛇隐身于饱和的妖气里，现在的两人也应该很难察觉吧。

因为身心俱疲，使得感知能力变得迟钝。

六合能够察觉到，完全因为他是身出神族末席的神将。

好像故意刺激他直觉似的妖气在渐渐逼近。

六合想起掉在悬崖的银枪，咬紧了嘴唇。

要是没有武器，和那大蛇对峙是非常困难的。

夹杂在风中的妖气渐渐变浓。

与此同时，身旁的簸川掀起了大浪。

只感到全身汗毛倒竖。

从水中突然跃出的蛇头朝人类咆哮着。

红色的巨眼盯着猎物，锐利的牙齿反射着雷光。

大蛇召唤的雷电朝着人类击来。

"散！"

晴明放出的真言勉强弹开了雷击。

破碎的雷光向四面飞去，击倒周围茂盛的树木。

"唔！"

在风音的视野里闪过一个发光之物。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曾刺穿自己胸口的钢剑。

那是能轻易刺入守护妖们岩石般坚硬身体的武器。

风音眼睛一亮。

"晴明大人，彩辉拜托了"

"什么"在晴明开口之前，风音瘦小的身体便已经放开六合冲了出去。

风音用右手捡起扔在地上的剑，朝大蛇一跃而去。

"风音！"

六合的喊声消失在雷鸣中。

风音跃上蠢蠢欲动的蛇身，手中剑光一闪便贯穿了大蛇闪光的右眼。

大蛇顿时发出疯狂的咆哮。

风音的身体被失控的大蛇甩到空中。

"唔！"

她在空中调整姿势，翻落在河边。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剑支撑着站了起来，因为背部的剧烈疼痛而使面孔扭曲。

风音瞥了一眼手中的剑刃，只感到一阵战栗。

多么锐利啊。

这钢剑里寄宿着神之力。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从剑柄传来的波动。

在确定那不是自己怀疑的妖气之后，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蕴涵着神之力的武器应该是神剑。

能够对异形奏效的武器实在是凤毛麟角。

袭击道反的真铁大概是为了对付守护圣域的守护妖，才选择了神剑做武器。

如果知道自己被当作仇视人类的妖怪的同类，那些善良的守护妖们大概会很愤怒吧。

居然会使用敌人丢下的武器，真是让人感到讽刺。

苦涩的感觉在风音心中扩展开来。

冷静下来的大蛇，用剩下另一只眼睛狠狠地瞪着刺伤自己的风音。

蛇头朝着屏住呼吸的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晴明一只手扶着六合，用另一只手结印。

"御安平"那声音和唱着相同咒文的其他真言重合了。

"御安平运，邪者落胆！"

从树丛中跳出的昌浩一边跑向风音，一边朝着突进的蛇头挥下了刀印。

"临柄斗者皆阵列在前！"

放出了新月般的风刃。

掠过风音身边的灵力横切入大蛇的下颚。

蛇的嘴深深地裂开，扭动着的身体飞散着体液。

"接招！"

这时，伴随着怒吼，红莲的白炎之龙激烈燃烧着袭向大蛇。

被白色火焰包围的大蛇为了灭火遁入河中。

风音朝水面发出灵爆。

红色的水流因为爆炸而飞散。

"——禁！"

溅起的毒血被晴明筑起的屏障弹开。

水面掀起巨浪，那波浪朝着乌发峰涌去。

还不解气的风音又继续放出灵爆。

确定大蛇的妖气完全离开之后，昌浩松了一口气。

"爷爷！"

他转身朝支撑着六合的晴明跑去。

哑然看着昌浩突然出现的晴明，突然扳起面孔弹了一下昌浩的额头。

"痛！"

被冷不防弹中额头的昌浩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久违的疼痛传过头顶，昌浩呻吟着按着额头蹲坐了下来。

"昌浩"

头顶传来满是怒气的声音。

"本应在圣域休息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蹲坐的昌浩苦着脸噘起嘴。

勾阵也好、红莲也好、晴明也好，为什么一看到人家最先说的都是这个啊？虽然瞒着大家出来不对，可现在自己已经完全康复。

大家实在是保护过度。

不过如果这么说一定会被三人一起训斥，所以昌浩只能呻吟道："好痛"晴明对呻吟的昌浩冷冷地说道："我用力打的。

当然会痛了"

红莲一边用斗气消灭着妖兽，一边回头对昌浩关心地说道："昌浩。

你的意思没有变吧"

比古不是珂神。

"没有变"

昌浩断言道。

他和红莲一起看着对面的珂神。

珂神也看着昌浩。

在那眼眸中，现在也依然隐藏着无法说明的东西。

惊讶的祖父在身后问握紧拳头的昌浩。

"昌浩，你打算干什么"

昌浩转过身去，发现本应在生气的晴明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什么。

祖父眼中平静的光芒，似乎给心如乱麻的昌浩指出了一条路。

无数的思绪重叠在一起，因此之前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冒了出来。

昌浩看着比古。

他散发出的敌意，还有，可以稍微窥视到隐藏在敌意里的东西。

昌浩松开握紧的拳头，寻找起勾阵的身影。

支撑着风音的勾阵察觉到昌浩的样子眯起眼睛。

昌浩指着勾阵腰上的笔架叉说道。

"勾阵，那个借给我"

"什么？"

"拜托了"

被请求的勾阵疑惑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借给了他。

细柄、比想象的要重。

能轻松使用这个的勾阵和红莲，果然不愧是十二神将。

自己在元服礼前曾学习过剑术。

但是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天资，没能继续下去。

现在想想，当时要能学习到一般程度的话就好了。

握紧笔架叉走过红莲，来到珂神面前。

"昌浩？！"

昌浩转身对惊讶的红莲说："绝对、不要出手。

"喂""十二神将不能攻击人类的。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红莲，其他人都不要出手！"

所有人都因为以外的情况惊呆了。

风音轻轻推开勾阵的手，重新握紧了右手的剑柄。

晴明发现风音这细微的举动。

他抓住她的手腕拦住她，无言地摇了摇头。

珂神用疑惑的延伸凝视着走近的昌浩。

"你想干什么？"

"阻止你"

珂神因为昌浩意想不到的谚语而睁大眼睛呆住了。

这么看了昌浩一会后，珂神的眼神露出一丝动摇。

但只是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棉队敌人的冷酷表情。

"你说什么蠢话""我是认真的"

昌浩断言道，用双手握好不太西怪的武器窥探着对方的破绽。

没有剑术的才能，有的只是自己想要行动的意志。

另一方面，富有经验的珂神很快就看出昌浩浑身都是破绽。

和新手一样的姿势。

动真格的话，自己大概能轻易地解决他吧。

除了昌浩的眼睛是认真的以外，其他看起来都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从声音里听得出晴明是真生气了。

昌浩一下子僵直身子，战战兢兢地仰望着祖父。

就算用离魂术恢复了年轻的姿态，看着昌浩的眼神却和原来一模一样。

饱经岁月而变得深邃的双眸显露出严厉的色彩。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勾阵同意了吗？"

晴明的眼睛朝搀扶着风音的勾阵一瞥。

昌浩对意外的怀疑连忙直摇头。

"没，是我擅自"正说着，昌浩突然猛地转过身。

从树丛中飞出一个疾风般的人影，其后还跟随着无数的妖兽。

"比古！"

昌浩的叫声在雨声中回荡。

在河边站定的珂神拔出腰间的宝剑，向野兽们命令道："给我上！"

暗色妖兽们一起扑了过来。

红莲出现在扑来的妖兽面前。

他迸发出灼热的斗气。

"我可不会留情的！"

因为愤怒而变得金黄的双眸直盯着珂神。

珂神不为所动正面接下了红莲的视线，只是稍稍皱了皱眉表现出不快。

"无法对人类出手的神将能干什么"

珂神丢下那句话，看着昌浩。

昌浩察觉到那视线。

在那仿佛要突刺过来的激昂中，还混有少许其他的东西。

昌浩正确地读出了那个。

珂神一边慢慢拉近距离，一边低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昌浩一边听着自己激烈跳动的脉搏，一边径直回视珂神的视线回答说。

"我在考虑比古在想什么"

"你说什么？"

珂神反射性地反问道。

昌浩没有放过破绽。

自己过去和快如疾风的妖魔们交手过多次。

也曾和以爪子牙齿为武器的妖魔对峙过，还和使用锡杖的男人对决过。

就算用剑完全是新手，在临场战斗方面自己还是有自信的。

挡回昌浩的胡乱攻击，珂神怒吼道："不要开玩笑了！给我认真点，我可是真的想杀了你！"

昌浩也毫不示弱地怒吼回去。

"骗人！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我现在应该早就死了！"

昌浩也明白自己浑身都是破绽。

可就算这样，珂神也只是抵挡而没有反击。

侧腹、胸部和喉咙都毫无防范，要瞄准要害的话机会数不胜数。

"只是因为你的动作太生疏，所以忘记攻击罢了"

昌浩拼命挡住了横切过来的斩击。

珂神则在一瞬间被昌浩武器的奇怪形状吸引了注意力。

这种细长的剑他是第一次见到。

细细的护手很长而且有些弯曲，应该比看起来要重。

从昌浩握着它的呼吸来看，应该和一把太刀的重量相当。

昌浩那完全生疏的剑法连珂神都觉得惊讶。

不过，那气魄却压住了珂神的气势。

一次次交错的剑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准空挡痛下杀手就能了结他。

明明知道这一点，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狠下心来。

直视自己的视线动摇了珂神的意志。

为什么能够露出那种眼神。

珂神咬紧嘴唇。

弹开细长的剑身、顺势刺过去的话，就可以刺到喉咙。

为什么自己无法那么做呢。

昌浩弹开珂神的剑，大声叫道："认真放马过来啊。

如果你真想复活八岐大蛇毁灭出云的话！"

珂神的眼神冻结了。

昌浩用全身的力气扬起笔架叉。

剑发出清脆的响声，从迟疑的珂神手里弹飞出去。

"糟"细长的剑刃出现在珂神的视野里。

珂神在刹那之间弯腰躲过攻击，同时向昌浩的腿扫去。

"哇！"

珂神丢下倒地的昌浩朝弹飞的剑跑去。

他捡起剑就立刻转身杀了回来。

起身的昌浩凭直觉扬起了笔架叉。

剑身挡住了珂神挥下的剑刃。

双方的剑被弹开。

两人都摇晃向后退去。

勾阵看着昌浩和珂神的交锋，严肃地说道："破绽多到都看不下去了"

要是勾阵的话，第一击就能分出胜负。

剑书水平本应不错的珂神会和完全新手的昌浩几乎打成平手，是因为他的心在迷茫。

因此出剑才会边迟钝。

红莲用火焰驱赶开暗色的魑魅，很不高兴地回应道："彼此彼此"

昌浩的多余动作太多。

攻击全都大开大阖，用力太大导致无法顺利攻击。

要是红莲的话，应该能用最小的力气达到最大的杀伤力吧。

虽然两名斗将因为眼前过于幼稚的交锋而焦躁不安，不过还是在继续观战。

晴明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追逐着幺孙的身影。

晴明看穿了昌浩想要干什么。

珂神的眼里有着和那剑术同样的迷茫。

昌浩凭直觉发现了，但是珂神本人却没有察觉到。

为了让珂神明白这点，所以昌浩才会无谋地直接挑战他。

晴明知道昌浩和红莲定下的约定。

成为不牺牲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的最强的阴阳师。

那个"任何人"里，也许同样包含着敌人。

但是，真的能够贯彻那信念吗？虽然命运对昌浩到现在为止还尽可能显示出温柔的一面，不过有时也会让他目睹其残酷的一面。

昌浩一边激烈地喘息，一边迈开步伐。

结果一不小心绊倒了。

昌浩半蹲在地上。

靠武器支撑没有跌倒的昌浩听到了剑刃挥舞的声音。

昌浩马上抬起头，从正面注视着咬牙举起剑的珂神。

昌浩尽全力大声叫道："比古！你不是珂神！"

珂神的动作一瞬间停止了。

昌浩挥起笔架叉，打飞了珂神手中的剑。

同时，因为雨水的缘故，笔架叉的剑柄从握力减弱的昌浩手中滑落。

珂神撞开失去武器的昌浩。

翻滚倒地的昌浩满身泥水。

不过他马上跳起来，朝珂神的腰部撞去。

失去平衡的珂神和昌浩同时绊倒，溅起了一片水花。

"我是珂神！"

"不对！"

珂神翻身骑到昌浩身上，揪住他的胸口怒吼道："珂神比古是我的名字！"

"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感情激昂的目光直视着昌浩。

昌浩说道："比古就是比古！"

"那是虚假的名字！"

"不对，你是比古！珂神的言灵不是属于你的东西，那是"昌浩突然瞪大了眼睛——

在黑暗中飞舞的红色萤火虫。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珂神是大蛇！"

揪住昌浩衣襟的珂神突然减弱了力气。

"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呀，昌浩"昌浩仰望着茫然的珂神，困惑地扭曲了表情。

"对不起我也、搞不清楚"满身污泥的珂神惊讶地摇摇头，松开了昌浩。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然后就那样无力地坐下了。

他完全丧失了力气，任凭雨水击打着自己。

"至少只用自己的力量，让大家看看自己一人也能做到"他用手抓着泥土，软弱地缩成了一团。

珂神无力地摇摇头说。

"大蛇已经开始活动。

我无法阻止了"

"比古，不要说谎了。

是你对大蛇下的命令，大蛇应该会听从你的命令吧，那么"珂神转身望着激动的昌浩重复道："无法阻止就算有那样的法术，我也不知道"

因为不需要记住那样的法术。

昌浩露出焦急的表情。

"那么，有没有知道的人呢你是王，如果你不想的话，应该不必知道怎么呼唤大蛇的"

没必要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你只是用"必须去做"逼迫自己，封闭了拒绝的道路罢了。

但是，珂神甩开昌浩的手叫道："你知道什么啊！因为你是王，所以要学会呼唤荒魂。

只是一直被重复那些。

我一直都是那样过来的！"

昌浩揪住了珂神的胸口。

"那我问你，你有哪怕说过一次讨厌吗！？"

珂神瞪大了眼睛。

昌浩对哑口无言的珂神继续说道："明明连讨厌都没说过，不要发什么牢骚！"

珂神眨眨眼，半茫然地对生气的昌浩说道："你好严厉啊"

"闭嘴。

对连想说的话都不敢说、只会放马后炮的家伙，这么说正合适"

放开珂神的昌浩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珂神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摇了下头，用哭泣似的表情笑着说道："讨厌的家伙但是"到现在为止，珂神还没向任何人坦露过心扉。

全身污泥的昌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站起来说："比古我虽然不明白。

被红莲责备，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自己只知道一点。

"比古不是珂神"

昌浩慢慢地继续说道："比古，其实你并不想让大蛇复活、也不想袭击道反的圣域我说得没错吧？"

比古弯下的背开始不住地颤抖。

一直隐藏在敌意中的真正心情。

昌浩一直在思考着那不时窥探到的那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了解那种表情。

明明不是发自真心，却被赋予的使命强迫着他的行动。

昌浩也经历过好几次。

所以他才能够看穿。

背向着他的珂神竭尽全力地说道："什、什么啊！真不该救你的"那是他一直隐藏在心中，一直不敢正视的想法。

九流的宿愿使夺回出云的霸权。

一族已经差不多全部灭亡，剩下的只有继承祭祀王血脉的自己和真铁。

那样的话，他们必须在一族彻底灭亡之前实现宿愿。

为了报复天津神和夺回出云的侵略者们，从黄泉之国的深渊中唤醒那古时被打倒的八岐大蛇。

但是，自己早已明白那不会实现任何事情了。

那只是灭亡一族的人们留下的心愿。

九流之名里隐藏的无形执念。

在激烈的大雨中，昌浩拉住珂神的胳膊。

"比古，大蛇应该还没完全复活吧。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到黄泉之国去"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十章

站在泉水边的赤色巨狼刨土堆成了一个小土堆，然后往上面洒上水。

"——魑魅。

"随着一声闷响，暗色的影子涌了上来。

凝视着这些从地面钻出的黑影，真赭忽地眯起了眼。

站在满是饱含泥沙的大雨中，真铁冷冷仰望着天空。

云中，红色的光点在舞动。

"能够自由操纵荒魂的、九流的珂神。

"自言自语着，真铁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的双眸像是舍去了什么东西，冰冷地冻住了。

看着被雨淋透的土地，真铁静静开口道。

"魑魅"暗色的影子一个接一个钻出了地面。

彰子跑进大雨中，豆大的雨点使得她的视野模糊一片，她无法向前跑动，只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这里是出云，那么道反圣域又在哪里。

彰子只觉得害怕，眼泪仿佛都要流出来了。

但彰子拼命忍着。

哭了的话，就走不下去了。

心要是屈服，那就动不了了。

以前也曾遇到过这种事。

那时自己被可怕的怪僧带到异界，被幻妖追赶，自己拼命逃跑。

那时，自己坚信着。

一边被左腕的玛瑙手链鼓励着，一边坚信着努力奔跑。

而最后，就像自己所相信的一样，他赶来了。

但现在又会怎样呢。

昌浩肯定就在出云，但他不知道现在彰子也在这里。

"昌浩"彰子几乎崩溃般低语着，忽地倒抽了口气。

被雨淋湿的衣服阻碍着自己的行动，而衣服吸水变重也让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

随着时间流逝，身上的体温也越来越低。

如果能像那时一样有小杂妖在身边，至少心里好受些。

"不行了，这里毕竟不是都城"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树木花草。

现在幸好不是冬季，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会冻死在这里。

但继续淋雨的话身体也会越来越冷，事实上，现在手指已经有点僵硬了。

彰子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努力向前走去，忽然间，她察觉到一阵异样的声响。

她立刻四下打量起来，同时加快了脚步。

难道说，真铁和真赭发现自己不见之后追来了吗。

不能被抓住。

他们说过要用彰子当祭品，将她带回去之后，就要把她奉献给荒魂。

"荒魂是什么"这名字里充满了可怕的言灵。

一股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她无法忘记这感觉。

耳边响起了淅淅索索的声音，有什么在靠近。

彰子摒住呼吸，不禁小声悲鸣道："哇！"从树丛中出现的茂由良浑身湿透，显然它被这声音吓到了。

轰鸣声骤然响起，一道白光划破天空。

凭着这光影彰子认出了那身毛色后，彰子无力地坐了下来。

"茂由良"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耳边也似乎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摸着那身被淋透的白色皮毛，彰子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安心。

啊，对啊，这毛色，有点像小怪。

想到这点后，彰子忽地笑了起来。

茂由良不解地探头问道："什么嘛，你真奇怪。

""啊，对不起。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你和小怪有些像呢"茂由良眯起眼睛看着彰子的脸。

"小怪？那是什么。

""小怪就是一个妖怪啊，一直和昌浩在一起的。

"茂由良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用前足挠了挠脖子后，它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思索着。

"茂由良？怎么了？"瞄了一眼彰子，然后它又扭了扭脖子，终于想了起来。

"啊，那家伙也是叫昌浩来着。

"彰子忽然瞪大了眼睛。

"啊""一个人类带着几个很奇怪的小孩，和珂神差不多年纪。

这名字很常见吗？"彰子立刻追问道。

"等等，那个昌浩是什么样的人？我认识的昌浩是个阴阳师。

""阴阳师？"茂由良再次转过头，这个词语并不陌生，它确实听到过。

茂由良嗯嗯地自言自语着，想起了那个身边跟着两个奇怪的小个子的昌浩所说的话。

"啊啊，对了。

那个昌浩说自己是阴阳师。

"彰子顿时双目放光。

"那就是昌浩！茂由良，昌浩现在在哪里？""在哪里等等，你得回九流邸去。

你不回去我会被骂的。

"茂由良威吓着呲着牙，可彰子却回答。

"不，我不回去。

我听到了真赭和真铁的对话了，他们说了很可怕的事情他们说你口中的珂神的真名，其实不叫珂神比古"茂由良闻言挑了挑眉，盯着彰子说道。

"你说什么呢，珂神就是珂神，出生以来一直都叫珂神。

"彰子摇了摇头。

"但是，真赭说了，因为真铁曾经呼唤过一次珂神比古的真名，所以没法彻底束缚。

"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茂由良以野兽特有的敏锐察觉到这点之后，困惑地眨了眨眼。

"什么嘛，可是，珂神就是珂神啊""不，我听见了。

"茂由良向九流邸的方向眺望过去。

彰子肯定没有说谎。

如果是说谎，那一定有破绽。

彰子既然能被珂神和真赭带来作为祭品，就不可能说谎。

茂由良神情有些狼狈，彰子趁势央求道："拜托了，带我去昌浩那里，茂由良，求你了。

"茂由良踌躇起来，即使彰子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能让她就这么逃走啊。

该怎么办。

脑中一片混乱的茂由良忽然目光一闪。

"对了，去珂神那里吧。

""啊"看来是认为这主意很不错，茂由良提高了声音说道。

"珂神是王，我觉得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的。

究竟是不是把你当祭品，最后是由珂神决定的。

""怎么会这样"见彰子向后缩了缩身子，茂由良猛地凑上去吓唬她说。

"如果你不去珂神那里，那我就带你回九流邸。

"想起真赭和真铁的对话，彰子不禁一阵颤栗。

比起回那个宅邸，那还不如去那个叫珂神的人那里呢。

催促彰子坐在自己背上后，茂由良带着她在森林里飞驰起来。

珂神神情疲惫地坐了一会，忽然摇了摇头站起身。

"比古。

"见昌浩也站了起来，珂神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去找让荒魂回去的方法。

"昌浩愣了，只听见珂神悄声说道："茂由良说害怕荒魂其实说真心话，我也害怕。

"那红色的眼睛散发着冷冷的光芒，而其中究竟有些什么，无论如何都看不透。

八岐大蛇是神，就算能够自由操纵它的妖力，也无法读懂神的思维。

"因为还没有奉上契约之祭品，应该还有补救的方法吧我会把从道反那里得到的鳞片还给你。

"昌浩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

珂神用一只手按着额头，无力地接着说道："但是我没有自信能保证真赭和真铁会答应我。

""自信这东西我也没有，可比古不还是认真听取了我的话吗，这应该是一样的吧。

""会吗？""会啊。

""这样啊。

"珂神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他拾起了落在泥中的剑，然后又捡起了落在水塘里的笔架叉，仔细打量起来。

一直沉默着的勾阵这时走近了珂神，向他伸出手。

默默将笔架叉交还给勾阵，珂神把自己的剑插回剑鞘后，转过了身。

"比古。

"珂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昌浩，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类少年对自己说道。

"我会在道反圣域里呆一阵子。

""知道了。

"珂神跑了出去，而这次，昌浩没有再叫住他。

昌浩吐出一口气，再次坐了下来。

红莲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小怪的模样，只见他无奈地靠近了自己。

"你这傻瓜，完全不懂剑术却和人比剑，一点也不值得夸耀。

"昌浩为难地答道："但我不想用法术对付人类。

"晴明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在心中默念道。

严格遵守了爷爷的教诲啊。

捕捉到了晴明唇边露出的轻笑，勾阵又将视线转到风音和六合身上。

六合像是比刚才稍稍精神了一些，稳稳地站在那里。

而风音被六合的披风裹着，是不愿被别人看到她身上的血污吧。

她的血被献给了大蛇。

毕竟她曾死过一次，现在得小心照顾才行。

勾阵向被乌云覆盖的乌发峰望去。

云间不时划过闪电。

这里大雨倾盆，恐怕那里不止大雨，还有狂乱的雷击。

"八岐大蛇就在那里吗。

"勾阵低语道。

晴明表情僵硬地低声回答道，恐怕是的。

昌浩将小怪放到肩上，抬眼眺望山峰。

珂神说重新让大蛇沉睡，但八岐大蛇却似乎还没有完全听从珂神。

珂神就是大蛇，这是他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的。

昌浩以阴阳师的直觉，感觉到了这里面的言灵。

昌浩忽然眯起了眼睛，他感觉到一阵寒意。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小怪，我。

""嗯？""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怪扭过头去，只见昌浩满脸的不安。

它摇了摇尾巴，眯起眼睛问道："刚才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之前我无论说什么你都坚持己见，现在反倒怀疑起珂神了吗？""是比古。

"抚摸着小怪的头，昌浩眯起眼睛回答。

"我相信比古但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阴阳师的直觉吗？"小怪吸了口气回头看着晴明。

晴明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地眺望着乌发峰，一动都不动。

小怪和勾阵对视了一眼。

晴明似乎也同样感觉到了不安。

小怪环顾着四周思考着。

六合暂时无法战斗，勾阵的伤也还没痊愈，而长时间使用离魂术的晴明也该回到他的身体里去了。

因为圣域的神气而逐渐恢复的昌浩，此刻却因为刚才与比古比剑而疲劳不堪。

小怪半垂下眼睛低声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随后，他想起了仍在努力封住蛇头行动的玄武等人。

再坚持一会。

如果珂神比古值得相信，那么大蛇很快就能消失了。

"腾蛇，接下去该怎么办。

"勾阵走了过来。

昌浩肩上的小怪思索着，忽然视线停在了她的腰带上。

这样想来，另一把笔架叉是落到河里了。

在她的肩伤痊愈前，必须得做些什么才行。

小怪边想边开口道："就算比古这个家伙值得相信，那我们也得休息。

还是先回圣域去吧。

"小怪转移了视线，只见风音一脸的苍白。

"得告诉大神和巫女还有守护妖们，这家伙尚且平安。

"注视着努力让压抑着情感的小怪，风音眼中透着痛苦。

她曾经让神将腾蛇饱尝了炼狱般的折磨，现在她明明有权利责备自己。

风音得身体不禁变的僵硬，六合用手搭在她的肩头。

她有些意外得抬起头来，只见六合得双眼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神将虽然面无表情，但他地眼神却深深安慰了自己。

感觉道他眼神中的担忧，风音默默点了点头。

茂由良一边奔跑一边寻找珂神，忽然它察觉到附近有什么动了动，仿佛是在追赶自己。

"什么东西？"茂由良放慢了脚步猛地回头。

那是无数的人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茂由良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那难道是"茂由良躲在了树丛的阴影处，催促着紧闭双眼的彰子从它背上下来。

彰子从狼背上下来，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制止了。

灰白之狼压低声音，对彰子轻轻耳语道："你躲在这里，我去把那家伙引开。

"彰子怯怯地颤抖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茂由良，要紧吗？"

"不用担心，还有，如果遇到珂神，彰子记得把听到的话告诉他，否则你会被带到母亲和真铁那里去的。

""明白了。

"彰子认真的点了点头，茂由良注视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彰子的眼睛，和珂神有点像呢。

"彰子诧异地眨了眨眼，只见茂由良轻轻舔去了她脸上的污泥，然后自顾自的点着头。

彰子不解地探头问去。

"什么很像？"被别人说自己像个陌生人，所以不太明白。

灰白色的狼不知为何开心地笑了。

"温柔这一点很像。

虽然珂神因为现在身上地责任，经常会很严肃，但他其实真的很温柔，笑的时候目光很温柔。

"因为它地表情很开心，所以彰子地表情也温和下来。

"茂由良很喜欢珂神吧"狼夸张地点了点头。

"珂神，多由良，真铁，我都很喜欢。

母亲虽然有些可怕，但也很喜欢。

所以我一直努力。

"它动了动受伤的腿笑道。

彰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伤口。

"嗯？"肩狼显得有些意外，彰子笑道："碰一下啊，只要碰一碰，伤就不疼了，昌浩和小怪教我的。

""彰子也很喜欢昌浩和小怪吧。

"彰子没料到它会这样说，于是瞪大了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茂由良乖乖地让她摸了一会，忽然抬起尾巴。

"啊，真的不痛了，彰子，你真厉害。

""厉害的是教我这些的昌浩和小怪啊。

"茂由良一个劲的摇头。

"能记住就很厉害了，珂神教我的东西我很快就忘记了。

"但珂神却总是笑着说，真没办法，然后又教自己一遍。

"那我走了。

彰子绝对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

"刚抬起腿，彰子却犹豫着抓住了茂由良的尾巴。

"好痛！社么嘛，彰子"茂由良提出了抗议，随后，才发现自己的尾巴被她抓住了。

彰子急忙放开它的尾巴，然后注视着它。

"你要小心。

"温柔的狼歪着头看着彰子，伸出舌头添了舔她的脸，之后便飞快地跑走了。

就在茂由良跑出去的同时，无数黑影也跟了上来。

确认所有黑影都被自己引出来后，茂由良终于安心地舒了口气。

彰子是祭品，如果受了伤珂神他们一定会责备自己的。

但不只是如此，它不想让彰子用有更多可怕的记忆。

她胆怯的神情是如此可怜，如果还可以的话真不想让她当祭品。

"不过决定这个的是珂神，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瞬间，耳边响起一阵风声。

无形的风刃像是要撕裂雨幕一般向茂由良袭来。

茂由良勉强躲过，继续拼命向前跑着。

另一波攻击瞄准它的腿落下。

伤口被击中，茂由良不禁发出了悲鸣。

它翻滚着撞在树干上，艰难地站起身。

黑影向自己冲了过来，它努力想要避开但没能成功，身体遭到了重击。

"唔。

"腹部遭受的冲击相当坚硬且力量集中，感觉像是人类的拳头。

妖狼茂由良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但现在，它痛苦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瘫软在地上吐着血的狼，被什么东西给踢飞。

落在地上地茂由良努力睁开眼睛。

黑暗中袭击自己地是一群拥有人类外形地家伙。

但他们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气息。

茂由良一边坚持不晕倒，一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回到九流邸，回到母亲和真铁的家里。

一定又会被骂了，身受重伤灰头土脸地茂由良没有辩解的余地。

既是如此，无论会被骂得多残，珂神肯定会心疼地为自己治好伤口，所以就算疼痛也不怕。

一个人影冲过来，将茂由良打飞。

胸口一阵发闷。

不知是谁抓住了自己地前足，狠狠地将自己向树干猛敲过去。

呼吸困难，意识也模糊。

血沫从微启地嘴里流出，染红灰白色的毛。

一阵疾风划过茂由良无法动弹地背脊，瞬间，数道伤口喷涌出了鲜血。

随着心脏的跳动，血也在不断涌出，它身上地毛被染的鲜红。

撑起前足想要站立起来，却因为无法抵抗地重力落挥了泥中。

狼艰难地呼吸着，不知是谁又抓起了它，向树干猛扔过去。

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茂由良滑落到地面，四肢颤抖着喘着粗气。

"珂神"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怎么办，这样就回不去了。

珂神一定又会心疼的。

对啊，至少该在河里把这一身血污洗掉才行。

这样躺着不动的话，背上的血能止住吧。

珂神总是这样说自己。

没事的，再努力一下，没事的。

每当珂神说这话时，表情都很难过。

而每当自己说要放弃的时候，他也总会用眼神温柔的鼓励自己。

眼皮仿佛石头一般沉重，好像再也睁不开了。

倾盆大雨依旧无情地落下，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随后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忽然间，他想起了彰子的脸。

她害怕打雷。

女孩子的手指原来比珂神更小更纤细，也更柔软啊。

但她眼中的温柔，却和珂神是一样的。

然后，它想到了。

那个身为敌人却飞身挡在珂神和自己面前的人类少年。

如果彰子所说的"昌浩"就是他，那么他的眼神是不是也同样温柔呢。

啊对了，如果能告诉彰子就好了。

珂神曾把落在水中命悬一线的昌浩救了回来。

而他在回来之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能多聊会就好了。

原来朋友是这样的啊－土中的爪子渐渐失去了力气。

雨声和雷声中，茂由良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困。

困到不行了，在这里稍微睡会吧。

真奇怪，我明明是来找珂神的。

还没找到怎么就累了。

"珂"但珂神肯定没事，所以就睡一会，他应该也不会责怪自己吧。

忽然，树林中传来一阵响动。

有谁向这边走来。

茂由良用仅存的清新意识认出了它，小声嗫嚅着。

""那是几乎与自己同时诞生的，双胞胎哥哥的名字。

人影低头看着狼，随后单膝跪下，举起一只手。

雷光瞬时照亮了当场。

那手中握着的尖刀，在电光中锐利地闪烁着。

第十七卷 倾听告知真实之声 第十一章

*************——约好了哦。*************

在森林中艰难前行的彰子在心中不停说着。

"茂由良一定要没事"

从刚才开始，一种莫名的焦躁就充斥着胸口。

茂由良的背影在脑中挥之不去。

彰子抑制住想哭的冲动驱使着双腿，忽然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不禁尖叫了起来，那人在看到她后皱起眉头怒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雷声响起。

闪电照亮了他的身影。

那是张陌生的脸。

彰子小心地问道。

"你是珂神？"

珂神愤然说道："茂由良和多由良在干什么，居然让祭品逃了"

彰子瞪大了眼睛，忽然急急地说道。

"茂由良，茂由良有危险！"

"哈？"

珂神不解地回应道。

彰子见珂神还没弄明白，于是指着灰白之狼跑去的方向。

"茂由良有危险不知被什么追着，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赶快"

"等等，你等等，预感是什么东西？"

见珂神还是没搞清状况，彰子焦急地抓住了他的手。

"快点茂由良说的，如果见到了珂神，一定要告诉他"

"茂由良不对，喂，你怎么会在这里，真赭和真铁究竟"

珂神清楚地看见彰子双肩剧烈地颤动着。

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了。

"对了他让我一定告诉你，你不是珂神"

珂神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刚才好像听到过。

"你是谁为什么会和昌浩说出同样的话"

"你认识昌浩？"

珂神点了点头，于是彰子立刻追问道。

"昌浩在哪里？我要回昌浩身边去"

彰子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但还是努力央求道。

"我不要留在这里真赭说了可怕的话，他说你的名字不是珂神，它对真铁说你有真正的名字"

"什么"

昌浩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比古！你不是珂神！他不断重复着，随后——

珂神是大蛇！不明白，他不明白昌浩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无论他怎样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事实，无论他怎么重复，但珂神找不到相信他的理由。

彰子摇了摇头。

"不相信也没关系，但茂由良有危险是真的，拜托了，救救茂由良"

这时。

远处传来了狼嗥声。

摒住呼吸，茫然自语道。

"啊茂由良？"

仿佛要撕裂雨幕一般，远嗥声在山间回荡。

它没事了吗。

彰子刚松了口气，忽然珂神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他手上的力量使得彰子不禁扭曲了表情，她回头看着珂神，顿时失语了。

珂神愕然瞪大了双眼，凝视着传来嗥叫的方向。

闪电照亮了当场。

彰子不禁闭上了眼睛，而她耳边掠过了一个声音。

"骗人"

"珂"

"过来！"

彰子还没说完，珂神就拽着她猛地跑了起来。

被玄武的波动之栅封住行动的蛇头动了动眼睛，眺望着乌发峰。

大雨不但淋透了全身，还在不断削弱栅的约束力。

大蛇的妖气正在渐渐恢复。

白虎和太阴瞥了一眼与玄武一同向栅中注入通力的天一，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两人的力量快到极限了，不知还能撑多久。

"不知他们找到晴明了没有"

"谁知道呢。

既然没有任何报告，情况一切不明"

白虎冷静地说道，只见太阴困惑地低下了头。

"虽然是这样虽然是这样，但让我这样什么都不干我也待不住啊"

"那你就去追昌浩他们。

我无所谓"

白虎瞥了她一眼，只见太阴艰难地说道。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昌浩身边有腾蛇在，我不想去"

白虎为难地叹了口气。

红莲与昌浩的争吵看来真的吓坏了太阴。

原本她对腾蛇的态度有所缓和了，但这样一来反而又加重了太阴的恐惧。

红莲本人其实并非故意，而太阴这样子也确实很可怜。

当然红莲没有恶意，并非是他本人故意要吓唬太阴。

这只能说，事不凑巧了。

按白虎的意思，在看到昌浩这样的行为后红莲发怒是正常而可以理解的。

昌浩一意孤行是错的，这谁都看得明白。

昌浩自己也明白这点，但还是不肯向红莲低头。

"叛逆期吧，这是"

在如此紧迫的状况中吐出这不合时宜的话语，随后白虎抱起了胳膊。

而就白虎所知，昌浩好像从来没有对他的父亲吉昌表示过任何的反抗。

叛逆期对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叛逆期反倒让人担心，但昌浩对神将而不是对自己父亲表现叛逆，这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嗯，只要昌浩和腾蛇不在乎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想起红莲自昌浩出生后一直和他呆在一起，两人经常争执不休，于是白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昌浩开始了叛逆期，那违抗的对象不是腾蛇就应该是晴明。

毕竟这两个人比昌浩的父母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不，等等"

白虎企图修正自己见解中的错误。

如果对象是晴明的话，那昌浩的叛逆期早就开始了。

回想起来，昌浩在元服后就明确地对晴明说，我不会当阴阳师的。

虽然其中也有相应的原因，但晴明听了还是显得深受打击。

当时还没出现在昌浩面前的神将们都觉得，如果告诉他实情那也就不必如此了。

白虎无奈地耸了耸肩，忽然感觉到有谁在呼唤自己。

"太阴，你叫我？"

正注视着天一背影的太阴摇了摇头。

"没有啊怎么，有谁在叫你吗？"

"啊，是谁？"

太阴漂浮起来与白虎对视着，随后歪头沉思道。

"我没听见，要是你听见了的话"

明白了太阴的意思，白虎点了点头。

"是晴明吧"

"大概"

白虎抱起胳膊，驱风卷住了自己。

"我去找找，这里就交给你了"

"了解"

太阴挥了挥手，白虎飞向了空中。

在昌浩他们赶去的方向，白虎远远感到了一阵灼热的斗气。

升腾起的瘴气如云覆盖着河面。

而在河边，主人和同胞正抬头望着白虎。

白虎无声落下，随后低头饶有趣味地看着用斗气通知自己众人位置的小怪。

"怎么了？"

小怪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只见这名身材魁梧的风将目光中透着柔和。

"没什么，只是在想，这还真是少见"

明白了这是指自己用斗气代替狼烟一事的小怪，苦着脸瞥了同胞们一眼。

"也只有这样了，除了我还有谁啊"

白虎看了看勾阵和六合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的确如此"

白虎走进靠在大树下的同胞们，随后打量起周围。

没想到情况会这样严峻，白虎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聚集了三名斗将，其中两名却无法战斗。

白虎的目光停在了靠在六合身边的风音，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风音本人。

最先他看到的，是被真铁附身的风音。

原来如此，白虎在心中暗暗认同道。

他明白六合为什么会那样激动了。

灵魂不同，印象也会相特差这么多啊。

白虎诧异道："道反的女儿啊，确实……

"

她继承了大神和巫女的种种特点和灵力，让人感觉到一种有内而外的清净感。

此时的她，比在智辐宗主手下时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被安置在道反的这段时间里，他体内的污穗被逐步净化，让她恢复了原本的光彩。

守护妖叹息说情况不妙啊。

应该是指她身体未完全净化前就觉醒一事吧。

原本失去了生命的身体想要恢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虽继承了神之血脉，与神一样拥有近乎永远的生命，但现在还很难判断她尚未被完全净化的身体是否会对着产生影响。

察觉到了白虎的视线，风音扭头转向风将。

或许是因为被雨淋湿而感到寒冷，被裹在六合披风中的少女面色惨白。

"晴明，回圣域吧"

对白虎点了点头，青年外貌的晴明站起身来。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大蛇的第一个头……

"

"玄武和天一封住了它，没意外的话应该暂时不会怎么样"

那就能稍微放下心来了。

晴明吐了口气，拍了拍凝视着乌发峰的昌浩的肩。

"昌浩，回圣域了"

"爷爷"

昌浩眼中带着阴影，清明见状不解的皱起眉头。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没有，只是"

只是名为珂神的言灵依旧回荡在耳边。

世代继承祭祀王一职的珂神比古。

其中的意味，究竟不管怎样想都得不到答案。

明知道如此，心里却总是放不开。

晴明思索着开口道："昌浩，你对比古说，珂神是大蛇。

为什么这样想？"

昌浩瞪园了眼睛，随后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

"突然想到的？"

"嗯真的只是这样"

神将们闻言，默默交换了视线。

只是突然地想法。

但这是阴阳师的直觉。

如果这是对言灵产生反应后出现的直觉，那不可能没有意义。

看着奔腾不息的红色激流，昌浩咬紧嘴唇。

燃烧的红色河流，黑暗中飞舞的无数红色萤火虫。

珂神之名中饱含的神秘言灵，还有逐渐复苏的八岐大蛇。

这一切确实都是紧密联系着的。

昌浩摇了摇头想换一下心情，突然他猛地屏住呼吸再次望向乌发峰。

远远传来野兽的微弱咆哮声被雨声和激流冲淡了。

昌浩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自觉得向前迈了几步，昌浩在暴雨中茫然低语道："比古"

珂神拽着步履哴伧的彰子奔跑着。

有种不想的预感。

远远传来狼的嚎叫，那是与珂神一起长大的，如同兄弟般的哴发出的叫声。

胸中焦躁不安，明明坚信这是自己多虑了，但脑子里却总有个声音在否定这个想法。

"珂神等"抓着呼吸急促的彰子的手臂，珂神终于赶到了。

闪电不时照亮黑暗。

因为一直在黑暗中奔跑，所以珂神即使没有亮光也能看清周围。

而且他夜晚的视力本来就不错。

这是因为他自幼便与狼一起嬉戏，且经常一同穿过夜晚的树林。

终于获得解放的彰子一下坐在地上，用手安抚着焦躁不安的胸口。

喉咙涌上了一阵血腥味。

努力粗喘着气，喉咙发出了细小的声音，焦灼得仿佛这不是自己的喉咙。

彰子好不容易略微平静下来，于是她努力打量着周围。

多亏一直呆在山中，现在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

顺着珂神的目光，她看见不远处坐着一只野兽。

"茂由良"

她不连贯的话语被吞没在雨声和雷鸣声中。

珂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仿佛忘记了呼吸一般睁大眼睛凝视着那一动不动的野兽。

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彰子缓缓将目光移到那里，只见出现在眼前的，师在九流邸中曾透过门缝瞄见得青年。

他比珂神的个子要高。

真铁在珂神身边停下了脚步，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真铁也倒抽了口凉气。

一头野兽，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作在那里。

一道闪电划过。

那头一动不动的狼，全身覆盖着近乎黑色的灰黑色毛。

那闪电在瞬间照亮了它。

彰子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

又是一道闪电，白银色的光辉照亮了地面，那强烈的光芒亮的刺眼。

之后，珂神像是回过了神一样，抬起僵硬的脚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少年的身影有些颤抖。

他的视线就聚焦在一点上。

它走到灰狼身边跪了下来，双手向地面探去。

那双一眨也不眨的眼睛凝视着紧闭双眼横躺在地上的灰白之狼。

他黑曜石般纯粹的眼中，带着深沉。

闪电伴着雷鸣划过。

这仿佛曜撕裂天空一般地轰鸣声震撼了地面。

珂神缓缓向他伸过手去。

它背上的伤口一定流了很多血，但雨点却洗净了血迹，狼的身上依旧是灰白一片。

它无力地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一样。

眼前将头放在前足上沉睡般地身影是如此熟悉，珂神下意识地开口唤道："茂由良"

每次见到珂神总是会不停晃动尾巴，此刻那上面的毛好像有些扎手。

那再也不会张开的嘴边，透出一丝舌头的粉色。

他伸出颤抖得手，抓住那残忍的竖在它的灰白色劲边的凶器。

珂神记得这东西。

细细的,形状怪异的武器。

这细长的剑刃，弯曲的护手－－""

用尽浑身的力量将笔架拔出，珂神握紧了拳头。

灰狼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灰白色毛的弟弟。

它们曾很久以前说过。

－约好了哦。

为了不让彼此寂寞，一直在一起吧－"那是"

难以置信地望着勾针地笔架叉，彰子顿时失语。

耳边划过一阵激烈的哀嚎。

"－"

灰色的狼高声咆哮着。

凝视着他们地身影，真铁握紧了颤抖地拳头。

珂神握着笔架，静静的再次呼唤着那个名字。

"茂由良"

它现在应该动一动耳朵，啪的站起身，睁开眼睛。

它应该向平时一样，开心地回应自己的呼唤。

－啊，珂神。

但是。

那个声音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序

灰白色的尾巴啪嗒啪嗒地摇摆着。

回头望了望慢吞吞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多由良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

你现在还不能出去，妈妈不是说过了吗？

灰白色的尾巴啪嗒一声耷拉下去。平时总是竖起来的耳朵也往后倒着，缩起来的身体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

本来身形就比较小的茂由良，这么一缩显得更小了。

要是感冒再反复发作就不好了，赶紧回真铁他们那里去。

漆黑色的双眸带着可怜兮兮的样子望着多由良。

无奈地叹了口气，灰黑色的狼说道：

没办法，我会抓你喜欢的兔子回来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灰白色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脑袋和尾巴也都抬了起来的茂由良脸上充满喜悦的神色。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一章

几乎是一同生下来的。

那灰白色的身体经常陪伴在自己身边，而且一定会在自己身后。

因为是弟弟嘛。

自己是哥哥，所以什么时候都会先走半步。就算那是个怎样差劲的弟弟也好，自己都有保护这个弟弟的义务。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别人说，完全都是很自然的自己就这样想了。

因为，自己是哥哥。就算在出生的时候只是稍微早生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也好，差距也是非常大的，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做哥哥就要有点哥哥的样子，做弟弟的也自然会遵从弟弟的立场吧。虽然这件事情自己没有去亲自确认过，但是从自己的切身感受来看，确实是这样的。

也许就这样和兄弟一起生活，一直到老吧。

忽然，有这种想法。

但是，为什么呢？

和自己一样的，只是毛色有些区别的狼，现在却横躺在自己的眼前。

无力地闭着的眼睛一点动静也没有，微微张开的嘴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事实。

旁边站着的人影，手中握着刺入灰白色脖子的凶器。

细长的剑身，弯曲的护手。

多由良记得这个武器。

在道反的圣域那些被称为十二神将的家伙们其中之一。明明只差一点就要被自己和真铁结果掉的时候，因为忽然有人阻挠而没有得手。

多由良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注视着弟弟那再也睁不开的眼睛，再也无法行动的四肢，还有湿漉漉的尾巴。

因为自己是哥哥，所以即使怎样也好，自己都有保护这个弟弟的义务。

就像真铁拼尽性命也要保护好祭祀王珂神一样，保护好茂由良就是自己的责任。

如果在那个时候把对方干掉的话。

使用这个武器的那个女人。被雷贯穿了腹部，整个肩膀都被打碎了，但即使这样仍然没有死掉。

自己也想过对方会来报复。这就是战斗，总会有牺牲者出现的，自己也有这样的觉悟。但是，这个牺牲者却绝对不应该是茂由良。

因为自己是哥哥。自己应该像作为珂神之盾的真铁那样，在弟弟受到伤害之前，首先应该是做为盾牌的自己死掉。

身旁的珂神，使出浑身的力量拼命将插在茂由良一动不动的身体上的笔架叉拔了出来。

银色的刀身闪烁着苍白的光芒。

明明约定好了的。

很久很久以前，绝对不能够反悔的约定。

约定好了哟，为了以后不寂寞，一直都要在一起。

一直，都在一起。

和真铁、珂神、还有我们兄弟两个。

，！

狼高声嗥叫起来。

在下个不停的暴雨中，凄厉的嗥叫回响着。

似乎在追悼着死去的灵魂，似乎在诉说着悲伤的心情。

这是好似人类哭泣一样的野兽的恸哭。

茂由良

混杂在雨声之中的温柔声音，静静地呼唤着灰白色巨狼的名字。

但是却没有回答。永远也不会有回答了。

拿着武器的手放在地上，珂神抚摩着茂由良的脑袋。

已经，不痛了吧

被这样锋利的东西刺入，一定会很疼的。茂由良是无论多么痛苦都会微笑着面对的性格，但是，自己却是知道的，茂由良实际上有多么的痛苦。

被荒魂的落雷击中的脚应该一直都疼痛着吧。现在淋在雨水中的后背上那无数的伤痕，应该也是非常疼痛的。

我会给你治疗的，张开眼睛。

真厉害啊，珂神。

从心底里发出感慨，黑色的瞳孔闪烁着光芒。

不称呼我为王而直接称呼我为珂神的这个声音，曾经令我的心灵多么坚强，你一定是不知道吧。

一直下个不停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茂由良曾经对只剩下两个子民的九流族长珂神说过，还有我们在呢。

王，是一定要守护好自己子民的。如果自己的子民全都先自己一步死去了，那王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紧紧握着笔架叉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苍白起来。

从记事起就一直在一起生活的，好似自己兄弟一样的狼。从自己记事起，灰黑和灰白的两只狼就一直在自己的身旁。一直到现在为止，自己还相信会永远的一直在一起生活下去。

感情的波动，忽然像怒涛一样翻腾起来。

珂神紧紧地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

忽然，珂神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令人恐惧的轰鸣声从心底、从耳朵中传来。

约定。

扑嗵，胸口一阵剧烈的跳动。

全身的血液，和埋藏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相呼唤着。全身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扑嗵，比刚才更加强烈的跳动。

珂神睁开的瞳孔，好似冻住了一样静止着。

汝为珂神比古。

声音从心底扩散开来，将所有的一切都覆盖住。那令人恐惧的可怕的远古的灵魂。

被夺走的大地，被夺走的无数生命。

继承了这一怨念的珂神比古。

那令人恐惧的声音，重复着。

汝为珂神比古。

被夺走的，是像自己兄弟一样的生命。被夺走的，是心灵唯一的依靠。

掠夺者们哟。

内心深处，八对赤红色的眼睛瞪视着。

这封印在鲜血和灵魂中的约定，可不要忘记了。

珂神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扑嗵，内心深处继续跳动着。

**************************

好害怕啊。

好几次都这样说过。

珂神，我啊

想起来了，那怯懦的眼睛。

不行，我还是害怕灵魂。

虽然那个时候被告知，不能这样说。

但是，真的。

我一直都很害怕。

***********************

好似要将暴雨的声音盖过一样的巨大雷鸣，把彰子吓得浑身发抖。

好害怕，不是害怕雷雨，而是这片大地上充满的可怕妖气和隐藏在这暴雨之中的妖气使人害怕得不行。

凝视着茂由良，珂神的肩膀颤抖着。

无声地注注视着这一切的彰子，忽然全身一阵发冷。

珂神忽然站起身。原本握住笔架叉的手指无力地耷拉下来，似乎那武器随时都会从手上脱落的样子。

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彰子开始拼命地呼吸着。

被暴雨将身体内的热量夺走的彰子浑身冰凉。但是，她那控制不住的颤抖却绝对不是因为寒冷造成的。

珂

刚要开口，彰子急忙把声音咽了回去。

他，并不是珂神。

但是，应该称呼他什么呢？

回头望着犹豫的彰子，珂神开口说道：

我是，珂神比古。

他目光冰冷地笑道。

但是，被和蝼蚁一样的祭品称呼，真是不愉快呢。

注视着无言的彰子的珂神，终于把视线挪开，仰头望向天空。

被乌云覆盖起来的天空。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天空的颜色完全判断不出来。但是，从周围那阴沉的气氛来看感觉不像是白天。

暴雨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全身。

暴雨打在身上甚至有点疼。但是，站在暴雨之中的珂神却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被雨水冲击的样子。

缩成一团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彰子，忽然感觉到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从屋子里跑出来了吗？

彰子一边不停地颤抖着，一边努力抬起僵硬的脖子向那来人望去。

这个人正是在屋子里和真赭说话的那个人。

虽然她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但是仍然抑制不住胸中的恐惧。

彰子咬住自己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现在出声的话，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眼眶里一阵发热，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望了真铁一眼之后，彰子无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左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手指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寒冷的触觉。心中，好似念颂咒文一样一直重复着一个名字。

弯下身去的真铁抓住彰子的左手。

你跑也是没有用的。也是将荒魂重新召唤回这片大地的关键。

粗暴的将彰子从地上拉起来的真铁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珂神和多由良，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王！？

彰子吃惊地望过去。

低头望着茂由良尸体的珂神，正举起武器将要向下挥去。

就在珂神眼看将笔架叉斩落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的多由良忽然冲上去一下将武器甩开。

被甩飞的笔架叉落到彰子和真铁的脚边，就在那一瞬间云中划过一片雷光，将银白的剑身映照得异常耀眼。

多由良无声地抬头向珂神望去。珂神那被雷光照亮的面容，完全像陌生人一样。

珂珂神

刚才，想干什么？

多由良好似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珂神只眨了眨眼，好像很扫兴地答道：

总不能把它就这么扔在这里吧。不管怎么说也是为我们九流族出过力的妖狼的尸体。

望了望插在地上的笔架叉，又望了望好似睡着了一样的灰白色巨狼。

多由良恍然大悟。

是的，不能把茂由良就这么扔在这里不管。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带回屋子，让母亲再看它一眼。

沉重的悲痛在多由良的胸口蔓延开来。

但就在这时，一阵冷酷的声音传进低着头的多由良的耳朵之中。

只要把脑袋砍下来带回去就可以了，剩下的部分让这里的野兽吃掉便好。

多由良不禁愕然惊呆了。

什么！

好似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的多由良，却只看到少年那冰冷的目光。

在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眸之中，闪烁着好似蔑视一样的目光。

珂神比古亲手把它的脑袋砍掉，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吗？

灰黑色巨狼浑身颤抖着，似乎什么东西崩坏掉了一样的错觉向多由良袭来。

忽然，珂神的眼睛眯了起来，微微一笑。

啊，怎么，侍奉破灭一族的妖狼也破灭了嘛。不过也是，就这么扔着让野兽吃掉你还是有不满的吧。

并没有什么不满

摸了摸已经无法完整说全一句话的多由良的脑袋，珂神笑得更厉害了。

侍奉珂神比古的妖兽，如果不厚葬的话

平静的声音，似乎在跟幼小的孩子说话一样缓慢而温柔。

抚摩着自己脑袋的珂神的手指，因为暴雨的关系而显得异常寒冷。但是，这种感触却仍然非常亲切。珂神的手和真铁的手，经常抚摸狼的脑袋和后背，那是多么温暖的感觉啊。

多由良也好，茂由良也好。它们都非常喜欢这种被抚摸的感觉。

慢慢抚摸着多由良脑袋的珂神，忽然将它的脑袋一把抓住。多由良的全身一阵剧烈地颤抖。被抓住脑袋的多由良甚至无法抬起头来，接着，不知什么东西将灰黑色巨狼的四肢缠住，封住了它的行动。

无法行动的多由良耳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是珂神在笑。

为什么，为什么在笑？茂由良的尸体还躺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还笑得出来？

多由良的胸中充满了疑惑与焦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按住多由良脑袋的珂神，把视线向周围望了望。

乌云中飞过的红色光芒。那时尚未实体化的八岐大蛇的双眼。

静静的，缓缓的，珂神说道：

我会给你荣誉。

珂神的眼睛里，放出红色的光芒。

给你成为我的血肉的荣誉。

萦绕在乌云之中的红色萤火虫，一直盯视着珂神。

隐藏在乌云之中的大蛇的轮廓渐渐清晰，望着灰白色的尸体，嗤笑着。

多由良好似痉挛一样喘息着，珂神冷冷地望着他说道：

对我的身分还要反抗吗？真是不知深浅的畜牲。

珂神将冰冷的双手从多由良的头上拿开，低声说道：

珂神比古，实现你的愿望。

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的低吟。

本来，这样的生命就是死不足惜的。

多由良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从记事开始便一直生活在一起的珂神和自己兄弟。从早到晚一直呆在一起，从来没有考虑过互相之间有什么种族上的不同。

妖狼族一直和九流族生活在一起。九流族的人也把妖狼族作为自己同胞一样对待。妖狼和九流族互相之间可以用语言交流，交换彼此的意思，是像同类一样的存在。

珂神对于多由良和茂由良的感情，就和兄弟一样。虽然外形不同，但是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贴近。

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焦躁充满了胸口。

眼前站着的，是珂神古比。

眼前站着的，是多由良所不认识的珂神古比。

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每当自己被称呼为王便流露出寂寞目光的十五岁少年。

在雨水中目露寒光笑着的珂神，是多由良从没见过的。

明明在拔出刺入茂由良脖子上的武器之前都还是和自己一同从小长大的那个少年。

为什么忽然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这是谁？这不是珂神。这是谁？虽然样子是珂神，但是心却已经变化了。

作为一个畜牲能够成为我的一部分是无上的荣耀！狼。

瞬间，多由良的心中出现了一阵怒火。

你说荣耀！？什么荣耀？到底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我根本不想要那种东西！我们，只不过想要生存下去，然后

然后。

大家都好好的生活下去，那样该多好啊。

为了完成九流的宿愿，重新夺回这片土地。除了呼唤荒魂，寻求那力量的帮助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珂神静静地望着多由良。目光中不带有一丝的感情。

多由良沉默不语，可身将手握住腰间的剑柄说道：

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吗？狼。

多由良倒吸一口凉气。和他那平稳的语调不同，珂神的双眸中放出强烈的红色光芒。

珂神把视线从无意识地呆立在那里的多由良身上移开，瞥了一眼茂由良的尸体。

不管是砍掉脑袋还是被吃掉，都不太妥当吗？那么，就把他归还给大地吧。

珂神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举起双手。

我的兄弟哟。

天空似乎在回应他的呼唤一样。

红色的光芒忽然强烈的一闪，一道巨大的雷光从乌云之中落下。

伴随着雷鸣的闪电径直向茂由良的尸体落下。！

随着多由良的悲鸣，地动山摇的轰鸣声响起，被落雷击中的尸体完全燃烧起来。

多由良拼命地向那正被火焰一点点吞噬掉的茂由良奔去，却被真铁死死地按住。

多由良，等等。

放开我，茂由良茂由良它

灰白色的狼毛在火焰的灼烧下渐渐变色，血肉被点燃所散发出来的臭气飘荡在暴雨之中。

茂由良，茂由良，茂由良！

多由良拼命地向前挣扎着，脚爪上沾满了泥土。

燃烧完的火焰瞬间就被暴雨熄灭了。

而刚才落雷的地方，原本灰白色巨狼躺着的地方，现在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灰黑色巨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身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

松开多由良身体的真铁，紧紧地咬着嘴唇回头望向珂神。

不管怎么说，你这么做也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珂神？

真铁愤愤的话语中，用的不是王的称呼，而是十几年叫惯了的珂神。

不假思索地走到珂神身边抓住他手腕的真铁，却被少年那严厉的目光瞪视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珂神瞪了真铁一眼之后，很随意的将真铁的手甩开。

作为臣子要明白自己的立场。

在少年那威严的声音之中，真铁好似被落雷击中了一样，单膝跪了下去。

瞥了一眼行跪拜礼的真铁之后，珂神冷冷地说道：

你那种称呼算怎么回事嗯？

望向真铁的珂神的目光，充满了责问的神色。

哦，原来如此。

似乎知道了原因的珂神，微微一笑。在真铁条件反射般抬起头开口之前，珂神用目光制止了他，然后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原谅你一次。不过，下不为例。

是。

低下头的真铁，双手紧紧地握了起来说道。

遵从刻印于我九流一族血脉之中的约定，向祭祀王珂神比古效忠。

珂神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向周围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落在一旁的彰子身上，向彰子走了过去去。

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彰子，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拼命地向后面退去。

但是，彰子的身体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走来的珂神，用脚踩住想要逃跑的彰子的衣襟，弯下身去望着彰子的眼睛。

彰子扭过头去，却被珂神一把抓住下巴。

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了。

不用我给你肉体上的惩罚来让你记住吧？不要再想逃跑什么的了。

珂神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彰子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痛么？不要怕，很快，你就会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

轻声嗤笑着的珂神的瞳孔之中，红色的光芒更加强烈了。

那红色的光芒，与乌云之中那红色的萤火虫异常相似。

珂神微微一笑，松开彰子站了起来。

带着祭品回去。

茫然的多由良耳朵微微动了动，慢慢回过头去的灰黑色巨狼用毫无生气的眼睛望了望彰子，然后走了过去。

真铁跟在珂神身后，抓着彰子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造成致命一击的武器吗？

珂神轻声嘀咕着，拔起插在地上的笔架叉，别在腰袋上面。

彰子默默地望着珂神。

彰子的眼睛和珂神非常相似。

同茂由良最后的对话，在彰子的耳朵中回响起来。

真的是非常温柔，非常温暖的目光哟。

不是的。

彰子的轻声低语因为雨水的声音而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彰子低着头紧紧地咬住嘴唇。

不是的。

那个，不是茂由良所喜欢的那个珂神。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二章

听到轰鸣的雷声，真赭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真赭的嘴巴微微上挑，笑了起来。

赤红色的巨狼似乎很满意一样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真正操纵荒魂的珂神比古，终于完全觉醒了。

继承珂神比古之名的那孩子的任务，到现在终于完成了。

太好了。

真赭的眼神好似水面一样平静。

茂由良，那个没用的孩子，不过虽然如此。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

顺利生产下来了，母子平安。

多少年都没有婴儿诞生，而再加上这是族长家诞生下来的婴儿，这双喜临门的喜悦使整个氏族都沸腾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真铁却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紧张感。

族长也好，他的妻子也好，都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地对待自己。似乎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己改变了真铁的人生而感到愧疚而故意这样做的。

但是，真铁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在意那件事情。

能够继承族长血脉的婴儿诞生了。那么，作为旁系的自己就没有继位的必要了。自己也希望直系的孩子能够继承王位。

真铁对族长夫妇是非常敬爱的。所以，恐怕他比族里的任何人都对婴儿的诞生感觉到高兴。

但是，他敏锐的直觉却感觉到了一些周围气氛的变化。

族长夫妇都了解真铁的性情，也知道真铁是非常忠诚的。他们知道真铁对于婴儿的诞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但是，族长周围的其它人却对真铁有所怀疑。

本应继承王位的孩子，现在被直系的孩子夺走了继承权。他们完全无法相信这个孩子会对直系的孩子不抱有隔阂。

而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人认为，只单纯的让有直系血脉的孩子继承下一任的祭祀王有些不妥。

九流一族的人数正在逐年的锐减。太古时代祖先所拥有的力量也正在渐渐衰弱。能够听到神的声音，能够操纵神力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真铁拥有强大的力量，是族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年。当时膝下无子的祭祀王决定让真铁作为下一任的继任者时，族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现在族中，有人提出在判明族长的孩子具有能够成为族长的潜在能力之前，更改继承人的事情还不宜太早下结论。

对于自己的存在给族里造成如此大的困扰，虽然年少却天资聪颖的真铁内心非常的痛苦。

在族长妻子的屋子前面，真铁犹豫起来。

真铁来回地徘徊着，为究竟应不应该开口苦恼着。

自己想看一看刚刚生下来的婴儿的样子，而且也想对族长妻子道贺。但是这样一来也许又会引起族里新的争端，真铁不由得停了下来。

该，怎么办呢

这不是真铁吗？你怎么了？

后面传来一阵声音，真铁急忙回过头去。

啊啊，真赭？

红毛巨狼缓缓地走了过来。巨大的狼走到真铁面前，温柔地眯起眼睛。

夫人正在屋子里面呢，要是知道真铁来了的话，一定会非常高兴。

嗯。

真赭好似非常惊讶一样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一点也没有精神

真赭是担任夫人护卫工作的狼。也常常在夫人身边陪她聊天。在她们两个之间完全没有种族的隔阂，甚至连怀孕都几乎是同时开始的，这一点让大家非常惊讶。

就在夫人怀孕之后的几天，真赭也同妖狼族的族长说想要个孩子。

妖狼族的数量也在逐渐减少。虽然很久以前也是数量庞大的种族，但是后来随着朝廷占据这边的大片土地以及与外界的联系减少等缘故，妖狼族的血脉一点点地衰减了。现在，九流一族和妖狼一族，都在渐渐地步入灭亡。

使你内心迷茫的，只是某些人的流言吧。

一下被真赭看穿心事的真铁顿时哑口无言。

红毛巨狼望了真铁一会，轻轻叹了口气道：

真铁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大家明明都知道的。对王的决定提出异议，实在是相当不明智的举动。

即便如此，还是珂神比古比较重要。

说着，真铁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觉得，非常重要。珂神比古之名太沉重了。如果我的想法能够传达给大家就好了

真赭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啊。就在几天前你还被这样称呼着，所以这种沉重的感觉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其实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是

但是，祭祀王的直系血脉究竟有没有能力担负起这一责任，现在还是未知数。而且因为刚刚生下来，也无法判断。所以这个时候只要相信王的决定就好了。人类为什么总是要为那些未知的事情而苦恼呢？

真赭的语调中充满不解，真铁笑了起来。

真赭，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

很白痴的问题。作为臣子，只要相信王，遵从王的领导就可以了。至少我们，都是遵从族长的命令。

看起来妖狼族的领导更加坚定呢。

这件事情非常奇怪，真铁眯起眼睛。

真赭望着他说道：

啊啊，太好了。你终于笑了。

真铁眨了眨眼睛，真赭温柔地望着他说道。

你可不能带着刚才的那种表情进到夫人的屋子里面去。夫人现在产后不能随意行动，一直都在床上躺着。

真铁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

夫人的身体还好吧？

真赭的脸上忽然笼罩起一层阴霾。

非常不好，夫人生产的时候是难产。在我看来，夫人似乎是分了一半的生命给她的孩子。

真铁倒吸了一口凉气。真赭是不会说假话的。这应该是它对谁都不会说的吧，不过因为对方是真铁所以才说出了实情。

啊啊，难道说夫人命不久矣了吗？

真铁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一股意想不到的冲击使真铁的内心激动起来，眼角也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真铁慌慌忙忙地摇了摇头，必须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真铁终于平静下来。

以后一定还有很多机会见面的，还会有很多机会聊天。

九流一族，每年人数都在减少。和自己亲近的人一天天的都离去了。而且在这些人中不只老人，连年轻人也都早早地死去。

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也会随他们而去呢。

为了保护自己本族的血脉，而与外界断绝联系。这就导致了目前的这种结果，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想改变也已经来不及了。

真赭。

真铁平静地说道，赤色巨狼歪着头默默地注视着他。

嗯，怎么了？

真赭的孩子，可以做那婴儿的兄弟吧。

狼的眼睛瞪圆起来。仔细地注视真铁一会之后，狼默默地点了点头。

哎哎，那个孩子，夫人的孩子珂神比古的兄弟。如果族长允许的话，那么

而且，那也是我的弟弟。

真铁已经下定了决心。

真铁推开门，开口说道：

夫人

忽然，从屋子里面传出来一阵声音，真铁竖起耳朵倾听起来。

比古

真铁不由得惊讶了一下，刚才的那言灵到底是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已经被他推开了，真铁想要退出屋子也来不及了。

谁？真赭吗？

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的真铁，没有办法只能开口回答道。

夫人，我是真铁。

啊。

听到真铁的声音，夫人高兴的说道：

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吧。

在夫人的催促下向屋子里面走去的真铁，回头望了望真赭。但是红毛巨狼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意思似乎在示意真铁一个人进去。

阳光从开着的窗户中照射进来，屋子里面比想象中更加明亮一些。

原本躺在床上的夫人，看到真铁进来之后披了一件衣服坐了起来。

怎么了，再靠近一点。

夫人招手示意真铁过来，真铁走到夫人的床边弯下腰去。

夫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真铁向布包里面看去，看到一个笑咪咪的婴儿的脸庞。

看到真铁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看，夫人笑道：

很小吧。王说这个孩子比你生下来时候还要小呢。

是这样吗。

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婴儿，所以不知道婴儿到底应该有多大，不过这个还是真的是非常小。

这样小的孩子，真的能够长大吗？

看出一脸担心样子的真铁，夫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没问题，我会好好养育他的。等他长到你现在这样的年纪，就会和你一样打了。不过

忽然，夫人的眼神中笼上了一层阴影。

我，一定看不到他长到那么大的时候了吧。

真铁似乎听到了夫人的心思。

望着瞠目结舌的真铁，夫人平静地说道：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是。

请你，成为这个继承了珂神比古之名的孩子的力量吧。真铁，如果是你的话，这个孩子托负给你一定没有问题的。

夫人伸出手去，抚摸着真铁的脸颊。

继承了珂神比古之名的孩子，一定会经历很多的苦难。一直到，这个孩子成为珂神比古之后

真铁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铁是知道的。可身比古之名真的非常沉重。而且随着自己一族的人数逐渐减少，那名字就变得越发沉重。

让这样笑的孩子去背负那么沉重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一定会为他分担一部分的。这也是世代作为珂神比古家左膀右臂的真铁家的责任。

是的，真铁并不是为了成为珂神比古而生，真体是为了成为珂神比古的力量而生的。

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出生的太晚了些，所以中间才走了一些弯路。

终于见面了呢，珂神。

真铁轻声说道，夫人笑了笑。

真铁，有一件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哎？

望着惊讶地眨着眼睛地真铁，夫人把一跟手指放在嘴唇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件事情，对真赭也要保密哦，这是我和王两个人的秘密。

这真是出乎自己意料的话。真铁的内心异常忐忑，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真的可以吗？

夫人点了点头。

对别人无论是谁都要保密哦，你发誓。

真铁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夫人把嘴巴凑到真铁的耳边说道：

其实

********************

返回九流府邸的真铁，回到自己的屋子背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吧。外面的雷鸣和雨声一阵高过一阵，把时间的感觉都冲淡了。

从那个孩子继承了珂神比古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是这个结果了吧。

曾经继承了那个名字的自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是，继承珂神比古之名的人的真正宿命，真铁确实一直都不知道。

那天，告诉自己要保密的夫人，应该也是不知道的吧。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把那种事情告诉自己吧。

王哟你也不知道吗？

即便现在问已经去世的先王，也不会有任何回应。先王，在珂神出生的那一年便去世了。

一族的人基本上都在那一年死掉了。

在最后的婴儿降生的那一年，族人以惊人的速度一个接一个的死掉。

啪嗒一下倒地，然后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几天后便死掉了。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倒下便再也救不活。也许是患了什么传染病，但是在找到这怪病地原因之前，族人便都已经死绝了。

最后剩下地只有真铁、珂神，以及珂神的母亲。

最后给夫人送终的是真铁。珂神当年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在他母亲的生命之火熄灭的时候，他正什么都不知道地随睡着。

族人一个接一个的长眠了，族人的亡骸都被投入那瀑布之下的深潭之中，簸川的水流会将他们的灵魂送到荒魂那里去。所以把亡骸投入水中，是九流一族的惯例。

随着九流一族的破灭，妖狼族的数量也在锐减。最后妖狼族剩下的只有真赭，以及她的两个孩子，多由良和茂由良。

将珂神托负给多由良和茂由良之后，真铁将夫人的亡骸让真赭背着，向瀑布走去。他坚信他们一族的神，一定会来迎接夫人的灵魂。

真铁这个孩子比古就

对夫人的临终托孤，真铁默默地点了点头，当年还只是八岁孩子的他，除了点头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夫人还是安心地笑了。然后就那样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比古。这是只有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她才会称呼那个孩子的名字。

这才是应该取给那孩子的名字。祭祀王和他的妻子给自己的孩子不是作为一个王，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而准备的言灵。

这并不是代代继承的名字，而是那孩子灵魂的唯一的名字。

在真赭、多由良和茂由良都不在的时候，真铁就会叫那孩子这个名字。

比古比古。

不过，这也只是在那孩子记事之前，

他是珂神比古。九流一族只有他们两个人活下来，他必须要实现自己一族的宿愿。为完全继承珂神比古的能力，不可以称呼他其它的名字。

真铁一直都不知道，珂神比古的宿命、

某一年的冬日。为了寻找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珂神。真铁喊出了那个多年都没叫过的名字

那个名字会对珂神造成影响。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叫出来嘛。

听到真赭的责备，又想到背负着那个名字的孩子的宿命，真铁不由得从心底对自己的所为感到愧疚。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铁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角。

比古

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真赭也知道珂神的真名。夫人曾经说过，这件事情对真赭也是保密的。

不过，真赭常年都在她身边，也许什么时候听到了也说不定。而且还有王也知道。

啊啊。

对了，一定是祭祀王告诉它的。作为侍奉珂神的多由良和茂由良的母亲，王把这件事告诉它也是情有可原的。

由于茂由良的死，珂神比古的觉醒。用真赭的话来说，就是完全的觉醒了。

荒魂对于不完全的珂神比古非常不满，不遵从珂神的意思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但是现在，他们的王终于成为了珂神比古。那也是八岐大蛇荒魂的第九个头颅。

拥有珂神比古之名者，终将成为八岐大蛇之荒魂。

继承这个名字的人，是拥有能够承受荒魂力量的人。其身体寄宿着神的力量，其灵魂刻印着神之约定。

然而，觉醒之后的珂神比古，便再也无法变回人类了。

那个孩子，再也听不到那个名字了。

这是我们，为这个孩子的灵魂取的名字哦

比古。

就在真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真铁惊讶地站了起来，将微微关着的门一下子拉开。

在一片阴暗的走廊中，彰子正脸色苍白地伫立在那里。

被带回九流府邸的彰子，重新被关回一开始关押她的那个屋子。

老老实实在这个呆着，祭品。轮到你出场还要等一段时间。

对彰子说完这些话的珂神命令灰黑色巨狼看守之后便消失了。

在屋子子前面茫然地趴着的巨狼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又一动不动趴在地上。

彰子望了巨狼一会，发现它没有一点反应，于是慢慢地靠过去说道:

你是，多由良，是吧

的确，茂由良是这样称呼它的。

灰黑色巨狼多由良的耳朵微微地动了动，眼睛盯住彰子。

多由良的目光充满了严厉，彰子不由得想往后退去。但是耳边响起的茂由良的声音再次使她鼓起了勇气。

那个温柔的茂由良说过，这是它非常喜欢的多由良。既然茂由良都这样说，那多由良应该也没那么可怕。

虽然不知道实际如何，但是，茂由良确实非常温柔。它说过珂神也非常温柔，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眼神。

灰黑色巨狼一句话都没有说。

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彰子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珂神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

狼没有回答，只是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彰子。

我对茂由良也说过。我听到真铁和真赭的对话了。你们称呼的珂神，他本来的名字并不是叫珂神比古

多由良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注视着彰子

彰子继续说道：

啊，对了。真赭是茂由良的母亲吧？那你是，茂由良的

忽然，狼开口说道：

闭嘴。

彰子的肩膀剧烈的一震。

灰黑色巨狼慢慢站起身，低声说道：

我现在，正在思考。

黑色的瞳孔不停地闪耀着。

我在想，到底是谁夺走了茂由良的性命。我的弟弟。我做哥哥的却没能够保护好它。

哥哥

低声说道的彰子的脑海里，浮现出昌浩和非常关心他的两个青年的形象。

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是哥哥，所以对弟弟非常关心。

无论是人类也好，还是狼族也好，这种兄弟的感情总是不会变的。

那个凶器，我是见过的。那是

狼的双眸中放出凛冽的光芒。

那是在道反交过手的那个女人的武器杀害茂由良的是那个女人！

听到多由良好似诅咒一般的话语，彰子条件反射地开口说道：

不是的。你搞错了！

你说什么！？

望着激动的多由良，彰子说道：

我也知道那个。那是，勾阵的武器。但是，杀害茂由良的绝对不是勾阵。勾阵是绝对不会做那种的事情的。

即便对方是敌人，勾阵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性格。

当时茂由良和我在一起。茂由良为了把什么东西引开，才把我放在一边的。

多由良的目光开始动摇起来。

一起？

意识到多由良语气中的杀意，彰子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嗯嗯，是的

为什么，你会跑到外面去？这是你设计好的吧？

多由

多由良打断彰子的话，慢慢走向她逼近过去说道：

你早就和那个女人串通好了。然后把茂由良骗出去，再让那个女人把茂由良杀害了，是不是？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杀害茂由良的那个女人！我一定要杀了她，我要咬断她的喉咙，把她撕成八块。用她的鲜血祭祀荒魂

望着愤怒地嚎叫着的巨狼，脸色苍白的彰子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不可能见到勾阵，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能

你知道她在道反的圣域吧！你记住，那个女人！我绝对不会放过她。茂由良的仇我一定要报！

自从茂由良的尸体被落雷击成齑粉之后，一直像丢了魂一样的多由良这个时候全身都迸发出强烈的杀气。

我不会把她交给真铁和珂神。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家伙，亲自为茂由良报仇！

忽然，多由良的身体一阵剧烈的摇晃。

在瞠目结舌的彰子面前，灰黑色巨狼轰然倒地。

多由良，你怎么了？多由良！

不论彰子如何拼命地摇晃，多由良都没有一点反应。

彰子向四下望了望。

忽然间失去意识的巨狼，好似被切断线的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倒在地上。

道反的圣域

那就是昌浩他们所说的要去的地方。

如果能够去到那里的话，就能够找到昌浩。但是，那里究竟在哪呢？

这里是出云，出云太辽阔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话，一定找不到要找的地方。

但是，待在这里的话生命就太危险了。珂神称呼自己为祭品。一旦时机成熟，自己就会被做为祭品牺牲掉。

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锁，也许是以为有多由良看守，便没有锁门的必要了吧。

悄悄地走出屋子之后，彰子蹑手蹑脚的向门口走去。

彰子一边祈祷着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一边慢慢地在走廊上前进着，就在这个时候，彰子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那是真铁的声音，在念颂着一句不可思议的言灵。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三章

看到彰子那惊讶的表情，真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被听到了。原本以为周围没有任何人的。但却被祭品听到了。

真铁抓住硬直在那个的彰子的手腕，低声喝问道：

你在干什么！

被抓住的手腕传来一阵疼痛，彰子表情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但是却无法挣脱开。

多由良在干什么，怎么让你出来了。

真铁狠狠地咂了咂嘴，彰子表情痛苦地说道：

忽然昏倒了一动也不动

什么？

真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拉着彰子向多由良那边走去。

彰子被真铁拉着，一边观察起真铁的表情。

这个男人，是从心底担心多由良的安危。这一点从他的脸上完全能够看出来。

彰子忽然想到被雷击成粉末的茂由良。茂由良说过非常喜欢真铁。真铁一定也非常关心茂由良吧。

灰白色的毛，和小怪有些类似。

彰子紧紧地咬住嘴唇。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下个不停的暴雨之中，珂神静静地伫立着。

由于喜悦而变得扭曲的面容，跟真铁和多由良所熟悉的那个珂神完全不同。

雷声轰鸣。

随着雷声，一个身影向珂神走来。

回头望去的珂神，嗤笑道：

妖狼族吗？

真赭必恭必敬地低下头，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们的荒魂哟。容器的准备花费了太多时间，实在是抱歉。

珂神哼了一声，真赭的头低得更深了。

瞥了一眼别在腰带中的武器，珂神眯起眼睛说道：

看起来，你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报仇的样子。

那种消失，请不要放在心上。

还是你明白事理。

只不过是一只狼。它的性命不值一提。

在激烈的雨声之中，耳朵里，内心深处都不停地传来悲痛的哭声。

真是吵闹的声音，实在让人郁闷。

那么，就尽快把他消灭掉好了。

狼的话语中充满了冷酷。

珂神淡淡一笑。

继承了珂神比古之名的人，你自己的灵魂没有任何的价值。没有任何价值的你却要为没有任何价值的野兽的死而哭泣，真是滑稽至极。

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太吵了，给我消失。

珂神的声音在雨声中回响。

一直回荡在耳朵里面的悲叹，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

一定过了半夜了。

应该还没有过丑时

昌浩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觉来判断时间。

一旦进入道反圣域，时间的流逝便变得不再明显。

而且，不管人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传到这里。这次的事件中，道反一直都没能强得先机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隔断人界与圣域的千引盘，有些过于顽固了。偶尔，应该也需要一些通融才好。

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吗？

一边自言自语着，昌浩一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连接着道反圣域的隧道入口处，昌浩坐了下去。

现在的昌浩心中，正被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席卷着，但是这种焦躁感的原因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阴阳师的直觉是不可忽视的。这一点昌浩深有体会。

昌浩。

听到有人叫自己，昌浩回过头去。微微笑着的老人，正慢慢向自己走来。

稍微休息一下去吧，已经很晚了。

你在这里的话，千引盘便不能关上，守护妖们很难做呢。

对于晴明的话，昌浩做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被这么一说，实在很不舒服。

告诉他们不要管我，关上千引盘不能这么说呢，我知道了。

被祖父的视线击败的昌浩只好投降。

晴明摸了模不情愿地站起身的昌浩的脑袋，然后转过身去。

好了，走吧。

一脸不情愿的神色望向远方的昌浩，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昌浩等人通过白虎的风返回道反圣域，大概是在一刻钟以前。

因为必须要先向道反大神和巫女汇报风音平安复活的消息，无哦一便先返回到这里。

晴明与昌浩虽然也很担心封印住八岐大蛇一个头的玄武那边的情况，但是从太阴送来的风信来看，那边的现况还不用担心。

我们这边一切都好，所以晴明尽量多休息休息。

从白虎哪里得知太阴的风信之后，晴明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自己总是让神将们担心。

既然感觉到有罪恶感，那么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便行了，勾阵这样劝到。但是晴明却认为这完全是两码事。

小怪挑了挑眉毛，晴明现在这个样子，还敢说活什么两码事。

晴明虽然是十二神将的主人，但是十二神将并不是绝对服从晴明。当他们有想说的话时，是完全可以说出来的。

走在晴明身边的昌浩注意到祖父身边没有任何人，眨了眨眼睛问道：

爷爷，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嗯，因为天一和玄武都在那边，太阴也跟他们在一起嘛。

回头望了昌浩一眼，晴明继续说道。

六合在风音和巫女那边，红莲正在和勾阵吵架。

啊？怎么了？

望了望昌浩，晴明叹了口气道。

一言难尽啊。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白虎在千引盘那里等着呢，虽然他说要跟过来。

但是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叫他不要担心在那里等着。

为什么，这样

晴明微微地笑着，望着昌浩说道：

因为爷爷现在只有一个人，所以你要陪我回去吧。

晴明拍了拍目瞪口呆的昌浩的后背说道：

和你一样啊。

昌浩点了点头，祖父说得对。

一个人行动总是叫人担心。

要是人多些还好，但是只有一个人一旦发生了什么的话

对不起。

昌浩低声道歉道，老人迷了眼睛。

嗯，你明白就好。

因为认为没问题才自己一个人跑到隧道出口这里来，晴明正是看穿了昌浩的心思，才故意也一个人过来找他。

自从与比古分开之后，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呢，无法正确判断出来。

但是，时间绝对不短。

出云的天空一直都被乌云覆盖着，阳光完全无法照射进来。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没有办法判断。

再加上反复进出时间的流逝与人界不同的道反圣域，判断失误也是在所难免的。

之后回到人界该重新调整自己的生物钟了。现在倒还好说，回到京城之后就很难办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你也有这种感觉吧？

听到爷爷的话，昌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爷爷也有不祥的预感吗？真希望这种预感是错觉。

偶尔也有预感不灵的时候。

这是昌浩的心里话，百发百中有时候也不全是好事。

自己只不过是个半吊子的阴阳师，所以对自己的预感也只是半信半疑的程度，但是连爷爷都有这样的预感的话，那基本就可以确定这件事情是肯定会发生了。

为了寻找将八岐大蛇送回死亡之国方法的比古。

但是，让他一个人回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要是我当时跟着他一起回去就好了。

昌浩叹息着自言自语道，晴明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过了一会，昌浩抬起头来。

要是那样的话，现在也不至于会这样不安，而且也能够亲自确认一下。虽然我相信比古，但是比古身边的人会怎样，我却不知道。

一旦比古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一个人控制不了的局面，那个时候自己也可以出手帮助一下。

我的身边总是有红莲、勾阵或者六合他们跟着，一旦到了危机时刻他们都会出手相助，可是等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犹豫起来是不是应该行动。

晴明无奈地苦笑起来。昌浩列举了这么多神将的名字，可却偏偏没有提到自己。也许是因为自己就在他身边所以他也没有在意到吧，不过这也太让人伤心了。

身边能够有个人帮助实在是相当重要的一点呢。

啊啊，是啊。

晴明深有感触的想道。

在需要的时候身边能够出现的那个人，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提供非常大的帮助。

在他的人生之中，能够走入他内心最深处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在这出云殒命，还有一个现在仍然在那三途河的岸边等待着他。

用手摸着昌浩的脑袋，晴明点了点头。

在这片土地上，留有太多沉重而深切的思念。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事情。就好似伤痛虽然能够愈合，但是留下的伤痕却永远也不会消失一样。

两个人一步一步前进着。

人界下个不停的雨声，在隧道的深处仍然清晰。

昌浩拼命地握紧自己的拳头。

那雨声，使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自己拥有能够将那充满大蛇妖气的乌云一扫而光的力量的话就好了。

************************

紧紧握住披在肩膀上的黑色披风，风音咬住嘴唇。

这里是圣域的中心附近，作为巫女私宅的本宫中的一间屋子。

在风音面前的床上，躺着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道反巫女。即使风音来了，她也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她的内心一直很痛苦，实在不忍心看她继续痛苦下去的道反大神用神力使她睡了过去。

注视着女巫那苍白面容的风音的瞳孔中，闪烁着巨大的泪花。

在低头掩面而泣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返回圣域之前的情景。

在眼前打开的千引盘，为什么竟然如此恐怖。

明明一点也不觉得寒冷，可为什么身体还不停地颤抖呢。

自从踏进这隧道以来，这种感觉便一直不停地向她袭来。

越向里走脚步便越发沉重，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转身逃开。

那盘石的对面，明明就是生养自己的地方。明明一直到命运发生转折之前，都和平地生活在那里。

呼吸忽然变得困难起来。就好像被囚禁在水中一样的感觉。

在隧道的最深处，千引盘的前面，守护妖大蜘蛛正等在那里。

大蜘蛛大概一直在等待着晴明他们的归来吧。它坚信晴明他们一定能够夺回道反公主风音的身体。

看到跟在晴明等人身后的风音，大蜘蛛覆盖着黑色钢毛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公主！

风音记得这个激动到说不出话来的大蜘蛛，为了遮挡住她打开的黄泉瘴穴，大蜘蛛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终于终于，回来了。我们的小公主

不只被夺走的身体被抢了回来，连风音的灵魂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之中。

大蜘蛛拼命的把八只大爪弯曲起来低下身体，就像公主很小的时候那样。

俯视是非常失礼的，所以要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压低。

现在的风音已经长大了，看上去和它们守护的道反巫女差不多一样大了。但是她的面容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可爱。

风音默默注视着大蜘蛛，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注意到这一点的大蜘蛛非常焦急地说道：

公主，您怎么了？您的脸色非常不好

旁边的六合一下扶住站立不稳的风音。

风音。

六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没问题，我，没问题的

但是，虽然嘴上这样说着，风音却一直抓着六合的手指不放。

抓住自己手指的风音的手非常冰冷，六合低下头望着风音的脸。

失去血色的脸显得异常的苍白，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注视着风音脸色的六合忽然发觉到什么，回头望着身边一样沉默着的青年。

感觉到六合那黄褐色的瞳孔在注视自己，晴明皱起眉头，一副已经知道了的表情。

风音殿下。

严肃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风音默默地回过头望着晴明。晴明微微笑了一下，用好似对小孩子说话一样的语气说道：

通往黄泉的瘴穴已经被封闭了。出现在这里的百鬼夜行也都被打到了。大神和女巫殿下都在等着你回去呢。

但是

但是，不管怎样，她打开这千引盘也是不争的事实。

自己的父亲是封闭黄泉比良坡的道反大神，然而她却打开千引盘。使这个世界受到毁灭性的威胁。

这是不管自己怎样补偿都无法赎清的罪孽。

晴明静静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过错所以这一切都是智辅宗主操纵的。你只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听到这一点的白虎和小怪，脸上都出现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特别是小怪，脸上的表情好似非常痛苦一样，深深地低下头去。

眼角瞥到小怪表情的勾阵，默默伸出手去抚摸着小怪白色的身体。

蹲在勾阵左肩上的小怪，皱起眉头，张开嘴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但是就在它的话说出口之前，便又被它自己咽了回去。

被勾阵摸着后背的小怪，不满地眯起眼睛。但是嘴里却说不出任何抗议的话，只是无声地表示着抗议。

勾阵看着无奈的小怪苦笑起来。昌浩留在隧道的入口没有进来，对小怪来说应该是一种幸运吧。它一定不想让昌浩看到它现在这个样子。

不要想得太多了。如果真的对这些事情后悔的话，只有今后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风音默不作声，青年姿态的阴阳师静静的继续说道：

要赎罪的话也很简单，因为你现在就好好地生活在这里，就足够了。

风音的瞳孔中闪烁着大大的泪花，但是她却绝对不能哭出来。她拼命地控制住就要流下来的泪水，点了点头。

用眼神向六合示意没问题之后，风音松开六合的手指，一边颤抖着一边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站直身体，转身对大蜘蛛说道：

把盘，打开。巌！

大蜘蛛惊讶地望着风音。

这是道反大神给蜘蛛取的名字。

本来这是只能道反大神称呼的名字，但是在风音很小的时候，大蜘蛛便悄悄的把这个名字告诉她了。

公主，小公主哟，听到了吗？道反大神给我取了名字哦。本来这是要很保密的名字，但是我悄悄告诉你

总是跟在风音身边的乌鸦现在正好不在，只能趁这个时候。

大蜘蛛拼命地压低身体，在幼小的风音耳边悄悄说道。

巌，这就是我的名字。如果把这个名字告诉给公主你的话，大神应该也不会生气吧。

风音歪着头想着把这个名字告诉给自己真的可以吗？大蜘蛛却愤愤地说道。

我看挺好！只有乌鸦一个人被公主叫名字，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也想被小公主那如银铃一般的声音称呼自己的名字。

风音点了点头。

当风音问可不可以把这个名字告诉母亲的时候，大蜘蛛马上慌忙挥手道。

不行，要是告诉了道反巫女的话恐怕麻烦就多了那样道反大神也许会生气的

看到大蜘蛛那焦急的样子，风音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她伸出手去，用充满活力的声音称呼着那个名字

巌，怎么了？

比那个时候更加沉稳，一点幼时的语气都听不出来的声音，仍然称呼着那个名字。

大蜘蛛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激动，用颤抖着的声音说道：

是，马上马上就，公主

是的，是的公主。

被带着可爱笑容的公主，用那如银铃般的声音称呼自己的名字非常幸福。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乌鸦，似乎发觉到了什么，走到大蜘蛛的身边问道。

公主，公主。这家伙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可不要隐瞒哦。

看着愤愤然的乌鸦，年幼的风音只笑着说了句保密。

是啊。答应了要保密的。

望着将手指放在嘴边的风音，大蜘蛛安心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这样，公主。

在那个时候，在黄泉的瘴穴前，见到几十年没见的公主。

这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年幼的公主。终于回来了。这是对它们来说非常重要的公主。

公主，请走这边

当碰触到千引盘的一瞬间，整个时空都改变了。

就在眨眼的一霎那，他们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向周围看去，这里确实是道反的圣域。

回头望去，千引盘还想往常一样伫立在那里，阻挡着一切没有得到允许进入的人。

公主，巫女殿下现在正在休息之中。在她醒来之前，请您现在她的身边等一会。

我们因为太大了，所以进不到本宫之中。

听到蜘蛛这句话的风音，终于微笑了一下。

看到风音的笑容的大蜘蛛，胸膛剧烈地鼓动起来。那种如光芒一样闪烁的笑容，自己有十几年都没有看见过了。

我也差不多该回到本体去了。

晴明好像很疲劳的样子一边喘息着，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即使身体上带着道反的丸玉，仍然有不小的负担。

风音回头望去。站在她身旁的六合虽然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却用温柔的目光望着她。

公主，我来给您带路

抬起一只手制止住自告奋勇充当向导的大蜘蛛之后，风音眯起眼睛说道：

我记得的大概。

一边努力回忆幼时的记忆，风音一边慢慢的向前走去。

进入本宫巫女私室的，只有风音一个人。

晴明返回在其它屋子中的本体，据说要同神将们商议一下今后的对策。

六合虽然一直陪伴风音到屋子门口，但是却等在外面只让她一个人进去。

作为大神的妻子休息的房间，确实不是外人随便就可以进去的。

在母亲睡着的床边，乌鸦也在旁边休息着。它应该也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母亲睡觉的这段时间内就让它也休息休息吧。

悄悄走到母亲身边，风音静静注视着母亲的容颜。

己经过了差不多五十年吧。但是，因为她大半的时间都在沉睡之中，所以也没有感觉过了多久。

但是，在那段时间中一直深植于心底的孤独感，现在仍然在内心深处隐藏着。

妈妈

风音尝试着轻轻呼唤着母亲，但是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风音所记得的，只是很久以前模糊的记忆。那沉浸在冰冷水中苍白容颜。

忽然眼睛里一阵湿润，风音眨了眨眼睛。

滑落的泪水掉在目情的脸颊上面。

慌忙站起身的风音，自己都被那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吓了一跳。

啊啊，是啊。当自己被囚禁在死亡之中，将被带到黄泉而去的时候，室父亲保护了自己。自己向要将自己带回圣域的父亲恳求道。

想要陪伴在那个人的身边。

父亲允许了。但是在那个时候，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那之后的事情，自己便记不清楚了。

只是，感觉到一阵温暖。那和自己一直渴望着的温暖一样。

一直到本能意识到危机而觉醒之前，她都在长眠着。

所以，能够再次这么近看着母亲的容颜，真的是隔了相当相当长的时间。

妈妈妈

为了不吵醒母亲的休息，风音拼命控制住自己的呜咽。

忽然，风音的脑袋被纤细的手指抚摸着。

惊讶的风音的耳朵里，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

怎么了？哭得这样伤心

抬起头来的风音，看到的是母亲微笑着的容颜。

道反巫女眯起眼睛，伸出手去抚摸着风音那被眼泪打湿的脸庞。

啊啊，好了。再哭下去漂亮的脸蛋就要变难看了哦脸会变打的

母亲的声音，和自己朦胧的记忆中那温柔的声音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好了，没事了。

嗯

因为哽咽而发不出声音的风音，只能不停地点着头。

伸手摸了模披在风音身上的黑色披风，巫女放心地叹了口气。

在晴明问到风音魂魄在哪里的时候，自己曾经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地方。

那是比任何坚韧的结果都要坚固的地方。

在那拥有无比坚定意志的男人手中。

这个孩子的魂魄在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静静等待着苏醒时刻的到来。

本来现在还不是她应该苏醒的时候，一定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段时间，虽然在人类看来非常漫长，但是对神来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罢了。

不过这也是需要改正过来的。

即使如此，现在这个孩子能够回来，仍然非常令人高兴。

在门外，听到巫女与风音对话的六合，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那样靠在墙壁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瘫倒下去。

能够一直坚持倒现在，六合已经用尽了力气。

勉强单膝支撑住身体，六合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四章

十二神将勾阵的心情烦躁起来。

自从返回道反的圣域以后，小怪就一直说个没完没了。

勾！你也稍微注意一点！

回头望着全身的白毛都竖立起来的小怪，勾阵凶狠地眯起眼睛说道：

你废话太多了，腾蛇。我自己的是自己最清楚。

你明白什么！

愤怒的小怪，一下子用后腿站了起来，伸着前爪指着勾阵道：

被真铁打伤的肩膀现在还没有恢复吧！

在圣域中呆一会的话，很快就会痊愈了。

很快？你怎么又开始信口开河了。

勾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说很快确实有点夸张，不过在这里确实能够比在人界恢复得快一些。被真铁他们打伤得体无完肤的你不也是一样么。

听到勾阵的话，小怪忽然变回原形。

看到一直都是小怪模样的腾蛇，一下子变回神将的样子，即便是勾阵也吃了一惊。

腾蛇？

红莲没有回答，不过只是没有口头上的回答。

论斗嘴自己说不过勾阵。不过自己在力量方面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

红莲终于决定直接用行动说话。

把差不多比自己小两圈的勾阵那纤细的身体一把抱起来之后，红莲二话不说就往回走去。

腾蛇！？干嘛，快放我下来！

勾阵拼命地挣扎着，但是双脚和右臂都被红莲按住，只能挥动着左手反抗。

别吵了，安静点被打得体无完肤实在是很抱歉呢。

红莲的声音很低，似乎都要低到地面上去了。

勾阵不由得望了红莲一眼，也许刚才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真的伤害到了他的自尊

毕竟是号称拥有十二神将中最强实力的腾蛇，即便风音的灵力有多么强大，被一个人类打败也是非常耻辱的事情吧。

勾阵开始反省起来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太过份了。

腾蛇。

怎么？

刚才我说的太过份了，抱歉。

你说什么了

想让我再说一遍么？

虽然说出来也许你会生气。

本身就实力相差悬殊，再加上风音的力量，被这样的对手打败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这种说法完全站不住脚吧。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着，但是勾阵还是没有照直说出来，而是说道：

以人类为对手本身就是束缚我们的枷锁。能够和人类交手的只有人类，或者妖怪。

啊啊，你是说道反的守护妖，们吗？它们也可以算是战斗力呢。

不过，它们也敌不过真铁。

虽然遗憾，不过这确实是事实。

珂神和昌浩和解了。但是珂神究竟能不能将八岐大蛇封印回去还是未知数。珂神为了寻找封印的方法而回去。等到他再一次来到昌浩面前的时候，会不会带着封印大蛇的方法呢？

而且，那边还有真铁和真赭。

珂神虽然是祭祀王，但是他的停战决定真铁他们究竟会不会遵守，现在也是无法保证的。

如果真的没有将大蛇重新封印回去的办法，那时候该怎么办？

对于勾阵的问题，红莲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就只有将其打倒。先不管到底有没有将其封印的方法，那样的妖怪，又怎么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让它为所欲为呢。

没错。

拥有最强实力的腾蛇是火将，和拥有水属性的大蛇属性相克。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腾蛇的火炎要将大蛇打倒还是很困难的。

不过。

瞥了一眼红莲头上的金冠，勾阵思考起来。

如果将封印解开，使用没有受到制约的地狱之业火的话，又会如何呢？

红莲身上的封印，是因为他本人不喜欢过于强大的力量，而依照他本人的意愿加上去的。

封印本身，是为了防止灾难和控制局面而存在的。

但是红莲的封印却和这些情况所不同。

腾蛇。

怎么了？

如果把那金冠摘掉，你能够战胜大蛇吗？

红莲停下脚步，凝视着勾阵那黑曜石一般的双眸，表情凝重地说道：

问的很直接啊

就算我拐弯抹角地问，最后问的也是一样的问题，不是吗？

红莲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要是别人一定不会问得这么尖锐。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顾虑这么多干什么。

勾阵不以为然的回答，然后她忽然皱起眉头道：

话说回来，你打算把别人抱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就行了，把我放下。

不行。

红莲坚决的拒绝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腾蛇！放我下来。

如果没有封印的话，也许能够把它打倒。

勾阵沉默起来。红莲好似仔细的考虑了一会，然后又停下脚步，望着勾阵说道：

不过，要我一个人把它的八个脑袋和尾巴全都干掉还是不现实的。最多我也就干掉三个干得再好点四个也是极限了。

而且，这还是只有脑袋的情况下。还有它的八条尾巴，没办法搞定。

最后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搞定一半。连最强的腾蛇都只能做到如此，那自己最好的状态下业只能干掉一到两个脑袋吧。

而且，如果在击溃一个脑袋的时候，剩下的脑袋和尾巴狂暴起来的话，那也不行。

红莲绝对不会高估自己的战力。他所说的都是确实的数字。但是，在战斗中完全不留余力的出手无异于自杀行为。应该尽量避免那种事情的发生。

毕竟，那是连天津神都需要动用计谋才能干掉的妖怪。能够避免正面交手才是最好的。

勾阵耸了耸肩膀。

要不要准备点美酒？

不错的想法呢。能够趁它喝醉的时候把它干掉那就太好了。

虽然互相开着玩笑，但是两个人都在考虑着能够击败大蛇的方法。

问问道反大神有没有什么主意，也许会有什么好办法呢。腾蛇，放我下来。

向大神请教是必须的嘛，不放。

勾阵无奈地咂着嘴问道：

你究竟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说着，勾阵叹了口气道：

喂，腾蛇。

最直截了当。

我都说了不要嘛？

没听见没听见。

可恶

就在勾阵正要发火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平静的声音。

怎么了？这可真少见啊。红莲，勾阵。

红莲和勾阵都回过头去。

返回到本体之内的老人以及他的孙子，还有身材高大的同伴，都哑然地望着他们。

红莲也好勾阵也好，都完全没有注意到晴明他们的走近。

这就太难办了。即便这里是道反圣域也好，无法提前察觉到别人接近的话，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虽然来人没有杀气，而且靠近的是同伴的气息。不过即使这样的借口也好，都不是没有察觉的理由。

望着深刻反省着自己的失态的两名斗将，晴明对昌浩说到：

怎么样，我跟你说过看到就会明白了吧？

确实。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红莲脸色凝重的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嘛，真是

愤愤然叹了一口气之后，红莲眨了眨眼睛对晴明说道：

喂，晴明，让这个白痴老实一会。

啊？

对红莲突然的要求，四个人异口同声的惊讶道。

红莲所说的老实一会，就是让她失去意识。

对此非常不满的勾阵，用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左手使劲地拍打着红莲，抬起右手挡住勾阵的红莲用眼睛默默地望着她。

我把她送到治愈的湖水中去。不过她这样的话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呆着。

腾蛇！

红莲面无表情地听着勾阵的怒喝，晴明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勾阵望着右手结印口中轻声念诵咒文的晴明，颤抖着声音说道：

可恶晴明，你给我记住

睡去。

在神咒完成的同时，勾阵的身体向后仰去。一直保持着平衡的身体，到了下来，红莲用双手将勾阵抱住之后，安心地叹了口气。

真是

晴明等人跟在红莲的身后，向瑞碧之海走去。晴明和昌浩都只是听说这里有瑞碧之海，但是都没有看见过。特别是昌浩，在刚才红莲和勾阵的争吵中一直听他们提到什么海的，心中一直有疑问，圣域什么时候出现海了。

圣域难道真的大到有内海么？

不过虽然自己这样想，但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海的存在。

出现在昌浩眼前的瑞碧之海，虽然很宽广，但是也能够一眼望到对岸。不如说是湖更加恰当。

什么嘛，不过是个湖嘛。

终于搞清楚状况的昌浩，饶有兴致的向湖水深处望去。湖水非常清澈，仔细看去甚至能够看到湖底的石子。

看起来很眼熟的颜色。昌浩不由得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丸玉。

你的丸玉就是这里的石子。

原来如此。

昌浩对晴明点了点头，自己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来得及向巫女道谢。原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可现在却卷进了意想不到的大事件之中。

红莲抱着勾阵走进湖水之中，将勾阵放入齐腰深的湖水里。失去意识的勾阵慢慢沉了下去。

哎？那样浸在水里没问题吗？

看到昌浩惊讶的表情，白虎说道：

啊啊，腾蛇和玄武的伤都是在这里治愈的，应该没问题。

一边这样说着，白虎一边眨了眨眼睛。

红莲走上岸边之后，回头望了望湖水。看着红莲的表情，白虎问道：

喂，腾蛇。你该不会是

红莲用金色的瞳孔望着白虎。

你实际上，并不想让勾阵失去意识吧？

怎么会。

红莲一脸惊讶的表情。

看到这个表情的白虎显得更加惊讶。是自己想错了么。

没有那就最好了。

为了治疗最好就是泡在这里了。我不也是在这里泡过么。

晴明、昌浩和白虎都默默地注视着红莲。

这种说法根本就是答非所问啊。难道他本人一点都没察觉到么。

最近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把大家的心都搅乱了。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晴明一脸困惑的表情皱起眉头。

嗯嗯嗯后面可就难办喽。

勾阵那时候的眼神，真的是相当愤怒。

站在旁边的昌浩抬起头望着祖父说道：

怎么了爷爷？害怕勾阵跟你发火吗？

嗯。那个时候勾阵和红莲都不好得罪啊。不过毕竟红莲要比勾阵厉害一些，所以只好听红莲的。

虽然红莲在腕力上比勾阵要强，但要论口才红莲却是连战连败。等勾阵醒来，红莲也基本帮不上什么忙了。

喂，不要扯上我啊。我可不想再和她吵了。

表情严肃地拒绝着的红莲，重新变回小怪的模样。

不过现在说正经的。勾不能参加战斗的话确实很麻烦。总决战的时候，有她和没她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到小怪的这句话，晴明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昌浩弯下身去望着小怪说道：

小怪，你说的总决战是指

小怪耸了耸肩膀，摇了摇白色的尾巴说道：

珂比古。我知道你信任比古，但是一旦他没有办法将大蛇重新封印回去的话，那么我们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如果放任那妖怪不管的话，到时候就不只是道反，出云全境都会受到波及的。

晚霞一般的瞳孔直直地望着昌浩。

我和白虎、太阴在分析了目前的情况之后，只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再这样下去，局面就会朝非常不利的方向发展。

昌浩好似为了再确认一样，开口问道：

使用武力解决，是最后的办法，对吗？

小怪那如晚霞般的眸子眯了起来，白色的耳朵甩到后面，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道：

那就要看九流那边的表现了。

小怪！

望着昌浩抗议的目光，小怪低声说道：

崇拜八歧大蛇的九流一族，会那么容易放弃他们的理想吗？我可不这么觉得。

听到小怪的话，晴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拯救了六合与风音的那位比古神所说的因缘，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为了夺回被夺走的东西，他们使恐怖的蛇神再次降临。据说继承了九流血脉的一族基本上死绝了，只有很少数的人存活。现在的这位祭祀王，恐怕是九流族最后一位王了。

昌浩，你好好听我说。

昌浩静静地望着小怪。

那些家伙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已经被自己族人的宿愿逼上了绝路，现在的他们究竟会做出什么是无法想象的。

扑通，昌浩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跳动。

这跳动一直在胸口萦绕不息。每当在雨中眺望远处的乌发峰时，胸中的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昌浩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不只是昌浩，连晴明都有这种不好的感觉。

昌浩信任比古。但是，心中某处的不详预感却也是事实。

胸中一阵烦闷，心总也放不下来。一种控制不住的行动欲传来。自己必须到比古那里去。

不，自己必须去的是乌发峰，那里有让自己一直放不下心的预感。

玄武和天一正控制着大蛇的一个脑袋。其实应该把那脑袋干掉，让他们两个回来才好。

神将们的神气并不是无限的。现在的情况有些太勉强了。在这充满了强烈妖气的雨水之中玄武和天一正在拼命的控制着。

比古倒是可以信赖的。但是，那个真铁却不会那么简单地听话。我觉得不能大意。

拥有精湛的剑技，带着灰黑色巨狼袭击自己的那个青年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之中。

被雷贯穿的后背以及被锐利的牙齿咬伤的大腿，无意识中伸手去摸一摸，昌浩还能够感觉到那无法消除的疼痛。

我和那家伙交过手，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为了信念甚至能够舍弃自己生命的家伙。想让他放弃，是非常困难的。

即便是王的命令也好，真铁的意志，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好似钢铁一般的坚固。

望着沉默不语的昌浩，小怪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我们都被神将的禁忌束缚着一旦交手，这也是我们不利的地方。

这是小怪说过很多次的事情。不只是小怪，其它的神将们也多次的提到过。

小怪红莲，他应该比其它的同伴们更加受到这个禁忌的束缚吧。曾经三次触犯过禁忌的人，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定留有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深刻伤痕。

不过即使这样，如果是为了守护你和晴明的话，我也不会顾忌什么禁忌。

昌浩惊讶得张大了嘴，小怪继续淡淡地说道。

昌浩，我很担心你。你相信比古也好，我也理解你的心情。

那家伙也许是值得信赖的。但是，你不要忘记，你们的立场是不同的。

小怪

如果不这样说的话，一旦真出了什么意外，你会受不了的。

小怪的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只是完全为昌浩着想而说的。

被小怪这样一说，昌浩甚至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世事无绝对，比古是九流一族的祭祀王，和自己的立场不同，他背负着太过沉重的宿命。

背负着灭亡一族的宿愿，在某种意义上讲，他的生命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作为王，是有责任的。

虽然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内心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事实。

一直默默地听着小怪说话的晴明，闭上眼睛。

他刚才也说过同样的话。

并不是晴明不愿意相信别人，而是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年，他见识的事情太多了。

因为立场的不同，而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去行动，这样的事也有不少。

一直都无法说出自己心里话的珂神比古，不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实在看不下去昌浩失落的样子，白虎开口说道：

不过，腾蛇，这也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也许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小怪微微点了点头。

啊啊，是的。如果是我杞人忧天的话，那就最好了。

望了望昌浩那奇怪的表情，小怪继续说道：

那么，现在，我们也只能相信昌浩所信任的这个叫比古的人了。虽然不用完全信任，不过也不用完全怀疑。

小怪摇了摇尾巴，眯起眼睛。

就像你说的，白虎。算了，这样也不坏呢。

看到小怪终于肯妥协，昌浩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小怪饶有兴致地望着昌浩的表情，但忽然它的眼睛又睁大了，刚才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都消失了。

小怪，怎么

昌浩猛然回头，发现披着黑色披风的风音正静静地走了过来。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五章

小怪什么都没说，只是背对这昌浩静静地望着瑞碧之海。

昌浩开口想说点什么，但白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开口。身躯健壮的神将在用眼神催促着昌浩。昌浩看了看周围，发现祖父也在像白虎一样看着他。

昌浩瞥了小怪一眼。

那白色的背影好像在无言地拒绝着什么。小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涟漪的水面，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风音，六合他

对如此询问的老人，她微微低下头答道：

他现在身心俱疲正在本宫的房间休息。

当她和母亲重逢，稍稍放松下来之后，才注意到六合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风音正在为自己的疏忽而自责时，六合告诉她这并不是她的错。

不管是为保护她而奋身跃入瀑布之中。还是搞得自己心力憔悴，都是因为他要让她清醒过来。

他说，他不惜这样做所换来的，是其它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

晴明大人，请允许我跟腾蛇说几句话。

小怪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昌浩发觉到这个，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身体却说什么都不听使唤。

拜托了，请无论如何

风音再三请求，神情十分恳切。

昌浩交替地看着小怪和风音。

在来道反之前，昌浩曾经和小怪谈过一些事。

关于风音的事。

简直像是什么事件的前兆一般，他们谈到了她的事情。

昌浩是知道的。不管是小怪的所作所为，还是风音的所作所为。

她被智辅宫司所骗，想要杀掉小时候的自己。还曾企图加害祖父安培晴明，亲手杀死还活在世上的自己。

而且，她深深地伤害了小怪红莲的心，使他第三次触犯了十二神将的禁忌。

昌浩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过去的种种回忆浮现在自己的心底又转瞬而逝。

那是刺穿自己身体的红莲手腕的触感，还可以依稀回忆起来。被尸鬼所附身的红莲的声音，虽然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但却如同寒冰一般冷淡而残酷、

风音望着小怪雪白的背影，身体微颤，脸色苍白。从她的神情即可看出来，她是抱着觉悟而来。

昌浩想起来了。

自己曾经做过非常过份的事情。那时虽然知道自己必须道歉，但他还是非常非常害怕见到晴明。

怎么办。如果得不到对方原谅的话怎么办，如果被对方拒绝的话又怎么办。

那份不安在自己心中反复交错，甚至想就这么一走了之的心情，现在还记忆忧新。

自己但是真的非常非常害怕，但昌浩内心深处坚信着，晴明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这两种情感很矛盾，甚至可以说正好相反。但是，它们却微妙地混合起来，共同存在于昌浩的心中。

昌浩偷偷看了看坐在一侧的祖父，又把视线投回风音这边。

她的双瞳中流露出恐慌的神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恐怕与当时的自己比起来，她的心里更加还怕。

在京城交谈的时候，昌浩没正面见到小怪的表情。在自己悲伤的时候，小怪那晚霞般的双眸是何种神色呢，他没能看到。

这时，昌浩想。

背对着自己的小怪的双眸，说不定和那个时候是一样的神色。

一直沉默着的晴明轻轻叹了一口气。

红莲啊。

小怪的耳朵微微一颤。

我们要回本宫了。一起走吧，你们两个。

晴明边催促着昌浩和白虎，边迈出了脚步。

晴明走过身旁时，风音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昌浩看着她的侧脸，两人的眼神在一瞬间交汇了。

虽然两人交谈过，但却并没有交心。

这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昌浩把视线移开了。虽然现在不可能，但总有一天两人可以坦然相对的。

昌浩。

昌浩抬起头来，看到老人做出一幅深思熟虑的样子。

什么？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风音说？

昌浩不禁小声嘀咕了两句。晴明在这种时候，总能正确揣侧出对方不想被探知的心思。虽然他的心思是如此敏锐，但却常常不分场合脱口而出，棘手得很。

他在这方面果然还是老奸巨猾。昌浩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无奈的答道：

唔，稍微有点

那你想说什么呢？

想说你真有勇气

晴明点了点头，亲切地摸了模昌浩的头。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对她说哦。

哎哎！？那种事我说不出口嘛。

看着紧张的昌浩，晴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那个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再痛苦自责了

晴明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淡淡地笑了。

原来如此。为了不让对方更加痛苦，就不想说么？

昌浩摆出一幅一本正经的表情。

虽然小怪和风音确实都做了很过份的事情但这都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我觉得一味地责怪他们是不好的。

晴明摆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眯起了双眼。突然，他用手指弹了昌浩的额头一下。

疼！

看着抱头后仰的昌浩，晴明笑咪咪地说：

八十分。

啊？

昌浩不由得愣住了。在晴明的催促下，才慌忙加快了脚步。

本想回头看看风音和小怪，但被晴明用眼神阻止了。

十二神将的白虎知道晴明在想些什么。确实，昌浩给出的答案还算不上完美。

但是，晴明也没有全面否定昌浩努力思索后得出的答案。毕竟他也是有他的道理。

自己拼命想出的答案里好像少了些什么，昌浩不禁皱起眉头。到底不足在哪里呢，自己必须要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只给我八十分呢？剩下的二十分呢？

什么嘛昌浩，你就不想自己找出答案么。爷爷我

昌浩急忙摇了摇手。

刚才的话算我没说！等等，让我再想想，唔

昌浩一边审视着自己心中各种各样的情感，一边开始自问到底缺少了什么。

脑海里闪出的是风音的侧脸和小怪的背影。小怪那雪白的背影。那如同晚霞一般的双眸。

那双总是直视着自己的晚霞般的双眸，它总是那么温柔，而又带着一抹悲伤的色彩

昌浩突然领悟到，缺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为什么，那一抹悲伤总也抹不去呢。

红莲确实背负着过失，但他却从没想过要指责，也从来没有指责过。即便如此，为何那抹色彩却总也没有消失呢。

看着昌浩的神情，晴明说话了。

你是个很温柔的孩子。绝不会谴责犯下过错的人。

爷爷？

老人摸了模迷惑的孙子，淡淡地说道：

我也没有再对他们深究。因为红莲受到了很大的伤害，风音也非常悔恨。

昌浩点了点头。他就是出于这个想法，才没能责备他们。

但是呢晴明的表情有点复杂。

有时大家越包容他们，却越有可能把他们逼上绝路。

哎

听到爷爷出人意料的发言，昌浩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如果当事人为自己的过失感到悔恨，就算大家都温柔地原谅他，劝他别太介意的话，不是反而会让当事人更加痛苦么？

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刻，晴明并没有责备红莲。当晴明从死亡的边缘清醒过来的时候，红莲已在谴责和惩罚的无间地狱里吃尽了苦头，已经没有责备他的必要了。

他已经走出了深深自责的无底深渊，所以晴明什么都没有说。

那么，爷爷责备红莲了么？

昌浩的言辞有点含糊。对此，晴明清楚地答道：

没有，我没有责备他。是吧，白虎？

白虎默默地点了点头。昌浩的神情更加迷惘了。

那么

但红莲确实被好好教训过了。该说是责备好呢，还是说教好呢，总之是没留任何情面。

被谁呢？

是青龙吧。照他的脾气，早就把红莲狠狠地臭骂一番了。

仔细想来的确如此。那肯定是不留任何情面的一顿臭骂。

但是，正因为太自然了，反而感到有点不对劲。总觉得青龙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连自己都感到说不过去了。

晴明奇怪地看着沉思中的昌浩，突然说道：

昌浩啊，你以为责备红莲的是谁啊？

咦，不是青龙吗？

晴明深深地叹了口气。

咦，不是吗？那么是谁呢？

白虎看着不知所措的昌浩，强忍着没笑出声来。青龙啊，人家都认为只有你才能做得出这种事来哦。

其实青龙不仅大骂了红莲一顿，甚至还起了杀意。但是因为两人实力差距太大而只好作罢，但当时的青龙是认真的。而且同伴们也没有责备他感情用事。

晴明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瑞碧之海。

那他指的是谁呢？昌浩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难道是，勾阵

你猜对了。话说回来，能对十二神将里最强的男人说教的，也只有勾阵和天空了吧。

虽然神志总算是清醒了，但红莲还是处于半疯狂状态。怎么才能让他平静下来呢，听了身在现场的朱雀讲述，晴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骂他是大笨蛋来着。

先是把因为疼痛而清醒过来的红莲用最严厉的口气训斥一番后，勾阵说道：

你有错，你对不起大家，你甚至差一点害死晴明。但是，晴明肯定不会怪你的。所以，这件事我也不再追究了。

那真是一番精彩的发言论口才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的。

晴明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看着他，昌浩的耳朵里回荡起这样一个声音：

笨蛋。答应我，绝对不要再这么做了。

这是在出云时成亲说的。

是啊，自己不也正是如此么。大家都是这么温柔，没有一个人责备我。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被逼入了绝境不是么。

温柔是必不可少的，但有时也必须要严厉起来才行。

昌浩俯下身子握紧了拳头。人人都想一直保持温柔，但有时一味的宽容是不够的。

有时，要外表严厉，内心温柔。有时，外表面上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残酷无比。

有人犯了错误，而大家都不去责备他的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是对他最大的责罚。有的只是自己良知的谴责。

自责是无穷无尽的。如果能被别人痛斥一顿的话，当事人反而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就赎。

所以，晴明说只能打八十分。

但是，你所说的绝对没有错。要时刻把这份心情铭记在心。

那份宽容的、想要宽恕别人的心情也会成为一种救赎。

但是，我认为她还在痛苦着，现在宽恕她还为时尚早但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测，不知道风音本人的意向如何。

虽然晴明说他不知道正确与否，但昌浩认为一定是这样的。

昌浩也知道，正因如此，她才提出要和腾蛇谈谈。

突然有种想回头看的冲动，但昌浩克制住了。

小怪红莲他会对风音说些什么呢。

小怪它会怎么做呢？

昌浩低声说着，神情沮丧。

是啊。红莲和风音都体验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如果是我的话，恐怕没法谈什么轻松的话题吧。

昌浩默默地眯起眼睛，看着祖父。

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果然还是那么老奸巨滑。

紧跟在这对无言的祖孙二人身后走着，白虎不禁愕然苦笑。

红莲和风音确实都体会过痛苦的滋味。

但是，晴明和昌浩都忽视了一点。

那就是现在身处瑞碧之海的彼岸的两个人，正是差一点杀死晴明和使昌浩身负致命重伤的家伙。

这两人明明险些葬身他人之手，但对于原凶却能如此宽容，甚至还为受伤的对方着想。

真是的。

人类真是些连神将们都难以揣度的不可思议的生物啊。

水面上泛起了微波。

没有风却起了涟漪，可能是湖水受到深埋底部的出云石的波动。

这个问题在脑中一闪而过，小怪又把全部精神集中到了背后的女人身上。

她站在后面，一直没有动。

自从晴明他们离去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好几次欲言又止，结果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风音什么都没说，小怪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之所以没有回头正视她，是因为还没有做好和她正面相对的心理准备。

听到她的死讯时，小怪红莲的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那种安心是非常自私的。

风音已经不在了。这样一来，心中的愤怒和痛苦就没有了倾注的对象。只要把自己所忍受的痛苦和悲伤在自己的心中磨灭掉就可以了。

人类是宽容的。这宽容是这么深切，甚至到了让人烦闷的地步。所以，红莲已经不想让他们再看到自己内心中逐渐膨胀的负面情感了。

不管口头上怎么掩饰，这才是真心话。

我觉得好难过

昌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小怪闭上了眼睛。

昌浩，你太温柔了。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宽恕一切的话就好了。

这副白色的异型姿态，是自己为了能更贴近孩子的内心而选择的。如果这个孩子想要原谅她的话，自己甘愿为他而心碎。

尽管自己内心想要宽恕对方，但也有个声音在呐喊着，提醒自己她是多么不可饶恕。

交错的思绪，经常在心中来回冲突。而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绝不带半分虚假。

一阵轻风拂过。

沉默至今的风音，突然开口了。

腾蛇

小怪静静地睁开双眼。

这并不是记忆中那个充满憎恶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那么的无依无靠，简直像是个失去了双亲保护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了，六合为什么会出手救这个本应是敌人的女子。

比起擅长揣度他人本质的勾阵，六合更善于看透对方的性格。但是，除非当事人如此期望，否则他是不会出手干预的，从这方面来说，他是个易于相处的男人。虽然他因为沉默寡言、面无表情而常常被误会，但习惯了就会知道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受伤的不仅是风音，还有自己。

并不是同病相怜，也不想互相慰藉。既不想分担痛苦，也不想相互仇视。

小怪并没有这种愿望，而风音大概也不想这么做吧。

如果沉睡在水底的同胞看见了，她会怎么说呢？

小怪眨了眨眼。

她肯定会双手抱在胸前苦笑，无奈地耸耸肩吧。这样一来，自己也就说不出什么责备对方的话，只能相视而笑了吧。

五十余年前唯一的一次，她责备了他。从那以后，她就从来没有认真地责备过他了。

不。

口中低声念叨着，小怪苦涩的笑了。

自己还曾被责备过。记忆回到了那时的海边。自己像往常一样被扇了耳光，像往常一样被说教了一番。

自责的念头充满胸口，嘴角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真是的，五十年过去了，自己也还是老样子。真是令人难堪的往事啊。

虽然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种难堪的样子，但最近这种事却时有发生。

而想在真正的朋友面前掩饰过去，又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

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中闪过。就是因为你们几个，原本单纯的世界变得复杂起来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小怪静静地说道：

因为你的缚魂术，我伤害了昌浩，第三次触犯了十二神将的禁忌。

他连头都不回，就这样淡淡说道。

从前，他曾经认为自己没有责备风音的权利。犯下种种罪行的自己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小怪红莲他是知道的。

从气息就能感受到，风音吃了一惊，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凝视着湖面的小怪，终于抬起头。

我知道你是被智铺宗主欺骗了。

小怪轻轻地摇了摇尾巴，眯起眼睛严肃地说：

但是，十一年前你曾想要杀死昌浩，这也是事实。

风音低着头，用左手紧紧地抓住了右臂。她强忍住要叫出声的冲动，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小怪趴在默不作声的她的耳边，淡淡地道出了另一个事实。

你曾想要加害晴明，这件事我也不会忘记的。

风音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早已有所觉悟，但当这些罪状再一次被罗列在自己面前时，她的胸口还是一阵刺痛。

被自己的计谋所陷害，落入绝望之中的当事者腾蛇的一席话，如同尖刀一般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心中，使她痛苦万分。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有责备你的资格吧。

风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挤出了下面的话：

是的，你说得没错。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自己用尽全力把它压了下去，忍住了颤抖。

眼眶变得湿润起来，视野也模糊不清了。但是，自己还是使劲地忍住了。

自己不想做个懦夫。

是我控制你犯下了罪过。这件事我是决不会忘记的。

风音握紧了肩上的披风，努力说着。

如果没有什么依靠的话，自己几乎就要崩溃了。

我不会奢求你的原谅。因为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

小怪的耳朵微微一颤。

那个又白又小的身影和腾蛇没有丝毫相同之处。

但是，在它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无疑是腾蛇的感情。

它之所以选择了这个姿态，是出于对自己最低限度的温柔吧。

这副能够完全封住神气的姿态，能够隐藏住十二神将腾蛇那与生俱来的残酷性格。

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应当好好向你道歉我知道，自己不管怎么道歉都是不够的。尽管如此我无论如何都

谢罪的话有很多。但是，就算把全部言语罗列出来，也不足以抵偿自己的罪过。

所以，直到现在，自己还是没能从喉咙中挤出那句最关键的话。虽然知道非说不可，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了，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明明现在非说不可的。明明知道别的话语都无济于事的。为什么？

她用一只手掩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泪珠险些滚落下来。

我我

喉咙好像被什么哽住了，她小声喘息着。如果没有那包裹着自己的夜色般的披风的话，她几乎要瘫倒了。

腾蛇！

小怪猛地摇了摇尾巴，终于转过了身。

那双如晚霞一般的双眸，闪烁着清静的光芒，直视着她。

风音甚至忘记了眨眼。

它一直背对着自己，所以她不知道它是什么表情。但是，想必其中一定饱含着愤怒和憎恶，一定饱含着愤慨、焦躁、怨恨吧。

所以它才没有回头吧。她想。

但是，小怪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出奇的清澈。在那其中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澜。

小怪对一时说不出话来的风音说：

原谅你也好，不原谅你也罢，结果不是能马上分晓的。

是的，这毫无疑问是它的真心话。尽管如此。

有一个声音回荡起来。

小怪，作我的眼睛吧

虽然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但那孩子还是这么说了。是的，他这么对自己说了。

人类这种生物，可以无比温柔，也可以无比坚强。

自己曾无数次的祈祷，祈祷自己能够更加贴近这颗心。

我决不会忘记你的所作所为。但是，我也决不会再为此责备你。

风音惊得瞠目结舌。小怪眨了眨眼，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我们都需要时间不管是我，还是你。

不是为了伤害对方。

而是为了互相谅解的那一天能够早日到来。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六章

小怪正向本宫巫女的私邸走去，忽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在认出那人之后，它眨了眨眼睛。

哟，兄弟。

步伐显得更加稳键的六合微微皱了皱眉后站住了。

见同胞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小怪眯起了眼睛。

你想找茬么。

我又没说话。

的确。

小怪半垂下眼皮。

你是没说出来，但你一定在心里质问我吧？

你这才叫找茬吧？

不对，我没冤枉你。看上去一幅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神从不饶人。

见小怪嘟囔个没完，六合沉下了脸。

腾蛇。

这语气比平时要重上许多，小怪于是耸了耸肩。

六合的眼神动了动，黄褐色的双眸中透着复杂的神情。

虽说面无表情且沉默寡言，但他眼神中的感情却相当丰富。这点小怪是知道的，但真的仔细观察下来，却依然感到了诧异。

原来如此，勾阵所说的观察别人很有趣原来就是指这个啊。

的确，能窥视到六合的另一面确实非常有趣。

回头见。

晃着尾巴从六合身边走过后，小怪便跑了起来。

六合扭头目送着小怪越来越远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后将目光转向了瑞碧之海。

结果的确如小怪所言，风音就蜷坐在湖边。她正抱着双膝，将额头靠在膝盖上。

察觉到脚步声的风音扭头望去。

见来人是六合，她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其中有安心，也有受伤。

原来他以为她在哭，但她的脸颊上没有泪痕。

六合默默走到她的身边，然后弯腰坐了下去。他支起一条腿，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看了一会，开口道：

现在，勾阵好像在水里。

凝视着六合侧脸的风音眨了眨眼，也将视线转向了水面。

是这样啊

她原本听说百足和蜥蜴都沉了下去，没想到神将也能在这里疗伤。

之前是神将勾阵支撑着全身无力的自己。她看上去只比自己稍微年长一些，但实际上神将的年龄是不能通过外表来判断的。

这一点，六合也是一样。

而继承了道反大神血脉的风音也生活在与人界不同的时间中，如果平安无事的话，她的生长会停在某一时段，然后与神一样拥有无限的寿命。

但是没有完全净化就复苏的身体，一定会对这产生某些影响吧。

自己总有一天不得不重生，但在这之前，还是能拥有比人类长很多的寿命。

她沉默地凝视着六合，双眸忽然颤动了一下。

十二神将也是近似不老不死的存在。

到那时，他是否还会愿意为自己等待。

风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没做。

她吸了口气，忽然发现原本凝视着水面的那双黄褐色眼睛，此刻正在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

风音探头问道，六合默默地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

彩辉？

向面露不解的风音伸出手，他简短地回答道：

嵬在找你。

风音张大了眼睛。因为之前它一直在昏睡，所以她离开时没有叫醒它。

它从谁那儿听说我回来了吗？

刚说完，她便想起应该是母亲告诉它的吧。真不该告诉它的。

它大惊失色地到处找你。

你没告诉它我在这里吗？

六合面无表情地默默点了点头。风音注视了他的脸片刻，忽然用手指抵在唇边小声笑了起来。

那它一定很担心，不过嵬本来就很容易紧张

她那双朝霞般红色的眼睛透着柔和的光芒。风音眨了眨眼，只听见六合少见地用平和的语气对她说道：

你原来也会笑啊。

风音愣了一愣。一直强忍着的某种东西在此刻决堤了。

风音地下头，不想让六合看见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只见六合轻轻抱住她。

她无声颤抖着，在心中铭记下这一刻。

不会忘记，绝对不会忘记。

就算面对无法悔改的事实，就算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到最后她还是被就赎了。

如果有一天，能够与那颗心相呼应的话。

自己一定要报答他

**********

珂神比古坐在宅邸南侧的屋中，看着乌云中不时闪动的雷光，他忽地眯起了眼睛。

很快天就要亮了。

天一亮，就将兄弟放出去。

珂神厉声命令道。

雨滴中荒魂的妖气浓重，不光是乌发峰，就连整个出云都几乎被淹没在其中。

珂神背后的真铁隔着雨幕遥望远方。被雨水冲刷的土地，曾是九流之王支配的领地。

受荒魂保护的九流族，以拥有比其它比古们更强的势力所著称。

而夺走了这一切的，是天津神，以及信奉天津神的朝廷。朝廷将这个历史慌称为神话，并将一族曾经为保卫霸权浴血奋斗的事实抹杀。

而残存的九流族人，则被迫躲在了荒魂栖息的乌发峰，过起隐姓埋名的生活。

那么，是九流输了啊。

稚嫩的声音在真铁耳边响起，他闭上了眼睛。

能够将比自己小上八岁的，一族最后的孩子珂神比古养大的，只剩下了自己。真赭是狼，而她所生的多由良以及茂由良和珂神一样，也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真铁自己当时也只是个懵懂的还在，但为了养育和守护比自己更为年幼的珂神，并且身负将一族的历史教导给他的使命，他放弃了孩子的身份。

一边向真赭学习，真铁一边努力照料着还不会走路的婴儿。看着珂神学会爬的时候，他很感动。这个小小的，像猴子似的婴儿，正在一天天地长大。

但从那之后，他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珂神了。

在这座只有寥寥几人的宅子里，他总会到处乱爬。只要门开着，他就会爬到外面，即使下雨刮风也从没能阻挡他。

而且，多由良和茂由良也让人头疼。多由良还好，只要告诫它什么不许做，它就会乖乖听话，问题就出在茂由良身上。

它总是没什么脑子，只要和珂神在一起，这两人总会惹出些乱子来。

事后每次责备它，它总是垂着头乖乖挨训。但训完后没过一会，它又会不知上哪里去捣乱了。

而真铁则必须出去寻找自己和珂神的食物，还有其它各种事情都需要他操心，祭祀荒魂也不能忘记。所有重担都压在了真铁身上。

但每当他看着珂神玩累之后稚嫩的睡脸，什么疲劳都顿时烟消云散了。

守护这孩子是自己的责任。正因为族人将这孩子交给了自己，自己才会活到现在。

他就是这样努力活下来的，与珂神、真赭、多由良、茂由良一起。

他曾有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能够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但就是这小小的愿望，却在某一天破灭了。

珂神十五岁时，真赭告知了其身为王的责任。于是这名一直被叫作珂神的少年，忽然间成为了九流族的祭祀王。

真铁静静睁开眼睛注视着珂神。

那个总是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不见了，一直共同生活的灰白色巨狼，也不见了。

时间流逝，再也回不到那些日子了。

雷鸣声中，在听见珂神比古的号令同时，真铁暗自下定决心。

就让自己曾经的软弱，随着这雨水一同流走吧。

背靠墙壁倦着身子的彰子忽然抬起头。

原本呼吸因恐惧而变得急促，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打起了瞌睡。

自己居然会如此镇静，彰子有些惊讶，却同时又感到有些好笑。

是的，自己没那么软弱。可怕的事情己经经历过不少了。

自己曾被妖怪带到贵船，也曾回应了那个可怕的异邦妖魔穷奇的呼唤。曾被不知名的怪僧带到异界，害得自己四处逃跑。在代替异母姐妹进宫后，也曾因为体内残存的诅咒而痛苦不堪。

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彰子只觉得喉咙深处微微有些颤抖。

她抬起手注视着右手背，曾被人紧紧抓住而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被带到这里还没到一天。离穷奇的诅咒暴走还有些时间。

彰子咬紧了嘴唇。

总之，得想办法逃走。

在自己因诅咒而无法动弹之前，趁自己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尽量逃得越远越好。

这里是出云，而昌浩就在出云的某个地方。

紧紧握住手掌，彰子祈祷着闭上了眼睛。

回忆起来，昌浩曾说过要去道反圣域。道反在哪里。

盛夏时回到都城中的昌浩曾告诉过自己有关出云的事情。

嗯，道反的圣域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她喜欢看着昌浩一边指着地图一边为自己解释的样子。因为彰子从未出过都城，所以他总是尽可能详细地为她讲解。他那认真仔细的神情使得彰子非常高兴。在昌浩指给她看到玛瑙的玉造之地时，她就在想象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那时昌浩给她的手链此刻已经不在手腕上了。彰子握住手腕，不停地深呼吸着。

没有人可以依靠，此刻面临的窘境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闭上眼睛，回忆昌浩的样子。

昌浩总是在与可怕的妖异和怨灵战斗着。虽然他有十二神将，还有晴明的帮助，但每当危急关头，拼死战斗的只有他自己。

自己总是被保护着，被他保护着。虽然从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自己又怎能理解他心中的痛苦呢。

活下去，回到昌浩身边。想要呆在昌浩身边，想要听昌浩的声音。

彰子一直祈祷着希望昌浩能平安活着，而她也相信，昌浩也一直这样为她祈祷着。

虽说是在豪华的东三条邸中长大的，但此刻彰子的家，是那个有些古旧，却意外宽敞的，安培邸。

彰子默默思考着，灰黑色巨狼多由良在一边冷冷注视着她。

茂由良死了，珂神性情大变。

多由良为此叹息，但母亲真赭和真铁却似乎对此不以为然。

担负着看守祭品的重任，却莫名其妙让她给逃了，这像什么话。

在真赭严厉地斥责前，多由良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它没有借口。要不是真铁发现得早，那她肯定已经逃了。

八岐大蛇荒魂。在它的八头八尾完全获得实体的瞬间，只要将祭品奉上，那么大蛇就能永远地留在人界。

除非杀尽从九流之王手中夺走出云的家伙，否则荒魂的怒气就无法平息。

这是逝去的九流族人的宿愿。

喀嗒一声，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缓缓扭头望去，只见门外站着的是珂神和真铁。

彰子屏住了呼吸。

见彰子神情紧张，珂神嗤笑了一声扭头望向真铁。

她好像想逃跑。

不会再让她逃跑的，吾王珂神比古。

珂神忽地眯起眼睛。

区区一个臣子，不许随便说出这名字。

真铁微微皱起眉，但还是默默行了一礼。

每次称他为王时都会感到一阵落寞，但珂神忽然移过目光。

不会再叫你的名字了。

你叫什么名字。

珂神静静问道，真铁面无表情地回答。

真铁

哦，那么真铁。

瞥了一眼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狼，珂神冷冷开口道：

这黑毛狼好像也想变得像那只死狼一样。我的兄弟们很大度，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让你随它去。

多由良闻言愕然瞪大了眼睛。

缓缓站起身，灰黑色的狼颤抖着开了口。

神你

它再也说不下去了。有种无法克制的感情堵在了喉咙口。

多由良还记得，那个在树荫下靠在灰白色的狼身边熟睡的孩子。

多由良还记得，在雪中迷路结构着凉感冒了的狼和孩子的样子。

那手无数次地抚摸过自己的身体，那声音无数次地呼唤过自己的名字。

每次唤他为王，他眼中总会闪过一丝阴霾。但这是母亲的决定，多由良服从了。就算茂由良无数次抗议说珂神就是珂神，它不愿唤他为王，但却换来了它对弟弟的一声喝斥。

但这就是王吗。这就是担负统治九流之民责任的珂神比古，应有的姿态吗。

冷冷蔑视着低语着的多由良，珂神伸出了手。他指尖出现的雷击发出了嘈杂的响声。

真铁猛地屏住了呼吸，只见珂神将雷击放了出去。

随着一声闷响，雷击擦过多由良的腹部打在地面上。地面的一角被打穿，发出了夸张的响声。地面升起了几缕烟，空中漂浮着木头被烧焦的气味。

墙边的彰子尖叫着抱住头。

多由良前足颤了一颤，这冲击仿佛击碎了它的心。

珂神注视着一脸茫然一动不动的多由良，眼神如同冰一样寒冷。

服从与九流的妖狼末裔，你没用了我也就不必留你。如果你妨碍我，我会把你和那尸体一样，给兄弟作为玩物。

玩物。

多由良的目光出现了裂痕。

心跳骤然加剧，不停打着胸口。狼呜咽着，四肢无力地弯曲下来，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在了地上。

真铁有些堪布下去了，他开口道：

多

真铁。

珂神丝毫没有理会，反而转过了身。

阻止我兄弟再临的家伙们在哪里。

真铁诧异地皱起了眉头。只见珂神嗤笑着说道：

那红毛狼好像很懂该怎么侍奉王，能像它那么聪明，我也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真铁对多由良投去一瞥后回到道：

簸川尽头，靠近意宇郡边境的山中。

彰子抱着头，微微颤抖了一下。

被囚禁的兄长在呼唤我，在那里的不是人类。

珂神垂下眼低声语道，真铁小心回答。

难道道反那些人囚禁了第一颗头？

是的看来是被一些小把戏给困住了。去释放它吧。

珂神低声命令道。真铁默默低下了头。

珂神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狼，开口道：

狼，这次别再让那祭品跑了。如果你再次失职，就没人能救你了。

多由良的背脊微微颤抖着。

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门被光上了。寒风透了进来。门从外部施了法术，使人无法轻易打开。

缩成一团的彰子缓缓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门。

她想起了真铁的话语。

簸川尽头，意宇郡边境。

她在脑中描绘出了地图，回忆起昌浩所说的地名。

簸川从仁多郡向大原郡流淌，随后流经大原郡和饭石郡注入神门水海。意宇郡就在大原郡的东侧。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如果没猜错的话，只要从这里一直向北，就能够接近道反的圣域。

道反接近入海口。这里是高山上，而且一直被雨覆盖着，看不见星星，无法得知方位。

彰子握紧了双手。

如果能有阳光就好了。很快天就要亮了，哪怕一瞬间也好，只要能透过云层窥视到太阳，那就能明白方向了。

彰子顿时心跳加剧。

在安培邸，彰子从神将们和晴明身上学会了不少东西。那些原本是藤原家千金不需要知道的东西，但只要是在安培邸，与身为阴阳师的安培家人一同生活，那这些只是便绝不会是无用的东西。

比如，茂盛的树枝指向的方位，读星术、点火的方法。

虽是些大贵族的千金用不上的知识，但安培家的人们教会了彰子。

回忆一下，晴明的那间屋子，入口在西侧，东侧南侧是雨窗，北侧是有窗户的墙壁。

无论什么建筑物，都是在考虑了采光的基础上建造的。就算是住在出云中的人们应该也一样。

一边小心注意着茂由良，彰子一边打量着屋子。

有窗，现在紧闭着的有两处。刚才看到的廊边也有窗户。

根据一系列情况，彰子得出了结论。这里是南，那么只要向反方向就能到达圣域了吧。

但也仅此而已。

彰子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

没有任何力量的自己就算逃至出云中，也难保能够平安到达圣域。

但还是要逃。

彰子嗫嚅着，猛地要紧了嘴唇。

一直留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如果无论逃或不逃结果都一样的话，那还是按自己的意志行动更好。就算这没有任何意义，但到最后至少自己不会后悔。

想到这里，彰子微微笑起来。

明明还不到一年。

去年的现在，自己还在东三条邸，以千金大小姐的身份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那时的生活奢侈至极。自己也从没有过什么不要后悔之类的想法。

啊，对了。

她闭上了眼睛。

一年前，她遇到了昌浩。

于是命运被改变了，自己走上了一条与原本截然不同的道路。契机是那少年，彰子坚信着。

调整了呼吸后，彰子站起身。

多由良呆呆地注视着她的举动。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珂神令自己不要让她逃跑，那是绝不能违抗的王的命令。

但一想到要服从于如此残暴的王，它的心里产生了抗拒。

珂神，珂神比古。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你到哪儿去了。

多由良心头发紧。

茂由良说，太可怕了。它不知说了多少次。

为什么那时没听它的话。明明它那么可怕，可为什么还是没有理会它。

正因为那时的疏忽才有了今天的后悔。但心头的疼痛却依旧无法消除。

自己想要的，只是那样的平静生活。

但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察觉到彰子正在检查墙壁，多由良皱起了眉头。

做什么蠢事，愚蠢至极，你逃不出去的。你是祭品。为了将荒魂完全留在这片土地上，必须献出你的灵魂。

而荒魂将毁灭整个国家，为了九流。

忽然，它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眨了眨眼，多由良屏息凝听。

除了彰子，这里没有任何人啊。

到底是谁。

彰子忽然察觉到了多由良的举动。

凝视着狼的彰子，忽然瞪大了眼睛摒住了呼吸。

啊

多由良耳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啊

三角形的耳朵颤抖了一下。

多由良瞪大了眼睛，这次声音变得清晰了。

不可以啊，多由良

凝视着瞠目结舌的多由良，彰子呢喃道：

茂由良

灰黑色皮毛的深处，漆黑的双眸深处。

一个体型相同，但毛色截然不同的狼的身影，如同阳炎一般重叠在多由良身上。

灰白色的狼担心地歪着脑袋。

不可以啊，彰子是好人，不要吓唬她。很可怜的。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七章

生物钟使得昌浩醒了过来。

忽地睁开眼，昌浩睡眼朦胧地环顾着四周。

陌生的墙壁和天花板映入眼帘。

昌浩呆呆地看了一会，忽然发现小怪正蜷成一团待在视野的一角。

啊，是小怪。

昌浩坐起生揉了揉眼睛。

因为一直在行动，实在是太累了。但就算如此他还是硬撑着没有睡觉。而且道反圣域和人界的时间有所不同，偶尔没有阳光，所以有时很难推算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但即使如此，身体的疲劳还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夺回了风音的身体，和比古也和解了，于是刚回到道反的圣域后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昌浩还记得自己和祖父在巫女处一同说了些什么，但途中眼皮就渐渐沉了下来，之后就完全不记得了。

哇，我居然在巫女面前睡着了

昌浩抱着头念叨着，小怪听见后抬起头眨了眨眼道：

哦，你起来啦。

昌浩斜眼看着小怪。

不是起不起来的问题啊。

小怪不解地探头问道：

嗯？怎么啦，哭丧着脸。

小怪坐在地上，抬起眼窥视着他的表情。昌浩一把抓起它的后劲。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在女巫面前睡着实在是太过份了。

小怪摇晃悠着尾巴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啊，巫女也没太介意，无所谓啊。反倒因为让我们如此操劳，巫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啊啊？！

昌浩一把扔开小怪。小怪在空中转了一圈艰难地着了地，它皱起眉头睥睨着昌浩。

我说你

昌浩走下寝台，疑惑起来。

啊？这里是哪儿？

见昌浩四下打量，小怪一边用后足挠着脖子一边回答道：

本宫的一间房间。可以说是客房吧，不过我对于是否会有客人留在圣域这一点深表怀疑。

的确。

昌浩虽在心里表示同意，但仔细想来因为自己现在正暂住在这里，那应该有其它人类来访吧。

昌浩身上还穿着几天前从巫女处接来的道反装束，但因为小怪的爪印，以及和比古比剑时弄上的污迹，衣服已经是惨不忍睹。

因为穿着这身衣服睡到现在，寝台也被弄得满是污迹。寝具上满是灰尘，还有沙土从上面落下。

这样的话，想要复原，有些

昌浩沉默了，小怪却轻巧地说道。

回去前先打扫干净呗。

昌浩穿着脏衣服走出房间，只见晴明像是知道昌浩已经起床一般等在了廊下。

睡得好吗？

晴明身边还有六合和白虎，看来他们也休息过了。

六合神力消耗过渡，一时的休息还不可能使他完全恢复。但他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了。

猜想晴明或许是用了能够快速恢复体力的法术，小怪窜上昌浩肩头。

你也好好休息了吗？

不用担心，有巫女借给我的出云石，我现在好得很。

对小怪微微笑了笑，晴明看着昌浩说道：

昌浩，巫女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

啊？真的吗，那可就太好了。

饶有兴致地看着昌浩送了一口气的表情，晴明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就放在那里，换好衣服就到巫女那里去。

是。

说完后，晴明和白虎等人先行过去了。

昌浩急急忙忙换好衣服，随后向巫女的房间跑去。小怪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等在中途的白虎告诉他不是寝室而是其它的房间，于是昌浩又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昌浩敲门后进入屋内，进屋后他停下脚步，环顾起四周。

巫女坐在屋内的长椅上，椅背上停着一只乌鸦。而身着与巫女相似服装，扎着发髻的风音则站在巫女背后。

这样看来，风音和巫女真的很像。不过风音的目光更为有力，但她给人的感觉却相当柔和。或许是因为曾与昌浩战斗的风音强大的灵力和剑术，给自己留下了太过鲜明的印象。

他想，光看外表还真是看不出来呢。

就这样站着的话，实在让人无法联想到那个力量强大的风音。

不过现在的事实就是，即使风音的外表看上去多么温和柔弱，其剑术和灵力都是远远超过昌浩的。这使得昌浩感到不小的打击。

原本就被判定与剑术无缘那也倒算了，灵力也差那么多，这就有点

此刻昌浩的脑中萦绕的就是这些问题。

是啊，她是道反大神和道反巫女的女儿，拥有一半神的血统，灵力比自己强是理所当然的啊。

小怪在一边看着昌浩若有所思的表情，无奈地眯起了眼睛。

晴明敲了敲长椅空出的地方，严肃地催促着昌浩坐在自己身边。

太阴风信来报，蛇头已经渐渐开始了行动。没时间再犹豫了。

巫女和风音的眼神中也透出了紧迫。

天一和玄武也快倒极限了。他们回到这里之后，得让他们休息。

这期间蛇头怎么办。

巫女问道，只见晴明沉思着说道：

关于这个，我有个请求。

巫女用眼神示意晴明赶快说下去。晴明行了个礼后接着说道：

之前您给我们的受到大神加护的道反丸玉，能否再多给几个。

将丸玉布为无芒星形状，并设下结界。

这将会成为胜过玄武所创的波动之栅的，阴阳五芒结界。

刚才我也与它商讨过。

晴明瞥了一眼椅边的小怪，小怪回应似的摇了摇尾巴，同时眯起了眼睛。

想要一次打败所有的蛇头很困难，所以，我想逐一对它的头和尾进行攻击。

风音闻言默默眨了眨眼，而六合见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微微皱起眉头。

但就像大神所说的，那被夺走的咒物至今下落不明那是让蛇神复活的必需品，所以，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巫女静静点了点头。

嗯为了让蛇神再临，那东西是最为关键的。就算打倒了拥有实体的头尾，但只要那咒物在九流手中，蛇神就能复活无数次。

晴明叹了口气，事态明显相当严重。

虽然因为没有正规占具无法得出明确结果，但还是占卜一下比较好。

事实上，晴明已经猜测到了，那应该就在大蛇栖息的瀑布附近。

晴明之前一直凝视着那里。

而这也只是猜测。阴阳师的直觉虽然可信，但不能以直觉来下定论。

之前一直沉默的昌浩，忽然举起手。

啊，那么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他身上。

丸玉的结界就交给我吧，爷爷去找那咒物。

晴明闻言点了点头。

也是。使用离魂之术的话我去倒也无妨

以防昌浩那里出什么岔子，你留在这儿。

小怪想当然地插嘴道。昌浩忽然地挑了挑眉。

什么嘛小怪，好像我肯定会失败似的。

小怪眯起眼睛，斜靠着身子。

我没这么说，只是以防万一。

没想到我会被一只妖怪这么说

昌浩开始抱怨，小怪猛地呲起了牙说道：

我不是妖怪！你不要故意激我，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

昌浩条件反射地回嘴道，忽然回过神。

道反巫女和风音正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他。

一边的晴明则后仰着用手按着额头，深深叹息着。

一边抓着小怪的后劲逼它低下头，昌浩一边小声地道了谦。

将大蜘蛛安排在千引盘附近后，昌浩和小怪乘白虎的风飞上天空。

白虎的风比太阴要稳上许多，但速度就不能和太阴相比了。太阴的风相当有气势，但非常狂躁。

白虎本人认为，一旦有什么情况的话，还是太阴的风更能派上用场。

昌浩觉得既然路途不远那也不必在乎，也不是要将太阴的风和白虎作比较，但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认为吧。

很快天就要亮了。但填上的乌云遮挡了阳光，出云仍然是一片黑暗。

太阴的光芒如同生命的光辉一般，如果没有阳光，地上的生物都将灭绝。

忽然，他想到了创世纪。

无法忍受素盏鸣尊狂暴放肆的天照大御神躲进了天岩户，而因为身为太阳神的天照大御神躲了起来，地上被黑暗所覆盖。失去了阳光的地面作物枯萎，瘟疫肆虐，人们渐渐死去，而无奈的天津神做出了秘密对策。

神话毕竟是神话，原以为事实上是不存在的，但自从接触了贵船的高龙神之后，昌浩觉得神是无处不在的。

而自己在道圣域点倒的道反大神，有是从远古时候起就一直坐镇这片土地，隔绝了黄泉和人间。

八岐大神也不再是神话中的妖怪，它以实体出现在昌浩面前。

用风隔绝了带有妖气的雨水飞翔在空中的昌浩等人，发觉到大气中充满惊人的妖气，都感到了颤栗。

大蛇的妖气相当于死气。再这样下去，被雨淋湿的地面上，所以植物都将枯萎。

而使得大蛇再临的，是九流的祭祀王。

昌浩握紧了拳头。

比古

比古答应自己会去寻找让大蛇再次沉睡的方法，不知道那里进展如何了。

预感还是无法消除，雨中的妖气浓度增强了，这也使得昌浩更加不安。

你封住第一颗蛇头的行动，我来烧死它。

昌浩肩头的小怪眨了眨眼，昌浩将视线移到它身上。

但它的身体还连着山峰呢，这怎么办

砍下来。

啊？这怎么砍。小怪就算能用火烧，可没法砍啊？

别叫我小怪。

小怪耸了耸肩。

虽然不常用，但还是拿出我的武器吧。

小怪的语气中充满着厌恶，但里面还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小怪的武器，记得很久以前在贵船见过，应该是绯炎直之枪吧。

昌浩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用呢？既然你有枪，那我那时候也不必特意问勾阵借武器了

那不适合小范围作战。勾的笔架叉很短，用起来方便。

昌浩回忆起来。那样的话就不要用枪啊，一开始用剑多好。

但他转念一想，为什么十二神将的武器都是些长兵器呢，六合的银枪，青龙的大镰，还有朱雀的大剑。

这么说来，使用短兵器的只有勾阵了。

而且，神将中还有不使用武器的人。太阴和白虎就不用。

虽然昌浩对此不是非常在意，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意义呢。

昌浩这样问道，而得到的回答非常简短。

那应该只是天空的个人兴趣罢了。

天空说，个子高的神将使用大型武器比较好。

而因为勾阵左右手都能作战，所以他给了她笔架叉。

嗯，原来如此。勾阵左手也能像右手那样灵活啊。

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勾是左撇子。因为她同时在用右手所以你看不出来。

昌浩瞪大了眼睛。

哈，这样啊，真好，双手都能用。有什么紧急情况的时候一定能轻松应付。

就算一只手受伤，在痊愈之前也能用另一只手代替，昌浩对此羡慕不已。

白虎在一边听着二人闲谈，不禁在心里对于小怪的细心观察感到些许震惊。

曾经他对其它人都是爱理不理的，但最近腾蛇变化很大。

原来如此，以前晴明曾说过，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是会改变的。

哪怕是些稍不留神就会错过的细小事物，时间一长还是会发生惊人的变化。

想起留在蛇头那的太阴，白虎叹了口气。

因为腾蛇的愤怒，原本对他的态度显得稍有缓和的太阴，这下对于腾蛇的惧怕更加变本加厉了。看样子这是很难改变的。

瞄了一眼坐在昌浩肩头的小怪，白虎忽然担心起来。

他想起太阴说因为有腾蛇在，所以不愿去追昌浩时，那桔梗色的双眼。

如果面对的是变为小怪的腾蛇，那么太阴或许能够平静一些吧。

为保护封印着蛇头的玄武和天一而始终神经紧张的太阴，在感觉到同胞渐近的气息后忽然双目放光。

白虎！还有啊

敏锐地感觉到腾蛇神气的太阴，顿时吓得面色惨白。

啊

刚想下意识地逃开，但想到自己身负保护天一和玄武的职责，她硬是留了下来。

风呼啸着靠近太阴，只见风中的三人忽地降了下来。

看见昌浩肩头的小怪，太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察觉到太阴的紧张，小怪耸了耸肩转过视线。

一切如自己预料，白虎无奈地叹息着。

拍了拍太阴僵直的脑袋，小女孩动作生硬得如同人偶一般抬起头。

我、我明白、的

太阴注视着白虎的眼睛，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于是先开口说道。

小、小怪、的话，我会努力、去、去习惯的

但毕竟凶将腾蛇的神气就在离自己不远处，太阴不禁浑身僵硬冷汁直冒。

对于太阴的努力要表示认同。

白虎点了点头，安慰她不要勉强。

玄武，天一！

玄武和之前众人离去前一样，仍旧对着大蛇伸出双手紧闭着眼睛。

他身上放出的神气正在慢慢变弱。

而跪在他身边握着双手祈祷的天一，脸色也已经变得苍白。

两人被雨点无情地淋湿了，他们不光要向困住大蛇的栅注入神气，雨中的妖气也减弱了他们的通力。

小怪紧张起来。

糟了，已经到极限，快撑不住了。

等等。马上

昌浩从怀中取出从巫女处得来的出云石的管玉，随后在栅的外侧转了一圈，将石头放在了五处。

他移动到大蛇正面，手结刀印集中灵力。

用刀印在空中画出五芒星后，昌浩厉声高喝:

禁！

昌浩所布下的管玉绘出了五芒星，将大蛇困在里面。

同时，玄武也耗尽了通力。

波动在瞬间消失，玄武和天一统统倒了下来。

玄武！天一！

昌浩大惊失色地跑到玄武身边，抱起这个小个子。

玄武！振作一点，玄武！

话音刚落，玄武缓缓睁开眼睛。

漆黑的双睛慢慢动了动，视线停在了脚边的小怪身上。

玄武骄傲地笑了。

你说的我做到了

使尽了全力，已经连站都站不动的玄武这样说道。小怪闻言微微瞪起了眼睛，但随后它笑着回答。

还行，及格了。

武也无声地笑了，随后他的头歪了下来。

玄武！

不用担心，只是昏过去了。

小怪冷静地提醒道，昌浩闻言松了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但总算赶上了。

白虎架起了和玄武一样晕倒的天一。

白虎，把天一和玄武带回圣域。

知道了。

白虎刚答应，只听见太阴高声说道。

我、我带他们回去！

明白太阴心中顾虑的白虎很想遂她的愿。

但昌浩在看了看玄武和天一后摇了摇头。

太阴没法用风带他们回去，白虎还能抱着他们，对他们来说也比较轻松。

这是没错可

如果为玄武和天一考虑的话，那确实如昌浩所讲。

摸了摸太阴的头，白虎用一只手抱起天一，又用另一只手抱起玄武。

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白虎就飞向了空中。

太阴无助地望着白虎的身影，小怪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开始考虑下一步该干什么。

被新建的强韧结界困住的蛇头，正憎恶地用红色的眼睛睥睨着昌浩等人。那在云端舞动的红色萤火虫，就是它眼中的不祥光芒。

小怪的目光锐利地闪烁着。它额前的红色花样印记，淡淡地发出了磷光。

就算解开了封印，自己又能否烧死大蛇呢。

小怪这样问自己，但随后它摇了摇头，因为它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能够克制水属性的蛇神的，不是红莲的火焰而是土属性。只有将水困在某处让其无法流动，它才会失去力量。土属性会削弱水的力量。

十二神将中，土将有四名。天空、太裳、天一和勾阵。其中有战斗力的，只有斗将勾阵了。

如果她的力量能够被道反之石增幅，或许能对大蛇形成一定威胁。

但是。

小怪凝视着大蛇，计算着它体内究竟包含着多少妖力。

不行吗。

勾阵的通力有多强，红莲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她处于暴走状态的话或许还能有所作为，问题就是，之后怎么制止她。

看来也只有解开封印，自已亲自上阵了。至于其它拥有凌驾于神将的土属性力量的人，小怪根本想不出。

小怪睥睨着大蛇面露难色，昌浩见状不解地问道：

小怪，怎么了？

瞥了一眼昌浩，小怪不悦地答道:

没什么。昌浩，带着太阴离远点。

晴明已许可他解除封印。晴明的言灵就是解开封印的钥匙。

见昌浩已与自己拉开了距离，小怪全身顿时被邦色的斗气所包围。

见小怪瞬间化为红莲，太阴不禁据住了呼吸。

她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昌浩不觉担心地弯腰安慰道:

太阴，没事吧。

好、好像，不会没事

她的手不停颤抖着。他握住了她的手，静静地安慰道。

没事的，没事。

太阴的眼中渗出了泪水。

红莲的火焰很强，但不用害怕。就算是那时，也是因为我犯了错惹他生气，也只是这样而已啊。

注视着小个子神将的双眼，昌浩重复道:

对不起，害太阴这么害怕，都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

太阴摇了摇头。

不管你怎么说，当初答应了你的是我。所以是我不好。

随后，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但今后，无论你怎么拜托我，不行的话我还是会拒绝的。

昌浩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解开封印的红莲燃起了炼狱之炎。

明明已经离开了很远，但热气还是传了过来。

就在昌浩抬起手挡在眼前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地震般的轰鸣。一边的太阴闻声四下打量起来。

怎么了

炼狱之炎向蛇头烧了过去。

瞬间，被五芒结界困住的大蛇猛地咆哮了起来。

震颤大地的轰鸣直刺耳膜，熊熊燃起的火焰包裹住了大蛇，燃烧着它的身体。

轰鸣声越来越大。

发现这是从后方传来的振动，昌浩和太阴猛地回头望去，只见真铁坐在暗色妖兽的背部如疾风般出现了。

真铁

看到眼前一脸惊悍的昌浩，真铁拔出腰间的佩剑跳下来。

昌浩下意识地猛冲过去撞开太阴。

太阴小声悲鸣着摔倒了，只见真铁的剑已砍在了她原先站立的地方。

一边避开攻击。昌浩一边结起刀印。

禁！

飞身而来的真铁被壁障弹开，但瞬间他又跳了起来，放出灵力击碎壁障。

随着剧烈的爆炸，昌浩被炸飞了。

昌浩！

红莲和太阴同时喊了起来，而这时，与真铁同时现身的第四以及第五颗蛇头也张开嘴向两人袭去。

火焰和着狂风舞动起来。

真铁向第一颗蛇头投去一瞥，立刻发现封印住蛇头结界的五个支点。

哈！

释放出的灵爆将管玉击得粉碎。

五芒结界顿时消失了，被解放的蛇头发出了欢喜的咆哮声。

大地在振动。

雷声也呼应般响动着。

乌云中漂浮着红色的萤火虫。

被红莲灼瞎双眼的第二颗蛇头，还有被风音刺瞎了单眼的第三颗蛇头，此时在云中若隐若现。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八章

****************

乌发峰的一角有座破烂的宅邪。在它的祭殿之中，一只红毛巨狼凝视着水面。

清澈的水面如同镜子一般，映着八收大蛇荒魂攻击帮助道反那些人的景象。

真赭盯着水面，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来吧，荒魂，放手去做吧

真赭心怀叵测地低语着，阴沉地笑了。

****************

从昌浩他们奔赴封印蛇头的地方到现在，大概过了有一刻钟吧。

晴明一边在圣域不停走着，一边在心里这样想。

不对，等一下。

在道反圣域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人界是不同的，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去估计。

晴明微微思考了一下，看来现在果然还没到时候。

这样说来，从他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两天了。

宵蓝和天后那儿，什么都没说吧？

晴明咯吱咯吱地挠着头，嗯嗯颔首道。

来这里之前，多亏了太阴的风信，两个人应该都已对大致的情形有所了解，不过他也知道，依对方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就原凉别人。

在一切喧嚣静止之前，一直呆在这里，如何？

晴明半开玩笑地说。

他是十二神将的主人，不过在平时他很少在意自己的这个身份。

他也不止一次地自问过，难道当初让他们做自已的式神，自己就能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主人吗？每到这个时候，天后、天一和太阴就会来安慰自已。

想到这儿，晴明摇了一下头。

天后和天一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安慰，不过太阴每次只是做出安慰自己的行动，从来没起到实质的作用。有时晴明甚至会想，其实最不能宽恕别人的就是太阴了吧。本人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所谓秉性难移，她就是那样的脾气。

晴明叹了口气.注意到有一抹身影在靠近自己，他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原来是十二神将六合。

晴明对无声走近自己的六合报以淡淡的微笑。

感觉怎么样了呀？

没事了。

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面对这样直接的追问，六合没有作答，看来是被切中了要害。

一旦别人说的不对就会强烈否认的六合，也有他容易被读懂的地方。并不是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只因为他那天生沉默寡言的性格。直视着身材比自己略低的晴明的眼睛，六合用他那缺少感情起伏的声音说：

那，我也一起去。

去往封印住一颗蛇头那里吗？

六合点点头。如果有身为斗将的他加入，战局会变得更为有利吧。但仍然不能大意。

遥望着瑞碧之海的方向，六合微微皱了皱眉。

勾阵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远眺着同一方向的晴明陷入了沉思。

这个啊伤口己经愈合过一次，所以这次应该也很快就会痊愈吧。

如果身体组织能够重新复原，那人自然就会苏醒了。她如果醒过来，应该很快会来找自己。

到时一定会充满怒气吧，晴明暗忖。

因为没有消耗过多的元气，她醒过来后应该很快就能战斗了。在此之前，你也好好修养吧。

六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晴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还没完全康复的话，恐怕没办法依照自己的意愿发挥作用吧。

虽然这是对六合说的，不过也满符合晴明自身的状况。

晴明本身并没有特别的伤痛，不过毕竟上了年纪，身体己变得虚弱了。比如说离魂术，他虽然还能使用，却再无法像过去那样随意地使用了。

其实，晴明是真心希望自己能打头阵的。无论神将们如何阻止，他还是坚持自已的决定。

不想让神将们受伤，就让自己来承受一切吧。

这次的敌人非常难对付。等你身体好了，希望你能作好万全的准备来迎敌，尤其是

说着说着，晴明叹着气苦笑起来。

无论怎么说，都很难阻止六合吧。

忽然晴明发觉有人走了过来，等到他看清朝这边走来的人时，晴明彻底地放弃说服六合了。

六合不禁为晴明的表情感到纳闷儿，可当他把目光转过去，不禁也少有地瞪大了眼睛。

踩着坚定的步伐朝这边走来的，是风音。一改之前古代的装扮，穿着方便活动的轻便衣服。

她走到晴明面前，用无声但却坚决的目光望着晴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穿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的衣服，而是换上这身打扮的？

风音眨了眨眼睛，摸着短短的衣摆说:

这样活动起来最方便，所以自已剪短了。结果被嵬和母亲骂了一顿。

腰带中佩带的兵器，是真铁的佩剑。因为没有与之配套的剑鞘，只用布包裹起来。

晴明大人，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对着如同温和的老爷爷一般微笑着的晴明，她用严肃且清晰的声音宣布：

为了不使六合触犯神将的禁忌，我要去。

嗯。

不过

风音一时语塞。晴明无声地鼓励她说下去。她要说的事大概不出自己所料。

请把您的式神彩六合借给我。

风音刚开口时说的是彩辉，却在中途改口为六合。晴明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忍着笑。

在六合处于生死关头的时候，没有心情考虑那种事吧。

这是晴明起的名字，他当然知道。就算叫出口也没什么顾虑。

不过，被晴明以外的人叫这个名字，心里会不舒服吧。

被晴明赋予名字的四名斗将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各不相同。

红莲，很讨厌被晴明及获得自己特许的昌浩以外的人叫自己的名字。

宵蓝，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乎这件事。不过除了晴明之外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也就没有人见过他的反应。

勾阵，晴明自己也不这样叫他，所以没有特别的限制。不过，除了晴明外唯一知晓她这个名字的红莲，因为对言灵心有顾虑，红莲也不会叫她这个名字。

接下来是六合。原本只有晴明和六合自己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告诉了风音。和红莲一样，他也只肯被自已选中的人叫。只是所选的对象有所不同。

红莲选中的是带给他光明的人，而六合挑选的，是他甘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的人。

所以，有人说想借走六合，是很稀奇的事。

不能自已断言，而要听听六合的意见吧。不过她却不这样想。

当风音还是敌人的时候，她就是个不喜欢欠人情的人。而且对于自己信任的人她的感情会极为强烈。

如果是走向正途还好，不过万一误入了歧途，恐怕会走向灭亡吧。

她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存在或许是个极大的危险。

我无所谓，就看六合的意思了。

说着朝六合看过去，后者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对于刚刚死而复生的人来说，这有点勉强吧。

毫无表情的眼眸深处，可以窥见一抹怀疑。

风音歪着头，一副苦恼的样子。

我没事真的相信我。

知道了。

六合叹息着点点头，对晴明说道:

晴明，你留在这里。

啊。知道了，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风音朝领首的晴明行了个礼，转身离去。晴明也跟着风音走去。晴明对惊讶的六合说道。我送你们到隧道的出口，而且我也很在意人界的情况。

圣域是和外界完全隔绝的世界。所以这里完全不知道人界的情形。带着妖气的雨是怎么形成的呢，虽然守护妖会去确认，不过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更能尽早弄清状况。

在千引盘前面，大蜘蛛像个看门人一样监视着四周。看见轻装的风音和晴明他们一同出现，不禁大吃一惊。

公主，你要到哪儿去啊？

她腰里的兵器垂了下来。无论是上挽的发警，还是尺寸这样短的衣服，都是蜘蛛第一次见到。

难道您是要奔赴战场吗？那可不行啊。好不容易平安无事地回来，大神和巫女都高兴得不得了。您还要再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吗？

风音抬起一只手，制止大蜘蛛说下去。

拜托，让我去吧。

公主！

我可是道反大神的女儿啊，我知道在阻隔黄泉和人界的千引盘，一个神的职贵是什么。黄泉的军队一直在寻觅机会。他们一直在等候能攻到地上的机会，所以我们必须制定应付他们的策略啊。

曾经利用风音的智辅宗主，也是黄泉那边的爪牙。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一一使黄泉的军队来到地面上。所以他们预谋四处点燃战火。

出云的战乱已经蔓延到黄泉的比良坡了。统治着他们国家的神，可是一直都在等这个好机会啊。

风音的语气很平静，蜘蛛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默不作声。

道反大神负责看守这个关口，而我所能做的事，就是守护出云的安定求你了，让我去吧！

大蜘蛛踌躇了片刻。

最后，还是认输了，它摇着头转过身去。

大蜘蛛用前爪碰了一下石壁，通往人界的大门无声地打开了。

蜘蛛用长满厚密绒毛的脚把风音送了过去。

谢谢

请您一定要多加保重啊

风音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六合会陪我一起去，不必担心。

蜘蛛转瞬把目光投向了十二神将中的六合。

它的目光变得凶险。

十二神将六合。

也许是心理作用，它的语气也变得有点可怕。

晴明眨着眼睛，轮流看着风音和守护妖。然后对自己的式神说道:

要劳烦你了。

他用谁都听不到的声者轻轻嘟哝着，飞快地穿过千引盘，走向人界。

风音和六合也随他走了出去，奇怪的是，蜘蛛一直盯着六合的背影。

晴明感觉到了它的目光，却还是做出毫无察觉的样子，走向隧道的出口。

接近出口的时候，他们听到了雨声。

大雨下个不停，淹没了整个出云的土地。

一行人走到出口，停下了脚步。大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似乎还在彰显着大蛇强大的力量。

纵目远眺的风音忽然打了个冷战，眉头紧锁。

乌发峰那边

晴明和六合也一同望向那边。

那一带上空的云朵，被非雨非雾的东西笼罩着，模糊不清。

风音露在外面的胳膊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瞪大了眼睛。

大蛇的妖气

迎面袭来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妖气。虽然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风音还是出于本能感到了危险的气息，脑子里警铃大作。

晴明和六合还不太清楚状况。

他去封印第一颗蛇头那里之后，就音信皆无。

即使昌浩身边有红莲和白虎，这股妖气还是让晴明不能安心。

风音用双手捂住了嘴。猛烈的妖气已经传到了道反这里。

那乌发峰那边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呢？

莫非是大蛇回来了？如果不是这样，又该怎么解释这股妖气呢？

听着风音喘息着说出的话，晴明和六合四目交错。

晴明的脑海里掠过昨夜道别时珂神的脸庞。然后是说着请相信他的昌浩的侧脸。

有某种预感出现，是不好的预感。阴阳师的直觉是不会错的。这些极为准确的直觉，曾一次次把晴明从危险的边缘救回。

但是，这次的预感，却与解救无关。

珂神出事了。此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他难以平静。

不过晴明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风音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连连摇头似乎在责备自己。事情发展到始料未及的程度，她一时之间陷入恐慌之中，却又不能在这儿止步不前。

事态紧急，应该尽快赶到昌浩他们的身边。

就在风音要加快脚步的时候，她的耳朵里响起了某种声音。

咦？

风音反射性地看了一下四周。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的晴明和六合，也随着她的视线四处张望.

用手堵住耳朵，风音想让心智变得清澈。就在此刻。

在一旁观察着她的六合，感到后背上有股寒意掠过，不禁浑身发抖。这时他的耳朵里有低低的呻吟相继传来。

虽然如此，血色尽失的六合，还是决定把风音和晴明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风音忽然大步跑进雨中。

风音！？

踉跄着走进雨中的风音，似乎没听见六合的呼喊。

等等，六合，她的样子有点儿奇怪。

晴明制止住要追出去的六合，凝视着发生巨变的风音。

雨水拍打下来，很快全身就湿透了。她仰头望着天，一言不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晴明喘着气，就快要不能自控。这时风音回过头平静地望向他们。

晴明和六合看着她的脸，不禁瞠目结舌。

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风音。

她静静地看着晴明和六合，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风音的眼睛。是有别的东西潜进了风音的身体，控制了她的行为。

完全被附体了。能把一个大神的女儿，片刻就控制住，这绝不是普通的对手。

六合把手放到左腕的银上，晴明无声地制止住他，自己向前迈近一步。

他们从隧道走出来被大雨淋湿。身上的装束也因为浸了水变得笨重。晴明严肃地开口道:

是何方神圣，请现身吧。

一直面无表情的风音，这时瞳孔里突然有了神采。

她牵动嘴角，露出微笑。这个表情中丝毫看不出不祥的征兆，而是带有某种庄严。

风音任大雨拍打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定睛看着毫无畏惧地与自已对峙的晴明，总算开口说道：

人类不对，你不是普通的人，你的身体里流着妖异之血。

在风音的声音里，明显还混合着别的声音，而且不只一种。就像很多的意念被同时表达出来。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雨水从指间吧喀吧喀地滴下来。

人类，你们给我听着。这场雨，会弄脏整片国土的。

她漫不经心地眯起眼睛，把两手举起，仿佛在迎接大雨。

我们深爱的国家啊，就要被蛇神的血弄脏了一一不朽的大地啊。我们静静守护着的美丽家园啊。

风音的脸变得扭曲。

亲爱的大地啊，我如此的爱你。可是屡经战火，你已被鲜血弄得污秽不堪。这次终于恢复往日的纯洁了。把这个国家让给高天原的神灵们，是因为血还没有流尽吧。

她接着用手捂着脸，继续说道:

啊，但是蛇神的血把这个国家弄脏了。拜祭蛇神的人们啊，它可是邪恶的东西，请不要崇敬它，也不要奉养它。

她拍着大腿，无力地坐了下去。

这个被你们尊称为神的不祥之物，会把你们自己都吃光殆尽的。

像是被击垮一般，风音双手触地，接着缓慢地抬起头，定睛看着晴明。

这不是风音，她的眼睛里闪着死板的光。

人类哟，有能力的人哟。传承了神族血脉的神奇的种族哟。

晴明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被这平静但却无从反驳的话震惊了。

这场雨是蛇神的血。是蛇神要统治整个国家的前奏。我们的大地啊

风音死死看着晴明，雨水和某种别的液体溢出了眼眶，渐渐从脸颊滑落。

孕育雨水的云，蛇神栖息的云。人们啊，如果我们的悲叹能传到那里去，这场雨就会停止，这国土上遍布着的蛇神之血，还有所有被污染的土地，都可以凭借这种力量解决。

风音挥舞着手腕，有谁在借助她的身体说出慷慨激昂的话语。

满怀慈爱的悲叹里，难掩对这片土地被弄脏的强烈的愤慨

几乎刺穿了晴明的激烈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了。那毫无表情的脸也渐渐有了生气，身体突然又属于风音了。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无力地倒下的时候，六合赶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抱着依偶自已的风音。六合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的意识是否清醒。

风音。

听到呼唤，她微微点了点头。看来是有知觉了，六合放心了。

六合把被雨淋湿的风音抱到隧道里，想让她在完全恢复意识之前好好休息一下。

三个人都被雨淋透了，但因为复杂的心情，没有人想要避雨。

风音倚靠着岩石坐下，大家都在等着她恢复过来。

风音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白纸一样苍白的脸也逐渐恢复了血色。看到她好了一些，晴明询问道:

风音殿下，刚才是

风音拍着额头，长吁了口气。

好像听到了在这里居住的比古神的声音。

她小声说着，眼睛里还闪过一抹自嘲的神色。虽然事先没有过多的准备，不过那么轻易就被人附体，实在是件丢脸的事。

为了使悔恨不已的风音平静下来，晴明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有聚居在此的比古神的想法，想要一起被释放出来。就算是道反大神的女儿，也是寡难敌众啊。

也许未必如此啊不过也只能这样想了。

风音苦笑着回答，神情凝重。

比古神的叹息如果这场雨真是蛇神之血的话，那会包含这令人作呕的妖气也就容易理解了。

确实如此。

他们转过头，望着还在下的大雨。

在八收的大蛇化为实体之前，出云这里也曾下过雨。

如果这雨是大蛇的毒血，那它也不该被称为雨了。

在赢得物神至高无上的地位之前，要先准备好大蛇再度登场的舞台。

风音用有点生硬的语气下了这个断言。但晴明没有反对。

风音闭紧双唇。

凶暴的大蛇释放妖气，扰乱人们的气脉，并弄脏了出云这神之国的土地。

没有人希望大蛇再来。

从神话时代开始就深爱着这片土地的比古神们，为了祈求安定，要把国家让给高天原的神们，刚刚它们是这样说的。

风音用力站了起来。

那些九流族的人，诅咒了天津神和有着天津神血统的皇家，这样说没错吧？

确实如此。晴明默默地表示同意。

恐怕是这样吧。崇拜蛇神的九流族一定拥有着自己的法术。

微微能够听到远处的雷鸣。

就在这时，

晴明！

一声喊叫盖过了雷鸣和雨声，几乎刺穿晴明的耳朵。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九章

为了弄清楚突然传来的喊声是怎么回事，晴明等人抬头望

向天空，结果看到十二神将白虎御风飞来。

白虎!

白虎在大吃一惊的晴明面前飘落下来，臂弯里抱着天一和玄武。

两个人看起来十分疲倦，似乎都已失去了意识。

天一、玄武！

白虎把事情的经过向吃惊不已的晴明大致做了描述。就在他放下他们俩要转身离去时，风音唤住了他。

等一下。

白虎回头看着她，风音请求白虎也让自己也随他同去。

什么？

看着白虎吃惊的样子，晴明也对他点了点头。

拜托了白虎。比起我来风音殿下恐怕是个更值得信赖的同伴。

这

风音一时语塞。不过说起她的实力，没有人比曾经被她追杀的晴明更为了解。

看了一眼石壁旁的天一和玄武，晴明点了一下头。

他们只是过多消耗了元气，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嗯，那拜托你了，晴明。

白虎惦念着有腾蛇惧症的太阴，想要快点儿赶回去。

看着白虎焦急的样子，晴明取笑他道。

你怎么着都像是太阴的监护人一样啊。

我才不是她的监护人。

要说起监护人的话，腾蛇然就是昌浩的监护人。

晴明对白虎的话深表赞同。

确实如此。

当昌浩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在身边照看他的红莲，如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甚至还有一点儿溺爱的倾向。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虽然第一颗蛇头那里已经顺利地被昌浩用封印封住，可是天上诡异的乌云还是让人放不下心啊。

白虎的神情有些不安。晴明的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真过意不去，白虎，一切就托付给你了。

呵呵，晴明，不用担心。即使现在昌浩的修为还不足你的十分之一，但是他也成功地封印住了玄武和天一用尽全力锁住的蛇头。

如果不把支撑着整个封印结界的管玉毁掉，是很难摧毁那个结界的。

听了白虎的评价，晴明欣慰地眯起了眼睛。

哦，是这样啊。

当自己无法亲眼看到的时候，神将们就会像这样为晴明描述昌浩是怎样战斗，怎样使用法术的。而神将们对昌浩的评价，恐怕比晴明自己下的论断更为准确。

神将们的评判标准通常可以归结为一点，那就是这个人是否值得自己为他卖命。

或许昌浩自己并不知道吧。他总是不多加考虑就采取行动，奋勇直前。这样不明智的做法按理说应该很难博得神将们的认同。可是就像晴明曾经用这个方法打动了神将们一样，昌浩也正是凭借这种精神赢得了神将们的信任。

自己也改变不了这种脾气。话说回来，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选择更轻松的生活方式呢。

昌浩还不能自己独当一面。不过他已经渐渐可以熟练地使用法术，法力也很强大。随着作战次数的增加，他增长了经验，也在实战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总之，这一切都加速了昌浩的成长。

但是，仅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要同时兼备温柔和残酷。即使不是出于本意，有时也要对他说一些严厉的话。

将来在经历各种各样的战斗后，他一定会渐渐懂得这些吧。

惨烈的回忆和痛苦的心情，绝不是毫无槐益的东西。有些困难或许一时会觉得不可逾越，可就像所有的伤痛会在不经意间消失不见一样，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重新振作，再次踏上前进的道路。

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白虎对风音和六合说道。他们的身体渐渐隐没在风中。

三个人被神风环绕着，升到阴云密布的空中。

被强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晴明，气喘吁吁地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我可是上了年纪的人，被吹成这样可真够惨的。

要是青龙在的话，他一定会不高兴地！着嘴，同时轻而易举地拎起晴明的衣领。支撑着他不让他被吹倒。

啊，对了，要是不向宵蓝和天后解释，不知道会怎么呢。

晴明兴味索然地嘟哝着，考虑起把天一和玄武转移走的办法。

去向作为守护妖的大蜘蛛求助，请它过来帮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

但是要怎么把看守千引盘的大蜘蛛叫过来呢？这里只有晴明自己。

如果他去叫大蜘蛛的话，就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天一和玄武了。

因为他们是神将，或许不必太过担心吧。可是疲惫不堪、失去意识的两个人，现在就和普通人一样脆弱。神将们并非不死之身。如果受了重伤，也是会失去生命的。

晴明认真思考着。这时他听到了翅膀拍动的声音，眨了眨眼睛。

晴明定睛望向通往千引盘的隧道深处。隧道里没有灯，漆黑之中晴明只能用暗视术洞察一切。

从他们来到这里，出云一直在下大雨，到处都是一片昏暗。无论是昌浩还是晴明，只要出走出圣域就必须使用暗视术。

翅膀拍打着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不久，一只乌鸦如疾风一般从隧道那边飞过夹。

公主！

这只漆黑的乌鸦惊慌地从晴明面前飞过，刚出隧道就被雨淋湿了。因为翅膀一浸水就变重了，它只能上上下下地飞着。

乌鸦又飞回隧道里，它落在晴明的脚下，张开双翅。

安倍晴明啊，安倍晴明！

刚才还满脸惊慌的乌鸦，现在变得怒气冲天，语气也非常粗暴。也许是因为羽毛都被淋湿了吧。

晴明这样想着。

公主，我的公主到哪儿去了？明明昨夜才回来的，怎么又！

面对着拍打着翅膀怒不可遏的乌鸦，晴明想尽了借口，终于开口说道：

以后再详细地讲给你听吧，现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如果是和公主有关的事，我可以

当然是和公主有关的啊。

晴明没有说谎。

乌鸦认真听了晴明的请求后，火速飞回隧道去找大蜘蛛。

晴明松了口气，向乌发峰望去。

此刻，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昌浩

你也已经感觉到了吧，可是却不知道那原因到底是什么。晴明的心也因此变得焦躁起来。

会有事发生。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并不仅仅是因为大蛇要重临此地而产生的压迫感，还有别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去弄清楚。可是如果连续使用离魂术，身体会吃不消的。

也许不用过太久就能知道了吧。

在这之前，唯一能做的，只有焦急地等待了。

晴明转过身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在这只狼灰黑色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彰子呆呆地看着多由良。也许是因为它隐藏得太深，所以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

但是，此刻听到的，毫无疑问就是茂由良的声音。虽然彼此并没有过太多的交谈，可彰子就是能够如此确定。

彰子慢慢地靠近多由良，为了确认一下，她开口问道：

茂由良你真的，是茂由良吗？

抬头看着走到自己眼前的彰子，它那灰黑的毛里隐约露出灰白的颜色。

啊、彰子。抱歉，让你受惊了。

彰子跪坐在地上，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

茂由良！

彰子擦着眼角，拼命忍住泪水。

茂由良已经死了。所以它可以让自己的灵魂潜藏在多由良的身体里。

即便如此，能再一次见到它，真是太高兴了。

望着彰子泣然欲泣的脸，茂由良摇了摇尾巴。

看到这一幕，彰子心中一动。这细微的小动作，和那只白色的小怪多么相像。

茂由良你这个傻瓜，怎么会

多由良不禁悍然。它的耳朵里，传来了早就该消失的弟弟的声音。

多由良、是我、我在这儿呢！

最后时刻，承受致命一击之前，茂由良念着哥哥的名字。所以它的魂魄飞到了几乎和它同时出生的多由良那里。

恐怕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吧。其实茂由良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

这一定是神明给予自己的最后一点点恩赐。

茂由良想着，自己很喜欢珂神，很喜欢真铁，也很喜欢多由良。正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之前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的离去而伤心。

所以有时甚至会希望自己能少喜欢他们一些。

快死的时候，茂由良拼命地祈求能再在这里停留一些时候，它的心愿一定是得到了居住在这里的神的应允。

如果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就太好了，可是身体已经被雷击得粉碎，回不去了。所以它选择潜入多由良的身体中，等待它发现自己的存在。

茂由良望着彰子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好厉害啊彰子，谁都没注意到，可只有彰子你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这样单纯的感叹唤起了彰子的回忆。晴明和神将们总称赞自己见鬼的能力天下第一。

彰子点点头，轻轻地把手伸过去。虽然她想抚摸的是茂由良的头，可实际触碰到的却是多由良。

看到彰子的眼神变得黯淡，茂由良有些慌张地动了动耳朵。

没办法啊，因为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茂由良的声音和它说出的话，让多由良的心猛地揪在一起。

她杀了你！那个女的杀了你，她撕裂了你的喉咙，还把你的身体弄得稀碎！

这仿佛是人在痛苦到极点时发出的哀号。实际上，被撕裂的还有多由良的心。

可是这时，茂由良却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你弄错了多由良，我只是死在那个女人的兵器下，却不是被那个女人杀死的。

你说什么！？

面对大吃一惊的多由良，茂由良用前爪按着头，仿佛想要拼命想起什么。

对，不是她。虽然我能很清楚地记得她，但她并不是我在死之前见到的最后那个人。

多由良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原来杀害茂由良的并不是神将。虽然之前自己一直误认为是那个帮助道反大神的神将。

笨蛋！是那个女人的兵器啊！

嗯，虽然是这样，但是杀死我的是别人。

茂由良一时语塞。彰子注意到它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别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与彰子诧异的表情不同，多由良有显得有些狂乱。

真是的！笨蛋！

不过，是谁，究竟是谁杀害了茂由良。还故意使用十二神将之一的勾阵的兵器，多由良的思维陷人混乱之中。

多由良理智渐失。它的爪子几乎要撕裂彰子的衣服，声音也变得粗暴起来。

这样可不行啊，多由良。彰子是个好人，要是受伤就太可怜了。

你这个笨蛋！她可是祭品啊，已经决定献给荒魂的祭品！

念听着原来是这样啊，茂由良歪着脑袋说:

我，很害怕荒魂

这轻声的低语却意外地让多由良平静了下来。它开始认真玲听在自己身体里的弟弟的话，并在心中把这些话一遍遍地重复着。

荒魂很可怕啊。珂神的眼神里总是写满了落寞呢，多由良和真铁对他很残酷哦。

只有茂由良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不管受到怎样的训斥，都不会害怕，对他的态度还是不会改变。

是这样

多由良失落地低语着.

原来是这样，茂由良

珂神突然变了。就在他对那样温柔的茂由良灰白的尸体使用雷击时，多由良就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不，或许那才是九流族的王，珂神比古真实的一面吧。他是统治着这个地域的正统的王，是我们拥戴供奉的王。是大蛇头上第九颗头颅，能随意调遣荒魂的王。

成为王者，或许就是这个念头让珂神丧失了心智。被赋予世代相传的珂神比古之名后，他君临天下的时候，就会化身成为大蛇。

多由良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九流族的末裔，最后的王者珂神比古，果然无愧于这样的称号。

仿佛一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多由良趴在地上，低低呻吟着。

王珂神

狼应该是不会哭的，可它颤动着喉咙，小声呜咽。

真的是，我温柔而怯懦的兄弟啊。

那样冷酷的眼神，绝不是比古的。那无疑是古代的荒魂进入到这个身体里。

多么想让原来的珂神再回来啊。可是，属于多由良他们的珂神已经死了。

彰子伸手去抚摸感慨不已的多由良。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不是这样的。请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多由良很喜欢珂神吧？茂由良也这样说过，所以大家要努力啊

最后一次见到那灰白色的身影。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松开已经抓在手里的尾巴呢？

感受到某种未知的情绪，彰子想要阻止茂由良。她追上远去的茂由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它。

现在，彰子感觉到了。

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这里太可怕了。要和说着荒魂好可怕的茂由良，还有感叹珂神改变的多由良一起，逃离这个地方。

彰子站起身来确认门是否被关牢了。多由良惊奇地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难道你还想逃走吗？

彰子回头望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多由良，点了点头。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我、还有茂由良，都不能再呆在这个地方了。

多由良极度不安。没错，自己确实萌生了一些怀疑。可是，即便如此，把即将作为祭品的人质放走也大荒谬了。

彰子是母亲和真铁选中的祭品。比任何人都期盼九流族的宿愿达成的自已的母亲

多由良的心快快直跳。

为了这个心愿，母亲可以做尽世间任何残忍的事。

发生巨变的珂神，还有对此毫无反应的真。真赭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多由良可以肯定自己看见了。

当自己告诉她茂由良被敌人杀害的时候，真赭只是冷谈地说道：

啊，这样啊。无论让它做什么都只会半途而废的、一无是处的小子。多亏它的死唤醒了我们的王，所以那小子也算是一个孝敬父母的孩子。到最后总算做了一点贡献啊。

听了这样的话，多由良的心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下子变得冰冷。

而作为妖狼族的后裔，一直陪伴着它们的唯一的母亲，完全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真铁也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对于珂神的突变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淡漠地跟从着他。

可是大家有过约定啊！

要永远在一起。多由良和茂由良要永远成双成对。

为了不再寂寞，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九流族只剩下最后的两个人，妖狼族也只剩下它们三个了。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寂寞，也为了不让其它人寂寞，要一直在一起的啊。

多由良坚信，虽然大家的种族并不相同，可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可是，为了达成让大蛇复苏的心愿，有些东西不得不被于是，茂由良死了，珂神改变了，真铁的心思也变得让人难以琢磨。

只有自己没有改变，却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多由良难过地垂下了头。这时彰子蹲到它面前，用手抚摸着它的脸。

茂由良说过它非常喜欢你。你听，它现在也这么说。

多由良身体里的茂由良听到后连连点头，白上高兴地竖起了耳朵。

只不过这一幕，多由良是看不到的。

真令人悲伤。

我很害怕这里。求求你，放我出去吧。让我回到昌浩的身边去。

真的很害伯，此刻这种恐惧感更甚了。这里弥漫着刺骨的妖气。那浓重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好像全身都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

不想在这里等死。不想成为祭品。

请让我回到昌浩那儿。茂由良说过珂神是很温柔的人，可是现在的珂神如此令人畏惧真铁也说过，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珂神了。

茂由良突然晃了下耳朵，喊道:

彰子，别说了。在这里说话会被珂神听见的。

彰子害怕地缩紧了肩膀。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真恐怖的声音:

你说出了那个名字：：：

珂神比古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每次只要真铁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珂神比古就会无法完全占有他的身体，成为一个不完整的王。

呃

想起这件事，彰子吃了一惊。

原本只是庸才的珂神，如今终于完全觉醒了，开始朝真赭期待中完美的王进化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脸色苍白的彰子，看到了多由良身体里的茂由良。

茂由良在笑。而且是那种温和的笑。只是笑容里充满了伤感。

难道，杀害茂由良的是

看到彰子眼睛中闪过的一道醒悟的光芒，茂由良很快地点，点头。

彰子，要保密哦。

彰子惊讶得用手捂住了嘴。茂由良的目光变得柔和，它接着对彰子说道：

这是真的。不过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自已也不知道。

彰子咬住嘴唇，拼命忍住想吐的欲望。

无论彰子还是茂由良，都不知道事实是不是果真如此。可是现在只能这样想了。

为了让珂神比古觉醒，不得不采用一些极为恐怖的方法。茂由良也因此成为了牺牲品。

多由良，彰子是个好人啊。我不想让她成为祭品。

为什么啊？多由良反问道。

那家伙只是个祭品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说她是个好人呢？

多由良困惑地低语着。虽然它离自己很近，却全然看不到那灰白色的毛发。

曾经只要一回头就会看见那跟在自已后面的灰白色的身体，除了毛色之外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不过两只狼的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真铁和珂神也总拿这件事取笑它们。

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经远去，再难重现了。

看着咬紧嘴唇的多由良，茂由良有点为难地说道：

要是我说原因，你一定会生气的。

我不会的，你说吧。

不，你一定会生气的会非常非常地生气。

肯定不会的，我保证。

多由良一遍又一遍地保证自己不会发火，茂由良才勉强开口说道：

我被荒魂击伤后，脚非常地疼。可是被彰子的手触摸后，我就一点都不痛了。

多由良瞪大了眼睛。听到茂由良的话，彰子也不禁瞠目结舌。

受人滴水之恩应涌泉相报，我被她治疗过的。

茂由良高兴地接着说道:

这样的她和珂神多么相像啊。

虽然茂由良在扮着笑脸，可是它的声音里包含着无限的悲伤。

这无关紧要。

一直不做声的多由良，终于开口吼道：

你这个

就算看不见茂由良，多由良也能想象出弟弟现在的样子。它一定正低着头，垂下耳朵，把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小团。一定是没心没肺地对自己翻着白眼嘟哝着说，你看，我就知道你会生气。

一直都是这样的。可那灰白色的身体却已消失不见了。

你真是个笨蛋啊。

多由良满脸沮丧。

不过，一直在扮演笨蛋角色的，其实是自己吧。

多由良抬起头站了起来，走到大门前。

多由良

扶起彰子，这只灰黑巨狼低声对她说:

希望你能明白，逃走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多由良一碰触大门，珂神用法术创造的锁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没人料到多由良会从内侧把门打开吧。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多由良小心地观察着附近的情形。

真铁一定是奉珂神之命出战了。真赭也没有要出现的迹象。而且，珂神好像也不在这附近。

多由良扬扬下巴示意彰子快走，两个人沿着走廊朝出口走去。

心脏狂跳着。彰子的耳朵里响起非常大的声音，使她焦躁难安。

脚步声盖过了暴雨和雷鸣的声音。

在前面带路的多由良和在它身后紧紧跟随的彰子，马上就被雨淋湿了。不过此刻无暇在意这些。

因为雨声，两个人听不清对方的声音。等到他们离开宅邸很远了，多由良才开口说:

你提到的昌浩，是道反那里的那个孩子吗？

应该是。他和小怪还有神将们在一起。

要是这样的话就没错了。

多由良让彰子骑到自己背上。彰子稍稍犹豫了一下，就下定决心，抱住了多由良的身子。

抓紧了，别掉下去啊。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茂由良的语气里充满了安抚的味道，接着它又满怀歉意地对彰子说：

对不起。要是当时把你送到昌浩那儿就好了。

彰子眨了眨眼睛，露出苦笑。

在祭殿里凝望着水面的真赭，忽然感觉到珂神的法术被解除了，不由得抬起头。

发生了什么事？

惊讶的真赭眼晴里冒出凶狠的光。

水镜中真铁他们的身影不见了，浮现出别的影像。

多由良驮着身穿白衣的彰子在大雨中飞奔。

真赭瞪大了眼睛。最后，她从嘴角挤出一声低叹。

多由良，你发疯了吗？

这只红毛巨狼咬牙切齿地说着。

真赭浑身燃烧着怒气，开始用爪子刨土。她对着土堆哈气。

松动的土块中有黑影蠕动起来。

魑魅啊

回到我王那里，去看看叛徒的下场。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十章

一个蛇头就够让昌浩头疼了，这次竟然有五个蛇头一起对昌浩发起攻击。

昌浩不禁毛骨保然。

大蛇粗长的身体直冲云霄。蛇看起来就像缠绕着乌发峰一样，这一切都不是昌浩的错觉。

只是，第二个蛇头双眼已瞎，第三个头也只剩一只眼睛。

如果找准死角的话，也许能给予它致命性的打击。

正在与红莲对峙的第一个蛇头发出了雷击。红莲用火焰漩涡粉碎了雷击，一边躲避蛇头的攻击一边搜寻着昌浩和太阴。他终于发现了昌浩的身影。

当红莲正要大叫我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涌过后背。红莲下意识地飞身后退，就在这时锐利的刀锋擦着红莲喉咙一扫而过。

心狂跳不已。红莲感觉到是好运气救了自己一命。

昌浩！

太阴悲鸣般的声音从天而降。昌浩抬头一看，发现那个独眼的蛇头正直逼自己而来。

婆姿罗，夜叉，云

昌浩条件反射似地结印念出真言，那真言总算及时完成，击退了蛇头。经受了猛烈攻击的第三个蛇头，在空中画着抛物线仰面退了下去。

昌浩也因真言的反作用力仰面倒地翻滚起来。真铁的剑刃朝着昌浩的头部砍来。昌浩拼命躲开真铁的袭击，趁着真铁攻击的间隙跳起来。

昌浩，在这里！

太阴的风变得猛烈起来。一瞬间，被风吹起来的泥土在真铁和昌浩之间筑起一道墙壁。太阴从胡乱挥舞武器的真铁身旁穿过，抓住昌浩的手腕向天空飞去。

太阴，你看！

太阴顺着昌浩手指的方向望去，屏住了呼吸。只见第二个蛇头、第四个蛇头以及第五个蛇头嗅着气息，从三个方向紧追了上来。

啊啊啊啊啊！

太阴发出尖叫向高空飞去，可是蛇头的速度要更快。太阴瞬间就被蛇头赶上。第二个蛇头挡住太阴和昌浩的去路，第四个蛇头和第五个蛇头则从下方张着血盆大口冲了上来。

昌浩结印发出怒号：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敕光临！！

遭到了迎头痛击的三个蛇头分别向三个方向退去。可是它们并没有被击倒，在即将撞到地面之时突然重新恢复姿势，在地面上滑行似的旋转着，然后利用旋转的惯性朝他们冲了过来。

尖叫被雨声所掩盖。失去风力支持的两个人开始快速下降。红莲躲过第一个和第三个蛇头的攻击，终于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昌浩和太阴。红莲刚抓住昌浩和太阴两人，真铁的剑就刺了过来。红莲的炎火爆发了。

灼热的斗气把真铁和两个蛇头逼退。

真铁因为冲击弹飞到空中。他调整姿势，好不容易单膝着地站稳。

昌浩，太阴！

暂时昏迷的太阴在极近的距离听到了红莲的怒吼，一下子跳了起来。

啊呀呀！

吵死了！还能动的话就给我去应战！

第三个蛇头朝被扔下不管的太阴再次发动突袭。

别过来！

太阴纵声高喊着放出风镰，直接击中了第三个蛇头的鼻子。发出了咔嚓声后退的第三个蛇头就那样一动不动了。也许是被打昏了吧。

太阴半哭泣地大口喘着气。在太阴的背后传来红莲的叫声：

小心背后，太阴！

哎！

太阴猛地回头一看，第一个蛇头露出了牙从下方冲上来。！

在太阴使出龙卷风的瞬间，炼狱之炎覆盖住了第一个蛇头。

归命！地界！宫殿！最胜！

伴随着火焰放出来的真言把蛇头竖劈成了两半。

蛇头从嘴部裂成两半倒下。第一个蛇头的倒下产生了巨大的轰鸣声，倒下之后总算一动不动了。炼狱的业火燃烧着大蛇的鳞片，散发出了令人作呕的臭气。

总之，打倒一个了

昌浩擦拭掉脸颊上的汗水，感觉到身体最深处隐藏的火焰在剧烈晃动着。

传来咚咚的脉动。

昌浩不禁隔着上衣抚摸起丸玉。不自然急促起来的呼吸显示出他的动摇。

心里响起咚咚的鼓动。糟了，这样下去天狐之力会觉醒。

昌浩脑海浮现出灰白火焰被熄灭的样子。他一边忍耐体内不断袭来的脉动，一边拼命克制着自己。

一旦陷入了困境，疯狂的力量就会很容易发作。

他听到了风的低语。

昌浩扭过头一看，只见真铁藏在大蛇身后，手持钢剑接近过来。

真铁的武器逼近了昌浩的眼前。

昌浩！

大惊失色的太阴大叫道。可以感觉到红莲爆发的斗气穿越蛇头喷了过来。

昌浩的内心深处一阵悸动。

不可以

十二神将是不可以伤害人类的。真铁是人类。不管人类拥有多么强烈的灵力，神将们也不可以伤害人类。

咚咚，内心深处传来鼓动。

刹那间。

突然刮起的狂风掠过真铁的腿部。

失去了平衡的真铁摔倒在地。在真铁和昌浩之间吹进了一阵风。

昌浩睁开了眼睛。裸露在外的纤细肩膀，分成两半向上扎起的头发被风吹向空中。挥起的剑刃挡住真铁劈下的剑，轻而易举地将其弹开。

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

真铁一边保持姿势寻找着再度攻击的时机，一边露出了凶恶的笑容。

哦，是道反的女儿啊。你怎么苏醒过来的。

比真铁矮一个头的风音用与外表不符的声音老练回答道：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风音和真铁同时发动了攻击。在进行了几个回合的战斗之后，两个人都没有找到击溃对方的机会，于是暂时后退了。

一只伸出的手使劲把茫然中的昌浩给拉了起来。

身着黑色披风的六合紧张地凝视着风音。

六合，这是怎么一回事？

红莲击退了第一个蛇头低声问道。六合静静地回答道：

为了不让你违反神将的禁忌，我也要战斗。

红莲听到这话之后瞠目结舌。昌浩则深深地凝视着风音洗练的一举一动。

如果能像风音那样，自己也不会经常陷入险境吧。自己会陷入危险之中只能怨自己修行不够。

昌浩握紧了拳头，在其颈处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怎么向事？

昌浩不由自主用手摸了摸脖子，无意识地环视着四周。

他看到太阴和白虎用风阻止了大蛇的蛇头。风音在和真铁交锋，六合手持着银枪在一旁观战。本应在自己身边的红莲的斗气渐渐远离，爆炸的炎火掀起了热风。

昌浩的视线停止了移动，眼睛直直地紧盯着那里。

比古？

在树丛之间看到了那个身影。

昌浩突然皱起眉头。

有一种不协调感。是谁？那个身影。

比古远眺着大蛇和真铁，看到了昌浩之后歪起了嘴角他在笑。

昌浩的心脏在不安地跳动。

比古的目光好像要把昌浩贯穿一样。那眼睛深处闪烁着红光。

红色的萤火虫

昌浩出神地低语道。在黑云中蠢蠢欲动的萤火虫。这和那个是一样的。

在察觉到这个时，昌浩觉得自己背后划过一股寒气。

同时，比古的身体开始漂浮起来。

大蛇！

昌浩哑口无言。

比古脚下踩着的是第六个蛇头。

现身的第六个蛇头缓慢地低下头。比古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露出从未见过的眼神。

昌浩和比古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比古现在的表情他未见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这次比古的目光却非比寻常。

昌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悍然地呻吟道：

珂神比古！

那个微弱的声音和雨声混杂在一起，但还是传到了珂神的耳朵里。不、也许是他读懂了昌浩的唇语。

珂神脸上堆满了假惺惺的笑容。

红莲发现昌浩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在辨认出前方的那个身影之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不是自己认识的少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大声叫喊着。

珂神是大蛇。

比古，昌浩顽固呼唤的、拥有那个名字的灵魂已经消失了。

昌浩痛苦地扭曲了脸。

比古为什么

珂神只是沉默地笑着。

昌浩一边抱着混乱的脑袋，一边大叫起来。

珂神比古、你

突然，在昌浩的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

珂神比古。珂神是大蛇。自己在无意识中说出的真言。

珂神比古是大蛇。那个名字说明了一切。

珂神比古。珂神的比古。

昌浩瞠目结舌。

你

珂神比古惊讶地皱起了眉头。昌浩面对他心中的那个灵魂严肃地低语道：

蛇身比古！

比古、珂神不是蛇身。

比古就是比古。不是呼唤蛇身，成为蛇身的容器，而是和自己一样具有灵魂和心灵的人类。

昌浩从不知情起就一直在表述的就是这个。

昌浩握紧了颤抖的拳头，他的双睛蕴含着激动的神色。

珂神突然抬起手，庄严地发令道：

兄弟、都给我吃光他们！

又有两个蛇头响应珂神的召唤现身。

再次降临的八个蛇头发出了咆哮。

珂神配合着蛇头的咆哮声，严肃地说道：

我正是珂神比古。

喉咙深处传出笑声。

将要成为此地觉醒荒魂之核的身体。

九流之民拥戴的王，并不是人类。

王不需要人类的心灵。王不需要人类的灵魂。因为九流之王就是八收大蛇荒魂本身。

可是大蛇被天津神驱赶到了黄泉之国。

九流的民众也有自己的考虑。在黄泉之国的蛇神无法使人们恐惧，会被人们所遗忘。

这样的话，让大蛇化为人的姿态就可以了。

力量最强大的人成为了荒魂的容器，将那力量、那魂魄收纳在那里就可以了。

附在人身上的荒魂之力，应该会按照民众的愿望一直守护着他们。

就那样，历代首领继承了珂神比古之名，担负着作为蛇身的职责。

祭祀王就是荒魂的祭祀者。就是用自己的生命祭祀身体内荒魂的祭祀者。

可是，九流族的力量开始变弱，甚至无法诞生出可以成为容器的孩子。

珂神是作为九流一族最后的末裔，历经数代之后诞生的成为容器之人。

当珂神还在胎儿之时，荒魂的神谕就宣告了这个消息。

选择珂神比古的并不是人类。而是黄泉之国的大妖怪的意识。

珂神睥睨着焦急大叫的昌浩，冷酷地说道：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真叫人厌恶！我的名字是珂神比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名字。

那是残酷的宣言。

曾经和昌浩刀剑相向的比古已经不在了。曾经帮助过昌浩的那个温柔少年，背负了整个一族的宿愿，把身体交给了那可怕的大妖怪。

昌浩摇了摇头。

不对！比古。那是比古的身体，不是你的！

珂神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起身的昌浩，注意到一个女子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

珂神闭上一只眼睛朝别处望去。

本该和风音交手的真铁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珂神。

珂神翘起了嘴角。

真铁，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吧！

珂神比古微微笑了笑。瞳孔深处出现了红色的萤光。

正是因为知道，你才为了让珂神比古醒来做出了无情的决断。

真铁使劲握住手中的剑柄。红莲看到真铁的动作皱起了眉头。

蛇头正慢慢朝他们一步步逼近。

红莲厌恶地！着舌头举起了右臂。他的额头上没有金冠。此刻他放出的，是没有任何限制的炼狱之火。

就算八个蛇头都现身，那个家伙也不是完全体。

燃烧的火焰瞬间把两个蛇头吞噬殆尽。

无论如何我也要消灭你们！

红莲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站在第六个蛇头之上的珂神，一边俯视着反抗自己的无名鼠辈，一边奇怪地笑了起来。

你要消灭在神话时代就君临此地的我的兄弟？要是天津神的话也就算了。就凭你的力量不要在这里说大话。

珂神高傲地说道。这时一只乌鸦穿过大雨落在珂神的肩膀上。

珂神瞥了一眼抖动翅膀的乌鸦，扫兴地皱起眉头。

真赭吗？不要干涉我

珂神话说到一半，表情开始僵硬。

什么

珂神轻轻地砸了砸嘴，弯下一只膝盖小声命令第六个蛇

蛇头转身开始向着乌发峰移动。

兄弟们。把那些自不量力的无名鼠辈都给我吃掉！

七个蛇头发出了喜悦的咆哮。

白虎和太阴一边用风击退蛇头，一边寻找着大蛇的弱点。漫无目的的乱打只是徒耗自己的力量而已。既然对方是个极难对付的敌人，那么硬碰硬是没有意义的。

接下来只能依靠腾蛇的火焰了。

火柱升起。被火焰吞噬的蛇头满地打滚，可是持续不断的降雨很快就压制住了火势。

该死雨真是碍事！

红莲大动肝火，冲着两个风将喊了起来：

把雨给我停下来！

太阴和白虎互望了一眼，一起仰望天空。

在这之前，萤火虫在黑色的云中时隐时现。可是大蛇的八个蛇头再次现身之后，云中的萤火虫就不见了。

太阴、干吧！

一个能比自己产生出更强风暴的少女。

从外表是幼小少女的十二神将太阴全身迸发出风暴般的神气。

啊啊啊啊啊啊！

注入了太阴全部神气的巨大龙卷风冲向弥漫着整个天空的黑云。

覆盖着整个天空的厚厚云层出现了裂痕。

云层裂痕处，雨停止了。红莲瞄准在裂缝处的失明蛇头放出了出白炎之龙。

正要转身离去的珂神看到这一幕，有些生气地听念道：

没用的家伙

比古和第六个蛇头消失在树丛之中。昌浩发疯似地追赶着比古。

站住！

真铁想要阻挡昌浩，可是风音挥动着利剑站到真铁面前。

我不会让你去的！

真铁瞅准时机向断言的风音冲了过去。这时，在惊讶的风音眼前出现了一片黑色。

六合用银枪挡住了真铁的剑。他侧身插进风音和真铁之间，挡住了真铁接连使出的所有剑击。

神将是不可以伤害人类的。但是，击退真铁的攻击，保护风音的话是可以的。

白虎发现追赶比古的昌浩，指着昌浩大叫道：

太阴、快去！

只有这几个字就够了。

太阴立刻追了上去。

太阴一边喊着昌浩的名字，一边从空中降落到昌浩的身边。

昌浩、别追了！

别管我！

听到昌浩干脆的回绝，太阴气得直跺脚。

真是的！

嘎吱嘎吱，传来树木被强行折断的声音。

多由良突然动了动耳朵，停下脚步巡视着四周。

多由良、出什么事了？

灰黑之狼回头看了看吃惊的彰子，小心谨慎地说道：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雨声中混杂着树木断裂的声音。很近了。

多由良屏息凝视着周围，寻找着迅速靠近的声音的源头。

马上就要穿过乌发峰了。

彰子紧紧抓住稍微加快了速度的多由良的后背，咬紧了嘴唇。

彰子、害怕吗？

多由良关切地询问道。彰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虽然在异界被怪僧追赶也很可怕，可是那时还有猿鬼和独角鬼在身旁，所以没有那么担惊受怕。

可是现在没有人在身边。

想到那个，彰子开始不停地眨着眼睛。

在极速奔跑的多由良身上，她看到了那条灰白之狼的身影。

茂由良转过身，询问似地歪了一下头。

彰子摇了摇头。

跟那个时候一样，现在的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这么想的话，彰子的恐惧感不可思议地减轻了不少。

不要紧。彰子给自己打气。还能觉得不要紧的话，说明真的还不要紧。

绝对不能气馁。自己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还有。

彰子偷偷地笑了。

虽然彰子也觉得这么想很愚蠢。

在真正恐怖、真正痛苦、真正绝望的时候，昌浩一定会赶到自己身边的。

因为之前都是这样，所以彰子对此深信不疑。

眼泪流了下来。虽然之前都是这样，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也会这样。

因为昌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本应呆在都城的彰子竟然出现在出云，昌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连自己现在都无法相信。

多由良突然停了下来。

彰子由于惯性差点从多由良身上摔了下来。这时茂由良拉住了她。

谢谢你

彰子抬起头，发现多由良在微微颤抖。

彰子顺着灰黑之狼的视线方向望去，不由得肩膀一震。

珂神站在那里。

微笑的珂神身后跟随着大蛇的蛇头。

多由良后退了一步，珂神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狼。

温柔的声音使多由良更加不安。

不行、彰子、快逃。

彰子被茂由良催促着跳下多由良的背。

珂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来回看了看多由良和彰子。险恶地开口说道：

那可是作为楔子的祭品。

多由良紧张地屏住呼吸。彰子也感到背后渗出了冷汗。明明早已全身湿透，可是却好像有什么其它冰冷的东西覆盖在皮肤上。

彰子拼命拉拽着僵硬的双脚。可是身体犹如变成石头一样。

彰子、快。

茂由良大叫着。同时多由良用长长的尾巴推着彰子的腰。

快跑！

彰子听到了多由良的催促声，拼命地跑了起来。

珂神目送着在丛林中消失的彰子，把视线移回多由良身上厉声说道：

我要惩罚背叛者。

在珂神身后待命的蛇头慢慢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兄弟刚刚才得到实体。像你这样的家伙多少也能填饱肚子。

珂神取出腰间的笔架叉，转过身来。

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试着逃跑吧。对吧，兄弟。

多由良看到珂神身后的第六个蛇头眼冒红光，嘶嘶地伸出舌芯。

慢慢后退的多由良瞅准机会开始奔跑。

第六个蛇头高兴地追逐着多由良。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十一章

在因为下雨而视线一片模糊的山中，彰子拼命奔跑着。

不远处传来树木磨擦的沙沙声。渐渐逼近的那声音，是珂神为了在心理上逼迫彰子而故意发出的。

他在正好看不见的距离故意弄出响声。听到这个的话，被追赶的猎物就会更加拼命地逃跑。

但是，被追的一方完全没有考虑那些。

只是一心想着逃得更远一点。

到底走了多远啊。彰子发现已经听不到之前传来的声音，开始期待珂神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不过，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在彰子前进的方向突然冒出了人影。！

珂神出现在发出尖叫后退的彰子面前，看着她充满恐惧的面孔，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笔架叉丢到彰子脚边，对狼狈的她说：

捡起来吧。捡起来，然后试着来刺我吧。那样的话也许可以逃掉的。

珂神一边用教育幼儿的缓慢语调说着，一边悠然地逼近彰子。

掉在地上的笔架叉。

彰子不加思索地捡了起来。那比想象的要重得多。现在她才深切地感到－－勾阵果然不愧是十二神将。

彰子想起轻松挥舞这笔架叉的她。在自己面前总是很和蔼的勾阵，好像在十二神将中战斗力是排名第二。

她对告诉自己这事的昌浩，不经意地问起了那么谁才是第一的问题。

昌浩稍微犹豫地嘀咕了一会，然后告诉她。

－－腾蛇。十二神将腾蛇。非常的厉害。

对吧，小怪。昌浩摇着在旁边缩成一团的小怪说。

彰子又对昌浩说道。

－－那他也一定是像勾阵一样温柔的人呢。

那时，昌浩不知为何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然后非常温柔地笑着回答没错。

彰子虽然住在安倍宅邸，但是并不认识全部的十二神将。她认为没有必要知道。重要的事情昌浩会告诉她，晴明是这样对她说的。

彰子觉得那样就好。她知道两人都非常重视自己。

神将们也用各自的方式在关心着彰子。虽然也有不认识的神将，不过那是因为觉得彰子没有必要知道，所以才没有人告诉她。

而且。

、已经跑不动！

尽管喘着粗气，但彰子并没有停下脚步。

被抓住就完了。

听到附近传来响声，彰子一下屏住了呼吸。

头部传来刺痛感。

她发出不成声的尖叫，朝背后看去。

珂神正若无其事地揪着她满是泥土的头发。

他使劲将彰子的上半身向后拉起，用蛮力拖着她的头发，使她无法呼吸。

、！

已经玩完了吗？不能再让我多玩一会啊，这样连打发时间都算不上呢。

彰子用泪眼瞥了珂神一眼。

她握紧手中的笔架叉使劲挥舞起来。！

只听见一声钝响，珂神抓在手里的头发被切断了。

彰子因为反作用力跪在了地上。不过她很快站起来，摇摇晃晃开始奔跑。

珂神完全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举动，一屁股坐到地上瞪圆了眼睛。

这女人居然会牺牲头发。

他从喉咙里发出吃吃的笑声。

真可怜，有那么可怕吗

起伏的笑声融入雨中。

珂神一把扔掉被切断的头发，开始再次追逐彰子。

寻找珂神和蛇头的昌浩与太阴被树丛里跳出的狼吓了一跳。

哇啊！

呀啊！

在暗如黑夜的森林里突然跳出一团黑色东西的话，任谁都会吃惊的吧。

翻滚着跳出来的狼被淤泥绊倒。狼喘着粗气，那灰黑的皮毛上满是血迹。

太阴和昌浩认识那只狼。

这家伙是被真铁叫做多由良的家伙

还有一只呢，白色的狼。珂神称呼为茂由良。

听到两人说话的多由良微微睁开了眼睛。然后，认出昌浩的漆黑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昌浩和太阴反射性地朝后退去。这家伙是敌人。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多由良朝昌浩走去。

你、你

太阴走到了昌浩前面。

不准靠近！过来的话我就攻击了。

缠绕在太阴手臂上的风变成了锐利的风刃。低鸣着蓄势待发的风刃，瞄准的是多由良的眉心和喉管。

可是灰黑之狼毫不理会太阴，只是凝视着昌浩。

你你昌浩

哎？

突然被喊到名字，昌浩惊讶地皱起了眉头。因为比古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他们知道也不奇怪。可是，被它这么叫总让人有种不协调感。

多由良前足摇晃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雨水不断落在灰黑的皮毛上，被染成红色后滴落到地面。

虽然因为灰黑的皮毛看不清楚，不过它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为什么

在昌浩开口的瞬间，第六颗蛇头推倒树木冲了过来。

大蛇！

太阴的尖叫被大蛇的吼声所淹没。

大蛇弹飞回头的狼，露出獠牙睥睨着昌浩他们。

巨大的蛇头冲过来想要吞下昌浩和太阴。

太阴怒吼道：

不要过来！

瞬间产生的龙卷风飞入了大蛇的口腔。直达喉咙深处的龙卷风突破了大蛇的后脑勺，迸发出红色飞沫。

但是大蛇仍未停止攻击。这种程度就想阻止我吗？血红的眼睛好像在这样嘲笑着两人。

昌浩开始结印。

诺诺辜

胸口突然涌起冲动。

道反的丸玉传来了震动。隐藏在昌浩内心最深处的天狐之炎，呼应着感情的起伏开始扩散。

诺诺辜辜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

超过昌浩灵力的巨大神气带着火焰般的阳炎爆发了。

逼近眼前的第六颗蛇头惨叫着被弹飞。

同时，昌浩的胸口传来龟裂声。

太阴大惊失色赶到跪在地上的昌浩身边。

昌浩，振作一点！

昌浩激烈喘息着，一边抑住急速跳动的心脏一边抬起头来说。

不要紧只是丸玉裂开了而已。

昌浩擦拭着额头上的雨水和冷汗站了起来，朝被大蛇撃中的狼走去。

横倒的狼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它看到走近的昌浩之后，眼睛里重新出现了光芒。

昌浩，你是昌浩的话

灰黑之狼多由良用无法动弹的前足拼命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

什么？

狼咳嗽起来。狼吐出带血的呼吸，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

那边彰子

昌浩的眼睛显现出动摇。旁边的太阴无法理解那话的意思，疑惑地眨着眼睛。

昌浩使劲摇着咳嗽的狼问道：

刚才你说了什么

从心里传出来脉动。

已有了预感。

离开的珂神。以及和珂神在一起的另一个人。

他心中沉重的预感。

骗人的。脑海里有人在这样喊着。

因为，这里是远离都城的出云。自己离开家时，她确实在那里目送自己出门。

她不可能在这里的。狼只是在胡说八道。

虽然心里这样叫喊着，但是还有另一个声音在昌浩心里说道－－

去吧。快去。不然就太晚了。

在内心深处、在更深位置。隐藏在火焰中的某个东西催促着昌浩。

快不然的话

多由良断断续续地说着。

珂神会把彰子给

太阴愕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昌浩没等它说完便冲了出去。

被丢下的太阴半哑然地看着他。

啊昌浩，等等！

昌浩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太阴虽然打算追上去，不过因为很在意狼的伤势又停了下来。

怎么办。这家伙虽然是敌人

这时，本应被撃退的第六颗蛇头血肉模糊地冲了过来。

彰子在拼命跑着。虽然本人是打算奔跑的。

但是，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就好像拖着没有感觉的重物踉踉跄跄地前进。

长度本应接近脚跟的头发现在还不到腰部。看到那凌乱的头发因为雨水贴在背上，珂神感到很是奇妙。

每当踉踉跄跄的彰子跌倒时，珂神就故意停下脚步等她站起来。

她已经消耗得无法察觉珂神的行动了。

彰子一边抓着树枝一边拼命地逃跑，最后终于被泥土绊倒在地上。

她用手臂支撑起上身，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打算抓住附近的树枝，以此为支撑站起来。可是手却因为雨水湿滑而无法用力。

彰子全力抱紧手中的笔架叉，转向珂神。

意识变得朦胧。全身疼痛，已经寸步难行了。

虽然想稍微向后退，但是却被树干挡住了去路。

彰子咬紧牙关靠着树干，将所有力气集中在握住笔架叉的手指上。

使用这个的人非常强。在十二神将中是第二强的。

虽然最强的人彰子只知道名字，不过这样也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比起不露面的神将，彰子更重视在自己身边的人们。

温柔对待自己的吉昌和露树。像亲生父亲一样守护自己的晴明，还有跟随他的个性丰富的十二神将们。自己最想要接近的昌浩。还有一直在他身边的白色小怪。

看到茂由良时，就觉得它和小怪的皮毛很像。不过狼的眼睛是漆黑的，这点和小怪完全不一样。

比起漆黑的眼眸，彰子觉得小怪那被昌浩称为晚霞色的红色眼眸要更漂亮。

昌浩、小怪。啊啊，对了，彰子也很重视杂妖们的，还有昌浩的哥哥们也是。

所以，彰子要回去。回到那些人们等待着她的地方。

绝对要回去－－

我差不多也厌倦了。就此结束吧。

珂神随意地耸耸肩，从彰子的手中拿走了笔架叉。

然后，将笔架叉的剑刃指向无法动弹的彰子。

珂神微笑的眼睛似乎一瞬变回了黑色。可是马上又恢复了红色。

真是、无聊。

珂神嘲笑着闭上了一只眼睛。

知道是谁杀了那只狼又能怎么样。你想报仇吗？那么我代替你去好了。

珂神像是在说毫无关系的事情，闭上了眼睛。

慢慢睁开的眼皮低下，双眸完全变成了红色。

彰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红色的双眼。自己知道那颜色，那是

珂神非常温柔地对咬着嘴唇的彰子说道：

反正很快就结束了。所以不用害怕的。

雨在下着。天空划过闪电，珂神举起的笔架叉尖刃上闪着钝色的光芒。

**************

有无论如何也不想做的事情。

现在还残留在耳边的声音。在儿时被教导的、应该是最重要的守则。

就算违反了其它任何规定，只有这个决不能违反。

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

不能用术伤害他人

**************

惨叫和雷声一起回荡着。

迸发出微白的闪光。

接着，强烈的冲击袭向珂神。

－－！

从侧面袭来的灵力漩涡瞬间粉碎了他身上大蛇的妖气，爆发了。

珂神飞溅着鲜血、翻着跟斗摔在地上，发出呻吟。

彰子茫然地看着那光景。

雨声中，有谁的脚步声接近了。

彰子缓缓转动头部，看到了肤色惨白、肩部大幅震动的少年。

她紧盯着少年。

彰子在他注视自己的眼眸里看得到微白的火焰。不自然的混乱呼吸和刚才放出的异常力量。彰子知道那是什么。

她想用颤抖的嘴唇呼唤那名字，可是僵硬的喉咙却无法出声。

彰子扭曲着面孔，拼命地伸出冰冷的手指。！

昌浩一边喘着气，一边确认似的移动着脚步。

一步、又一步。

她会不会在这期间消失呢。这样的想法焦躁地灼烧着他的内心。

不能用法术伤害他人

只有这个决不能违反。

所以，他在和比古对峙时没有用法术而是用剑。

可是，小怪的声音和晴明一样强烈的在回响着。

如果要让你和晴明去做的话，我觉得由我来动手要更好。就算那想法触犯了禁忌也是一样。

就算要抛弃更重要的东西也是一样。

因为有就算以此作为代价也想要守护的东西

啊

终于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昌浩一边喘气一边全力抱住了遍体鳞伤的彰子。

彰子！

彰子紧贴着浑身湿透的昌浩，扭曲着面孔深吸了一口气。

昌浩

全身湿透、遍体鳞伤。就算这样，彼此冰冷的体温和手臂的力量都是真的。

彰子彰子、为什么！？

彰子只是哭着摇头。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背后的头发被残忍地剪断了。昌浩愕然地瞠目结舌。

在倒地不动、浑身是血的珂神身旁，有丢下的武器。

昌浩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勾阵在瀑布边丢失的那把笔架叉吗。

彰子看着昌浩的视线，颤抖地说道：

那武器杀死了茂由良！

心底传来咚咚的鼓动声。

第十八卷 横扫叹息之阴雨 第十二章

看得到徐徐扩散的波纹。

睁开眼睛的十二神将勾阵，冷静地分析着从湖水中慢慢上浮的自己的现状。

她回想起中断之前的记忆，得出了看来自己被报复了的结论。

浮出水面的勾阵吐出喝进嘴里的水，拨了拨头发。

脚能踩到湖底。水似乎没有那么深。

胸部以下泡在水中的勾阵心情不好乎环视着四周。

要是那家伙在这里的话，自己绝对要三倍奉还。可是很遗憾，没有发现他。

她厌恶地咂了一下舌，决定先从湖里出来。

在她上岸的同时，背后掀起了浪花。

她回头望去，只见沉入水中的大百足探出头来四下张望着。

恢复得不错嘛，大百足。

百足发现岸边的十二神将，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问道：

十二神将，为什么你也湿漉漉的？

面对百足朴素的疑问，勾阵回以一个凶狠的眼神。

自己觉得自己的性格还是很宽容的。

自己讨厌蛮不讲理，而且也不喜欢强迫对方做不喜欢的事情。

但是，那也有例外的时候。

比方说，对于满身创伤还硬要乱动的家伙，总之先用铁拳让其闭嘴，然后暂时沉到湖里之类的。

这种程度的事情过去也不是没做过，不过都是在允许范围之内。

可就这样被人以牙还牙的话，还真是叫人生气呢。

勾阵嘀咕着，气势汹汹地眯起了眼睛。受伤的肩膀和胳膊已经确认痊愈了。

如果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就之后再解决吧。

治好了伤虽然不错，但是敢彻底否定人家的意见，胆子还真是不小啊。

如果红莲在这里的话，大概会对她那超不讲理的说法表示异议吧。

可是，男人自古以来就说不过女人。因为这样他们才用腕力来说话。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力量就是胜利。

但是，没有考虑到之后降临的报复算是细微的失败。他大概也在反省吧。

勾阵打开本宫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站在窗沿上的乌鸦扇着翅膀说道：

哦哦，十二神将。你已经康复了吗。

刚才被百足问到同样问题的勾阵默默地点点头。

安倍晴明在里面照看其它神将。

什么？

勾阵惊讶地歪了歪脑袋，扔下乌鸦朝里面跑去。

她在进去之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悠闲的回答。

门没锁。

喂，晴明。

勾阵打开打正要开口，看到躺在床铺和长椅上的同胞说不出话来。

两人应该用波动之栅封住了大蛇的第一个头。

晴明，这是

晴明点点头，拍着肩膀说。

已经到极限了。所以让昌浩和红莲他们去做

晴明叹了一口气，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还没有回来果然是出了什么事吧。

勾阵皱起眉头。

晴明，知道的话付诸行动如何。

晴明听到勾阵异常严肃的口气眨了眨眼。

真是非常罕见，她居然会不闭门关窗就这么站着。

晴明催促她坐下，抱着胳膊说道：

不能丢下天一和玄武不管啊。我就待在这里好了。

他用手挠挠头，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我确，比起让现在的你行动，昌浩他们行动要让人安心得多。但是在经验方面无人能胜过你啊

嗯，所以我考虑过了。

刚刚在比古面前夸下了一定打倒大蛇的海口，要是做不到可就糗大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说做不到的打算，所以没有考虑借口的必要。不过，结果是必须展示出来的。

勾阵怀疑地看面露难色的晴明。

好好想个理性的对策啦。你好歹也是我们十二神将所跟随的大阴阳师，我可是希望你能拿出能够让人接受的对策哟。

你要求还真多啊。

展开眉头的晴明指了指随意放在桌上的几粒石头。

是出云石。不只是昌浩和晴明拿着的丸玉，还有红色的管玉、白色的丸玉和碧绿的勾玉摆在白色的料纸上。

勾阵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端详着说道：

虽然丸玉和勾玉经常看到，不过说起来在都城很少看到管玉呢。

晴明对着光举起管玉，点点头说。

神社和神职者那里应该有的，不过对一般平民来说是比较少见的东西。

而且话说回来，出云石的装饰品不不是一般平民能够轻易得到的。

晴明一边在手掌摆着丸玉，一边忽然露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说。

蛇神是水属性的。

语调随之一变。勾阵也挺直了背，不过姿势仍然没变。晴明从未因为这种态度责备过十二神将们。在必须认真的时候，他们不用说也会自己改变姿势的。

八歧大蛇虽然是远古的大妖怪怪，不过其属性还是可以划分到五行里的。

水克火，土克水。

因为这个法则，就算是十二神将最强的的腾蛇之炎也无法彻底克制大蛇。水和火的相性很差。而且，水能克火。

因为勾阵是土将，所以如果力量强大的话，在本质上应该能够克制大蛇。但是对方毕竟是神话时代的大妖怪怪，老实说，区区是十二神将完全不是对手。

尽管也有斗将全员合力的方法，可是现在召唤起来不但很费时间，而且本人会不会老实地听从召唤这点也很难说。

毕竟现在有人闹别扭闹得非常厉害。这种情况下这边说什么大概都没用。

晴明将手中的石头放回桌上，开始谈起核心问题。

土克水。除了借助出云石的力量，要是大神能造出武器的话，我觉得应该能多场占点上风。你觉得如何呢？

等等。

勾阵立刻举起了一只手。

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尽可能做好充分准备的，所以之后就靠你加油了。

晴明对简明概括出主旨的勾阵答道。

唔，简单地说就是那样。

喂

她差点就向后仰面跌倒。

勾阵恢复原来的姿势，将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仰望着晴明说：

就算理论上是土克水，最后也是体内的力量差距来决定胜负的。再说就这样一来，不就会出现我们之中最强的腾蛇，会败给天后和玄武这种完全不可能的场面了吗。

听到勾阵满是非难的话语，老人失望地垂下了肩。

不行吗。果然啊。

什么呀，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好了啊。

勾阵算是松了口气。要是他是当真的话，她大概已经冷冷地叫稀世的大阴阳师重新去学习五行大仪了。

晴明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勾阵竖起食指，歪着头碎碎念道。

还是试一下吧？

勾阵回以无言的沉默。

怎么办，要是在这五十年里，自己其实看错了主人的素质该如何是好啊。

无论如何，现在得避免考虑因为当时被欺诈而签定了契约然后抱头苦恼的情况。

勾阵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心里却十分忧郁。晴明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好了，玩笑就先放到一边。

你到底想怎么样？

勾阵尽力抑制内心的愤怒。

勾阵一边深呼吸一边努力使情绪平静下来。

勾阵总算渐渐意识到自己被晴明愚弄的事实。尽管弄清楚自己生气的原因，却反而叫人没了脾气。

虽然自己和昌浩的立场不同，不过这种时候也真让人觉得晴明像狐狸。

晴明看出勾阵已经恢复平静，再次指着桌上的石头说。

你和天一是不行的。虽然是火将，不过红莲果然是最合适的。

你要腾蛇做什么？

刚才已经就过了，如果加上土属性的话，多少还是应该有些效果的。

这里的石头全部是从道反大神处借来的。

因为在实际战斗中被粉碎的危险性异常高，所以实际上应该不是借用而是转让。

十二神将虽然位列神的末席，不过毕竟还是神。如果要和远古的大妖怪怪对峙，没有匹敌神的力量是不行的。

勾阵深深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那样。我虽然也能帮忙，但是要彻底封印大蛇则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

尽管相性很糟，但是只要解除腾蛇的封印，就能断言他起码能打倒四颗蛇头。尽管他讨厌那力量，但他的神力在神将中是远远凌驾于其它人的。

但是勾阵的眼睛颤抖起来。

如果拥有那力量的人是一副耀武扬威、桀骜不驯的性格的话，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感到了可怕的威胁。

勾阵瞥了一眼一边深思一边摆弄着出云石的晴明，微笑起来。

决定神将属性的是人类的思念。那么比起神将，也许人类要更加聪明、坚强。

昌浩伸手拉起彰子，对该怎么处理倒地的珂神感到迟疑。

昌浩

昌浩向胆怯地蜷缩身子的彰子示意没关系，陷入了烦恼之中。

这时，太阴乘着风赶来了。

昌浩！

太阴认出了回头的彰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她朝彰子含糊地点点头，咬紧了嘴唇。

被雨打湿的头发缠在了手臂上。那是为了逃跑自己斩断的头发。

太阴看到地上的笔架叉，发出啊的声音捡了起来。那是同胞的东西。

太阴，那只狼呢？

彰子听到昌浩的话瞪大了眼睛。

多由良、多由良没事吗！？

太阴朝激动的彰子颔首说道：

但是它伤势很重，那样下去也许会很糟。

彰子露出一脸悲痛的表情。昌浩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像是要摆脱什么似的摇摇头，对太阴说道：

总之先回圣域。能在途中带上那只狼吗？

太阴虽然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不过还是输给彰子小鹿般的眼神。

那，走了哦！

吹起的神风一下子使三人飞了起来。

他们走后，红毛巨狼出现在那里。

真赭走近珂神，冷冷地说道：

－－快起来，珂神比古。

一直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向真赭望去。

因为全身淋遍雨水，从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止住了。

红毛巨狼无言地朝珂神比古投去冷冷的嗤笑。

***********************

到了上朝的时间，安倍成亲轻快地朝大内里走去。

虽然是早上，不过正好是空闲时间，几乎没有人来往通行。

有三个影子正吧跶吧跶地跟在成亲的背后。

猿鬼使劲地抓住成亲的后背爬上肩膀，仰望着他的脸。

独角鬼和龙鬼也跟着跳了上去，分别抓住他的左右手。

成亲望着远方。

一大早就被杂鬼戏弄的历博士。认真想想，我应该就这样掉头回家去净身斋戒比较好吧。

不过自己只是想想，完全没有那个打算。阴阳师成亲注视着杂妖们问。

怎么了，一大早的。

猿鬼举起了手。

嗯，那个。你昨天不是去了公主那里吗？

啊啊。

右手的独角鬼说。

那个，我们想问问公主的情况如何了。

如果情况不太好的话，我们是不是也该控制一下去看她的次数呢？

左手的龙鬼歪着头说。

成亲叹了口气。

昌浩也好，藤原之花也好，是因为忠厚仁德才被它们异常的喜欢吗？

可是，为了收集情报而每天被缠住真的好吗。

干脆装作不知道吧。

虽然成亲一瞬间这样想道，不过看到三只妖怪露出一副非常担心的表情，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

哎哎？怎么回事啊？

他看着惊讶的猿鬼，叹着气补充道：

因为她一直卧床不起，所以没有见成。过一阵子我会再去看看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一章

—— 那个身体和灵力,都将成为我的食物

救我。

救我。

好可怕。

好可怕。

救我。

哥哥，我已经不行了。

救救我，哥哥救我

※※※※

无数个黑影刷地落下。

几对眼睛虎视耽耽地查看着宽广的都城。

给我搜

低低的吼声在回响。

黑影全部伏下身去。

比夜色还要黑的影子像涟漪一样波动起来。

主人请放心交给我们去办吧。

化为人形的黑影牵动嘴角。在无数黑影中，那个异形放出特别强烈的妖气。

杀害那位大人的仇敌我一定为您把他找出来。

听到这句话，被称为主人的那个恐怖的妖怪，好像很满足似的眯起眼睛。

※※※※

哎

响起一个声音。

曾经听过的那个恐怖的声音。

回答！

藤原彰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慢慢起身，一边听着心脏不自然的剧烈跳动，一边惊恐地扫视周围的情况。

已经熄灯的屋里一片漆黑。门关得紧紧的，所以月光也没有照进来。

可是，过了一会儿渐渐习惯了周围的黑暗，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室内的情形。

虽然还没有完全适应，不过已经熟悉了周围的情况。

这是梦

彰自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直到把肺部的空气完全排空。

把贴在汗淋淋的额头和脖子上的头发拂开，深呼吸了几次。

可是，即使这样做心脏的跳动还是没有减缓。

手脚都冰凉的可怕，心乱糟糟的一点也静不下来。

这样啊。

彰子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把外套披在肩上，轻轻地走出屋子。

走廊里一片沉寂，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冬天已经过了一半，地板冰冷彻骨，寒气通过赤脚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身上。

看到想要去的板门时，无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

慢慢伸出手，轻轻地打开门以免发出声音。

可是，和预想中相反，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

平安都，是百鬼夜行，群魔乱舞的魔窟。

白天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可是夜晚却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嘎吱嘎吱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一辆牛车在朱雀大路上疾行。

通常牛车前面都会有一只牛牵引，可是这辆车却看不到牛。好像为了代替牛似的，清白色的鬼火在车轮周围闪动着，一个轮子上浮现出鬼的面容。

大概在过了五条大路的时候，妖车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从车中跳出两个影子。

终于到了。

哎呀哎呀。

从车辕下钻出来，出现在鬼脸一侧的人影展颜一笑，伸出手去。

谢谢你啊，车之辅。托你的福这么快就到了。

确实如此。如果走着去的话，往返于贵船一晚上的时间绝对不够。

嗯，是啊．

昌浩点了点头，好像为了慰劳车之辅似的拍了拍他的车轮。车之辅也好像很高兴似的摇动车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车之辅不会说人的语言。昌浩也不明白妖怪的语言，所以必须要一个翻译。

小怪，车之辅在说什么呢？

被问到的是白色的妖怪。

它在说能帮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如果需要的话请随时召唤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立刻赶来。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主人您的第一个式啊。大概就是这么多啦。车之辅好像很自豪似的。

昌浩一边点头一边听，突然笑了一下。

这样啊。能够这样说我真高兴。你连妖怪的语言都能运用自如，真不愧是小怪啊。

不要叫我小怪！

突然用后脚站立，被称为小怪的白色妖怪瞪起圆圆的眼睛。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了吧。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说的。我和妖怪不一样！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改了这个称呼吧，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吼了一声，逼近小怪。

我也说过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了吧！我说过你不要叫我孙子你就是不要叫我孙子！身为小怪竟然搞不清自己所处的地位！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我和妖怪不一样呜！

露出獠牙的妖怪。身体和大猫或小狗差不多大，全身被雪白色的毛覆盖。长长的尾巴摇动着，同样也很长的耳朵伸到了后面。脖子周围有一圈像勾玉一样的红色突起，额头上有莲花般的鲜红印记。

比那个印记还要鲜红的眸子圆圆的，简直像是截取了一片晚霞。

按照昌浩的说法，它是妖怪之小妖。因为是小妖怪所以叫小怪。无论谁听到他这种命名理由都会哑然失笑。真实太随便啦。

昌浩和小怪在深夜的朱雀大路上展开了激烈的舌战，车之辅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它突然感到一阵妖怪的气息，于是改变了车子的方向。

浮现在车轮中央巨大的鬼脸上眼睛在不停地眨动。

小怪最先注意到这个情况，屏住了呼吸，全身紧张起来。？小怪？

昌浩有些惊讶地低语道。几乎与此同时小怪跳离了那个地方。

咦？

一瞬间。

哇！

无数只影子从天而降。

哎呀！

呻吟声被埋在了山下。小怪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无数只蠢蠢欲动，形成的一个小山。轻轻用前足擦了擦眼角。

呜呜，总是这么可怜呐

很有精神的嘈杂和叫声把小怪的哀叹淹没了。

好久不见啊。

你还好吗！

帮我们摆平那个恐怖的家伙了吧。

不愧是晴明的孙子！

只有这句话那些小杂妖们一定会很认真的异口同声喊出来。那个小山，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些小杂妖们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昌浩那只试图从里面爬出来、正在狠命挣扎的手。

啊，出来啦。

在很悠闲地坐在那儿的小怪旁边，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十二神将之一的木将六合。肩披黑色披风的青年，无言地往前走去，把手伸进杂妖们形成的小山里，抓住在那拼命挣扎的昌浩的衣领很轻易地把他提了出来。

被六合提在空中的昌浩好像被抓住脖子的猫一样，一边不停地蹬脚一边低低地吼叫。

你们这些小杂妖

六合把他放下来。昌浩半眯着眼朝六合施礼道谢。然后狠狠地瞪视小杂妖们。

每次都是这样话也不说就把人家压扁，你们给我适可而止吧。

昌浩看起来好像是怒火冲天的样子，可是那些小杂妖们根本不为所动。

啊，对啦。有消息要通知你。

与其说是消息，还不如说是请求。

真是的，因为我们只信赖你啊。

不管怎么说，你可是晴明的孙子啊！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一声怒吼。代表其他小杂妖的三只小鬼来到昌浩面前。猿鬼，独角鬼，还有龙鬼。

和猿猴长得很像的猿鬼竖起手指摇了摇。

哎呀，这可不行哟。这样的话你就要在敌人面前露出破绽了哦。

是啊是啊。对于阴阳师来说必须保持冷静和准确的判断力哟。

头上有一只角身体圆圆的独角鬼挺起胸膛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在它旁边，是蜥蜴之形的龙鬼，它拾起一只前脚。

不管怎么说在都城里我们可是拥有数一数二的情报网。你就好好听着吧，孙子。

听一听对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孙子。

即使你不想听，我们也会说给你听的，孙子。

被这样连声叫着孙子，昌浩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气得肩膀直颤。

小怪和六合看着他的样子，都以很无奈的表情轻轻叹息了一翻。

安培昌浩是安培晴明的孙子。

安培晴明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大阴阳师，虽然已经年近八十却还没有退居二线，并以此为豪。简直像妖怪一样的老人。

被栖息于都城的小杂妖们称赞为有一直脚已经踏入异形的范围了，和我们可以称之为同类。，实际上也有谣传说他是妖狐和人所生的孩子。

在昌浩看来，谣传是真的。不过，并不是狐。而是狸猫。

祖父是狸猫的化身，所以和小杂妖们有交情也无可厚非。

关键在于自己也继承了那只狸猫的血。

啊，真讨厌。我绝对不要变成像那只狸猫一样，绝对不要

因为小杂妖们老是叫他孙子，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爷爷。昌浩痛苦得抱头。猿鬼啪啪地拍着他的膝盖。

你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就说出来吧。我们会听一下的。

是啊是啊，不管怎么说你可是那个晴明的孙子啊。

我们也受了你很多照顾，应该报恩的。

这些小杂妖们在这个方面到是挺懂礼貌的。昌浩半睁着眼俯视着它们，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怪饶有兴致地眺望着这边，摇了摇白色的尾巴。

说吧，你们所说的请求，指的是什么事？

啊，对啦对啦。

小杂妖们脑子都脱线了，听到昌浩这么一说才回到正题上来。

昌浩觉得这三只，以及它们身后偎在一起的小杂妖们的表情好像都变得有僵硬起来。

昌浩眨了眨眼扫视了一下小杂妖们。

我说啊。是那个恐怖的家伙。

恐怖的家伙？

猿鬼听到昌浩的话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独角鬼和龙鬼。

对吧，是很恐怖吧。

嗯。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家伙。

龙鬼摇了摇一只前脚。

与其说是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还不如说我们从来没有看清过可是。

龙鬼说到半截不说了，昌浩很惊讶地俯视着他。

怎么啦？

这个，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不过

龙鬼说话有些吞吞吐吐，昌浩和小怪交换了一下眼色，回头看了看其他的小杂妖们。它们在频频地点头。

一片漆黑，看不太清楚。不过好象和以前出现过的那个异邦的妖怪很像。

龙鬼终于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松了口气，把身子往独角鬼和猿鬼身边靠了靠。

嗯，嗯。你不是经常说什么灵言吗？我们虽然觉得和那个恐怖的家伙有些像，可是，还是有点不敢说出来。

对了，要是万一说出口的话说不准会把它引过来。

所以，我们尽量不说。

可是，因为那个恐怖的家伙太过频繁地出现，所以小杂妖们都是屏住呼吸等它消失。

你快帮帮我们吧。

拜托啦。

就是这个情况啦。

好吗，晴明的孙子！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叫我孙子！

昌浩条件反射般地怒吼了一声。小怪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昌浩怒吼吵闹的样子，突然摇了摇耳朵转过身去。

与此同时六合也做出了反应。

昌浩受他们俩人的影响也回头看了看背后，小杂妖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

风吹过来。

小怪晚霞色的眼睛蕴含一丝危险的神色，低下身去，发出低低的吼声。

昌浩退下。

小怪和六合背对着昌浩往前踏了一步。六合手里的银枪闪亮，小怪白色的身体被灼热的斗气包围。

在一眨眼的工夫小小的妖怪就化身为红莲。他凝视着遥远的夜空。

夜已过半，一弯弦月照着地面。可是，因为月光太过微弱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神将们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也和白天一样能够看到很远。另外昌浩也使用了暗视术。

昌浩一直凝视着红莲和六合的对面。

这是在风头上，这股风带来的是不祥的气息。

昌浩非常清楚与之相似的东西。

可是，脑袋里拼命想否定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呢。这是不可能的。这个恐怖妖气的主人已经死了。

昌浩在慢慢地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而且不断缩短距离。

杂妖们。

一直沉默的红莲吼了一声。僵硬成一团的杂妖们无声地跳了起来。

红莲越过肩头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询问道：

你们所说的就是这个吗？

金色的眸子示意了一下那个影子。小杂妖们被他的视线所震慑住，无声地点了点头。

六合怒目而视越来越接进的影子，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道：

腾蛇，那到底是什么

红莲朝前走了一步，扬起右手。从他的手掌中冒出一道燃烧着的绯红炎蛇。

与此同时，慢慢逼近的黑影像被弹射过来一样展开突袭。

在屏住呼吸的昌浩面前，六合横着枪由警戒状态转为战斗状态。

这样啊，你没有见过那个东西啊。

红莲朝一瞬间逼进的黑影放出炎蛇。

从外表看来好像是异邦的妖怪。可是它明明已经死啦！

刹那间，轰鸣的咆哮声淹没了红莲的话。爆发出的令人恐怖的妖气粉碎了炎蛇。！昌浩认出那个简直要刺穿耳膜的咆哮。

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以前曾经读过的山海经的一节掠过脑海。

其状为鼠身龟首。其声如犬吠。

这个鸣叫和记载于那本书上的描写一模一样，简直像看不到的刀刃一样划破疾风。

蛮蛮！

如红莲所说的一样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死掉的那个异邦的妖怪。为什么呢。

比黑暗还要漆黑的蛮蛮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站在红莲和六合身后的昌浩。

找到啦找到啦！

含着一丝嗤笑的声音像在地面上爬行，在树林中引起回响。简直像通过水传播一样，在不自然地震动着。

从昌浩的背上掠过一阵寒意。

异邦的妖怪。蛮蛮。放出比那时更加强大的妖气，用好像捕捉猎物一样的目光凝视着昌浩。

该死！

昌浩好像为了给自己打气似地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归命！普遍！诛金刚！暴恶魔障

我找到啦，亲手杀死穷奇大人的方士！

伴随着憎恶的叫声蛮蛮扑了过来。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喷出的妖气扬起沙土，形成龙卷风扑面而来。

哇！

沙土眯了眼，昌浩不由自主地用手护住眼睛。红莲的声音从击打全身的沙土间隙中透出来。

昌浩，退下！

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脚，却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耳朵附近响起一阵哄笑。

在这儿。方士在这儿，我们主人的仇人！

才不会让你得逞呢！

灼热的斗气爆发。炎蛇以埋藏在沙土中的黑影为目标攻击过去，像火一般的火焰一边伸缩扭动一边燃烧着。

灼热的风击打着脸颊。可是，这个地狱的业火并不会给昌浩带来伤害。

昌浩透过手指的缝隙凝视着外面的情况，从火焰中跃出的黑影一边哄笑一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等一下！

六合用披风拂去沙土，手中的银枪一闪。枪尖把蛮蛮的后脚削掉了，可是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该死

红莲咬紧嘴唇，为了发泄怒火又放出炎蛇。蛮蛮被六合削落的后脚一瞬间就灰飞烟灭，无声地消失了。

妖气的渣滓随风荡尽。

探查完情况的红莲咂了咂嘴，摇了摇头。又变身为小怪。

六合在谨慎地巡视周围的情况。小怪走到他脚边，低声说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明明已经死了。

从它的身形来看毫无疑问是那个蛮蛮。可是，漆黑的颜色和放出的妖气更加厉害这两点不太一样。

我怎么会知道呢。可是，那个妖气确实是异邦的妖怪，这点毋庸置疑。

含着一丝焦躁的晚霞色的眸子转向皱起眉头的六合。可是，在这个时候反驳顶撞同胞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并没有失去理智到这个地步。

小怪摇了摇尾巴，转过身去。

呆立不动的昌浩，在久久不能平静的惊愕中握紧了拳头。

在他脚边聚集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杂妖们。

对吧，对吧。那个恐怖的家伙就是已前要杀我们的那个家伙吧。

可是，那个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们不是已经帮我们把所有恐怖的家伙都消灭了吗。

为什么又出现了呢

小杂妖们都聚在昌浩脚边，而且都是在用哭腔说话。

被无数小杂妖们包围的昌浩觉得有些困惑似地俯视着他们。

我也不知道啊

明明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

我和红莲他们已经把异邦的妖怪们消灭了就连那个穷奇也在水镜的对面被

昌浩凝视着右手，无语了。

那个时候，自己明明用降魔剑击中了那个大妖怪，全神贯注地去祈求贵船祭神的帮助。

当时已经拼了性命。抱着也许永远再也回不来的觉悟置身于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昌浩想到这里，突然脸色发白，瞠目结舌。

啊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找到啦

蛮蛮嗤笑的声音朝胸口刺来。

喂，喂。赶快让一下，快点。

昌好好像把聚在他周围的小杂妖们一脚踢开似的转过身去，神情很是狼狈。

怎，怎么啦？

咦，脸色好像有点苍白呢。

为，没事吧，孙子。

小杂妖们在很担心地议论纷纷，可是昌浩根本没有闲工夫看它们一眼，昌浩现在简直是已经豁出性命了。

我必须得回去，立刻。如果，如果那些家伙

如果，那个蛮蛮抱着和以前一样的目的的话。

昌浩？是因为彰子吗！

小怪有些惊讶地看着昌浩，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听到同胞的话，六合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把小杂妖们放在一边不管，昌浩快步向家跑去。小怪和六合也无言地跟上。

啊走啦

伸出去的手失去了目标，猿鬼回头看了一眼伙伴们。

怎么办那个恐怖的家伙不会再来了吧。

呜不来的话倒还好可是。

刚才它不是已经逃走了吗？那样的话，也许

说到这儿就陷入了沉默，无计可施。

过了一会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的小杂妖们，战战兢兢地一边扫视四周的情况，一边在拼命地想对策。

对啦。不如我们干脆到晴明那儿躲藏一段时间吧，怎么样啊？

安培宅邸很宽敞。现在虽然被结界所包围，可是以前可以自由出入的，而且晴明和式神并没有责怪。

只要不做坏事的话，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地把我们赶出来吧。就连小杂妖们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而且即使不让咱们进家门，只要在一条桥底下呆着，也应该没事的。

独角鬼举起双手。

小杂妖们都兴奋起来，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二章

在那儿。

在那儿。

找到啦。

那个方士。

这样的话，那个女孩。

把她带来。

异形的妖怪们像波浪一样伏下身去。

那个方士。那个女孩。带到这儿来，把她带到我身边！

※※※※

昌浩爬上包围安培宅邸的瓦顶板心泥墙，然后跳进庭院。跌跌撞撞的跑到自己房间的帘子前，伸出手去。

好像就连脱鞋也觉得麻烦似地打开板门进入里面，突然停住了脚步。

追赶他的小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似地皱起眉头。

昌浩？

小怪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室内的情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踢了一下呆立不动的昌浩的脚。

昌浩终于回过神来，撇了撇嘴，和刚才判若两人似的轻手轻脚地关上板门。

点燃的烛台，微弱的光洒满了室内。

彰子趴在书桌上，闭着眼睛。在她旁边有两个静悄悄的身影在守护。

十二神将的天一和玄武。

昌浩在他们旁边弯下腰去，悄声询问道：

从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

我们是在大约一刻钟前注意到的。

天一为了确认彰子小姐的房间有没有异常，发现她不在房间里。我们根据她的气息追到这里来，发现她已经这样睡着了。

她在亥时之前就应该已经休息了，所以看到她没在房间里的时候，我们的心都凉了。

很多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天一轻轻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当她发现彰子不在的时候肯定脸都吓白了吧。

彰自把头枕在右手腕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可是，要是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的话肯定会很累。

必须得赶快把她送到房间里。

昌浩一边这样想，一边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彰子的睡脸。

突然想到一件事。

像这样，看到她这么安详的睡脸还是第一次吧。

昌浩眨了眨眼。

回想起中了异邦的大妖怪穷奇的奸计，发动诅咒时的事。

据那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可是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一言难尽而且很难跟任何人讲的麻烦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这个孩子脱离了她原本的命运之轨，开始在安培家生活。

昌浩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握紧双手，一直吐气直到肺部的空气全部排空。

看到酷似蛮蛮的漆黑的蛮蛮，昌浩感到一阵焦躁。为了治愈大妖怪穷奇的伤，那些家伙打算把彰子当作祭祀品。

如果，那个蛮蛮发现了栖身于安培宅邸的彰子的话。

在想到这的一瞬间，昌浩头脑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心里想的只是必须尽快去确认她的平安与否，只有这个念头促使他在行动。

安培宅邸设有很强韧的结界。更何况这儿有大阴阳师安培晴明以及他的式神十二神将。不可能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理智在告诉自己这些事实，可是感情就是不能接受。

不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根本都没法活下去。

昌浩，让她这样趴着睡觉的话也许会感冒哟。

昌浩朝说话的小怪轻轻点了点头，可是一动也没有动。

不由得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

刻在心里的是她流着泪的悲伤面容，以及在诅咒中痛苦挣扎的面容。

已经，再也不想看到

不想再看到她出现这种表情。

按理说已经打倒的异邦妖影不知为什么在脑海里浮现又消失。

蛮蛮，鹗、举父，还有。（不好意思啊，还有三个字打不出来）

不由得心惊肉跳。心口处警钟在不停地敲香，心异样得有些发紧。

一定，要保护她。

握紧拳头，再一次低声说了一遍重复了几次的话，好像立誓似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昌浩叹了口气，扬起脸。

彰子

朝彰字伸过手去，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昌浩大人，您怎么啦？

最先注意到的天一歪头询问道。昌浩朝神将他们转过头去。

正睡着把她叫醒太可怜啦。

小怪摇了摇耳朵。

哦，恩而且她是在等你的时候睡着的呢

今天晚上昌浩亥时离开了府邸。并不清楚彰子到这儿来的时间，不过肯定的是等的得太久又很累结果就睡着了。可见她已经在这待了很久。

可是。

小怪摇了摇尾巴，笑了一下。

确实如此。

昌浩不由得张开双手，抬头看着六合。

拜托你了。

沉默寡言的神将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轻轻地抱起彰子。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天一和玄武也站起身来，朝昌浩点头轻施一礼，好像为了给六合当向导似的先行离开房间。

只要把事情交给天一就没有任何问题。

小怪目送三人远去，用脚把房门关上。昌浩嘴里不知在嘟哝什么东西，以一副严峻的表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小怪看了他一眼，哎呀哎呀地耸了耸肩。

算了，来日方长嘛。以后再努力吧。

声音很低，所以好像并没有传进正在认真思考的昌浩耳朵里。

小怪用尾巴敲了敲昌浩的膝盖。

喂，你也赶快休息吧。今天不还要去工作吗。

啊？啊，嗯。

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昌浩脱了狩衣钻进褥子里。不一会就开始打盹。

昌浩脱下的狩衣就随随便便地仍在一边，为了不让衣服起皱，小怪帮他小心翼翼地叠平放好。小怪好像也有些累，打了个哈欠就躺在褥子上，蜷成一团。

昌浩半睡半醒地看着小怪的动作，忽然朦朦胧胧地想到。

为什么

本来应该在自己房间里睡觉的彰子为什么会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呢

几乎要完全陷入沉睡深渊的昌浩好像听到了谁的声音。

由于那个声音太过悲惨和微弱，所以根本听不出来到底是谁的声音。

※※※※

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接近满月的皎洁月光，照射着大地。星光几乎被完全掩盖。蔚蓝色的天空深邃而又静寂。

在那个夜晚，有两个身影。

舒展开双翼在天空中翱翔的影子，停在半空中俯视平安京。

就在附近。

一个影子说道。另一个影子回答道：

啊，毫无疑问就是这里。

两个影子拍打了几下和大鹫相似的翅膀，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终于找到啦

听好了，翻羽，离完全放下心来还早着呢。

听到这个劝戒，被称为翻羽的这个影子的声音变得有一点粗暴。

我知道！可是，越影，你肯定也跟我是同样的想法吧。

那当然啦。

他们两是异形。为了在月光中不太醒目，所以巧妙地利用了黑暗来隐形。

翻羽一边俯瞰都城，一边低声说道：

就是这儿。在这一片的某个地方，有逾辉的存在。

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毫无疑问。

逾辉的灵魂，肯定！

翻羽好像有些难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波动，剧烈地拍打了几下翅膀。好像在尽量抑制感情的爆发。

用黑暗做掩护的越影听到翻羽拍打翅膀的声音，严肃地低声说道：

逾辉我这次一定，我

胸中突然浮现出那个苍白的面容，然后又消失了。

最后听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走吧，越影。

翻羽催促着越影，朝远处飞去。

※※※※

昌浩去阴阳寮工作了。好像有些难以抑制睡意似的连打了几个哈欠。

小怪看着他板起面孔。

昌浩，你今天给我好好休息哟。

晚霞色的眼睛带有一丝危险的神色。昌浩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道：

没事的。我只不过有一点想睡的错觉而已。

今天去得比平常晚，所以出门之前还休息了一会。可是，昌浩基本上属于打杂的，干的大多数是单调的工作，所以更容易发困。

哦，是错觉啊。

是啊是啊，是错觉。

昌浩脸上浮现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小怪狠狠地瞪视着他。突然摇了摇耳朵，转过头去。

看到一个貌似非常焦急地跑过来的阴阳生的身影。

随着小怪的视线望去的昌浩轻轻地瞪大了眼睛。

好难得啊，敏次大人竟然也会这样脸色大变藤原敏次比昌浩大三岁，在阴阳生中间首屈一指。年纪如此之青就跃居阴阳生首位，可见他必然有与之相应的才能，并且付出了相应的努力。他只欠缺了一样东西。

昌浩所在的是隐阳寮的一角。有几个人正趴在书桌上分别做自己的工作。

作为杂役的昌浩在角落里磨墨。

在离昌浩最远的地方正在展开卷轴的一个阴阳师的旁边，一个表情严峻的阴阳生正在和他耳语。阴阳师看似很惊讶地站起身，和阴阳生一起朝外走。

什么都放在那儿不管就走了。

好像挺慌张的。出了什么事吗？

阴阳生他们去的是历法署。阴阳寮里分布着阴阳署，天文署，历法署，还有水漏计时署。

昌浩对此不知为什么很在意，停住手中的工作朝里面看了看。里面乱糟糟的。紧张的空气就连在这儿也能感觉得到。

喂，小怪。你能帮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吗？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小怪慢慢站起身，慢腾腾地走出去。白色的身影到转角就看不见了。

此时，面色苍白的敏次回来了。

昌浩大人。

啊，对不起，我立刻

昌浩以为他又要训斥自己，不由自主的先道歉。敏次拦住他下面的话说道：

先不要说这个啦，赶快去天文博士那儿吧。

昌浩眨了眨眼。

咦？

天文博士是昌浩的父亲，安培吉昌。

啊，那么，我把这个办完就去

如果就这样走的话，墨就会干了。昌浩的工作还有很多呢。

可是，敏次好像很焦急似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帮你做。

啊，可是

突然小怪以极快的速度跑回来。

昌浩！

小怪的声音只有昌浩才能听到，敏次和小怪的声音重合了。

快点！历博士，被异形！

成亲好像被妖怪袭击啦！

两个人的声音传入耳膜。

昌浩目瞪口呆，茫然自语道：

啊？

安培晴明的次子吉昌。是昌浩的父亲。

吉昌有三个儿子。只有老三还住在安培宅邸，长子和次子早就已经完婚，离开了家。每天都很忙，所以很少有空回家里看看。

但是，吉昌、昌浩和他们最多的时候一天能碰见好几次面。

因为安培吉昌的儿子们都在阴阳寮里工作。

昌浩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一下子僵硬了，敏次半是靠武力硬把他推到天文博士吉昌所在的地方。昌浩刚开始走得慢腾腾的，等到稍微适应刚开始的冲击之后，立刻跌跌撞撞地快步跑出去。

如果是平常的话，这样笨拙的走路方式肯定会被斥责的。不过寮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什么也没有说，目送昌浩远去。

在中途和快步跑过的阴阳师及阴阳生擦肩而过。小怪惊讶地瞥了他们一眼。可是昌浩并没有这个闲工夫。

父亲大人！

抬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苍白着脸的儿子，吉昌表情僵硬，示意他赶快进来。

那儿，站立着昌浩的二哥昌亲。他是天文生。

父亲大人，昌亲兄长大人。兄长大人，成亲兄长大人他被异形袭击了，这是真的吗

昌浩一副连说完这句话都觉得焦急的样子。吉昌点了点头。

在朝皇宫大内去的路上，好像被突然出现的妖怪袭击了。

据说正好是在和一个朋友一起走路的时候发生的事。

漆黑的异形有无数个。其中一只发出像牛一样的叫声朝成亲扑过来，据说成亲虽然负伤仍然把它击退了。

那和他一起的那位大人呢

那位大人没出什么事。因为是他叫了人，帮忙把成亲送到参议宅邸的，为了驱除不祥，现在处于斋戒期间。

当时和成亲在一起的是他的朋友横笛师芳彬，据说成亲的岳父听到消息立刻从皇宫里退了出来。是出于怕家人所沾上的污秽传到皇宫以及陛下身上的考虑。

昌浩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父亲大人兄长大人他

昌亲好像是为了让脸色苍白的昌浩安心似的轻拍他的后背。

昌浩，没事的。成亲兄长大人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反而会因为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休息而感到高兴呢。

可是，昌亲虽然这样说，他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小怪摇了摇尾巴，插到他们三人中间。

关于详细情况要等待报告吗。

小怪脸色很严峻，抬头看着吉昌。吉昌苦着一张脸回看小怪，说道：

是啊。现在又没发把工作放置不管。

可是，说句心理话他现在肯定是恨不得立刻跑出去确认儿子的安危与否。昌亲也是一样。这两人都是工作认真到实在有些死板的地步，绝对不会因私废公的。

因为认识很久了，所以小怪很清楚他们的性格。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昌亲。

你没有吉昌那么重的责任，你去成亲那儿看看情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确实如此。昌浩回头看了看二哥的侧脸。

昌亲好像很困惑似地皱紧眉头。吉昌告诉他道：

事实上，被袭击的不单单是成亲。除了他，在去皇宫的途中还有两位殿上人也被袭击了。

现在皇上下达除妖令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这个任务肯定会落到以检非违使为首的武官们以及掌握阴阳术的阴阳寮里的工作人员头上。

为了便于皇上一下命令我们就能立即展开行动，现在大家都处于待命状态。

怎么能这样呢！

甚至到了就连去确认家人的安危都不可以的地步。

所以，才把你叫来啦。

听到吉昌的话，昌浩眨了眨眼。

我们在这儿都不能动。所以你替我们去看看成亲的情况吧。

吉昌说完之后昌亲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跟上司说过了，所以你尽可以放心地去。拜托你了，昌浩。

小怪摇了摇尾巴。

确实，最低层的直丁即使不在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个认识是大错特错的。小怪，吉昌，还有昌亲都明白。

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十三岁少年是大阴阳师安培晴明唯一承认的继承人。

昌浩听明白了父亲和哥哥的话，一边站起身一边点头。

是！

昌浩出了皇宫大内，朝成亲所住的参议宅邸拼命跑去。

成亲取了藤原一族的小姐，现在住在她家里。参议宅邸在左京四条。

马上就到午时了。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三章

彰子关上门，披上外衣探出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一片蔚蓝。

天气真好

彰子转身走去，同时感觉到身后几个隐藏起来的气息。

感觉到隐身的神将，彰子轻声开口道：

在为我担心吧，谢谢。

不愧是彰子啊。

神将玄武感叹着增强了神气虽然普通人看不见，但只要拥有一定的灵视力的人便能感觉到。

能够在我们隐身之后感觉到我们的存在，这力量相当之强啊。

确实。

有着金色披肩长发，容姿优雅的天一对同胞点了点头。

在昌浩与穷奇的血战之时，来到彰子身边并提出想要借用神具的便是这两人。所以从那之后，跟在彰子身边的基本上都是他们。

外出并不是第一次。虽然知道自己必须躲藏起来，但是真的做到足不出户还是很困难的。

而且，昌浩的母亲露树并不清楚彰子的真实身份。她只知道彰子是与晴明有往来的某个贵族的女儿，所以对于她的行动也就没有干涉过。

她真的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吗？

神将们正确理解了彰子问题中所指的是谁。

应该吧。毕竟是被称为人间魔境的安培家的儿媳，没什么意外的话她是不会这样的。

现身在天一身边的朱雀毫不掩饰地笑了，彰子也不禁微笑起来。

不知道的话就不要让她知道了，秘密这东西还是很沉重的

背负秘密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而当真的没有人知道实情的时候，彰子虚假的身份也会变为真实的。

大内里在

彰子转过视线，玄武指着某处对她说道：

在那里。昌浩现在应该在阴阳寮里忙吧。

因为今天去得比平时要晚一些，所以今天可能也会晚点回来。

今天他回来之后，还会不会去巡视都城？

玄武和天一对视了一眼。

今天早上昌浩睡到很晚，所以没能和他好好说上话。昌浩急匆匆地吃着早饭的时候，彰子只能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小姐，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啊？啊，不，没有啊，只是

彰子目光闪烁着，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没出什么事，可昌浩每天晚上还是要去巡夜，我就是担心他会不会把身体弄坏了怕他没睡好。

这么说来，也是啊。

玄武严肃的点了点头，天一和朱雀也对视了一眼。

因为主人安培晴明年轻的时候，也和现在的昌浩一样每晚都出去巡夜，所以神将们感叹历史又重演了。

但因为现在的京都比那时要太平很多，所以没必要没晚都出去。

之后让我们来对昌浩大人传达吧。

看着身边的天一露出平静的微笑，彰子眯起了眼睛。

谢谢。

彰子的双眸微微颤动着，天一见状眨了眨眼询问道：

小姐，还有什么事

对天一摇了摇头，彰子用尽可能显得愉快的语气回答道：

我想给昌浩买些又好吃又有营养的东西，买什么好呢，大家帮我想想吧。

通往市集的道路虽然平坦但还是挺远的。

彰子直直注视着前方，略微加快了脚步。

突然来方的信使将信笺放下后就立刻离开了，像是要避开人们注意一般，他始终低着头。

书桌前的晴明嗯嗯地低语着。

晴明，出什么事了。

立刻现身在他身边的神将青龙急迫地问道，而做在他身边的天后也偷偷将视线转到了晴明身上。

晴明思索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向神将们扭过头。

天后。

是。

天后端正地坐着，青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阴沉。

你和宵蓝一起，去看看送来这封信的参议府的情况。

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青龙对天后投去一瞥。

如果只是去看看情况，天后一个人就够了。

难道我一个人办不到吗？

两人同时发问道，只见晴明摆着手回答道：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有些放不下心，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但天后似乎还是不服气，有些不满地直直注视着老人。

有什么不放心的，能告诉我吗？

不满的情绪在绿色的双眸中闪烁着。

晴明抱起胳膊歪着脑袋说道：

早上从红莲那儿听说，那里糟袭了，而且那妖怪和昨晚死而复生的妖怪非常相像。

在听到红莲的名字同时，青龙便皱起了眉头。一边的晴明见状，心里感到了无奈。

这是怎么回事。

真冷酷，不过是说出红莲的名字，你也不必做出这副表情吧。你看你的眉头，如果定型了该怎么办

晴明大人，请说下去。

对红莲同样不抱有好感的天后淡淡催促道。

你们啊，唉

两人的目光冰冷。晴明忍住叹息，回到正题上。

写这封信的是参议十六岁的千金，说天明时有可怕的黑影出现在她身旁。

青龙和天后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不知道和之前的有没有关系，这妖怪也可能是其他的妖怪。但为防万一，考虑到可能是异邦的妖异，所以觉得天后一个人去可能不太合适。

天后吸了一口气望向青龙。

不知青龙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

青龙不悦地开了口。

没办法。

对不起。

我又没怪你，不用道歉。

对不起。

望着天后垂下的细瘦双肩，晴明想到。

青龙的语气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在责备对方，如果他能够稍微注意一点说话的方式，那场面也不会这么紧张了。

虽然晴明是这么想的，但在青龙成为他式神的着五十多年间，他从未注意过这些，所以晴明觉得，或许这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对于老人的思考丝毫没有觉察的青龙催促着天后站起身。

天后显得很紧张。是让她就这么去呢，还是另外再找人去好呢。

你们两个等等。

刚要出发的二人转过了头。

还是找别的

这时，一股新的神气出现了。

晴明，那么还是我去吧。

神将勾阵站在敞开的窗户前，对天后轻松地笑了笑。

好久没来人界了。

天后眨了眨眼望想青龙，像是想要说些什么。青龙阴沉着脸眯起了眼睛。

我无所谓。

啊但是

勾阵缓步走到欲言由止的天后跟前，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看了看晴明。

走吧天后。晴明，没意见吧。

啊，拜托了。

晴明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于是勾阵和天后便消失了。

留下的青龙沉默地望了一会二人消失的地方，随后回到室内坐下，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见他动作很夸张，晴明张大了眼睛问道：

怎么了，你很想去吗，宵蓝。

没有。

但他现在的表情极其不爽。

将视线转回书桌后，晴名苦笑着。真是的，一点都不诚实。

看着展开的信纸，老人将手放在嘴边。

天明前，女孩感觉到异样的气息后醒来了，随后发现帐外有两个黑影。她因为恐惧而连声音都发不出，直到天亮前一直怕得连动都不敢动。

直到看见第一缕阳光她才喊了人，随后一直不停地哭，刚才好不容易才睡下了。参议想到女儿的未来，才偷偷地派人给晴明送信。

晴明觉得，如果那妖异没什么举动，那就先设下结界，然后用祈祷为她除去污秽就行了。

问题是，当触摸到这封信的时候，直觉告诉晴明这事很棘手。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他至今已被直觉救过数次。

而红莲告诉他的黑色蛮蛮的事也让他挂心。

还是把两件事串联起来比较好吧

晴明低语着，青龙将目光转向他。

低头沉思片刻后，晴明忽然抬起头。

有客人啊。

随即，从门口传来了人声。

请转告晴明大人

晴明眨了眨眼睛，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惊恐的呼喊声。

请救救我家小姐

从干果店买了一些干果后，彰子便无所事事地在集市上闲逛起来。

但她的表情却显得很阴郁，有时还发出一两声叹息。察觉到神将们的视线后，她便连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彰子来到市集边的一条小河旁，弯下腰注视着水面。

玄武站在她的身边，而天一和朱雀则守在了她身后。

彰子无声注视了片刻，玄武静静开口问道：

小姐，你在烦恼些什么。

人潮涌动的市集无比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孤身一人站在水边的少女。

在安培邸可不能这样。如果彰子情绪低沉的话，昌浩首先就会担心的，晴明也肯定不能无视，而露树也会担忧。

对不起没事的。

在我看来你的表情可不像没事。

彰子顿时语塞，从表情看来是在强忍着什么。

我并没有责备你，只是希望你能够信赖我们，毕竟小姐是我们主人的重要客人

虽是孩子的声音，但玄武的语气中总是带着成人一般的严肃。虽然他的言行与外表很不相符，但接触多了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只是，做了个可怕的梦只是个梦而已。

玄武眨了眨眼。

梦吗。

嗯，是的。只是个梦，真的没事。

不像是没事啊，小姐，什么样的梦呢。

身后的朱雀问道，身边的天一也将视线转到了她身上。感觉到着视线的彰子不禁咬紧了嘴唇。

名字中包含着言灵的力量，因为这力量，所以不能随意说出任何名字。

所以，彰子不敢说出那应该已经死去的妖怪的名字。

回去之后再细说吧。

但是小姐

朱雀

天一制止了朱雀，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

明白了。那么彰子小姐风越来越冷了，回去吧。

彰子抬起头。

这是她才发现，太阳已经西倾。回头望去，路上的行人也已经少了不少。半数以上的店也已经关门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那么久啊。

彰子急忙站起身。

是啊，不快点回去的话

露树会担心的。她应该不知道神将和自己一起出门的事。

不，或许晴明会转告她的。露树虽是个普通人，但很熟悉晴明身边的式神们。

一边在心中这样祈祷着，彰子一边抱着纸包往回赶。

从位于三条的市集到一条的安倍邸有相当的距离，现在是冬天，昼短夜长。自己曾被告诫要快点回来，但自己却没能守信。

回去之后，要向露树夫人道歉

彰子的身影被渐渐拉长了。

※※※※

抬头看了看西倾的太阳，男人勾起了嘴角。

那是个五官端正的高个子男人，他身穿着漆黑色的异国长袍，额上有个菱形的印记，左眼下有黑色的花纹，及肩长发遮住了他的右眼。

差不多到最佳时刻了。

男人身边的黑影难耐地骚动着。

将方士

区区方士，我定要亲自

两只鸟妖发出如同从地底传来的低语声，男人看了看它们厉声道：

放心吧，二位。我已经掌握了那家伙的所在之处。剩下的，只要等待就够了。

等不下去，等不下去啊

是啊，等不下去，等不下去

妖鸟重复着，展开双翼拍动着翅膀。双翼卷起了疾风，顿时漫天沙土重重打在鸟妖们身上。

鹗、狻，请住手。需要二位发挥妖力的不是这里，而且

男人回过头，对身后蜷坐着的巨大黑影行了一礼。

随意行动会触怒这位大人的。

一股妖气升腾起来，而在包裹着那身体的黑暗中，露出了如火眼般闪烁着的双眼。

感觉到这充满怒火的目光，鸟妖们立刻伏身道。

请原谅

请您原谅

黑暗中，响起了如同轰鸣般的话语。

将方士带到这里

男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的主人，交给我吧。

随后他移开了视线。

但是，只有那年幼的方士是不够的

男人的眼中燃起了残忍的火焰。

随后，无数黑影展开了行动。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四章

参议藤原为则的宅邸，建在左京绫小路与节笥小路十字路口附近。成亲就是这家的女婿。

昌浩急促呼吸着出现在杂色面前，杂色端坐着将他让进屋内。

进了宅子向内屋走去，昌浩已是满身大汗。

请进。

在前面领路的侍女催促着，昌浩悄声进了屋。

成亲坐在卧榻上，此刻正在更换着绷带。

哦，弟弟啊你来了表情还真是吓人。

长兄成亲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啊，兄长

什么嘛，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啊。

昌浩肩头的小怪大大地舒了口气嘟囔道。

成亲眯着眼睛咧开了嘴，随后他要求正在为他更换绷带的妻子暂且退下。

成亲。

成亲看了她一眼抬起一只手说道。

没事，对了，给他断点水什么的过来。

啊，不用费心了

嫂子看了一眼有些慌张的昌浩，知趣地站起了身。成亲说过，让他暂且退下。

昌浩，别和他聊太久。

昌浩无言地点了点头。

嫂子的侍女们也离开了，人的气息渐渐远去。

成亲看了看绷带放下衣袖，随即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兄长！

示意大惊失色的昌浩不必担心后，他看着小怪说道。

抱歉了腾蛇，有些难受。

小怪眨了眨眼，从昌浩肩头跳了下来。

小怪？

我在外面听着。这样会影响他的伤势。

啊？

小怪晃了晃尾巴，然后穿过门帘走到廊下。

成亲对于神将腾蛇心怀畏惧。平时虽然能硬撑着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但伤了元气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下去。小怪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听从了成亲的愿望。

听说你被妖怪袭击了。

啊，是个没见过的家伙。虽然暂时击退了它，但没能打倒它。

昌浩疑惑似地皱起了眉头。

没见过的

成亲指着自己胸口到肩头的位置，继续说道。

因为天黑没能看清楚，但是个牛一样的家伙。

啊？

昌浩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曾见过的黑色妖怪。昨晚昌浩所遭遇的，不也是这样的妖怪吗。

他突然撞过来，被它的角刺伤了老实说，是我运气好，这已经太值得庆幸了。

因为它放出了相当强烈的妖气。

负伤后施放的攻击咒文总算有些效果，所以才好歹留下一条命。

安培家的成亲对阴阳术相当擅长，他的能力在都中的阴阳师中算是一流的。直到昌浩出生，人们认定了成亲就是晴明的后继者。

我实在是无法与它匹敌，所以想不管怎样先通知你再说那家伙不停地哭，让人无可奈何啊。

成亲的话语中混杂着叹息，昌浩顿时想起了嫂子。

以美貌著称、婚前被誉为纤竹公主的嫂子，刚才见面时两眼通红。

成亲的妻子一边哭着一边将更换被血染红的绷带的任务全部承担下来。

她用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弱势语气不停重复着，我决不允许你去死。

因为失血而失去意识朦胧的成亲则不停地安慰着她。

现在伤并没有好，绷带只是压住了伤口，如果活动的话还是会裂开的。

止疼符和止血符都用完了，真不凑巧。不好意思啊昌浩，一会儿帮我去问昌亲要一点来吧。

随后，成亲就开始嘟囔着我也不想死啊，昌浩连忙制止道。

别说了兄长，这不吉利。

哦，对啊，言灵言灵。

一边又开始嘟囔着糟了糟了，成亲一边用手捂住嘴躺了下来。

还有，因为有血的污秽，拜托你回家前帮我除秽吧。对了，还得斋戒几天。

随后，帘外传来了一个无奈的声音。

现在不是讨论斋戒的时候吧，别听他胡扯。

小怪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怒气。

是啊，昌浩在心里赞同道。

成亲袿衣拉倒胸前叹了口气，随后极其认真地说道：

先不说妖怪的正体，被袭击的可是我啊。

昌浩屏住呼吸。

兄长，这是

啊，我是在说灵力。芳彬是普通人，所以它的目标无疑是我。

昌浩凝视着兄长的脸，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这还真实灾难啊，成亲大人。

昌浩眨了眨眼转过目光。

帘外响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

真少见啊，太裳。

神将太裳在昌浩身边现了身。

他平静的表情中混杂着一丝紧迫，优雅地跪坐下来。

刚才晴明大人处有人来报。就连晴明大人也生气了啊。

成亲闻言苦笑了起来。

啊啊被妖怪袭击了嘛。

但太裳却摇了摇头。

不。因为您是最晚报告这件事的人。

哈？

成亲意外地瞪圆了眼睛，只见太裳静静地说道。

他很为您担心，原本想亲自前来探望的，但怕你养不好伤，所以就由我代为探望了。

太裳边说边将手中的包袱递了过来。

这是晴明大人让我转交的。

成亲张大了嘴盯着包裹。

这时候怎么会

什么？

原来祖父也疼爱我啊。因为有些意外，所以不敢相信。

昌浩闻言避开了视线。是啊，他这种心情很好理解。

从表情读懂了二人的心思之后，太裳有些无奈地说道：

二位将晴明大人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成亲忙将视线转向昌浩。

昌浩，把那个打开。

啊，是这是

昌浩取过包裹并打开，只见里面装着大量刚画好的纸符。是止痛和止血的神符。

这下成亲感叹道。

哇爷爷真好。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昌浩半是茫然地点头答道，太裳叹了口气。

真过分份啊既然精神这样好，那也不用担心了。

差不多吧。你就这么告诉大家吧。

明白了。

太裳行了一礼后，无声地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走了。

他忽地将视线转向门帘眨了眨眼。

腾蛇，你怎么在那儿？

两兄弟感人的再会，打扰他们可不好啊。

小怪开玩笑地说道，随后太裳便隐了身，不一会儿神气也消失了。

如清风般出现如疾风般离去，太裳总是这样的。

符被放在了房间角落的书桌上。成亲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快到极限了吧。虽然他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关了，但其伤势相当严重。

兄长，我该回去了。

啊，对不住。

昌浩站起身，只见成亲吐了口气后闭上了眼睛。这是昌浩头一次看到他如此虚弱的样子。

昌浩悄声出了门，小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昌浩，在这宅里设下结界。

啊？

红色的双眸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昌浩抱起小怪，离开了成亲的房间。

小怪，那是

漆黑的像牛一样的妖怪，不会是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吧。

昌浩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与昨夜出现的黑色蛮蛮一样，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也复活了。

成亲说暂时击退了它，说明它还有可能出现。

昌浩只觉得心里一沉。这里还有嫂子和孩子们、参议夫妇，以及众多家人。

嗯，我明白但是。

昌浩顿了顿，咬紧了嘴唇。

就算张开了结界，如果袭击成亲的真是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还有，如果它再次出现在这宅子中，昌浩的结界一定会被立刻破坏的。异邦妖异的力量相当之强。

小怪从昌浩的手爬到肩上并移动到另一边，随后抖了抖耳朵。

失算，如果没让太裳回去就好了。

昌浩眨了眨眼，只见小怪眯起一只眼睛抬起了前足。

那家伙的结界比天一和玄武的都强。

小怪有些不服气，随后回头望向背后。

六合。

啊

小怪又扭头望向昌浩。

直到有人来换班，这里就交给六合了。昌浩，设完结界后赶快回去。

嗯，明白了。

这时，嫂子回来了。

昌浩，成亲他

他躺下了。

嫂子安心地舒了口气，疲惫地笑了。

他总是胡说，说什么制作历法更适合他，这下遭到报应了吧。明明不逊色于阴阳寮里的任何一位阴阳师。

嫂子

刚才说了那样的话，真是对不起。但如果不这样说的话，成亲他

昌浩点了点头，对嫂子露出安慰的笑容。

我明白。嫂子您空下来了也好好休息休息吧，否则国成他们会担心的。

嫂子眨了眨眼，眼中有些湿润。随后，她叹了口气。

那我失礼了。

昌浩行了一礼，嫂嫂回礼后走入成亲的房间。

昌浩透过门帘窥视着屋内，只见嫂子坐在卧榻边低垂着头，而成亲则伸出手安抚着她的头。昌浩见状忙转过了身。

见昌浩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脚步，小怪不解地探头问道。

怎么了昌浩？

不只是，那个。

小怪紧盯着昌浩，耸了耸肩苦笑道。

真是个孩子啊，晴明的孙子。

吵死了，你这个小怪。

小怪半垂下眼皮。

不许说小怪，晴明的孙子。

孙呜

如果在这里大声喊叫的话声音会传到成亲房间的，于是昌浩只得拉长了脸忍气吞声。

经过二条时，彰子放慢了脚步。

已经到了这里，那安培邸就不远了。

小姐，要我背你吗？

见彰子轻声叹着气，朱雀开口道，只见彰子摇了摇头。

谢谢，但没事，马上就到了。

走在彰子身边的玄武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感到担忧。

但小姐很少接触市井，不会经常这样走吧。还是不要勉强自己的好。

玄武严肃地说道，彰子苦笑了起来。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如果只是依赖大家的话也不好吧我想好好走走，就像昌浩那样。

自己已经不是当代第一大贵族的友人。安培家的人经常是徒步行走的。除了偶尔使用牛车，他们都是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的。

但昌浩经常架着车之辅到处跑啊。

朱雀朗声回答道。

啊，那是因为昌浩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前往不同的地方吧。否则的话昌浩也会不行的，这我知道。

隐了身的朱雀举起手，他表示放弃了。

没想到会被小姐打败。

玄武为难地嘟囔着，朱雀也是一样。天一则是微微苦笑着。

通过气息感觉到了神将们的情绪，彰子对自己说道

没事的。有大家在身边。而且昌浩也答应了自己，一定会保护自己的。

那个可怕的声音只是个梦。对了，去向晴明请教不做噩梦的法术吧。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再让大家为自己担心了。

刚下定决心，彰子的脚步忽然不动了。

小姐，怎么了？

站在原的彰子瞪圆了眼睛。

她的双肩颤抖着，怀中的包袱也落在了地上。而彰子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脸色也愈发得苍白。

注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神情，朱雀和天一现了身。

小姐，彰子小姐。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彰子小姐？小姐，振作些。

但神将们的声音却没有传入彰子耳中。

此刻她耳边不时回荡的，却是那个可怕的声音。

答

咚的一声，心跳加快了。同时，右手背上的伤也疼起来。

快回答

彰子颤抖着喘着气，视线也彷徨起来。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朱雀也猛地摒住呼吸，握住了背上的大剑。

什么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了大片的黑暗。

太阳已经西倾得厉害，周围满是暮色，但离夜晚还早。而彰子的影子已经向东方长长地伸展开去，清晰可见。

黑暗中，传来那个仿佛要摄取魂魄的可怕声音。

女孩快回答我的声音

彰子原本像是生了根似的双脚略微向后退了几步。

这声音。

全身的血液像是流光了一般，耳边传来的是咚咚的心跳声。而从那黑暗中，传来了那个声音。

绝对不能回答

彰子的双唇颤抖着，想要呼唤昌浩的名字。

但喉中的声音仿佛冻住了一般发不出来，就连呼唤他的名字也做不到。

天贵，小姐就交给你了！

朱雀手持大剑命令道，天一立刻抓住了彰子的手。

小姐，到这里来！

不许逃！

黑暗爆炸开来，从里面出现的，不是那个有着金色和黑色花纹的妖怪，而是个浑身漆黑的大妖怪。

它张开背上的巨大双翼拍打着翅膀。

疾风形成了龙卷风，向挡在前面的朱雀和玄武袭来。

挥舞着大剑挡开了冲击的朱雀，额间渗出了冷汗。

朱雀曾与这大妖怪战斗过，这毫无疑问是同样的妖气。

穷奇！为什么

不可能！昌浩已经在水镜那边的异界结果了它的！

玄武顿时面无血色，漆黑色的穷奇忽然嗤笑道。

复苏了啊为了杀死某个方士

穷奇猛地展开翅膀，玄武见状反射性地瞥了一眼四周。

这里是京城，如果这个大妖怪在此作乱，一定会伤及无辜。

我的目标是那女孩没空理你们！

强大的妖力伴随着怒吼爆发了。同时，玄武也迸发出通力。

唔

他设下了结界，这并非是为了保护自己人，而是为了封锁住漆黑色穷奇的妖力。

读懂了玄武意图的朱雀在结界完成之前跳了进去。

朱雀？！

玄武，去报告晴明！

朱雀伫立在狂暴的妖气中，将大剑举在眼前。

把腾蛇或者青龙带来！在此之前我来挡着！

玄武瞪圆了眼睛，波动之栅也产生了振动。

穷奇是使得腾蛇和六合联手后依然陷入苦战的对手，而且，这漆黑的穷奇妖力也比之前要强了很多。

朱雀！

快点！拜托了，我撑不了太久。

玄武摒住呼吸，朱雀回头对他瞥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瞬间。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个笑容。

玄武握紧了拳头转过身。

黄昏是逢魔之时。

彰子拼命地在逐渐变暗的都城中奔跑着。

因为那可怕的大妖怪挡住了去路，于是她向与安培邸相反的方向跑去。

天一握着彰子的手咬紧了牙。如果自己有飞翔的能力的话，就能乘风将彰子送到安培邸，送到晴明的身边了。

至少太阴或者白虎

两人一边祈祷着晴明能够察觉到这妖气，一边茫然地奔跑着。

天一忽然察觉到了异变，于是扭头环顾着四周。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但应该离西洞大路不远。

虽说是逢魔之时但现在还未完全天黑，可为什么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影呢。

天一忽然瞪大眼睛挺直了脚步，她放开彰子的手。彰子剧烈地呼吸着抬头看向她，同时不安地眨了眨眼。

忽然间天一只觉得身上被什么刺了一下。风中隐藏着邪恶的气息。

糟了

二人被困在了结界里。

一边护着惊恐的彰子，天一一边窥视着四周。

天一

见彰子吓得脸色煞白，天一努力提高声音说道。

小姐、小姐由我来保护。

即使舍弃性命。

她在心中这样重复着，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冬天的夜晚很快就会被黑暗覆盖。在已经变为紫色的空中，出现了两个影子。

和之前的穷奇同样漆黑的身影，向着彰子和天一直直落下。

彰子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她瞪大了眼睛喘息着。

那是

黑暗被剥落，出现在其中的，是将彰子带去贵船的两只鸟妖。

哦，小姑娘。正巧碰上了啊。

小姑娘，这次我可真的要把你献给主人了。

彰子用手掩住嘴，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天一将彰子护在身后，筑起一道鹗和鵕无法接近的屏障。

冲来的鸟妖们被挡开了。但在空气中调整了体态重新站稳的鹗和鵕，又向着天一的结界放出了妖力。

不间断的攻击使得结界壁的防御力被削弱了。

朱雀

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的同时，天一也使出了全力。鸟妖们拍打着翅膀放出妖力的风暴击打着结界。天一的表情被痛苦所扭曲，不禁单膝跪了下来。

天一！

彰子悲鸣般喊着，天一努力答道。

没事的，我还

但是，结界被打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得想办法让彰子逃走，但该怎么办。

这里是鸟妖们制造的结界，想要从中逃脱，必须拥有凌驾于它们的力量。

不间断的攻击使得天一的壁障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逐渐扩大，形成一个如同蜘蛛网般的龟裂，强烈的妖气从那里渗了进来。

最后一击了！

鹗大声宣布道，鵕发出了哄笑声。两只鸟妖释放的妖力瞬间粉碎了壁障。

冲击向彰子和天一袭来。

天一抱住彰子想为她挡住攻击。激烈的妖气奔流直冲向天一的背脊。

两人顿时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被打飞了。

鹗、鹗啊，成功了，那么快就解决了搅局者。

哦哦鵕啊，把这小姑娘带到我们主人的身边吧。

为了我们的主人。

为了新主人。

遍体鳞伤的天一微微睁开眼睛低语道。

新主人

鹗和鵕应该是穷奇的手下才对啊。

难道说其他威胁降临在这片土地上了吗。

天一怀中的彰子动了动身体。

唔

多亏了神将舍命保护，彰子没有受伤，只是因为冲击而有些眩晕。

小姐你没事太好

天一松了口气。但立刻她的表情便充满了痛苦。

天一对不起我

见彰子像是快要哭出来，天一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小姐的错

天一支起手肘，用力撑起身体。

落下的鸟妖越来越近了。

天一依然抬起头面对着死盯着自己的鸟妖，她不停地深呼吸着。

必须守住彰子，如果做不到的话，自己就无颜面对晴明了。

让开，神将。

让开，神将。无力，无力，无力到让人嗤笑的神将。

鸟妖们唱歌似的重复着，随后大大展开了双翼。

给你最后一击

天一不禁闭起了眼睛。

就在那瞬间。

耳边传来了一个仿佛玻璃被打碎的声音，鸟妖制造的结界被破坏了。

什么？！

鹗愕然道，而鵕抽搐般地尖叫了起来。

你

彰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以即将落山的太阳为背景，无数黑影伫立在面前。而因为这渐暗的阳光和渐近的夜幕，她没能看清黑影是什么。

天一缓慢地转过头，顿时要哭出来了。

啊

一个黑影正从腰带中利落地拔出两把武器。

对我同胞以及小姐犯下的罪孽，就用你们的命来偿还吧。

笔架叉的剑刃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照亮了神将勾阵凄绝的笑容。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五章

受持笔架叉的勾阵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太裳，保护天一和彰子小姐。

是。

太裳点了点头，随后他的身边忽地升腾起了一团如同烈火般愤怒的神气，是天后。

居然敢把天一

他伸出的手中涌起波涛，向鸟妖们放了出去。

得意忘形！

鹗怒号着拍打翅膀，鵕也边鸣叫着边从全身发出了妖气。

勾阵弹跳起的身躯在瞬间出现在鹗的面前。

什么？！

鹗惊叫道，只见笔架叉已向鹗的单翼斩去。

鹗惨叫着翻了个跟头，好不容易站定身子重新冲了上来。

它鸣叫着放出无数羽刃，笔架叉一闪而过挡住了所有攻击迸发出的神气对鸟妖发出了冲击。

而与鵕对峙的天后却陷入了苦战。在确认了鹗与勾阵的战斗后，她死死咬住了牙。

无论怎样力量都不足，再这样下去回扯勾阵的后腿的。而且，不止会如此，太裳无法战斗，而天一也已经是遍体鳞伤。

怎么了神将，就凭你，根本伤不了我一根寒毛！

鸣叫声中夹杂着嘲笑，天后高声喝道：

闭嘴！

水的波动形成矛向鵕袭去。鵕轻松避开攻击，趁机用爪抓住了天后的脖子和上身，顺势将她压倒在地。

唔

太弱，太弱了！啄出她的眼睛，噬咬她的脖子！

天后！

耳边传来同胞的呼喊，天后将目光转向了那里。

不行，勾阵

勾阵的分心使她产生了疏忽。异邦的妖异是强大的敌人，面对比起之前力量有龇哪裱牵圆荒艽笠狻?

天后使出全力挥开了鵕，随后立刻站起身。

混蛋

小看十二神将可是要吃苦头的。

她抬起右手，水的波动从中喷薄而出。

而在一边被太裳抱起的天一，则艰难地说着。

太裳为什么

完成了晴明大人所布置的任务后往回走，结果就遇到了勾阵她们。

瞥了一眼正在进行激斗的同胞们，外表温柔的青年平静地答道。

然后就在回去的途中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勾阵找出了被巧妙隐藏的妖气，它们的结界和我的结界相互抵消了幸好赶上了。

随后太裳对彰子微笑道。

小姐，没受伤吧。不过天一一定是拼死保护您的，或许不需要我担心。

感觉到彰子不安的视线，太裳眨了眨眼。

啊，失礼了。我是十二神将之太裳，初次见面。

对彰子微笑着，青年忽地抬起了头。

啊，真是坚强。

彰子啊的一声转过视线，只见渐深的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青龙冲到步履不稳的天后和展开了双翼的鵕面前，爆发出了激烈的神气。

一边从神气的暴风中保护着天一和彰子，太裳一边挑了挑眉。

如果你能稍微为我这里考虑一下，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闭嘴！

被这一声吼吓得耸了耸肩，太裳叹了口气。

以前不知说了他多少次，这样别人没法理解他的真正意图，可他一直都不改之后得向翁汇报。

看着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轻松的台词，彰子有些茫然。而太裳也似乎确实感到很无奈。

天一的表情被痛苦所扭曲，她静静开口道。

太裳比起这个

怎么了，天一。

穷奇，那只穷奇

太裳的表情紧张起来，他瞥了一眼漆黑的鹗和鵕，语调紧迫地确认道。

你确认是穷奇吗。

天一缓慢地点了点头。

朱雀现在在阻止它

明白了，之后就交给我们吧。

见太裳点头，天一放心地露出了微笑。之后她便由于筋疲力尽而闭上了眼睛。

天一！

见彰子惊慌失色，太裳淡淡地说道。

没关系的，她只是松了口气。只要在异界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

彰子只得点头。他的话语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太裳闭起了眼睛。

翁，天空之翁，翁啊，请您回答我

玄武的波动之栅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

身上已是伤痕累累的朱雀勉强站住了。

在他眼前的，矗立着漆黑色的大妖怪。

朱雀忽地笑了，他垂下了眼睛。

可恶真棘手。

无论怎样的攻击都会被它如同铠甲般的妖气挡回来。

难怪昌浩和腾蛇、六合三人一起上都陷入了苦战，这样下去

突然间，朱雀感觉颈边掠过一丝寒意。

他猛地转过视线，只见大妖怪穷奇的爪子掠了过来。

尝尝这个

高吼声直刺耳膜，朱雀只觉得胸口冰凉，这一击是躲不过去了。

他反射性地退了几步，但穷奇的爪子依旧瞄准了他的喉咙。风声越来越近，眼前是妖异闪烁着的凶恶目光。

这下不能全身而退了。

在本能地觉察到这点的刹那间，一个锐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禁！

朱雀和穷奇间出现的五芒星凄绝地闪耀着。

同时迸发出的巨大灵力，将漆黑的大妖怪弹了出去。

唔啊啊啊啊

还没等穷奇从视眼中消失，朱雀就单膝跪了下来。他用大剑支撑着身体，不禁松了口气。

晴明

使用离魂术以年轻姿态出现的晴明睥睨着穷奇，见到他，朱雀安心地笑了。

玄武回去了吗？

啊，现在在守着我的身体。彰子和天一那里我已经让青龙去了，不用担心。

太好了

朱雀呢喃着，双膝跪在了地面。

晴明皱起了眉头。

朱雀？！

朱雀对他挥手示意不用担心，随后使劲站起身。

我只是松了口气，没受重伤，对了

睥睨穷奇，朱雀低语道。

这是怎么回事？昌浩应该已经打倒穷奇了。

啊。

就在晴明神情紧张的点着头时，穷奇猛地展开了双翼。大妖怪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方士方士！

狂躁的穷奇拍打着双翼飞了起来，空中的它从全身迸发出妖气。

糟了

被妖气吞没了的晴明和朱雀一时乱了方寸。

找到你了方士

伴随着怒号声，大妖怪向着他们挥动了翅膀。

忽然间，它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束缚住了。

连龙卷风的咆哮都无法盖过的庄严声音直刺入晴明和朱雀的耳膜。

你逃不了了，大妖怪。

晴明用手挡住脸，从指缝间他看见了穷奇。

朱雀闭起一只眼睛，搜索着被无形的网束缚住的穷奇，以及应该已经出现在它身边的身影。但似乎那名神将没有现身，所以他们不知道他的位置。

放开我！放开我！

但无论大妖怪怎么挣扎，束缚住它的神气之网都纹丝不动。

天空，就是这样！

朱雀使出仅存的力量舞起了大剑。

呀！

朱雀高高跃起，用全身的力量将大剑的利刃刺向动弹不得的穷奇。

呀啊啊啊！

穷途末路的穷奇惨叫着爆发出最后的妖气。

唔

晴明接住了被冲击弹飞的朱雀，并和他一同倒在了地上。

与朱雀一样满身尘土的晴明调整了呼吸缓缓站起了身。朱雀也大口喘息着，按住无力的息盖硬是站了起来。

束缚著大妖怪穷奇的神气之网已经消失了。

"晴明，使出最後一击。"

神将天空的低沉嗓音重重地传入了耳中。

晴明快步走到穷奇身边。

死死盯著靠近自己的人类，大妖怪不住擅抖著，忽然它发出一声嗤笑。

""

晴明摒住了呼吸，只听见漆黑色的穷奇狠狠地放言道。

"迟了、太迟了可怜的方士，愚蠢的方士如果你肯乖乖把身体献出来的话也就不必如此了"

被囚禁在死之锁中的穷奇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愉快的发出了低笑。

"方士，还有你们得意忘形的十二神将你们很快就要完了那家伙会把你们给"

晴明阴沉地凝视著穷奇。

"什麼"

"太可惜了方士我看不到你那被恐怖扭曲的表情了看不到你因为绝望而发出的擅抖"

穷奇这话并不是对眼前的晴明说的，而是对并不在当场的昌浩吐出的，咀咒般的言灵。

朱雀的脸上，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太可怕了。不过是数个言灵就能显出这样强大的力量，实在太少见了，晴明。"

青年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电灼光华。"

晴朗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急急如律令！"

闪电落在朱雀的大剑上，随後剌入了大妖怪的体内。

大妖怪顿时被白银色的闪光包裏住了，随後便被雷击烧成了灰烬。

直到穷奇身体的残渣消逝在风中，晴明和朱雀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雀，这是怎麼回事？"

天空询问道。朱雀只是摇了摇头。他拾起地上的大剑，不悦地睥睨著剑身上的灰烬，他抬起手抹了抹。

"我也不知道它突然出现"

朱雀忽然瞪大了眼睛，随後默默转过身，猛地一个踉跄。

他用剑支撑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

朱雀，等等。

挥开晴明伸向自己的手，朱雀顿时脸色大变。

天贵我得快点去天贵那里

得尽快赶到爱人的身边，平复她的情绪。天一现在一定很担心与穷奇战斗的自己。

但因为与穷奇的战斗而消耗了大量神气的朱雀，还没走上几步就单膝跪倒在地。

晴明抓住朱雀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笨蛋，这种时候你应该叫我过来帮你一把。

晴明

晴明对神色凝重的朱雀点了点头。

他四下寻找起隐了身的天空的神气。

但完全没有找到。

搜寻了一会後，晴明小声叹息道：

原来是从异界送来了神气吗。"

天空的结界能力在神将中是最强，就算他不在当场，也能够抓住些许时机束缚大妖怪穷奇。

"不然的话又怎麼能束缚住红莲。"

他是能用神奇困住神将中神气最凶的唯一一人，但也不是永远能困住他。

其他神将与红莲通力的绝对差距，就在这里。

"是啊。"

青年低语著，而留在异界的天空简短地回应了他。架著比自己个子更高的神将，晴明微微叹了口气後皱起了眉头。

穷奇临死前的话语如同尖剌一般扎在了心里。

－－那家伙会把你们给

"那家伙指的是"

以漆黑的形态复苏的异邦妖怪穷奇，它最後所指的究竟是谁呢。

一个黑影在渐暗的空中俯视著地面。

因为巧妙地躲在了黑暗中，所以晴明和朱雀都没能发现。他完全隔断了气息。

没出现哪

不甘的低语声消逝在风中。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

怎麼了，越影。

转过视线，只见越影目不斜视地飞远了。

怎麼了难道说，逾辉她？"

翻羽也转身飞了起来。

翱翔在漆黑的夜空，翻羽闭上了眼睛。

逾辉逾辉，这次一定要救你出来

线索只有你喜欢的香。你一定会倾心於我送你的香的。

我明明发誓要保护你的"

她最後的悲鸣现在仍在耳边萦绕著。

胆小而容易寂寞的你，总是会躲在我们身後的你。而现在，你被那可怕的大妖怪带走了。

"我一定要"

就像那坚定的誓言一般，这次，我一定要守护你，守护住你的心。

紧闭双眼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叹了口气。

"果然，败者依旧是败者。"

男人背後的黑影蠢蠢欲动。

"－－鸣蛇。"

男人转过身，恭敬地单膝跪下。

"是。"

黑暗中的双眼目光灼灼。

"那方士，还有那家伙想要保护的小姑娘"

感觉到这声音中包含的残忍笑容，鸣蛇严肃地回答道。

"请交给我吧，我的主人。"

彰子借太裳之力站起身，注视著不远处鸟妖与神将们的战斗。

那是以前迷惑并唆使了远亲藤原圭子的异邦妖异们。因为它们力量强大，昌浩他们曾陷入了苦战。

而现在，即使集合了青龙、勾阵、天后三人之力，情况也只是僵持著。

太裳横抱起天一，瞥了一眼正在与鸟妖对峙的同胞们。

"这样下去会殃及无辜的没办法"

他静静地对失去意识的天一说道。

"天一，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还是等一下－－彰子小姐。"

彰子眨了眨眼，只见太裳正回头看著自己。他轻轻地放下怀中的天一对她说道。

"非常抱歉，请照看一下她。"

"啊？"

彰子不解地蹲下身子撑起天一的上半身。太裳静静微笑道。

"啊，不用这样担心，我只是去帮助一下勾阵他们。"

他警惕地环顾著四周，以确认周围是否有危险。现在除了鸟妖的气息，没有感觉到别的可疑气息。

太裳单膝著地并将右手按在地上，随後用左手按住衣摆高声喊道：

"勾阵，青龙，天后。"

三人同时望向了他，只见青年一脸认真地说道:

"为了防止被人类看见，我用结界将你们和妖异都封闭起来，加油吧。"

他的话语中透著壮烈。

"您想把这一切都推给我们吗，你这家伙"

青龙愤恨地低语著，只见太裳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的话你也使不出全力啊，而且勾阵"

青龙不悦地摆了摆手，示意随他去，而天后紧迫的目光中显出赞同的神色。

"那麼"

太裳进发出神气，从他体内扩散出一阵清凉的风。

支撑著天一的彰子的长发不停飘动著，她这才注意，身上披著的长袍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逃跑时掉在了哪儿吧。那是露树的袍子，不知该怎样对她道歉才好。

彰子这样想著，忽然感觉背後吹来了一阵风。

她反射性地回头望去，只见背後出现了一个包裏在黑暗中的黑影，那是一个比夜更黑的影子。

它的形状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兽形渐渐化为了人形。

彰子摒住了呼吸。化为人形的妖异，此刻正拿著彰子不知落在何处的袍子。

包裏著妖异的黑影渐渐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看上去和神将六合青龙他们差不多年纪的青年。

他身穿异国服装，虽说太裳的衣服也是异国款式的，但那妖异的衣服比他的更短，袖子也不同。过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後，刘海随意地遮在眼前，盖住了大半个脸。他的目光深邃，闪烁著揪心的光芒。

彰子一动不动地注视著他，那妖怪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近彰子。

终於，这名如同神将一般高大的青年单膝跪在彰子面前，并向她伸出了手。

逾辉

妖异的手还未碰到彰子脸颊的刹那，波涛之矛直直向他射了过去。

小姐。

彰子这才回过神来扭头望去。

察觉到了异变的天后，在太裳的结界关闭前冲了出去，挡在彰子和妖异之间。

天后急促地喘息著，妖异死死盯著她。

让开

天后毅然与妖异对峙著。

"我不会让你碰小姐和天一一根手指头的你是"

天后忽然皱起眉头，当即瞠目结舌。她的反应似乎使得妖异吃了一惊。

"这妖气在参议邸出现的，就是你吧?!"

妖异摒住了呼吸。天后的波涛之漩涡直冲向他的胸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青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但他还是向後跳去避开了。

青年手中的袍子滑落在地。

"不要逃！"

他一边避开了天后的攻击一边与她拉开距离，同时也在时不时地窥视著彰子。他虽然小心躲避著攻击，但目光始终集中在彰子身上。

彰子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只见设完结界的太裳脸色苍白地赶了过来。

"小姐，没受伤吧?!"

"没事我没受伤。"

像是不相信她说的话一般，太裳盯著她不放。

"好像真的没有事啊对不起"

见太裳垂下了头，彰子急忙摇头道。

"太裳，不用这样"

"不，我应该更注意周围的。我不应该离开您身边。如果不是天后，真不知道现在会怎样"

随後，太裳的眼中透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愤恨光芒望向妖异。

妖异与天后对峙了片刻，察觉到情况不对後转过身去。水之波动冲向了他的背脊，只见青年压低身子避开攻击後高高跳了起来。

彰子瞪圆了眼睛。

青年的身影又化为妖异。

它有著犬一般的四肢，背上长著翅膀。大小和马差不多，全身漆黑。

"那是"

妖异飞向夜空，随後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天后不甘地低语道：

"如果太阴或白虎也在的话"

如果有能御风的神将那就能上前追击了，但现在这是不可能了。

她放弃般摇了摇头，扭头望向彰子。

"小姐，没受伤吧。"

彰子淡然一笑，回答她自己没事。天后紧张的表情终於缓和下来。见她绿色双眸中还透著几丝担忧，彰子又说道。

"真的，哪儿都不疼。"

"那就太好了"

太裳拾起妖异留下的袍子，一边小心打探著周围一边开口说道。

"我们回去吧。鸟妖就交给青龙他们对付了，但还不确定会不会有新的敌人出现。"

将袍子交给天后之後，太裳抱起天一隐去了身形。彰子身边的天后看来是打算在一路上都不隐身了。

"天一她"

见彰子一脸担忧，天后淡淡笑著回答道。

"能够保护小姐，她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的骄傲。那种程度的伤不会危及生命的。"

"就像天后所说的一样，小姐。"

这是隐了身的太裳的声音，听著总能让人感觉到安心。

彰子闻言终於放下心来，她披上天后掸乾净的袍子之後转过了身。虽说身上的衣服被尘土弄脏了，但万幸没有被弄破。

"朱雀和玄武"

还有，那可怕的大妖怪。

"没事了，小姐。刚才翁传来消息，说穷奇已被打倒。朱雀和玄武也没事。"

听了太裳的话，彰子顿时舒了一口气。

忽然，藏在袍中的香袋发出了几丝伽罗香气掠过了鼻尖，这是昌浩给有的，破邪退魔之香。

隔著袍子按住香袋，彰子的心脏急促地跳动著。

－－逾辉

彰子忽然眨了眼望向身後。

"小姐？"

"嗯，没事"

那变幻为人形的妖异。那被藏在刘海中的深邃双眸。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吧，总觉得那双眼中隐藏著深深的哀愁。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六章

走在壬生大路上的昌浩快步北上，向大内赶去。

除秽后也张开了结界，还把六合留在那里守着。但还不能就此放心，还是请擅长结界的某位神将重设结界的好。

对了小怪，我现在去父亲那里报告。你帮我去告诉爷爷，然后把玄武或者天一带到兄长那儿去吧。

与昌浩并肩而行的小怪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不在的话，万一+有异邦的妖异袭击你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大概。

虽然没什么自信，但如果只是想逃走的话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窜上昌浩肩头，小怪按住前额说道。

什么叫大概那么危机的情况下你一个人又能干些什么？

妖怪又不一定会出来。

昌浩反驳道，只见小怪目光灼灼地说道。

不光是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蛮蛮那时也逃走了。既然现在情况不明，那就绝对不能分头行动。

昌浩咬紧了嘴唇。虽然想要说这是小怪神经紧张，但这毕竟是它最低限度的警戒，昌浩还是明白的。

但现在时间很宝贵。哪怕是现在，异邦的妖魔也有可能再次出现在成亲府中。

有六合在，就相信他吧。

我相信啊，既相信又依赖，但还是会担心啊。

家人是永远在陪自己身边的人，但自己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失去他们。理所当然的存在有时候并不会永远那样理所应当地留在自己身边。身边有家人相伴，是奇迹般的幸运所堆积而成的。昌浩明白这点。

为什么那异邦的妖异会复苏呢难道说它们的目标是

昌浩没有再说下去。而至于他想要说的是什么，小怪很清楚。

只有那两只吗，不会还有什么大妖怪吧。小怪脑中不停地思考着。

我在想，为什么昨晚彰子会来我的房间。难道她其实是想说些什么吗

仔细想来，今天早上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可我没时间，只好等回去之后再听她说了

他回忆起彰子的睡脸。

如果不是命运发生了改变，少女此刻已经到了一个自己无法到达的地方了。而现在，每天她都普普通通地呆在自己身边，和自己说话，对自己微笑。

只是一张帘子就能将二人永远地隔开。星星的轨迹。

这原本是个痴想，原本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昌浩隔着衣服，按住了总是挂在胸前的香袋。

昌浩还有许多诺言没能兑现。而一个同样重要的誓言，深深刻在了他的心中。

守护她，让她能够永远幸福，让她的心不被乌云笼罩。

只要能够做到，那么她就不会再做可怕的梦，自己就能守护她的安眠了。

小怪注视着昌浩的侧脸，忽地摇了摇尾巴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家伙，虽然晚熟但志向挺远大的啊。

完整地守护住她的生命、她的心、她的存在、她的梦想，这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

而且就算抱定这样的决心，想要贯彻也会遇到相当的艰难险阻。

唉唉。

小怪挠脖子不禁苦笑了起来。

所以自己还是得跟在他身边帮助他才行啊。

快步走向大内里的昌浩再次坚定了心中的决定。

就这样，这孩子为了少女而飞速成长着，不禁让人感觉实在是太快了。

不能总把他当孩子看待啊。

得改变对他的认识了呢，小怪顿时感觉到了做父亲的心境，只见昌浩认真地开口问道。

小怪。

嗯？

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小怪快去爷爷那里吧。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

听了，可还是觉得不会有事的。

收回前言。现在必须让理性战胜感情，这孩子还只是个半吊子。太危险了不能照做。

妖怪指着北方呲起牙。

我和你现在都去阴阳寮找吉昌！我们有义务进行报告，快走！

昌浩咧开了嘴，垂头丧气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四条到大内还有相当一段路。因为又是设结界又是除秽，在成亲府上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太阳已经西倾了。

冬季过半，太阳落下后气温也直线下降。虽然穿得很厚，但还是能感觉到寒气直刺皮肤。

风变冷了

小怪忽然间紧张起来，浑身的白毛霎时倒竖。

同时，昌浩背上也仿佛有冰块划过般感到一丝寒冷。他小心观察着周围，发现刚才还有行人的道路上已经没了人影。

现在是逢魔之时。无人的大路有时会与妖异的世界相交。

脸颊边忽然有什么东西抚过，风诡异地环绕在身边。

什么东西，来了。

这是阴阳师的直觉。

从昌浩肩头跃下的小怪一脸警惕地望着前方。原本在那里的建筑物不见了，空气也如同阳炎一般蠢动着，黄昏的阳光被诡异地扭曲了。

昌浩摒息窥探着四周，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狗的远吠声。

这吠叫如同穿透了水面一般震颤着，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耳边回响。

昌浩对这声音并不陌生。这是异邦妖异的声音。

风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带来了雾一般的黑暗。而在另一边，漆黑的妖异现出身形。

蛮蛮

忽然间，小怪转过了身。

小怪？！

回过头，只见背后站着一头牛。它头上长着四只角，身上覆盖着粗硬的毛。原本白色的身体也被黑暗染得漆黑，只有双眸炯炯地放出了光芒。

果然是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啊

小怪低语道，它额上的印记放出了淡淡的磷光。

昌浩和小怪都没有忘记，蛮蛮和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都拥有强大的妖力，只是一头就足够自己费尽心思了，更何况现在两头同时出现。

可恶，六合他

他没有说完，因为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蛮蛮和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逐渐逼近了过来。

小怪全身升腾起绯色的斗气，刹那间化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两人背靠与妖异开始对峙，但不一会。二人便发现另有一阵妖气出现在了远方，他们不禁摒住了呼吸。

什么

红莲顿时语塞。昌浩的语气则显得有些颤抖。

这妖气穷奇

蛮蛮和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嗤笑道。

方士现在就来算算这陈年的旧帐

你的血肉，都会被献给我们的主人

昌浩只觉得颈间一阵颤栗。既然穷奇复活了，那么就说明它们的目的非常明显。、

穷奇想要的，是昌浩和彰子。

昌浩在水镜那边的世界中打倒了穷奇，而且是拼尽全力才打倒的。

昌浩握紧拳头垂下了头。

为什么，它们

蛮蛮的双眼怪异的闪烁著。

"想知道吗，方士。"

"很想知道吧，方士。"

敖因的低语和蛮蛮的声音组成了奇妙的回音，如同穿过水面一般的声响。让人感觉无法确定，难以捉摸。

红莲手中放出了深红色的炎蛇。热风叩击著脸颊，昌浩提了一口气结起印，紧盯著蛮蛮。

"乾坤定位，赫赫煌煌，解咒瓜"

"上！"

炎蛇随著怒吼向敖因攻去。漆黑色的牛妖巧妙地避开，咆哮著向红莲冲来。

红莲紧紧抓住了它刺来的角阻止了它的攻击。地面被震动，昌浩不禁一个踉跄。趁此间隙，蛮蛮飞身冲了上来。

禁!

灵力之壁将蛮蛮挡了开去。同时红莲也抓著敖因的角旋转了圈，将它猛地扔了出去。

漆黑色的敖因落到了地上，飞扬的尘土掩盖了敖因的身影。

漆黑色的粗毛妖怪突然穿过尘土猛地跳了出来。它咆哮著发出强大的妖气，被妖气奔流击中的红莲四肢被割裂了。

"唔!"

他迸发出灼热的斗气，金色的双眸燃烧着愤怒的光芒，愈发激烈的神气化为了熊熊烈焰。

深红色的炎蛇转瞬间化为了白炎之龙，张开大嘴盘旋在空中。

耳边响起炎龙的咆哮声。獓□（这个字是反犬旁，加一个因）放出的力量引起爆炸，直面白炎之龙的袭击。激烈的冲击如同风暴般渐渐扩散。

而昌浩无法掌握动作灵活的蛮蛮的动向，顿时处于劣势。虽然能够勉强应战，但要不受伤却很困难。一边从心底诅咒着不便于活动的直衣，昌浩一边努力回避着蛮蛮的近身攻击。

必须封住它的行动。

昌浩结起印，忽然脸颊被狂躁的风压撕裂了。他用余光捕捉到伤口飞散出的血雾。如果蛮蛮的攻击再往下一点，怕是颈动脉已经破了。想到这里昌浩不禁一阵颤栗。

他咬紧了牙。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穷奇出现了，而穷奇的目标是拥有当代第一灵视力的彰子。她现在很危险，必须尽早打败这群妖异，赶到彰子身边去。

可恶

已经决定要保护她，决定用一生去保护她，为了让她能够平安幸福。所以。

昌浩在天空中画出了五芒星，高声喊道：

封禁！

光芒四射的五芒星从蛮蛮头上落下将它束缚起来。

"成功了!什麼?!"

话音未落，束缚就被粉碎了。

刚才蛮蛮因为无法动弹而憎恶地咆哮著，是其他的妖气破了昌浩的法术。

面对这新妖气，昌浩和红莲不禁摒住了呼吸。

"这次又是什麼?!"

鹗，鵔,还是举父？

已经被打倒的妖异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两人脑海中——但是。

黄昏中降落在昌浩和红莲面前的，却是一个人形的妖异。

身著异国长袍的男人凝视著他们，随後优雅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异国的方士，以及堕落的神明。"

夹杂著侮辱的语调使得红莲不由愤怒起来。而面对目光如炬的红莲，男人却不为所动地微笑著。

"怎麼样，有趣吗?我想二位已经玩得很尽兴了吧。"

耳边传来犬吠声，重合著敖因的咆哮，几乎要将二人压倒的妖力变得越来越重。

随著男人的出现，蛮蛮它们的力量也明显增幅了。

"让它们苏醒的就是你吗!"

"正是，不过这不是我一人做到的。靠我主强大的力量成功的。"

男人以轻巧的语气继续道。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鸣蛇，来自遥远的大陆。"

没等鸣蛇说完，红莲的炎蛇就直袭而去。鸣蛇一个闪躲，让敖因代替自己承受了攻击。

漆黑的粗毛瞬时燃烧了起来。瞥了一眼因痛苦而不停翻滚的敖因，鸣蛇无奈地微笑道：

"啊啊，真不愧是神的火焰，原来如此，真是激烈啊，这样的话敖因会被烧死吧"

见鸣蛇不住点著头，红莲又放出来炎蛇，但这次同样被他避开了。

红莲带著毫不隐藏的怒气皱起了眉头，忽然他移开了视线。

"红莲?"

昌浩一边关注著蛮蛮的行动一边问道。只听见红莲恨恨地低语著。

"可恶，被困住了"

理解了他话中含义的昌浩摒住了呼吸。

不知什麼时候，二人就被困在了异界内。风有了异样，连街道也完全变了模样。而始作俑者，除了鸣蛇再没有第二个人。

与穷奇一样，他也拥有创造出异界的力量。难道鸣蛇的妖力已经高到能与穷奇匹敌了吗。

"好了方士，屈服於我们吧，这样的话你也就不会再受到痛苦了。"

"闭嘴!"

一脸迷惑地望著发出怒吼的红莲，鸣蛇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又没对你说什麼妨碍我们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鸣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红莲全身则燃起了斗气。他咧开嘴，露出了凄绝的笑容。

"如果你觉得行你就试试，我是不会让你侮辱神将腾蛇之名的。"

他举起的右手燃起了火焰，火焰猛地升腾起来。随红莲意志行动的炎蛇，向著异邦妖异鸣蛇高高跃起。

鸣蛇放出了无数锐利的妖气，飞砾般的妖气穿过炎蛇直冲向红莲。

红莲刚向後避开，鸣蛇便伸出了双手。妖力随著闪光爆炸了，狂乱的妖气风暴无情地击打著红莲和昌浩。

昌浩绘出五芒星高喊道：

"禁!"

昌浩的周围被强烈的灵气包裏。泛著暗光的壁障挡住了妖气，而红莲也用神气抵挡了袭击。

"－－"

蛮蛮高吼著向昌浩猛冲过去。昌浩猛地回过神来，但壁障已被蛮蛮打破了。

"什麼!"

"昌浩!"

红莲的火焰吞噬了蛮蛮，熊熊燃烧起来。蛮蛮一边发出悲鸣一边睥睨著红莲。

"居然给这样被你"

没过多久，蛮蛮的全身就会被威力巨大的火焰燃尽。

"这不是天马吗。曾因为成为我主食粮而获得了无上荣誉的一族，你是那族里卑微的幸存者吧。"

"闭嘴鸣蛇!逾辉，逾辉在那里!"

男人将目光从鸣蛇转向昌浩，大吼道。

"这是逾辉的"

忽然男人抽了口气，凝视著手中的香袋。他皱起了眉头紧紧握住香袋喃喃自语道。

"不对"

见男人的表情扭曲，鸣蛇嘲笑道。

"天马，记得你是叫翻羽吧。你的妹妹不在这里，我的意思，哪怕你再愚蠢也应该明白吧。"

"闭嘴!"

面对鸣蛇的嘲弄，翻羽高吼著怒视著他。翻羽全身爆发出了强大妖气，妖气甚至散发到了昌浩和红莲身边。

"那家伙在哪儿。袭击族人，夺走妹妹的妖怪在哪儿。"

鸣蛇静静嗤笑道。

"你问也没有用，因为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敖因咆哮著，鸣蛇增强了妖气，化为飞砾向翻羽袭来。

昌浩乾咽了口唾沫旁观著这一切，忽然他戊感觉到身边燃起的火焰。

灼热的业火跳跃著。

"去吧!"

红莲放出炎蛇向鸣蛇、翻羽和敖因袭去。昌浩见状不禁高呼道。

"红莲，等等!"

用妖气之风挡开火焰的鸣蛇愤恨地抬起了手。

"首先是天马，就从你开始收拾吧。"

鸣蛇的飞砾如同暴风般呼啸著，红莲将昌浩拽到了自己背後，自己身上被妖气的飞砾割开了数道伤口。

"红莲!"

"别出来!"

以自己的身体做为盾牌护住小个子昌浩的红莲，挥开鲜血召唤起火焰。

红莲和昌浩面前，漆黑的敖因逐渐迫近。

昌浩摒住了呼吸，而红莲只是淡淡一笑，升腾起的炎蛇骤然化为白龙之炎。

"振作点，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

就在昌浩条件反射般回嘴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灼热的炎龙束缚住了敖因并紧紧缠绕在它身上。敖因顿时发出了几乎能够振动大地的惨叫声。

昌浩凝视著红莲的背影，忽然发现又一个妖异从空中落下。

那是个很像狗的，长著翅膀的妖异。大小差不多像一匹马。在化为人形前它和翻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有一点不同。

新来的天马，全身是一片漆黑。

漆黑的天马在眨眼间便化为了和翻羽同样的人形。

鸣蛇看了看他，而无表情地说道：

"啊啊没想到还有异端的天马。居然有两条漏网之鱼"

异端的天马。

昌浩面露不解。

看著这新出现的天马，红莲眯起了眼睛。敖因被白炎烧得躺倒在地不停抽蓄著。

见到新出现的天马青年，翻羽厉声说道。

越影，你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只是感觉到了和逾辉很像的气息

翻羽挑了挑眉。察觉到他手中发出的香气，越影摒住了呼吸。

翻羽，这是

那孩子身上的但这不是逾辉的东西。"

越影原本放光的双眼立刻黯淡了下来。

"不要灰心，搭挡，逾辉一定就在附近。"

听了翻羽的话，鸣蛇感叹般摊开了手。

"是在说那只弱小的天马吗，原来如此，你们想要救回那天马啊真可怜。"

他的语气中满是嘲讽，翻羽和越影明显被激怒了。

鸣蛇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後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敖因和蛮蛮的身躯。

"果然，曾被打败的东西是不会有什麼作为的，不管是鹗还是鵔，难得给了它们一个挽回的机会。穷奇看来也不过是个败者而已吧。

鸣蛇将视线停留在昌浩身上，随後眯起眼睛，那目光像是锁定了猎物一般。

昌浩只觉得整个後背都在擅抖。

"年幼的方士，总有一天我会来迎接你的。不要忘记。我的主人正在等待著你。"

男人说完便转过身，同时迸发出了妖气。他以散弹般四散的妖气防身，使得天马和昌浩等人都没能追上前去。

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昌浩奔跑起来，但没跑几步他便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

"鸣蛇去了哪里"

耳边忽地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音。

红莲的炎蛇逼近了化为妖异的两只天马，但炎蛇没能抓住如风般翱翔天际的妖异们。昌浩眼见他们消失在暮色中，不悦地回头望向红莲。

"红莲"

"抱歉，让他们逃了。"

昌浩摇了摇头。这不是红莲的错，自己光顾著注意鸣蛇而忘了对天马施放缚魔咒，是自己不对。

妖异创造的结界不见了，昌浩凝神探寻著。

蛮蛮它们出现前感觉到的穷奇的妖气也消失了。

"穷奇它"

忽然间狂风大作。

"腾蛇!"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人抬头望去，只见身材魁梧的神将白虎正缓缓下降。

"白虎，怎麼了?"

红莲问，只见白虎沉下脸开口道。

"这是我的问题才对。晴明发现这里出现了强烈的妖气，所以派我过来看看。"

"爷爷他"

昌浩瞪圆了眼睛，神将重重点了点头。

"几乎是同时，原本应该已经死了的穷奇等妖异也出现了。十二神将几乎全体出动。"

"等等，白虎。那麼，除了穷奇还有别的妖异出现吗?"

"啊，鹗和鵔，死在了贵船的鸟妖。要说起来"

他边说边眺望著远方。

"好在晴明和青龙上前迎击，总算是平安无事了。"

昌浩终於松了口气。穷奇的目标是彰子，只要打倒了穷奇，那也就没什麼可担心的了。

"白虎，打倒穷奇的是谁。"

白虎闻言平静地答道。

"朱雀和晴明，天空也从异界传来了神气。我不在当场，其他的你就得问晴明了。"

昌浩摒住了呼吸。

"爷爷他"

"是吗。"

红莲呼了口气，瞬时化为了白色的小怪，红色的眼眸闪烁著激愤的光辉。

"鸣蛇，还有天马翻羽和越影他们究竟是"

小怪低语的同时，昌浩按住了自己被扯裂的衣服。最重要的香袋，就这样被翻羽夺走了。

他回忆起两只天马提到的名字。

"逾辉"

小怪歪过脑袋眨了眨眼。

妖异们的话语在脑中闪现著。

来自大陆。幸存者。天马。异端。

昌浩望向天马消失的天空，不安的吧喃著。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麼来到这个国家的呢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七章

他们住在仙境。

拥有纯白皮毛的天马群落。他们虽然拥有强大的妖力，但是并不喜欢争斗，是和平、安静生活的妖怪。

在天马之中偶尔会诞生出拥有漆黑皮毛的仔马，也许这是族群灭亡的前兆。

异形大多寿命很长，天马也不例外。因为没有天敌存在的缘故，他们过着不温不火和平的生活。

在那时突然出现的异端幼仔，让天马们回忆起了恐怖的滋味。

那幼仔的母亲在生下他的同时就停止呼吸，去世了。

那被取名为越影的幼仔会不会给马群带来灾难呢？会不会招来灭顶之灾呢？

虽然那只是单纯的传闻，却布置何时变成了现实。

漆黑的幼仔一直被排斥、疏远、当作祸害。它能够活下来，是因为无论怎样疏远他，天马们也没有杀死幼仔的缘故。

就算是异端也不该夺走他的生命。对他心存怜悯的天马这样表示道。

那是翻羽和逾辉的父亲。

可怕的怪物某天出现在天马之乡，袭向年幼的翻羽和越影。在翻羽的父亲拼死掩护下他们逃走了，但翻羽的父亲惨遭杀害。

天马间流传出他是因为维护那异端幼仔才被杀死的传闻，这使越影变得越来越被孤立了。

年幼时的越影经常一人呆在无人的岩石背后，呆呆地看着时间的流逝。

只有在夜晚睡眠时，在梦中和已故的母亲一起时，才是他感到些微幸福的时间。在梦里，未曾谋面的母亲一直紧抱着他。

但是，只有那面容他怎么都无法看清。

因为自己没有见过母亲，那也是当然的。

他感到非常的悲哀和伤感。在他低声抽泣的时候，还在蹒跚学步的年幼天马出现在越影面前。

踉跄接近他的天马歪着头盯着越影。

你是谁？

她用模糊的声音问道。越影转向一边不去理她。

年幼的天马追着越影的视线，再一次歪着脑袋问道：

你是谁？

吵死了。谁理你啊。

我不叫你啦，我叫逾辉、逾辉。

那时，阳光从云层中射出，照亮了岩石背后。

逾辉发现低头的天马皮毛是和自己不同的黑色，睁大了眼睛不住地打量着他。

越影对那好奇的眼光感到不快，站起来打算赶开年幼的天马。

逾辉看着自己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好漂亮呢。

抬起的前脚停住了。越影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年幼的天马。

要怎么样才能变成那种颜色？好漂亮，好漂亮啊。

越影无言地看着开心笑着的年幼的天马，慢慢放下了脚。

那时，和越影同样体格的白色天马轻轻降落下来。

逾辉，你在这里啊！

啊，哥哥。

来到逾辉身旁的翻羽发觉了瞪圆眼睛的越影。

翻羽

当他父亲还在世时，翻羽是和自己最亲近的同族。但是，自从他父亲为了保护他们牺牲之后，自己和他连一次话都没说过。害死他父亲的自责感折磨着越影。

好久不见的翻羽依旧一副开朗的表情。

什么啊，越影。你在照看她啊

啊不

越影无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和我在一起会遇到灾难的。

急匆匆准备离开的越影耳朵里传来逾辉的声音。

哥哥，灾难是什么？

天真的声音让人感到心痛。闭上眼睛想要逃走的越影被翻羽的话阻止了。

明明哪里都没有，大人们却随便捏造出的东西。那种事情逾辉也应该知道的吧？

翻羽笑着对战战兢兢回过头的越影说。

父亲大人一直都是这样说的。这丫头是最近才出生的、我的妹妹。逾辉，他叫越影。

白色天马兄妹很好地靠在一起。

逾辉比较了一下翻羽和越影，可爱地点了点头说。

没有呢。因为越影的皮毛就像对面山上的黑水晶一样漂亮。

对吧。

翻羽看着可爱的妹妹，非常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翻羽一边用鼻尖抚摸着逾辉的脑袋，一边看着越影说：

母亲大人生下她后就去世了。不过，可不是什么灾难哟。这家伙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留给我的宝物。

所以你一定也是一样的。纯白的天马如此断言道。身为他妹妹的年幼的天马也莫名其妙得跟着点头。

漆黑的天马低下了头。他高兴得喜极而泣。

天马们达到一定年龄就会增加妖力，能够变为人类的样子。

变身的姿态都各不相同。会变成什么样子是由自己的性决定的。

在第一次变身的日子，他和翻羽在水镜前照着镜子。年幼的逾辉似乎很不满意地看着激动的两人。

只有哥哥和越影好狡猾。我也想要能够早点变身。

对不起。

翻羽拍了拍越影的后背，豪快地笑着说。

笨蛋，不要把她的傻话全都当真啊。比起那个，怎么样啊，逾辉？哪边才是好男人？

逾辉一下转过身去说。

人家才搞不清楚人类的样子呢。

那倒也是。

她闹别扭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

是吗？不过这钢色的头发非常罕见，似乎很引人注目。

翻羽斜望着水镜，他的头发和本来的皮毛的颜色完全不一样。

俯看水面，越影也注视着自己的头发。和漆黑色的皮毛不同，是灰白色的长发。这并不是自己的意志所决定的，在变身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越影摸着脸颊上的头发陷入了沉思。要是本体的皮毛也和这头发一样亮白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越影背后响起逾辉开朗的声音。

越影的头发好白呢。

越影回过头，露出复杂的笑容点点头。逾辉歪着头眯起眼睛说。

但是，那黑水晶似的皮毛要漂亮的多。

之后又过了几年，在逾辉能够变身的晚上。

作为你能够变身的祝贺，我去取伽罗来。

这么说完就离开的翻羽还没有回来。

哥哥，好迟啊

逾辉望着高高的月亮，有些担心地嘀咕着。

变身后的逾辉有一头微微卷起的栗色的长法。修长的衣服显露出纤细的颈部到肩膀的曲线。腰带的两端系在前面。一直到脚跟的衣服在行走时看来会很碍事。

逾辉坐在岩石上。她的身旁站着变身后的越影。他被翻羽拜托暂时照顾她。

没有找到伽罗吗那么直接回来不就好了。

他要是定下了约定的话，就算是赌气也一定要履行的吧？

逾辉对越影的话叹了口气。

是啊。要是找不到还会发脾气呢。也许会迁怒于周围的事物。

的确。

很容易想像的。天马的力量很强大。如果随便发泄怒气的话，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虽然翻羽也应该明白那一点，可是他的性格是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还是让人有一丝不安。

逾辉仰望着夜空，突然笑了起来。

不过，偶尔像这样等人也不错呢。越影也在，所以一点也不寂寞。

是吗。

羞花闭月的笑容让越影感到一阵眩晕。少女思考着什么对越影说道：

对了。越影什么都不送我吗？

越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下变得无话可说。想想看的话，既然翻羽去找礼物了，那么自己不是也应该送些什么吗。

啊那个抱歉

青年责备着粗心的自己，悄然地低下头。逾辉慌忙安慰他。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只是越影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我

如果把变身的礼物作为借口，去求他也就不会不自然了。虽然是这样打算才说的，可结果反而为难他了。

越影看着失望地垂下肩的逾辉，不知如何是好地游移着视线。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越影的脚步离开了逾辉低着头的视野。逾辉以为他可能讨厌自己了，表情变得阴暗。

越影又极匆匆地回来了。然后，头上被什么碰到了。

逾辉反射性地抬起了头，发现越影的手指正摸着自己的头发而屏住了呼吸。

都是现成的，真是抱歉

越影的手离开了。逾辉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在右耳上插着一朵花。是在附近树木上开放的花。远望密集绽放着小白花的那棵树，似乎看得到树下有许多的小圆球。

他记得自己喜欢白花啊。

好高兴谢谢，越影。

不

只能送出这种东西的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不过就算这样，自己还是很高兴能让逾辉露出笑容。

那个呢，再听我一个请求好吗？

逾辉朝着惊讶的越影很幸福地笑着说。

这边也想要一朵花可以吗？

那真的是微小的请求。越影是不可能会拒绝的

那些日子已经变得很遥远了。

翻羽一边飞翔一边激动地喊著。

"可恶!要是鸣蛇在的话，那家伙应该也在的!"

撕裂天马们、抓走逾辉的那怪物。

越影摒住了呼吸。

"在哪里"

逾辉、逾辉，你在哪里?她可能已经死了，但是天马的魂魄一定会回到亲人身边的。可是，逾辉的魂魄却没有回来。

也许迷失在什麼地方了，也许进入了人的身体里，也许被什麼人囚禁了。

如果不解放她的话，逾辉的心会一直哭泣吧。

一睡觉就会做梦。胆怯的白色天马。彷佛与其重合的柔弱少女。捂著脸，一直在哭泣。

救救我。

救救我。

哥哥。越影，救救我。

"逾辉，在哪里"

因为身为阴阳博士的吉平去购物了，所以昌浩只好在阴阳署的一角等著他回来。

"怎麼办啊Ｐ」帧：孟褚鹆撕艽蟮纳Ф亍?quot;

"从未有过的威胁啊。也是，大家都不知道呢"

威胁的话早就降临了，而且本应已经不为人知地被昌浩拼命击退了。

是的，应该击退了。

但是他没法仔细考虑这问题。一波又一波的的官员来询问他详细情况。昌浩为了不扩大污染只能呆在原地，所以大家就过来找他了。这使得昌浩反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另外，好想回家去。想要问晴明和神将们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必须亲眼确认彰子的安危。

因为家人被排到了後面，当他终於向吉昌和昌亲报告完成亲的情况离开时，已经是戌时了。

迎接昌浩回家的彰子一看到他，就脸色铁青地发出了尖叫。

"昌浩，那伤是"

现身的白虎支撑住步履蹒跚的彰子。

"没事吧，公主?"

"啊对不起，我没事。"

就算这麼说，她还是铁青著脸。昌浩为了让她放心露出了笑容。

"就算看起来这样，我也没有受伤哦比起那个，我必须要向彰子道歉。"

彰子感到(大耳)拉著肩的昌浩样子非同寻常，露出不安的表情看著他。

"怎麼了有什麼"

"其实，彰子给我的香袋被妖怪夺走了"

昌浩低著头悄悄看了看彰子。彰子睁大眼睛盯著昌浩看了一会，然後长嘘了一口气。

只是那样?没有别的了?"

"嗯明明和你约好要珍惜的，对不起。"

彰子向低下头的昌浩微笑著摇摇头说：

"只要昌浩没事就行了。"

看著两人举动的小怪将头偏向一边，开始挠起痒来。

昌浩一本正经地问道：

"彰子，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哎?"

彰子显得很惊讶。昌浩直视著她说

"我出门时你一副想说些什麼的表情而且，傍晚出现了本应消灭了的穷奇的气息。"

昌浩其实担心得坐立不安。就算听说晴明打倒了穷奇，可在见到彰子平安无事前他也无法安心。

"对不起我应该已消灭了穷奇，为什麼"

握紧的拳头在颤抖著。彰子的手指触摸到那拳头。

"不要紧的那个呢，我做梦了。"

"梦?"

"是的，梦那可怕的声音重覆著"回答""

彰子用双手包住了昌浩的手。她低著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努力说著。

"好害怕可要是说出来的话，也许就会变成言灵，所以无法说出口"

无论神将们怎样关心，恐怖来临时她都无法说出口。

"彰子"

"但是呢，已经不要紧了。因为大家在保护我。"

"大家?"

点点头，彰子笑了起来。

"朱雀他们哟朱雀和天一为此受了伤，现在回到异界去了。"

笑容中隐藏著阴霾。她是在觉得很抱歉吧，自己很清楚她会想些什麼。

"对不起我在重要的时候不在你身边真的、对不起。"

明明说过要保护她。明明发过誓自己要保护她。

看到昌浩垂头丧气的样子，彰子连忙摇摇头说：

"昌浩没有错。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可是"

那时，看著两人的白虎开口了。

"昌浩，晴明好像在叫你。"

"爷爷吗?"

小怪对仰望白虎的昌浩说道：

"也不能老是站在这说话吧。"

它摇著白色的尾巴笑了起来。

昌浩用欲言又止的表情踩了小怪的尾巴一脚。

昌浩将支离破碎的外衣换成便服，然後去见晴明。

只见晴明正一脸严肃地看著式盘。

昌浩进屋坐下来，在不打扰他的情况下注视著祖父。

他的表情未曾有过的认真。到底在占卜什麼啊?

昌浩一边看著祖父满是皱纹的脸，一边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

听白虎说，晴明、朱雀和天空一起打倒了漆黑的穷奇。天空在异界，只传来了力。

昌浩没有见过天空。连声音也没有听过。虽然自己无法推测他的样子，不过从其他神将的话来推测，似乎非常威严，连祖父都甘拜下风的人。虽然其实神将他们并不是人，不过因为外表和人类很像，所以乾脆这麼叫了。

在彰子面前出现的黑色穷奇被朱雀和玄武阻止，使用离魂术赶来的晴明给了其最後一击。

以漆黑的姿态苏醒的异邦妖怪们妖力似乎都增加了，穷奇也是。不过，晴明还是毫发无伤地在短时间内降伏了它。

安倍晴明是稀世的大阴阳师。就算老了，那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自己还差得远呢。

昌浩低著头回忆起过去。在水镜那边的异界里，自己拼上性命、奋不顾身地把握住了胜机。但是，如果没有神将们的帮助，自己就没法回到这边的世界了。

老人的背影很纤细。昌浩到底何时才能超越那纤细的背影呢。什麼时候超越的日子才会真正到来呢。

他瞄了一眼躺在旁边的小怪。一定会超过的。在心里这样发誓。知道那件事的只有这白色的异形。那是因为昌浩明白，自己还没有这样告诉祖父的自信和实力。尽管很不甘心，但那就是现实。

发誓要超越的人和自己之间的鸿沟实在是太巨大了。

昌浩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自己只是嘴上会说罢了。和彰子中的诅咒发作时一样，自责的念头从心中奔涌上来。

小怪注意到了一脸沉重的昌浩。但是，现在无论小怪说什麼，那也只是单纯的安慰而已。而且要是被安慰的话，他的情绪一定会变得更加悲观。

在他叹著气不知如何是好时，得知占卜结果的晴明抬起了头。

见到昌浩，老人眯起一只眼睛。身经百战的老人早就看穿了孙子进入死胡同的思考。

不过晴明没有提及那事，而是问了另一件他在意的事情。

成亲的情况怎麼样了?

昌浩抬起头说。

伤口很深，出血好像也很多。虽然无法动弹，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他想起了听到这消息安下心来的吉昌和昌亲。他们对被异形袭击的的昌浩能平安无事也感到很高兴。

袭击成亲哥哥的是异邦的妖怪敖因。

唔。那个嘛。除了成亲以外也有人被袭击了他们有个共通的地方。

哎?

晴明向目瞪口呆的昌浩和小怪指了指式盘。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见鬼的才能。成亲的话你也很清楚的，那力量是相当优秀的。

可是，如果是拥有见鬼之才的话，其他还

话没说完，昌浩便脸色大变。其他的、拥有见鬼之才的人。

爷爷，昌亲哥哥他们

神将们已经去了昌亲和吉平那里。你们过去曾经战斗过的异邦妖异应该全都被打倒了，不过也不能就此安心。

跟随穷奇来到这个国家的异邦妖异不计其数。

天后和青龙去了吉平那里。太裳和勾阵去了昌亲那里。虽然都城里应该还有拥有见鬼之才的人，不过如果没有大贵族的委托，还是以家人优先。

之後让玄武去成亲那里。六合就留在这里比较好。

小怪点点头。

是啊。蛮蛮和敖因被收拾了，不过鸣蛇和天马还在。

晴明望著昌浩他们，抱著胳膊露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他从白虎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在昌浩他们面前出现的敖因和蛮蛮，似乎受新妖怪鸣蛇控制的样子。还有，那时降临的两匹天马好像和鸣蛇是敌对的。

天马他们说了逾辉这个名字。看来是鸣蛇抢走了逾辉。

小怪回忆著说道。晴明听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麼?那天马里的一只，难道

正在那时，有神气降临了。

为什麼你会在这里?!

小怪惊讶地回答。

现身的十二神将勾阵一脸意外地回答。

天空说这里自己会看著的，让我回晴明那里去。

天空?为什麼

瞥了惊讶的晴明一眼，勾阵耸了耸肩说：

他似乎很担心只有腾蛇一个神将在的话，晴明会亲自出马。随随便便使用离魂术，这样会让寿命缩短，而让人担心个没完。

昌浩看著晴明。

哑口无言。看来是说中了。

晴明在嘴里嘀嘀咕咕了一会，发出了一个特大号的叹息。

真是的，把人家当做老人家看待

你不就是老人家吗。

有点自觉好不好。

晴明乾脆装作没听见小怪和勾阵的话。昌浩一边看著那情景，一边想著虽然爷爷是神将们的主人，不过有时反而是神将更有发言权。

昌浩不知道晴明是怎样收服十二神将的。虽然想过要问问，不过总是没有机会。本来问神将们也可以的，但自己还是想去问祖父。毕竟，他是第一个让十二神将听从自己的人。

那真是了不起。说真的。

不过实际上是只狸猫就是了。

昌浩在嘴里悄悄说道，端正了一下坐姿。那是因为晴明摆出了一本正经的面孔。

虽说有天空和太裳在，不过他们不会攻击的法术吧。要是有个万一该怎麼办啊。

那时再召唤我就是了，没有问题的。

是这样吗?

面对说得很轻松的勾阵，小怪怀疑地问道。小怪仰望著勾阵眯起了眼睛。

喂，勾。难道说，你不会是看太裳他人好，所以把事情全部推给他了吧?我看他是不可能反抗你的。

勾阵对抬起一只前脚的小怪皱起了眉头。

腾蛇，刚才的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啊。觉得可疑的话，去问天空好了。

绝对不要。我可不想随便接触天空。

勾阵朝皱著眉的小怪深深地含颔道：

关於这个我的意见也是一样。

昌浩不停眨著眼睛，悄悄问晴明。

爷爷，天空好像是很厉害的人呢。

那真是很厉害的。总有一天你也会见到的吧。在各种意义上要做好觉悟哟。

作为十二神将最强的腾蛇、第二把交椅的勾阵、还有祖父都这样说了。

是的。

昌浩精神可嘉地点点头。小怪和勾阵仍旧在争论著什麼，於是晴明对昌浩说道：

那个呢，这是传到我这的极秘消息

参议和大纳言的公主那里也出现了异形。天后和勾阵前去察看之後，断定那妖气的残渣是天后遭遇的天马留下的。

天马在彰子公主处也现身了。

哎?!

晴明制止住脸色大变的昌浩，瞥了一眼彰子的房间说。

大概是你们遭遇的天马其中一只吧。把彰子公主喊作逾辉。参议和大纳言的公主也被同样叫过，似乎被吓得在帐台里打了一夜哆嗦呢。

晴明抱著胳膊，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看起来鸣蛇和天马的目地不一样呢。天马他们应该是在找逾辉吧，可鸣蛇到底是

突然，异邦妖异鸣蛇的话浮现在昌浩的脑海里。

就算做梦也不要忘记我的主人正期待著的事情。

就像敖因和蛮蛮跟随穷奇一样，鸣蛇也有听命的主人。

我觉得鸣蛇的主人正悄悄躲在什麼地方。不过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但是就算不知道，那妖怪也会降临这都城，再次带来灾难。只有这一点是清楚的。

晴明点点头。

大内里也是大骚动。好像也在讨论让阴阳寮的人们分头探索、降伏妖怪呢。但是，寮内阴阳师们大概没有办法吧。

异邦的妖异是很强大的。就算鸣蛇没有穷奇那样厉害，也是个棘手的对手。

昌浩，和红莲一起尽快找出鸣蛇、打倒它。

哎

晴明看见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昌浩问：

昌浩?怎麼了。

啊不，没什麼。

昌浩使劲摇摇头，说道：

我要尽快找到鸣蛇，并打败它。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八章

在子时过半的时候，昌浩等待家人熟睡之後离开了家。

小怪，还有勾阵不知为何也在一起。她似乎是因为六合不在，所以代替他的。

那麼，你准备去哪啊，昌浩。

小怪问道。昌浩点点头说。

总之先再去一次鸣蛇它们消失的地方。到处乱跑是找不到线索的。

的确如此。

三人朝朱雀大道走去。

在无人的黑夜中出现了一个隐藏气息的影子。

哼，这个是。布下了不错的结界呢。看来外国的方士也不可小瞧啊。

包含嘲讽的声音随风而逝。

好了该怎麼办呢。我的主人在等著方士不过有些棘手的是神将跟著他。就算把他骗出来也

在黑暗中，异邦妖异鸣蛇看著被结界包围的土地，他不禁笑了起来。

啊啊，似乎留下了不错的礼物呢。就算是悲惨的失败者，这样也值得称赞了。穷奇。

风好像胆怯似的开始震动。

虽然和我的主人目的不同不过穷奇选择的活祭品，应该也是非常不错的。

在子时之前上床的彰子做著梦。

传来一个声音。

哎

可怕的声音。那可怕的声音一直回响在耳边。

回答

应该被打倒了的。那可怕的大妖怪应该被昌浩，神将们打倒了的。

那声音只不过是自己的软弱制造出的幻影罢了。这只是个梦而已。

回答

那声音鲜明得不像是在做梦。彰子在黑暗中俯下了身子。

穷奇已经不在了。所以那不是穷奇。

回答穷奇想要的活祭品

刻在手背上、一生无法消失的伤痕痛了起来。

咚咚，体内的什麼东西开始跳动。蠢蠢欲动，从皮肤下慢慢扩散出来。

不自然的热浪奔涌著，束缚住彰子的身体，堵住了她的喉咙。

回答然後，到这来到我这来!

躺著的彰子开始剧烈颤动。过了一会，毫无血色的眼睑缓缓睁开，没有焦点的眼眸四处张望。

彰子慢慢起身。她无声地打开门，只穿著单衣离开房间来到庭院，用傀儡般不自然的步代朝大门走去。

出了门的话，就离开了结界。

彰子打开大门，光著脚来到了土御门大道。

欢迎你，活祭品之女。

鸣蛇满足地笑著张开了双臂。彰子的面容就像完全没有表情的玩偶一样，朝著黑暗中的异形走去。然後就那样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昏倒了。

鸣蛇扶住快要摔倒的彰子，将她抱了起来。

不愧是穷奇。就是死了还留下如此厉害的诅咒，她的身体里有这样的诅咒还能正常生活，也真是不可思议呢

鸣蛇一边疑惑的嘀咕著，一边看著结界。

原来如此，是这结界和方士的力量在抑制著那妖气

想通了的鸣蛇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四周重归静寂。打破那平静的，是一直躲藏著的无数小影子。

怎、怎麼办，公主她

不能住在安倍家的杂妖们栖身在车之辅那里。

脸色发青的猿鬼身边，独角鬼慌慌张张地语无伦次。

大事不好了，得赶快报告。

孙子应该朝那边走了。

龙鬼朝著朱雀大道跑去。

我也去。

我也去。你们去报告晴明。

猿鬼向同伴们这麼说完，也去追赶独角鬼和龙鬼。

那是突然发生的惨剧。

本应和平的天马之乡。远离人界的仙境。

无数可怕的异形攻进了这里。

它们抓住逃跑的天马们，将他们吃掉。瞬间风里就充满了血腥味。

最後剩下的纯白和漆黑的天马，保护著娇小的白色天马拼死战斗著。没有预料到会有反击的妖怪们，被天马的攻击一个接一个地打倒。

快逃!

漆黑的天马一边打倒敌人一边叫道。

快点，趁著现在!

娇小的天马哭著摇摇头。

笨蛋，就算只剩你也要逃走!

负了伤，纯白的皮毛染满鲜血的天马训斥道。

快走。

不要!

漆黑的天马朝哭泣的天马笑道说。

快走我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娇小的天马瞪大了眼睛，一边不断地涌出泪珠一边说。

绝对?

啊啊。

那大概是无法实现的约定吧。虽然被漆黑的皮毛遮住，但是天马身上已有好几处很深的伤痕。应该连站著都很困难了。

娇小的天马哭著朝後退了几步，转过身去。

看到那一幕的天马们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更加绝望的事情即将发生。

正要飞起的娇小天马被拦住了。

这就是最後的天马吗

包含残忍微笑的语调。拥有大鷲之翼的那妖怪露出獠牙说道。

成为我的粮身吧。

天马就像被冻住一样无法动弹。可怕的妖怪慢慢朝她逼近过去。

妖怪张开了血盆大口在那瞬间。

等等，穷奇。

穷奇双眼闪著光，缓缓转过身去。

大妖怪的背後有另一只妖怪。

天马哆多嗦嗦地望著妖怪。她害怕得连闭上眼睛都无法做到。

最後的天马那是我的粮食。

穷奇因为妖怪的话大吼道。

胡说，这是我的粮食，谁要交给你啊

就算被大吼的穷奇瞪视，妖怪也毫不畏惧地眯起眼睛说。

胡说的你说的那些才是胡说吧，穷奇。

大鷲之翼发出声音展开了。

两人的咆哮产生轰鸣。

踉跄前进的两头天马看到了恐怖的光景。

拥有四只翅膀的巨蛇捉住娇小的天马。放出可怕妖气的两只妖怪在它面前廝杀著。

那是!

娇小的天马看到说不出话的白色天马，哭喊道。

哥哥，越影，救救我!

四翼之蛇讪笑了一下。蛇抓住天马，静静地飞走了。

逾辉!

想要追击的天马们被巨大的妖力震退。

恐怖的声音传到被打飞的天马们耳朵里。

穷奇啊，那些天马留给你。我就收下那小个子天马了。走了，鸣蛇。

打倒穷奇的妖怪展开翅膀飞向空中。起身的穷奇气得直发抖，然後朝天马们望去。

它愤怒地扇动著大鷲之翼。

漆黑的天马拼命站起身来。

翻羽、翻羽，起来!

现在只能先从这里逃走了。

可恶!

翻羽一边懊悔地颤抖著一边飞翔。越影绞尽剩下的力气打倒了正要起飞的穷奇。但是，他已无力继续攻击了。

两头天马摇晃著在天空中飞翔。白色天马突然降低了高度。

翻羽。

不要紧!比起我，逾辉!

重要的、比一切都重要的妹妹。

越影朝呻吟的翻羽点点头说。

啊啊逾辉，你等著，一定!

会去的。

我们两个会去救你的。

无论发生什麼，都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眼泪涌了出来。

脸颊上传来的冰冷感觉唤醒了彰子的意识。

听得到声音。

救救我。

悲痛的声音。恐惧、胆怯、畏惧，可仍然在呼唤著。

救救我。哥哥，啊啊，已经不行了

一直重覆著。

救救我哥哥，越影，救救我

那最後是细细的尖叫。

抓住自己的蛇鳞，无法逃走的寒冷。还有逼近眼前的锐利牙齿。

那可怕的怪物。

!

彰子倒吸一口冷气，睁开了眼睛。

她感到了妖气。那妖怪异常强大的妖气。

不。彰子的本能告诉她不一样。虽然和异邦的大妖怪穷奇很像，但抓住自己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妖气。

昏暗的视野中出现的不是安倍邸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被树木包围的场所。是在某座山中吗。

彰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这时，包含笑意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醒了吗?

!

她没有发现青年就站在身边。

我叫鸣蛇。请你好好记住。

自己对那名字有印象。在梦中抓住天马的四翼之蛇被那样呼唤过。

鸣蛇在屏气凝神的彰子面前蹲下身子，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

啊啊，好过份的面孔呢。不过不用担心很快你就会感觉不到恐怖了。

彰子感到後背一阵战栗，全身开始发抖。她看著鸣蛇，发现其背後还有一股黑暗。

将巨大的妖力隐藏在暗之槛中的可怕怪物。

不知为何，彰子能够看到那姿态。也许，是彰子体内某个大妖怪的诅咒让她看到的吧。

怪物朝僵硬的彰子开口道：

成为我的粮身吧，女孩

声音回响在四周。彰子突然感到一阵目眩。就那样倒下的彰子，微微嗅到了非常熟悉的香气。

身体因为恐怖无法动弹。些微的香气。这是怎麼回事啊?

救

她感到细微的、真的很细微的抽泣在耳内响起。

昌浩来到朱雀大道，突然停下脚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心跳开始加速，心脏发出咚咚声猛跳著。

昌浩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

怎麼了?

并排行走的小怪疑惑地问道。昌浩一边含糊地回答，一边环视著四周。

一脸惊讶的勾阵猛地朝後转过身去。只见三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接近他们。

那是

小怪和昌浩惊讶地看著接近的杂妖们。

孙子!

猿鬼的叫声让昌浩皱起了眉头。

不要叫我孙子!

独角鬼和龙鬼向怒吼的昌浩说道。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孙子!

不得了了，公主她!

正准备赶开杂妖们的昌浩愣住了。

哎?

另一方面，熟睡的晴明被巨大的声音吵醒了。

晴明!

好多声音合在一起喊著，再没有比这更烦人的了。

在晴明房间现身的太阴发出了不亚於它们的怒吼。

吵死了，杂妖们!你们难道不知道在深夜里这样会打扰别人吗?!

被怒吼吓到的杂妖们尖叫著四散逃开，最後聚在一起缩成了一团。就算是小个子，要是十二神将真生气的话，自己眨眼间就灰飞烟灭了。

但，但是

叠成五重塔在墙上探出脑袋的杂妖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什麼啊!要是再妨碍晴明睡觉我可不饶你们!

在她身边现身的白虎呆呆地看著她。在他看来，怎麼说都是太阴的怒吼更加妨碍睡眠。

玄武在场的话绝对会这麼说吧，不过聪明的白虎把这些话留在了心里。

太阴，你在吵什麼。

晴明听到骚动，在单衣上披著衣服出来了。因为是冬天，北风实在是非常寒冷。

晴明!你看吧，不是被你们吵醒了吗!

其实，去了吉平那里的青龙和天后嘱咐过太阴，好好看著晴明不让他一个人出门。责任重大啊。

再加上杂妖们总会招来麻烦，所以她被严令不准听它们说话。

坚持不让聚集在外的杂妖们进入宅邸的也是青龙和天后。只要被那两个人一瞪，杂妖们就不再纠缠，失望地返回了车之辅所在的桥边。

叠成五重塔的杂妖拼命地说著。

不得了啦，公主、藤原的公主!

什麼?

晴明惊讶地皱起了眉头，朝太阴使了个眼色。就算是老人，他也不能擅自窥探彰子的房间。

心领神会的太阴马上去了彰子房间。然後很快面无血色地回来了。

晴明，彰子公主不见了!

什麼?!

门开著，进去一看没有人。被褥都已经凉了。

也就是说，人已经不见有一段时间了。

杂妖们七嘴八舌地向脸色铁青的晴明说道。

有个危险的家伙，不知用什麼方法把公主叫出去了。

那个，他的确还说了穷奇呀、留下的礼物之类的话。

还有，他的目标好像不是公主的样子。

啊，对了对了。他的主人在等著方士什麼的。

晴明瞠目结舌。到现在为止七零八落的情报瞬间连接在了一起。他忍不住砸舌道。

太大意了!

晴明，那是

掩饰不住懊悔之色的晴明向惊讶的白虎回答道。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彰子，而是昌浩。

异邦的妖异要找的是拥有见鬼之才的人。拥有见鬼之才、被击袭的贵族们。对方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异邦妖异。

虽然都是几乎没有反击之力的人，但为什麼没有人被杀呢。

那难道不是为了等待了解事态的昌浩现身吗?

什麼?

彰子公主是为了引诱昌浩出来的陷阱。

太阴惊讶地屏住了呼吸。她为了和晴明的视线平行而飘浮在空中，越说越激动了。

"怎麼把公主带出去的啊。不只是晴明。我们也在呀。而且这个宅子被结界所覆盖，不将其打破是无法出手的。"

白虎按住了激动的太阴。

"太阴，冷静点。"

"但是!"

晴明一边安慰似的摸著太阴的头，一边开口说道。

"异邦的妖异大概利用了彰子公主体内的某个诅咒，使你我都没有察觉。傍晚和穷奇遭遇，彰子公主自己也相当的动摇。"

"为什麼，要做这种事情"

晴明瞥了困惑的太阴一眼，转身说。

"应该是为了让昌浩自己去它们那里吧。"

晴明的脑海里浮现出漆黑的穷奇。

－－他们把你们

抓走彰子的妖怪背後还有别的威胁。

"有妖怪盯上了昌浩。具体是什麼人还不清楚"

现在必须尽快弄清彰子的行踪。就算是陷阱，彰子拥有成为妖异活祭品的灵力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那个瞬间。

晴朗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

晴明朝天空望去。北方的夜空再次划过闪电，映出了修长的龙身。

太阴和白虎茫然地眨著眼睛。

"这种时候什麼?"

晴明用理性抑制住差点出口的脏话。

既然贵船祭神召唤了自己，就无法拒绝。

"没有办法。"

就算这样也没法消气，老人轻轻砸了下舌。

收到杂妖们报告的昌浩准备拔腿就跑，但是被小怪阻止了。

"等等，昌浩。"

"为什麼?!"

勾阵拦住了昌浩的去路。

"妖异和公主的去向都不知道，你准备去哪里?"

"那个"

他接不上话了。昌浩低下头握紧拳头。

彰子正面临危险。可是自己却在干什麼啊。

毫无办法。一点线索也没有。抓走她的妖异去了哪里，为什麼要抓走她。

只有这点很清楚。为了把彰子当成活祭品。她拥有连穷奇也垂涎的灵力。

"爷爷、的话"

低头颤抖的昌浩的呻吟吓了小怪和勾阵一跳。

昌浩的眼睛里交杂著後悔和愤怒，涌动著激情。

"是爷爷的话，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无论发生什麼，都不会让彰子遇到危险的不像这样什麼都做不到"

"昌浩"

"我什麼也做不到!"

光是嘴上会说，关键时候却无能为力。

小怪用眼神制止正要开口的勾阵，向前迈出了一步。

它用晚霞色的眼睛笔直地看著低头的昌浩。

"－－真的是那样吗?"

"哎"

盯著自己的眼睛毫无阴霾。那晚霞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晚霞似的眼睛。总是注视著昌浩。在昌浩身边一直注视著一切的唯一眼眸。

"真的，你什麼都做不到吗?你要在这里否定你做过一切吗?"

"小怪"

小怪打断了昌浩的话。

"在东三条殿，从蛮蛮手中保护彰子的是谁?在贵船，从鹗和鵔手中救出彰子、镇住我的火焰的又是谁?自己去承受施在彰子身上的诅咒、痛苦的又是谁?"

小怪的声音渐渐带著感情激动起来。

"带著再也无法回来的觉悟奔赴战斗的是谁?以牺牲自己、用生命交换的法术打倒那穷奇的又是谁?"

小怪眯起了眼睛。那额头上莲花般纹样开始淡淡发光。

"我全部看到了。完成那些的是你啊!不是稀世的大阴阳师，是半吊子的你。是勇往直前的你改变了彰子的天命吧，昌浩!"

一直总是注视著前方。

将无法实现的思念藏在心底，为了完成和她的约定。

在那仅剩的日子里，为了完成应该是最後的约定。

不允许有人否定那不惜牺牲生命的意志。

"不要说这种话呀。你要超越晴明的吧?发誓要超越那背影的吧?"

小怪眼睛深处记录著和昌浩共同度过的日子，还有许多经历过的事情。

昌浩的耳边响起了声音。

－－我要成为大阴阳师，你要好好看著!

那是昌浩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即使被逼到尽头也没有选择屈服的自己，向自己所发的誓。

"如果觉得什麼也做不到的话，今後去做就好了。还没有结束。因为你现在不是站著没动吗。"

昌浩直起了背。他仰向天空深吸一口气。

约定了。保护她。

要实现那个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唔。嗯。对不起，小怪。我忘掉了非常重要的事。"

小怪使劲得摇著尾巴，晚霞色的眼睛朝一旁看去。

"真是的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勾阵看著两人的举动，微笑著耸了耸肩。

安倍晴明也曾无数次叹息自己的无力，因此受到打击、仰天长叹。

十二神将们知道，正因为有那样的日子，所以才有现在的晴明。总有一天会超过那背影吧。十二神将腾蛇断言是他唯一继承人的孩子。看著他实现目标也不坏呢。

风突然变了。

昌浩猛地移动视线。

刚才还无人的柳树下站著一个青年。

"鸣蛇!"

鸣蛇无视摆好架势的小怪和勾阵，朝昌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我带来了我主人的口信。"

"口信?"

鸣蛇露出做作的笑容说道：

"是的。女孩在我手里。想要回她的话，就来那座山"

鸣蛇指著都城东方耸立的群山之一。

"大文字山吗"

鸣蛇瞥了表情严肃的小怪一眼，冷冷地说道：

"方士一个人来就算这麼说，你们大概也不会听吧。"

小怪和勾阵同时冲了上去。鸣蛇的身影突然消失。

勾阵的笔架叉击中了鸣蛇的残像。但是却没有击中的感觉。

"只是影子吗"

小怪吐了下舌头，转身对昌浩说：

"怎麼办，昌浩?"

昌浩毅然地抬起头说：

"当然要去了!"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九章

使用离魂术以年轻时代出现的晴明，此刻正站在贵船山的本宫船形岩的面前。在他旁边跟随的是太阴和白虎。

他们刚刚借助白虎的风抵达贵船。

渐渐的，本宫上方出现了清冽的神气，降临在船形岩上。光芒四射的龙身一瞬间化为人形。

竖立著半条腿坐下的贵船祭神高龙神，美丽的脸庞上显出微微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倍晴明。"

晴明默默地点头致意。

"想必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异邦的妖异们再一次来到我们的国度。而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恐怕是冲著我的孙子而来"

高龙神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

"哦，你这麼想?嗯，确实没错。这次的妖异，是沿著异邦大妖怪穷奇的足迹而来的，可能与穷奇有什麼关联。"

看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晴明，贵船的祭神郑重地告诉他：

"这是根据在这妖异完全隐藏之前的短暂时间内传递到我这里的妖气分析出来的不过，目前能知道的仅此而已。"

晴明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

"恕我冒昧，神啊"

高龙神琉璃一般的双眼示意晴明说下去。

"莫非是为了告知我这件事，所以把我叫来此地?"

"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有话要告诉你，而是告知你的孙子。"

"那麼您要传达的话是"

女神优雅地起身。

"告诉我，如果他希望，我可以再次助他一臂之力。"

眯著眼睛的高龙神，身影渐渐被磷光包围。

"想要对付异邦的妖异，很有可能会需要我的力量"

高龙神的身影在庄严的风声中渐渐隐去。晴明目送著她，耳边传来太阴轻声的叹息：

"能让那个性格多变的神主动说出这样的话，真是"

晴明苦笑了一下。

"是啊，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哪。"

露出微微笑容的晴明，眼睛里满是一个老人为孙子的成长而欣喜的神情。那是在昌浩面前决不会流露出来的深情，此刻印现在太阴和白虎的眼里。

晴明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对白虎说道：

"白虎，与穷奇的妖气相似的妖异，能不能用读风术找到它的行迹?"

循著风中残留的妖气，找到妖怪的藏身之处解决它。如果是能与穷奇相匹敌的妖异，它的妖气一定不会那麼轻易就散得去。

白虎的脸色有些为难。

"时间过得太久了试试看吧。"

晴明回过头看看太阴。

"太阴，你去昌浩他们身边。"

"唉?"

少女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最怕小怪的本相腾蛇。这一点晴明当然也清楚，可是现在没有馀地考虑这些。

"拜托了，不管妖怪藏身在何处，昌浩他们总会需要用风移动的法术。"

太阴苦著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求助似地看著白虎。白虎也特别理解她的心情，可是这次却实在帮不了她。

"太阴。"

"唉，好，明白了"

本来也可以与白虎交换任务的，可是偏偏太阴最不拿手的便是读风术，要想找到已经开始消散的妖气，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困难。

"抱歉了。"

看著一脸关切的晴明，太阴勉强笑笑。

"晴明总是不用命令语气而总是拜托人，让人怎麼好拒绝?"

说完，身材娇小的神将便御风腾空而去。

跟随昌浩一起从朱雀大道拐到二条大路笔直地向著东方飞奔的勾阵，察觉到风里夹杂著同胞的神气，视线转向四周查看。

只见十二神将太阴正跟随著勾阵他们在空中滑翔。

"太阴!"

勾阵的呼喊让昌浩和小怪都抬起头。和小怪四目相对的太阴，极力抑制住自己要升上高空逃走的念头，在离小怪尽量远的地方徐徐降下。

明白她的心情，勾阵抓住小怪以使它和小阴保持距离。

"干嘛，勾!"

"没办法呀!"

小怪一脸不乐意的表情，却没有再多说什麼。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琐碎事情的时候。

"太阴怎麼了?"

太阴浮在刚好与昌浩视线相对的位置，看了眼北边的贵船神社说道：

"是晴明拜托我来你们身边的。"

"爷爷?"

昌浩忍不住遥望北方，心里感叹著：爷爷还真是千里眼啊。已经不属於人类的范畴了，这又一次证明了自己之前关於爷爷是狸猫变的猜测。

停止胡思乱想，昌浩指向东方的山峦。

"太阴，请送我们去大文字山!"

"唉?"

看著一脸惊讶的太阴，昌浩接著说了下去。

"鸣蛇和彰子在那座山里!"

太阴一惊。

"明白了!"

太阴点头的同时，强风便包围了他们。

"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哦!做好思想准备!"

怕他们不适应而发出的警告被飓风吞没，甚至都没有进入到昌浩的耳朵。

正在进行读风的白虎的耳朵里，以风为介质传来了同伴的声音：

"－－白虎!"

壮年的神将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

"知道彰子的下落了!据说在大文字山!"

"什麼?怎麼回事?"

"好像是异邦的妖异鸣蛇给昌浩他们发来的通报!"

"那"

白虎迟疑了。太阴明白他的意思，接过他的话说下去：

"那明显是圈套。可是"

如果不去的话，彰子也许会有生命危险。昌浩别无选择。

"把这事转告晴明吧。"

"嗯。你们多加小心。"

"知道了。"

风声消失了，对话就此而止。

白虎调整了一下呼吸，向守候在身边的青年转过身去。

"晴明，太阴用风信传来的消息－－"

隐约感觉到有模糊的声音：

救救我！

翻羽大吃一惊。

逾辉？

纯白色天马低低的惊叹让旁边漆黑色的天马也站起了身。

他的耳朵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逾辉！是逾辉的声音

那日被那可怕的妖异掳掠而去的那匹天马娇小的身影浮现在他们眼前。

此刻她该有多恐惧啊。柔弱的她，在天马族中显得身材特别纤细，她甚至还从来没有单独离开过天马族的居住地。每次需要远行的时候，都有翻羽和越影陪伴着。

而此刻，她却被带到这远隔重洋的异国，和可怕的妖异呆在一起。

她一定在哭泣着吧？带着恐惧，不停地哭泣着吧？

走了，越影！

越影对张开双翼的翻羽点点头：

嗯！

大文字山的山顶附近。在树影相连的山峰一角，鸣蛇独自伫立着。

浓云掩盖了天幕，没有月亮和星辰的夜晚，正好隐藏他们的身影。

接下来

鸣蛇回过头，冷笑着。

方士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到这里吧。到那时侯，你就没什么用处了。

背靠在一棵树上缩成一团的彰子，肩膀微微颤抖着。

啊

拼命压抑喉咙深处的悲鸣，彰子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

救我！救我！昌浩，救救我！

昌浩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因为约好的，他说过要保护自己的。彰子相信他。

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彰子拼命挤出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角发热。为什么要流泪？应该是有很多理由的，可是现在她已经分不清了。

鸣蛇轻轻耸耸肩，摊开手说：

哦？好奇心挺强的嘛！你都没多久可活了，居然还想要知道这个？

猛地凑近彰子的脸，鸣蛇冷冷地笑着说：

理由？那因为我家主人想要得到那个方士的力量啊！那个打倒了穷奇的方士。要是以他为祭品的话，一定可以得到更为强大的妖力！

冰冷的手指点着彰子的脸。

而你，你也曾是穷奇想要作为祭品的对象。我为主人尽力到这个份上，主人赏我一片你的肉、几滴血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从鸣蛇咧开的嘴唇隐约可见分叉的细长舌头游动着。

彰子的眼神凝住了。

会是什么味道呢？你的肉和血！我已经期待得不行了！

鸣蛇吐出的气息里带着恶臭，彰子忍不住扭过头去。

刹那间

风声大作，两个影子从天而降。

鸣蛇一惊，抬头看着天空，恨恨地砸着舌头。

天马！

彰子睁大眼睛望去。

夜幕中，原本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彰子的眼中却映出两匹天马的影子。

漆黑色的天马一落地便将身一转扑向鸣蛇。

不许伤害逾辉！

妖力四射，鸣蛇像是被撞出去了一样，但是却在空中一个转身，就那么悬在空中俯视着天马们。

纯白色的天马转过身，用憎恶的目光看着鸣蛇。

鸣蛇！那家伙在哪里！和你一起掳走逾辉的那家伙

逾辉。天马们每一次说出这个名字，彰子的心跳便变得好快，她捂住胸口，努力想使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越影单膝跪下，向着彰子伸出手去。

逾辉逾辉，你在那里吗？

彰子拼命抬起脸，摇摇脑袋。

不，我不是逾辉！

逾辉是天马。被可怕的妖异袭击，抢走，然后，然后被

越影惊讶地眯起眼睛，凝视彰子。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

魂魄的颜色，好像

和那个变身为柔弱少女的小个子天马，跟她，那么的相像。

而在彰子脑海中盘旋的画面却是

被扯裂的翅膀。飞溅的血沫。扎入喉管的利齿。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充满恐惧的双眼。

逾辉她，已经

泪水从彰子的眼中涌出。

好可怕，好可怕。救救我，哥哥，越影！救我，救我

有什么无声地落在彰子的膝头。

含泪的双眼望去，原来是香袋。

系着香袋的皮绳已经被扯坏变短了。据说是被夺走了，那个。

伽罗的香味飘散在风里，扑鼻而来。

梦里也是这么一股伽罗香。

逾辉在哪里

越影哽咽着。彰子望着他身后大片的夜幕。

为什么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能够看清楚一切呢？

伽罗的香料四处弥漫。胸口的鼓动难以抑制。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一样，激烈地，有力得跳动着。

彰子突然睁大眼睛。不对，这鼓动不是来自自己的心跳。

让自己的心潮澎湃难以抑制的，那是

被杀死的天马，那魂魄的悲鸣。

天马，真是碍眼！

黑暗突然剧烈膨胀。

越影转身纵声叫道：

在那里！岭奇！

混沌一片的黑暗刹那间消去。

虎身双翼的异邦大妖怪，喷射着巨大的妖气出现在那里。

彰子体内，穷奇留下的诅咒开始骚动。

混蛋

耳内响起可怕的吼声。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叩动着心脏向全身四散。

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彰子脸色变得苍白。看着她，大妖怪用震响大地的声音说道：

小姑娘害怕了吧！

大妖怪冷笑着。

穷奇你怎么

越影朝惊讶地喘不过气来的彰子解释道：

那不是穷奇。那是和穷奇有血缘关系的妖怪岭奇！

彰子体内的诅咒带着强烈的憎恶和怨念骚动着。

和穷奇像是一个模字印出来的妖异，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穷奇。居然被无能的人类打倒，没用的家伙。知道胜不了我就把我封印在岩石中的蠢货！

岭奇的脑海里浮现出那让人愤恨的一幕：

岭奇啊，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不要想从这岩石中解放出来！

可恶，可恶！

再怎么挣扎，你都不可能解除我的封印的，哈哈哈！

岭奇冷冷一笑。

它放出的妖气震动空气，四处弥漫着，给人刺骨的感觉。

可是，穷奇啊，因为你的无能，居然被人类打败，所以托你的福，我得到自由啦！哈哈穷奇啊，看我代你吃掉打败你的人类吧！

岭奇的低吼轰鸣着，之前一直被隐藏在夜幕中的妖力爆发了。

天马，还有女孩，好得很，都成为我的美食吧！

咆哮着的岭奇带着妖力扑向彰子。猛然间越影挺身护住了彰子。

为什么

越影没有回答。岭奇的双翼大幅度地拍动着，吼叫声在山林回荡，妖力之风吹得更加逼人。

越影！

翻羽要赶向越影身边，却被鸣蛇拦住。

不要防碍岭奇大人！死去吧，天马！

鸣蛇的妖气化作飞弹攻向翻羽。身上所穿的衣服被撕裂，血沫飞溅。

可恶，杀戮我族的仇人！

是穷奇和岭奇毁灭了原本生活得和平安稳的天马一族。同伴们因为受到鸣蛇这一招术的袭击浑身被打得像马蜂窝一样的情景在翻羽眼前浮现。

脆弱的天马！妖力又强，味道又好。不但是岭奇大人，我也好好品味了一番哦！

翻羽和拼死抵御着岭奇妖力的越影大吃一惊。

受到偷袭以来，他们还不曾回到过故乡。但总是想着哪天回去一次，把同胞们的尸骸好好埋葬。

翻羽的眼睛震动着。

什么！难道

鸣蛇吐出分成两股的细细的舌头，舔着苍白的嘴唇。

剩下的只有你们俩了哦！

岭奇的咆哮震响了天地。翻羽一下子被狂风卷起。

翻羽！

越影一时分神，被岭奇逮住空隙。

彰子的脸庞被拍打翅膀形成的气流激荡着。身体动弹不得，连闭上眼睛和转过头去都做不到。

首先是你，小姑娘

与逼近自己的岭奇的身影相重合，彰子分明看到一匹小小身材的纯白色天马的身影，然后，是一个捂着脸哭泣着的纤瘦少女。

那是

逾辉

低低的惊呼声被风吹散，利刃一样的獠牙和排列着利齿的下颚大大地张开。

鲜血四射。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洒在彰子的脸庞上，飘散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视线。

越影！

和鸣蛇对峙着的翻羽放声嘶叫着。

越影，挡在因恐惧而动弹不得得彰子面前，用身体替她承受了岭奇的撕咬，单膝跪倒下来。

啊越

翻羽从喉咙深处呼唤着越影，声音却已哽咽。岭奇恼火地打了个响鼻，狠狠地撕咬下越影肩头的一大块肉。

按着勉强靠筋骨和身体相连的右肩，面色惨白的越影倒了下去。肩头的鲜血不断喷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倒地的青年。

逾

仿佛听到温柔的呼唤，越影使出浑身的力气睁开眼睛。

现出人身的逾辉，正哭泣着拥着自己。

为什么

越影向逾辉伸出手去，却又注意到自己的手上满是血污，正要缩回去，却被逾辉紧紧握住。

越影，为什么

逾辉

越影眯着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

因为我早已下了决心。那时侯，没能救你，如果再有机会，一定要保护你，即使以生命为代价。

纤瘦的天马。柔弱的少女。在遥远的日子里，笔直地望着自己。这一身漆黑鬃毛，在族内是异端的存在，而你却温柔给我以赞美，说这颜色漂亮：

越影的鬃毛，就像对面山上的黑水晶那样漂亮啊！

因为你，作为异类的我，第一次得到大家的接受

越影！越影

远远地，翻羽在大声呼喊着自己。看，逾辉害怕了吧。这家伙就是容易害怕，你不是知道的吗？

逾

越影。我是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越影眯起眼睛，逾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和这声音重叠，还有别的哭泣声传来。

是那个和逾辉的身影相重叠的人类少女的哭声。双手握住自己已满是血污的手，不顾自己的白色单衣被血染红。

为什么

越影微微笑了。

因为太像了。虽然知道你不是逾辉。可是魂魄的颜色太像了。

喜欢伽罗香味的逾辉。浑身散发着伽罗香味的少女。

可是我一直相信越影，你一定会和哥哥一起来救我

带着泪水，逾辉微微地笑着。越影的眼中也落下泪来。

你，也在这里的啊

逾辉，回去吧，回家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

越影

天马的手无力地垂下。满是鲜血的手上，大颗大颗的泪水淌落。

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法术却能看清一切，那是因为逾辉的心离得这么近的缘故吧。逾辉拼命地告诉与她魂魄颜色相近的自己，我在这里呢

愚蠢的天马，做我的美食什么？！

岭奇大吃一惊。只见天马的身体被微微的白光包围，无声地消失了。

这，究竟是

鸣蛇看着这想也没想过的一幕，瞠目结舌。

翻羽冲它怒喝道：

这是为了遭遇不测时下的法术！决不让你们得到我们的一滴血，一片肉！

如果自己遭遇毒手，为了不成为岭奇等妖异的盘中之物，他们预先向自己施下法术，一旦死去，尸骸会自动消融，

岭奇低低地吼叫着，回头怒视着翻羽。

那么，就让我生吞活剥了你！鸣蛇，给我抓住他！

说完，岭奇转向彰子。

脆弱的人类的小姑娘。不过，如果是穷奇想要得到的祭品，那一定是极上等的！

让我替穷奇吃了你！

双翼掀起巨风，妖气剧烈膨胀。

啊

用手腕挡在面前，彰子大声呼喊着：

昌浩！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十章

一定能够听到那个声音吧。

即便，风声多么猛烈也好。

即便，相隔得多么遥远也好。

那是深深地刻在心底的，不会消失的声音。

那是一生也不会改变的，永远坚定的誓言。

在到处都充满阴暗的地方，昌浩努力寻找着。

在那里，太阴！

昌浩激动地指着前面一个地方。

他的气势坚决得不容置疑。

太阴只好顺着昌浩指的方向望去。

好似狂风一样的妖气喷涌而出，小怪他们在看到这的一瞬间便知道昌浩的话完全正确。

其中有一股气息忽然间消失了。

这难道是，天马？

蹲在低声惊道的勾阵肩膀上的小怪，一下跳了出去。拨开太阴的风力，向那边冲去。

昌浩也跟在小怪的后面，从太阴的气流中飞出。

昌浩！？

不顾背后太阴的惊叫，昌浩一边双手结印一边怒吼道：

降临诸神诸真人，驱邪除恶，赐我成就！

浓重的暗幕，随着咒文的响起被迸发出来的灵气击碎。

而一直都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怪物们全都现出了原形，被袭击的少女的姿态随之出现。

彰子！

彰子猛地抬起头来。

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之中，响起一阵轰鸣。

昌浩！

强大的气流把衣服吹得哗哗啦啦直响，昌浩飞速地向下落去。

先一步落地的小怪，被咆哮着冲过来的岭奇一下子撞飞。

哇

就在岭奇又要向昌浩冲过去的时候，太阴急忙放出一道旋风，将昌浩包围起来。

看到昌浩平安落地之后，彰子才终于安心地叹了口气。

彰子，没有受伤吧

回头望去的昌浩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彰子身上白色的单衣到处都染满了红色的血迹。看到脸色苍白的昌浩，彰子慢慢摇了摇头道：

不是的这是天马，越影

彰子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里一阵发热。

越影

刚才消失的气息果然是天马的。彰子所说的一定就是这样。为了保护她，越影受到妖怪的攻击而失去了生命。

虽然心里很难过，但确认彰子没有受伤之后，昌浩还是安心地呼了口气。

方士

一股带着喜悦的低吟声传来。望着眼前这个和穷奇长得一模一样的妖异，昌浩不由得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小怪走到他的脚边说道。

和穷奇很像的妖气。高龙神所说的，就是这个家伙吗？

这就是鸣蛇的主人？它和穷奇究竟是

岭奇站起身，不以为然地说道：

穷奇是我的哥哥，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你们把他干掉正好。

岭奇用鲜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继续说道：

把你们都吃掉的话，我的力量会更加强大！和那个天马一样，都成为我的食物吧！

昌浩环顾了一下四周，和鸣蛇对峙着的翻羽已经是遍体鳞伤。

虽然身上都是血，翻羽仍然拼命地发出妖气向鸣蛇攻去。

唔还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吗？

将蹒跚着的鸣蛇甩到一边，翻羽向岭奇突击过去。

岭奇！

大妖怪的翅膀忽然一下子张开。随着它翅膀的张开，妖立也随之激增，将翻羽和昌浩等人包围了起来。

什么！？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也发生了异常的变化。小怪忽然惊叫道：

糟糕了，这是！

岭奇的声音发出奇妙的回音。

绝对，没有办法逃走。

黑暗将昌浩和小怪完全吞噬了进去。

昌浩！

彰子的悲鸣声响起。瞬间那股黑暗便被吸收入大地之中，昌浩与小怪也忽然不见了。

慌张地四下望去，连翻羽都不见了。岭奇的力量，究竟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昌浩，小怪！

彰子的双眸惊讶地瞪了起来。

此时剩下的，只有异邦的妖异鸣蛇一个。青年的瞳孔好似蛇一样缩小起来。

可不能大意哟。

一边嗤笑一下，鸣蛇故意放缓脚步慢慢地走了过来。彰子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让你一点痛苦都没有，直接把你吞下去怎么样呢？

妖异的口中丝丝地吐着信子，一股恶心的感觉顿时传遍彰子的全身。

似乎对无法行动的彰子那恐怖的表情感到兴奋，鸣蛇又继续慢慢地说道：

还是把你地脑袋砍下来喝干你的最后一滴血，然后再把你的皮剥下来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感觉到疼痛的。

就在鸣蛇那不停伸缩出来的舌头就要碰到彰子的一瞬间，他们之间忽然吹起一阵旋风，两个人影随风而至。

一直洋洋得意的鸣蛇顿时脸色变了。

从腰间拔出武器的勾阵和双手祭起龙卷风的太阴都表情严肃地注视着鸣蛇。

你们两个

太阴手中的气流越发激烈，快速流动的空气将彰子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

左手用笔架叉指向鸣蛇的勾阵，严厉地说道：

异邦的妖异哟，你的对手是我们。

回过神来的时候，昌浩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从来没有到过的荒野。

昌浩四下望了望。

这里是

奇所制造出来的异界。

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声音，但却不是小怪的。昌浩紧张地转过身去，发现天马翻羽正向自己走来。

不要再靠近。

红莲刚一显形，便开口对翻羽说道。

我，有话对那位方士说。

什么？

不顾红莲的惊讶，昌浩向前走去。

昌浩！

红莲焦急地叫道，昌浩回过头去望着红莲道：

没问题的。

红莲虽然一脸非常不放心的表情，但是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见红莲并没有阻止自己，昌浩继续向翻羽走去。

岭奇，是我的仇敌。我的一族，妹妹还有亲友都

亲友

另一匹天马的样子在昌浩的眼前浮现出来。那匹天马为了保护彰子而被岭奇杀害。

翻羽表情悲痛地继续说道：

方士，我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对翻羽这突然的请求，昌浩和红莲都一时无语。翻羽继续说道：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是岭奇的对手。可是，如果是你们的话如果借用连穷奇都能够打倒的你们的力量的话，或许

昌浩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与穷奇血战的情景再次浮现在昌浩的脑海里。可是现在的昌浩身上连符咒都没有带，而且手里也没有胜败的降魔剑。

那个时侯决定战斗这样的话，自己还能够战胜那个妖力甚至凌驾于穷奇之上的家伙吗？

昌浩默然的向红莲望去，发现红莲也正默默地望着自己。眼神的意思就是你自己决定吧。

昌浩思考起来。

自己所爱的人都被杀掉的天马的心情，昌浩非常明白。

翻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着说道：

我没能够保护好逾辉

昌浩的心头一紧。没有察觉到昌浩表情变化的翻羽，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

明明我只有那么一个妹妹为了让他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明明都已经和越影约定好了的，一定会保护好逾辉可是，我却

无法实现的誓言，在内心深处纠缠着。永不停息的苛责的声音，一刻不停的折磨着自己。

逾辉的灵魂，一直到现在还都被岭奇囚禁着。

一定要把逾辉的从岭奇的诅咒中解放出来。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你们的力量，拜托了

昌浩再次望向红莲，但红莲的目光和刚才一样。

在心中所做的约定。昌浩要保护好某个人的约定，和天马们的约定几乎是一样的。

昌浩下定决心之后开口道：

打倒岭奇，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听到昌浩的回答，翻羽的眼睛中放出了安心的光芒。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世界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从地面之下传来的轰鸣，不停地回荡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帮小虫就想要打倒我岭奇？

岭奇！

在哪里？

站在昌浩与翻羽身边的红莲，抬起右手。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异邦的妖兽岭奇！不敢出来是因为害怕了吗？穷奇可能比你威猛多了。

面对红莲的挑衅，岭奇愤怒了起来。

不要把我和穷奇那样的废物相提并论！

随著一声雄壮的吼叫，一只老虎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跃了出来。一直等待著这个机会的红莲立刻放出炎蛇。

"接招!"

灼热的炎蛇边盘旋著边向岭奇袭去。绯红色的斗气迸发出来，将周围的黑暗映照得一片通明。

岭奇一声咆哮，爆裂出来的妖气将炎蛇击碎，大地都被震得碎裂开来。

天马翻羽变回主体。

"方士，坐上来。"

一边说著，翻羽已经咬著昌浩的衣襟将他放到自己的背上。

"哇!"

慌忙搂住天马脖子的昌浩，紧接著就听到了天马拍打翅膀的声音。

岭奇的身影渐渐变得越来越小。由岭奇的妖力所制造出来的异界，天空似乎没有尽头。这一点和穷奇所制造出来的异界倒是一样。这些家伙到底拥有多强大的力量呢?

脸色苍白的昌浩拼命地摇了摇头。

如果连气势上都输了的话，那就真的输了。而且自己已经约定过了。

一定要把岭奇打倒。

或许，如果是晴明来的话，一定很快就能将岭奇打倒吧。

但是，翻羽所拜托的是自己。

彰子也是，在陷入危机的时候所呼唤的名字也不是晴明而是自己。

而且，还有红莲。

灼热的斗气一直喷涌而出。即便已经飞到这样的高度，仍然能够感觉到那斗气的炎热。

大家都说，要我成为像祖父一样的人。但是，大家都没说过的就是

大家都没说过，要我超越祖父。

可是，红莲，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人。只有他，这样说过。

－－你，要成为阴阳师。而且要成为最强的，超越晴明的阴阳师!

昌浩曾经做过很多约定。而这些约定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够被打破。

昌浩双手结印，闭上眼睛。和抱著必死的决心挑战穷奇那时一样，昌浩的内心渐渐地变得澄净起来。

"惩凶除恶，驱散不祥，急急如律令－－!"

被咒文增幅之後的灵力狠狠地向岭奇击去。妖兽高声地吼叫著。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剧烈地震动起来，猛烈的妖气刺激著昌浩的皮肤。岭奇的妖气越来越强了。

"可恶!"

瞥了一眼飞在天空中的天马，岭奇一跃而起。它那庞大的身躯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飞快地出现在天马身前，挥起带有锐利尖爪的前脚，愤怒地向天马拍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避开爪击的天马，马上又被爆裂的强大的妖气击中。

"!"

天马的身体一歪，将昌浩甩了出去。

站在地面上的红莲失声惊叫道：

"昌浩－－!"

受到冲击而一时失去意识的昌浩，被红莲的声音惊醒。努力在空中维持住身形的昌浩，却被追过来的岭奇一下击中腹部。

"!"

见情况不妙的天马迅速地飞到急速下坠的昌浩身下。在猛烈的冲击之下，二人一起重重地摔到地上，昌浩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呻吟著。

接著，岭奇高声笑著降落下来。

"太弱了，太弱了!即使侥幸打败穷奇，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闭嘴!"

灼热的斗气化为白炎的火龙。随著红莲的一声怒吼盘旋而上的白龙之炎将岭奇的一片翅膀烧成灰烬。

"呜哇啊啊啊啊!"

用妖气将还在盘旋著的炎龙击碎之後，岭奇用充满愤怒的眼神望著红莲吼道：

"不可饶恕!你这个服从於人类差遣的堕落的末席神族我要把你也一起吃掉!"

岭奇的妖力再次爆发出来。虽然红莲抬起双手抵挡住冲击。但是身体的行动却完全被封住了。

"可恶!"

红莲砸了砸嘴。与穷奇血战的时候，身边还有同为斗将的六合。虽然当时两个人都陷入苦战，但至少比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

如果把额头上的金冠去掉的话，就可以发挥出不受封印抑制的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神力。

但是，这却是不行的。这个封印，是红莲自己用来克制自己的东西。

红莲抬起头寻找著昌浩的身影。在好似暴风一样的妖气之中，昌浩用拼命地用胳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在他的身边，是用坚毅的目光盯视著岭奇的翻羽。

岭奇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现在的妖兽正在集中精神全力打破红莲为了防卫而构筑起来的火炎结界。刚才已经被自己打倒的天马和小孩子，现在没有在意的必要。

"可恶!可恶!"

剧烈的妖气不停地冲击著火炎的结界。如果红莲不努力维持住的话，一定会被一击便破了。

红莲控制住自己的神力，把结界维持在只差一点就会被打破的状态下，将岭奇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这是赌上自己性命的危险举动。

但是，红莲知道。那个孩子，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唯一的继承人。

和他约定过的事情，他一定会遵守的。

接到太阴的风信，掌握了大文字山所发生战斗全部情况的晴明，眯起眼睛思考起来。

"晴明，要去大文字山吗?"

白虎试探性地询问著主人的意思。

异邦的妖异鸣蛇，正在和自己的同伴们战斗。太阴正通过风信将战况逐一汇报过来，虽然有十二神将之中的两个人联手，但战况仍然不容乐观。

彰子也在那里，这或许是勾阵无法使出全力的原因吧。虽然她让太阴带著彰子先走，但是却被鸣蛇阻止了。

鸣蛇同它的名字一样，是和蛇一样狡猾的家伙。在战斗中一点一点地削弱著勾阵的力量。

"虽然我并不认为勾阵会输给那样的家伙，不过目前看来也确实是陷入了苦战呢"

晴明抬起一只手打断白虎的话。

"昌浩他们，被岭奇的妖力吸走消失了吧?"

白虎点了点头。太阴的风信确实是这样说的。

异邦的妖兽岭奇。和穷奇是同一血族，但却拥有完全凌驾於穷奇之上的妖力。

白虎望著自己的手掌，然後慢慢地握了起来。

在和穷奇战斗的那个时候，晴明给了昌浩一把武器。但是那把武器随著穷奇被打倒，它在穷奇所创造异界崩坏时而一起消失了。神将们从那异界返回人界就已经竭尽全力，完全没有馀力再把那武器找回来。

可是现在又需要那把武器，但是没有办法改变过去所发生的事情。那麼，现在应该怎麼办呢。

晴明抬起头来。

"－－十二神将天空，听从主人的召唤。"

庄严的言灵响起。

接著，很快便传来了回应。

"什麼事，晴明?"

在惊讶的白虎面前，晴明毅然说道：

"在我心中映出的降魔之剑，将它制造出来送到我这里。"

"遵命。"

天空回答道，白虎在他的语调里似乎听到一丝苦笑。

晴明回头望向白虎。

"白虎，带我到大文字山去。"

在剧烈地涌动著的妖气的暴风之中，昌浩拼命地站起身体。

岭奇正操纵著妖气反覆地冲击著红莲的结界。

忍耐著身上的剧痛，昌浩努力地调整著自己的呼吸。只觉喉咙里一阵发甜，昌浩再次澄净自己的灵力。

红莲一定是知道自己的意图，所以才故意吸引岭奇去攻击自己。但是，在岭奇这样猛烈地攻击下，红莲一定也坚持不了多久吧。岭奇的妖气毕竟还凌驾於穷奇之上。

那个时候带在手腕上的符咒，现在也没有了。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掉到了那里。

"方士"

就在昌浩正要开始咏唱咒文的时候，天马忽然将他制止了。昌浩无言地回头向翻羽望去。

纯白色的毛发沾满了灰尘，似乎受了内伤。天马不停地吐著鲜血，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你有能够将那家伙干掉的法术吗?"

昌浩没有办法回答。虽然自己知道很多的法术，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没有多馀的灵力保证能将岭奇一击打倒。

从昌浩的表情上读懂了他心思的翻羽，眯起眼睛道：

"我会拼尽性命将它制住，接下来的致命一击，就拜托你了。"

"哎?"

望著瞪大了眼睛的昌浩，翻羽笑道：

"很抱歉呢，方士，拿了你的伽罗香。"

昌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那东西交给越影了逾辉，非常喜欢伽罗香。"

逾辉最想见到的，应该不是自己而是越影。这一点翻羽是很清楚的。毕竟是从出生以来便一直看著她长大的妹妹，所以她心里的想法，自己是最清楚的。

"拜托你了，方士。"

"翻羽"

昌浩刹那间伸出手去。但是却无法抓住翻羽已经飞出去的翅膀。

拼尽最後一丝力量的翻羽，张开双翼飞速地向岭奇冲去。

"岭奇－－!"

一直都没在意的天马的怒号，传入岭奇的耳里。岭奇回头望去，满身伤痕的翻羽正向自己冲来，从天马的全身，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妖气。

"你这家伙竟然还有这麼强大的力量"

岭奇一跃而起，咬住翻羽的喉咙。

"哇!"

天马将全身的妖力爆发出来，织成一张光网，把岭奇牢牢地网在地上。

"雕虫小技!"

岭奇愤怒地嚎叫著。张开大嘴，将天马一口一口地吃掉。

翻羽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但是，他却仍然没有放手。边用自己的鲜血禁锢著岭奇，翻羽一边催促著昌浩道：

"就趁现在方士!"

昌浩站起身双手结印。

翻羽的力量一定坚持不了多久。岭奇一旦再次获得自由，一定会比刚才更加狂暴。如果不能趁现在给它最後一击的话，那一切就都完了。

但是，昌浩却也清楚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够将岭奇消灭。难道翻羽的牺牲就要这样白费了吗?昌浩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

这种悔恨的心情，恨不得能大喊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吹拂在昌浩的脸上。

那是一股充满神气的、凛冽而清净的微风。出现在著岭奇所创造的异界内，怎麼会?

"－－昌浩，接著。"

一阵声音在昌浩的耳边响起。昌浩惊讶地回过头望去，发现被神气的旋风包围住的晴明正向自己走来。

而在他手中拿著的，正是本应已经丢失的降魔剑。

"晴明?!"

瞥了一眼惊讶的红莲，晴明微微一笑。然後把剑递到昌浩面前。

昌浩茫然的张大了嘴。

"降魔之剑怎麼"

"这个，只是投影而已。"

晴明的话使昌浩更加惊讶了。

"这是集合了我的灵力，由天空实体化的投影，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青年拍了拍握住剑柄的昌浩的後背。

"我所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昌浩，加油。"

昌浩现在手中拿著的这把剑，和之前那把比起来，显得更加冰冷，也更加轻巧一些。而相对的，祖父那熟悉的灵力从这把剑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手持降魔剑向前冲去的昌浩脑海里，掠过龙神那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到不自量力的小鬼方士一本正经的向自己冲来，岭奇嘲笑道：

"蠢货!像你这样的小鬼怎麼可能把我打败!"

红莲全身都释放出强烈的斗气。但是，他却在出手前犹豫了起来，如果现在动手的话，那麼不只是岭奇，连翻羽都会被烧成灰烬。

"翻羽"

但是，翻羽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坚定，示意红莲赶快出手。

白炎之龙将妖兽贯穿，从伤口中喷出绯红的炎火。岭奇金色的长毛都被火炎吞噬，痛苦地翻滚起来。

"你终於完了岭奇!"

失去力气的翻羽倒在地上。

就在那一瞬间，翻羽朦胧的视野之中好像看到了逾辉的身影。白色而娇小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著哭泣。

"逾辉"

啊啊，原来你在这里啊。

已经没有事了。不只是我，你的越影也在这里哟。好了。回去吧。

越影，逾辉，一起回去吧－－

翻羽所织成的妖气之网，渐渐地消失了。

岭奇的双眸因为愤怒而释放出更加狂野的光芒。

"你们这些家伙!可恶"

岭奇的目光忽然凝固住了。

直冲过来的昌浩，将手中的剑顺著翻羽刚才打开的伤口直插而入。

岭奇和昌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妖兽那甚至能够将人的灵魂射穿的目光紧紧地盯著昌浩。

和那个时候的穷奇一样，充满憎恶的目光。

昌浩在心中呼唤著高龙神的名字－－高龙神哟，请无论如何助我一臂之力。

紧接著，神咒环绕昌浩的全身回响起来。

"雷电神敕，急急如律令－－!"

似乎在回应著这神咒的呼唤一样，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岭奇的身体贯穿。

强大的冲击使昌浩和翻羽都被吹到远处。

异邦的妖兽岭奇，全身被白色的火炎包围起来。

坐在船型岩上，微闭著眼睛的高龙神，微微地笑了一下。

－－高龙神哟，请一定助我一臂之力。

张开双眼，琉璃色的双眸闪烁著敏锐的光芒。

"还是说出来了哟，人类的孩子。"

－－如果你再求我的话，我还会再帮助你的

第十九卷 重返天空之翼 第十一章

坐在安倍成亲府屋顶上无聊地打发著时间的玄武，忽然瞪大了眼睛。

抬起头望向身边的同伴，声音僵硬地说道：

刚才那个，是晴明吗?

和玄武一样眺望著东方的六合，淡淡地说道：

恐怕是的。

接著，在六合那黄褐色的瞳孔里，少见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因为接到命令要守护这里，所以他们不能擅自行动。恐怕和六合他们一样接到相同命令的同伴们，也是一样焦急的心情吧。

就算现在拥有比自己强很多神力的六合扔下自己赶去晴明那里，玄武也应一点意见都没有吧。

不管怎麼说，自己的神力都是同伴之中最弱的之一。一旦在危急关头，自己也没有把握独挡一面。毕竟对手是异邦的妖兽。

而且现在连晴明都出马了，更说明对方不好对付。

眉头紧紧皱起来的玄武低声说道：

如果这边一切顺利的话，我想去晴明那里。

六合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

眺望著东方的天空，玄武眯起了眼睛。

那麼?要不要一起抗议一下?六合?

端坐在竹帘旁边的太裳忽然抬起头，昌亲见状问道：

怎麼了?太裳。

回头望向昌亲的太裳，脸上带著困惑的表情微微一笑。看到他的表情，昌亲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麼。

不管怎麼说都是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同伴。太裳平时是非常沉稳，而且脸上总是挂著微笑的人。只是偶尔做事心不在焉，所以经常被青龙呵斥。昌亲总是能够看到他自我反省的样子。

在昌亲小的时候，每当问起面色凝重的太裳在做什麼的时候，太裳总是会一边叹息著一边苦笑著说，自己在反省要改掉自己的缺点实在是好难。

但是，在昌亲看来，实际上青龙和太裳是很搭配的。虽然自己也说不上有什麼确切的理由去证明，但是只要一看到他们便会有这种直观的感觉。

难道你又做了什麼让青龙生气的事情吗?

听到昌亲的问题，太裳张大眼睛苦笑起来。

没有，幸亏最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那就好，青龙发起火来很恐怖呢。

倒也不能说是恐怖。不过确实是很有迫力，语调也很激动，而且身体动作也不小。

这种情况一般来说不是叫恐怖嘛

不过，和留在人界时间很长的青龙比起来，大部份时间都停留在异界的太裳很少有机会能见到面。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麼事呢?你能来我们家还真是很少见呢。

望著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的昌亲，太裳带著一脸思索的表情说道：

忽然想来看看夫人和孩子们的情况呢。如果打扰到你们的话我把气息摒消并隐去身形

昌亲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就好。不过，爷爷和昌浩是那种即便发生再大的事，为了不让我们为他们担心，他们都不会对我们说的性格，我怀疑是不是发生了类似这样的事。

太裳没有回答。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是那种不会撒谎的性格。

昌亲叹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如何，但是这种时候却只能无奈地等待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究竟能做些什麼。

望著底声嘟嚷著的昌亲，太裳微微一笑。

你如此地挂念他们，这就是对晴明和昌浩最大的帮助。你的思念会给他们极大的力量，昌亲殿下，只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就可以了

坐在屋顶上双手交叉在一起的青龙，带著一脸凝重的表情望著天空。站在他身後的天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之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在东方的那座山上，勾阵正在同什麼人交著手。虽然也相信她并不会失败，但是心里却总是害怕出现万一。

自己总是想，如果有更加强大的力量，能够帮助她就好了。可是，实际上自己却没有那麼强大的力量，总是像这样只能等待著她的归来。

可恶。

青龙身上散发出的神气，随著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得强烈。

天后望著他说道：

我说，青龙

嗯?

青龙的语气简短而强硬，天后怯怯地继续说道：

这里有我守护就好了，你要不要去

话说到一半，天后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是现在自己也已经无法再改口了。

天后低下头，轻声地道歉道：

对不起

不用特意道歉。

不过，如果这换了是太裳的话，青龙肯定连道歉都不给他机会。知道这一点的天后，反而觉得更加抱歉了。

周围陷入一片沉重的沉默之中。

沉默著的天后，忽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神气传来，惊讶地摒住呼吸。

抬起头来望著东方的天空，天后终於放心的呼了口气。

勾阵太好了。

天后正用手抚摩著胸部，忽然听到青龙冷冷地说道：

天后。

是。

我在这里看著，你去看看晴明究竟在干什麼。

哎好的。

被青龙苍蓝色的双眸盯住，天后急忙慌张地起身。

一边向大文字山的方向前进，天后一边回头望著吉平府的方向。

青龙

青龙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要亲自去确认晴明的安全吧。但是，还是体谅到天后的心情，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她。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後，天后又顺著原路返回去了。

自己奉晴明之命要负责守护这里的安全。这个命令是不能违反的。

回去的话，果然还是要道歉啊，想到这里，天后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斜斜地劈下去的笔架叉的前端，将鸣蛇从肩膀处一分两半。

被砍成两段的鸣蛇，好似鞠躬一样倒了下去。

鸣蛇的上半身翻滚著落到彰子的身边。

妖异那无神的双眼盯著彰子。

"少女那你的血"

在用手拼命向前爬行的鸣蛇面前，满脸愤怒的太阴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要靠近公主!"

随著怒吼吹过的龙卷风，将鸣蛇的上半身击飞出去。

鸣蛇的身体发出好似青蛙一样的悲鸣，然後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一点点的好似沙土一样粉碎。

勾阵对著鸣蛇仍然扭动著的下半身又砍了四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嘀咕道：

"真难搞定"

皱起眉头的勾阵，卷起神气的涡流，向鸣蛇击去。

蛇尾在神气的涡流中变成粉末消失掉。

确认这次真的完全将其消灭了之後，勾阵终於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公主，没有受伤吧"

望著回头询问自己的勾阵，彰子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那麼，我们先返回府邸吧。"

"等，等等。太阴，请等一下。"

对拉著自己的手的太阴慌忙地摇了摇头，彰子说道。

"昌浩他，昌浩他还没有回来呢。我不能一个人回去"

松开太阴的手，彰子蹒跚著走到昌浩刚才消失的地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祈祷道：

"昌浩"

勾阵和太阴互相对视了一眼。彰子的心情她们完全理解。但是，在这寒冷的山中呆得太久的话，不论对精神还是肉体都是很大的损害。

一边无奈地挠了挠头发，勾阵自言自语道：

"要是六合在就好了，可以借他的披风来用用"

边说著，勾阵边望了太阴一眼。太阴撇了撇嘴，无奈地说道：

"好，好吧，我知道了。"

"不是六合身上那个也行，只要从府邸里拿来一个就好了。"

"那样就最好。"

要是去问六合借披风的话，一定会就此被他抓住，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他是不会放人走的。

目送乘风飞上天空的太阴远去之後，勾阵走到彰子的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公主，不用担心。"

"勾阵"

望著彰子充满不安的双眸，勾阵表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可是安倍晴明的继承人，一定会平安无事地返回来的。"

彰子紧紧地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究竟会不会没事呢?

本已经消失的气息忽然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勾阵和彰子瞪大眼睛，浑身伤痕的昌浩与灰头土脸的小怪以及满身鲜血的翻羽出现在她们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勾阵感觉到一阵其他的灵气。覆盖在那灵气下的神气渐渐远去了。

"晴明"

勾阵的低声细语被风声遮住，没有传到彰子的耳朵里。

"昌浩!"

确认蹒跚著跑来的彰子平安无事後，昌浩安心地笑了一下。

"啊啊，彰子"

呼吸微弱的翻羽，慢慢张开眼睛。好像在找寻彰子一样，缓缓地把目光四处张望著。

""

蹲在翻羽面前的彰子，用手轻轻地抚摸著翻羽的脖子。在已经凝固了的越影的血迹之上，翻羽的鲜血又再次将彰子的衣服染红。

天马慢慢地眯起眼睛。

"逾辉。"

彰子什麼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头。和把自己错认为逾辉的越影一样，翻羽也在寻找著逾辉的影子。

"放心吧，越影也在这里"

"嗯"

涌出的泪水使翻羽的样子变得模糊起来。为什麼会感觉到如此悲痛，连彰子自己都不明白。

在彰子身边，有一位美丽的少女正注视著翻羽。

－－哥哥

满是泪水的双眼，终於转变为笑容。然後，站在她身边的越影说道。

－－回去吧，翻羽。

啊啊，回去。回到那令人怀念的故乡去，一起。

"翻羽"

昌浩的低语被风声带走了。

紧闭著双目的天马，全身都被一团光芒笼罩，然後渐渐地消失了。

默默地看著眼前这一切的小怪，晚霞般的瞳孔里也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单膝跪在它身旁的勾阵，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白色的脑袋。

小怪用充满抗议的目光抬头望著勾阵，不过勾阵也知道它并不是真的生气，所以并不在意。小怪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彰子

昌浩轻轻地呼唤著低著头抽泣的彰子。彰子慢慢地抬起头来。闪烁著泪光的双眸非常美丽。彰子那悲伤的表情深深剌痛了昌浩的心。

不想让彰子哭泣。

如果可能的话，自己希望能够让她永远幸福地活下去，脸上一直带著微笑。

拉过彰子的手，昌浩再一次郑重地说道：

我，会保护你的。

望著眼前的彰子，昌浩重复道：

我会保护彰子。一直都会保护

不是别人，我希望一直称呼我名字的人，只有你一个。

为了能够听到你的声音，我昌浩会一直保护你。

稍微眨一眨眼睛，泪水便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好似宝石一样的泪珠，落在膝盖上飞溅出晶莹的光芒。

嗯我相信你

彰子点了点头，微微地笑了起来。

站起身来的昌浩，伸出手去将彰子扶起来。从此以後，自己绝对要尽全力保护好彰子。

小怪和勾阵控制住表情不让自己苦笑出来。至少暂时要尊重一下他本人的意愿。

不管怎麼说，现在的昌浩也坚持不了多久，满身伤痕的他自己站著都已经是很艰难了，更何况还要搀扶著同样虚弱的彰子。

望向天空的小怪，忽然瞪大了眼睛说道：

喂，昌浩。看那是

哎

昌浩与彰子顺著小怪所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的漆黑夜空之中。一道光芒径直向京都的上空飞去了。

回去了

昌浩轻轻地低吟道。

纯白的天马和漆黑的天马，一边保护著中间的一匹身材娇小的天马一边飞走了。

昌浩握著彰子的手更加用力地将彰子紧紧握住。感觉到彰子也同样用力地握住自己手掌的昌浩，和彰子对望了一眼。然後，便抬头向西方的天空望去。

真温暖啊。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东方的天空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但是，西方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在那依然黑暗的天空中，天马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了。

向著那遥远的异国的天空，天马们的灵魂，正在向那里飞翔

翻羽回到家的时候，夜已过半了，正是风吹得最猛烈的时候。

"我回来了!怎麼已经睡觉了吗?"

高高兴兴落下来的翻羽，望著躺在岩石上面睡著的逾辉失望地嘀咕著。

为了不吵醒逾辉而尽量压低声音的越影，皱著眉头对吵闹的翻羽问道：

"翻羽。你怎麼弄得满身都是泥?"

翻羽的全身都粘满了污泥。

看了看自己的翻羽，的脸轻松地回答道：

"为了寻找上等的伽罗香，我跑到水底下去了。哎呀，虽然找到了，不过也费了不少周折呢。水妖们都跑来捣乱，真是受不了。

听到翻羽这麼说的越影，对他的白痴举动无奈地说道：

"翻羽，毕竟这是对水妖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前去抢夺，是你的不对嘛"

翻羽手中所拿的伽罗香木，不但个头巨大，而且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上等伽罗香。

"啊啊，也许是这麼回事吧。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翻羽爽朗地笑了起来，越影急忙向他摆了摆手，然後望向沉睡著的逾辉。

"让你们久等了，真是抱歉。"

翻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忽然手因为碰到什麼而停了下来。

他的手碰到了别在耳朵上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花枝。

回头向不远处的树上望去，那被折下花朵的树枝还在寂寞地摇摆着。

嗯

翻羽意味深长地望了越影一眼，越影慌张地四下张望起来。

一边感慨着越影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翻羽眯起眼睛说道：

我说，越影。

啊，啊啊，怎么了。

虽然越影拼命地装做平静的样子，但还是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激动。

如果是你的话，很不错哦。

啊？

交给你了，不过你要保证能够给她幸福。

看到翻羽用手指了指逾辉，越影终于明白翻羽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急忙慌张地说道：

不，不行的。这个我，这样的

漆黑的，异端的天马。

越影好似自嘲一样地摇了摇头。

这样就很好了，我

逾辉一直在深深地沉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也许是因为感到越影和翻羽两个人的气息都在附近，所以很安心地睡着了吧。

我并不奢望，比现在更高的幸福

你在说什么傻话，翻羽瞪了越影一眼。但是越影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这样就好了，自己是一个异端，而有能够坦诚地包容我的你们在就足够了。

像黑水晶一样的毛发，真的是很漂亮呢。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只希望能够实现一个愿望。

望着逾辉安详的睡脸，越影眯起了眼睛。

我所希望的，只有一个

能够一直保护着你，让你能够像现在这样幸福地睡着。

无论如何，请让这个愿望实现吧。

以及，这一夜。这幸福的时刻能够永远的

在内心的深处所刻印着的，只有这一点。

唯一的，愿望

※※※※

在最初我年幼的时候，那看不见的手心的温暖。

铭刻于心的面容，和憧憬相重叠。

内心描绘的理想，与无法实现的现实。

但胸中永远没有放弃，那小小的荣耀。

不管走到那里，都相信羁绊，永不停止的步伐，向着未来，前进。

那眼前遥不可及的高度，总有一天能够抵达。

被绽放在灰暗天空中的萤火的光芒诱惑。

只有你怀中的味道，是永远的羁绊。

可悲的爱情，微弱的声音。

被预感困饶，心跳个不停。

我希望你幸福地睡眠着的这个夜晚能够永远地存在下去。

我知道我们的爱恋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无论如何，请在现在微笑吧。

无法实现的梦想，凋零飘散的鲜花，没有任何事物会是永恒不变的。

即便知道会是这样，但我仍然祈祷，请赐我永恒

要与你相会的愿望。

在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请不要消失。

请，一定要微笑。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一章

所有的一切，

都是为了小小的誓约。

比平常要大几倍的灰白色的狼，毫无警戒心的样子，发出很有规则的鼾声。

而在那狼旁边躺着的是一名少年，也和狼一样微睡着。

才刚刚进入夏天，吹来的风比较凉快。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挡，

直直的照射下来。

只能微微听到鸟的叫声，是一个平静沉寂的下午。这个时候容易贪睡也是不无道理的。

一阵踹着小草的声音传来，但两者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慢慢走过来的那只灰黑狼，半眯着眼睛看着两者。

到底哪里去了呢

往四周看了看》实现飘过了鸟发峰的顶端，一直望到了远方出云国之地的另一端。

那充满了荒魂气息的山峰，是出云国里最高的山峰。

站在两人的旁边朝着这景色眺望了一会的灰黑狼摆了摆头，三角形的耳朵也随之晃动着。

一青年踏着灵巧的脚步，毫无声息的朝这边靠近了。

在多由罗的旁边停下了脚步，真铁半带惊讶地苦笑着道：

一派平和的迹象啊。

是啊。

多由罗耸了耸肩，真铁将手放在多由罗的头上，轻轻叹息道：

王到底要到何时才能产生自己作为王的自觉性呢

多由罗摇了摇尾巴。

没有自觉性还真让人困扰啊。说起来十五岁也算是一个大人了。而且珂神已经负起了管理九流的责任啊。

多由罗，失言了啊。

多由罗慌忙用一只前足掩住了嘴角。

抬起头看着真铁，青年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要对母亲保密哟。

真铁禁不住笑出了声。

你好象一直都不会严厉的斥责魔由罗啊，多有罗。

看了一眼灰白狼，多由罗露出阴沉的表情。

对于身为弟弟的魔由罗直到现在还一直称呼王为珂神这件事，多由罗可没少给他忠告，有时候甚至是严厉的责备。

多由罗半眯着眼，耸了耸耳朵。

有时候这种事情也会发生的。而且只有真铁知道这件事情，真铁不对别人说的话别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我成了共犯了吗？

真铁摇了摇灰黑色的尾巴。

是啊，真铁是共犯。

真铁一时无言，摸了摸多由罗的头，坐了下来。

斜眼看了下旁边的青年，他慢慢转过了头。

那么，暂时还是只能当作没有发现吗？

在寻找里面沉淀着作为荒魂核心的鳞片的涌泉为名目而外出了的王和魔由罗，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红毛狼真赭担心起来了。

马上就到袭击道反圣域的时刻了。在那之前，必须寻找到那没有被任何污浊侵犯的清水涌泉。因为荒魂喜欢清澈的水。

顺着簸川的源流，就能找到大概的目标，应该不用多少时间他们两人丢下了这样一句话，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们过了中午还没有回来，真赭不禁担心起来了。受了真赭的托付，真铁和多由罗到处寻找，来到了这里。

峰顶上也没有，再沿着这山峰找一圈吧。

就这么办。

真铁摸了摸表示同意的多由罗的头。

真铁突然向天空望去，多由罗也跟着望向了天空。

啊，那高高的天空是多么的蓝，多么安静啊。

就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啊！

对着漫不经心地感叹着的多由罗，真铁静静地回答道：

啊啊，我也这么想啊。

魔由罗和珂神正睡着，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能够显出如此安心的神情，一定是确信没有外敌入侵到这里和感知到彼此的体温的缘故吧。

看着两人的睡相，多由罗一本正经地叹息道：

这样没有防备，可不是什么好事吧？

到了他们的身旁，却没有看到他们一丁点的反应。

珂神就不用说了，魔由罗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作为妖狼族那就有问题了

真铁看了一眼那皱者眉头的灰黑狼，一只手放在盘腿坐着的膝盖上，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说道：

多由罗，失言了。

啊。

敲了敲那突然变得僵硬了的狼的头，真铁微微耸了耸肩。

都十四年了啦，没那么容易习惯的。

哦哦

看着阴沉着脸的多由罗，真铁微笑着说道：

还好啊，没有被魔由罗和珂神听见。

真铁，失言了啊。

对着好象报复似的回了那么一句的多由罗，真铁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珂神的睡相，跟还是婴儿的时候没有两样。

真铁珂儿就拜托你了

那一度称之为义母的人的临终遗言，现在还在心中回荡。

偶尔这样也没关系啦，对真赭要保密哟。

当然。

协议成立。

在真铁连连点头的时候，一只蝴蝶飞到了沉睡着的魔由罗的鼻尖上。

萧萧的翅膀摆动着，在狼的鼻子上咯叽着。

真铁和多由罗轻轻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随着优雅的喷嚏身子一动一动的珂神突然跳了起来。

哦？什么？

手搓着还带着半分睡意的双眼的珂神朝四周看了看，猛然发现身后站着的两人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看到屏住呼吸的珂神的样子，扭着头的魔由罗身子也一阵发紧。

对着惊呆了的两人，真铁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

王，魔由罗，一直等不到你们回去，真赭很担心。

珂神和魔由罗一时无语，互相对望着。

对，对不起。

对不起了。

好啦，回去吧。

多由罗催促道。魔由罗和珂神慌忙站了起来，向赶回府邸的路奔驰而去。

看者两人的背影，多由罗和真铁对望了一眼，轻轻笑了起来。

生来就是为了与那孩子相遇的，就是为了守护那孩子的，是为了帮助按孩子，成为那孩子力量的源泉的。然后

决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孤单在这世上。

******************

有声音传来。

那应该是充满希望的雨滴声。

声音越来越清楚。

罗由罗

啊，是在叫自己吗？

连喘息声都能听到了，似痛苦的呻吟。

慢慢睁开眼的多由罗，意识到这是自己发出的呼吸。

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的多由罗的耳边，传来了尖利的叫声。

罗！振作些，多由罗，不能死啊！

多由罗眨了眨眼睛。

那是魔由罗的声音，但是魔由罗明明已经不在了啊。

魔由罗被杀死了，被道反的那个女人杀死了，此仇非报不可。

啊，原来如此，在了却弟弟的遗憾之前，自己决不能死。

多由罗多由罗，不行啊，决不能死啊

这只灰黑狼在沉思着，缓缓移动着视线。那声音听起来如此之近，那灰白的身影也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弟弟和自己是如此相似，除了那毛的颜色以外，其他都几乎一样。

但是，无论怎样，眼珠子都盯得要冒了出来，还是看不到。这是让人何等的苦闷，悲伤和难受啊。

声音能听到，而且如此近，但人却见不到。

多由罗突然醒悟了，啊，对了，是因为在自己的身体里啊。

于是灰黑狼在喘息中微笑了起来。

想到了好事，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由罗

那时使尽了全力发出的声音。那时在猛烈的雨声中还清晰洪亮的声音，可见该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多由罗！太好了，振作些

终于看到了反应，魔由罗这才安心了。

好不容易击退了八歧大蛇的第六个蛇头，十二神将太阴出去寻找昌浩和彰子之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将浑身覆盖着灰黑毛皮的狼的体温慢慢夺走，使得伤口的血又流了起来。多由罗想尽量避开这雨，拖着沉重的身体移到了树阴下，就再也不能动了。

到底失去了多少气力，多由罗自己也不知道。

跟大蛇战斗时负的伤应该是很严重的，但奇怪的是自己感觉不到痛苦。全身像冰一样，完全没有了感觉。

魔由罗那个啊

想要为他报仇，但或许再也做不到了。

但自己作为哥哥，能做的事情肯定是要做的。

我死了的话

悲痛得泣不成声的魔由罗大声道：

不要说傻话，不会死的，我们不是都已经跟珂神和真铁说好了的吗/

多由罗缓慢地点了点头。

还是在很早以前，当时它们还是小狼的时候，对着真铁一起发过誓。

绝对不分开，那是从小小的心灵里，非常认真地发出的誓言。

我已经不行了

不会死的，不能死哟！对了，珂神，珂神会给你治好的，多由罗你也应该知道的，所以

多由罗再一次点了点头。

当然是知道的，他们引以为豪的王，一个心地善良的少年，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肯定会全力为自己治疗的。

但是，那个珂神已经不在了。魔由罗应该知道的，因为一直都在自己的身体里面观察着这一切啊。

难道这样弟弟还相信吗？

相信珂神会回来吗？不是珂神比古，是我们一起养大的那个珂神，一定会回来吗？

或许，因为九流的哀愿，这个可以实现吧。但是自己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多由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冷却了下来。

我死了的话这个身体你来用

呃

听到多由罗如此意外的话，魔由罗一时无言了。

多由罗微微笑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那黑色的眸子肯定是睁得圆圆的，露出相当惊奇的神色。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了。

于是发现自己真是个傻瓜。还以为已经不能看见的弟弟的身影，现在不是非常清晰的在自己面前吗？

因为看得见，所以不用悲伤了。就在这里，所以没有问题了。

自己是哥哥，自己这样子让弟弟看见了该有多难为情啊。

行吧魔由罗

努力地说完了这些的多由罗，终于舒了一口气。

不行啊！这样可不行啊多由罗！

弟弟一副痛苦的表情，悲惨的叫声直穿到心底。

太烦了啊，魔由罗，这个时候应该听年长者的话啊。

弟弟好象说着不要不要的样子摇着头，只要你相信的话，珂神一定会回来的。

咻咻地，喉咙深处好象笛子吹的声音响了起来。

雨声渐渐远去了，到这声音完全听不见的时候，这个身体也就可以交给魔由罗来支配了吧。

多由罗！不要睡啊，傻瓜！多由罗！

灰黑狼的耳朵摆动了一下。

同时，在多由罗里面的魔由罗屏住了呼吸。

可怕的妖气正在逼近。

是荒魂吗？

魔由罗惊慌失措，多由罗不能动，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发现的。

悄悄地往四周看了看，魔由罗努力思考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救救多由罗。

不只是自己，如果连多由罗都不在了的话，珂神回来的时候该有何等的悲伤哟，还有真铁也会啊。

魔由罗想到这里，突然胸口一阵发紧。

最后向自己下毒手的人是谁，在自己睡着之前，都还是没能看清楚。

难道是？为什么呢？各种思绪涌了上来，甚至还想大声哭出来，

魔由罗摇了摇头，一定要见到真铁，找他好好确认一下。

是不是这样连自己也都不知道，魔由罗对彰子说道。

但是，知道了的话就会感到恐惧了。还是不知道的好，头脑中不知道谁在对自己这样说着。

还有疑问的时候很难去相信，因为想相信所以想去确认。

地下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有蛇穿过地下，正往这边靠近。和雨中感觉到的妖气一样，但有比那更强大的力量。

屏住了呼吸的魔由罗的耳边，风的呼啸声传了过来。

魔由罗睁大了眼睛，顺着风声望了过去。

黑云中，有三个小小的身影。

彰子！

就在魔由罗禁不住叫出声的同时，响起了大蛇的咆哮声。

猛烈落下来的暴雨中，昌浩和彰子乘着太阴的风，正寻找着多由罗的身影。

太阴，多由罗在哪里呢？

面对满脸苍白的彰子的提问，太阴露出不胜困扰的神情。

因为寻找昌浩和彰子小姐费了不少工夫

本来应该正是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可是光线却被乌云遮挡了，视线前面一片黑暗。树丛中哪里看起来似乎都一样，只能确定方向和距离。

大概，就在这附近吧

突然，好象要盖过她似的，咆哮声响了起来。于是在这郁郁苍苍的森林中，钻出了一个扁形的蛇头。

以极快的速度爬了过来的大蛇，含着憎恨色彩的深红色双眼盯着昌浩燃烧了起来。

昌浩探出身子，将惊叫着说不出话来的彰子护到自己身后，与大蛇形成了对峙的态势。太阴的风将雨驱散，迸发出的神气变成了镰刀向蛇头袭了过去。

满身妖气的大蛇，摆动身体，毫不费力地将袭来的神气化解了。

喏吱

不甘心地咬起了嘴唇的太阴脸色变得很难看。神将的神通力也有极限。一边释放出风将昌浩他们保护起来的同时螟害要跟这可怕的大妖决斗，太阴已经使尽了全力。

太阴。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太阴握紧了两只拳头，交叉着放在胸前。

我既为十二神将，一定要保护你们。

趁蛇头未注意的时机，太阴将昌浩他们放到了地上。

昌浩，快将公主带走！

就在太阴将两人留下准备飞上去的时候，昌浩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由你来将彰子带走。

呃？

昌浩边将瞠目结舌的太阴推向了彰子的边说道：

我来阻止那条大蛇，趁这空隙，将彰子带到圣域去。

昌浩望向天空，瞪视着正朝他飞来的蛇头，一只手打出刀印，迅速在空中画出五芒星，念道：

禁！

正往下飞过来的蛇头被不可视的墙壁阻挡住，又被弹了回去。好象要逃离身子向后仰的大蛇的视线，也跟着昌浩他们移动着。蛇身打倒树木的声音轰轰作响。

昌浩！

握住脸都扭曲了的彰子的手，昌浩笑着安慰道：

会没事的。到了圣域，有爷爷和勾阵在，尽管放心。

但是昌浩

彰子只要在那里等着我就行了，我不久就会到了。

彰子屏住了呼吸，忍住没有哭出来。但却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握住了昌浩的手。

雨声越来越大，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体上的雨，夺走了热量和气力。

彰子液化司想回去的，非常非常地想，想逃离这里。但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肘支撑只身体。

昌浩将不能站起来的彰子抱在臂弯中的时候，彰子感觉到自己到现在为止集聚在全身的紧张感突然消失了。

比起在一年前相见的时候，昌浩高了一些。不过，因为自己也长高了，差距还是没有怎么拉开。

彰子突然眨了眨眼，眯细了眼睛。

十二神将朱雀在不久前笑的样子在脑中涌现了出来。

面对询问怎么回事的彰子，朱雀和在旁边的天一对望了以下，眼色变得柔和了。

昌浩露出严肃的表情念着咒语。

公主也长大了

昌浩好不容易长高了，但因为彰子也长了，总是不能拉开差距。对此，彰子抱着复杂心情。

还记得勾阵听到这个以后，苦笑着说那是因为女孩子发育得快的缘故。

这些微笑的事情都能在这个时候想起来，那是因为有昌浩还有太阴在自己旁边。

虽然大蛇离自己这么近，但有他们在身旁保护自己这一份安全感给了自己莫大的力量。

彰子？

看着一脸担心的昌浩，彰子摇了下头。

那么一起，回去吗？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彰子自己也不知道。昌浩和太阴也一样。

知道彰子想说什么，昌浩点了点头。

恩，一起回去。太阴，走。

放开了彰子的手，与此同时太阴的风将彰子围了起来。

目送着隐藏在树丛中，沿着地表飞走的太阴他们的昌浩，吸了一口气，翻过了身。

看着手心，咬住嘴唇。

爷爷

现在全身感到一阵颤抖。

对不起！

说好永远不会违背的誓言，现在却给打破了。

但是！

心情是这样沉重，这样悲伤，却毫无办法。

但即使这样，也毫不后悔。

但深深地折磨着昌浩的内心。

谁也不要牺牲，谁也不要受伤害，成为最高的阴阳师。对这一誓言，自己却

那个时候，心中的这个誓言，决不是轻易发下的。那种愿意牺牲一切的激情原来在自己心中，连自己都不知道。

昌浩摇了摇头，然后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身是血的比古的身姿。自己那么轻易的杀了一个人。

这个事实像冰冷的刀刃刺到了自己胸一样。

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就意味着有与之相应的危险。

从衣领到胸口，找到了那香囊和道反的丸玉。在抵消了天狐的力量的时候。丸玉一半以上的效力已经失去了。如果承受更大的负荷的话，应该会粉碎吧。那样的话，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了。

大蛇的妖力甚是强大，虽然丸玉的效力已减半，但其本身是完好无损。不过这也办不到的话，那法术就没用了。

昌浩感觉第六个蛇头正追踪自己的灵力掀倒树丛朝着自己逼近。

打出了迎击的手印，心中念念有词：

嗡！

刹那间，昌浩的脖子上升起一阵寒意。

咚咚地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

伴随着一阵咆哮，蛇头跳了出来，红色的眼睛盯着昌浩。

同时，在太阴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的因强大的灵力旋涡而产生的雷击的轰鸣声。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二章

那落下来的雷击，向太阴和彰子袭来。

太阴将发出惊叫的彰子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承受了全部的冲击，被打得翻了个跟斗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太阴，太阴！振作些！

彰子摇了摇太阴的身体，太阴才有了点反应。半睁着眼睛看着彰子那一副愁容的面容。

公主快逃！

太阴努力想要站起身，但因为全身麻痹了根本站不起来。抬起头的瞬间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时由红毛狼陪伴的珂神比古，正微笑着。

吱！

看着泣不成声的彰子，珂神露出了蛇一样的目光。

说你逃不了的吧，你只不过是一个楔子而已啊。

说着抽出了腰上佩带的剑。

怎么样？真赭。你不觉得是时候了吗？

在珂神旁边的真赭露出冰冷的目光，点头表示同意。

八歧大蛇的八头八尾，和所需要的胴体都已经再生了，之后就只需要钉楔子了，珂神比古。

真赭的双眸里发出奇怪的的光芒。

为了消灭着地球上生存的所有生物。

珂神发出凄厉的嗤笑声，彰子战栗得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太阴摇晃着站了起来，瞪着珂神和真赭。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绝对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珂神他们饶有兴趣地看着满身创伤却坚决说着的太阴。真赭突然眨了眨眼，目光从太阴身上离开，向右后方移去。

啊，原来这个叛徒在这里啊。

那轻蔑不屑的语气使得彰子和太阴不寒而栗，彰子跟着它的视线望了过去，看到在树阴里横倒着的是多由罗，一时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多由罗！

彰子！危险，快逃！

魔由罗的声音在彰子的耳边响起。

灰白狼其实也感到害怕，不仅是有作为荒魂的第九个蛇头珂神比古，还有那真赭发出的异样气息也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不只是对没用的自己，对多由罗也表现出冷淡的言行举止呢，真让人难以理解。

母亲大人为什么？

听到困惑的魔由罗如此询问，太阴大吃一惊。

是母子吗？

是啊。那为什么这样

真赭那冰冷的目光看着灰黑狼，之后视线又回到了彰子她们身上。

叛徒就应该有相应的报应，是这样吧？珂神比古。

正是，真赭，你真实知道得很清楚啊。

少年那举起的右手上，迸射出漆黑的火花，开始只是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但逐渐威力大增，转化成了雷击。

这副血肉之躯就连成为我兄弟的价值也没有，让其从这世上消失吧。

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的多由罗，模模糊糊听到了这残酷的话语。原本超喜欢的那声音，现在却要杀了自己。

死也行，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但是，让那雷击将这身体燃烧，将其粉碎的灰飞烟灭了的话，魔由罗就没有可依附的身躯了。

想到这，多由罗心中火焰燃烧了起来。

那样的事情都！

能接受吗？这可是留给魔由罗的，是决定了给魔由罗来支配的。

伸出的前脚擦着泥土，多由罗以沙哑的声音念道：

魑魑，魅！

那狼的前脚伸到的地方，泥土突然升腾了起来，好几头黑色的妖兽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朝太阴和彰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些妖兽两个一横排，产生的强烈的冲击将魑魅们一瞬间就驱散了。

灵力的余波好象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察知这一切的大蛇第六个蛇头，回应似的咆哮起来。

接着，又有两种咆哮声跟着响起。另有两个蛇头在往这边靠近。

多由罗努力想站起身，摇晃着迈出步子，大声喘息着。

想抓彰子没门！

珂神红色的双眸放出光芒。

住口。

漆黑的雷击落了下来。多由罗以一毫之差躲过了这一击，但由于用力而脚步变得踉跄，用尽了全身力气拖着铅一样重的身躯走到了彰子面前。

多由罗，魔由罗！

脸色苍白的彰子，用那已经冰冷得没有了感觉的手腕抱着狼的头。

多由罗和魔由罗感动得真相大声哭出来。

这姑娘贵为公主，为什么会让我们感受到如此的温暖呢。就像那超喜欢的母亲的温暖，没想到竟然能从人类的姑娘那里的到。

本已消失的气力，却因为这温暖而再次涌现了出来。

够了吧，多由罗，这种生存的耻辱实在让人羞愧啊。

面对一副轻蔑神色的真赭，太阴咬牙切齿。神通力的旋涡在她周围产生了。

这家伙是你的儿子吧？

在大义面前，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傲然回答着的真赭全身，妖气升腾起来。它的前脚敲了敲地。

魑魅。

一群黑色的妖兽，发出嘣嘣的声音的同时就从地底下蹦了出来，一瞬间就将太阴他们包围了起来。

这些东西！

太阴的神通力变成暴风雨般想魑魅们袭取，魑魅们被粉碎了，但又有新的魑魅们蹦出来。相对于这些无止境产生的魑魅，太阴的神通力是却是有限的。

突然意识变得模糊，太阴的膝盖被击中了。看到沉下去的太阴，彰子反射性地伸出了手努力地支撑着她。

彰子用尽力量去支撑着娇小的神将，但还是难以承受，就要倒下的样子。

多由罗慌忙跑到彰子的背后，以灰黑的脊背支撑着她。

看到似乎要倒下的太阴和彰子，珂神显得很不耐烦的说道：

垂死挣扎这个词知道吧？而且，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啊。

故意拖长语调的珂神，举起手交换来往自己身边接近的二个蛇头，从黑云放出的闪电有落了下来。

接着发出了轰轰的雷声。

巨粗的树木从中间断为两截，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了出来。

太阴呼叫道：

昌浩！

在暴雨中飞跑的昌浩，边喘着气边滑到了彰子她们的面前。

天空中泥土飞扬，昌浩打出了手印，大声念道：

嗡比那可仰，下那苦堂！

胸中鼓动起来，昌浩全身的血像流到了某个地方似的。

心中最深处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那摆动的火焰，随着鼓动的加快而愈法的猛烈。

嗡比那可仰，下那苦堂！

昌浩毫不犹豫地念出了至尽为止从未对人类用过的咒文，在念诵的同时，内心的深处也逐渐变冷。

冰冷内心的最深处燃烧起来的火焰，感觉像是在说自己有罪似的。

岩石一样的雷击打向了珂神和真赭，猛烈的爆裂中泥土飞溅。

彰子，太阴！受伤了吗？

听到昌浩发问，太阴大声提醒道：

昌浩，前面！

珂神抽出钢剑刺了过来，昌浩几乎是无意识地避开了，接着飞了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到了地上，抬起了头，蹲伏在地上的珂神映入了昌浩的视线。这一次昌浩的胸口刺来。

那可怕的双眸直穿透昌浩的心。

嗡嗞！

昌浩双手拍地，瞬间，珂神所在之处，地表龟裂。

鸣

失去平衡的珂神摇晃起来，昌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承伏吧，祈愿吧！

昌浩取出佩在腰带上的勾阵的笔架叉，举起来叫道。其中的灵气使得一道灰白的光直升到天空。

电灼光华

厚厚的黑云被驱散了，白色的闪电出现了。

急急，如律令！

珂神和真赭朝天空望去，雷神的剑朝着两人击落下来。

轰隆声的同时，周围都呈现出白银似的颜色。震动贯彻云霄，同时，夹杂着雨声和大蛇的怒号声。

但是，那些声音全部传不到昌浩的耳朵里。刺痛鼓膜的，是由体内产生的巨大的响声。急促的心跳和燃烧的火焰使得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昌浩吸了口气，突然感到胸空发出咚的声音，丸玉完全破碎了。

微小的声音，应该谁也没有听到。

但是，不用五感而是凭直觉，彰子感觉到了。

笔架叉从昌浩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溅得泥土飞扬。

忘记了呼吸的彰子的眸子，被称为当代第一的阴阳眼能力的她的眼力，映入一副景象。

昌浩全身被灰白色的火焰包围了。

那是什么，她很清楚。是在异界见到的光景，是升腾起的天狐的力量。

彰子完全到了忘我的境地，放开了太阴，无言地伸出了手，顷刻间猛烈的雨落下。

等

突然，感觉到昌浩的面前出现了某种耀眼的光芒。

彰子惊得睁圆的眼睛。

自己从哪里得到了这么大的力量呢？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伴随着雨声，有大蛇的咆哮声，时而驱开黑云的雷鸣般的轰声。

抓着昌浩的手腕倒在地上的彰子的眼前，满脸得意神色的珂神出现了。

那嘴角露出了邪恶的笑易。！

失去平衡而跪在地上的昌浩，听到自己胸口强烈的心跳声，但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见了。

珂神手中的剑尖漫漫地刺金了彰子的胸口。

胸中火焰仍在燃烧的昌浩的双眼睁开得似要裂开了一般。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啊

彰子缓缓地倒在了昌浩那无意识伸出的手腕上。

这倒下的少女被雨淋湿的头发，本来长可达脚裸，但现在半数不及腰部。

在目瞪口呆的昌浩的手腕中，纸一样白的面容歪曲了。

咚咚的鼓动又跳起来。

啊

雷鸣的同时出现闪光。

刺到她身体的那钢剑的刃正闪闪发光。

彰子

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瞬间。

那灰黑狼，像要吃人一样地盯着那刺中了少女的少年。

珂神！

珂神比古嗤笑着，再没有比这让他更开心的事了。

在其身后的红毛狼也向昌浩他们投去残忍而冷淡的目光。

难道

茫然地看着不断呻吟的彰子，昌浩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啊！

手上承受着彰子的身体，昌浩无法相信着一切都是事实。

彰子！

胸中,火焰在燃烧.

心脏发出似敲打晨钟一样的巨响.

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

伸出手准备拿起桌上摆放的出云石的时候，安倍晴明突然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伸出的手指停了下来。

坐在他正面的勾阵，奇怪地歪起了头。

晴明，怎么啦？

白色的丸玉，红色的管玉，碧色的勾玉。这些玉包含了道反大神的力量，可以说是神的化身了。据说把他们连起来就成了三种一连的玉。

看者这块拜托巫女准备的白色的玉，晴明露出深邃的目光。

伸出去的手指放在嘴角，老人一副沉思的状态。

观察了一会主人神态的勾阵，考虑着是等老人开口，还是自己先问呢，最终选择了后者。

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晴明。

终于移动目光了的晴明，现在有一直盯着勾阵看。那目光，相当强烈。如果是心怀不轨的人恐怕无法正视他吧。那时什么事都可以看穿的锐利目光。

勾阵并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事，脚和手腕交叉着默然地承受着投过来的目光。晴明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事的。

当勾阵数的心跳数到六十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

我说，勾阵啊。

什么？

你为什么把头发弄得这么短呢？

啊？

勾阵毫无准备地反问了一句，没有想到被问到这样的事。

晴命好象很遗憾的样子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啊，如果把头发留到腰际，或者干脆给扎起来哦，不行咯，扎起来的话法力回降低哦。

晴明。

勾阵举起一只手，想要阻止老人说下去。

虽然我也猜到大概了，但为了慎重起见，还请详细说明。

已经想到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就是那样吧。

我的预想和你的想法是相同的证据在哪里呢？

对咬住不放的勾阵，晴明这样还击道。

证据是没有，我想大概是这样吧，所以应该没错。

对着慢条斯里地回答的晴明，勾阵显得生气地嘀咕道。

这只老狐狸！

勾阵提高声音继续道：

准备怎么办？去求巫女吗？

老人摇了摇头。

不做到这个地步啦，会让大神不悦的。

那么

还没说完，勾阵突然睁圆了眼睛，看到他这样表情的晴明斜视扫视四周。

恩，虽然朱雀可能会生气，但也只能这么做。

看到了横卧在床上的天一，晴明静静地呼唤道：

天一

那声音里，有言灵渗透其中。

失去了血色的十二神将的天一的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缓慢地正楷的眼睛茫然地朝上望了下，然后落到了晴明和勾阵身上，缓缓地摇着头。

比天空的颜色还要淡的眸子里，发出安心的光芒。

是，晴明大人。

比平常还要柔弱几分的声音喊着主人的名字。老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对你有个请求。

我能办的一定办。

晴明沉稳地眯细了眼睛。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朱雀可能有一点生气。到时候你就安慰一下他吧。

天一露出了微笑，好象觉得很疲倦似的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样子。横躺在长椅上的玄武也一样，没有听到主人的呼唤是绝不会醒过来的。

该做点什么吗？

恩。

晴明站了起来，伸出手，满是皱纹的手指，拾起可闪闪发光的金色的头发。

能把你的头发分一点给我吗？

这个有什么必要吗？

语气中有些许不安，那时因为停留在都城的朱雀非常喜爱她那完美的黄金色的头发的缘故。

察觉到这低那的晴明以让人安心的口吻说道：

恩，只要七，八根有十来根的话，我就会很满足了。

是。

不过，正当老人用手将头发披散开来的时候，却被旁边伸出来的手阻止了。

使蛮力的晴明的，女人的头发是要小心对待的啊。

叹息着的勾阵，取出了配在腰带上的笔架叉，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头发被剪短，尽量一根一根利落地从内侧切落了下来。

看到对于女性的这种细心似乎很感佩的晴明，勾阵将切落的天一的金发卷起来递给了他。

抱歉，勾阵。多谢了，天一。已经可以了，请休息吧/

对不起

视野再次没入了黑暗，她就那样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桌边的晴明细心地梳理着天一的头发并扎成了一束。

女人的头发，比同样粗细的丝线要坚韧得多啊。

对着再次做到了椅子上手脚交叉着的勾阵，点着头的晴明继续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天一，和勾阵你一样，是土将。

勾阵意外地瞪圆了双目。

晴明边梳理着头发边微笑着。

尘归尘，土归土，同一个御统，总比知识细线连接起来的关系好。

上代将玉连接在环状里的装饰称为御统，把土将天一的头发连起来的线，和蕴含着道反大神的力量的玉连接起来的话，就是御统了。

土的力量说起来应该是可以和具有水性的大蛇对抗的。

之后，就看红莲能够做到哪一步了。

这一点连晴明也没有预测到，红莲是十二神将中号称最强的炼狱之将，但是八歧大蛇是从神代开始为世人所惧怕的大妖。

对着细心地将一件件玉跟线连接起来的晴明，叉着双手的勾阵以不逊的语调说道：

怎么，晴明，难道你不知道吗？

哦，你知道吗？勾阵。

当然。

勾阵点着头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只要你叫他做，他就能做给你看。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有了晴明的命令，即使自己最讨厌的强大力量他也会解放出来了吧。那可是连天空筑起来的最强的结界也阻挡不了的力量。

充满自信的黑色的眸子，看起来显得夸张。

看着好象自己的事情一样肯定的勾阵，晴明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啊。

得到了仅次于最强神通力的斗将一点的肯定，那就一定没有错了。

将最后的玉和线也连接起来，永远的力量产生了。这些单个单个的玉，由于连接起来，那力量讲变得超乎想象的强大。

就连完成者晴明，看到这逐渐膨大的御统的波动，也一脸困惑，眉宇间现出道道皱纹。

拿走这个可能会有点困难哦。

不管怎么说，晴明曾经是个人类。这个本来具有神将的神通力又加上了天津神的神气的神具，对他来说到底还是太强大了。

勾阵从晴明手中拿过了御统。

手心传来的波动，既强烈又沉重，知识拿着手腕都会震动。连她都会这样，其他的神将们还是不碰为妙了。

为了阻止震动而将手心握紧，勾阵是土将，和这御统的属性相同，顺着神气的波长做就行了。

把这个交给腾蛇，之后怎么办呢？

勾阵边站起来边问道，就准备这样出发了。由于在瑞碧之海休息过，伤已经完全好了。虽然神通力还没有恢复，但因为能动了就应该赶赴战场，对于作为斗将的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跟着勾阵追出房间的晴明皱起了眉头。

要说怎么办，肯定是只有战斗了啊。

难道没有任何战略吗？

对于那样的强敌，耍一些小把戏没有任何意义。

勾阵沉默了。确实，正如晴明所说的。

两人就这样走出了本宫，走向与人界连接的千引磐。

风音和六合出去以后已经过了一刻，人界应该迎来了早晨，但被黑云覆盖的天空让人感觉像是在夜间。

在磐的前面摆出阵形的大蜘蛛注意到了晴明他们，站了起来。

安倍晴明，还有十二神将，康复了吗？

恩。

勾阵以严肃的表情思索着为何会问到这个，将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了蜘蛛。

在蜘蛛旁边的，是刚刚醒来的大百足和乌鸦。

安倍晴明！安倍晴明啊！-

飞到晴明前面的嵬，保持跟视线持平的高度大声叫道。

我们的公主都去作战了，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不去阻止呢？

回答啊，安倍晴明！根据你的回答，来决定让不让你返回都城。

被百足拦住的晴明瞥了蜘蛛一眼，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微闭着眼睛。

大蜘蛛想要阻止风音，但还是敌不过她坚决的意志。恐怕听到了这些的百足和嵬一个劲的说教了吧。

刚醒来的百足还不能说完全康复，蜥蜴现在还在海底睡着，想立即追赶风音而去，但不能丢下巫女一个人，守护妖们显得很焦急。

被守护妖们的气魄给镇得犹豫不决的晴明旁边的勾阵突然站了出来。

不必担心。

什么？

异口同声的百足和乌鸦互相看了一眼，勾阵说道：

有六合在啊，他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的，道反大神也说过了。

到这里的一路上，在睡觉的其间发生的事情，勾阵已经从晴明那里听说了。

百足和乌鸦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要有差错啊。

对天地神明发誓。

听到百足的话，勾阵举起手发誓道，嵬拍着翅膀靠了过来。

万一公主受了伤的话，你知道后果的吧，神将！

勾阵一阵沉默。

神将？为何不回答，在欺骗我们吗？

并不是欺骗，知识不能这样确定。

瞥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守护妖们，勾阵低声继续道：

不管怎么说，这是战斗，胜利并不能保证不受伤。

她那威严的预期再加上发出那种凛然的神气，就连守护妖们也沉默了。

刚才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有六合在，所以没有生命危险，而且

她盯着三个守护妖的双眸放出了光芒。

你们刚才的话语，有侮辱道反公主的嫌疑啊，风音有足够压倒我们的力量，作为守护妖的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对于条理清晰的勾阵的言辞，守护妖们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晴明和勾阵他们就这样通过了磐，进入了隧道。为了慎重起见，百足他们决定同行直到隧道的出口。

眼看就要马上穿过那隧道的时刻，晴明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到晴明屏住了呼吸，勾阵感到蹊跷，问道：

怎么啦？晴明。

按住胸口的晴明，脸色苍白的回答道：

天狐之血，正在躁动着！

连勾阵也突然脸色一变，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不会忘记的。

天狐之血，在暴走吗？那昌浩！

闭着眼睛凝神思索了一会后，晴明看着靠近的勾阵念道：

还未到灼烧昌浩灵魂的地步，但是，可以感觉到制御的法力已经失去效果。恐怕丸玉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吧。

这不用说，肯定是昌浩的身边有危险在逼近。能够镇住血液暴走的丸玉的神气都被打散的事情，正在发生。

两人加紧向出口赶去。从人界吹来的风中，有异样的妖气夹杂在其中。

那是八歧大蛇的妖气，在雨中潜伏的大蛇的力量，增强到了这种程度。既然离这么远的道反也是这种状况，大蛇即将再次降临的鸟发峰，一定是被可怕的蛇神的力量覆盖着。

出现在正下着暴雨的人界的勾阵，朝遥远的南放望去。那里有六合和风音，太阴和白虎，还有腾蛇。

已经不允许有一刻的犹豫了。

勾阵正准备冲出去，但是却被晴明制止了。

等等，勾阵。

对着一副焦虑的表情回过头的勾阵，老人一阴沉的语调说道：

就这样出去，被雨水不断击打的话，你的神气也会被削去的。

那么，怎么办呢？

对着努力冷静地询问的勾阵，瞬间已湿透了身的晴明仰望着天空回答道：

现在这片土地被大蛇的妖气覆盖着，玷污着，这雨就是大蛇的污血。

从风音的口里听到比古神们的叹息，又在晴明的耳边回响起来。

老人的双眸带着阴沉。

就这样在黑云中决斗，胜算很小，必须尽全力迎击。

神发出了将其驱散的命令。

那么，街道命令的人类，为了完成这个命令不应该向神来企求吗？

晴明？

看者斜着眼睛的勾阵，晴明庄严宣地告道：

召唤比古神的力量，将那雨除去。

不能将变化成大雨降落到地上的大蛇毒血阻止的话，那大妖是打不倒的。

那黑云，是九流族的王呼唤来的东西。九流族的王珂神比古花了很长的时间积蓄起来的念力呼唤来的，大蛇的力量源泉。

雨停的话，大蛇的力量也就能削弱一些，只能这样。

这个这样吗？

看着雨云，又看了看晴明，勾阵一时无语了。

是啊，这个男人是安倍晴明啊。

祭祀王珂神比古呼唤来的雨，不是一般的神或者术士除得掉的念力凝聚物。

但是，是这个男人的话，这个可能还是有的。

继承了能通神的天狐之血的人类，是人与异性的结合体晴明的话。

她注意到了。

对，或者天狐的话，是能与远古的大妖八歧大蛇对抗的。

晴明边接受着雨的击打边闭着眼睛。

他在担心昌浩的安危，还有一件，一直存在他心中的某个预感。

那个预感的真相到现在还未解开。

闭着的眼里，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落下来的雨，却把光芒打消了。大蛇的力量使得晴明本来持有的直觉都变地迟钝了。

睁开眼睛，安倍晴明朝着被暴雨笼罩的天空望去。

那传来的闪电的遥远天空。

那天空下，有可怕的大妖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三章

梦见了红色的萤火。

那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了。

那之后就没有梦见过了，果然还是没有什么特殊意思的吧。

坐在阴阳寮历部署的安倍成亲小声说道。

他在来阴阳寮之前已经去过一堂安倍府了，但还是没有看见影子。虽然听说因为患病而卧病在床，但是具体病症是什么这一点成亲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昌浩不在，爷爷也不在，至于母亲和父亲的话应该不可能知道什么详细情况吧。

杂妖们在担心这一点的话也就算了，可是弟弟的昌亲也在担心。

要不回家途中再去看一次吧？但要是老去露面的话，总觉得青龙他们会不高兴啊

成亲口中那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影正从阴阳部署那边走过来

看见了成亲的藤原敏次顿时双眼发光，匆匆走进了历部署径直走向于最里面的成亲的文案，突然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之前的事真是万分感谢。

啊，敏次，隔了这么久，第一天来上班吧？

是的，刚刚我也情趣行成大人那边了。

是吗，他看见你这么精神的话，一定会松一口气吧。

敏次点点头，十分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我来这边的时候也在路上遇到了昌亲大人听说他也很为我担心，还说对于之前发生的事赶到很吃惊，觉得抱歉什么的

阴阳生和直丁们在都城之中遇到了大批异性之物的这个消息已经广为流传了。

这种时候最值得依赖的绝代大阴阳师最近却一直卧床不起，不管是谁心中都不禁怀有一股无形的不安。

昌浩也还是不能来上班是吧。我听说他还要过好几天才能出来活动。

敏次说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敏次？

发觉他表情变化的成亲问道：

不我并没有说昌浩不好的意思，不过要是因为过长的斋戒期耽误了学习的话，到时本人一定会觉得很辛苦吧

啊

成亲点点头，然后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不过这种事情他也应该清楚，到了能够上班的时候一定会拼命学习努力补回来的吧。而且即使在斋戒期间也能自习。比起这个，在现在这种杂务繁多的时期，他不来上班的话应该会对你们阴阳部署的各位造成很多不便吧。

再过几天就是乞巧祭了，各种各样不得不做的杂务都会大量增加。

敏次摇摇头。

不，关于这个的话我们分着做就行，请不必担心。而且斋戒这种事情的话也实在没有办法。

污秽之物是不能带近来这个大内宫中的。与其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乖乖的呆在宅邸之中静心斋戒还比较好。

啊，我得回去工作了。

敏次说着准备站起身来。成亲突然注意到什么，开口道：

学习方面应该耽误了很多吧，来这里没关系吗？

既然耽误了那么久，现在为了补回来的话，应该有多少时间也不够才对。而且虽然身份上还是阴阳生，但是既然已经是职员的话，他们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也是不少的。

敏次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其实，是博士安排时间让我过来这里谢昨日的礼的。

今天开始，敏次必须每天加班来完成工作以及学习的任务。博士他应该是考虑到应该让他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然后好专心下来攻关吧。

原来如此，还真像伯父的性格啊。

阴阳博士的安倍吉平，是成亲的伯父。

是的，对于他的周到安排，真的是万分感谢。那么成亲大人，我先回去工作了。

敏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站起身来，突然眉间掠过一道阴影。

那个，成亲大人，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成亲惊讶地问道。敏次环视了一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说道：

由于我本身没有见鬼之才，所以只不过是凭直觉而已。请您听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那个，大内里的那边的空气似乎有点不妙成亲大人觉不觉得

敏次的视线投落在天皇和皇后们所居住的内宫。

听见敏次这出乎意料的话，成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我没注意到你跟伯父提到过着个么？

我有想过说的，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我自己本身没有见鬼的才能，也难以排除知识单纯的多心。而且我想问过成亲大人的意见再说也不迟

是吗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敏次慌忙摇头：

不，应该只是我的多心而已。实在对不起，就当我说笑的吧，当没有听到就好，那么，我先回去了。

成亲目送和来的时候一样脚步匆匆的敏次的背影离开，反复在脑中回响他所说过的话。

内里宫的的空气有点奇怪。

成亲站起身来走出走廊，把视线投向内里的方向。

内里位于阴阳寮的北面。由于外面围着好几重建筑物，门以及围墙，所以内里宫的建筑物从这里是看不真切的。

成亲定定地凝视着内里的上空。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寒意爬上了他的脖子不禁让他皱起了眉头。

开始追寻数日前的记忆，陷如沉思。然后向着收纳了记录着平日的气象，占卜以及式盘结果书籍的涂笼走去，浏览了最近几天的记录文件。把写在草稿上的各种信息抄写在一起，也是最近昌浩的工作之一。

到水无月（旧历6月）下旬为止并没有什么变异。但是似乎从那时开始，空气的感觉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了。但是那都是十分微妙的变化，不仔细注意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都来上班的成亲已经一点点的习惯了这种变化，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敏次之所以能够察觉这一点，是因为他从开始产生变化的时候进入了斋戒期，一直进行斋戒静心修养，所以感觉变得比较敏锐而已吧。

真是失态啊，没向导自己身任博士之职，却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看来自己的修行还有所提升。

但是恐怕一阴阳头为首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吧。因为空气的变化是如此的不明显，完全不会引起人注意。

而且因为乞巧祭的准备，整个阴阳寮都处于遗篇忙碌之中啊不过唔还是不太清楚。

成亲侧着头闭上了一边眼睛。

这种气息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他瞪着书籍看了好一阵子，选择其中的几样记在头脑中之后，走出了涂笼。

看来还是有必要在下班之后再去一次安倍府啊。

如果祖父能够在那之前回来就好了。

啊，博士！

成亲从涂笼走出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历部生们。

我们在找您呢！

您究竟去哪里了啊？

您该不会是打算一大早就偷懒吧？

成亲扫视了以下纷纷抱怨的历部生们，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家伙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但是平时的所作所为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自觉，所以这句话他就没有说出口了。

接下来历部生们小心翼翼不让成亲逃走，一直把他护送回历部署。

*******************

十二神将的天后拉起窗帘，让室内的通风能够好一点，接着叹了一口气。

晴明大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听见她说话的青龙猛地挑了一下眉毛。他眉间雕刻着的皱纹数目明确地表示他现在的愤怒程度。

晴明以魂魄的状态从道反那边回来之后，没想到取回实体之后便马上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征兆。

青龙盯着老人睡觉用的的被褥，愤愤地嘀咕道：

等他回来了就有他好看！

听见盘腿做在房间中央的青龙的宣言之后，靠在柱子上竖起一边膝盖的朱雀叹了一口气。

唔，你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啦。

朱雀也有着同样的心情。但是，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天一。

据贵船的祭神高龙神所说的话，远在西方的出云之地上，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然后这位神明就命令朱雀他们十二神将的主人请去一探究竟。

朱雀看着右手的手掌。

现在不论是声音，内心，思念以及伸出去的手，都无法到达。

朱雀握紧拳头，然后放到膝盖上，再把额头搁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自己伸出去的手并没有触碰到。不，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只是本来抓住的手却在瞬间消失，他的指尖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想起了不在这里的天一按白皙纤长的手指。然后还有和披着金法的面容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在脑内掠过。

已经很久没有象棋这个。看来是神明的质问勾起了自己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即使对于并非一般人类的十二神将来说，出云之过，道反圣域也是很遥远的地方。以前曾经试过借用白虎的风去过筑紫之国，那个时候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而现在能够操纵风的两名风将都在道反圣域之中，不在这里。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本来就显得沉重的沉默更显得沉重了。

这个时候，一般都留在异界的神气降临到了室内。

各位，大家似乎都是一脸焦躁的表情呢。

现身的十二神将太裳双手插到袖筒中，以一如既往的姿势站在那里，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回头看了看站在窗子前面的天后，太裳的表情不禁变得更加忧愁了。

天后，你的脸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呢。是不是先回异界一下比较好？

天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晴明大人下达了命令。在他回来之前，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可是

太裳说着从袖筒中伸出手来，放在天后的额头上。

通力已经变得很弱了啊。应该是太过疲劳的关系吧。

听见太裳那打从心底里担心自己的话，天后不禁垂下了眼帘。他说得没错。

青龙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十分不爽快（吃醋吗？嘻嘻~）的开口道：

太裳，你是来干什么的？

被他用这种语气一问，太裳回过头去优点困惑地说道：

你说是来干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呢？（太裳的无视青龙本领开始发挥~太像晴明了）

青龙的表情变得更为阴沉了。

没事就来逛逛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天空老翁他说要是晴明大人不在的话，为了以防万一，也许让我待在这边会比较好，所以我就过来了。

太裳

是？太裳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的青龙用冷冷的语调回答道：

你现在所说的这件事，难道就不算是事么？

太裳又眨了一下眼睛，回头看着天后，一脸是这样吗？的神情。

看见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之后，太裳又望向朱雀。朱雀也无言地给予了肯定。

青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的样子，开口道：

那么，就当是这样吧。青龙有时候会露出很可怕的表情呢。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经常在眉间挤出皱纹的好。

青龙听到他说这句话之后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地动一起来。（青龙开始脾气暴走了OTL）

朱雀看见后连忙移开了目光。要是这个时候跟青龙视线相接的话，说不定自己会成为他的出气筒。

太裳似乎完全没有发觉青龙的沉默代表的意义，继续说道：

晴明大人也经常说，这样子经常皱着为头的话，说不定有一天那些皱纹就会消不掉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回避一下这个比较好

太裳。

一阵几乎连天地都要为之振动的声音传来，太裳不禁眨了眨眼睛。

是。

要是你来的目的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话，你给我滚回去异界好了！

太裳一困惑的表情反驳道：

这是老翁的命令，所以我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啊，对了，青龙。除了皱纹以外，你那硬邦邦的说话方式，最好也尽量委婉一点比较好哦。

听见太裳那以忧心仲仲的语气淡淡说出的话，青龙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还有就是

太裳回头看看天后，皱起眉头。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心痛而置诸不理。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行。

一瞬之后，青龙低声吼道：

为了防止误会，我还是问一句，你所说的心痛的同胞到底是指谁？

那当然是弱质纤纤的女性，天后了。

只有她吗？真的只有她吗？

青龙言外之意是问难道你就不觉得你现在自己的发言在扰乱同胞的心灵么？

太裳一副沉思的样子双手环胸。

天一又在道反那边啊

朱雀瞄了青龙一眼。恐怕他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会是什么了。把手贴在额头上，朱雀探头看着旁边的房间。

虽然神将的声音一般人听不到，但是不一般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窗子前面的天后拉了一下太裳的衣袖。

太裳，那个

是？怎么了，天后？啊呀，你脸色比刚才更糟了呢，还是快点休息一下的好

是的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天后一边打量着青龙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字句。

等晴明大人回来了的话我会休息的。所以你还是回到异界的老翁去吧

再这样下去，青龙累积下来的怒发肯定会把太裳炸个粉身碎骨。这个不管怎样都得避免才行。

我没事的，真的

天后，你不能这样子勉强自己的啊。就算是神将也有极限的。就连我门之中通力的强度排名第二的勾阵，也不得不到道反圣域那里静养呢。

太裳说到这里，突然猛地排了一下手。

对了，这么说来，你和勾阵感情最好了呢。肯定是是在担心勾阵的情况是不是？我实在太欠缺考虑了。没想到这一点。真是太对不起。

啊

面队突然低头道歉的的太裳，天后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怒吼轰鸣起来。

太裳！你是来说废话的吗！！

太裳转过头去，眨了眨眼睛。

怎么可能呢。青龙，你是不是在生气啊？（终于发觉了）

太裳定定地看者青龙。天后拼命拽着他的袖子。但是似乎她的想法完全没有传达给太裳，只件他侧着头不解地说道：

晴明大人前往圣域这件事我也从老翁那里听说过了，似乎发生了一些十分紧急的事情了呢要是他能够平安回来的话，让他稍微反省以下就行了吧。他本人不在，你却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的话，只会累倒自己而已啊。（太裳你在火上加油啊）

青龙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以现在进行时影响我心情的人可是你！

怒吼再次轰鸣。

太裳睁大了眼睛，一时哑口无言。

脸色青白的天后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跪在地上.

那个，对不起，青龙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那，那个

被他这样一瞪，天后也找不到话了。青龙追加了一句：

责任不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要老师道歉。

是。（可怜的天后成了炮灰）

可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太裳插口道：

青龙，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要是你觉得她没有错的话，那怎么能用那么凶的语气，好象在苛责她似的？

你有资格说吗！

面对火上浇油的太裳，青龙咧嘴吼道。

太裳那紫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青龙。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来正做在青龙的面前。

青龙，对不起。看来我又在无意中惹你发火了呢。

有自觉的话就改一下啊！光是那个混帐就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

听见青龙那气势汹汹的话语，太裳的眉头微微一皱。

青龙，不管怎样，我觉得把自己的主人称作混帐都是十分不妥的行为啊。（难道成亲也是被这样带大的吗OTZ）

你！

夹在两人似乎没完没了的战争之间诚惶诚恐的天后，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的朱雀正在向自己招手。

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是知道自己就算插嘴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天后只好站了起来。

怎么了，朱雀？

走出了走廊之后，朱雀伸手指了指隔壁房间。

我们吵得这么厉害，里面应该也听得到吧。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情况？

天后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我知道了。

然后她忽然露出了苦笑。

要是天一在的话，你就能拜托她了呢。现在只有我，真对不起，朱雀。

朱雀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耸耸肩膀道：

这种事你就不要说出来了嘛。

交代了一句我上屋顶去之后，朱雀的身影就消失了。在青龙冷静下来之前，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晴明的房间之中，青龙正对正座在自己面前的太裳进行着漫长的说教。

天后越过肩膀回头看，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伸手小声地敲了一下隔壁房间的门，看看室内有没有反应。可是室内却未见传出回答。

失礼了，公主？

天后喊了一声，然后推来了了门，由于四周的门窗都紧闭的关系，所以室内十分阴暗。天后环视了一下室内，叹了口气。

慢慢地走向墙边，静静地打开窗子。清朗的阳光立刻倾泻进来。

天后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眯起了眼睛，转过身去。

光线勉强照射到的地方铺者被褥。阳光照耀在收纳了黑发的发箱上。

横躺在那里的彰子还是依旧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

天后小心翼翼，尽量轻手轻脚地在枕头边上跪下膝盖，把手指贴在彰子那被阴影笼罩着的脸上。

体温石斛比平时要低许多。肌肤之上也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因为她一直在昏睡，都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

要是晴明大人回来了的话，要让他尽快看看公主的情况才行

究竟是因为患病呢，还是因为有起他原因所以昏睡不醒？天后他们这些神将是看不出来的

人类太过脆弱，所以他们总害怕要是自己鲁莽行动的话，会不会一不小心他们就弄坏了。

天后轻轻的叹气过后，拿起了彰子那一直放在盖到胸前的被子上的左手。然后把从单衣的袖口可以窥见玛瑙手链的纤细的手臂放进了被子中，把被子一直拉到肩膀上不让她冷着。

这条手链，听说好象是昌浩送给她的。

即使生病也没有解下来，可见真的是非常重视的东西吧。想到这个天后不禁微微露出一笑。

由于这几天一直发烧而卧病在床，所以她连擦拭身体这种事情也无法做到。等她醒来以后要是没有发烧的话，沐浴身体，并且清洗一下很久没洗的头发也许不错。

要是太阴或者白虎在这里的话马上就可以用风吹干了啊

女性的长发一旦清洗的话没有一天时间是干不了的。不过如果使用太阴他们的风的话，就不用这么长时间了。

隔壁房间仍然传来青龙的声音。

天后叹了一口气，去到了彰子房间的走廊上来。

阳光很耀眼。出云之地不知是否也和这里一样，晴空万里？

天后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之后，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正在看着自己，于是眨了眨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碧绿色的双眸慢慢地掠过，然后停在了一点上。

围墙的另一边，一只乌鸦正停在种植在路边的一棵柳树的树枝上。

乌鸦无声地凝视着这边。

那只乌鸦是

头脑之中敲响了警钟。

天后定定地盯着乌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了隔壁房间。

青龙！

什么事？

青龙回过头来，正做在他面前的太裳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看来正在反省的他听见了天后的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寻常的感觉，也跟着抬起头来。

怎么了，天后？

天后甩着一头银色的长发跑到门边，从开着的门打量庭院，确认了刚才的乌鸦还在那里。

那只乌鸦，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令人在意呢。

青龙和太裳站了起来，来到天后的左右确认那只有问题的乌鸦。

然后好一会儿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青龙凝视着站在柳树上的乌鸦，开口低声呼唤道：

朱雀。

不消一秒，朱雀便回应道：

〈怎么了，青龙？〉

于是青龙跟在屋顶上的朱雀交代了乌鸦的事情。朱雀听完之后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用紧张的语调说道：

〈那只乌鸦飘荡着一股和一般生物不同的气息。跟那野兽很相似啊。〉

青龙的双眼顿时放光。

天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要出去，却给青龙抓着手臂阻止了。

等等。

青龙？

青龙把回过头来的天后啦了回来，然后对太裳说道：

我和朱雀过去，你和天后留在宅邸里看好公主。

我知道了。

青龙用一个眼神制止了正打算发出抗议的天后，然后就消失了身影。本来就在近处的朱雀的神气也跟着消失了。

乌鸦的叫声响起。一边呀呀地大叫着一边拍打着那漆黑的翅膀，展翅飞走了。

天后看见了这个情景之后，沉着脸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自己总是被留下来的一个。

怎么了，天后？

被叫到名字，于是抬起头来，只件太裳那沉稳的视线正向着自己。

由于我的能里不足，所以这种时候总是被人仍在后面呢。刚才也是，青龙不是叫朱雀一起去吗？明明我就在身边的说

听见天后那带着自嘲之意的话，太裳眯着眼睛说道：

青龙之所以带着朱雀去，不就是因为有你在宅邸里守着的话比较安心的缘故么？

天后听到这句自己想也没有想过的话，不禁瞪大了眼睛。太裳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战斗能力。而至于留在异界的老翁也是也样。现在我们就只有依靠你了呀，天后。

青龙说让自己留在这里保护宅邸和公主。那是在信赖他们两个人的基础上才会说的话。

太裳伸手抚摩着天后的头安慰她，目光投向隔壁房间。

彰子公主醒来了没有？因为刚才我被青龙骂的时候，应该声音还是满大的吧

太裳有点担心地道。天后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这个不用担心，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眉间掠过一丝阴影。

刚才看见的彰子的面容开始在她的脑内浮现。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等晴明大人回来了以后，得让他看看才行。

太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有这么严重吗？这个可真是

彰子的症状和一般的疾病不一样。那是因为生气不断被栖宿在她体内的大妖穷奇的诅咒侵蚀的缘故。

穷奇扔下的麻烦礼物。必须有阴阳师一直在身边抑制诅咒的力量才行。

穷奇想不到死了还要留下这样害人的种子啊

太裳沉重地低声道。天后悄然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四章

梦见了红色萤火。

砰、砰、心脏在不断跳动。

昌浩胸口中，只听见这个声音不绝地回响。

臂弯中的彰子身体里刺着一吧钢剑。

不要妨碍我，丫头！

听见这狠狠的声音，昌浩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连忙惊慌地移动视线打量四周。

一双赤红的双眸，泛着冷酷的光，正俯视着昌浩和彰子。

砰、砰、心脏仍在不断跳动。

梦中看见的红色萤火。和那同一颜色的，珂神比古的双眸。

感觉到昌浩的视线，珂神冷冷地笑了。

不错嘛，总算捡回一条命不是吗？虽然也只有那么一点时间了。

珂神举起右手，手中赤红的火花四溅。

昌浩屏住了呼吸。砰砰的心跳声直击耳内。从身体中产生的冲击扩散到全身，激起一阵痛楚。！禁！

在空中划出五芒星，压低声音大叫道。

五芒星的护身壁勉强挡住了珂神放出的红色雷击。昌浩想要继续维持下去，身体的内部却感觉到一阵难以忍耐的痛楚，让护身壁也跟着不稳定地晃动起来

彰子公主

呆然地站着地太阴茫然地低声呼唤道。

刚才他还在自己身边地。然后离开自己身边，走向昌浩，向她伸出手，接着就

啊

躺在昌浩地臂弯中脸上表情扭曲了地彰子，手正放在自己的胸部稍下的地方。

一直处于硬直状态的太阴发出了不成调的悲鸣，向着昌浩和彰子跑了过去。

公主、彰子公主－！

她无意识地向着剑伸出手去，却忽然回过神来，缩回了手，现在自己乱来的话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火花不断爆发四溅的声音震撼着太阴的鼓膜。她慢慢抬起了视线，只见傲然地笑着地珂神手中闪动着赤红火花，正大大地膨胀起来。

太阴的双眼中燃起了愤怒之火。

这个混蛋！竟然！

神将不能伤人，不能杀人，那是他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但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真的使人么？

打妖八歧大蛇复活的容器。已经失去了心和意志，成为了一具空壳的容器。

太阴的全身随着怒火的爆发不断迸发出神气。明明已经到了极限的她，究竟从哪里爆发出这种力量的呢。

竟然把彰子公主！

太阴的全身充满了杀气。昌浩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太阴！太阴、不行！

身体内的火焰正在不断冲撞，产生出几乎让自己失去意识的苦痛。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失去了镇压作用丸玉的昌浩了。

天狐之力正在灼烧昌浩的生命。

苍白的火焰从昌浩的身体窜出。

慢慢地睁开眼睛的彰子，轻轻把手放在了昌浩的脸颊上。

昌浩

她把另一只手伸到了自己身上插着剑的部位，努力发出声音来。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昌浩无言地摇了摇头。他那瞪得大大的眼睛中，只见泪水正大颗大颗地滚下。

昌浩真的

没事的。

为什么呢。彰子用已经混乱的头脑拼命想到。

她抓着昌浩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脸困惑地皱者眉头。

一点都不痛

剑明明插在自己身上，可是，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究竟，怎么回事？

太阴惊讶地问道。彰子再一次重复道：

真的不痛也不觉得难过什么也没有只是

觉得、好冷。

皮肤的感觉一点点变得微弱。寒冷以及其他一切感觉，都开始渐渐消失。

彰子开始颤抖起来。自己的身体好奇怪。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好象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似的。

抓着昌浩手臂的手指也一点点的失去了感觉。

昌浩注意到她的异变，拼命压抑着胸中剧烈的脉动，开口喊道：

彰子彰子！

而从他后方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多由罗却大惊失色地喊了起来：

住手，珂神！

昌浩和太阴反射性似回过头去。同时，昌浩张开的五芒星护身壁被击碎。

雷声一阵轰鸣，昌浩和太阴整个人被弹飞。

珂神慢慢地移动脚步走向失去了支撑的彰子，把手伸向插着她胸部的剑。

身体的感觉应该快要完全消失了吧。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吧？

珂神一手拔出了剑，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手指插向彰子那位于胸部的剑伤。！

不成调的悲鸣和嗤笑同时响起。

昌浩忍受着冲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到眼前光景的一刹那，整个人不禁呆在当场。

珂神把整个手掌伸进了彰子的身体中正在搜寻着什么，然后终于找到了目标的他把手伸了出来。

彰子的肢体大大地伸展着，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最后一动不动了。

啊！

随着一声怒吼，太阴的龙卷袭想站在雨中的珂神。珂神往后一跳避开，只件他的受上正紧紧握着一件黑色的东西。

昌浩箭一般冲了出去，跑向不断被雨点冲打着的彰子。他的脸因为苦痛而扭曲了。

砰、砰。昌浩的心跳比刚才跳得更快了。他跪在彰子身边想要想她伸出手去，可是身体却无法配合一直行动。

唔啊！

火焰正在胸膛之内燃烧。

多由罗走近昌浩和彰子，坐了下来，把脸靠近彰子的口角。

彰子你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吧？

彰子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灰黑色的狼

多由罗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明明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可是身体中的问题却被渐渐夺去，意识变得越来越朦胧。

没事的。这个只是虚假的身体而已。

在多由罗身体中的魔由罗安慰她道。

彰子眨了眨眼睛。

自己被带到这片土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自己完全没见过的衣裳。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的受链也不知所踪。

那是因为我们利用珂神的力量，把你的魂魄带来这里了。彰子的身体还在都城之中，还活着呢。

为了能够把八歧大蛇维系在这个世上，必须献上祭品。

要是道反大神的女儿还处于完全状态的话，本来光她一个就足够的。可以利用她身体让大蛇再现，然后用她的灵魂维系大蛇的力量。

但是她的魂魄却离开了身体。

而荒魂选定用来取代她的灵魂的，就是远在都城的彰子的灵魂。

他说你的灵魂十分上等，所以

魔由罗说着，沮丧地垂下了耳朵。

我和多由罗当时都认为，那样做是正确的。但是其实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

彰子眯起了眼睛。四周回荡着风声和雨声，以及树木不断被刮倒的声音。龙卷风卷起了沙石，轰鸣的雷声响彻天际。太阴的风正在向珂神发动着攻击。

彰子把视线移向拼命压抑着天狐之力的昌浩。昌浩的呼吸十分混乱。他一定很痛苦。得告诉他自己没事才行。

昌浩

喉咙开始慢慢发不出声音了。形成身体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消失，指尖变成黑色，慢慢地开始粉碎。

因为珂神取走了自己身体中作为核心存在的钢玉。彰子的身体，已经无法存在下去了。

刚才取出来的东西，里面封住了彰子的灵魂。

擦黑能够好跪倒在地面上，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

狼彰子她怎么样了！？

看到脸色苍白的昌浩，彰子很努力地动着嘴唇，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但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良

不知道她想要呼唤的是多由罗还是魔由罗，又或者说，是它们两个。

狼把耳朵凑近了拼命发声的彰子嘴边。

你不的

多由罗瞪大了眼睛。那不可思议的言灵话语传入了耳内，在胸中扩散开来。

他用惊讶的表情俯视着彰子，只见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点了点头。

在多由罗之中的魔由罗不禁眨了眨眼睛。她努力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弱得无法再听见了。

彰子，你在说什么

昌浩伸出了手，抓住了彰子的手腕。看着不断变成沙子一般粉碎的手腕，然后注视着彰子的眼睛。

为了逃走而剪短的头发。那也已经变成恶灵尘埃了。

彰子注意到昌浩正在看的是什么之后，抖动着眼睑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

即使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剪掉头发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后悔。不过真正的身体还在都城之中，头发也还是完好无损这件事，却让自己感到高兴。

还有就是昌浩送给自己的手链，也并没有遗失，实在太好了。

彰子的眼睑闭上了。那雪白的脸瞬间变成了尘埃，被雨水冲走了。

那灰黑色的狼身体中的魔由罗的声音，传进了昌浩的耳朵中

彰子、她没事吧？

狂乱的感情正与体内不断冲撞的天狐之火交锋着。昌浩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拼命要把火焰压下去。多由罗想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宿体还在都城。她的魂魄被珂神不，是荒魂的力量召唤过来的然后一直封印在这里知道时机成熟。

雷声轰鸣，狼的声音也跟着重叠上去。

多由罗移动着视线。现在自己所剩下的力量只能勉强支撑身体站起来，不管是战斗或者是逃走都很困难。

你这个叛徒。没想到你竟然会让祭品的秘密告诉敌人……

像是冰冻的火焰一般的真赭的双眸恨恨地凝视着灰黑色的狼它的眼中没有丝毫骨肉相连的母亲应有的温情。

多由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口道：

母亲

母亲一向很温柔。虽然有些时候会严厉地斥责自己，但是不管怎样，她仍然是多由罗和魔由罗的母亲。

红毛狼不带感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大声道：

多由罗，给我退下。那个孩子是妨碍我们实现宿愿的人，必须杀掉他才行。

真赭的吼声穿过雨帘响彻四周。大地也跟着回应起来，发出了轰鸣。那是呼唤荒魂的声音。

多由罗回头看着昌浩，用紧张的表情的叫道：

昌浩，彰子的灵魂就封印在珂神手上的那个钢玉之中。要是把那个献给了荒魂的话，彰子就！

昌浩倒吸了一口凉气。；砰！冲击重重地撞击着心胸。

再等一下，求求你再再等一下。

不能让天狐之力失去控制，要是现在变成那个样子的话，自己就无法拯救彰子了。

珂神比古！

太阴跳了出来，周围的树木纷纷倒在她的风之下。

看招！

受到风力的直击，大树发出巨大的轰鸣裂开两边。珂神从大树的根部跳了出来，紧握着受上的剑猛地飞身跃起，灵巧地踏着树干飞到了太阴的头顶，然后举剑直砍下来。！

禁！

昌浩放出了禁咒挡住了向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太阴头顶直砍而下的剑。

被弹开的珂神以抛物线的轨迹落在树丛的缝隙之中。真赭马上追了过去。

太阴移动着视线，只见全身湿透的昌浩结起了刀印。

昌浩！

太阴飞落地面，突然发现不见了彰子的身影，脸色马上变得苍白起来。

公主呢！？彰子公主在哪里！？

太阴，那个的话

昌浩连忙简单地向她说明，太阴听完睁大了眼睛。

那么也就是说彰子公主现在还是安全的了？

太阴说着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灰黑色的狼接着说道：

必须要从珂神手中抢回那个钢玉才行。越快越好。

八歧大蛇已经降临了。要是现在献上彰子的灵魂的话，那么就无法再把八歧大蛇驱逐回黄泉之国了。

一声咆哮就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瞬间，破碎不堪的大蛇的第六个头出现了。

那燃烧着的怒火的眼睛紧紧盯着昌浩等人。

紧接着真赭放出的魅魉也一齐袭击过来。

呜呜哇！

昌浩伏住了差点摔倒的太阴，调整一下呼吸。注意到他那样子的太阴脸色不禁一下子变了。

昌浩，那块圆形玉佩呢？难道

昌浩隔着衣服按住胸膛，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块圆形玉佩已经碎了，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能够保护昌浩的东西。

要把彰子的灵魂抢回来！

昌浩用手紧握香囊，在心中祈求道。再给我一的点时间，作为人类的心，人类的命，要是现在失去这些的话，自己将会无法拯救她了。

多由罗一直看着他们，然后咬紧牙关，转身离去。

多由罗？

昌浩发觉到这一点，出身叫住了它。多由罗只回答了一句

我会救彰子的。

多由罗努力撑起奄奄一息的身体，向着珂神和真赭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

把附近生长的常盘木树枝插在地上双腿盘坐的安倍晴明在胸前结起了手印。

他准备召唤出比古神们的力量，驱散那片雨云。

但是已经被雨水污染的这片土地上已经找不到一片清净之所。

所有被雨淋到的东西都已经变得污秽，根本找不到能够成为神的依附对象的物体。

勾阵不能放着晴明不管，只好在旁边默默地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的手中拿着三种一连的御统，只要把这个交给腾蛇的话，他的力量应该就会马上大增吧，但是光靠这个的话是不足以对付拥有无限妖力的八歧大蛇的。

只要雨还在下，大蛇的妖力就不会散尽。

九流的怨念所呼唤出的这片雨云，必须要用栖息在出云的比古神的神力才能驱散。

晴明正坐在用常盘木画出来的圆圈之中。虽然用树枝画出来的线很快就被暴雨泥水冲刷得无影无踪，但是已经注入到泥土的晴明的力量却已经刻上了不会消失的界线。

勾阵以及送他们来的百族屏息静气地凝视着他。

晴明拍了两下手，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小声地念颂神咒。

谨此奉请，降临诸神诸真人！

声音虽然十分微弱，但是却没有输给雨声，传进了勾阵的耳朵之中。言灵在四周回荡。

诸位比古神，请速降临此地

拍手声再次响起。被雨水淋湿了的常盘木，开始以跟刚才为止完全不同的方式摇曳起来。

好几片叶子开始沙杀地步子然地摇晃起来。

可以看出紧闭着的研究拟稿的晴明的心正异常地平静而专注。

风向变了。勾阵的皮肤感觉到汗毛开始倒竖，周围飘荡着的大蛇的妖气一瞬间变得稀薄。飞速地变薄变弱，然后消失。

八方神息，神感息彻，长存大分之一，六可之灵结

沙沙一阵阴冷的气息从大地的深处升了上来。大百足十分不自在地蠢动着那无数的脚。

那种异样的感觉也传进了勾阵的心里。比古神是国津神，是穿越大地集中而来的。

水者形体之始，神者气之始。水者精之本，神者气之本也。五火四达长幸之坚，五木下立远年之台，三土升气风感之速，白方金光幸之泉

以晴明为中心，一个不可见的圆圈正带着白光开始闪耀。

庄严的神气伴随着咆哮声开始从土中涌现。

木火土金水之神灵，将严之御灵赐予幸给！

老人的神咒朗朗回荡在四周，两声拍手之后，空气中响起一声轰鸣。

一道白银之光从地底下轰隆一声射了出来。晴明的身体被光包围着，变得看不见了。

勾阵连忙用手挡着眼睛，大惊失色。

晴明！

一盘腿坐在中间的晴明为起点，释放着剧烈浓厚神气的白银只光迸发而出，直冲天际。

被刺穿的黑云从光芒接触到的地方开始，洞正一点点地扩大。

不段倾泻在隧道入口的雨水停了，天空再次恢复明朗。

但是鸟发峰的附近依旧被夜暗一般的漆黑保卫着。

勾阵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就在这一瞬间

你该不会是把我一个扔在这里吧，勾阵？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勾阵吃了一惊，连忙转身。

年轻的晴明正站在背后。

在放射着光芒的圆圈之中，老人依旧盘腿做着。

晴明！？

想不到他竟然能够在进行法术之后立刻发动离魂术。

勾阵柳眉紧皱。晴明说道：

我的身体已经成为神力依附的对象了，只要身体还在这里，比古神的力量就应该会为我们驱散雨云吧。

但是晴明毕竟是人类。担任神力衣服对象毕竟还是有限度的。

晴明回头看着大百足，拜托他守护这个结界之后，结起了手印。

风神、召唤！

无形的神出现勒令，风把晴明和勾阵包围了起来。

晴明，你不要胡来！

勾阵沉下脸来。青年浅浅一笑。

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你要说教的话迟点的话我多少都听就是了。

勾阵叹了一口气。

百足目送两人乘风飞向鸟发峰，思绪早已经飞到了那片犹如黑夜一般阴暗的土地上。

身为道反公主的风音，现在应该正和敌人对阵。

公主啊请您务必

请您务必要平安归来啊。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五章

不管怎么攻击，不管怎么损伤，大蛇都能马上再生恢复过来。

因为头顶上这不断倾泻的雨水，给了大蛇无穷无尽的力量。

火柱冲天而起。那是红莲所放出的火之炼狱。

受死吧！

赤红的火蛇分成分别冲向第一个头和第二个头，但是大蛇一摆身子，甩开了缠绕过来的火蛇，然后张开那血盘大口放出恶灵咆哮。

在黑云中不断穿梭的闪电向着红莲头顶直劈而下。

可恶！

红莲释放出神气，把闪电反弹回去，向着正在空中飞翔的白虎怒吼道：

白虎！看见昌浩他们没有！？

白虎飞快地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因为黑暗和雨水的缘故，视野很模糊。

红莲焦躁地吼了起来

那些笨蛋！

和追着柯神比古以及大蛇跑出去的昌浩一起消失了的太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呼气的同时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红莲的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着。

不管自己放出多少火焰，大蛇的头都很快会再生并且袭击过来。刚才白炎之龙所吞噬的第四个头和第五个头还没有什么动静，但是烧得焦黑的表皮似乎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再生了。

真是的！简直没完没了阿！

飞在上空的白虎正用风攻击伸出来的第二个头。眼下被神气的团攻击中的第二个头因为失去平衡而倾侧起来。白虎的风刀马上紧追了上去。

风刀不断割破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大蛇的身体。蛇体倒在树木之间，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被压倒的树木纷纷倒在蛇身上。

刚才被太阴的风割破的乌云上的大洞已经被填补好了。一般的风湿奈何不了它的。要是不想办法把这团乌云驱散的话，自己这边的体力一定会过不了多久就用尽。

红莲擦了擦解下了金冠的额头，不耐烦地抹去水滴。虽然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滴入眼睛的雨水让他觉得很烦躁。

白虎飞了下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腾蛇！后面！

单眼的第三个头不断推倒树木前进，看到红莲的时候立刻发狂起来。

恐怖的咆哮声响彻天际。那大大张开的血盆大口似乎要把自己吞下去似的迅速迫近。

红莲咂了下嘴，举起右手召唤火焰。赤红的火焰在他的手中不断改变着形状。

熊熊燃烧的火焰变成了赤红的剑。红莲两手紧握剑柄，向着大蛇的头猛砍过去。

两手上遭受了一股沉重的冲击，红莲用尽全身力气挡了回去，然后举剑把大蛇的嘴角一剑劈开。

一直被劈到脖子上的大蛇一边咆哮着一边扭动着身体，伤口被火焰化身的剑迅速烧焦并且炭化。

红莲回收起剑，然后顺手把它向着大蛇的口中仍去。

剑深深地插进了大蛇张开着的大口深处，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剧烈燃烧的火焰不断从喉咙往身体深处侵入而去。大蛇一边尖叫着一边颤抖着蛇体，不断冒着黑烟。此时白虎杀到，把神气径直向着蛇体击出。第三个头的脖子快要断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向着森林倒去。看来短时间是不会复活了吧。

白虎向着正不断持续着急促呼吸的红莲身边跑去，环视周围。

从刚才开始，风音和六合就把大妖交给了自己和红莲，跑去和真铁打个你死我活。

看到树丛的缝隙中不断闪动着刀光剑影，白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如同黑夜的漆黑之中，风音和真铁应该已经都互相砍了好多个回合，可是双方的力量已经动作速度却未见丝毫减退。

身为神的女儿也就罢了，真铁应该只是一般的人类而已。难道他那无尽的体力，也是因为受到了八岐大蛇庇护的缘故么？

大地在轰鸣。本来应该躺在地的大蛇，受到雨水的洗礼之后再次复苏。

刚才我们干掉的是哪个？

红莲喘着气问道。白虎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应该是第三个头吧。

第六个头和柯神比古一起消失了。第七、八个头应该也在那个时候追出去了。红莲和白虎原本也想追着昌浩他们的，但是第一到第五个头却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白虎

红莲向着正用视线追踪着风音和六合的白虎。

怎么了，腾蛇？

只见已经疲累到了极点的红莲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周遭的情况。

不好意思，我已经到极限了。

白虎一听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要说笑了，这种情况之下要是你不在的话

你看我像在说笑么？

红莲打断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白虎，擦了擦额上的雨水。不单是因为和大蛇对战的关系，还有现在下着的这场雨，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削弱着神气。

我跟这大蛇实在合不来，不管我们怎么尽力打倒它，这样子简简单单就能复活的话实在是没有多大意义。要是我们这边先倒下的话那就一切都完了。

神将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而且

红莲看了看四周，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那家伙的妖气似乎有变强了。本体应该就在附近。

嗯。

这个白虎也注意到了。

看来不只是头，身体以及八条尾巴也应该已经得到实体。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只有头，所以才会留在鸟发峰这里，要是已经变成完全体的话应该就得另当别论了。

对于长时间一直封印自己的道反圣域，八岐大蛇没有不憎恨的道理，无法保证它不会为了报仇而前往那里。

穿越乌云的闪电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划过。震耳欲聋的雷声就在头顶响起。就像是这片土地在为八岐大蛇的复活表示祝贺一样。

连雷神也是大蛇的同党么。

白虎恨狠得低声道。红莲摇了摇头。

大蛇召唤得雷不是一般的雷。

然后红莲一脸严肃地眯起了双眼。

操纵大蛇的人是柯神比古。

他语气中的平静让白虎不禁战栗。那极不自然的平静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已经可窥见一二。

喂，腾蛇，你不要想些胡来的事啊！

我说的只不过是最后的手段而已。

吱吱~~从地面传来的振动沿着双腿往上爬。

两人同时望下背后，只见大蛇的双眸正对着他们。

死缠烂打的家伙！

虽然不知道是第几个蛇头，但是因为雨水的妖气复活了这件事却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白虎的风开始呼号。红莲的右手上，熊熊燃烧的火柱冲天而起。

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打了多少个回合了。

风音呼了一口气再次摆开架势。六合简短地对她说：

风音，不要勉强自己。

风音挡住砍过来的真铁的剑，然后用力拨开。趁着真铁后退的时候滑了过去，把剑从下挥上来。刀尖擦过真铁的胸前，鲜血飞散。

但是真铁的脸色完全没变，回过手来直取风音的喉咙。

风音再次挡住他那呼啸般的剑，然后挑开。

然后几乎在同时往后退却一步站稳体势，马上再次一蹬地踢起一阵火花。

这种近身搏击对于风音来说是不利的。她才刚复活没多久，基本上没有什么体力。现在是单凭意志力在支撑，但是这种效果不会持续多久。就算六合在旁边协助，可是如果要对付在剑术上登峰造极的真铁，身体方面不完全康复的话恐怕没有什么胜算。

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风音再次握紧了剑。瞄了一眼剑尖之后，她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这把剑完全没有失去那清净之力。

这原来是真铁的剑。他曾经用它来袭击道反圣域，跟昌浩他们对战，最后还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注入了神力的神剑。应该是在锻造的过程中炼入了神气的东西。

九流族的神是八岐大蛇。那么应该是注入了他们称之为荒魂的大蛇之力，却完全感觉出那可怕那可怕的妖气，传达到手腕上的反而是一股清净猛烈之力。

虽然知道出云之里有很多比古神，以及很多祭祀他们的比古之民，可是他们基本上都不会跟其他部族交流。所以风音对于他们的神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件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是身为国津神的比古神既然是神的话，那就应该拥有清净之力。

不是像大蛇那种令人恐惧的妖气，而是凛冽的力量。

这把剑中的力量，就是那种凛冽的力量。

九流族的、真铁

风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镇静下来，呼唤道。真铁毫无破绽地摆好架势，无言地把视线移了过来。

风音的声音中带着很强的言灵，那澄清的响声似乎有效地把雨中的妖气减弱了一点。

你们所崇拜的神，真的是八岐大蛇么？

真铁想都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道反公主。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用力握紧了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的剑柄，锐利的眼光射向风音。

对于我们来说，荒魂是唯一绝对的神。道反的公主阿，你问这些事情干什么？

真铁说着迈出了一步，如疾风一般快速展开了攻击。六合连忙上前用银枪格住了他的剑。

但是真铁虚晃了一剑退后，然后以剑尖向着银枪的尖端一挑，整个人向后弹去。

银枪离开六合的手翻转起来。真铁的剑趁机插向六合的胸口。

彩辉！

风音发出了悲鸣。六合在她面前十分惊险地勉强避开了剑尖的攻击，然后一甩灵布，遮住了真铁的视线。

真铁的身体往下沉去，头的位置降得比六合的腰部还低，六合一时无法抵挡他，真铁的剑乘机刺出，跟风音的剑相碰。

然而占据上风的是真铁。风音的腕力比不上他，手上的剑离手飞出。

这次你就给我去死吧！

风音连忙结起刀印。

风刃！

凄厉的灵力化作无数的刀刃，刺向真铁的全身。

缚缚缚，风缚！

风拘束这真铁，把他紧紧钉在地上。

呜！

风音用手撑着地面。

百鬼破刃！！！

真铁感到冰形成的针正从脚下向着全身刺来，痛楚让他差点没站稳，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了。

风音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真铁的身体再次沉下，然后就地一滚，一边控制自己那慌乱的呼吸一边重整姿势。

风音的目光追随者他的动作，可是身体却没能跟着反应。因为打落在身上的雨点的关系，全身异常冰冷。

风音！

眼尾的余光看见六合正向着自己跑过来，风音拼命地站起身子。自己这副孱弱的样子实在不想让他看见。

神将是不能攻击人类的神将看上去似乎也不必接受任何惩罚，但是心却会一点一点地被侵蚀。就像经历漫长的岁月能够滴穿石头一样，曾经触犯戒律的记忆会慢慢侵蚀他们的心和灵魂，让神将们的神气变得不稳定。明明本来因该位列神族末席的，转眼就会变成跟神相对的恶魔。

他们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自觉吧。人类也不懂这点。

这是因为风音身上有着神的血统，才能看出这一点。

犯了戒律的神将，只要还生存在世上，就随时都会踏入邪魔外道的危险。

不管事红莲还是六合，其实都已经有这种危险了。

只有这个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背负了罪孽的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应该要怎么做才能补偿呢？

自从醒来之后，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啪的一声，轻微的响声掠过耳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其实不过是区区一瞬间，但是真铁却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风音猛地抬起脸，当看到真铁举起的两手中产生的银白色火花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突然袭击过来的雷电，让她避无可避。

当风音正惊愕着呆站着的时候，眼前掠过一片夜色的影子。

翻起的灵布勉强挡开了真铁的攻击。

彩辉！

风音脸色苍白地大叫道。六合越过肩膀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道：

不用担心。

可是！

我没事！

风音瞄了他的右手一眼，只见上面一片鲜红。恐怕皮肤已经裂开了吧。

真铁趁着这个空档飞身跃起，和六合以及风音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单膝跪倒在地。

青年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果然一对二实在有点勉强了。

得快点把这些家伙！

真铁必须收拾眼前这些碍眼的道反派，回到王的身边才行。

在珂神的身边飞舞的魑魅，那应该是真赭放出来的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九流的宿愿就要实现了的说。

八岐大蛇荒魂已经再次降临于世。剩下的只是把成为联结之链的祭品献上而已。

这样的话荒魂就不会回到黄泉之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九流的守护神，给予九流一族加护。

没错，给一族的所有人加护。

突然，真铁的想法不禁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所谓的一族早已灭绝了。崇拜神的臣民，只剩下珂神和真铁两个而已。

而珂神也已经作为八岐大蛇的第九个头觉醒了。能够被称为九流之民的人，实际上只剩下真铁一个了。

真铁所认识的珂神比古，已经不会回来了。真铁从八岁的时候开始拼命养育的那个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神比古

真铁呼唤着，双手握成了拳头。

一刹那。他的脑内掠过可怕的巨响。

珂神比古。

真铁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天。

乌云覆盖的天空，已经看不见那火红色的流萤。

但是真铁的眼中却清晰地看见爱女了八对眼睛。

荒魂！

真铁瞪大了眼睛。八岐大蛇荒魂重复道：

珂神比古阿

九流族是大蛇之子。从神代开始就继承了大蛇的血统，一直延续了大蛇之血的人们。

他的身体当中流动着的九流之血，九流之血中隐藏着的大蛇之血，慢慢地开始蠢动起来。

荒魂那可怕的言灵在真铁的耳内回响。

汝乃珂神比古

不、不对！我是真铁阿！

真铁不禁大叫起来。荒魂用肯定的语调继续重复道：

否。汝乃下一代的珂神比古。

真铁瞪大了眼睛。

什么？

荒魂的声音，只有珂神比古能够听见。而现在，真铁听见了。这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珂神比古一般来说只有一个。上一代一旦死去的话下一代就会继承这个名字。

想到这里，真铁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退到了脚底。

难道，王已经！？

真铁的胸中，有八对流萤在飞舞。

怦怦的鼓动在身体内回响。

珂神比古阿，履行汝之诺言吧

将汝之身体，交到吾手中来

荒魂的声音不断回响，覆盖了真铁的整个心胸。

此事并不难。汝已继承珂神比古之名

真铁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珂神生下来前，真铁一直被称为珂神比古。

先代的王由于一直没有子嗣，最后只能指定旁系得男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那都是因为荒魂的托宣的缘故。

真铁他是荒魂曾经选择过的肉体容器。

但是当拥有比他更为浓厚血统得直系诞生时，荒魂再次显示了托宣。

于是旁系得孩子被收回了珂神比古之名，被赐予真铁这个名字。

决定这个名字的，是先代的王。

珂神比古。总有一天，你会继承这个名字的。

遵守你的诺言。

遵守你的诺言吧。

怎么会!

真铁大大的摇了摇头，转身跑了出去。

真铁？

看见真铁突然脱离了战线，风音和六合不禁一脸惊愕。

闪电不断划破天空，雷鸣不断刺激耳膜。妖气已经达到饱和状态，连呼吸也十分困难。

风音抬头看着偶尔升起的赤色火柱，皱起了眉头。

腾蛇究竟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呢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

风音并不是在侮辱红莲，只不过是在揣度面对合不来的蛇神为对手，火将腾蛇的炼狱究竟能够发挥到什么的效力而已。

以前，自己曾经亲生经历过被尸鬼所控制的腾蛇的炼狱。

风音抬头仰望天空，眯起了眼睛。

只要这雨继续在下的话，大蛇就会不断再生，究竟要怎么样才

说道这里她突然打住，定定地看着北方的天空。

苍白的柱子正冲天而起，仔细一看得话就会发现，以柱子为中心，乌云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六合追随着风音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睛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柱子所放射出的波动，属于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晴明，你又乱来了

风音抬头看着眉头紧锁的六合，眼中充满了紧张的神色。

我们得快点打倒珂神和真铁，打败大蛇才行。快点来吧。

毅然说完之后，她转身准备离开。六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彩辉？

风音越过肩膀回头看。只见那黄褐色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

你不用弄脏自己的手。

风音听见这句话惊讶的屏住了呼吸，然后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

不，你们不能触犯戒律。能够跟人类战斗的人，只有我一个阿。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到了六合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说道：

这是我自己决定要作的事情。腾蛇原谅了我。其实她的真心绝对是不想原谅。所以我想好好回报一下他的心意。

拼命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的她的眼眸之中，因为太过草率而显得有点危险的感觉。已经决定好的心意，想必要让她改变并不简单吧。

六合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受到神的戒律的约束，虽然说已经沾染了血腥，但是也决不是就可以弃戒律于不顾的。

虽然并不希望由她来背负一切，但是现在的自己能够选择的路恐怕只有一条。

两人于是各自捡起自己的武器，向着真铁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六章

灰黑色的狼正在拼命往前奔跑。要是平常的多由罗的话，动作一定会更轻巧敏捷，犹如疾风一般，但是现在受了重伤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

有时候是身体一个踉跄，眼前会一阵发黑。这个时候他会停下脚步甩甩头，然后再次开始奔跑。

珂神究竟在哪里

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多由罗之中，传来了魔由罗那担忧的声音。

多由罗，没事吧？对不起，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多由罗仿佛已经看见他耷拉着耳朵的样子了，不禁苦笑起来。

不要紧的，你只要

即使看不见身影也好，能够呆在我能够听得见你的声音的地方就行。

多由罗曾经说过要把自己的身体给魔由罗德纳句话，是发自真心的。自己死后，魔由罗能够继续留在这个身体中，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话，自己一定感到高兴。

就在多由罗想着这个的时候，只听见魔由罗的语气突然变得生气似变得慌乱起来。

对了！多由罗，那种蠢话你可不要说第二次了哦！

灰黑色的狼抖动着耳朵，听着那看不见身影的灰白浪在那里大吼。

什么死啦，把身体给我啦，那种话绝对不能再说了！多由罗要好好活着才行，不能老是想着这些事！

喘着气说完这几句话之后，魔由罗的声音开始镇静了一点。

否则的话，真铁和珂神可是会伤心的。

多由罗眯起了眼睛。

啊啊，你还相信珂神，那个珂神会回来么？

魔由罗珂神他已经

他用雷击把你的遗骸都烧得粉碎了呀。如果是那个温柔的珂神的话，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情的。

那已经不是我们的珂神了。就算是你，也早已明白这一点了吧。

在他们面前一边笑着一边把剑刺进彰子身体中的珂神，本来那个珂神根本不是能够干出这种残忍之事的人。

他也希望珂神能够回来。但是，那双眼睛，闪动着红色光芒的眼睛，有着象征荒魂的颜色，击碎了多由罗的希望。

多由罗扩耷拉着的耳朵之中传来了弟弟的声音。

多由罗，我、我很害怕荒魂呢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看见那灰白的身影缩作一团了。还有，让他想起了那一个初夏的日子，两人在山峰顶上打瞌睡的身影。

突然想起这件事，让多由罗不禁感慨万千。

我觉得珂神自己也一定很害怕。因为他那有时候露出的表情，让魔由罗实在不由得不那么想。

在珂神感到害怕的时候，他是不是会尽量缩着身子，屏住呼吸，一直忍耐到可怕的东西消失为止呢？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看见自己害怕的东西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约好了呀。

他说会跟自己一直在一起。在年纪小的时候，多由罗和魔由罗就曾经许下诺言。

珂神和真铁听到之后，也点了点头。

我们约好了会一直在一起的嘛。所以珂神一定会回来的。

魔由罗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一瞬间，他都会坚持相信。

多由罗眼中无法看见得灰白狼抬起了脸。

真铁他肯定有原因才那么做的。否则的话

多由罗皱起了眉头。

真铁？真铁他干了什么了吗，魔由罗？

魔由罗吓了一惊，连忙低下头来。

那个、不、什么、什么也没有

多由罗看到弟弟这个慌张的样子不禁起了疑心，追问道：

怎么回事，快说阿！

魔由罗紧紧闭着嘴巴，猛地摇着头。

魔由罗！究竟

魔由罗的语气变得越来越焦躁的时候，头顶上传来淡淡的声音，随着雨声一起传进了他的耳中。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呢，狼。

多由罗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只见手中拿着钢玉的珂神正飘然降下。本来湿透的全身应该变得比平时还重才对，可是珂神似乎越淋雨越有精神似的。

能够给予我们兄弟无限力量的雨水九流之民的愚蠢而残忍的新，将会成为我们的力量。

多由罗不禁颤抖起来。

所谓的神是无情的存在。但是，九流之民是打从心里敬仰荒魂的唯一一个部族。想不到他能够如此冷淡的评价他们。

珂神珂神比古

多由罗鼓起勇气，说道。

为什么您能够用如此冷淡的语气说话呢。九流是崇拜你的唯一的比古之民，您怎么能

存在于少年之中的大蛇的意志用十分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狼。

你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了，问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吧？象你这种怪物，光是向神搭话已经是大不敬的大罪了。

珂神举起左手，赤红的火花四溅，双眼闪动着光芒。

挥下的指尖放下了雷光。多由罗连忙往旁边一跳勉强避开，拖着浑身的泥水撑着身子。无数的雷击在瞬间重复袭击过来。

偶尔擦过身体的雷击的热度让多由罗不由得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珂神、珂神、住手！你给我住手阿！

魔由罗不断大叫着。但是珂神比古却没有听进去。对于八岐大蛇荒魂来说，妖狼的声音根本不在倾听之列。

珂神冷眼看着拼命回避自己攻击的狼，轻蔑地笑道：

狼的舞蹈么?真有趣。那么，给我跳得激烈一点吧。

雷击沿着地面前进，一下在把多由罗弹了出去。甚至恍惚的多由罗背部撞在泥水当中，溅起无数飞沫，倒在地上，手脚啪啪地落到了地上，无声地发出呻吟。珂神慢慢地接近这已经动弹不得的灰黑色狼。

珂神

珂神一脚踢在喘着气的多由罗身上，弯下了膝盖。

不过是区区一只妖狼而已，不要随便喊我的名字！真实肮脏。

多由罗在泥水之中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珂神。

那赤红色的双眸正注视着狼。

他的手放在弯下来的膝盖上，手中握着的是封住了彰子魂魄的钢玉。

多由罗屏住了呼吸。！

他勉强挤出声音，然后一口咬在珂神的右臂上。

没有预料到他会进行反击的珂神反应慢了一拍，手指因为右手的剧痛而失去力量，手中的刚玉应声而落。

多由罗嗖的一声刁着掉下来的钢玉，箭一般冲了出去。

珂神看着自己右手上留着的牙齿印，不禁吊起了眼角。

竟然敢对我珂神比古作出如此无礼之事！

珂神对着天发出了怒吼：

兄弟！给我把狼和钢玉一起吞掉吧！

说完之后，他轻蔑地笑了。

把植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吞噬殆尽。那才是九流的愿望。是那些愚蠢的人们不惜让我们复活也要实现的愿望啊！

几声咆哮穿过树木的缝隙传来。兄弟在说在这边。

珂神比古慢慢地迈开脚步，追着那灰黑色的狼走了出去。

沿着地面爬行的蛇头一下子窜到了红莲的前面。

失去了立足之地的红莲失去了平衡。随着大蛇的咆哮一起，闪电划破长空，击落在脚下。

红莲双手撑地反转身体避开，视线迅速打量四周之后，不禁咬紧了嘴唇。

刚才天狐的鼓动震撼着大气的气息也传到了红莲他们这里。昌浩的身体正在发生异变。难道他遇到了危机生命的危险了么？

本来希望能够尽早跟他会合的，可是五个蛇头阻碍了红莲和白虎的行动。

大蛇唯一的误算，恐怕就是这两名神将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这件事吧。

红莲和白虎面对因为雨水的关系能够不断补充力量的大蛇，仍然十分强悍地应战。

大蛇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不禁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像大树一般粗的闪电向着红莲直劈过来。！

红莲张开神气的护身壁挡住，就在他抬头看天的瞬间，一阵晕眩袭来。

视野猛地晃动起来。膝盖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挤出全身的力气才站稳了脚。

可恶！

呼吸越来越急促。召唤出来的火柱发出咆哮吞噬了蛇头。挣扎着的大蛇的惨叫摇撼着地面，撞击着红莲的鼓膜。

一边在天空中飞一边对付蛇头的白虎看到这一幕不禁瞪大了眼睛。

腾蛇！

闪着银白光芒的无数闪电向着白虎头上打来。虽然避开了直击，但是风的护身壁被打破，白虎失去平衡，直往地面坠落。

就在快要撞上地面之前调整好体势的白虎终于平稳落地。而早就埋伏在那里等待这这一刻的第四个蛇头张开血盆大口沿着地面滑了过来，一边推到周围的树木一边向着白虎袭来。

白虎连忙用风锤砸向蛇头那大张的口腔。喉咙被打穿的蛇头一下子后退，撞上了正打算袭击过来的第五个蛇头。两个蛇头同时发出巨大声响一起沉入地底。

红莲单膝跪倒在地上不断喘着气，慢慢抬起头来。充满了疲惫之色的眼角带着一丝紧张的光芒。

这个怪物！

白炎之龙再次攀升。每重复一次沉重的呼吸，鼓动的声音就变大一点。

红莲狠狠地咬着嘴唇，犬齿插进了皮肤之中，鲜血涌了出来。不断下着的雨水很快就把血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那蕴藏在每一滴雨水中的妖气正在慢慢削弱者红莲的神通力。

跟五个蛇头对阵这个任务对于自己和白虎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红莲放出火焰之龙，乘机退向后方，然后用神气打飞了另一个蛇头之后，不禁呻吟似的呢喃道：

有谁来

能够成为自己战力的人。某个面影掠过脑海。不行，她应该还在海沉睡。而且就算觉醒了，神气也不会立刻恢复。

就算真的醒过来了，要从道反圣域那边过来，没有风将的话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过

就在快要喊出名字的时候，红莲焦躁地摇了摇头。

视线移向正在和两个蛇头战斗着的白虎。

蛇头正从三个方向袭击过来。红莲倒吸了一口凉气。由于脚下站的不稳，所以膝盖根本使不上力。

那三对眼睛似乎已经确信胜利属于自己，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喜悦。

瞬间

腾蛇！

一声呼唤遮盖了蛇体所发出的沉重声响和风声。红莲不禁惊讶得哑口无言。

一把剑被举起，剑身反射着闪电的光芒。

缠绕着风的两个身影降落在背后，同时迸发出强烈的神气。

禁！

被雨水淋湿而变得柔软的大地被刻上了闪动着银白光辉的五芒星。

升起的灵气变成了障壁，一下子把突进而来的大蛇弹了回去。

红莲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使用离魂之术的青年的晴明，以及他亲手沉在海里的同胞，正用紧张的表情抬头看着红莲。

晴明勾、你们

红莲说到不知为什么哽住了。勾阵紧张地说道：

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你给我记住，腾蛇。三倍偿还可使我的原则。

等等，为什么啊？

红莲瞪大了眼睛。勾阵没有理会他，瞪视着伸着蛇头的大妖。一共有五个头。白虎正一边对付这其中的两个，一边向着这边飞来。

不知识谁说用尽全力的话可以收拾其中的四个来着，真是信口开河。

这些家伙不管怎么打都会复活再生的阿！

借口就免了。

你给我好好听一下别人说话不行吗！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勾阵瞥了红莲一眼，尖锐地回答道：

这个当然了！要是想让我原谅你的话就打败大蛇给我看看。

听见这个不近人情的说法，红莲不禁抗议

什么阿！

勾阵的手突然伸到了自己面前。

御统发出清脆的声响摇了起来。紧紧握着它的勾阵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究竟是

红莲一脸惊讶。回答他的问题的人是晴明。

这是用注入了道反大神力量的出云石所制作的御统。只要有这个的话，就算是火属性的你应该也能对抗蛇神了。

红莲瞪大了眼睛。勾阵把御统塞进了他的怀中。

上好的道具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哦。

她说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动着锐利的光芒。

十二神将腾蛇，希望你那最强最凶的称号，不只是装饰品吧。

红莲看着她那充满了挑衅的视线，不禁眯起了眼睛。身上的神气一下子变得更为凛冽。

你以为是在跟谁说话来着?

红莲一手从她手上抢过御统，然后把脖子四周围着的黑色项环解了下来，塞给勾阵，接着把道反的御统戴了上去，跃出了晴明张开的结界。

刚才为止一直露出一副冷淡脸孔的勾阵此刻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神色，叹了一口气。

一直握着御统的右手失去了感觉，正在微微颤抖。身为天津神的道反大神的神通力具现产生的出云石所释放的波动，强大得就连捅属土属性的勾阵也难以忍受。

看着红莲刚才塞给自己的项环，她不禁恨狠地咂舌。

她花了不少力气才拿过来的御统，腾色和不费吹灰之力就戴在了身上。最强的人和第二位，虽然早就知道会存在差距，但是像现在这样子被可以强调，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勾阵的心中充满了想要把这个红莲交给自己的装饰品一手捏碎的冲动，晴明看在眼里，开口道：

勾阵，其实你大可不必用这种煽风点火的态度啊

勾阵看着沉着脸的主人，垂着眼睛回答道：

那家伙在无意识之中抑制着自己的力量。大蛇是一个强敌，要是腾蛇不尽全力的话，就要陷入苦战了阿。

虽然如此，但是还是说得太过分了吧。要是走错一步的话说不定还会演变成窝里斗的恶果不是吧。

晴明这么一说，勾阵立刻露出了一副仿佛在说杞人忧天似的的表情。

晴明你究竟在说什么阿？那家伙的肚量还不至于那么狭窄。

唔，说得也是。

面对同胞们不太会自我表现的红莲其实气度还是满大的。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最强的，所以下意识地形成了一股不能跟他们斤斤计较这种自制心理吧。

裸露的剑身光是碰一下都会受伤。所以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受伤的话，只能凡事以平常心去对待，保持一段距离。

那是从一生下来开始就被周围的人畏惧以及讨厌的腾蛇所学会的生存之道。

不过勾阵开始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最近十多年。

勾阵摆了一下握在左手上的笔架叉，移动着视线。

好了，那我也过去。晴明，我要穿过结界。

勾阵还不至于不负责任到会把收拾所有蛇头的任务交给红莲。本来就没有打算把御统拿过来就完成任务的这种想法。

但是晴明却喊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她。

不，勾阵，等等。

勾阵回过头来，眨了一下眼睛。晴明环视四周之后，开口说道：

昌浩那边我比较在意。这里就交给红莲和白虎，你和我一起来吧。

仔细一看的话，此刻使用离魂术的晴明的身影，轮廓看上去要比平时模糊一点。

加诸于本体的上的重压太强了，现在的我恐怕是不上什么法术。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过去的话，最多也就勉强能够自保而以，帮不上昌浩什么忙。

勾阵看了红莲和白虎一眼，考虑了那么一瞬。

正和蛇头对峙的红莲的手中灼热的火焰正迸发而出。还以为那不断攀升的火焰会变成一条深红的火蛇，可坏死没想到却在她面前变成了一把剑。

勾阵和晴明不禁瞪大了眼睛。

从红莲的全身之中喷发出来的斗气，正从深红变成透明的金色。

就像天一的头发的颜色一样。

看来道反大神似乎真的给予了加护呢。

晴明感叹似的说道。勾阵回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把这里交给腾蛇，走吧，晴明。

脖子上戴着的御统的力量很快扩散到全身，把疲劳感一下子驱散，注入了新的活力。

作为他的性状的火焰之力通过御统与大地融为一体，变换为土的性状。

除了道反大神的力量之外，还感受到一股同胞的神气，红莲不禁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御统。

在石头和石头之间，只见一丝金色的丝线。

是天一的头发么！

原来如此，还真是经过了精心制作的东西呢。把具现了道反大神力量的出云石用神将天一的头发串起来，再加上让土将勾阵带过来以让力量活性化。

这一切应该只有晴明能够想得出来吧。

那老狐狸还是一点没变啊。

红莲低声说道，嘴角染上了一抹冷冷的笑容。

腾蛇，来了！！

操纵者风锤不断砸向大蛇牙齿的白虎大叫起来。红莲举起了火焰之剑，把全身的通力集结在剑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莲打喊一声，神通力从深红的剑身迸发而出。

他手上所持的武器和其他神将的兵器根本不一样。勾阵、青龙、六合、朱雀的武器都是经由拥有创生能力的天空造出来的东西，但是红莲的武器则是把自己的神气实体化之后行成的。

本来最强的腾蛇是不需要武器的。只有在陷入苦战、体力显著消耗的时候才会召唤绯炎之枪，平时一般不会带在身边。正因为是神通力的具现，所以红莲的武器可以随时根据意志改变形状。

根据情况选择最为适合的形状。

在上空看到这一切的白虎不由得低声感叹

原来如此，从神话中借鉴而来的么

在遥远的古代，还是神代的时候，为了打倒危害这片土地的八岐大蛇，天津神的素戈鸣尊使用十握剑，剖开了蛇体。然后把打倒的大蛇的残骸扔进了簸川。

神话中没有的真相。

八岐大蛇八个头的额上的鳞片。栖宿这蛇身怨念的鳞片被封印在道反圣域之中。

因为那里面封印着的是不能置于人界的强大邪念和嗟怨。

当大蛇看到和在神代的时候打倒自己的可恨天津神一样高举宝剑的敌人时，大蛇的头不禁露出了愤恨的目光。

几声咆哮同时响起。

红莲握紧了剑柄，瞪视着飞跃起来的第一个头。

快来受死吧！

倾盘大雨淋下来。

所有的蛇头都把攻击的焦点瞄准了红莲。

白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

一定要向办法停止这场让大蛇得到无尽力量的雨才行。

遥远的北方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恢复明朗。那从地上升起来的光柱不断净化着周围的雨云，范围已经越变越大。

但是恐怕那股力量要到达这里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下面只见一手同时对付五个蛇头的红莲的斗气，只能给显得空前的凛冽。那并非火焰，而是像极了大地之气的阳炎一般的金色波动，正随着挥舞的剑不断迸发而出。

让腾蛇一个人对付的话，还是有点过意不去阿。

不断复活再生的大蛇。它的力量源泉，就是跟前这厚厚的雨云。

身体开始麻痹的白虎连续做了好几下深呼吸。然后他再次抬头看天，发出一声怒吼，释放出所有力量。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七章

这是秋天中的某天。

年幼的珂神以及灰白色的狼来到了据说栖息着荒魂的潼壶之岸，看着瀑布铺洒而下。

真铁和多由罗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两人突然回过头来，于是疑惑地看着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珂神？

珂神跑到了站起来的真铁的旁边，指着悬崖问道：

真铁，那些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阿？

真铁反射性地问道。和珂神一起过来的魔由罗摇了摇尾巴。

这么多的水，究竟是从这座山的哪里来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看着面面相觑的孩子和狼，真铁和多由罗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你知道么？真铁的眼光像是如此问道。不知道阿多由罗以视线作出回应。

那种事情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调查过。

小孩子的好奇心事没有尽头。要是他们想要追问的话，那么在找到答案之前绝对不会放弃。

珂神一直看着那哗哗的流水不断从悬崖上落下，然后用十分活泼的声音说道：

是不是沿着这条溪流往上走的话，就能到达簸川的尽头了呢？

真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魔由罗就十分兴奋地大叫起来。

珂神好厉害哦！这样的话我们就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啦！

嗯，这样就知道了呢！

珂神和魔由罗十分高兴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悬崖上的水路寻找源头去了。

多由罗呆呆地坐在那里，用尾巴戳了戳同样一脸茫然的坐在旁边的真铁的手臂。

我觉得他们在找到之前都不会回来了阿

跟双胞胎的弟弟相比明显要成熟很多的多由罗冷静地分析道。真铁也是同样的想法。

真铁一边用视线跟踪着正四处游来荡去的珂神他们，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真拿他们没办法啊

于是多由罗跟着放弃了的真铁一起站了起来。

正在不断寻找着的珂神和魔由罗发现了真铁和多由罗正在慢慢靠近。

真铁，悬崖上不去了呢。

真铁露出了苦笑，看着皱着眉头的珂神，用手指着瀑布的右手边说道：

那边有条路，要不要走走看？

珂神和魔由罗精力充沛地点点头，然后跑向真铁所说的那条路。

多由罗正准备跟着两人一起跑过去，但是站在旁边的少年似乎发现了什么，站着抬头看着瀑布。

真铁，怎么了？

真铁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迈步走开。

不没什么。

小时在树林中的珂神他们正用活泼的声音喊着真铁他们。

他们已经找到路了。

等等阿，你们两个

抬头看着瀑布的真铁眼中那十分悲痛的神情，从匆忙忙跑进了树林中的多由罗此刻没有发觉到。

珂神十分好奇地在第一次的道路上前进。魔由罗也一样。多由罗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不让他们走进岔路。

真铁则是一步一步确认般地迈着步子。这条路他走过好多次了。

最后一次走是在七年前。珂神的母亲，九流族的王妃过身了后，他和真赭一起把她的亡骸运送到那个悬崖上，让它坠落到那个瀑潭里去了。

九流之民的葬礼都是以这种形式举行的。据说这样能够沿着簸川的水到达身在黄泉之国的荒魂身边。

那个时候送跟自己最为知心的王妃的离开的真赭，跟真铁说希望能够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真赭走了下来，脸上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静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令人怀念的记忆在胸中苏醒，然后又伴随着辛酸与寂寞消失了。

在真赭下来之前的那段短短的时间，真铁独自一个人在哭。一边想念着已死的人们，一边无声地流着泪，在心中决定让这成为最后一次。

当只剩下自己跟珂神两个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过这个悬崖了。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下一次再来，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而且还是珂神，还有灰白、灰黑两头狼为了运送自己的遗骸上来的时候。

啊啊，不过，在那之前，真赭应该会先被运上来吧。如果按照顺序的话，她应该会是他们之中第一个去见荒魂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如果她能等到九流的宿愿已经达成，心中再也没有留恋跟遗憾的时候，再到荒魂的身边去。

真铁现在打从心里这么祈求。

不知不觉他停下了脚步，入神地倾听着水声。那是把灵魂送往黄泉之国的灵之声。

走在前面的珂神猛地回头看着真铁。

真铁

怎么了，比古？

珂神眨了眨眼睛，问真铁道：

比古？

嗯，你的妈妈有时候会这样叫你呢。

珂神瞪大了眼睛，口中重复道：

不是叫我珂神，叫我比古吗？那么珂神呢呢？

不管是珂神还是比古，都是你的名字啊。

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你有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名字。但是应该不会有告诉你这件事的机会了吧。

那时先代的王和王妃，明知道不会有机会用到，但还是给你起的名字。

负责祭祀荒魂的珂神比古。除了这个称号之外，这个孩子不需要别的名字。

所以这个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

那时跟自己曾经成为义母、打从心里觉得倾慕的王妃之前的共同秘密。

珂神率真地抬头看着真铁，笑了。

那么真铁就叫做真铁吗？那么是我赢了呢。因为我有两个名字嘛~

魔由罗看着洋洋得意的珂神呢，不禁高声抗议道：

不公平，我也想要啦~

不行！只有我才可以哦~好了，快点走吧，魔由罗~

珂神说着跑了出去，魔由罗摇着尾巴跟着跑了出来。一脸呆然的多由罗也跟在他们后面。真铁则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

珂神呢比古，唯一一个统治这片土地的正统的王阿。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身上的沉重担子稍微减轻。

真铁，快点啦快点！

珂神挥着手，和灰白以及灰黑的狼一起，等着真铁过去。

真铁实在找不到作为荒魂觉醒的珂神现在在哪里。

难道是上代八岐大蛇荒魂所栖息的那个瀑布么？

还是说，已经回到宅邸之中了呢？

再次降临的荒魂正在和道反派的神将们展开生死搏斗。

恐怖的声音在真铁脑内回荡。

下一代的珂神比古阿

真铁摇了摇头。

不，珂神是！

王才是珂神。他一直养育至今的少年才是珂神。真铁自己不过是他的左右手而已。

这片出云之地的霸权将会再次落回珂神比古的手中。借用荒魂的力量一定可以做到。掌握霸权的人应该是珂神比古。借用荒魂的力量一定可以做到。掌握霸权的人应该是珂神比古，而不是真铁。

荒魂会指明下一代的继承者，只会发生在上代的生命已经到尽头的额时候。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它发生的。要说珂神不在的和ua，那么自己到底要为了什么活下去呢？已经没有了生存的目的了。

真铁是为了保护珂神才会活到今天的。

奔跑着的真铁在本来是荒魂栖息的瀑布旁边看到了真赭。

真赭！

真铁喘着气，环视周围。

珂神是跟着真赭的魑魅走而消失的，那么真赭应该是跟他在一起行动才对啊。

真赭，王在哪里？放出那个魑魅的，应该是你吧？

真铁这么一问，红毛狼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嘛他和大蛇的头一起，张开了一个阻挡我们前进的障壁了。

淡淡地说着的真赭的声音异常冷淡。感觉到不对劲的真铁停下了脚步。

真赭你

红毛的狼笑了。

真铁，其实你也明白了吧？荒魂已经把你指明为下一代的珂神比古了。那个王果然是先天不足阿。至于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完全的珂神比古，制造出那个原因的你应该最为清楚了。

真赭的双眸闪动着黯淡的光芒。

你呼唤了他的名字。所以那个孩子就变得有点欠缺。虽然好不容易觉醒了，但是现在的她还残留着人类的意志。

珂神比古是不需要心得。人类的心智会成为障碍。

荒魂的意志将会降临在肉体之中扎根，要是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残留着的话，就无法很好地完成作为容器的作用。

听见真赭这种冷酷的言语，真铁的心中涌起了无法表达的感情。

这究竟是什么？真铁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冷漠的样子。

这只红毛狼是上代王妃的知心朋友。当王妃怀有身孕的时候，她比谁都要高兴，甚至还说自己腹中的生命，就是荒魂为了这个孩子而送给她的。她一直这么说。

那两头狼孩子，是为了珂神比古而出生的。

对于她来说，珂神比古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才对。可是为什么

红毛狼站在染红了的水边，用毫无感情的眸子凝视着真铁。

既然他是因为你才变得先天不足的话，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要负起责任呢，真铁？

真铁的背上像是有冰块划过一样冰冷。真赭那看着自己的眼睛，使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见过的。

双腿像是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无法形容的战栗扩散到他的全身。找不到词语形容的感情哽在他的喉咙之中，不自然地加快的鼓动在耳内不断鸣响。

红毛的狼踏出了前脚。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这里等。现在八岐大蛇终于再次降临了，终于完全复活了。

狼又迈出了一步。真铁的心脏象是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锤了一拳似的。

可是，真铁，靠那孩子的话是不行的。荒魂那么说了。不过是区区一个容器而已，竟然还心存抵抗。

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竟然敢妨碍我们

那一霎那，似乎觉得真赭的背后，有着另外一个影子。

真铁倒吸了一口凉气，狼瞄了他一眼，让人不舒服地笑道：

真铁，看来你倒是能有点用嘛。所以我才会让你活下来。人类的孩子，连碰一下我也嫌脏。那些狼也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我还一直忍着才没有把他们踩扁呢。

狼的语调渐渐起了变化。那是跟红毛的狼不一样的低沉咆哮。

真铁喘着气，努力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

狼停下了脚步，眯起了眼睛。

这个嘛，是谁呢。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真赭呢真赭怎么了！？

狼十分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地眨了一下眼睛。

啊，你说的是这头狼吗。早就死了。

真铁像是痉挛一般呻吟起来

什么时候！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抢到她的身体的？！真赭她究竟在哪里！

什么时候？就在你们一族全部死掉的时候啊。你不是和她一起到这里丢亡骸来了么？

青年不禁瞪大了眼睛。

十四年前

世界猛地摇晃起来。不，摇晃的是真铁的心。

真铁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无意识地用手撑着即将要倒下的身体。

雨还在下。无穷无尽的倾盘大雨。那是为了实现九流的宿愿，珂神比古所召唤的诅咒之雨。

狼抬头看着天上的乌云，淡淡地继续说道：

只要八岐大蛇一旦复活的时候，这片土地应该就会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吧。有生命的东西全部死掉就好了。那时我们主人的愿望。啊，不过就算如此

狼狠狠地瞪了一眼，用充满了紧张感的声音说道：

虽然只是短短十四年，但是和人类还有妖怪在一起对于我来说还真是难以忍受的苦痛阿。尤其是婴儿。光是压抑着自己的恶心感已经筋疲力尽了。有时候真的想干脆把你们一把捏死算了。

狼的身影一下子扭曲了。

让你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敬仰大蛇的愚蠢之民。你们真的以为那个大妖会实现人类的愿望么？

真铁茫然地抬起头，狼露出了侮辱性的笑容。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真是愚蠢。

砰、砰、真铁的心脏再狂跳。

荒魂。八岐大蛇的荒魂。那是他们九流的神。可怕的蛇神，他们的神，其他的比古之民是绝对不会去崇拜的。

那时因为他们惧怕它所拥有的巨大力量。

难道你说我们的想法是错的么！？

有着真赭的形态的敌人摇了摇长长的尾巴，眯起了眼睛。

八岐大蛇同时也是神。但是，你和珂神这十四年来一直祭祀的，和九流族祭祀的是不同的灵魂。

真铁的眼睛几乎要碎裂了。它慢慢地竖起膝盖，用颤抖的声音呢喃道：

究竟怎么回事

狼看了瀑布一眼。不断倾泻而下的红色的水。

先代的祭祀王祭祀的是八岐大蛇。再之前的祭祀王也是一样。再再之前也是。

没错，八岐大蛇是九流的守护神。关于这个的话应该没有误会才对。

从他被称为珂神比古的时候，为了有朝一日继承王位，一直在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个事实应该是千真万确的才对。

狼像是亨着小调一般说道：

但是，自从一族灭绝之后，祭祀的流程以及供品，都全部反了。你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全部都是颠倒了顺序的。你们一直以来不知不觉之间所祭祀的，其实是怪物的大蛇。

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冲击贯穿了真铁的心。

什么

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真铁愕然地看着狼。

他们一直祭祀的不是作为神的，而是作为妖怪的八岐大蛇。

由于祭祀大妖得关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所祭祀的神也已经变质，变成了可怕的妖怪。

神是有好多张脸的。所谓的荒魂，不过仅仅是其中的一面。跟幸魂、奇魂，以及和魂是四位一体的共存体，根据实际需要改变其姿态。

但是，在他们面前再次降临的八岐大蛇，却是只有可怕而又强大力量、绝对不是人类能够驾驭的大妖。

和九流一族一直以来崇拜的神，完全是两码事。

真铁看着自己那颤抖的双手。

我我们

引导他们的真赭的话语，就像奔流一般不断在脑海中掠过。

她所教授的东西，她所说的话。她的眼神，她的举止。

那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把真铁他们引向毁灭的东西。

喉咙显得异常干涸。脚下的土地不断崩塌似的绝望感觉正笼罩着他的整个心。

那么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会知道珂神、珂神比古的另一个名字？

承受着真铁视线的狼一副很无趣的样子回答道：

在王妃告诉你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才会知道。就是这样。

听到了？

真铁低声重复道。

狼低下头抬眼看着他。

你一定没发现吧。我们可是经常看着你们哦。因为你们九流之民看上去最容易利用嘛。

能够用上的东西就一个不剩的利用。情报当然是越多越好。

真铁的脑力开始浮现起那一天的温馨情景。同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激情开始在胸中涌起。！

真铁发出了一声怒吼，飞快地奔跑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剑。

早就看穿了他的行动的狼讽刺地一笑，然后飞身跃起。

有着真赭的外形的对方身上，红色的毛皮正在掉落。

那是一只奇妙的生物。只有眼睛很大，眼神凶暴。体型看上去似乎有点像人类，但是由于浑身漆黑的关系，所以在倾盘大雨中很难看得真切。

但是真铁认为这应该是从神代开始就存在的怪物。

真铁紧握着剑，举起了左手。

喝！

解放出来的他的全部力量，变成灵压袭向对方全身。

呜哇！

怪物发出了悲鸣，然后似乎一下子就被压扁了。但是它马上就抬起头来，用那大大的眼睛回看着真铁，嘻嘻的笑了起来。

真铁挥起剑扑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怪物。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真铁那握着剑的手停住了。

怪物发出了得意的笑声向着用心倾听它说话的青年说道：

那头狼，那头灰白的蠢狼，杀死他的人，是你哦。

真铁的眼睛中充满了愕然和动摇。

我用魑魅做成了你的样子哦。是不是很有趣？是一只变成了你的样子的魑魅杀了那头狼哦。

什么!

真铁呆在当场。

怪物继续说道：

那头狼倒是看得很清楚呢。也就是说你做了一个残酷的选择。所以你就做好心理准备，被人憎恨、疏远、讨厌、回避都好，都不能怪人哦。

因为太过愤怒，脑中像是痉挛一般重复着呼吸，除了呻吟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了让珂神觉醒，魔由罗死了。

很想喜爱能够真赭追究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真铁一直都以为，那时因为她下定决心，宁愿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顾全大局。所以真铁一直把这个想法深藏在心中没有说出来。

但是，难道这所有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么？

你竟然！

真铁的灵击突然炸开。举起的手指之中产生的火花好几次穿过了怪物的身体。真铁让那些贯穿了怪物身体的火花在内侧爆炸，把它的身体弄得血肉模糊。

飞散的肉片散落在水面上，一旦接触到红色的水便发出嘶嘶的声音冒起一阵白烟。

但是外形类似人类的怪物却仍然没有倒下，静静地瞪视着真铁。！

真铁拼命地放出了雷击，而正面接受他攻击的怪物开始用摇摇晃晃的脚步向前走来，一点一点地接近真铁。

不成调的悲鸣从真铁的口中迸发而出。

他用尽全力使出灵压，把怪物压向地面。但是，对方却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撑起身子，抓住了真铁的脚裸。

真铁的剑贯穿了它的背。可是插着剑的怪物却站了起来，用那扭曲的手臂灵巧地拔出了剑。

真铁的身体掠过一阵战栗。皮肤因为恐惧而起了鸡皮疙瘩，血气一下子退到了脚底。

来历不明的东西把手伸到了真铁的脖子上。

你的气消了没有？给我剖开心胸坦白一点如何！

它那大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本来就歪着的嘴角扭曲得更厉害了。

那么，下一代的珂神比古，我跟你说的你要成为珂神比古的那件事是真的。所以只要你和现在的珂神都死掉的话，大蛇酒不用再回到那阴暗的地下了。

那渐渐眯起的眼睛开始放射出喜悦的光芒。

只要大蛇能够毁灭所有一切的话，我们的主人就会高兴。对于被驱赶到黄泉的我们来说，你和大蛇都只不过是用来进攻这片土地的棋子而已。

怦、怦、真铁的心脏再狂跳。

黄泉之国。地底之国。

神代被打倒的八岐大蛇被封印的地点，就是掌管死亡的黑暗深渊。

那里住着被驱赶出地面的各种存在。

封印住大蛇鳞片的那片圣域。在那更深远的最里面，有一片连接死亡深渊的山坡

难道，你是！

怪物只是笑了一笑。

现在发现也太迟了。花了十四年来完成的计划，已经很快就要成功了。

你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

怪物的手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开始伸入真铁的腹部，一把抓住他的内脏，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碎，搅拌。！

随着一声不成调的悲鸣，从喉咙中涌上来的血泡冲口而出。

怪物接着把手中的剑漫不经心地往外一扔。剑在地上滚了几下之后碰到了水，接触到水面的一刹那，只见一阵白烟腾起。

真铁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看着这个情景。

从剑尖接触到的地方，水的颜色开始改变。从红色变成澄清的透明水色。但是那也很快便被周围红色的水混合了。

青年的身体慢慢地倾倒，怪物闪开身体让他倒了下去。于是青年连防护的动作也没来得及做就倒在地上了，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真铁努力伸出手去，握住了剑柄。然后转动眼睛寻找怪物的所在。跟人类极为相似的怪物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的最后挣扎。

荒魂

荒魂。

不是大妖，而是一直守护着九流一族的真正的神阿。

请把力量，赐给崇拜汝之臣民吧。

从遥远的远古时代传下来的钢之剑。据说是八岐大蛇荒魂赐给九流族长，用以世代流传的宝物。

据说他们手中的这把剑是用荒魂的尾部化成的剑一分为二锻造出来的。

其中一把贯穿了道反公主的身体，掉落到这个瀑潭之中来了。现在自己手中的是另一把。

为什么风音会使用那把剑呢。荒魂的剑。守护九流之血的铁剑。

真铁用力借着剑撑起身子，然后狠狠地瞪视着怪物。

已经大半踏进了棺材的你还能干什么？

怪物嘲笑道。可是下一瞬间从青年的身体之中涌出来的巨大灵力的漩涡却让它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

荒魂，请把力量赐给我!

凌厉的雷击应声而起生。

笔直地劈下来的光之剑正击中了怪物的天门，贯穿了身体，然后落在四方。

激烈的火花在泥地上四窜，甚至穿越水面发出了轰鸣。

已经化成了焦炭的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

意识朦胧地看着这一切的真铁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呢喃

荒魂

人为制造的身体。被某种力量赋予了虚假生命的，一个空壳。

十四年来，他一直相信那就是真赭。

真赭

红毛狼那稳中的视线在胸中深处淡淡地掠过。凝视着孩子们的真赭。温柔地迎接自己的身影。

把王妃的亡骸运往这里时那一双寂寞的眼睛。比真铁迟了一点再从悬崖上下来时那淡然的表情。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开始错乱了么？

在远离这里的某个地方发出的大妖得咆哮，在四周激起回音。

真铁咬紧嘴唇，用手捂住北挖开的腹部，拼命撑起身体。

他们现在召唤出来的，不是神，而是妖。但是即使如此，加护于九流的神明，还是把自己的力量赐给了犯下大罪的子民。

痛楚开始慢慢缓和下来。但是，这个致命的损伤。

得快点才行。

真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珂神比古

脑中浮现出的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婴儿。

王妃的微笑，以及真赭温柔的目光。

终于见到你了啊，珂神

稍微触碰到就能感觉到的体温。小小的身体。真的真的很小，很纤弱。

真铁发誓要是所有人都不在了的话，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眼前的这个孩子。

真铁是为了根这个孩子相遇才生下来的。

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生下来的。

他立下了誓言。

帮助这个孩子，成为这个孩子的力量。

已经向弥留之际说要把这个孩子交给自己的王妃发过誓了。

只有这个誓言，一直抖深深埋藏在自己的心中。

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孤单一人。

比起一族的宿愿，以及荒魂的存在，这个自己从小时候开始便一直养育至今，一起活过来的少年要重要的多。

真赭不断说着要把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推向摧毁。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九流的怨恨，为了让九流的怨恨得以昭雪。

但是真铁却一直在心底深处，考虑着别的路。

等一族的宿愿达成，取回霸权的时候，就会有愿意跟随他们的人出现了吧。没有必要把那些人也杀了阿。只要把他们当作是新的一族迎入就可以了。没有必要产生纷争，那样对珂神来说更好一点。

这样就能够让九流再次振兴，让珂神成为不只两个人跟随的、众多臣民的王。和先代一样，成为被无数臣民倾慕的王。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这一天，真铁一直严格要求珂神一个有王者风范的人。不管他眼中的眼神又多么寂寞，真铁也没有产生过动摇。

不让他独自一个人，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立下的一个，小小的誓言。

然而

真铁抬头看着天。

不断降下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充满了妖气的雨水。变成大蛇毒血的雨水。！

这些全部都是没有完成心愿就已经不想毁灭的九流之民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怨念形成的。

无情地打在真铁身上的雨滴，是九流的怨念产生出来的。

所以大蛇不会死亡。只要九流的心、怀着憎恨的思念覆盖着这座鸟发峰的话，雨就不会有停止之日。

王所召唤得着一片雨云，使沉睡的九流邪念所形成的东西。

只要

比古

真铁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爬向了通往悬崖的小路。

应该还来得及的。

如果真铁真的是下一代的珂神比古的话，那么就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必须完成自己作为珂神比古的最后任务。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八章

昌浩和太阴两人追踪着跑入深林深处的多由罗。

太阴的神气已经接近衰竭了，所以两人不能借助她的风来追赶，只能拼命地用双脚泡着。

被雨淋湿的土地变得泥泞不堪，阻碍着两人的脚步。其间，两人曾好几次差点被绊倒，但他们却毫不气馁地拼命控制身体的平衡，重新站起来，继续拼命地追踪着狼的气息。

多由罗多由罗

无论叫得多么大声，都被雨声给盖过了。这个鸟发峰的森林仿佛会吞噬声音似的。

昌浩已是脚步蹒跚。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胸口突然猛地一跳。怦，怦，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的胸口蹦出来似的，伴随着一阵阵抽痛。昌浩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气息有一瞬间的停止。本来还在他后面的太阴一下子赶到了他的身前。

昌浩，你振作一点！

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太阴连忙撑起昌浩，叫道。昌浩慢慢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他试图向安慰太阴说他没事，但却发不出声音。

趁着那一阵阵的抽痛稍稍减轻的瞬间，昌浩吃力地用膝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站了起来。

如果不快点追过去的话，彰子，彰子的灵魂就要被

这个认知驱使着频临崩溃的昌浩。

没有了彰子，就没有了回去的意义。

扑通，身体深处传来强烈的脉动。

其实这个预感一直都存在的，但他一直没有读懂它的意思。当知道彰子就在这里所受时所受的那种冲击感，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忘不了吧。

抛开晴明的教诲，丢开和那些妖怪，和红莲所做过的契约誓言，如果是为了救彰子的话，无论要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

比起失去他的生命，违背发过的誓言，他更害怕失去彰子。

那是昌浩的心声，是在哪平稳安定的日常生活里，被他埋藏在心底作深处的心声。

只有看到她平安无事地活着，他才能够安心，才能够放心出门，能够无后顾之忧地战斗，能够把自己变得更强。

要是没有了她，那昌浩所有的一切也就崩溃了。

彰子

太阴搀扶着昌浩向前走。这时，她感觉到了潜伏在风中的大蛇气息，也听到了狼的呻吟。

昌浩，在那里！

昌浩拼命地朝太阴所指方向跑了过去。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着的多由罗，被自背后打过来的雷电击中了后腿的根部，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

面对摔了一跤的灰黑狼，珂神继续逼近，并发动了第二次的攻击。

只见那雷电击中了多由罗的背，发出一声巨响，顿时那狼背上一片血肉横飞。

但就算被逼成那样，多由罗还是没有松口。

它咬牙忍受着身上传来的剧痛，嘴里紧紧咬着那块钢玉。

该死的，乖乖地把那个东西给我!

看了一眼正伸手朝它抓来的珂神，多由罗表示拒绝。而珂神从狼的眼睛里看到了拒绝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可恶的野兽，你竟然想反抗我珂神比古马！

他一脚踢上多由罗的嘴，再狠狠地踢了上去：

张开嘴！把玉交给我！

尽管嘴巴已经被对方狠狠地踩在脚底，多由罗还是死死不肯张开嘴巴。

代替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多由罗，魔由罗流着泪喊道：

住手！住手！放开多由罗！

珂神一脸狂乱。他的周围不断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杂音，刺着他的耳膜。

狼啊，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这里苟且偷生

仍然狠狠踩着多由罗的嘴巴的珂神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既然你不肯给我的话，那我就只能抢了。只要砍掉你的下颚，就能拿到你嘴里的玉了吧。

多由罗的耳边传来了魔由罗的喊叫声。

住手！珂神！珂神！

珂神比古眼神冷酷地俯视着地上的狼，冷静地牵了牵嘴角：

好了，应该先从哪里下手呢。这边吗？还是干脆，从你的眼睛下面开始切呢？

珂神一边用剑尖抵在多由罗的脸上，一边悠哉悠哉地考虑着。多由罗忍受着从脸上传来的阵阵撕裂的痛楚，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不开口呻吟。

住手！你给我住手，珂神！不要伤害多由罗！

魔由罗的悲鸣重重地打击着多由罗的胸口，啊，很快，连这个声音都会听不见了吧。

魔由罗，我明明和你说好要把这个身体给你的啊。

珂神像是骑马一样骑在了多由罗的身上，把它的狼头按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慢慢举起了剑。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那草丛中传来轻微的声响，昌浩和太阴从草丛中冲了出来。

珂神比古！

珂神看了用尽全身力气大叫的昌浩的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妖气。

昌浩和太阴都被那股妖气给震飞了。昌浩满身泥水的在地上翻滚着，喊叫道：

住手！！！！

昌浩的胸中燃烧着火焰，从他的眼眸深处发出一种灰白色的光芒。

从昌浩的全身开始喷出灰白色的火焰。

昌浩甩开蓦然变色的天阴得手，开始结印。

嘎巴扎拉多，艾伊克索瓦卡！

从昌浩口中吐出的咒语变成了一支全身燃烧着天狐火焰的白色野兽。猛烈的白色火焰包围了珂神他们。

消失吧！

但是，珂神却把那攻击给轻易挡掉了。昌浩的法术被珂神的咒语给打得粉碎，原封不动地反击到了昌浩身上。

昌浩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候，太阴挡在了他的面前。

太阴那娇小的身体硬生生地挡下了攻击，被打飞了，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倒在了地上。本想冲到天阴身边去的昌浩突然像被冻住了似的停了下来。

在他体内的天狐力量，异形的血液，一下子冲破桎梏，解放了。

啊！

昌浩再次睁开的眼睛燃烧着火焰。同色的火焰也正从他的身上喷出，像要冲到天上似的强劲。

而珂神只是轻蔑地看了昌浩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到地上的多由罗身上。

你应该是九流的妖狼族的最后一只了。

多由罗吃惊地睁开了眼睛。珂神的意思是

附近突然响起一阵咆哮。大蛇的头正在逐渐逼近。

在多由罗的体内的魔由罗瞪视着珂神，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珂神把珂神还回来！把我们的珂神还回来!

经受过雷电攻击的剑尖闪耀着光芒。被那反射的光刺到，感到一阵眩晕的魔由罗突然响起彰子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所说的那个珂神，真正的名字并不叫珂神比古

魔由罗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彰子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几乎成不了一句完整的记忆。

它听得到。那一天，叫他们的声音。

它听得到。那一天，和魔由罗所知的完全不同的名字被叫出了口。

衹比古

挥下的剑尖。冰冷的珂神比古的眼神。

魔由罗叫喊道：

住手，莹衹比古！

瞬间。

珂神的手响突然停在了空中。

扑通，扑通，珂神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脉动。

控制着这个身体，使作为大蛇的第九个蛇头的恐怖意志。里面还存在着被那邪恶的意志所压抑的另一灵魂。

还有那魔由罗喊出的那动摇着禁锢的言灵。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未懂事的时候，一直被人叫着的那个名字。

然后，只有那么一次，那个声音叫出了这个被铭刻在他灵魂上的名字。

多由罗茫然地向上看去。

它看着珂神僵硬的脸色，以及他手中拿停滞在空中的剑。

莹衹比古，回来吧，莹衹比古.！

听到了真铁呼唤的彰子在最后把那句话告诉了魔由罗。那句话，唤起了魔由罗的记忆。

然后，让被封印的珂神不，是莹衹比古的心给唤醒了。

泪水开始不断从凝视着多由罗的珂神眼角滑落。然后，从那颤抖的嘴唇中小声地传来一句话：

由罗！

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睁大了眼睛。刚才，它们确实是听见了。那叫着它们名字的，珂神的声音。

那时它们所熟悉的、令人怀恋的少年声音。

珂神！

忍不住叫出声的魔由罗从珂神的眼中再次看到了红色的嗜血光芒。

少年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扭曲了脸。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咬着嘴唇，拼命地抵抗者另一个意识。

他全身颤抖，想要回收手中的剑，但盘踞他体内的大蛇的意识却不准他这么做。

从双眸紧闭的少年的嘴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碍事给我消失

但是少年再次摇了摇头。他正拼命地抵抗着体内的意识，试图回收剑。

莹比古莹衹比古，莹衹比古！

魔由罗的叫声刺着珂神的耳膜。

珂神睁开眼睛，叫喊道：

啊！

听到那仿佛要穿透胸膛的叫喊，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昌浩缓缓地把视线转向狼那一方向。

顿时，他瞠目结舌。

骑在多由罗身上的珂神，用他自己手中的剑贯穿了他自己的身体。

从腹部刺进的剑，穿透了背部，剑尖染着红色。

珂神就这么倒了下去。

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泥水。

昌浩的胸中传来脉动。

比古

但是，一阵强有力的冲击贯穿了他的全身。燃烧着他灵魂的天狐之火又旺了一些。

昌浩顿时连声音都发不出，痛苦地在地上。就在这时候，有人赶到了。

昌浩！

灰白色的火焰挥开了朝昌浩伸过来到的手。很快，又有另外一只细细的手抓住了昌浩的手。

昌浩感到他的脸被粗暴的向上仰，他缓缓地睁开了眸子。有谁的手正放在他胸口。

振作一点！

叫声唤回了昌浩那渐渐远离的意识。

他感到那燃烧着他的灵魂的火焰被突然扑灭了。放在他胸口的手掌发出她熟悉的神气，保围了他的身体。

昌浩持续着他那粗喘得呼吸，茫然地小声说道：

风音

把手放在昌浩胸口的风音定着一张苍白的脸，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赶上了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六合抱住了倒下的太阴。

昌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为什么你们会来

风音拔了一根她自己的头发，回答道：

我们是追着真铁过来的。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你们。

风音在昌浩的右手腕上松松地绑上了她刚刚从头上拔下来的发丝。她对着看着这一切的昌浩解释道：

我从六合那里听说了你的血脉的事情。这头发姑且算是父亲大人的丸玉的代替品吧。虽然是应急处理，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昌浩吸了一口气。

对了，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她和大神有着同样的能力，所以能够镇得住昌浩身体内的天狐之血。

那那个

面对这不解得风音，昌浩用僵硬的声音答道：

那个，谢谢你。

风音被昌浩出乎意料的话吓到了。随后，她立刻轻轻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接着，风音从腰间拔出了剑，眼神也变得可怕起来。昌浩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风音瞪着的是倒在地上不动的珂神。

等，等一下。

昌浩用他那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脚拼命地站稳，挡在了风音面前。

昌浩？

风音惊讶地皱起了眉头。昌浩站在她面前摇了摇头。

那个已经不是珂神了，已经不一样了。

你在说什么呀？让开。

被风雨那严厉的语气压倒，昌浩差点就让开了。但是他还是没有移步，说道：

那个已经是比古了。所以

就在昌浩试图再解释什么的时候，一阵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罗

昌浩和风音同时把眼睛转向少年。

只见少年把贯穿他身体的剑拔出来后，试图用双肘支撑着爬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少年变得沮丧。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努力把手伸向多由罗，染血的嘴唇嚅动着：

多由罗，你等着我

多由罗的脚缓缓地朝着少年伸出的手的方向移动过去。

多由罗张开一直抖紧紧闭着的嘴巴。藏在其中的钢玉滚了出来。

珂神

听到多由罗颤抖的呼唤，少年轻轻地颔首，又哭又笑。

我马上给你治疗，多由罗

少年伸出的手指终于触到了灰黑狼的脚。他抓住沾满了雨水和污泥的狼叫，眯细了眼。

魔由罗

少年捕捉到了存在于多由罗身体内的魔由罗的意识。

听到魔由罗的叫喊，少年缓缓地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我是莹衹.比古。

魔由罗弯了弯耳朵表示同意：

嗯，也是。那是真铁说过的恶名字。不是珂神，那才是真正的名字。

比古虽然受了伤，但他仍是拼命地想要爬起身。

就在那时候，昌浩走了过去向帮他的忙。

比古，振作点！

意识快要消失的比古拼命地挽留这他的意识。就算是那样虚弱的比古，对于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昌浩，还是吃了一惊。

啊是昌浩吗

昌浩把手覆盖在比古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生命伴随火与水开启血脉之道，循环之物也将苏醒

严重的出血被神咒停住了。昌浩正要念更多的咒文，被比古制止了。比古把手放在多由罗的身上，开口道：

念荒魂加护

由于昌浩的援手，比古身上的痛楚已经消失了，但他仍然处于大量失血状态。昌浩的神咒是用来止血的，并没有治愈伤口的作用。

比古的灵力把多由罗包围住，治愈它的伤口。

莹

把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抱在怀里的比古深吸了一口气，阻止他自己的眼泪再掉下来。

多由罗拜托了

了解比古的意思的多由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挺直了背。

接着，比古就骑在了多由罗的背上。

比古？

看着一脸惊讶之色的昌浩，脸色苍白的比古无力地对他说道：

我要把荒魂.送回去

比古朝着吃了一惊的昌浩微微一笑：

我和你约好了的

比古！

昌浩一阵热血上涌。比古果然还是记得要实现他恶化昌浩的约定的。打破那个约定的，不是比古，而是珂神比古的意志。

比古用手拍了拍多由罗的头。

比古！

昌浩伸出手来想要追上比古，但没有够着。

比古回头看着瞬间变小的昌浩的身影，嘴唇微微地动了动，而读出了比古心意的昌浩，猛地震了一下。

我会让荒魂回去的，就算是，搭上我的生命。

比古！等一下，比古！

昌浩的喊声回荡在深林里，填补了那细细雨丝间的空隙，但，却没有能够止住比古的脚步。

昌浩正要追上去的时候，他的膝盖突然失去了力气。

昌浩！

风音和六合同时叫道。昌浩身体一软，跪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冲过去扶起昌浩的风音回头向六合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六合搜寻着周围的气息。

从刚才开始，他们的周围就一直存在着大蛇的气息。而阻止了那大蛇行动的，是一股非常厉害的神气。

那样强烈的神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应该是说他曾经见过相同力量级别的，但它们的性质却很不一样。六合知道的，是和这个不同的炎的斗气。

这到底是

昌浩抬头看着自言自语的六合，转过自己的身体。

他放开风音的手，把那滚落在地上的钢玉捡了起来。

然后，他把钢玉包在手心里，像是要寻找什么似的集中起精神来。

和他的心跳韵律相近的脉动，从昌浩的手心传了过来。这段有规律的波动是彰子的灵魂释放出来的。

彰子

昌浩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六合怀中的太阴的眼睑动了动。

嗯

太阴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充满担心的黄褐色的眼眸，太阴有点混乱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六合会在这里的啊。

昌浩和彰子小姐呢

听见彰子的名字，六合一脸的不确定。他看向昌浩试图求得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昌浩也是一脸复杂，一脸怎样解释才好的表情。

昌浩，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六合的问题，风音眨了眨眼睛。

看着手中的玉，昌浩开口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彰子的灵魂，在这里面。

即使是六合，也不禁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他那吃惊地有点突出来的眼睛，映照在钢玉的表面上。

彰子到底是谁呢？风音沉默地向着。应该是和昌浩他们有缘的人吧。

待会儿再和你解释。看穿了风音表情的六合说道。接着，它又催促昌浩：

不管怎样，我们先和腾蛇他们碰头。太阴，你还能动吗？

可以的。

太阴立刻回答道，只见她从六合的手中下地，然后软软的站了起来。

没，没事的。只是由一点使不上力气.

六合用他那强壮的手臂抬起了试图靠着他的灵布独自站起来的太阴。

对不起

对着垂头丧气的太阴，六合回了句不用放在心上。

大妖怪的咆哮声在深林里回荡。汹涌强大的神气波涛甚至波及到了他们所在地方。

这是谁啊？

就在这时，正在自言自语的昌浩耳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他们里面，太阴和六合早一步察觉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勾阵。

也就是说是晴明？

在树丛中间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昌浩，没事吧？

面对上气不接下气的赶过来的晴明，昌浩有一瞬间的词穷。

看到以青年姿态出现的祖父，昌浩突然感到一阵罪恶感.

爷，爷爷我.

仿佛是现在才想起害怕似的，昌浩的全身开始颤抖。

看到昌浩那突然就乱了呼吸的样子，晴明感到事情有点不寻常。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天狐的力量

那个的话，有这个.

昌浩给晴明看了看缠在他的手腕间的黑色发丝，把视线投在了风音身上。

她说是作为丸玉的代替品刚才给我戴上的。

面对着由于吃惊而回头的晴明，风音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她的眼神转为思考。

但是，那只是一个暂时的代替而已。如果怕血脉再次暴走的话，还是要准备新的玉比较好。

是吗。谢谢

不用。

风音摇了摇头，转开视线。

这里是鸟发峰的顶部和北边的斜面处。

已经看不见真铁了。珂神比古也和那两只狼一起消失了。为了找到他们，风音也出动了。但在那之后，他们应该怎样行动，就完全没有注意了。

风音看了看六合，发现他拿黄褐色的眼眸里尽是我等着你的判断的意思.

那我们就先把珂神比古

等一下！

昌浩打断了风音的话，他铁青着脸靠近风音，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风音。

比古说过，他要把大蛇送回去。现在，他也是为了那个而

风音把视线投向晴明。她想听一下没有失去冷静的晴明的意见，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昌浩。

从她的表情中明白她的意思的晴明，沉默地思考着。

就在晴明思考的同一时间，又一种轰隆隆的咆哮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地面在响。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让大地也在颤抖。

在鸟发峰峰顶。在那大于的另一面，有黑云在不断地打着圈。

在那黑云下，出现了一只有着八头八尾的大妖怪。

八岐大蛇

可以听见那条蛇从腹部传来的沉重的声音。蛇腹蠕动着，压平了身边的树木。

从峰的反方向看去，可以看见那条蛇不断挪动着的尾巴。

站在鸟发峰的全员都感到很惊讶。一完整的身姿再次降临的大蛇，正一边摧毁这山峰，一边降落。

昌浩的脸色变苍白了。

那里是比古和多由罗消失的方向。

昌浩拳头一捏，把手中的钢玉递给晴明，说道：

爷爷，这个就摆脱你保管了。

这个是？

昌浩向吃惊的晴明解释这个钢玉里面有彰子的灵魂。听到解释，大名鼎鼎的晴明也不禁愣了一下。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事情请你去问太阴，我现在要去追比古。

突然，昌浩像是忍受什么似的，用一种悲痛的眼神看着晴明说道：

爷爷

在昌浩的心中，有一个冰冻了很久的事情。而那渐渐扩大的冰层，撕裂着昌浩的内心，给予他无数的痛苦。

看着自己孙子拿不寻常的样子，晴明皱起了眉头。昌浩那样的脸色是不多见的。

昌浩几次要开口，却又在那一瞬间停住。最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抓住晴明的衣角，说道：

爷爷我我

语不成句。看来势怎样都说不出口了。

明明约好了的。

看着那平时说话咄咄逼人的昌浩的眼眸，晴明垂下了眼帘。

就算昌浩不说，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灵气，也已经晴明传递了他的意思。

那时违背了禁忌的灵气都有的，仿佛刀刃般的锐利和危险的气息。

你，违背了你的誓言？

听到晴明平静无波的问话，昌浩的肩膀猛然颤抖了一下。虽然晴明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可以融入雨中，但对于昌浩来说，却是比什么都要严重的斥责。

看着低着头，抓着自己衣角不放的昌浩，晴明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

啊

感到额头上尖锐的刺痛，昌浩笑声地痛喊。接着，他困惑地抬头看着他的祖父。

晴明用那不见一丝波动的眼眸看着昌浩严厉地说道：

以后再详细说吧。你现在只要回答我一件事。

会被问什么呢，昌浩屏住了气息。他的心在怦怦地跳着。

看着全身紧张无比的昌浩，晴明高声问道：

你后悔吗？

雨声和大蛇的咆哮声响彻四周。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在远处正在进行的激烈的生死决斗。

在三位神将和道反公主的注视下，晴明再一次重复了同样的问话：

你对于你做的事情，你的意志，后悔吗？

扑通，昌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种自责的痛楚。有一种沉重得像是沉淀的水块似的东西，在他的心底深处不断膨胀着。

昌浩的脑中，再现了那时的情景。

举起了剑的珂神比古。靠着树，双眼看着那剑尖的彰子的侧脸。

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就一片空白了。

抓住了晴明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松。从他手中的钢玉中传来和连呼吸都相似的，生命的波动。

我不后悔。

昌浩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角和热。尽管只是小小的一句话，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昌浩那湿湿的脸颊上掉下了和雨不同的水滴。晴明装作了没有看见。

那样就好。别忘了。

晴明把话说得很清楚，所以那分量也很重。

昌浩咬住嘴唇。

是

把手放在了因沮丧而闭上了眼睛的孙子的肩膀上，晴明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阴阳师有的时候会被咒术反噬。正因为他们是使用咒术的人，所以知道怎样把咒术反弹回去。

被反弹回来的咒术会在施术者身上发挥同样的效力。

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施加诅咒。通常，被施加的对象会死亡。

无论是用咒术伤人，还是杀人，晴明也曾经做过。阴阳师的力量越强，在这方面的黑暗事件也就会越多。

但他决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只要后悔的念头一旦进入脑海，就会产生迷惘，随后，那放出的咒术就会被反弹回来。但是，阴阳师同时也会把咒术清除的招数，所以，在他们的身上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么，那个咒术会被清除到哪里去呢。

那个咒术就会被转移到没有防御能力的亲人身上。

如果他们心中有所迷惘的话，那么那个咒术就会连累到无辜的亲人。如果要向人施加咒术的话，就必须要有背负一切的准备。

就必须要冷心冷情，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要一并包容，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能够后悔。

只有能够做到这些的，才有资格对人类施加咒术。

晴明知道昌浩的决定，也知道他的信念。

他想成为一个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的最强阴阳师。

那是一个非常高尚的理想，晴明曾经也希望昌浩能够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晴明也明白，总有一天昌浩一定要改掉他这个理想的。

但晴明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尽管如此，晴明还是希望，昌浩以后能够继续坚持这样的理想。

希望他不管错几次，都会把不会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这样的意志坚持下去。

如果失去这个信念的话，昌浩的尊严骄傲就会消失。

只知道光明的人类是不会注意黑暗的。但是，阴阳师就是那承担黑暗的一群。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阴阳师只有知道了阴阳以后，才能够正确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从沮丧的昌浩手中取走钢玉，晴明叹了一口气。

昌浩。

慢慢抬起头的昌浩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狗。晴明露出淡淡的苦笑。

再次轻轻地一弹他的额头，对着身体稍稍后仰的昌浩说道：

爷爷会和太阴一起回到道反的圣域区。

晴明深深地看着睁开眼睛的昌浩。

你不是要去追比古吗?你刚刚不是说得？

勾阵和六合一起回头。承受着主人的视线，两人一起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六合怀中被放下的太阴，正打算开口反对但是，被勾阵一个眼神所制止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晴明平稳地对有着小孩般外表的神将说道：

我把我的身体留在道反那里了，这样不太好，所以我要赶快回去。

晴明吟唱出让太阴恢复神通力的咒语，然后向众人说道：

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了。

视线环视了一下流下来的人，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昌浩身上。

虽然昌浩的表情还是很僵硬，但刚才那种钻牛角尖的表情已经不见了。那就好。如果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的话，那他的法术会生疏的。

不能够忘记。但是，也不能够一直放在心上。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放在同一个点上，没有必要就不要去动摇它。既不偏好，也不偏坏，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内心的平衡，这才是阴阳师该有的性情。

面对噘着嘴的昌浩，晴明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我说，昌浩啊，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会比你先一步回去京城。

啊

和太阴一起。如果不这样的话，会不大妙啊。所以，当你回到圣域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一直默默地听着的太阴一脸复杂的表情。她已经可以想象被留在京城的同伴们那愤怒的表情了。

晴明默默愁眉苦脸的太阴的头，眯着眼睛对昌浩说道：

彰子小姐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可以吧？

昌浩默默地点头。晴明满意似的垂下了眼睑，说道：

勾阵，六合。

两员斗将齐齐把视线转向主人。

拜托了风音小姐，祝你武运亨通。

晴明和太阴被神气组成的风包围，在瓢泼大雨中，渐渐远去。

昌浩做了一个深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风音的头发制约着血液的力量。他会尽力坚持下去的。

昌浩，接下来怎么做？

听到勾阵静静的问话，昌浩转过身：

去追比古。把大蛇送回黄泉，阻止这场大雨。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九章

珂神好不容易才攀上岩石上，可是落脚处的地面却突然崩塌了。

哇

正当他几乎要掉下去的瞬间，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纤细的臂膀。

珂神，没事吧？

抓住他手臂的真铁也不禁脸色大变。珂神回望着真铁，点了点头。

嗯，没事。

真铁就这样把他拉了上来，总算站到了岩石上面，然后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啊，在那里！

眼睛闪烁着光芒的小孩子所指的地方，使一个小小的涌泉。跟会白狼一起奔了过去的珂神，被在泉水凹陷下去的地面绊倒了脚，马上栽倒在地。

啊！

在一旁看着的多由罗低声嘀咕了一句，真铁则无言地捂住了额头。

在整个人躺到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珂神身旁，魔由罗不停地转来转去。

珂神，快起来，珂神！

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动的珂神，终于歪扭这脸爬了起来。

真铁和多由罗大量了一下边捂着撞痛的鼻子边发出呻吟的珂神。

哎呀呀，有擦破了吗？

在满脸无奈德多由罗旁边，真铁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这下一定又会被真赭狠狠训斥一顿了。

竟然让珂神受伤，到底是怎么搞的！

脑海中已经出现了那只眉直竖的红毛狼了。

真铁和多由罗交换了一下视线。在他们面前，重新站起来的珂神跑到泉水旁边，跪了下来。

这里就是簸川的源头了吗？

在珂神的身边坐了下来的魔由罗，一边发出唔唔的沉吟声，一边歪起了脑袋。

应该是源头吧？而且里面也已经没有河流了，我想一定时源头啦。

但是，中途好像也有另外一条支流啊

看来，河流的源头并不止一个。

真铁拍了拍陷入苦恼，眉头紧锁的珂神，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唔，不过这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一个源头，也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吗如果连真铁也这么说的话，就应该没问题了。

看见一脸苦恼地仰望天空的珂神，真铁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从树林的缝隙间确认了一下太阳位置的多由罗，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到府邸的时候恐怕已经过了日落时分。

珂神把手浸在泉水之中。用清澈而冰凉的泉水洗净了肌肤的污垢，感觉非常舒服。

真铁用湿透了水的袖子擦去了珂神脸上的污垢，珂神马上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那么，我们回去吧。

站起身来的真铁向他伸出了手。年幼的珂神抓住了他的手，跟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沿着来路的斜坡走了下去。

********************

真铁以使不上劲的手抓住树枝，用力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

一阵剧痛传遍了全身，几乎要因为窒息而失去意识。

即使如此，真铁还是拼命地往前走。拖着异常沉重的身体，时而靠在树干上，仿佛随时会倒下似的漫漫向前迈步。

已经不知道吐了多少次血，但是他依然强忍着胸口的灼热感，找到了那个涌泉。

这是很久以前，自己跟年幼的珂神，以及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找到的、簸川的其中一个源头。

如果没有受伤的话，来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是，对受了重伤的这个身体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因为挪动身体而裂开的伤口血流不止，血痕仿佛在显示着他的足迹一般滴落在地面上。

真铁迈着蹒跚的脚步来到了泉水的旁边，蹲下了身子，然后把染满血的手臂伸进了泉水里面。

水并没有多深。当手指碰到底部的时候，水也只不过是浸到肩膀的位置。

从不断涌出谁来的涌泉底部，真铁把之前丢进了那里的东西捡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就是从道反的圣域里夺来的、八岐大蛇额头上的蛇鳞。

从这里涌出来的水，就是河水里的污秽之物的源泉。被蛇鳞污染了的水，正逐渐改变了颜色。但是，如果拿开蛇鳞的话，这里又会重新涌出清澈的水，慢慢注入簸川了。

真铁从剑鞘中拔出了剑，把剑刃搭在左手手腕上，然后用力把剑刃往下压。

手腕上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感，从伤口中流出了鲜红的血滴。他把那只手浸在泉水中，然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把手浸在泉水里的真铁，慢慢连整个身体都瘫倒了下来。泉水旁边有一块正好可以把身体靠在上面的岩石，真铁背靠着它，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

在闭上眼睛的真铁耳边，回响起真赭的话语。

所谓的珂神比古，就是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因为不停地下着大雨，视野总是一片朦胧。

抬头仰望着暗淡无光的天空，真铁突然感觉到一个气息在接近自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登上了这个地方。

在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的真铁面前，出现了一只灰黑色的狼，以及一名紧搂着狼背的少年。

脸色苍白的比古，看到靠在岩石上的真铁腹部扩展开来的乌黑色血迹，顿时大惊失色。

瞪大眼睛的真铁，明白到眼前的不是珂神比古，而是莹衹比古。

比古没有从多由罗的背上跳下来。不，他并不是不下来，而是无法下来。

光是紧抓着狼背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他还是勉强忍耐着几乎要被抛下来的痛苦，让多由罗把自己带到了这里来。

多由罗也几乎接近体力极限了。但是，他还是听从了希望见到真铁的比古的愿望，勉强把它那沉重的身体送到了这里来。

比古探出了身子，想真铁说道：

真铁!如果你知道把荒魂送回到黄泉之国的方法，就告诉我吧！

周围穿来了地鸣声，震动也逐渐变得强烈起来。大地在颤动，碎石咯啦咯啦地从斜坡上滚落下来。

峰顶上出现了打蛇的胴体，它看穿了要把自己送回黄泉之国的真铁的打算，正发出愤怒的咆哮。

真铁以严肃的口吻向比古回答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把它送回去！

比古间不容发地大叫起来，然后喘着气继续说道：

我要把荒魂送回去!我们都错了，本来不应该让荒魂苏醒过来。

他单手抱着多由罗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皮上。

如果没让荒魂苏醒过来到话无论是多由罗还是魔由罗，都应该不会受伤

注视着多由罗的真铁，从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只灰白狼的身影。

魔由罗的双眸正直直地注视着真铁。

真铁眯起了眼睛魔由罗，你知道吗？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被真铁的冷淡声音刺痛心窝，比古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背靠着岩石的青年，正以冷冷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和狼。

比古慌张地眨了眨眼.

真铁.？

面对茫然不知所措的比古，真铁露出了蔑视的笑容。

珂神比古不，你已经没有为王的资格了。你打消了荒魂的意志，丧失了我们血族的骄傲。

面对一脸傲然地说出这句话的真铁，比古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摇着头。

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都错了。所以

因为受不了就把事情扔掉一边自己掏掉吗看来前代的王还真是看错人了。难道染上但小病了？

面对丝毫不改冷酷态度的真铁，比古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不是！不是那样的，真铁！

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知道了这种行为时错误的而已，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理解呢？

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说起比古的事，应该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才对啊。

即使是现在，比古的真心也应该传达到真铁的心中了。他已经确信了这一点。

真铁不可能理解不了自己的心。可是到底问什么

真铁为什么要这样！

真铁瞥了一眼之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的比古，然后又把视线投向多由罗。

灰黑色的狼正注视着充满了刺骨寒气的真铁的眼睛。

三角形的耳朵颤抖了几下，看来正在估量着真铁的真心。

真铁眨了眨眼睛。就算能骗得了比古，也不可能骗得过多由罗吧。它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就像珂神和魔由罗在一起那样，真铁根多由罗也一直在一起。

多由罗里面的魔由罗眨了眨眼睛，向真铁投以恳求的视线。

但是，真铁却没有打算对魔由罗作出回应。他的眼睛提出的疑问，就是对自己下手的人到底是谁这个真相。

真铁在捂着伤口的右手上加大了力量。因为失血的关系，视野已经逐渐变得朦胧起来。但是，还不行，现在还不能失去意识。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借助痛楚勉强维持着意识，为了不突出呻吟声而拼命紧咬着牙关。

多由罗向前迈出了一步。嗅到了新的血味的灰黑狼，眼睛不禁大大张开了。

真铁

多由罗才说到一半，真铁就厉声大喝道：

快退下，多由罗！

灰黑狼顿时被他的气势所压倒，抽搐了一下身体倒退了几步。

面对无言以对的多由罗和比古，真铁傲然宣告道：

马上离开这里，我没有兴趣根胆小鬼谈话，你们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真铁？

失去了尊严的你，已经不是珂神比古了。既然如此，接受了荒神神托的我，就是下一代的王。

比古马上变了脸色。

真铁，不行，那个是

听了真铁意料之外的发言，比古不禁焦急万分。

真铁眯细了眼睛，露出了无畏的微笑。

珂神比古，在你出生之前，这本来是我的东西。既然如此，我就要代替失去资格的你，现在开始，我就是珂神比古了。

真铁！

悲痛的叫声刺进了真铁的耳膜。

真铁笑了笑，露出了冷淡的眼神。

别说了，莹衹比古。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焦急。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把你的名字夺走了。

不行的，珂神就是大蛇，所以

真铁没有理会拼命劝说自己的比古，向多由罗命令道：

多由罗，快走吧！荒魂马上就要来到这里。如果你们在这里的话，荒魂就会不高兴的。你们马上离开。

狼的双眸瞬时动摇了起来。

真铁向着刚要开口的多由罗厉声说道：

这是王的命令。

灰黑狼全身都僵住了。王命是绝对不能违抗的。那是母亲真赭不断在耳边重复的一句话。

母亲她

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落的小石块打中了真铁的脸颊。已经没时间了。

真铁傲气凛然地回答道：

因为它反对我剥夺珂神的王位，所以已经被我处置了。

比古和多由罗都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当然的吧？为了实现九流族的宿愿，就不能放着捣乱的家伙不管。而且，真赭的使命早就完成了，也没必要留着活命。

真铁的脑海中，浮现出温柔的红毛狼的身影，然后马上就消失了。

把慢慢地走近自己、怀有身孕的狼。给了犹豫不决的真铁前进动力的平静视线。

震动越来越大了，大气充满了蛇神的愤怒。

没时间了，快点走，快点！

多由罗，快走！

多由罗并没有放过一瞬间出现在真铁眼中的焦躁感。然后，它明白了，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一直以来，他的心有什么样的想法，多由罗都非常清楚。

灰黑狼立刻转过了身去。抓住它脖子上的比古不由得变了脸色。

多由罗！？等一下，多由罗！

从地底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真铁和比古的脊背都涌起一股寒气。

面对回过头来的比古，真铁眯细了眼睛，平静地说道：

快走吧，莹衹比古。

那浅淡的笑容深深印在了脑海中，比古感觉到内心深处的剧烈跳动。

瞬间，传来了一个凄厉的轰鸣声。大地在颤抖，并形成了波动。显现在山顶的蛇神动了起来，一举冲破了鸟发峰。

可以看见躺在真铁身旁的剑，以及那被雨水拍打着的剑身。

反射性地伸出去的手，却无法触碰到真铁。

真铁那曾经紧紧握住比古手臂的手指，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到了。

真铁！

巨大的咆哮声笼罩了四周。好几条蛇尾在地面上挪动起来，摞倒了树木，也击碎了岩石。

大量的土沙葱崩塌的山顶上滚落。

多由罗一边拼命避开那些沙砾一边往前飞奔。

紧紧抓着它脊背的比古一边哭一边大叫道：

多由罗，多由罗！快停下来，多由罗，快转头回去啊！

多由罗一边在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斜坡上奔驰，一边以不逊色于周围的震耳轰鸣声的音量大声喊道：

不行！这是我们的王珂神比古的命令！

多由罗！

双手搂着狼的脖子，比古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快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吧停下来回到真铁那里！

但是，狼并没有停步。

正因为知道了真铁的心意，所以多由罗并没有停下脚步。

多由罗的这番心思，也被双胞胎兄弟的魔由罗领会到了。

同时，它更能清楚地感觉到比古的心。像孩子一样蜷缩在脊背上，颤抖着身体不断哭泣的少年的悲伤，它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

珂神别哭啊，求求你

面对伏着脸不停地摇头的比古，魔由罗拼命地劝说道。

还有我们在阿，你看，我们以前不是约定过吗？我们永远要在一起

说了一半，魔由罗突然睁大了眼睛。

跳过了挡在面前的河面，多由罗一时间失去了平衡而摔倒了。比古也因此被甩了出去，身体被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不由得咳嗽了起来。

抱歉，珂神不，莹衹比古

抬头望着订正了自己的话的多由罗，比古眯起了泪眼朦胧的眼睛。

正想要坐起身来的比古，发现了正伫立在河流对岸的灰白浪的身影。

魔由罗

听了瞪大了眼睛的比古发出的沉吟，灰黑狼也大吃一惊地向那边望去。

站在对岸的灰白狼，正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眼神注视着比古和多由罗。

对上了它的视线的比古，忽然忍不住叫道：

魔由罗魔由罗，快过来这边！

魔由罗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忘记了眨眼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眸，平静地晃动了一下。

不能过去。

向着河面探出身来的多由罗大叫道：

你在说什么，快点过来！不然荒魂就会！

不停地轰鸣着的地鸣声逐渐变大。峰顶的形状已经变了样，暴怒的蛇神正不断地将其破坏。

比古用手支撑在多由罗脊背站了起来，然后向魔由罗伸出手说道：

魔由罗对了。我用魑魅来帮你做一个身体吧。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定要把那灰白色的身体完全再现出来，所以

比古含着泪说道。然而，魔由罗那平静的眼神，却不为什么根刚才的真铁极其相似。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魔由罗.！

永远在一定

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永远都在一起。

听了比古的话，灰白狼用力点了点头。它一边点头，一边向着双胞胎的哥哥笑了起来。

因为有多由罗在珂神不对。莹衹比古，应该没有问题吧。

面对抽搐似的倒吸了一口气的比古，魔由罗侧着脑袋说道。

因为这是约定，所以，我要去了。

魔由罗转过身，向着剧烈颤抖着的鸟发峰直奔而去。

魔由罗!

多由罗强行八哭喊着的比古载在背上，又继续跑了起来。

十四年来共同度过的日子，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掠过。

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云，冬天的雪。

在晴朗的日子里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在满天星光的拥抱下彻夜长谈。逐渐变化着颜色的黎明晨光，听着淅沥的雨声度过的傍晚。

不知什么时候，那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不同毛色的狼，已经在身旁睡着了。

一直都在那里，一直都在身边。自己一直都相信着，从今以后也会永远在一起。

背着法出悲鸣般的痛哭声的比古，灰黑狼咬紧了牙关，拼命往前飞奔。

多由罗没有停步。

蕴藏在真铁眼眸深处的，是拜托你保护莹衹比古的悲切之念。

所以，多由罗绝不停步。

崩塌下来的土沙越来越多了。

真铁呼地舒了一口气。

八岐大蛇啊你就把我杀掉吧。

真铁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真赭伪装成真赭姿态的那个怪物说过，只有珂神比古的职责这一点是真的。

所谓的珂神比古，就是在最后献出性命，把荒魂送回到黄泉之下的存在。

大蛇的身体将会不断复活。只要蛇神的灵魂存在于现世上，这种再生就永远不会停止。

要让八岐大蛇归于黄泉，就必须以珂神比古的姓名为代价，打穿一条能让停留在现世的大蛇灵魂回到黄泉去的道路。

珂神比古，就是为了同族的族人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和身体的存在。让神的力量寄宿于身上，偶尔则要显示出那种力量作为警告。

没错，八岐大蛇。随着我姓名的终结，你的灵魂也同样要回到黄泉之下。虽然你似乎很想阻止我这样做，但你已经把我选定为比古，现在后悔也迟了。

无声地笑了起来的真铁，忽然感觉到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不禁睁开了眼睛。

轮廓模糊的灰白狼，正径直注视着真铁。

真铁仿佛忘记了呼吸似的睁大了眼睛。

魔由罗为什么

面对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真铁，魔由罗眯起了眼睛笑道：

因为莹衹比古已经有多由罗了啊。

魔由罗没慢慢地走到真铁面前坐了下来，侧起了脑袋。

我们不是约定了嘛。

在很久之前

约定

魔由罗茫然地呻吟着的真铁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它的身姿，让真铁回想起过去的情景。

我们永远也要在一起啊。

灰黑的小狼和灰白的小狼肩并肩地走在一起，抬头望向真铁说道：

我们约好了。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要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的真铁眨了眨眼睛，一边苦笑一边抚摸了一下多由罗和魔由罗的脑袋。珂神也同样在抚摸着两只狼的脑袋

真铁的嘴唇微微牵动了一下。

永远在一起。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永远

土沙喀啦喀啦地滚落下来，大妖怪的咆哮也同是响起。

魔由罗向你下手的人是

灰白狼眨了眨眼。

不是真铁做得吧？

魔由罗好不容易才问出了这句话。真铁眯起眼睛回答道：

最初袭击你的，虽然是我放出的魑魅。但是

最终下毒手的人，并不是真铁。

魔由罗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那就无所谓了。如果不是真铁的话，那就太好了。

真铁向着终于消除了一切顾虑似的灰白狼伸出手来，把脸埋在它那灰白的毛皮上。

在被雨水湿透的脸上，留下了温暖的液体。

魔由罗抬起头，同时闭上了眼睛。

轰隆声越来越近了。

永远，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还没能说道最后，就已经被打断了。

崩落下来的大量土沙，在一瞬间内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

莹衹比古。

当你有一天能以这个名字自称的时候。

你就会获得自由。

那是寄托了我们心愿的言灵。

不必被王的责任所束缚，从王的使命中解放出来。

以性命为代价，把身为大妖得八岐大蛇送回黄泉，就是珂神比古最后的任务。

身为祭祀王的珂神比古。无论是大蛇的力量，还是生命，都掌握在你手中。

在接受神托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但是莹衹比古。

并非作为珂神，也并非作为蛇身。

在心中寄托一丝希望，绝对不是一种罪过。

莹衹比古。

我先把这个不受束缚的名字，刻印在你的灵魂上吧。

为了将来很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十章

染红了簸川的大妖得诅咒。

覆盖着苍天的黑云。

就让我们把这一切全部吹散吧。

*************

多由罗正拼命地向着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形状的鸟发峰峰底飞奔。

它不经意地环顾了四周，发现在山顶上蠢蠢欲动的影子正慢慢地朝着自己这边接近而来。

多由罗不禁打了一个颤。八岐大蛇正在追赶自己。

现在，已经没有维系着大蛇灵魂的和现世的东西了。

听了耳边响起的低沉声音，多由罗瞪大了眼睛。

珂神不，莹衹、比古

他拍了拍多由罗的脑袋，平静地说道：

比古就可以了。真铁偶尔也会这么叫我。

内心深处传来了一阵剧痛。但是，现在并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

比古以血红的双眼盯视着峰顶。

现在，比古已经清楚明白到珂神比古的使命了。同时，他也知道真铁已经代替他背负起了这一切。

我一定要阻止荒魂阻止这场雨

呻吟着的比古喘起了粗气。光是坐起身来就觉得头晕，没有怎么处理过的伤口也开始发痛了。

看到比古捂着腹部喘气的样子，放慢了速度的多由罗担心地回过头来。

比古必须找个地方休息才行

可是满脸苍白的比古却摇了摇头。

八岐大蛇正在追赶我们

比古拥有阻止这场雨的力量。知道了这一点的荒魂，正打算要把他抹杀掉。

他拼命抬起头，伸手指向遥远的前方。

那条光柱只要向那边区

那里是道反的圣域。大蛇的蛇头都集中在山峰的另一侧，十二神将和昌浩也应该就在那里。

强忍着痛楚，比古咬紧了牙关。

多由罗，向那边区

灰黑狼从东侧绕过山峰的斜面，以迂回的路线朝着北方进发。本来最快应该是从山顶冲过去的，但是大妖就在那里。那样做兼职就跟去送死没什么分别。

多由罗拼命地沿着东侧陡峭的斜面奔跑。由于这边有许多嶙峋的岩石十分难走，所以平时都不怎么到这边来。

每前进一步，身体就变得更沉重，但是多由罗也只能一鼓作气，继续向前走。

乘在背上的比古，看来已经是无法动弹了。大概是震动影响到伤口了吧，他无力地躺了下来，只是不断地反复着急促的呼吸。

比古，比古，振作些！

即使是用力摇晃了几下他的身体，也只是得到了气弱柔丝的回答。

多由罗不禁焦急万分。要不尽快塞住伤口的话，就会有性命危险。

比古!虽说是为了夺回身体，但是那样做也太乱来了！

听了多由罗包含着担心与责备的斥责，少年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浅笑。

我是不是很有决心呢

比古！

比古抱着语气变得急促的灰黑狼的脖子，沉郁地呻吟道：

不光是对魔由罗、还要向你下毒手那种事，我是死也不会干的

在被珂神比古所支配的内心深处，比古也亲眼目睹了一切。以雷击碎了灰白色亡骸的大蛇，连一根毛也没有剩下的魔由罗。

比古紧搂着狼的脖子，眼眶中开始渗出了泪水。！

直到最后也露出笑容的真铁，笑着转过身去的魔由罗。

没有现身的真赭，如果相信真铁说的那番话，应该是已经死了。

重要的东西全都被沙土所掩埋，现在比古所剩下的，就只有现在拥抱在臂弯中的这份温暖了。

比古绕在多由罗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就滑落了下来。

比古！?

在大惊失色的灰黑狼耳边，传来了细如蚊蚋的一声我没事。

可恶

多由罗继续往前飞奔。然而地上传来了激烈的震动，它顿时失去了平衡，无法动弹。

在近处出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带起哗沙哗沙的风雨声，正追赶着多由罗和比古。

迅速往回望去的狼，看见蛇尾击碎了岩石想自己追来的样子。！

虽然想继续向前跑，可是地震越来越剧烈，封住了它的脚步。

多由罗拼命地跳了起来。可是因为无法用尽全力，跳不到岩石之上。只有前脚勉强扣住了岩石表面。比古的身体就这样从挂在空中的多由罗背上滑落。

啊

多由罗瞪大了眼睛。野兽的四肢无法支撑起少年。剧烈的震动正在摇撼着整个岩石地层。

多由罗和比古的身体被抛上了半空，正毫无抵抗力地向下落去。在他们的正下方是嶙峋的岩石突起，掉下去的话就什么都完了。

真铁

多由罗仿佛听到了比古的呻吟声，不禁从喉咙中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快来人！

瞬间，一阵强烈的疾风从下方吹来，把他们紧紧裹住了。同时，从岩石阴影中跳出来的身影，以无比激动的声音大叫道：

比古！

一直相同大小的手，紧紧握住了比古伸出来的手臂。

冲击通过手臂传遍了整个身体，比古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同时，多由罗也被一条强壮的手臂接住，随着风升到了空中。

包裹着多由罗的疾风挡开雨点，最后降落在一块稍大的岩石上。

那时刚才从上空发现了昌浩、并跟他会合的白虎使出的风。

昌浩，你那边怎么样？

白虎一边观察者无力地悬垂的身体的多由罗一边问道。昌浩用手按着仰躺在地上的比古腹部，以紧张的神情回答道：

恐怕非常危险勾阵，大蛇呢？

伫立在他们面前的十二神将勾阵，以严肃的表情环视了下四周。

非常接近。

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接着，随着一阵打破寂静的轰隆巨响，大蛇的尾巴从地底站了出来。

作为落脚点的岩石顿时被击成粉碎，众人一下子都被抛上了半空。

白虎的风把全员都包裹了起来，在下着雨的天空中飞翔。

追赶而来的八条蛇尾迅速绕到前面集中起来，准备向他们狠狠击落。

这时候，勾阵爆发出强大的神通力，把蛇尾击退。众人就趁此机会飞到了鸟发峰的北侧。

从巨大的胴体中延伸出来的八个蛇头正在峰顶的一角蠢蠢欲动。本来应该是森林的那个地方，已经被大蛇和神将们的激烈战斗弄得面目全非了。

被风包裹着飞翔的空中的多由罗，茫然地抬头注视着只剩下一半高度的鸟发峰。大蛇的身体正躺在那完全变了的山峰上。

白虎，比古和多由罗就拜托你了。

说完，昌浩和勾阵就从茧子形状的风中跳了下去。

一股神气之风在落地前的瞬间将两人包住，平稳地落在地面上的昌浩，立刻向着一边咆哮一边乱窜的大蛇跑去。

在那里，红莲正一个人跟大蛇进行这激战。周围看不见六合和风音的身影。

灼热的斗气喷涌而出。红莲把力量全部注入了手中的剑，然后慢慢举起了手臂。

那长达五尺多的剑身陡然向下挥落，位于其延长线上的大蛇蛇头不知为什么就这样被砍成了两边。

咦

昌浩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红莲发出了震耳的怒号声。

在惊讶得哑口无言的昌浩面前，释放出凌厉神气的红莲正舞动着利剑。他以剑锋向着从一旁窜过来的单眼蛇头横劈过去，还在远处的那个蛇头就已经沿着眼睛下面的一条直线被切开了。

汹涌的神通力迸射而出，红莲的火焰化作了金色的气焰，同时沿着剑刃的延长线伸长。正是那种无形的光芒，使红莲如同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剑一样切裂了大妖得蛇体。

好厉害

昌浩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勾阵有点不耐烦地拨了拨被雨淋湿的前发，说道：

强大到这个地步的话，还真是有点荒唐呢。

红莲怒吼声在四周回响。他正在八浑身的神通力都运用在挥剑只上了。仔细一看，他的双臂都现出了血管，同时还不断颤抖着。

如果考虑到他是挥舞则和一把重量超乎想象的巨大武器的话，应该就能够理解了吧。

一时间看得入了神的昌浩眨了眨眼，沉吟道：

红莲他、难道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吗

不用说什么难道了，正因为他本来就很厉害，所以才叫做最强啊。

站在身旁的勾阵拍了拍插在腰带上的两柄笔架叉。由于找回了原来以为弄丢了的一柄，那种熟悉的重量感又重新回来了。

比起那个，六合和风音在哪里？就算是腾蛇，面对着在雨之下无限再生的大蛇，也不能坚持太久啊。

昌浩紧抿着嘴唇，抬头看了看天空。在遥远的北方升起了晴明生成的驱邪光柱，正一点点打消这雨云。

但是，那种效果并没有影响到这里。

赋予了大蛇力量的那块雨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在他们身边落地的白虎，放下了抱在手里的比古和多由罗，露出一脸复杂的神色。

已经变得相当衰弱了，要不快点疗伤的话，就会有危险了。

昌浩在脸色苍白的比古身旁蹲了下来，呼唤道：

比古、比古！

过了一会儿，比古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仿佛很耀眼似的，他眯起了眼睛，然后察觉到身旁的昌浩。

啊啊，昌浩

昌浩听了他的沙哑声音，马上点了点头，然后向周围看了一下。

看到昌浩仰望着天空，比古冶顺着他的视线向头顶望去。

白虎的现在正驱散着不断落下的雨点。如果直接碰到的话，就会被削减神气，虽然用风来挡开要消耗神通力，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昌浩向着面无血色的比古问道：

比古那块雨云，为什么一直都不消散？雨水为什么一直都不停啊？

听了他的疑问，比古在迷糊的意识中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那是九流的叹息

昌浩他们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比古一边难受地喘着气，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珂神比古为自己说出了一个真相。

把大蛇的毒血洒落大地的那些雨点，使九流一族向身在黄泉的大蛇送去的灵魂凝聚物。

在内心的某处村在这对中央政权的怨恨之念的灵魂，在死去之后就化作了不断赋予大蛇力量的邪念凝聚体。

大蛇的性质是水性，从神代开始就一直不断膨胀至今的九流族的邪念，就为了把力量贡献给水性的大蛇而化作了覆盖天空的雨云。

被瀑布冲走的身躯就会失去形体溶入水中沉淀在这个鸟发峰的底部

从闭上眼睛的比古眼角，留下了一缕泪丝。

一定要把他们解放出来因为我是王啊

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他的心也没有失去九流族之王的尊严。

必须要把人民的生命、人民的心都挽救出来，解放出来。必须要制止这场雨，把沉淀在这片大地上的邪念加以净化。

必须阻止这场雨

昌浩握住了比古伸出来的手。

由我来干吧。

昌浩以坚决的口吻说完，然后抬起了脸。

必须净化覆盖着整座山峰的邪念，把长年累月凝聚在那里的所有怨念都彻底解放出来。

红莲一边奋力拚砍着大蛇的蛇头，一边喘着气。

可恶

说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即使把神通力变换成了土属性，也还是无法赶上大蛇的再生能力。要是再不想个办法的话，自己的力气就会被耗光了。

忽然，风平静了下来。

直到刚才为止都紧紧缠绕在身上的粘性妖风，突然静止了下来。

怎么啦？

正当他发出呢喃声的瞬间，包裹着整个鸟发峰的白银障蔽突然喷涌而出。

一股凌厉的神气贯穿了天上的黑云。

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红莲，看到绕了大弯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风音！？

位于反方向的六合正向着这边急奔而来。在发现了昌浩等人之后，两人就站到了红莲和昌浩等人的中间。

包裹着山峰的障壁坚持不了多久，必须趁现在下手。

听了风音的话，红脸咂了一下嘴，说道：

你说的真简单啊！

位于障壁外侧的黑云，正渐渐变得稀薄，慢慢消散而去。只要把从山峰产生的邪念的源头切断的话，黑云就会被出云大地所释放的灵气冲散，直至彻底消失。

风音，你到底作了什么？

听了勾阵的话，她一边用手梳起头发一边回答道：

我把头发迈入了包围山峰的十二个方向，再以灵力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但是，邪念比预料中要强大得多，而且还是从地底下扩展开来，所以不消灭源头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要把邪念沉淀的整个庞大区域都包围起来，所以覆盖面积要比意料中大得多。即使跟六合两人一起动手，也花了近一小时才完成这个结界。

昌浩抬头仰望着整理着呼吸的风音。

剩下的，就由我来干吧。

听了昌浩的这句话，领悟了他的真正用意的风音不由得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你的力量很危险。你是明知道这一点，也要去做吗？

天狐的力量，现在还能依靠风音的头发来勉强压制下去。但是，那只不过是暂时性的措施。

一旦再次燃烧起来，天狐的火焰就会失去控制，最后把昌浩的灵魂也烧成灰烬。

面对这个要是没有丸玉的辅助就连妖怪也无法看见的少年，身为原因制造者的女性只是无言地注视着他。

跟道反巫女相似的面容。但是，她的双眸却显得比巫女更有活力。

昌浩直到他拥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但是，他还是必须自己亲手完成这个使命。

必须代替无法动弹的比古去做。接受了在濒死关头挽救过自己的那位少年的哀愿的人-，并不是风音，而是自己。

大蛇的咆哮声在四周回响。

拔出了笔架叉的勾阵环顾了一下众人。

大妖由我们来应付。拜托你了，昌浩。

她那含笑的话语，已经决定了这个人物的承担者。

在走过皱着眉头的风音身旁的时候，勾阵低声说道：

无法再坚持下去这一点，我看你也一样吧。

轻轻瞥了一眼惊讶得张大双眼的风音，斗将的红莲就以利索的动作蹬地而起了。

风音紧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被她看穿了。

忽然感觉到某人的视线，风音抬起脸来。只见一双黄褐色的眼瞳正注视着自己。

风音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昌浩。

明白了。但是。仅仅是那样式不能抑制住天狐力量的。

面对捂着手腕的昌浩，风音说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正因为你想要抑制它，所以才会产生反作用力。所以，你只要直接解放出来就行了。

那

在大惊失色的昌浩身后，白虎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等一下，那样的话昌浩的性命就

我知道，不过

风音打断了风将的发言，回头向鸟发峰看去。

腾蛇和勾阵能阻挡大蛇的时间不会很长。结界也是一样。如果要一口气完成的话，就只有彻底解放昌浩的力量了。

但是

昌浩不禁提出了疑问，走近了风音。

现在连丸玉都没有，要是做那种事的话

我来。

风音按着自己的胸口宣言道：

我来代替丸玉来替你承受一切。

出云石丸玉就是父亲道反大神的力量实体化的结晶。它之所以能镇住昌浩的力量，就是因为它释放出的力量跟道反大神的有着相同性质的缘故。

蛇神是水性。那么九流的邪念应该也一样吧。土克水，能克制水的就是土。昌浩，你的力量是土属性的啊。

昌浩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想起来了。

至今为止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那的确是事实。

天狐的属性是土！

风音向着茫然嘀咕出这句话的昌浩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昌浩的额头上，让自己的灵魂波动跟他的波动同步起来。

咚咚在昌浩的胸腔深处，出现了一股新的脉动。

体内深处的火焰摇曳了一下，但是，伴随着这种现象的痛苦却没有出现。

按着胸口的昌浩注视着风音。她用手指了指鸟发峰，催促道：

生成雨云的邪念，就在那里。

昌浩露出了决心，向鸟发峰跑去目标是峰顶。

白虎以逢包裹着奔了出去的昌浩。

白虎！

要去了！

猛然涌起来的一股疾风，吹动了仅存的几棵树木。

躺着大蛇胴体的鸟发峰。飞到了上空的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打出了手印。

白虎，我发出信号的时候，你就把我送到那下面去吧。

昌浩所指的、正是大蛇胴体的正中央。面对大吃一惊的白虎，昌浩却以坚强的眼神点了点头。

身体感到很轻松。一直居于最深处的淡白色火焰，并没有给身体造成任何痛苦。

大蛇的蛇腹剧烈地扭动了起来。八条尾巴和八个蛇头都在蠢蠢欲动，现出了大蛇的全身。

就是现在！

从风的保护膜中跳了出来的昌浩，径直向着大蛇背上落去。

风和雨都同时袭向昌浩，大蛇的浓烈妖气亚猛烈地喷涌了出来。进入了肺部的妖气让胸口感到一阵灼热。

昌浩完全没有在意，大声喊叫道：

如今就在此地！

他把身上的所有力量都释放出来，集中到一点之上。

目标就是位于大蛇胴体中的心脏、以及存在于遥远下方的沉淀在大地深处的邪念。通过大蛇喷涌出来的瘴气，正转化为雨云污染着这片大地。

营骚之乐非为吾等悦乐而在！

落在大蛇的背上后，昌浩就以弯膝缓冲落下的冲击。但是也差点失去了平衡，身体摇晃了一下。

大蛇的背上覆盖着比意料之中坚硬得多的鳞片，简直就像巨大的岩山一样。

从触碰到蛇鳞的位置上，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寒。大妖得瘴气让人产生一种仿佛要刺破肌肤侵入体内的错觉。

像水一般浓密的瘴气阻止了他的呼吸。昌浩拍了拍掌，用力踏稳了双脚。

要是自己在这里就跪下来的话，就一定会被正在跟大蛇进行着生死激战的红莲和勾阵斥责。

融和神之御心、招迎至此圣洁之神座！

神咒是言灵，拍手是音灵。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脚步虚浮的昌浩，只能以气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头痛向他袭来，过于强烈地邪念令昌浩的意识变得浑浊。

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膝盖差点就要跪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挂在里面的香囊跟衣服之间的摩擦声。

昌浩张大了眼睛。

闪着凶光的利刃脑海里浮现出代替自己承受了那一刀的少女身影。

然后，耳朵的深处也会想起了她呼唤自己的声音。！

昌浩咬紧了牙关。

一定要回去，彰子正在等着自己。绝对不能倒在这样的地方。

伊吹户主神、将罪孽污垢置于黄泉根国之下。仿若天之八重云、吹散祸害之风。

昌浩半蹲着身子，用右手按在大蛇的背上。缠卷在手腕上的黑发眨眼间就碎裂消散了。

如果没有风音的话，现在昌浩恐怕会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烈的痛楚在地上翻滚吧。

伊吹啊，伊吹啊，化作神的伊吹吧！

随着神咒的完成，昌浩的体内顿时释放出了非人类的力量。

拥有神通力的天狐的力量，进一步强化了神咒的言灵，穿过了大蛇的脊背，一直扩展到了地底深处。

沉淀于峰底的邪念映照在昌浩的眼中。仿佛在反抗似的不断膨胀起来的邪念，正企图向地上渗透出来。

昌浩拍了拍掌，闭上了眼睛。

尊畏之素戈鸣男神、足名槌神、奇稻田姬神。

这里没有常磐树、鸟居和小钱币等等祭神用的东西，但是，这里却是神降临过的场所。

这里天津神成功讨伐了大妖的地方。只要以伊吹让周围充满清静的气息，这座山峰本身就能充当神篱（即祭坛）的作用。

正因为这里是充满了神的气息的出云国，才能运用这样的办法。

在此神篱奉请尊天神降临！

沉淀在地底的邪念喷涌了上来。同时，大蛇的蛇身也大大扭动了起来，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那时跟至今为止完全不一样的，带有明显痛苦音色的叫声。

天之息、地之息、天之比礼、地之比礼、空津彦、空津姬、奇异之光。

从田地双方聚集过来的神灵波动，贯穿了大蛇的全身，更冲破了黑云，天照的光芒洒落在出云的大地上。

一股清静的神气穿过了昌浩的身体。昌浩屏着气息，打出了刀印。

他比划出一个八字，最后在中央部分斜划出一指。

喝啊啊啊啊！

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描绘在空中的八字闪出了光芒，静寂顿时支配了周围。

瞬间，随着一阵大的轰隆声，大蛇的胴体马上陷进了地里。

一下子实去了平衡的昌浩，被滑空而来的白虎救了起来，飞上了天空。

看见昌浩已经被白虎救起的红莲，立刻注入了浑身的力量向着大蛇的胴体挥剑砍去。

喝！

胴体顿时被切成两边。奔上了蛇头的勾阵集中全力横挥出一刀。

八个蛇头都尽数被切落，这次它已经无法再生，而是嘶嘶地冒着白烟慢慢崩落。

胴体和百条蛇尾的鳞片也同样纷纷落下来，身上的肉慢慢被削减，骨骼也逐渐崩溃。

喷涌而来的瘴气冲散了雨云，雨水也逐渐消散了。

红莲解除了三种一连的御统，挤出了最后的力量召唤出白炎火龙。

这样就结束了！

随着猛烈的火柱喷涌起来的白炎，把大蛇的鳞片和骨头都全部吞没，放射出冲天的火光。

看着这一幕的六合，把蜷缩着身子的风音报了起来。

把昌浩的身体所产生的痛苦都接受了过来的风音，在吐血的同时还不断发出呻吟声。

六合用灵布包裹住痛苦得剧烈扭动身体的她，一直把她抱在臂弯里。

风音一边不发出声音的痛苦叫声一边抽搐着身体，六合则把自己的手臂抵在风音的嘴边，为了她不至于咬到舌头，而让她咬住自己的肉。

在连晕过去也做不到的痛苦之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吐着血。浅色衣衫的胸口上，已经被染满了黑乎乎的血污了。

这段时间本来应该也算不上长，但是，感觉上就像永远样漫长。

邪念被解放出来之后，大蛇已经被腾蛇和勾阵彻底打垮了。黑云被推开，污秽的大雨总算停了，面目全非的鸟发峰终于迎来阔别数日的阳光。

风音缓缓地张开眼睛，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彩辉已经完了吗?

压抑着感情的礼盒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风音就露出了微笑。在抱紧了她的六合耳边，传来了一个纤细的声音：

这件事你不要对昌浩他们说

她的体内依然残留着激痛的余波。

面对紧咬着嘴唇的六合，风音轻轻摇头，说道：

没事的我

跟自己曾经让他们受的苦相比，这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痛楚而已。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第十一章

安倍成亲完成工作后退朝的时刻，是在比规定时间稍迟一点的酉时。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一定会直接回去自己的府邸。但是今天他却决定要绕一绕路。

看见早上才露过脸的成亲又回到家里，母亲露树叶甚为惊讶。

面对向自己询问晴明回来了没有的儿子，露树笑着点了点头。

终于回来了吗。

成亲舒了一口气，向着祖父的房间走去。

爷爷，我是成亲。

他这么喊了一声，里面马上就传来了回应。但是，那并不是祖父的声音。

嗯？刚才的是

莫名其妙的成亲拉开了门，却目睹了一个奇妙的情景摆出端正坐姿的天后和盘腿而坐的青龙的声音。

哎呀，成亲大人。

听到这个少见的声音，成亲马上转头望去。只见抱着双臂的太裳正一边笑一边看着自己。

怎么啦怎么啦，你在这里还真是少见。

就是啊，其实我也差不多想回去了。

太裳向晴明他们瞥了一眼，苦笑着说道：

我们刚刚才回来不过青龙的雷声好像有点过于强烈了。

哦，是有点吗

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能感觉到那种愤怒的程度了。太阴没有抬起头，虽然也是因为正在反省中，但是其中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敢直视青龙那可怕的表情吧。

因为这样似乎有点局促，所以我就此告辞。请向其他各位转达一下。

太裳行了一礼就隐去了身影。神气也同时消失了。

一阵沉重苦闷的静寂笼罩在众人周围。

成亲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到了青龙和晴明身旁坐了下来。

青龙没有看成亲一眼，只是一直在盯着晴明看。

另一方面，天后则以冷冷的视线瞪着面前的太阴。

这也太可怕了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被解放之后，太阴恐怕会有一段时间躲在异界里不敢出来了。

由于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成亲于是吸了一口气，举起一只手说道：

那个，我可以说几句话吗，青龙？

这时候，青龙才第一次把视线转向成亲。

面对无言地催促着自己说话的青龙，成亲一边在心底大喊好可怕，一边开口说道：

爷爷，因为在皇宫发生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事，所以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把视线转向祖父的成亲，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怎么回事呢？上次见到您的时候，应该还是很有精神的啊？

因为稍微做了一些勉强的事啦。

你还说稍微

一个低沉到极点的呻吟声传了出来。

青龙以充满了杀气般的眼神瞪着晴明，从全身升腾起愤怒的波动。

嗯这还真是够可怕的。

面对不由得渗出了冷汗的成亲，老人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抱歉拉，成亲。现在稍微有点不方便，你能不能明天再来？

成亲分别观察了一下老人和神将们，然后老实地遵从了晴明的话，行了一礼就站了起来。

***************

躲在河堤下面的杂妖们，目送着走出了安倍府逐渐走远的成亲。

嗯？好像是吹来了一阵神将的风吧？

晴明应该也一起回来了啊。

我们去问问能不能见一见公主吧！

跟随着骨碌碌地滚了过去的独角鬼，龙鬼和猿鬼也站到了门前。

一二三！公主！

三只小妖同时齐声呼唤道。

过了一会儿，十二神将朱雀出现了。

怎么拉，是你们吗？

啊，式神。公主她还是卧床不醒吗？

听了猿鬼的问题，朱雀转头向府邸里望去，说道：

不，刚才已经醒过来了。不过，因为是刚刚醒来，所以今天不能让你们见了。

朱雀转过头来，只见三只小妖都很失望似的垂下了脑袋。

公主没有精神，我们也觉得很寂寞啊。

你就帮我们转告一声，让她快点恢复精神吧。

朱雀向恳求自己的独角鬼和龙鬼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三只小妖没有回到自己的巢穴，而是跑到了桥底下的车之辅那里，在车轮旁边坐了下来。

在这里的话，我们就可以马上见到她了嘛。

就算有可怕的东西出现，式神也就在附近，也可以不用担心拉。

然后，如果孙子也回来的话，就再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听了他们的话，妖车，车之辅也嘎达嘎达地晃动着车辕，点头说的确是这样。

**************

睁开眼睛的昌浩，由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环视了一下四周。

醒来了吗？

循声望去，只见勾阵正抱着手臂坐在地上。

那个，这里是

是道反隧道的入口。因为守护妖们反对让他们进去里面啦。

勾阵所指的那边，可以看到躺在地上的比古和多由罗。

我们并没有疗伤的办法，所以就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啊，是这样吗。

明白过来之后，昌浩就做起了身子。正当他用手撑起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看见白色的小怪正整个身子直趴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小怪？

面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的昌浩，小怪稍微抬起了右前足作为回应。

噢昌浩，身体没事吗

小怪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力气。昌浩只有愣愣地点了点头。

啊，嗯，好像没事啦

是吗那就好

小怪的话说到后面竟然听不见，这种事还真使从没有过。

勾阵，小怪到底怎么了啊？

勾阵一脸平静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起小怪的脖子。

勾！

被抓起来的小怪虽然没有人户抵抗的动作，但是晚霞色的眼眸中却露出了严峻的神色。

昌浩已经好好醒过来了，那就没问题啦。你就到湖里泡一回吧。

我根本没有受伤

你明明被御统夺取了全身的神气，连动也动不了嘛。

问题不在于那里不对啊！

白虎，昌浩就拜托你了。

勾阵没有理会小怪的抗议，把视线投向坐在另一侧的同胞。白虎举手答应后，看到昌浩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于是以疲惫的神情苦笑道：

这次还真是够累的呢。

无言以对的昌浩，发现比古开始慢慢地转过头来。

比古。

昌浩在他身边屈膝蹲下，比古就用手支在多由罗的脊背坐了起来。

把脊背靠在狼的身上，比古正对着昌浩说道：

我们都错了

嗯。

在一旁观察他们对话的小怪和勾阵，认为已经没有危险，于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里啊？

那还用问吗。嗯，你别担心，你泡在湖里的这段时间，我会守在昌浩身边的。

我说，你给我等一下！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勾阵抓着小怪的脖子，径直向这隧道深处走去。虽然之后也传来了听不清楚的对话，但很快就连那些声音也听不见了。

昌浩和比古无言地互相注视着对方。

打破沉默的是比古。

昌浩，你几岁了。

咦十四。

比古眯起了眼睛。

那么就是说比我小一岁了，但是个子也太小了吧。

昌浩鼓起两腮，反驳道：

我马上会长高的，肯定会超过比古你！

比古低下了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丝笑声。昌浩一脸认真地注视着笑得肩膀发颤的比古，察觉到啪哒啪哒地往下掉的液体，不由得吃了一惊。

真铁他比我大八岁啊

嗯

昌浩轻声应了一句。

让比古靠在自己身上的多由罗，把下巴靠在合起来的前足上，然后用尾巴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兄弟的脊背。

魔由罗是跟我同年出生的跟多由罗、是双胞胎

嗯

昌浩依旧只是简洁地回应着。

比古向互握着的双手注入了力量。指甲陷进了了肌肤中，渗出了血液。

昌浩一直低着头，注视着他的手。

自己偏偏在这种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这一点另昌浩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沉浸于深深的睡眠之中的风音，表情稍微扭曲了起来。身旁的六合和小乌鸦都默默地注视着她的样子.

呜

猛然醒了过来的风音，突然就像被戳了一下似的，整个身体蹦了起来。

可是，一阵眩晕却令她的身体站立不稳。乌鸦虽然满脸不满地看着扶着风音身体的六合，可是凭自己的翅膀根本就无能为力，也就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六合目送着啪哒啪哒地飞离了房间的乌鸦，对握住了自己手掌的风音感到一丝惊讶，问道：

怎么了？

她的视线游移了好一会儿，然后以严肃的眼神说道：

刚才

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我！

那时一个仿佛被逼进了绝路似的、悲痛的声音。

目送着慢慢远去的少年和狼，白虎则以沉思的表情俯视着昌浩。

昌浩感觉到他的视线，于是抬头问道：

怎么了？

只是觉得，昌浩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点大人的味道。

虽然有这种感觉的人，就只有自己一个了。

白虎拍了拍昌浩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

我们回去圣域吧，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呢。

据说，大蛇的鳞片被埋在鸟发峰的土沙之中了。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也被最后的法术净化了才对。

可是，这片土地的污秽之物也并没有完全消失。仅仅是晴明，施展的净化秘术，还是无法彻底消除笼罩着出云过的大蛇妖气。

不管怎么说，那规模也太大了。

所也，昌浩觉得必须要做好一切能做的事。

不过，小怪也沉到湖底去了

至少，在小怪醒来之前，也能回都城区。

昌浩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垂下了视线。自己违背了约定。

但是，昌浩还跟晴明有另外一个约定。

绝对不忘记。

不能忘记它的沉重。

不能忘记它的可怕。

一旦忘记的话，那自己就真的会走上歪路。

昌浩抬头仰望着夕阳逐渐西斜的天空，在内心深处下定了决心。

把那种刺痛心窝的痛楚，铭刻于内心的深渊中。

遥望远方，视野中已经看不清逐渐走远的少年身影了。

比古

虽然没有约定过什么。

但是总有一天，一定会

我们，还能再见吧

******************

那座山峰的顶端，应该比现在要高很多。

一直都很喜欢从这里俯视下面的景色。在微风中浅睡片刻，也可以说是自己的仅有的一点幸福时光了。

缓缓地登上山峰的比古和多由罗，眺望着完全变了形状的峰顶，不由得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比古坐下身来，像是累了似的大大舒了一口气。

比古，没事吧？

满怀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多由罗，那身灰黑色的毛皮不知为何变得浅淡起来。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魔由罗存在于体内的关系吧。又或者，是好不容易闯过生死线的心痛回忆，让它的毛色发生了变化。

多由罗的毛色，变成了颜色稍浓的灰色。

比古眯细了眼睛，注视着阳光照耀下的多由罗的身影。

啊啊

比古？

面对侧起了脑袋的多由罗，比古微笑着说道：

阳光照下来的话，毛色就变浅了

原来是夕阳让多由罗的灰色变得更浅了。

比古的眼神中充满着哀愁。

不知为什么，就好像魔由罗在这里一样

狼颤抖着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啊啊，在这里。一定在这里。

多由罗和魔由罗是双胞胎。以前真铁曾经说过，那本来就是一个生命，只不过是神的心血来潮，才变成了两个。

所以，它一定就在这里啊。

嗯

比古只能做出这样的回应，然后咬紧了嘴唇。

丧失的痛楚会不会有消失的一天呢？

久违的晚霞，不知为何令他产生了一丝感动。

太阳的颜色原来是这么温柔的吗

站起身来的比古把手搭在了多由罗的头上。

一次又一次，他以生硬的动作抚摸着它的头，轻拍着它的脖子。

布满了全身上下的伤口总有一天会痊愈，而这个变得光秃秃的峰顶，也应该会迎来长满花草树木的一天吧。

覆盖着一切，

忽然，一阵风吹过了两人的脸颊。

仿佛感觉到了被谁呼唤着一般，比古和多由罗马上转身看去。

在夕阳之中，站着一只灰白色的狼，还有一位露出柔和眼神的青年。

真

但是，那两个身影却马上消失了。

不由自主地伸出去的手，已经无法再次得到渴求的东西了。

张开的手指，已经无法再次抓住那只手了。

少年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垂下了脑袋。

那是从道反的公主交还给自己的、九流族代代相传的剑。

是真神所赋予的铁之剑。

比古和多由罗遥望着远方的天空。

染上了日落之色的天空，跟大蛇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实在是充满了温柔。

那是在遥远的过去立下的约定。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我们约定了，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要永远在一起

那是绝对不会褪色的誓约。

那一天，他们确实把这个誓约铭刻在了幼小的心灵中。

第二十卷 铭刻无尽之约誓 后记

这是少年阴阳师的第十九卷。

包括外传在内，总册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册！太厉害了，这都是多亏了读者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

谢谢你们，以后也请多多捧场哦。

三个月连续出刊，别名死亡的漫漫长路，到这一卷终于结束了。

虽然每个月都有自己的书发售，的确是一件令人感慨地事，不过还真是拼得差点要死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再把这张通往黄泉的单程票握在手里！（不过如果能让大家高兴得话，自己很可能还会再做一次的）

很努力呀，我。我比平时多称赞勒一下自己。辛苦啦，我。我比平时多慰劳了一下自己。DVD和游戏的特典也写得很辛苦呀，太了不起了。我拼命称赞着自己。

虽然这几个月来我偶尔会感觉到好像能隐约看见奈何桥的影子，不过因为由此获得的东西也很多，所以也不要紧啦。

那么，我们就开始做那个好久没做过的事情吧。

这一次参选的人数非常多，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峰了。

第一位，安倍昌浩。

第二位，十二神将腾蛇，被晴明赋予的名字是红莲。

第三位，小怪。

之后按名次顺序排列：六合、勾阵，玄武，青龙，太阴，珂神比古，太裳，彰子，结城，爷爷，魔由罗，凌寿，青年晴明，天后，高淤，若菜，章子，越影，风音，成亲，白虎，独角鬼，天一，车之辅，樱小姐，红战士。

可能有人会问最后的红战士究竟是什么，如果大家停一下孙子广播剧CD第四弹的话，就能听到让人捧腹大笑的阴阳战队Ranger了。同时里面还收录有穷奇大人也就是若本先生作为嘉宾的一回，不可错过！

越来越有人气的少年阴阳师广播节目倾听彼方的声音~简称孙子广播，正在网上热搏中。从开播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了，内容也越来越精彩了，无论哪一方面都是这样。

越影是回归苍天之羽翼中的角色。因为是外传，所以我想大家都回把它作为一个独立故事来欣赏，不过看来天马们也得到了大家的宠爱，我真的感到肯开心。

PS2游戏少年阴阳师~回归苍天之羽翼也差不多要发售了。我从现在开始就不停地听着这首ENISHI来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DX套装里附送了我新写的迷你小说、广播剧CD以及纪念DVD等等特典，请大家一定要通过订购拿到手哦。

这个游戏的背景音乐非常不错，所以我一直抖反复重播这那张以作者特权拿到的CD。里面有很多很多令人振奋的曲子。游戏的音乐，全部都是由担当广播剧和动画的作曲家中川先生创作出来的。另为，广播剧CD簧破幻草子的乐曲也都是全部由中川先生新写的。

因为动画的原声音乐也准备要发售，所以我想至少也应该出一张游戏音乐CD吧。只有我一个人听的话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玩游戏的时候可以听到，但是也不可能把游戏随身携带吧。

一个跟音乐相关的消息，少年阴阳师角色歌曲CD花鸟风月~白夜已经在热销中啦。花鸟风月还有一张是叫做残月的，这一张将会在2007年7月6日发售。

无论那一首歌都很有气势，或者令人感动，听起来实在味道十足。

去年5月20日，在东京厚生年金会馆举行的少年阴阳师孙子感谢祭聆听优雅的诗歌中，各位演员们都在这时候作为一名歌手展现了他们美妙的歌喉。

不仅仅是唱歌，还有朗读小品和谈话等等，的确是很快乐的一天。

这个情景也收录在DVD里面，将会在2007年12月7日发售。

孙子动画DVD也正以每月一张的速度发售。豪华版每个月都有新写的附送故事，所以我正在体验着一种类似在月刊杂志上连载故事的感觉。

广播剧CD天狐篇，也好像逐渐开始有所动作了。这个就请大家继续耐心等待后续报道吧。没问题的，制作人N川路先生是个能干的男人。

还有

电视动画少年阴阳师，决定实施舞台化计划了！（最恐怖的是这个.不知道找什么人演）

是舞台阿，舞台！少年阴阳师就要变成三次元作品了，太厉害啦！

这个，我当初听说的时候还真是傻愣愣地啊？了一声。

当我问这到底开的是什么玩笑的时候，对方回答我说这是认真的。

这世界真是难以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这样的话，我就先说将来要在好莱坞电影化吧。言灵言灵！

顺便一提，我现在拿着的正是关于这个的速报。以下是部分摘要：

2007年10月4日~8日池袋阳光剧场（为什么中国没消息？？）

时为平安朝时期，稀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昌浩大活跃的故事《少年阴阳师》、众所期待地舞台化！

少年阴阳师公认后援会先行接受报名。

2007年夏天，门票在各销售点开始公开发售！

详细内容在《少年阴阳师》官方网站随时公布！

据说是这样。总之，详细内容在孙子网站上查看吧。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舞台剧呢，我也感到期待。大家所熟悉的孙子网站地址时：

http://seimeinomago.net

http://seimeinomago.net(PC&手机共通地址)

那么，珂神篇完结了。因为有点剧情透露的成分在内，所以还没读正文的读者请不要继续读下去。

从唤醒远古之魂开始的珂神篇，总共有五册。

穷奇篇是三册，风音篇什四册，天狐篇是五册，所以珂神篇就是六册吧？很多读者都这样来信问我，但最后还是没有写成六册。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给责编N川小姐打了个电话。

光：因为这是完结卷，我可以狠心一点吧？

N：不行！毫不犹豫

光：可恶！还是不行吗。

看来在以前月刊的篁破幻草子时光如梦中已经吸取教训了。

因为当时被责编喊停了，所以我这次就手软了一点。

对了，关于上次出的CD花鸟风月在七夕前日发售的残月中，收录了为小怪配音的野田顺子小姐唱得月夜行这首歌。

这首歌的歌词是描写小怪想念着昌浩，把誓约铭刻于内心的歌词。（好像听~~~）比任何人都更早听到了这首歌的我，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慢慢走向灭亡的九流族的人们。

在高潮部分也就是从比古和多由罗、魔由罗一起跟真铁对峙的场面开始，到寄托在比古身上的心愿为止这一段，采用月夜行，为背景音乐的那种感觉。

那既有比古和魔由罗的感觉，也有真铁和多由罗、魔由罗和多由罗、或者比古和真铁的感觉。

月夜行，真的是一首很好的曲子。发售之后请大家一定要听一听。

故事正好在计划中的位置上稳稳着地了，真是太好啦。

关于这一次被昌浩说了一句红莲他难道很强~的红莲，我想他应该没多少机会能在摘下金冠的时候维持本人意志进行全力战斗了，所以我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加油哦，红莲。你绝对是最强的。勾阵不也说过，你的称号是最强的。

说起来，过去发售的动画之书中，在设定资料上写下了全员的身高。有朋友看到那个就写信来提出十三岁不可能这么矮！一定是弄错了！之类的意见。

从以前开始就有一部分读者产生了误会。少年阴阳师的世界是平安时代，年龄的计算方式是用虚龄来计算的。也就是一出生就当作一岁，然后过年之后就长一岁。才刚出生两个月，就已经两岁了啊（那昌浩三岁的时候做的算什么啊）

依次类推，少年阴阳师的十三岁，就等于实龄的十一岁或者十二岁。

现代的十三岁就是初中一年级了，但是虚龄十三的昌浩，其实就相当于小学六年级生啦。

另外，当时的男性平均身高比现代要矮上十公分左右，骨骼也更为纤细。当时的食物的营养价值比现在要低得多。这就是说，他们的成长速度比现代的孩子更迟缓。再有就是设定上，昌浩的身高是稍微低于同龄的男孩子的。

我其实也有好好想过这些问题，所以就请大家不要再责备我了

说句题外话，篁在史实上跟红莲有着同等的身高。真不愧是冥吏。

珂神篇终于告一段落，所以下一卷十久违的番外短篇集（又是番外）

少年阴阳师第二十一卷绵绵愁绪无处诉大概将会在秋天发行吧。

其他详细的情报，就请大家登陆结城光流官方网站察看吧。我想应该是情报最快的，用手机也可以阅读。

少年阴阳师第四章珂神篇，在我写作的期间，广播节目开播、动画开始播映、游戏化和舞台化也决定下来了。大家觉得如何呢？

思念并非总是能传达到对方内心的。伸出去的手，有时也会有够不着对方的时候。

请大家把感想告诉我吧。

我还等待着大家对角色排名的投票呢。

究竟昌浩下一次是不是也能保住第一位呢？这个就看大家投票的解雇了。请多多捧场哦。

那么，希望我们在下一卷里还能再见。

结城光流

第二十一卷 绵绵愁绪无处诉 第一章 百鬼夜行蠢动的场所(附插图)

第一章百鬼夜行蠢动的场所

京城的夜晚很宁静。

“喂喂，玩捉迷藏吧，好久没玩了。”

“好是好，但玩抓鬼不也可以吗？”

“那就全都玩吧。”

“哦，这主意不错。”

小路的一角满是小妖们的喧嚣声。

但，京城的夜晚依然宁静。

常人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同样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虽然也有人拥有能够看见它们的特殊才能，但这样的人类毕竟只是少数。

所以，在京城人们的眼中，夜晚是寂静的。

“……?”

与同伴们嬉戏的猿鬼，发现有个身影正从小路那边缓慢走来。

似乎是只黄鼬,。它低低地垂着头，随时都会跌到似的，踉踉跄跄一步步向前走着。

猿鬼眨了眨眼。

“嗯~？”

“怎么了？”

独角鬼咕噜咕噜地滚到它脚边，龙鬼和盲蛇也跟了过来。

用细长的爪子骚了骚脑袋的猿鬼皱起了眉头，它圆溜溜的眼睛忽地颤了颤。

“嗯，总觉得……”

正说着，那只黄鼬跳上了某座宅子的围墙，随后就这样消失在那宅子里。

猿鬼眨了眨眼。龙鬼窥视着它的表情。

“怎么了啊？”

“嗯……刚才那只黄鼬……”

它的脖子上，好像围着什么东西。

**********************

参议的女婿自然是很忙碌的。

原本只是末流贵族的他如果太过惹眼会遭人非议，但工作毕竟不能不做，而且待人接物也马虎不得。

面对那些古板的上流贵族，他必须事事都不能出任何纰漏。

而他凭借天生的豁达和机敏把一切都处理得相当得体，没人能挑出他的毛病来。

“……”不过阿，这样还真是很容易累呢。”

历博士安倍成亲微微地叹了口气，右大弁藤原行成闻言笑道：

“原来如此，就算是成亲阁下，也对大内里深处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没办法吗?”

神态从容，身穿狩衣的行成这样说完，成亲便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百鬼夜行，这种说法真妙。

行成与成亲虽然身份悬殊但因为年龄相近，所以在交往时双方都是以普通朋友身份来看待对方的。

成亲在娶参议家千金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是的，发生了很多。

承担这个国家中枢职责的特权阶级中有少数贵族，而其中的大半都姓藤原。虽然成亲现在的姓氏仍是安倍，但自从入赘之后他也成了藤原家的一分子。

之所以成亲现在依然姓安倍，只是因为不愿意被藤原这个名字埋没。况且她对于继承了安倍血脉一事充满了骄傲和矜持。

“……因为政治里总带有一些阴暗的东西，时刻都不能放松，所以有些累了。”

成亲惊讶地哦了一声。带着苦笑表情的行成罕见地示了弱。

“怎么了，行成阁下。”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最近好像总是睡不好。”

看来是因为过度疲劳反而休息不好，让人头疼。

就在行成紧接着深吸了口气的时候，一名侍女走了过来。

“大人，敏次大人到了。”

行成开心地笑道。

“啊啊，让他进来。”

目送侍女退下后，成亲歪着头问道。

“敏次……是那个阴阳生？”

“对”

行成颔首。成亲笑着说道。

“他为人还不错，努力又勤奋，这可是难得的美德啊。”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

行成忽的皱起了眉头。

藤原敏次是他非常熟悉的人，自己是看着他长大的，彼此好像是年龄相差很多的兄弟。

“行成阁下？”

“和你家昌浩还是不一样的……”

所谓不一样不过是个比喻，而聪明如成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敏次又侍女引了进来，看来他已经得知了成亲也来拜访一事，只见他毫不惊讶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抱歉惊扰二位了。”

他似乎由衷感到歉意。

成亲笑着挥了挥手。

“没事，不打扰。我和成亲阁下只是在闲聊罢了。”

敏次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成亲在他充满诧异的目光中后之后觉地啊了一声，眨了眨眼。

“我知道，从身份来看的话我应该说敬语的，但这样的话这位大人可是会生气的。”

成亲用手中的扇子指了指，只见行成板起了脸。

“就算对我言辞尊敬，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心口如一呢。”

“居然会这样说。那么请允许我说一句，我刚开始的时候可是打心底对你敬重得不得了。

只是“刚开始”的时候。

在一边听着二人对话的敏次眼睛越瞪越大了。

“哈、哈……”

对于敏次而言，行成是自己所尊敬的人，感情上也比其他藤原族人来得亲近。而对年过三十，身为历博士的成亲，他也同样抱着敬仰之情。

只是他不知道，这两人原来已经熟悉到能够如此随意交谈的程度了。

以成亲身为参议女婿的身份来说每什么不可思议的，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么。”

成亲这时机敏地站起身。

“我就此告辞了。”

被从思绪中拉回来的敏次急忙开口道。

“成亲大人，如果因为我的话请不要在意，我还是改日再来摆放吧……”

伸手制止想要站起身的敏次，成亲开朗地笑到。

“不，没这回事，只是现在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

成亲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敏次目送着她的背影，回想起了那个比自己小三岁的杂役。

成亲的弟弟，安倍晴明的孙子。

并非天生拥有“见鬼”才能的敏次在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后，终于学会了使用法术来捕捉妖异得踪迹。但因为大多数妖兽都是常人看不见的，所以他所能看见的妖兽只能说是冰山一角。

成亲及其弟弟昌亲由于继承了名门安倍家的血统，拥有相当强力的“见鬼”之力。但身为他们弟弟的昌浩，却似乎并没有他们那样的能力。

但“见鬼”的能力和灵力是两个概念。就算看不见，只要灵力足够强大，同样能够降伏恶鬼和妖异。

从这点来说，昌浩依然算是天赋异秉。

“……最近他工作尚且算是认真，但时不时会自言自语，表情茫然，还会做出想要挥赶什么东西的动作，真不知道他是不愿工作还是心不在焉，这是对待工作的态度吧……”

注视着紧锁双眉心中念念有词的敏次，行成一边露出一脸的无奈，一边微微地叹了口气。

最先察觉到敏次与幺弟关系不怎么样的，是昌亲。

从他口中得知此事之后，陈钦在仔细观察下发现敏次对昌浩确实有些过于严厉。一段时间后再去打听，说是有些缓和了，这真是耐人寻味。

“毕竟那家伙是在隐秘行动阿。”

成亲不太喜欢坐牛车，他最喜欢脚踏实地的步行。

看见家的大门了。成亲所住的参议邻虽然远比不上东三条殿，但面积也算相当大了。包围宅邸的围墙比成亲身高还高，就算伸腰杆也没法看到内部。

当然，如果站在围墙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就比如那样。”

围墙上，横七竖八地躺倒许多小妖。栖息在黑暗中的小妖们，居然出人意料的在太阳底下嬉戏。

在安倍邸生活时，由于宅邸被强力的结界包围，小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爬上过围墙，基本它们是无害的，所以平时它们干什么也无所谓，但有时也让人不得不思量，这样放任它们究竟对不对。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害处。”

成亲沿着躺满小妖的围墙，向大门方向走去。

仆人见到他，对他醒了一礼，打开门迎接主任的归来。

“您回来了。”

“啊辛苦了。”

他挥了挥手走进大门。杂役和仆人们都很喜欢平易近人的成亲。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咯嗒咯嗒的声音，依家牛车正从车棚向这里移动。看来之前有客人来访。

站在路边让牛车通过的成亲忽然皱起了眉头。

颈间涌起了一阵寒意，成亲不由得伸手捂住后颈。他瞥了一眼经过的牛车，从车窗摇动的挂帘间，能模糊地看见乘坐者的侧脸。

“……那是……”

虽说不擅长的东西怎样都不擅长，但一直这样的话就不会有进步，所以只能去努力克服。

“就算不会有结果，但努力的过程是最重要的……”

在紧握拳头努力进行强调的昌浩脚边，小怪露出一脸似笑非笑得表情。

“啊……这个么……”

一个人，如果不努力就完蛋了。必须随时都保持积极向上的想法和自我克制的能力。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带来结果。

“也是。只是花时间努力过就可以了，昌浩。反正已经努力过了，比起不努力，这样得到结果的可能性更大。”

“……兄长，我觉得这根本不像是安慰。”

抬起头望着次兄的昌浩哭丧着脸说道。

昌浩不擅长占星，式占也是同样，作历就更别提了。如果要问他到底擅长什么的话，现在还真不好下结论。作为阴阳师，这样究竟对不对呢。不，自然是不对的啦。

“我的脑子难道不适合用来占星或式占吗？”

“大概吧。”

小怪毫不留情地打击抱着头的昌浩，它轻松地晃动着白色的长尾巴，故作深沉地歪下了头。

“因为你的性格属于不假思索就采取行动的那种。不过正因为这样，你才老是会被晴明戏弄阿。”

“祖父还会戏弄他啊？”

见昌亲眨了眨眼，小怪注视着他点点头。

“是啊。那可是其乐无穷的游戏，因为这家伙的反应很有意思。那时他向来的恶趣味阿。”“原来如此。”

听了小怪的话，昌亲想起了不少往事，于是坦诚地表示认同，毕竟关于安倍晴明的奇闻轶事实在太多了。

这是，敏次走了过来。

“啊，敏次大人，早上好。”

昌浩见到他急忙低下头，敏次停下了脚步。

“阿，早安，昌亲大人，早上好。”

敏次今天来得很晚，已经过了中午他才姗姗来迟。

昌浩不经意间发现他手中拿着一个包裹，疑惑地问道。

“……敏次大人，那是什么?”

古旧的麻布包有些肮脏，手指稍一动弹里面就嚓嚓作响。看来里面包着纸。

麻布阻隔了从内部传出的不祥气息。

敏次吃惊得睁大了眼睛。昌亲的话倒也算了，没想到昌浩都察觉到了。

“则后市昨天被送到行成大人处的东西——是咒物。”

他的声音低沉。

诅咒。

“因为大人说他最近总睡不好，所以昨天去探望了一下……发现这东西夹杂在其他的物件中。”

成亲离开后没多久，一个被绢包裹的小匣子杯以行成下属的名义送来了。

在行成思考为什么会有人送他东西的时候，感觉到不祥气息的敏次发现了被压在最下面的、用织物包裹的咒物。

“这是什么呢？”

敏次面色凝重地对昌浩说道。

“……染血的绳子。”

“……”

昌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种充满恶意和怨念的东西，光是听说酒足以让人觉得不舒服了。

昌浩脚边的小怪眯起了眼睛。

“哇，脸色好差。行成是那种容易结仇的男人吗？”

昌浩和昌亲撇了一眼用前爪饶脑袋的小怪。虽然敏次的场他们不好做答，但他们心中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不过，所谓政治和人性完全没有关系，很有可能他本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了仇，这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行成大人年纪轻轻就有了那样的地位和身份，如果有什么不得志的鼠辈暗算他，也不是不可能。”

紧握着麻布包裹，敏次强压着内心的愤怒。

不知是人血还是其他动物的血。包裹着染血绳子的织物，或许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缝制的。织物用的是上好的绢，整体看上去格调相当高雅。实行诅咒的人对于行成的爱好似乎非常了解。

“所幸有我在，事情还没闹大，请替我转告行成大人一定要警惕些。”

由于宅邸被血污染，行成今天没有出仕。

麻布与数重咒符搓成得绳子，能够释放出不祥的气息来呼唤邪恶的东西。必须尽快对其进行净化并处理掉。

原本此事应该由阴阳头上报请求指示，但行成认为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于是在他的要求下，敏次打算偷偷处理掉。

“不过，我还真么想到你会注意到……”

如果是昌亲的话倒也在意料之内，每想到首先发话的是昌浩。

昌浩张开嘴刚想说什么，但由于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几声。

开口说话的，是昌浩脚边的小怪。

“就算没想到有怎么样，这是理所当然的阿，这家伙毕竟是将来一定可能会成为伟大阴阳师的候补阿。”

虽然它说得得意洋洋，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威严。

“……小怪，你这是在表扬我？”

低头瞟了小怪一眼，昌浩用敏次听不见得声音说道。

在一边注视着二人的昌亲，只得偷偷地苦笑起来。

昌浩注视乐包裹片刻，嗯了一声咧开嘴。

虽然明白行成不想声张的心情，但既然现在有人在实行诅咒，那么阴阳家的人就有义务对上面进行报告。

读懂了昌浩想法的敏次，阴郁的脸色更加沉重了。

“……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阿。”

“是。我觉得，还是应该慎重上报……”

小怪看着敏次与昌浩的一唱一和，不悦地垂下眼皮。

小怪与敏次的不和。或者说，它单纯地讨厌敏次。

敏次对昌浩的贬低，以及他爱说大话这两点实在让小怪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我就是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得意的。只不过因为年长所以被选为阴阳生的代表，没有“见鬼”能力只能靠努力修行来弥补不足的家伙，为什么昌浩耀对他毕恭毕敬的，真想不通！”

注视着忿忿然的小怪，昌亲思考着。

那当然是因为敏次是年长的领头阴阳生，而且他日夜刻苦学习的缘故阿。

就昌亲所知，敏次是个表里如一、有些刻板万股却洁身自好的人。昌浩是通过一个人的内在来评价别人的，与那个人的好恶无关。

在小怪滔滔不绝抱怨的时候，阴阳生和杂役依然在一脸凝重地交谈着。行成曾为昌浩加冠，昌浩也曾受他不少照顾，会担心也是当然的。

“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名字是假的，查不出。就算是宅邸里的管家也不可能把来访者的脸一个个都记住吧。”

昌浩再次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是祖父或父亲，又或者是身边这位兄长的话，当时应该立刻就能放出式神找到实行诅咒者的所在之处了，最有效的式神是与对方密切相关的东西，所以如果是祖父的话应该会直接用染血的绳子当作式神。毕竟他是当代第一的大阴阳师，这点小伎俩简直不值一提。

但如果换作昌浩的话，就不一定能做到了。他不擅长的东西太多。

想要得到能够轻松操纵式神的力量，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昌浩抬起头注视着站在身边的兄长。

在一边了解到整个情况的他，是安倍加出色的阴阳师。

昌亲为难地微笑着微微歪下头。

“嗯，那么，不如问问天文博士吧。”

天文博士的地位虽然不如阴阳头获助那么高，但也算是阴阳家中前五位的重要职务。顺带一提，天文博士时昌亲和昌浩的父亲——吉昌。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晴明的儿子，在不声张的情况下处理紧急事态方面已经经历了千锤百炼。

不过，如果对他本人这样说的话，他应该会否认吧。

趁工作空闲时间前往吉昌处拜访的昌浩和敏次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兄长。”

听见昌浩的声音，成亲回过头，见幺弟此刻正和敏次并肩走来，他似乎小小的吃了一惊。

“真少见。”

成亲的自言自语中省去了主语，昌浩和敏次见状一脸疑惑。

“啊没什么，自说自话而已，别在意阿。”

坐在昌浩肩头的小怪对于成亲脸上些许不快的神情有点在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忽略。

虽然表面上只字不提，但成亲和昌亲对于神将腾蛇幻化而成的小怪匙敬畏有加。

成亲回头看了看父亲。

“好了，就这样吧。”

“是，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成亲对二人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历署。

昌浩和敏次接着便坐了下来。他们察觉到自己好像打断了成亲和吉昌的重要的对话，看来来得不是时候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在意。你们有什么事吗？”

昌浩看了看敏次。敏次将一直小心藏在袖中的布包取乐出来，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

这是，不知是谁向吉昌飞奔过来。

“博士，不好了！有人报告说，有咒物被送到了右大弁大人处……！”

“什么？”

昌浩和敏次凝视着包裹。

“是指这个吗？”

“好像，不可能吧……”

二人小声交谈的时候，吉昌在听取传信者的报告。

在一边旁观的小怪嗯了一声，忽地抬起头。

“……你怎么认为？”

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却发出了疑惑的气息。

小怪晃了晃白色的长尾巴，眯起眼睛。对方的术者简直就像在等待昌浩他们采取行动似的，让人不爽。

虽说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敏次，不过还是把他放在一边吧。

明白了让小怪心情不悦的源头之后，神将六合现身了片刻，对同胞投去了戏谑的目光。

用晚霞般鲜红的眸子接下这目光后，小怪沉默地耸了耸肩，无声地跳下了昌浩肩头。昌浩微微动了动脖子，但由于敏次在场他也不能再多做出什么反应。

“敏次，昌浩。”

被叫到的二人急忙端正好坐姿。

“你们也都听到了，现在就去阴阳博士那里请求指示。”

“……是”

除此之外没别的可回答了。

目送二人行了一礼离开，吉昌向不知何时留在了当场的小怪询问道。

“腾蛇，怎么了？”

“让人不舒服。”

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整个情况都让它不舒服。

行成身受诅咒的威胁，而且是接连两天，夏诅咒的那方很明显察觉到最初的诅咒被识解了，所以他才会第二次送来咒物。

贵族社会中这种情况也不少见，晴明和吉昌耶曾多次接受有关反弹诅咒的委托。这次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太特殊吧。

虽然只是这样而已，但小怪海狮觉得不痛快。

没有理由，只有直觉。

小怪用前足煞有介事地饶着头。

“贵族间互相勾心斗角这种事司空见惯，晴明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为这种事伤透了脑筋。

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小怪叹了口气这样说道，却见吉昌象是欲言又止似的注视着它。

察觉到这点的小怪转了转红色的眼珠。

“……不会是真有什么关系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样说着，安倍晴明的次子有些为难地笑了。

被特别免去了当天工作的敏次，在黄昏时向行成邸赶去。

受到了阴阳头的指示，他与昌浩共同前去进行诅咒的反弹。

途中，敏次抱着装有必需法具的布包，表情非常紧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约半步距离的昌浩眯起一只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右肩。

浑身雪白的小怪正怒气冲冲地抗议着。

“为什么你要帮助这家伙！听好了昌浩，你虽然是个半吊子，但将来好歹也可能或许一定能成为一各出色的阴阳师阿。你居然听这个一根筋、脑子死板，只知道努力学习的白痴敏次使唤，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

“是啊是啊。”

对于小怪的故意找茬，昌浩只能含糊地回答几句。虽说它的话并不好听，但仔细想想，其实这是在赞扬自己呢，昌浩这样觉得。

晚霞般的眸子因为愤怒而闪闪发光，昌浩一边想着——它的眼睛真像经过悉心打磨得玉石啊，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敏次大人是阴阳生而我是杂役，这是当然的啦，小怪也知道的啊。”

敏次的实力昌浩很清楚，在以前行成中了诅咒的时候，敏次也充分发挥了他努力的修行成果。

而敏次则对昌浩也抱有不满。

为什么要派杂役昌浩随行呢，不时还有其他的阴阳生嘛。

敏次回头看了昌浩一眼，皱起眉头。随后，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昌浩在向阴阳生的方向努力，身为名门安倍氏的男子，在锻炼这自身的精神，所以为了能够锻炼他，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有时也会派身为杂役的他前去。原来是这样，这样的话就能想通了。

敏次点了点头，回头望向昌浩。

“昌浩。”

“是”

敏次比昌浩要高，因为年长三岁身高自然有差距。敏次抬起头，板着脸说道。

“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上面才会把这任务交给我们。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认真学习啊。”

所以，不要放松，将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都吸收为自己的东西，仔仔细细地学习。这是敏次的想法。

对任何事都一板一眼，绝不得过且过的敏次这样断言道。

“是，我会努力的。”

“很好，走吧。”

行成邸就在前面。

敏次挺直了腰杆走在前面，他身后的昌浩觉得有种莫名的高兴。

敏次曾那么激烈地针对昌浩，以至于昌浩非常低沉，没想到今天，二人却能相处得这样融洽。

看来昌浩为挽回名誉做出的努力又了效果。他的脚步也不禁变得轻快起来。

和神采奕奕的昌浩形成鲜明对比，他肩头的小怪却用后腿坐了起来，不停地晃动着身子。

“这……这……这……”

猛地吐出肺中的空气，小怪恶狠狠地呲着牙。

“你——在——说——什——么——呢！”

昌浩不由得闭起了眼睛。敏次则根本听不见它得怒吼。

小怪一副怒火冲天的样子。

“虽说他只是个无能的阴阳师，但他可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听好，那可是安倍晴明，面对当代第一大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小的孙子兼唯一的继承人昌浩，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出这种话来！你这张嘴，我要用尽全力把它堵上，觉悟吧！”

伸出右爪直指敏次背脊，小怪后腿用力一蹬丛昌浩肩上跳了起来。

“尝尝我割髓龙卷落地必杀一击！”

但昌浩却轻松地抓住了搞搞跃起的小怪的一只脚。

“哇！”

倒吊在空中的小怪挥舞着四肢。

“放开我昌浩，这是武士的尊严，至少、至少让我打他一下！让我端他的下巴再放一记必杀的雷之舞！不行的话就对准他的脑门直接劈下去！”

“行了行了。”

谁是武士啊，而且如果真的那么干了敏次必死无疑。昌浩边叹气边这样低语着，同时无奈地耸耸肩。

小怪的神情依然愤怒，倒吊在半空依然不停地挥舞着四肢。

“——”

而在一边隐身随行的六合始终不言一发，任他们去胡闹。

设在历署最深处的博士居所，被等待确认和裁决的资料堆得满满的。不光是几案上，就连地板和砚箱里都堆满了文书和资料。

乖乖奋笔疾书的成亲，此刻终于停下了笔叹了口气。

“……行了，怎么回事。”

“……好像很麻烦。”

忽然又声音响起，那声音直接传入耳朵深处。

成亲先是瞪圆了眼睛，但立刻便醒悟过来，小声笑道。

“老样子，祖父的千里眼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处理贵族社会的纠纷已经有四五十年的时间了，晴明在感知到异变的同时应该就已经放出式神打探情况了吧。这一点不得不让人敬佩。

重新展开工作的成亲压低了声音。

“祖父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这种蠢事是岳父的远亲干的。”

用低沉的语调吐出这句话后，成亲皱起了眉头。

“我希望尽可能低调的解决，毕竟没法公开这种事情。如果因为迁怒于行成而倒霉的话只能算是对方自作自受，不过，只怕还会牵连到我们。而且……”

成亲向远处瞥了一眼。

向右大弁藤原行成宅邸所在的位置。

“我很喜欢行成阁下，明明是个大人物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而且又有实力……重要的朋友遇到这种事，我也有些火大了呢。”

虽然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依然是轻飘飘的，但声音中却带着薄薄的寒气。

隐身的神将微笑起来。

虽然有些差别，但这男人毕竟也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这次被送到行成邸的咒物，是一个装有一条被刺死德小蛇的罐子。蛇和一张用血清楚写着“怨”字的纸刺在一起，盘在罐子底部。

当侍女解开罐子封皮时被吓坏了，于是身为杂役的浩大只得战战兢兢地将罐子搬到南庭里。半途中他差点失手打碎罐子，引得在远处窥视的家人们一起尖叫起来。

“还不如等我们来呢。”

敏次说完，侍女相模便无力地点了点头。

“没事吧，浩大。”

昌浩关切地问道，只见浩大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有阵寒气……”

“啊，请等等。”

昌浩将手放在浩大的背上，小声咏唱其咒语，随后拍了他的背两下。

顿感轻松的浩大如释重负地对昌浩行了一礼之后，回去干活了。

敏次见状，感叹似的瞪大了眼睛。

“……是晴明大人教你的吗。”

眺望着罐子的昌浩抬起头。

“啊？啊，对，是这样的，有时候爷爷他……”

——这点事都做不好怎么行，昌浩。爷爷我的努力都到那里去了，啊啊都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修行不足啊。晴明书。

“……会尽心的，教我很多，嗯怎么说好呢。”

见昌浩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渐渐粗鲁起来，敏次不解地歪下了头。但随后，他便恍然大悟似的自言自语起来。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晴明大人，为了帮助“见鬼”能力并不出众的你，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开导你啊。”

昌浩不禁疑惑地注视着敏次。

“……‘见鬼’……？”

“你这方面能力不太行吧。就算能看到一些妖兽神仙之类，也没有成亲大人和晴明大人那样厉害吧。”

“啊……是，这样的。”

先这样回答吧。

没有察觉昌浩有些郁闷的表情，敏次抱起胳膊。

“不过，‘见鬼’的能力和灵力并非一定成正比。博士和阴阳头都说昌浩天资不错，所以我想，如果能脚踏实地的努力，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够格的阴阳师呢。”

这里的博士是指阴阳博士。

昌浩夸张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嗯，有这份决心最重要。好了。”

敏次将身体转向罐子方向。

注视着他的背影，昌浩想。

年轻时就拥有强大力量和技能的晴明之所以会用那么多年才出人头地，其中的理由，昌浩多少又些体会到了。

敏次之所以努力，使因为有人对他寄予厚望。家人，以及他所尊敬的行成，察中的阴阳头和助，还有博士们。所以，为了回应他们的期待，他才能那么拼命。

有这样正直的人，政界应该不会太过黑暗吧。

昌浩想，自己不用变得那么伟大，如果能成为这种人的助手，其实也不坏。

不过，

昌浩抬起头，望向用桧树皮搭成的房顶。

屋顶上，现身的六合正单手拎着小怪。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放开我！”

“昌浩说过，叫我不要放手。”

见六合叹口气，小怪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你到底和谁站在一边。”

沉默的六合思考着，在这种场合下同伴之类都不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但如果说出来的话，无异于给小怪的愤怒火上浇油，于是他选择闭口不言。

其实说起来小怪根本没理由这么生气。这不过事在挑刺，故意找茬而已。

再次叹了口气，六合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小怪。

“腾蛇，适可而止吧……”

还没说完，六合便眨了眨眼。

小怪忽然停止了挣扎，开始小心地观察其周围的情况来。

“——让我下来。”

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严肃语气下，六合沉默地放开了小怪。小怪无声地落到屋顶上，用晚霞般鲜红的双眼犀利地打量了一番宅邸后，它盯住了自己的前爪附近。

六合和小怪几乎同时注意到了。

二人降落到昌浩身边。

感觉到二人气息的昌浩将目光移过去。他们面前的敏次，正在忙着为反弹诅咒作准备。

如果是像晴明那样老练而出色的阴阳师，这种程度的诅咒随随便便就能反弹回去了。有怨念是不假，但术者的灵力似乎没那么强。

混杂在染血绳子上的东西和念的颜色相同，可以肯定地使，进行连日诅咒的是同一个人。

将罐子放在结界中的敏次把数珠绕在手上，这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对行成大人带来什么危害吧。”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人偶，敏次将手伸向了罐子。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比起敏次，昌浩的反应更快。还没等小怪开口，他就忽地转过身向主屋的楼梯跑去。

建筑物的根基中，建有连接地下的四角形通风口。

从根子的那边，地下，飘出了怨念。

似乎就在敏次想要反弹诅咒的同时，一直沉默的怨念爆发了。

“怎么回事……？”

阳光无法照射进地下，所以再怎么样也看不清里面。昌浩想要钻进宅子下面，但乌帽子却很碍事。

虽然很想干脆把帽子脱了，但因为敏次在场昌浩还是克制住了这样的动作，因为敏次很可能职责自己说，衣服乱了心也会乱。

昌浩能看见在阳光无法照射的地下，有白色的东西正蠢蠢欲动。怨念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昌浩，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但，那是什么呢……”

敏次跪在昌浩身边张望了一下，不甘心地咬牙道。

“可恶……！没想到有人把咒物埋在这里面。”

这样想的话，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突然出现的怨念。

对方的术者比起质来更重视量。

敏次看了看棂子，又看了看被封载结界内的罐子。

罐子暂时没事，现在重要的是抑制住怨念的散发，解决源头。但怎么办呢，身穿直衣行动不便，成年男子必须佩戴的乌帽子也很碍事。

对于古板的他来说，这实在令人苦恼。

“是为了，行成大人……！但是……！”

见敏次一脸面对世界末日的表情，昌浩忽然开口了道。

“那个，敏次大人，我去吧。”

“昌浩？不，但是……”

“没事的，而且你看，我的个子小，行动起来应该比较容易。”

敏次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昌浩卷起袖子，毫不犹豫地取下乌帽子，顺手把发簪也散开。他用手梳了梳头发将它们随意扎在颈边，开始将固定的棂子整个拆了下来。

啪嗒一声，通风口被打开了，洞口比想象中要大一些。

“那么，我去了。”

昌浩匍匐钻了进去，小怪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去，只见一脸担心的敏次身边站着六合。

这几天天气不错，所以地面比较干燥。从通风口射入的阳光没能照亮要查看的地方。

这几天天气不错，所以地面比较干燥。从通风口射入的阳光没能照亮要查看的地方。

毕竟不可能带火把进来。昌浩偷偷开口问道。

“小怪，那是什么东西？”

小怪则不同，它知道敏次看不见自己，所以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回答。

“咒物……不，不对。那是……”

忽然皱起眉头的小怪猛吸了一口气，一口咬住昌浩的肩，硬是把他拉了下来。

“哇！”

“趴下！”

昌浩听话地低下头，只听见头和地板之间，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同时，一阵激烈的咆哮刺痛了耳膜。

昌浩急忙喊起来。

“敏次大人，躲开！”

通风口前的敏次反射性的向后退去，但他的反应太慢，没能来得及。

那东西露出锐利的尖牙向敏次冲去。

回头向后望的昌浩忘了自己还在地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站起来，只听见头与地板猛地撞倒了一起，眼前顿时冒出一片金星。

“好痛……”

昌浩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小怪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他。

“……白痴。”

虽然眼前依旧金星四射，昌浩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

“敏、敏次大人……啊。”

通风口的外面，不知为什么敏次正仰面倒在地上。原本在他身边的六合，正挥动披风驱赶着类似野兽的妖兽。

看来六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敏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跌倒的敏次此刻正一脸诧异地环顾着四周。

昌浩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小怪用白尾巴敲了敲昌浩的手臂。

“喂，昌浩，看。”

“啊？”

昌浩扭头，只见旁边散落着一具动物的骨骸。看上去像是四条腿，体型和小怪差不多大的动物留下的。已经化为白骨的颈项处缠着亿个细绳似的东西。

他用手摸了摸，却没有任何感觉。

“小心点。”

“嗯，没事。”

他解下那根细绳，仔细看来，发现是用纸搓成的。

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

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敏次，没事吧。”

昌浩倒抽了口凉气。

通风口外的敏次顿时脸色煞白。

“行成大人，您不能出来！”

妖兽咆哮起来。单膝跪地的六合将目光投向了昌浩。

昌浩握着纸绳转身朝向洞口，注意力被外界吸引了。

敏次像是要保护走出屋子的行成一般，矗立在他身前。而他所注视着的，正是现在正准备冲过来的长着利齿的妖兽。

“小怪！”

昌浩厉声喊道，小怪不悦地啧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小怪一跃跳到敏次身前，浑身爆发出威吓的斗气。

“——！”

在锐利的咆哮声中。妖兽露出了怯意。趁此机会，敏次结印咏唱其咒文。

“邪者祸者，速速归去，回来时之地！”

敏次的灵力伴随物理的力量向妖兽击去。他从怀中取出纸人，放在眼前喊道。

“皆封于此，邪念俱返！”

咻的一身投出去的纸人渐渐吸走了妖兽。

痛苦不堪的妖兽终于转身飞向天空，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在确认妖兽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敏次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他回过头瞪着眼睛恨恨地说道。

“行成大人，您为什么要出来！反弹诅咒的时候行动必须得谨慎而迅速，但您却……”

身穿狩衣的行成拍了拍握紧双拳说不出话的敏次，抱歉地注视着他。

“啊，对不起，我只是怕你们发生什么意外，想到这里，就身不由主地跑了过来……”

见昌浩从通风口爬了出来，他笑道。

“如果你们为我而受伤，我心里可过意不去啊。”

“您在说些什么！行成大人是重要人物，出了意外会对政事有影响的！您认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会跑到这里，是为了保护行成大人的安全啊……！所幸我的法术成功了，但也有失败的可能。如果那样的话……”

小怪注视着敏次感慨万千的背影，自言自语起来。

“啊，这里还有我和六合帮忙，还有昌浩。”

它随意地晃动着尾巴，一脸无法认同的表情。

昌浩若无其事地移动到小怪身边，用鞋子碰了碰它的尾巴。

没有理会小怪抬起的双眼中流露出不满，昌浩微微点点头。

对手中的纸绳投去一瞥，这是咒符，那么，缠着咒符的那句白骨则是……

结束了工作的成亲，走向与家相反的方向。

那里，是昨天回家时与他擦身而过得熟人的宅邸。

成亲平时出仕都是用步行，所以此刻他也是孤身一人，悠悠走在路上。

黄昏将尽。

“昌浩他们怎么样了？”

“你不放心？”

“没有。敏次毕竟有些手段，昌浩更是一流。而且还有腾蛇和六合跟着，没必要担心吧。”

不过作为兄长，担心还是难免，这也没办法。他非常疼爱那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弟弟，而且也不放心行成和敏次。

“他们在不顺利的时候也会起纷争，闹内讧呢。”

成亲抬起双眼。

视野中的围墙连接着大门。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中飞来，被宅子吸了进去。

他的目光变冷了。

“——果然。”

不顾杂役的制止强行闯入宅邸后，那名身为岳父远亲的青年便颤抖着缩成了一团。

“喂，术者在哪？”

在他粗鲁的询问下，青年像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了指里面。

这是，只听见野兽的咆哮伴随着凄惨的尖叫声从那里穿了出来。

成亲阴沉地瞥了那里一眼，便冲了过去。

“出什么万一的话，拜托了。”

“遵命。”

刚一踏入位置最为偏僻的西对屋，只见白色的妖兽正要袭击一名身穿破破烂烂的水干衣、长发披肩的男人。

站在门边的成亲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

“因为放出了无法完全控制的式神，才会落得如此地步。”

耳边响起咆哮声。被反弹的诅咒会杀死术者。

成亲从怀中掏出咒符。

如果让他就这么死了，自己以后也睡不安稳，况且委托术者发出诅咒的青年也会受到牵连。

“自己无法出人头地命名与行成阁下毫无关系，推卸责任是无能的纨绔子弟最擅长干的了。”

成亲冷冷一笑，那只将目标对准了自己的妖兽正呲着尖牙飞过来。

风压叩击着脸颊，但成亲完全不为所动。

在妖兽的爪子迫近鼻尖的刹那，一面透明的墙壁突然出现，将妖兽挡了回去。

被啪的一声弹开的妖兽察觉形式对自己不利，于是立刻冲破窗户逃了出去。

目送它消失后，成亲低下头注视着表情呆滞的术者叹息道。

“真是的，收市残局真累。”

随后，他扭头对着无人的空间微笑道。

“太裳，多亏了你。”

“不足挂齿。”

隐身的神将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察觉到可能出现这一情况的晴明为防万一，特意派他前来。

成亲时安倍氏的阴阳师，他的实力有目共睹。由于他刚一入寮便进了历署，阴阳署当时悔恨不已。

失神的男人应该是民间的阴阳师吧。因为那愚蠢的贵族认为自己的实力没有得到恰当的评价，而行成则太过耀眼，只要行成消失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所以才引发了这件事情。

昨天他离开时，浑身缠绕着不祥之气。成亲放心不下，特意向岳父和父亲打听了有关他的情况，还放出了式神。

“没想到会这样轻松，本以为是个挺能干得术者。”

不过，如果真的是个能干的术者插手此事，事态很可能会变得严重得多。

“不过。”

“嗯？”

成亲回到头，太裳小心翼翼地说道。

“刚才的那个式，去了哪里呢？刚被击退，此刻它应该还很兴奋，它离开的方向会不会是……”

明白了太裳还没说完的话的瞬间，成亲顿时啊了一声。

在破除了罐中诅咒的邪气之后，敏次回阴阳寮向阴阳头报告整个事件的经过去了。

昌浩本想与他同行，却被敏次制止了。

“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想进大内里吗？”

被点醒的昌浩不禁摸了摸头。发髻松了，以现在的打扮出仕实在很不像样子。

“我去报告，不用担心。而且你今天出仕很准时吧，那么现在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被他这样一说，倒也没错。于是昌浩便乖乖照做了。

“那么，我先走了。”

低垂着头踏上归途，刚才一直很郁闷的小怪，现在依然是一脸郁闷沉默不语。

“小怪，怎么了？”

昌浩停下脚步问道，却见小怪只是瞥了昌浩一眼，接着用爪子不停饶起了脖子，明显在告诉他，我心情很差。

“……刚才的咒符呢？”

“在呢，你看……啊。”

昌浩下意识从怀中抽出咒符，紧接着便瞠目结舌地呆住了。

“忘了向敏次大人报告……”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小怪开口，从远处便响起了妖兽的咆哮声。

昌浩和小怪同时扭过头。

开始变得深蓝的天空中，有一头狂暴的妖兽在滑翔着。

昌浩一脸紧张地注视着它。

“好像和之前不一样啊。”

“感觉是暴走了。术者已经死了吧。”

忽然，他们感觉身边出现了一阵气息。

“没死，只是他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妖兽作为式神。”

小怪动了动耳朵。

“是太裳啊……喂，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成亲大人让我向昌浩大人传话——他说，抱歉。”

“这算什么！”

“如果有必要，他之后回来解释的。那么，我先告辞了。”

神将的气息如同他来时一般突然消失了。

小怪愤愤不平地抬起前足。

“麻烦事都推给我们！”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意思吧……总之，不能放任它不管。”

昌浩握紧了手中的咒符。那妖兽的目标应该就是这符咒了。

妖兽应该是施行诅咒的术者的式神。为了拥有这一式神，术者用血画了符咒，锁住魂魄使其幻化为妖兽。沾染了邪念的妖兽一旦失去控制，就会无差别地攻击人类。凭它的尖牙毫无疑问能轻而易举地撕裂人类的喉管。

妖兽之所以会以符咒为目标，是因为它明白，这是束缚自己最后枷锁。

“早点采取行动比较好。”

必须在夜幕完全降临前解决掉。

“小怪，把这烧了吧。”

“不向敏次报告了。”

“情况有变，我打算就当没见过这东西。”

“……你还真是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你这个魔怪！”

“不许说魔怪！”

拌嘴告一段落之后，六合像是把握好时机似的现了身。看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应该不是错觉吧。

笑声抱怨着的小怪灾眨眼间变回了真身，神将红莲。

他从昌浩手中接过咒符，召唤火焰在瞬间便将它烧成了灰烬。

“妖兽的最后下场，别到处乱飞了。”

红莲挥动手臂，高高飞起的炎蛇舞动着向妖兽袭去，并卷住了它。那是个只有魂魄，没有实体的妖兽，仅仅束缚住时无法燃尽它的。

“六合，没事，退下吧。”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敕光临！”

不住挣扎的妖兽，在真言的咒力下僵直不动了。

“此术断却凶恶！消除灾难！”

第二段咒语，令妖兽全身出现了无数裂纹。

昌浩结起刀印，用力从上而下一气斩落。

“降伏！”

妖兽的身体与炎蛇一同粉碎了。

在确认妖兽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昌浩松了口气，只听见上空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他抬起头，红莲和六合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了头。

“……晴明吗？”

红莲自言自语，眼前翩翩落下的白鸟，就这样化为了纸片。

昌浩伸手将纸片抓在掌中，阅读起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来。

“昌浩？”

见昌浩一如既往拉长了脸将纸片死死攒在手中，红莲诧异地开口问道。

“红莲，把这东西烧了！用地狱的业火烧个痛快！”

红莲眨了眨眼，困惑地回答道。

“这个……烧文式不太好吧。”

而他身边的六合则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恶，混蛋——！”

接着纸片的昌浩大声怒吼起来。

“你给我等着瞧，臭老头——！！”

数日后，成亲前往行成邸拜访。

为了避秽行成进行了斋戒，结束之后成亲便立刻登门拜访。

成亲抱着胳膊，坐在厢房内的坐垫上。而他面前，斜靠在椅子上的行成笑着颔首道。

“多亏他们，又被敏次救了一次。这次可被他骂惨了。”

“他胆子还不小啊。”

成亲感叹道。只见行成引以为傲似的笑得更厉害了。

“他从以前就一直是个不懂通融的直肠子。”

在逐渐接近那个充满尔虞我诈和讨价还价的政界过程中，有时还是需要这种廉洁正直的人啊。

成亲也苦笑着说道。

“啊，我家幺弟也是一样，没想到彼此都不省心阿。”

“一点没错。”

行成回答。这时，成亲若无其事地告知道。

“实行咒术的人，我们已经进行了处置。”

行成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成亲对此则没有任何反应。

“说是绝不会再犯了，所以希望你不要再追究此事。”

“……这样啊，也就是说，那诅咒得发起人果然……啊，还是算了。违背阴阳师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也算是个中高手了。”

他半是叹息着这样说道。成亲默默地笑了起来。

随后他放下手臂，轻松地说道。

“毕竟，我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二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下。

最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行成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对了，敏次和昌浩……”

“什么？”

行成以监护人而非政治家的口吻说道，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虽然二人之间矛盾不少，但最近好像缓和了一些。前几天敏次来看我的时候这样说的。”

——昌浩最近工作很认真，看来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了。如果他一开始就这样的话，我也不会那么严厉地对他了。

“呵呵。”

笑了不只一声。

他并不希望自己疼爱的弟弟在一个无法安心的地方工作。

虽然会多少有些不满，但如果通过努力能改善的话，还是尽量付出努力的好。

虽然这样说，但鸿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填平的。其中，还需要昌浩从今往后更加努力才行。

“昌浩他们必须还得和在大内里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交手。那可是很辛苦的，不努力不行阿。”

成亲事不关己似的说着，行成有些无奈地注视着他。

“你是想说，这些都和你没关系对吧。”

“不，我光是应付家里的事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其他的百鬼们还是交由年轻人来解决吧。”

况且。

“昌浩市安倍晴明的继承人。一个人背负一切是很辛苦的，但如果身边有敏次那样的人的话，他应该会轻松些吧。”

虽然成亲现在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事实上还有一个重大的任务等着他去完成。

回到自己家也就是安倍邸，对昌浩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下糟了，真郁闷。

“……腾蛇那家伙，会生气的吧。”

没料到，最后会把一切都推给了昌浩。

一边思考怎样解释才最稳妥，成亲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十一卷 绵绵愁绪无处诉 第二章 绵绵愁绪无处诉(附插图)

第二章绵绵愁绪无处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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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帮帮我。

谁来帮帮我。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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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的栗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剧烈地舞动着。

“我说，确实是这里吧？”

对于同伴的提问，玄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啊，应该是这边没错……太阴，也许是那个。”

玄武指着一幢用丝柏树皮葺顶的房子说道。

看上去像是一间中流贵族的宅邸。以主屋为中心，两边各有一间对屋，周围并列着仓库和其他一些建筑。

风将太阴所操纵的风总是暴戾而冲动，搞得玄武常常心有余悸。但是今天太阴的风却和预想中相反，显得异常轻柔。不过这也只是和太阴平时的情况相比。同为风将的白虎所操纵的风，要比现在太阴的风更加平静柔和。

“真难得呢。要是你平时一直能够保持这样柔和的风力的话，那就谁都不会有怨言了吧。”

望着满脸感慨地玄武，太阴噘起嘴来说道。

“我昨天晚上被白虎训斥了一顿。因为上次差点把家里的房顶吹飞掉……”

看起来太阴好像是没少被说教的样子。

也许是勾起了她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太阴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与她年幼的面貌不相符的凝重表情。太阴摇了摇脑袋说道。

“人家明明已经在反省了嘛。”

“那么，你就尽量保持目前这个状态好了。要是真的把家里的房子破坏掉的话，晴明一定会感觉到很困扰的。”

对于神将们来说，只要回到异界就完全没有问题了，但是对于人类来说，有一个居住的地方还是十分必要的。

“不要再说教啦，玄武你给我闭嘴！”

“每当被别人说道痛楚，你就会条件反射一样进行回击，这是太阴你最大的缺点呢。”

玄武叹息着说出的这句话，原本是听白虎说的。

每次白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阴都会沉默不语，于是玄武也学着白虎的样子如是说道，和预想的一样，效果异常显著。

太阴一下子默不作声起来，脸上做出一副愤愤地表情。

要是不时常让她在心底里好好反省一下的话，太阴很快就会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平时能够时常叫她反省的人，只有同为风将的白虎。太阴无论如何都说不过白虎，每次的反驳都会被白虎泰然自若地使她哑口无言。这一点就连腾蛇和天空都没办法做到。

对于玄武来说，太阴的行为多少使他也感到一丝气恼。虽然对十二神将来说外表年龄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因为从外表看来是小孩子模样的只有玄武和太阴两个人，所以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非常多。自然而然，他受太阴牵连的时候也非常多。

玄武开始集中精神巡视着周围，确认有没有异常的情况。

周围又没有妖气和值得注意的异常。或者是有没有什么隐藏在空气之中的残渣。

如果有发现这些的话，那么便说明晴明的梦占预测是准确的。

“到底会有什么呢？”

已经重新打起精神的太阴，一边注视着四周一边抬起脑袋问道。在这周围完全没有任何能够引起她戒备心和危险直觉的东西存在。

“谁知道呢？”

玄武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道。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占卜准确的话，这间屋子里面……”

忽然玄武停了下来，回头向屋子望去。

似乎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向这边窥视着。

但是周围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妖气，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存在。

玄武快速向无人的对屋飞去。

使自己悄无声息地着陆后，玄武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搜索起周围的气息。

“也不像是有什么化身的样子……”

忽然玄武停了下来，忽然站在一旁的太阴惊叫起来。

玄武急忙顺着太阴的目光望去，在屋门的帘子背后，出现了一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有人在吗？”

玄武不由得紧张起来。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只是像人的影子而已，没想到真的有人在。”

太阴飞到帘子前面，围绕在她身边的风将帘子卷起，现出在屋子里面的人影。

一个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的小孩子，梳着整齐的齐肩长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乌黑的瞳孔，但是眼珠却一动不动。

玄武和太阴都是在隐身状态之下，所以普通人是无法看到他们的。

眼前的这名少女看起来比玄武要稍微年幼，大概同太阴年纪相仿。也就是说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忽然，那名小女孩歪了歪脑袋。

接着她抬起脚向前走去，伸出手来推开御帘走到外面来。

女孩走路的样子非常奇怪，玄武在一旁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太阴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口说道。

“喂，玄武。难道这个孩子是……”

玄武不经意地抬头向太阴望去。

忽然，他的脸颊被女孩伸过来的手摸到。

玄武连忙把视线转了过来。

“什……！？”

玄武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女孩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一样，歪着脑袋仔细地抚摩着玄武的脸庞。事情完全朝着自己预想之外的方向展开，玄武的心脏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

确认过玄武相貌的女孩，把手从他的头部向肩膀移去。

惊讶地望着这一切的太阴，终于回过神来说道。

“玄、玄武，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玄武惊讶的时候，少女眨了眨清澈的瞳孔说道。

“……玄武……？”

好似银铃一样悦耳的声音，但是女孩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移动。

明明近在眼前的少女的瞳孔，却好似完全没有看到玄武一样，只是茫然地望向前方。

女孩是盲人，所以才能够触摸到隐形的神将并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吧。但即便如此，如果没有相当的见鬼之力也是无法做到的。

女孩稍微显露出一丝惊讶的样子，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心地笑道。

“难道，你们就是水神大人的使者吗？”

玄武与太阴湿再大约午时刚过的时候被晴明叫去的。

昌浩还像往常一样在出仕中，小怪与六合都跟他一起去了。

从生死攸关的劫难之中脱险过来的晴明，身体正以异常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但是，还不能太勉强啊晴明！就算恢复得再怎么好，你现在是高龄老人这一情况都是不变的事实。”

玄武语重心长地说道。晴明也同样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嗯，请您放心吧。”

站在旁边的天一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由得抬起袖子挡住嘴唇强忍笑意。

看到晴明能够恢复得如此之快，天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么，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情呢？晴明。”

太阴歪起脑袋，用和玄武一样的视线注视着晴明说道。

晴明把手中丝柏骨的扇子收起，边敲打着膝盖边点了点头道。

“我做了一个很令人在意的梦。”

“梦？”

晴明向太阴点了点头，然后向摆放在书桌之上的六壬式盘望去。

似乎那上面显示的是有关什么事情的占卜结果，不过太阴和玄武完全看不懂其中所表达的意思。就算是一致跟在晴明身边的天一，看着他完成整个占卜的过程，也看不懂其结果的含义。

比冬季天空颜色还有稍淡一些的瞳孔带着询问的目光向老人望去。

望了天一一眼之后，晴朗向玄武与太阴说道。

“即便是占卜，也无法完全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确实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晴明将扇子向天空一指说道。

“我希望你们去调查一下。”

接到晴明的命令之后，二人大概在一刻钟之前从安倍府邸出发了。

在占卜之中出现过的宅院和小孩子。

据晴明所说，在他的梦中有一阵微弱的声音寻求帮助。

一般来说，在他的梦都是具有一定意义的。即便只是回溯以前记忆的梦境，对于阴阳师来说也必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不过，这也只是那些非常强大的阴阳师才具有的能力。

“…………”

虽然在玄武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回忆，但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平常的冷静了。

而那名少女还在来回抚摸着好似石化了一般僵硬的玄武的脸。

看到玄武已经完全丧失放应的太阴，只好开口向那女孩问道。

“请问……你……能够听到我们说话吗？”

少女停下在玄武脸上摩挲的手。

瞳孔之中闪过一丝彷徨，然后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笑道。

“在那边的那位也是水神大人的使者吧？”

少女把手从玄武的脸上那开，然后似乎在寻找太阴一样四处摸索着。太阴急忙从外面飞了进来，拉住女孩的手。

“你所说的水神大人……”

忽然玄武打断太阴的话，大声叫道。

“等等！”

玄武的眼中显出紧张的神色。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无声的涌了出来。

感觉到周围危险的女孩，身体也不由得颤抖着现出害怕的表情。

在屋子前面，忽然显出一阵暗影，其中似乎隐藏着随时都要冲出来的妖异。

“太阴！”

玄武将女孩挡在身后向太阴喊道，太阴点了点头便飞了起来。

一股凛冽的神气将太阴的身体包围，神力化为龙卷的形态缠绕在四周。

暗影之中出现一只几乎无法用文字形容的妖异，咆哮着冲了上来。就在这时，太阴的龙卷风迅速地将其挡了回去。

“别想靠近过来。”

太阴的怒吼与妖异的咆哮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妖异放出的妖气被玄武瞬间张开的防御屏障遮断。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妖气，玄武惊讶地皱起眉头。

“……水气……？这只妖异是……”

忽然，玄武感觉到后面被什么人抓住，回过头去发现是身后的少女抓住了自己的衣带。

少女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望着少女那无助地颤抖着的双肩，玄武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然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点安慰对方的话语，但一时却又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话。

“那，那个……”

“给我消失吧——！”

伴随着太阴的一声怒吼，暴怒的龙卷将妖异打了个粉碎。

直到话化为粉尘的妖异和妖气完全消失殆尽之后，少女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仍然能够从她的瞳孔之中感觉到她的恐惧。

“已经不用再担心了，妖异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女孩歪着脑袋向玄武问道。

“真的吗？”

“我是不会说谎的。”

听到玄武肯定的回答，女孩终于安心地笑了起来。

确认女孩安心之后，玄武也终于放松了下来。但是就在他先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带被少女紧紧地握住。

感觉到玄武要离开的少女，忽然惊讶得眨了眨眼睛。

“……请问，可以松开我吗？”

如果强行甩开对方那样显得有些太过分了，玄武只能带着无奈的表情说到。

女孩很听话地放开了玄武的衣袋，然后再次向前伸出手去。再次被女孩手指触及脸颊的玄武，身体又一次僵硬住了。

“……怎，怎么了……？”

既不能强行将前面这位柔弱的少女赶走，自己又不能逃掉，玄武不由得左右为难起来。

但是面前的少女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却好像能够看到玄武注视着他的表情。

“果然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啊，那么你们一定会守护汐吧？”

“啊……？”

害羞的玄武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太阴则站在一旁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情景。（害羞的玄武！嘿嘿！）

十二神将玄武，虽然看上去是小孩的模样，但是却对谁都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和长者的态度。现在却被一个人类的女孩搞得手足无措。

“……看天色，明天大概会下冰雹吧……”

玄武使劲给望着天空感慨地太阴使眼色，但是太阴却专心地确认着明天的天气，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

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不高兴的玄武，脸上写满了不爽的表情端坐在屋子里面。

在他身后盘腿坐着的朱雀和白虎远远地望着他的样子。

关于事情的大概情况，刚才在玄武向晴明报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旁听得很明白了。

虽然玄武所说的非常简练，却也没有遗漏之处。但从他报告的内容之中却找不到任何令他如此愤怒的理由。

“喂，太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向与玄武一同前去的太阴询问这件事情的原因，太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发生什么呀，就和刚才玄武说的一样，我们去了晴明所说的那个府邸，遇到了一位公主。然后我们消灭了来袭的妖异，那孩子也没有任何危险了……”

掰着手指确认这确实没有遗漏下什么的太阴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睁大眼睛说道。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却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我和玄武的存在。”

“有这种事？”

朱雀不由得张大了眼睛。这是在刚才的报告之中所没有提及的情况。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项吧。”

“阿，是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太阴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她就是听到我们的声音之后才从屋子里面出来的。而且还能够摸到玄武……”

“太阴，已经够了。该去向晴明报告了！”

玄武似乎想掩饰什么一样打断了太阴的话，然后站起身。

“去哪里？”

对于朱雀的问题，玄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说道。

“晴明不是说有奇怪的预感么。所以我们要到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玄武便隐去了身形。应该是前往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朱雀与白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对玄武来说可真是少见的举动。”

“太阴，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作在白虎身边双手抱膝的太阴说道。

“那个孩子问玄武是不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

另一方面，玄武一边飞速在京城之中穿行，一边紧紧皱起了眉头。

自己是拥有无上荣耀的十二神将，绝不是什么水神的使者。

——虽然这样说了，但是汐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只是用她那天真无邪的双眸注视着玄武，然后声音清脆地说道。

“可是，玄武大人你身边充满了水气，和水神大人是一样的。一定是水神大人派你来到汐的身边吧。”

“我不知道什么水神。”

“可是，你身边的水气……”

玄武稍微抬高了声音向有些惊讶的汐说道。

“我是水将。身边有水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果然还是和水神一样的。”

玄武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是看不到玄武表情的汐却双手合在胸前，双眸之中现出兴奋的光芒。

“距离水神大人来接我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为了防止有危险发生而特意派您来保护我的吧？”

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语，玄武望了太阴一眼。

水神大人的迎接，究竟是指什么呢？

就在玄武正要开口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从主屋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出线在门前。

一名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地赶了过来。

“汐！我听到有骚动的声音和野兽的吼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汐很开心地回过头去叫道。

“爸爸！”

玄武与太阴靠在柱子旁边向屋子里面望去，只见汐的父亲快步走到女儿的身边蹲下身去，两只手捧着女儿的脸说道。

感觉到玄武要离开的少女，忽然惊讶得眨了眨眼睛。

“……请问，可以松开我吗？”

如果强行甩开对方那样显得有些太过分了，玄武只能带着无奈的表情说到。

女孩很听话地放开了玄武的衣袋，然后再次向前伸出手去。再次被女孩手指触及脸颊的玄武，身体又一次僵硬住了。

“……怎，怎么了……？”

既不能强行将前面这位柔弱的少女赶走，自己又不能逃掉，玄武不由得左右为难起来。

但是面前的少女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却好像能够看到玄武注视着他的表情。

“果然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啊，那么你们一定会守护汐吧？”

“啊……？”

害羞的玄武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太阴则站在一旁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情景。（害羞的玄武！嘿嘿！）

十二神将玄武，虽然看上去是小孩的模样，但是却对谁都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和长者的态度。现在却被一个人类的女孩搞得手足无措。

“……看天色，明天大概会下冰雹吧……”

玄武使劲给望着天空感慨地太阴使眼色，但是太阴却专心地确认着明天的天气，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

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不高兴的玄武，脸上写满了不爽的表情端坐在屋子里面。

在他身后盘腿坐着的朱雀和白虎远远地望着他的样子。

关于事情的大概情况，刚才在玄武向晴明报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旁听得很明白了。

虽然玄武所说的非常简练，却也没有遗漏之处。但从他报告的内容之中却找不到任何令他如此愤怒的理由。

“喂，太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向与玄武一同前去的太阴询问这件事情的原因，太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发生什么呀，就和刚才玄武说的一样，我们去了晴明所说的那个府邸，遇到了一位公主。然后我们消灭了来袭的妖异，那孩子也没有任何危险了……”

掰着手指确认这确实没有遗漏下什么的太阴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睁大眼睛说道。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却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我和玄武的存在。”

“有这种事？”

朱雀不由得张大了眼睛。这是在刚才的报告之中所没有提及的情况。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项吧。”

“阿，是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太阴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她就是听到我们的声音之后才从屋子里面出来的。而且还能够摸到玄武……”

“太阴，已经够了。该去向晴明报告了！”

玄武似乎想掩饰什么一样打断了太阴的话，然后站起身。

“去哪里？”

对于朱雀的问题，玄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说道。

“晴明不是说有奇怪的预感么。所以我们要到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玄武便隐去了身形。应该是前往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朱雀与白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对玄武来说可真是少见的举动。”

“太阴，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作在白虎身边双手抱膝的太阴说道。

“那个孩子问玄武是不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

另一方面，玄武一边飞速在京城之中穿行，一边紧紧皱起了眉头。

自己是拥有无上荣耀的十二神将，绝不是什么水神的使者。

——虽然这样说了，但是汐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只是用她那天真无邪的双眸注视着玄武，然后声音清脆地说道。

“可是，玄武大人你身边充满了水气，和水神大人是一样的。一定是水神大人派你来到汐的身边吧。”

“我不知道什么水神。”

“可是，你身边的水气……”

玄武稍微抬高了声音向有些惊讶的汐说道。

“我是水将。身边有水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果然还是和水神一样的。”

玄武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是看不到玄武表情的汐却双手合在胸前，双眸之中现出兴奋的光芒。

“距离水神大人来接我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为了防止有危险发生而特意派您来保护我的吧？”

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语，玄武望了太阴一眼。

水神大人的迎接，究竟是指什么呢？

就在玄武正要开口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从主屋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出线在门前。

一名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地赶了过来。

“汐！我听到有骚动的声音和野兽的吼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汐很开心地回过头去叫道。

“爸爸！”

玄武与太阴靠在柱子旁边向屋子里面望去，只见汐的父亲快步走到女儿的身边蹲下身去，两只手捧着女儿的脸说道。

“啊啊，没有受伤了吗，太好了。”

紧接着，男子马上带着紧张的神情向四周张望起来。

也许是发觉到了父亲的担心，汐拉住父亲的手微微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什么都没有，刚才水神的使者已经保护了汐。”

玄武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不过那位男子似乎是没有任何见鬼能力的普通人，完全没有听到玄武的声音。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

“是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静静地等待就可以啦。”

“是的。”

女孩清脆地答道。

对于两人的对话完全搞不清楚意思的太阴与玄武互相对视了一眼——

“真是……”

玄武在府邸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紧接着，男子马上带着紧张的神情向四周张望起来。

也许是发觉到了父亲的担心，汐拉住父亲的手微微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什么都没有，刚才水神的使者已经保护了汐。”

玄武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不过那位男子似乎是没有任何见鬼能力的普通人，完全没有听到玄武的声音。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

“是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静静地等待就可以啦。”

“是的。”

女孩清脆地答道。

对于两人的对话完全搞不清楚意思的太阴与玄武互相对视了一眼——

“真是……”

玄武在府邸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对晴明的报告就到此为止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汐带着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向玄武二人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地回到对屋中去了。

原本二人打算等她父亲从对屋重出来之后再次进去看看汐的情况。但是因为在周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安的气息，于是二人决定先回去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

夜已经很深了,不过座位神将的玄武拥有比人类更加敏锐的视觉，所以黑暗并不能对他产生影响。即便是黑夜他也能够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再过一会，人类就应该全都就寝了。

“在她的家人全都睡熟以前，我还是在屋顶上面等等吧。”

那个女孩拥有能够感觉到神将气息的能力，如果自己靠得太近的话也许她会发现自己而出来。

也许她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才会伸出手去摸别人吧，但是每当自己被她的手触摸到时，全身便毫无理由地僵硬起来一动也不能动。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只想飞快地逃开，这对于自己来说真是非常少见的现象。常听别人所说的“头脑发胀”，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在人类的小公主面前自己竟然如此失态，玄武一想到这里便苦恼起来。

“像那样紧张起来，完全失去了冷静。”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不要碰我。

“嗯，就这么办。只要告诉她不要碰我就万事大吉了。”

对于自己的决定感觉很满意的玄武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跃过围墙进入到府邸之内。

悄无声息地降落到院子之中的玄武，小心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一阵奇妙的凉意传来。院子里的气温比外面明显低了很多。

感觉到这里有比别处更加强烈的水气，玄武不由得惊讶道。

“……水气……？”

忽然，玄武想到汐所说的话。

——和水神大人一样呢。

“她所说的水神大人，究竟是什么呢？”

玄武一边站起身一边尽量掩盖住自己的气息向汐所居住的屋子走去。

从晴明那里听说的情况是，在这间府邸之中所居住的只是中流贵族父女二人和寥寥无几的佣人。看上去不像是十分富裕的人家。女孩的母亲应该已经去世了。

因为晴明很受贵族们重用的缘故，所以晴明的知名度必然也很高。对于晴明来说，想要了解一下占卜之中的人家的具体情况自然是易如反掌。

围绕在对屋之外的水气已经越来越浓了。甚至对于身为水将的玄武来说，这样强烈的水气都使得他感到一些不寻常的感觉。

“……不像是同伴的感觉，这究竟是……”

如果和自己同为水将的天后也能来确认一下就好了。虽然玄武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但那毕竟不是万无一失的。

他们的主人在梦中所见的情况。阴阳师的梦往往都有其特定的意义，其中所预示的事情从没有错误的时候，所以这次也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玄武面色凝重地回忆起晴明所说的话。

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请帮助我。

在晴明的梦中，只有寻求帮助的声音在重复着。而且不论晴明如何呼唤，那声音的主人都没有出现，只是用微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寻求帮助的话语。

只有这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信息了。

玄武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不久之前，晴明才刚刚从鬼门关之中逃了回来。虽然这次只是虚惊一场，但萦绕在他们心中的不安却仍然挥之不去。只有晴明，自知距离天明之年还有时日而依然稳重地微笑着。

“真是，已经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却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宿命。”

每个人都期待着能够得到晴明的救助，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晴明身上。如果他们的愿望实现的话，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而一旦他们的期待落空，便会把非难一般一股脑推到晴明这里。

身为阴阳师所从事的就是这样一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身为式神跟随了晴明几十年的他们对于这一点是深有感触。

对于十二神将来说，与那些贵族相比，身为自己主人的安倍晴明以及他所热爱这的安倍一族要更加重要的多。

但是这些话如果说出来的话一定会使晴明很困扰吧，所以玄武只能将这些话语压在心里。不过晴明似乎也看穿了玄武的心思，用手摸了摸看上去与自己孙子一样年纪的神将的脑袋。

虽然玄武也曾经说过很多次叫晴明不要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但毫无效果。不过玄武也只是嘴上那么说说，其实在心里对于晴明的这种举动是没有任何反感的。

渐渐靠近对屋的玄武，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充满了水气的这片场所，气温越来越低。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会感觉到寒冷了。

“说要寻求帮助的话，究竟是要寻求什么帮助呢，又该如何帮她呢”

是指像白天那样的妖异袭击吗?但如果经常有妖异来袭击汐的话，她还一直平安无事那未免太奇怪了。

对屋之中没有任何不安的气息。

玄武叹了口气，一边抬头望着屋檐一边带着一脸认真地表情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到屋顶上去。

忽然在他的背后，响起一阵清澈的声音。

“玄武大人?”

玄武条件反射般的张大眼睛回过头去。

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之中，汐正弯着腰向外面张望着。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汐靠近过来，以及打开窗户的这一系列动作。

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汐带着满脸开心的表情向愕然的玄武身边走来。

玄武慌忙拉住响前伸手摸索着前进的汐的手。在如此黑暗的地方很容易将女孩绊倒。

就在他完全拉住汐的手之后才意识到对于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自己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

虽然周围没有任何人看见，但玄武依然紧张起来，视线也开始不安地游移着。

汐似乎察觉到了玄武的异常，停下脚步，歪起脑袋问道。

“玄武大人，有什么事情使你生气了吗？”

“没什么，我并没有生气。”

“但是，你的声音变得很僵硬，而且你的气息也变得尖锐起来。”

本来打算自己并没有那样，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女孩那副发自内心担心自己的表情，使玄武一下子沉默起来。

二人陷入一阵沉默。汐似乎在等待着玄武开口一样，只是用她那漆黑的瞳孔默默地注视着玄武。

玄武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夜晚的风很凉会把人吹病的，快回到屋子里面好好睡觉吧。而且也许还会有像白天那样的妖异来袭击。

听到玄武的话，汐微微一笑。

“没关系的。水神一定会保护我得，而且，”

女孩忽然握着拉着自己手的玄武的手指继续说道。

“还有玄武大人在我身边，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玄武一脸无奈而石化的表情呆呆地望着汐。对于玄武来说，现在的这种表情实在是太少见了。如果有其他神将在场的话，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当作话柄的。

既不能甩开汐的手，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玄武无奈地挠了挠头说道。

“我说……”

“嗯？”

望着静静倾听着的汐，玄武无奈地说道。

“可以，松开我的手吗?我想坐一会。”

玄武总算找到了一个好借口，汐很痛快地答应了。

汐放开手之后，玄武却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不舍感，就连他自己对于这种感觉都非常困惑。为了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玄武一屁股坐了下去。

“…………！”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坐在我旁边呢。

玄武的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而汐却好似完全没有发觉到玄武的异样，依旧带着微笑的表情望着玄武。

“差不多也该睡觉了吧。很晚了。”

“嗯。”

“那么，你怎么还不回屋子里面呢?”

“因为玄武大人要走了，所以我来送一送您。”

玄武根本就没有要走的意思。明明才刚刚过来，如果现在就走的话那特意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还要在这里再呆一会。”

听到玄武的话，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

“那您打算待多久呢?水神大人偶尔也会过来，不过我每次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偶尔会来?”

玄武惊讶地反问道，汐微微一笑答道。

“每次有妖怪来袭击我的时候，水神大人便一定会来救我。但是每次都在我还来不及道谢的时候便离开了。”

就这样，一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次水神大人的样子。

玄武眨了眨眼睛，然后追问道。

“您所说的水神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汐好像感觉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歪起脑袋。皱着的眉头好似在说你应该知道的样子，但是她很快便发觉到自己的失礼，于是便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在我出生的时候，水神大人曾经降下神谕说我是水神的巫女，在我七岁的时候就会将我从这里接到神的世界去。”

“你说什么?”

真是让人感到十分意外的话。所谓的水神其实是一个很广泛的定义。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大体也可以归类为水神的范畴。

那究竟又是什么地方的哪个水神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呢。

但是，既然她这样说，那么围绕着这间府邸如此浓厚的水气就可以解释了。这些都是那位水神用来彰显自己神意的。

在日本有八百万神灵。也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神存在。所以会有玄武所不知道的水神存在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水神大人的神谕，经常有很多可怕的妖怪来袭击我。但是每当那时水神大人便会来保护我。为了尽量减少这样攻击的次数，水神大人要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所以，除了自己的父亲和家里的佣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对外宣称她在出生之后不久就与母亲一起离开人世了。

主要也是为了在自己七岁成为巫女离开这个家之时，不至于给家族以外的其他人添麻烦。

原本父亲还非常舍不得自己的女儿离开自己，但是看到水神如此多次在妖怪的袭击中保护了自己的女儿，于是也渐渐改变了看法，对水神心存感激，只等时间到来之时将女儿送到水神那边。

你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而降入人间的神仙的眷属。所以，如果水神大人来接你的时候，就高高兴兴地回去吧。

父亲如此对女儿说到，汐也很听话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明年我就要七岁了。在那之前，就是由玄武大人代替水神来守护我了是吗？”

被水神残留下来的水气所包围着的少女，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问道。

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才好的玄武，连忙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嗯，另外……”

“嗯？”

“我有点事情想问。”

“嗯，请问吧。”

汐好似十分信任玄武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呢？”

汐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微微一笑。然后又伸出手去摸着玄武的脸。

摸着呆立在原地的玄武的脸，汐开口说道。

“因为我眼睛看不见，所以如果我不用手摸得话，便无法知道对方的样子。”

要是对方不说话的话，甚至连站在对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所以父亲教我用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

“只要我摸过一次便会很好地记住呢。玄武大人是非常和蔼非常温柔的样子。”

玄武甚至连眨眼都忘记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汐。但汐是绝对看不到玄武现在的表情的。

“……说我比较温柔，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呢。”

也许因为饱经风霜了吧，玄武的表情总是那样凝重与严肃。但是因为他的同伴们也一样，所以玄武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却被汐说自己温柔，这倒是有点让自己始料不及。

不过，被汐这样说，自己并没有任何不安。相反，虽然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感觉到一些温暖。

真是一个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公主阿。

也许正因为她看不见，所以才能够不受任何外表的影响而只凭自己的感觉去认识别人。

也许她是玄武到目前为止所遇到的人之中心灵最纯粹的一个。

“玄武大人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吧?”

望着认真的汐，玄武不由得考虑其究竟应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一个温柔的人”

玄武望着汐清澈的双眸继续说道。

“不过我想温柔一些总是好的。”

汐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似乎在确认这什么一样用手摸了玄武的嘴角，之后微微一笑道。

“嗯。”

“话说会来，汐。”

“怎么?”

玄武用明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差不多，也该放开我了吧”

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对方摸着自己的脸，使玄武变得紧张起来。

汐终于把手从玄武的脸上拿开，玄武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但紧张的心跳依然没有停止。

玄武站起身来，催促汐道。

“快去睡觉吧。晚上就是该睡觉。”

“可是，玄武大人的”

望着依旧放不下心来的汐，玄武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用担心。我是神将，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保证你身边不会有危险发生。”

汐一边想着玄武所说的神将是什么意思，一边很听话地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就在玄武拉着汐站起身的时候，对屋周围的水气忽然发生了变化。

周围寒冷的水气忽然好似波涛一样翻涌起来，紧接着在阴暗之中出现了很多妖异。

妖异们发出沉重的咆哮，一起向玄武与汐冲来。

玄武马上将汐保护在身后。

“玄武大人!”

汐充满恐惧轻声呼唤着玄武。

“波流壁!”

玄武将水的流动集中起来，在二人身边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冲过来的妖异全部被挡住了这水流的屏障之外，完全构不成任何伤害。

被抵挡在外的妖异们愤怒地狂怒着。

听到妖异吼叫的汐，娇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对于眼睛看不见的汐来说，耳朵中回响的咆哮与身体感到的妖气使她感觉异常恐惧。

必须把这些妖异击退。

但是。

玄武紧紧地咬住嘴唇。对于玄武来说，虽然他能够做出异常坚固的防御屏障，但是他却没有任何能够将敌人消灭的攻击之术。

妖异们接连不断地向屏障发起攻击。但是不管它们攻击多少次也好，都无法冲破玄武的防御。那么只要等待他们筋疲力尽的时候便可以了，要维持到那个时候对于玄武来说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对于这个柔弱的人类少女来说则是无法忍受的。

久攻不下的妖异们异常愤怒地发出更加强大的妖气。感觉到这一点的玄武不由得皱起眉头。

“……水气……？”

他的低语被妖异们德怒吼淹没下去。在后面拉着玄武衣带的汐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玄武回头望了汐一眼，然后怒目瞪视着眼前的妖异。

自己只有防守的力量。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竟然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玄武紧紧地握起拳头苦恼之际，忽然感觉到一股神气接近过来。

玄武连忙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的妖异都躁动起来，以各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妖异之中。

十二神将朱雀取下背后的大剑，轻蔑地瞥了一眼周围的妖异。

“让我来教教你们这些没礼貌的家伙什么叫做涵养。”

话音未落，朱雀挥舞着手中的大剑将迎面冲来的妖异一刀两断。

随后，从朱雀身上所释放出来的斗气化为火焰将妖异包住，一瞬间便烧为灰烬。

转换目标的朱雀将剩余的妖异逐一消灭。玄武只能呆呆地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朱雀……”

“玄武，公主那边就交给你了。”

玄武顺着朱雀的目光望去，发现汐的父亲听到骚动的声音正向这边赶来。

其中一匹妖异发现了汐的父亲，转身向他攻击过去。

与此同时，玄武迅速在汐的父亲面前张起一面看不见的网，将那妖异束缚起来然后困在地面之上，朱雀的大剑随之将其斩为两半。

就在这时，玄武忽然注意到朱雀现在是以普通人也能够看到的姿态出现的。

将妖异消灭之后朱雀将大剑再次收回背后。接着那大剑便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男子呆呆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终于回过神来。

“汐！汐，你没有受伤吧！？”

在急忙赶向汐身旁的男子面前，玄武傲然显出身形。

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孩子身影吓了一跳的男子，急忙停下脚步。

“……把、把我的女儿……”

就在这时，汐开口打断了她父亲的话。

“爸爸，这位就是水神的使者。”

忽然，从外面吹起一阵微风。

玄武抬眼望去，发现是白虎正从空中飞来。似乎就是他用风力将朱雀送到这里来的。

“玄武，让公主去就寝吧。”

“朱雀？”

朱雀转向汐的父亲说道：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在神将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男子的脸色不由变得苍白起来。

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之中越来越紧张气氛的玄武拉起汐的手。

“已经很晚了，快去睡觉吧。”

“可是……”

“不要担心。我们是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的。”

汐虽然稍微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回到屋里去了。

确认她已经躺在床上之后，玄武在对屋的周围设置了一层结界。

即使再有新的敌人来袭，只要有这层结界在的话便不用担心什么了。

一边谨慎的提防着充满院子之中的水气，玄武一边走到朱雀身边。

汐的父亲虽然是官员，但看起来并不是藤原一族的样子。而且也不像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大贵族。

朱雀向站在走廊之上的男子问道：

“所谓的水神究竟是什么？”

感觉到白虎之风的玄武不由得抬起头向天空望去，停留在天空中的白虎似乎要将男子的话直接用风信送到晴明那里去的样子。

男子尽量做出冷静的样子仔细地观察了朱雀和玄武之后答道：

“你们，难道不是水神大人的使者吗？”

“不，我们不是什么使者。”

本来打算报出自己是安倍晴明的式神这一称号。但是考虑到这样做的话也许会被问起为什么安倍晴明会插手这里的事情，所以只好暂时保留身份。

“那刚才的妖异……”

玄武皱起眉头回过头去望向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院子。

“是那种东西吗？据说曾经多次袭击汐。不过每到那时水神都会出现来保护她。”

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的朱雀不由得张大了眼睛。他因为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向晴明要求到玄武这边看看情况。而恰好在他刚刚赶到的时候便看到妖异在袭击玄武与汐，于是朱雀便立刻动手将妖异们收拾干净。因为玄武虽然擅长防守，但进攻能力却基本没有。

“但是，刚才来袭击的妖异所放出的妖气和这院子里的水气是一样的。”

对于玄武的话，不止朱雀感到惊讶就连那男子也是吓了一跳。

“什么……？”

“玄武，你确定吗？”

对于朱雀的追问，玄武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白天的那个妖异也是。为什么拥有同样气息的妖异要袭击汐呢？我认为，这些妖异都是由那个所谓的甚么水神所创造出来的。”

男子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

“怎……怎么可能……！”

男子一下子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好似在拼命地回忆着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

朱雀继续严肃地开口问道：

“水神要汐公主成为自己的巫女，把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况说一下。我们认为这其中有问题。”

“怎么？”

朱雀见玄武感到疑惑便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水神究竟是不是真的水神呢？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假借水神的名义呢。”

原本朱雀只是听到玄武简短的报告，所以对于自己的猜测也不太确定。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朵里传来同伴的声音。

“不，晴明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安倍晴明府里待命的太阴，将白虎送来的风信转达给晴明，同时也将晴明的指示发送过来。

白虎的声音传到玄武的耳朵里。玄武向前走出一步说道：

“所谓的水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孩的样子，但玄武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势与锐利的目光使男子一时语塞起来。

收到白虎送来风信的太阴，将内容原原本本的传达给晴明。

“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晴明低声说道，站在一旁的天一默默的注视着主人的侧脸。

晴明将手从六壬式盘上拿开说道：

“——太阴，天一。”

晴明严肃的声音使太阴不由得紧张起来。天一也是一样。

“将综合所有信息之后的占卜结果转达给玄武。天一你去朱雀他们那边。保护汐公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了解。”

太阴点了点头之后，天一也应道：

“遵命。”

太阴用风信将晴明占卜的结果传达过去，几乎与此同时天一也来到朱雀等人的身边。

“这里请交给我吧。”

“可是……”

朱雀拍了拍还有点不放心的玄武的肩膀道：

“别担心了，我家天贵会好好守护汐公主的。”

玄武望了望朱雀与天一之后，咬紧了嘴唇。

“快到晴明指示的地方去。”

一直停留在上空的白虎催促他们道。紧接着他们二人的身体便被一阵微风包围起来。

金色的长发随着一阵空气的流动而剧烈的翻滚着，然后一股强烈的气流四散开来将院子里的水气一扫而光。浓重的水气散开之后，夜色下的庭院一下子变得清爽起来。

屋里面的帘子轻轻的摇晃了几下，一阵拉开窗帘的声音传来，接着窗户被微微打开了一点。

“……玄武大人……？”

从刚刚的沉睡之中醒来的汐，慢慢探出头来。

天一微微一笑说道：

“玄武稍微离开一会儿。”

“……你是谁？”

汐公主一边躲在窗户后面一边胆怯的问道，天一用柔和的声音答道：

“我是玄武的同伴……也就是他的朋友。”

一边随着白虎的风在天空中飞翔，玄武一边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紧紧地咬住嘴唇。

在生下汐不久之后，她的母亲便去世了。据说她的母亲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似乎还继承了某族巫女的血统，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痛失爱妻的男子在祭奠完自己的妻子之后，抱着自己的骨肉悲叹。

原本这名男子的亲人便很少，他的双亲早早就过世了。其他的家人也都已经垂垂老矣。

这么幼小便失去母亲真是这个孩子的不幸啊。就在男子在亡妻遗留下来的镜子前面哭诉的时候，忽然镜子之中映出了模糊的影像。接着响起一阵声音。

——这个孩子，是我的眷属。

与此同时，似乎无数的妖异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不停地撞击着墙壁的窗户。

感觉到周围异常的婴儿大声啼哭起来，男子强忍住恐惧拼命哄慰着孩子，就在这个时候刚才的声音再次在他耳中响起。

——这个孩子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地守护她。

男子只是完全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而已。在那个时候他的心里所想的只有保护好这个孩子。于是他发誓会在时间到来之前都保护孩子不受任何伤害，而就在这时外面的妖异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后来从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妖异来袭的事件，据说都是水神阻止了妖异的进攻。

但是，男子这样说道：

“每当我舍不得那孩子离开我的时候，那些妖异便似乎看透我的心思一样来进攻。”

也许是因为水神的眷属与人类生活在一起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那么，为了能够使这个孩子得到水神的加护，只有在她长到七岁时的秋天把她还回水神的身边吧。

为了使自己与孩子分别时不至于太过悲伤难过，于是男子便在汐刚懂事的时候开始告诉她这些事情。告诉她在七岁的时候就要回到水神的身边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可悲伤的事情。这是你的命运。

女儿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我听水神说，那孩子的眼睛看不见也是因为误生在人间才导致的。只要她离开人界便能够再次获得光明了。”

但是，那个时候这孩子便也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自己才希望她能够用她的手来好好记住这个做父亲的样子。

玄武的脸色更加严肃了。

那纤细的手指是为了记住自己的样子。为了不让自己忘掉对方的样子，而通过手指把对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生活在黑暗世界之中的汐，声音和触觉便是她所认识的一切。

“就是那个沼泽。”

白虎的声音将玄武的思绪拉了回来。

降落在沼泽旁的三人刚刚站稳便紧张地警戒起周围的情况。

周围都是浓重的水气。与充满汐家里的水气一样。而且也与袭击汐的妖异所散发出来的妖气一样。

“不会有错……那些妖异和所谓的什么水神是一伙的。”

听到玄武的判断朱雀点了点头，接着从背后拿出大剑。

“把这边都烧干净逼它出来吗？”

朱雀的火焰除了拥有净化的能力之外，和腾蛇一样也拥有烧尽一切的能力。腾蛇的火焰曾被成为地狱之业火，那是拥有极强破坏力的、能够毁灭一切的火焰。

最近，玄武终于开始觉得关于腾蛇被称为十二神将最凶的这个称号有些不太合适了。也是是因为晴明与他的继承人昌浩的关系吗？腾蛇变了好多。在玄武看来这对于十二神将来说是一个好的现象。

但是当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给勾阵的时候，勾阵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摸了摸玄武的脑袋。即便自己抗议告诉她不要总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但她却一点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为什么最近大家越来越把自己当做小孩子看呢？在玄武看来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那样的话也许会波及其他无辜的生物。”

白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玄武站在水面上说道：

“让我来试试逼它出来。”

水将玄武能够自如地操纵水气。

他所释放出来的神力与水产生共鸣，将其中的妖异拉了出来。

“白虎，朱雀，那个所谓的什么水神就交给你们了。”

因为他们确信。

那个要夺走汐的家伙，绝对不会是什么水神。

那只不过是一个假借水神名义，拥有和水神一样气息的妖异而已。同时利用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妖异进行袭击来骗取这对父女的信任。每当父亲心生疑念的时候它便会放出妖异，然后再出手造成自己保护了汐的假象来打消父亲的怀疑。

但是像它这样封闭了少女整个身心，并且夺走她全部未来的举动，绝对不会是神的行为。

玄武的神力迸发开来，沼泽的水面发生一阵剧烈的波动。原本充满在沼泽之中的湖水，在玄武所释放的清冽神力的推动之下流到一边，露出隐藏在下面的黑色物体。

“在那里！”

朱雀与白虎同时进入临战状态。

与此同时，在水面之上跃出无数深色的妖异，一齐向二人袭来。

玄武条件反射一般结出屏障，这时只听见朱雀叫道：

“擒贼先擒王！”

说时迟那时快，白虎所放出的风刃镰鼬已经飞到近前。

朱雀挥动着大剑将冲过来的妖异逐一砍成两半。

把杂兵交给朱雀与白虎二人之后，玄武运用神力搜索起隐藏在水下的妖力源头。

在沼泽的中央，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出来。

“是那个吗……！”

似乎为了阻止玄武前进的脚步一样，无数的妖异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但是这些杂兵瞬间便被白虎与朱雀的神力击个粉碎。

赶到沼泽正中的玄武，发现在水面之下的黑色物体，原来是一具半没在水底泥土之中套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服的人骨残骸。

“这衣服……是修验道的修行者吗……？”

忽然，那具埋在泥土之中的骷髅对着惊讶的玄武诡异地一笑。

“不要阻拦我！咯咯咯……”

从骷髅之中飞出的怨念径直向玄武袭来。那猛烈的冲击将玄武一下子打到数丈之外。

“玄武！”

飞身赶过来的白虎从后面接住被打飞出去的玄武。在他身边的朱雀用他那金色的锐利目光瞥了骷髅一眼。紧接着在他手中的大剑上围绕起一层火焰的斗气。

三人站在波涛翻滚的水面之上与水中的骷髅对峙起来。

“你为什么要假借水神的名义去迷惑那对父女？”

骷髅诡异地一笑，在它那漆黑的眼窝之中忽然闪出绿色的光芒。

“那是我的东西！所以要和那个女子一样都属于我！”

“你说什么？”

随着一阵骨骼颤动的咯啦咯啦的声音，骷髅眼中的绿光越发强烈起来。

“本来是我的东西，但是却为那个男人生下了孩子，而死了。真是可怜的女人，可憎的孩子！但是那个孩子继承了那女人的血脉。所以……”

骷髅伸出它那早已化为白骨的手指向沼泽的底部一指。

水面上升起无数的水泡，接着从水中浮现出一张由念力所结成的网。

网中是一名透明的女子。看上去不像是活人的样子。

玄武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那网中女子的相貌和汐的样子竟然十分相似。

“汐……！”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进神将们的耳朵之中。

——帮帮我，请帮帮我。无论如何请保护那孩子，从这个可怕的家伙手中……

忽然，女子的身体似乎因为痛苦而剧烈地抽搐起来。那骷髅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哄笑声。

“可怜的女人，愚蠢的女人！你所请求的事情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

狂妄地高声笑着的骷髅忽然与一名丑陋男子的身影重叠起来。

凌乱的头发与只剩皮包骨头的脸颊。男子瞪着血红的双眼，用充满淫欲的目光凝视着被封在念之牢笼中的女子。

“那是你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所以也就是我的东西，我要把她拿回来又有什么不对？”

一阵恐惧感袭来，使玄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创造出来的……？”

玄武忽然感到异常的气愤。

女孩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要用手去摸。只要摸到就能够记住对方的样子了。生活在没有光明的世界之中的少女，对于这命运的不公却没有任何的哀叹，只是平静地接受并且努力而顽强地生活着。

被囚禁在牢笼之中的女子拼命摇着头叫道：

——不是的。不是的！别听那个人胡说。

求求你，请帮帮我的孩子。请帮助那孩子重新获得光明。

朱雀惊讶地问道：

“难道，汐公主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也是你的所作所为？”

骷髅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不用说也是承认了这一切。

玄武愤怒地甩开白虎的手站起身。

“可恶，你这个混蛋……”

现在玄武的心中充满了对只为一己私怨便扭曲了汐的命运的修验者的愤怒。玄武大声叫道：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玄武身上爆发出的神力将浑身沾满泥污的修验者包围起来。

但是也仅如此而已。玄武没有将敌人消灭的能力。

朱雀拍了拍因为懊恼而咬紧了嘴唇的玄武的肩膀，然后瞥了骷髅一眼冷笑道：

“奉主人之命，将你这妄自尊大的家伙消灭！”

玄武也曾多次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但是以前他所希望获得的只是能够更好地保护主人的力量，从没有想过要去得到战斗的能力。

而这次则不同，在亲眼目睹了朱雀用大剑将骷髅粉碎的场面之后，玄武彻底被自己的无力感打垮了。

“……啊啊，到了。”

白虎用风力将三人一同带回汐的府邸。

陷入沉思之中的玄武被白虎将思绪拉回现实。发现自己无意识中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玄武慌忙放松下来把手张开，而这一切却都已经被朱雀看在眼里。

被囚禁在牢笼之中的汐的母亲，在获得解脱前往极乐世界之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们。

在三人降落下来的同时，忽然注意到在天一身旁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什……”

天一带着一脸无奈的表情望着自己的同伴。

坐在她身边的人披着长长的夜色风衣，巧妙地将自己的相貌隐藏在那披风之下。

在他二人之间，汐安静地端坐在那里。

似乎是感觉到了神将的气息，汐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向前伸出手去。

“玄武大人，您没事吗？”

玄武连忙从外面赶了过来，单膝跪在汐的身前。

“没事的。都跟你说过了，我是神将。像那种低劣的家伙是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我的。”

听到玄武这样说，汐才好似终于放下心来一样把手按在胸口。

“那就好。不过，即使玄武大人那样说了，可汐还是难免有一些担心。”

那些妖异实在是太可怕了，虽然知道会有水神大人守护自己，但那种担心却是挥之不去的。

玄武向隐藏在披风之下的人影望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道：

“……汐，水神它……”

“嗯？”

玄武拉住汐冰凉的小手，现在虽说是晚夏，但夜风依旧很凉，而且长期积淀于这间府邸之中的水气更加使得这周围的空气显得阴冷。

焦急着如此寒冷的气温恐怕会冻坏汐的玄武，拼命寻找着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关于水神的事情。

“……嗯，水神让我转告你。以前说你是它的眷属的事情其实是它搞错了，所以即便你过了七岁也要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了。那些可怕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汐惊讶地张大了双眼，伸出手去抚摩着玄武的脸颊。

“……真的吗？”

“我是不会骗你的。”

“那么，我能够一直与父亲在一起了？”

“是的。”

不管以前怎么说也好，对于年幼的汐来说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熟悉的世界的。

玄武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的汐。

“……好了，该去睡觉了。等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会看到美好的事物的。”

隐藏在披风下的人影说道。听到这句话后，天一带着汐向对屋走去。

一直到汐睡着以前，大概天一都会陪伴在她的身边吧。

站在外面的朱雀和白虎用严厉的目光望着披风下的人影问道：

“……你在干什么，晴明。”

披风下的男子将盖在头上的披风拿开，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怎么了，偶尔为之嘛。”

“晴明。”

晴明向气愤的白虎耸了下肩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

“……拥有能够阻断我占卜之术能力的修验者。如果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的话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因为充满了对汐母亲的执念，而走上不归路的男子，妄图夺取少女的身体，然后假借神的名义等到汐七岁的时候将她母亲的灵魂转移到汐的身体之中去。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母亲那越发强烈的思念将求助的信息传达到了晴明那里。

披着披风的青年站了起来。之所以用六合的披风做出这样的伪装是为了不被家里的其他神将与孙子昌浩发现自己的行动。

“只要能够解除被加在汐公主身上的诅咒，那么她的眼睛就能够重见光明。”

“真的？”

玄武急切地问道。晴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重见光明的话，那么她也许就再也无法感觉、触摸和听到人界之外的事物了。”

玄武的眼睛一下子张大了。

能够感觉到处于隐形状态下的神将，并且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触摸到他们脸庞的天真纯洁的少女那清澈的声音再次在玄武的耳中响起。

——玄武大人是非常和蔼非常温柔的样子。

在想起汐微笑的样子时，玄武忽然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只要能够使她重新获得光明，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玄武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

十二神将玄武，向绝代大阴阳师请求，使那位少女重新获得光明。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照射在京都的大地之上时，晴明等人已经返回安倍府。

玄武，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还给六合。

从晴明手中接过披风的玄武，心里一边抱怨着真会使唤人一边寻找六合去了。

玄武发现自己同伴的时候，六合正在昌浩屋子外面坐着。

“六合。”

六合顺着声音望去，看到玄武手里拿着自己的披风从空中飞落下来。

“晴明让你来归还的吧？”

“是啊。”

六合接过披风，挂在他胸前的红色勾玉迎着朝阳反射出璀璨的光芒。玄武在那光芒的照射下不由得眯起眼睛道：

“……六合……”

黄褐色的瞳孔望了玄武一眼。但玄武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走到六合的身边坐了下去。

“刚才朱雀来过，听说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啊啊。”

朝阳渐渐升高，迎着阳光的玄武眯起眼睛慢慢开口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寂寞呢。”

六合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晴明等人一直在汐睡醒前守护在府邸的外面观察着。

与父亲一起走出屋子的汐惊喜地张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初次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当她的视线与玄武交织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汐微微地歪了一下脑袋。玄武的心脏一下子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是，仅此而已。汐的视线很快便转移到别处去了，似乎完全没有发觉到玄武的存在。

这正是自己所期望的。也是为了汐的幸福考虑，这样是最好的。

还是让她永远都不要看到人界以外的东西才好。能够这样平安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幸福的事。

可是，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如此的寂寞呢？

“真是，搞不明白……”

六合忽然伸出手去，抚摩着低着头的玄武的脑袋。

“不要把我当作小孩子啊！”

“啊啊。”

六合虽然答应着，但是手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玄武不满地抬起头来。

“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啊！”

“是吗。”

六合依旧没有停手，他那宽厚温暖的手掌慢慢地抚摩着玄武的脑袋。

“六合，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啊啊，听到了。”

玄武忽然回忆起那少女纤细的手指触摸在自己脸上的感觉，一种无名的悲寂忽然袭上心头。

虽然玄武嘴里依然抱怨着，但是却渐渐地不再反感同伴的这种举动，让他再次回忆起那忘却的思念。

第二十一卷 绵绵愁绪无处诉 第三章 迅如疾风（附插图）

第三章迅如疾风

牛车的帘子“沙”地翻动起来。

“哎呀，风变得很强了呢……”

随从发现行成打开窗户朝外望去，出声问道。

“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啊啊，风非常的……”

在他说出强字的瞬间，猛烈的狂风袭击了牛车。

“哇啊……！”

沉重的牛车被风吹得开始倾斜。尽管拉车的牛拼命地踏住地面，可还是被一边车轮翘起而失去平衡的车体所拉动，惨叫着横倒在地。

巨响像地震一般甚至震动了空气。

“大人！”

脸色苍白的随从和牛童朝横倒的车内望去，结果发现行成额头出血昏了过去。

“大人，振作一点……哇啊。”

龙卷风般的强风擦身而过。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随从确实从那风中看到了什么。

昌浩来到阴阳寮，发现阴阳生腾原敏次露出一副非常僵硬的表情。

“早上好……敏次，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这么一问，敏次则脸色有些发青地回答道：

“啊啊，昌浩。早上好。你还没有听说昨天的事情吗？”

“哎，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昌浩不解地眨着眼睛问道。

在他肩上的小怪则气势汹汹地闭上一只眼睛注视着敏次。

小怪不喜欢敏次，老实说是讨厌他。惹人不快、令人厌恶。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天敌这个词存在的话，那么对小怪来说敏次就正是天敌。

不过那是非常单方面的，毕竟敏次就连小怪的存在都不知道。

“其实在昨天退朝的时候，行成大人的牛车被风刮倒了。”

“哎哎！？”

昌浩上前追问道：

“那行成大人呢？”

“啊啊，受了点轻伤，要暂时在宅邸里静养了。我打算梢后去探望他一下。”

腾原行成兼任着右大弁和藏人头双重职位。他在昌浩行元服礼的时候担任了加冠者的身份，是个很照顾他人的人。

“啊，那么我也……”

敏次狠狠地朝话没说完的昌浩瞪去。昌浩急忙改口说道：

“那个，请让我也一同随行。因为我也受到行成大人的照顾……”

“啊啊，没关系。我们分别探望反而会多占用行成大人的时间呢。”

点头同意的敏次眼神阴郁地说道：

“其实，我从随从那里听说了让人在意的事情。”

昌浩因为他更加生硬的声音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敏次大概没有听到小怪疑惑的声音，表情严肃地说道：

“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敏次用手指按住嘴巴，低声嘀咕道：

“如果那是真的，就是妖魔鬼怪的所为了。不去确定的话……”

敏次握紧拳头，看着昌浩说。

“虽然你并没有特别突出的见鬼才能，不过因为毫无力量的随从都看到了，所以也许你也能看见。如果你看到异形之物的话，马上要报告博士。”

这时，小怪露出獠牙叫道。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啊！你——这——家——伙——！”

昌浩虽然对在耳边大呼小叫的小怪感到伤脑筋，不过还是点点头说。

“是的，我知道了。”

这时，一阵强风吹过。

一时间纸张飞舞，窗帘被吹得“啪啪”作响。

“风还真是强呢。”

小怪睥睨着朝外望去的敏次，就那样扭过了头。

蔚蓝的天空中散落着零星的云彩。

“……真是奇怪的风。”

昌浩将视线移到与敏次发出不同性质声音的小怪身上，眨了眨眼睛。

彰子好象非常耀眼般地仰望着蔚蓝的天空，披上外套离开了宅邸。

她应该已经习惯了前往集市的道路。虽然偶尔会走到陌生的道路上，不过因为都城的大小道路是依照围棋棋盘设置的，所以完全没有迷路的担忧。

“不过昌浩还是会担心呢。”

在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叹气的彰子耳边，传来了隐形相随的天一的声音。

（我觉得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呢，我已经走过好多次了哟，而且总有人陪同，就算不那么担心……”

隐形的天一看到彰子微微鼓起脸颊的样子，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对彰子公主来说，就算昌浩大人怎样表示不用担心，不也还是会担心他吗？）

彰子脸颊泛红地低下头说道。

“那是……因为真的很叫人担心呀……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遇到危险的事情……”

（是的。）

“就算是天一，在朱雀因为晴明大人的事情外出时，一样也会担心的吧？”

天一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所以说，昌浩大人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没错……”

彰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因为和神将在一起所以不用担心，不过由于他们基本上都处于隐形状态，所以在旁人眼力彰子只有一个人在行走。在那些坏人们看来，她应该是个极好的目标吧。

“等等，虽然我觉得不是那样，不过在昌浩看来，我一直都是左大臣家的公主大人吗……”

她嘀咕的语气显得很寂寞。察觉此事的天一，对该如何回答稍微踌躇了片刻。

彰子其实本该进入当今天皇的后宫。事实上，左大臣家的另一位公主已经作为中宫在藤壶被赐予了房间。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习惯安倍家的生活了。虽然我还有好多必须要学的事情，不过也有很多事情已经能够做到了哟。”

但是，对他来说，自己果然只是个不可靠的公主吗？

天一深邃的是声音传到了叹息的彰子耳中。

（我们大家都很清楚昌浩大人非常重视彰子公主，而那决不是因为你身为左大臣家公主的缘故。）

毕竟昌浩从一开始，就基本上没有把彰子当成左大臣家的公主来对待。所以彰子的烦恼完全是杞人忧天。

“……嗯……”

彰子点点头，抬起头说。

“我会为了能被当作安倍家的一员而更加努力的。”

然后有一天，自己要是能不再作为客人，而是理所当然地留在那里就好了。

天一觉得说出“你已经非常融入其中了”的话会对她的干劲泼冷水，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彰子一直在为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不懈努力着，那是她的美德。

外出时彰子总是批着外套。这虽然能使自己的容貌不被看到，不过这样做的缺点是视野也会变得糟糕。尽管如此，也不能保证就没有人知道彰子的长相。

据说人在成长之后容貌会发生改变。虽然现在后宫的中宫和自己别无二致，但再过几年的话，应该会多少出现一些差异吧。那样的话，那时侯凭借自己是藤原氏亲戚的借口是不是就能蒙混过去了呢？彰子其实在心里淡淡地抱着如此的期待。

拥有藤原之血的命运，使她的人生出现了分歧。

“好了，不快点的话。”

慢慢吞吞的话太阳都要落山了，得在昌浩回家之前回去才行。

正当彰子加快脚步时，突然袭来一阵激烈的狂风。

“呀啊。”

披着的外套几乎要被刮走了。虽然彰子慌忙中想要按住衣服，不过强风却吹得她也不禁踉踉跄跄起来。

（公主！）

天一赶忙现身伸出手。

但是，有一双手更快地支撑住了彰子的肩膀。

“不要紧吧，藤之花小姐？”

彰子因为似曾相识的声音而抬头望去，结果与温和微笑着的昌亲四目相交。

“啊，是的……藤之花？”

彰子因为不熟悉的声音而显得很诧异。昌亲则笑得更高兴地解释道。

“啊啊，那是你的别称。因为称呼真名的话，绝对会暴露身份的。”

是这样啊。

昌亲一脸不可思议地向明白过来的彰子问道。

“说起来，藤之花小姐要去哪里？”

直走下去的话，就到了三条集市。

现身的天一回答了那个问题。

“彰子公主要去集市购物哟。我是随从。”

“只有天一吗？”

天一对昌亲的话点点头。于是，他稍做思考之后开口说道。

“那么，请让我也一同随行吧。”

“哎？但是，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昌亲前往的方向是安倍邸。虽然彰子不知道他住在何处，不过应该和安倍邸有着相当远的距离。

“不，我只是偶然路过罢了，不用在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为家人准备点什么东西而已。”

尽管事情绝对不止如此，不过这话也应该是真的。自己曾听昌浩说过，昌亲兄长是非常重视家人的。

“那么……”

重新披好外套的彰子点点头，和昌亲一同朝集市走去。

集市上汇集了绝大部分的商品。昌浩之前也曾送过在集市买到的化妆盒给彰子。尽管也有这样的日用品，不过生活必需品还是占了压倒性的比例。

在路两旁并排排列的席子和摊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人们充满活力的喧嚣声此起彼伏。

那是呆在宅邸里绝对看不见到的光景。

“藤之花小姐到底要买什么……”

昌亲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了惨叫声。

两人惊讶地转身望去，只见席子和竹制品被狂风席卷到了半空中。

“风……？”

彰子目瞪口呆的低语声消失在呼啸而来的狂风中。

排列的露天摊贩一个接一个地被掀翻，陈列着的大量商品也随之四散飞舞。商贩和行人们有人摔倒，有人则在空中翻着筋斗集市瞬间就变成一个狼藉的惨状。

（公主、昌亲大人，危险……）

昌亲对天一急切的话语颔首示意，发现疾风再次从道路对面向这里袭来。

昌亲屏住呼吸，朝对面凝望过去。他流淌着安倍之血、任职于阴阳寮，是拥有见鬼之才的阴阳师。即使他不及晴明和昌浩，其眼中蕴育的看透无形之物的力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风中隐藏着某种异形之物。

“危险！”

昌亲为彰子挡住来袭的疾风，直衣的袖子被撕裂了。

“昌亲大人！”

脸色铁青的彰子见叫道。句尾和类似鸣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

彰子反射性地朝天空望去。

今天是几乎万里无云的晴天。她能够看到肆虐的风之流动，在那其中有两个影子。

“那是……”

不过在彰子确认之前，影子就已经飞速离去。

突然被狂风光临的集市一片狼藉。

昌亲检查过一只袖子被撕裂的直衣后，叹了口气说道。

“只有袖子撕裂算是侥幸了呢……”

要是被那风直接击中的话，大概会被吹走一只胳膊吧。

“有没有受伤，藤之花小姐？”

表情凝重的彰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是的，我不要紧。但是，昌亲大人……”

“我也没事，只是袖子破了而已。”

比起那个，他催促彰子道。

“我送你回安倍家。这好像是异形所为，飞走的异形搞不好还会回来的。

彰子和昌亲一起准备转身离开，不过她又回头望去。

到处都残留着异形的气息，但却又不仅如此。

还有另外某个东西混杂在风中。

疾风劲吹。

“哇啊……沙子都吹进眼睛里了……”

小怪趴在只眨眼睛的昌浩肩上，用两只前爪按住眼睛摇着耳朵。

“吹进眼睛了……！痛、好痛。”

“哎，小怪，不要紧吧？回家之后用水洗一洗比较好哟。”

小怪呻吟着想要用前足去搓揉眼睛。昌浩急忙抓住它说道。

“揉的话会弄伤眼睛的。”

“痛、痛，唔……”

小怪慢慢睁开眼睛，用湿润的晚霞般的眼眸向四周窥探。

小怪的大小和大猫或者小狗差不多。普通人看不见它，它全身覆盖着纯白的皮毛。但是那皮毛现在却因为风沙而显得有些肮脏。颜色如晚霞一般的大圆眼睛里不断吹进沙子。尽管它从刚才起就一直眯着眼睛，可是沙子似乎从缝隙间跑了进去。白色额头上莲花般的红色纹样也完全变成了灰色，长长的耳朵和尾巴也在摇动着驱赶沙尘。

“还是好痛。”

昌浩抱着闭上眼睛呻吟的小怪，用另一只手抓住它的两只前脚，急忙朝家里赶去。

持续不断的大风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变得越来越强，扬起的沙尘时不时会遮住昌浩的视野。

因为张口会灌进沙土，所以昌浩一言不发地眯着眼睛快步前进着。

由于狂风大作卷起沙尘，昌浩不禁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沙土零星地击中他的面部和脑袋，衣服也变得灰蒙蒙。就这样进屋的话，家里的走廊一定会变得到处是尘土的。

昌浩来到安倍邸附近之后，突然抬起了头。

“是太阴和白虎……”

只见两名御风飞行的神将，从宅邸的一角朝着某处飞去。

“嗯？”

小怪因为睁不开眼睛，只是转动脑袋追赶着气息不解地问道。

“风将凑到一起要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

昌浩接着朝身后望去，隐形的六合应该就在那里。果然，六合稍微增强神气显现身影。

“六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

六合面对眯着眼睛询问的昌浩，平静地回答道。

也许隐形之后沙尘就不再是问题，所以小怪现在也隐形起来比较好。

昌浩一边仔细想着那些事情，一边开门走进安倍府。

昌浩为了不使沙尘吹入而赶紧关上大门之后，总算可以正常地吐一口气。

“欢迎回来，昌浩和小怪。”

听到大门响动的彰子出来迎接他们了。

她一看到两人，就瞪大眼睛说道。

“哎呀，全都是灰。”

“嗯，对不起，彰子，你能去拿桶水来吗？”

昌浩看着腋下的小怪说道。彰子急忙照他所说取来了清水。

小怪用桶里的水“吧唧吧唧”地洗着脸，它一边不停眨着因为眼泪湿润的眼睛一边皱起眉头说道。

“被区区大风搞成这样，真是失败。”

“不过眼睛进了沙子很痛的。小怪的眼睛本来就很大，魔怪就是在这点上不方便呢。”

“不要叫我魔怪，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一边回嘴一边拍落衣服上的尘土，脱下了直衣。无论如何，就这样踏进走廊会弄得到处是沙土的。

“昌浩也擦拭一下身体比较好吧？脸好像被弄脏了。”

“哎，是这样吗？”

彰子用自己的衣袖碰了碰昌浩的脸颊。她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昌浩闭上一边眼睛的脸颊，然后指给昌浩看。

“你瞧。”

“啊，真的。”

“昌浩大人，请用这个。”

他定睛一看，只见提着水桶的朱雀和拿着毛巾的天一正站在一旁。

“那么……小怪干脆洗个澡如何？”

小怪狠狠瞥了朱雀一眼，回答不需要后踏上了走廊。

“对了，太阴和白虎好象出去了，到底怎么了？”

朱雀和天一彼此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彰子回答道。

“那个，我今天去了三条的集市……”

“集市！？”

昌浩大惊失色地喊道，刚刚拧干的毛巾也从手中掉在了地上。小怪捡起毛巾对他说。

“接着。”

“谢、谢谢……不对，难道说你一个人到集市去了？”

彰子对瞪大眼睛的昌浩摇头说道。

“不是的，我和天一在一起。另外，我在路上遇见了昌亲大人，和他一起去的集市。然后……”

昌浩听说可能是异形制造的狂风把集市搞得一片狼藉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妖怪……？”

彰子面对像是在确认般低语的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下说。

“大概……可是，好像还有另外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吗？”

彰子沉默地点点头，捡起放在走廊上的直衣。衣服上满是沙土，看来不清洁的话是没法再穿了。

“我刚才已经和晴明大人说过了。太阴他们大概就是为此而出去的。”

昌浩望着天一问道。

“天一没有发现什么吗？”

“我虽然感觉到了彰子公主所说的气息，但是因为其高速飞行的缘故……”

无法确认那姿态。

“是吗……”

昌浩抱着手臂思考起来。

昌浩在离开阴阳寮之后，和敏次一起拜访了行成的宅邸。

行成比想象的还要精神，一边苦笑着表示“真是没面子”一边按着额头上的绷带。敏次看到行成的样子总算放下心来，他似乎要吐尽体内的空气般长嘘一口气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虽然昌浩确认行成平安无事后也放了心，不过应该还比不上敏次。

藤原敏次这个男人，其实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

在袭击行成的牛车的狂风中，似乎也看得到异形的影子。

昌浩俯视着小怪说。

“小怪，我想稍微出去看一看。”

小怪表示谅解似的摇动着尾巴。

太阴翱翔在黄昏的天空中，转身朝眉头紧皱的同胞望去。

“呐，白虎，你对这奇怪的风怎么想？”

白虎也和她一样察觉到了，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说道。

“……属于妖怪之类……但另一个……？”

两种气息混杂在风中。

太阴一边用神气产生的气流玩弄着栗色长发，一边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虽然像是妖怪，不过感觉却很奇怪呢。非要说的话……”

风在低吟。

话还没说完的太阴突然朝身后望去。

“在那里，太阴！”

在白虎所指的地方，居民的屋顶被穿过的疾风吹上半空。惨叫和喊声相互重叠，传来小孩子好象被火烧到般的哭声。

太阴茫然地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那个……”

那一瞬间显现出的身影是太阴至今从未遇见过的妖怪。

对白虎来说也是一样。那是不在他知识范围之内的生物。

他们活了很长的时间。尽管他们认识大多数的异形，不过眼前的这个却和任何一种都不相同。

“虽然是妖怪不会错的……”

太阴朝疑惑的白虎点点头，转过身去。

“总之先抓住再说！”

牛车发出“嘎拉嘎拉”的声音疾驰着。

昌浩打开车帘探出头，挥动手臂挡开四散飞舞的沙土。

“啊，发现太阴和白虎了。”

小怪站在昌浩抬手指向天空的肩膀上，将视线移到神将们的目标上。

“……彰子他们看到的就是那个吗？”

“好像是这样。”

昌浩探出身子对轮子上浮现出的鬼脸说道。

“车之辅，朝那边前进！”

轮子“嘎拉嘎拉”的声音变得更响了。虽然昌浩不明白，不过那应该就是车之辅的回答。

“好的，就给我吧。它好像是这么说的。”

小怪翻译完车之辅的话之后，跳上了车体的顶棚。

“小怪？不要被甩下来了哟。”

“我才不会呢。”

小怪回完嘴，朝天空望去。

风很强。它总觉得那异常强烈的风和小怪的所为有些不同。

彰子他们所说的另一个影子也叫人在意。

因为飞舞的沙土差点吹进眼睛，小怪慌忙闭上了眼皮。眯起眼睛也很麻烦，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这实在是……”

它用和外表不符的语气嘀咕道。

要是说因为小怪形态眼睛太大，风沙和尘土吹进去疼痛难耐，所以他只好暂时恢复本性的话，绝对会被晴明和勾阵笑话的。那实在是太丢人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

小怪不禁变得意志消沉起来。这时，它察觉到了和妖怪不同的气息。

“小怪，那个！”

车中的昌浩喊道。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是神将们和妖怪，此外还有另一个影子显现出来。

那身影明显是和这个国家的妖怪们不同的存在。

太阴和白虎认识与其非常相似的妖怪。

“和异邦的妖异们很像。”

白虎朝表情严肃皱起眉头的太阴点点头，将妖怪定为了目标。

即使是在暮色降临的天空中，对神将们来说也没什么问题。他们的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如白昼般看清所有的一切。

妖怪身上缠绕着狂风在空中滑翔，样子就像鸟一样。不过世上并不存在这种样子的鸟。

它的大小大概和鹤相同，但是代替羽毛覆盖身体的却是蛇一样的鳞片。它使用四只翅膀扇起大风，依靠三双眼睛警惕地监视着四面八方。其弯曲的三只脚，长长的尾巴似乎起着舵的作用。

太阴和白虎严肃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异邦妖异的威胁至今仍然鲜明地刻在他们心里。

“难道说，没能彻底消灭掉……！”

白虎“砰”地敲了一下太阴咬着嘴唇的脑袋，注视着妖异断言道。

“那样的话，就在这里消灭掉好了。”

“对啊。既然这样决定的话。”

太阴全身迸发出强烈的神气。

“接招——”

风将太阴瞄准妖异放出了最强之技。

妖异察觉到接近的龙卷，转动长长的脖子确认了太阴和白虎的身影。三双眼睛在闪闪发光。

好似人语的鸣叫声回响着撕裂了风声。它扇动四只翅膀避开了龙卷。

“这家伙……不要逃跑啊，异邦的妖异！”

太阴接连放出第二、第三个龙卷。白虎瞅准她攻击的空隙放出镰鼬，却察觉到突然产生的另一个气息。

“什么？”

影子出现在夜色开始降临的空中，其直线滑落接住并粉碎了太阴放出的龙卷。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太阴完完全全挨了自己神气的反作用力，发出小小的尖叫声被弹飞出去。要不是白虎好不容易抓住她的手，还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刚才是怎么回事？”

太阴凝视着冲击波残留痕迹的方向，耳边突然响起了愤怒的声音。

“不要捣乱！”

太阴和白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影子好像仁王像一般漂浮在妖异和风将们之间，很明显非常气愤。

“那是我的猎物，不需要你们出手！”

那是一名少年，看起来比昌浩还要年幼，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所以十岁左右的预测应该也不准确。虽然预测得不对，但是他的身形和声音却又很像小孩子。

尽管十二神将风将太阴也是六岁左右小孩子的模样，可她的实际年龄已经是百岁以上了。就算晴明、昌浩和白虎再怎么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她也毫无疑问是位居神明末席的存在。

而眼前的少年也明显散发出与神将们相同性质的气息。

“你是什么人？”

太阴气愤地向少年反问道。

“都怪你们，让那家伙给逃掉了不是吗！”

少年怒吼道。他咂了咂舌转过身去，打算朝妖异消失的天空飞去。

不过突然被人怒吼的太阴，脑袋里传出了什么东西“嘣”地断掉的声音。

“……不要开玩笑了！突然跑出来捣乱的，怎么看都是你才对吧！快点向我们道歉！”

正要离开的少年一下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冷淡地说道。

“明明只能放出那种程度的风，口气却相当嚣张呢。”

太阴瞪大了眼睛，竖起眉毛静静地说道。

“……白虎，不要阻止我哟。”

太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完，迸发出神气低声说道。

“你说那种程度……？”

桔梗色的双眸杀气腾腾地闪烁着。

风暴般的狂风旋转着朝少年袭去。

“你说说看，这到底哪里是‘那种程度’呀！”

就算是少年，也对太阴满腔愤怒所放出的神力大吃一惊。尽管他想要回避，却被风的旋涡卷入并弹飞出去。

“哇啊……”

“看到了吧！”

倒栽葱坠落的少年耳朵里，传来了太阴夸耀胜利般的声音。

尽管白虎急忙朝因为冲击动弹不得的少年追去，不过还是对方的坠落速度更胜一筹。

“切！”

白虎咂着舌正准备放出风，突然发现朝少年的坠落地点直线飞驰而去的妖车。那车顶上载着白色的小怪。

“腾蛇！”

小怪对那句话心神领会，一眨眼恢复了本性。

“车之辅，就这样冲过去！”

红莲向飞速疾弛的车之辅命令之后，为了不被甩落而蹲下身来。

“哎，红莲？”

昌浩因为突然产生的神气大吃一惊，抓住扶手朝上望去。

“不好好抓紧的话可是会掉下去的哦，昌浩！”

被训斥的昌浩缩了缩肩膀缩回了脑袋。然后，他也发现了正在坠落的少年。

全力疾弛的车之辅在坠落地点来了个急刹车。差点真被甩出去的昌浩抓住车柱，总算是稳住了身体。

与此同时，车体上传来了重物落下的冲击感。

车之辅发出“咣当”声颤抖起来。昌浩关切地敲了敲车壁，一口气爬上了车顶。

被红莲侧抱着的少年精疲力竭地躺着。

他身穿奇怪的服饰。昌浩曾见过和其非常相似的打扮。

“看起来和朱雀的打扮有点相似……？”

正当他仔细端详眼冒金星的少年时，太阴和白虎降落了下来。

“腾蛇……”

红莲瞥了一眼很困扰地躲到白虎背后的太阴，叹了口气问道。

“喂，这家伙是什么人？”

白虎一边在心里对被金色眼眸盯住，完全躲到自己背后的太阴感到无可奈何，一边回答道。

“虽然没有向他确认……”

白虎朝少年看去，其他三双眼睛也受其影响朝相同的地方望去。

“看起来似乎是大陆的神仙。”

“原来如此。”

和仅此说明便明白过来的红莲形成鲜明对比，昌浩惊讶地歪着脑袋说道。

“哎？等等、等一下。”

大陆的神仙。怎么回事？

“他似乎在追赶好象是异邦妖异的妖怪。”

太阴补充道。昌浩听后眨了眨眼睛。

异邦的妖异。是指它与穷奇及其率领的妖怪们属于同类吗？

“那个，也就是说。”

仔细一看，比玄武稍微年长的少年正低声呻吟着。

“他是与红莲和太阴相同的存在吗？”

“不，应该说是与这个国家的高龙神或者天照大御神相近的存在吧。”

正当众人对红莲的订正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少年苏醒了过来。

“醒过来了呢。”

白虎稍微端详了他一下。少年无法把握现在的状况，四处游移着视线。不过他一看到白虎身后的太阴，就立刻竖起了眉毛。

“你这家伙……！”

虽然少年打算飞身而起，不过却突然丧失了支撑而摔倒在车顶上。

“痛……干什么……！”

红莲冷冷地看着按住被打到的后脑勺、眼含泪水抗议的少年说道。

“首先给我道谢。坠落的你能够平安无事，全都是靠车之辅和我。”

“那很重要吗？”

太阴悄悄对惊讶的昌浩耳语道。

“不可以说这种话的，昌浩。”

少年虽然激动地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却被从高处俯视自己的金色双眸所压倒，很不情愿地乖乖说道。

“那个，非常感谢。”

“很好。”

红莲似乎接受了少年的道谢，一眨眼又变成了小怪的模样。

“你是妖怪吗……？”

小怪斜着眼睛看着无法掩饰住惊愕的少年说道。

“我和妖怪可不一样。”

“是小怪呢。”

“没错，是小怪……那也不对！”

虽然小怪一不留神同意了昌浩的意见，不过它马上就醒悟过来立刻对此予以否定。

但是。

“原来是这样啊，它叫小怪。”

“嗯，对。”

昌浩对自言自语的少年点头道。

“胡说什么呢！”

且不管小怪的怒号，昌浩觉得自己和少年有些相似。

他坐下，与少年并肩。

“你是来自大陆的神仙啊。”

少年点点头。

“……是风伯。”

昌浩的脑中思考这两个汉字的写法。

风伯，记得是指风神。

昌浩不禁将目光移向白虎和太阴。

这两人是御风的神将。能够操纵风，也能驾风。

“风伯是总称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话音刚落，少年便简短地回答道。

“巽，二郎。”

巽二郎低垂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着说道。

“……如果等任命仪式全都结束了的话，但是……名字，很抱歉不能告诉你们。”

小怪与白虎对视一眼。

从他这样的口气看来，巽二郎并不是这个少年的真名，而是类似地位或者职务的名称。

少年看上去比昌浩年幼，但神仙的年龄是不能靠外表判断的，有可能他已经相当高龄了。

“那么巽二郎，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国家来呢？”

瞥了一眼向自己投来这个极其严肃问题的昌浩，巽二郎开始小声说起来。

“在被任命为巽二郎的继承仪式中，最后的课题就是解决那只酸与。”

那仪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继承人通过消灭作恶多端的妖怪，来展示自己的力量。

而巽二郎，却在这最关键的一战中失败了。

“一旦定下目标，就不能改追别的猎物了。于是我就沿着酸与的逃亡路线，追到了这个国家。”

昌浩轻轻抬起一只手。

“你说的酸与，就是那只妖怪吧，是跨海过来的？”

“是……那是我的猎物，请别出手。”

巽二郎重复道，但他的话语中却没有一丝霸气。

昌浩不禁注视着巽二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与昌浩同样注视着巽二郎的小怪忽地晃了晃尾巴歪下脑袋，随后它将目光转向昌浩，对他眨了沾眼。

小怪很熟悉巽二郎的这种表情，他曾见过类似的情形。

“……打断一下。”

一直沉默的太阴在空中抱着胳膊煞有其事地站着。她低下头，用不太友好的目光看着巽二郎，年幼的外表被一层类似于愤怒的感情所笼罩。

“那是你的私事，我们没有义务陪你玩。如果放任那只妖怪不管，肯定会出大乱子的。况且。”

太阴放下胳膊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周围。

“晴明是派我们来解决那只妖怪的。京都里的百姓遭了殃，就连彰子小姐也差点被害呢。幸好那时有昌亲在，万一不在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太阴毫不留情的一波波攻势，令巽二郎惭愧地咬紧下唇，攥起了拳头。

但，他却没有反驳。

小怪仿佛在哪里看到过这一场景似的，缓缓开了口。

“你一直被周围人评论实力不足吧。”

昌浩“啊”的一声瞪圆了眼睛。

巽二郎反射性地抬起头，瞪视着小怪。

“你……”

巽二郎的反应似乎完全和小怪预料的一样。

“是这样的，所以我想到的是，巽二郎这个名字是风伯中的地位之一，你总是被人评价说力量弱小不足以继承这个名字啦，被拿来和前代巽二郎比较啦，于是你很不安，所以才会那么积极地除妖，被它逃了之后你拼命追到这里。难道除你以外的那些风伯一个个都很出色，所以你觉得自卑吗？”

小怪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斜着瞥了巽二郎一眼。

“其实，你根本没自信打败那只怪物吧。”

巽二郎的脸立刻绷了起来，看来是被说中了。

昌浩眨了眨眼，明白了他之前的反应为什么有些怪异。

明白自己力量不足，却又不得不做。为了被人认同拼上性命，但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理想的效果。整个人陷入了这样一个怪圈。

他简直就像是被封印了“眼”时的自己。

“……只要解决了酸与就可以了吧。”

昌浩这样确认道。只见巽二郎生硬地点点头，于是昌浩笑着说了声，好。

“那么，我们也帮忙。”

小怪也点点头。

巽二郎迷惑地交替看了看二人。

而这时，响起了一个抗议的声音。

“等等，我反对！”

风中的太阴正怒目圆瞪。

“现在还有空讨论这种事，酸与要是再作乱怎么办？三条街市已经一团乱了，连行成的牛车都被掀翻了啊。”

确实。

昌浩嗯了一声。

“话是这样说……但如果不被承认能独当一面的话，是很让人难受的事情啊。”

“你现在也只是个半吊子而已还说这种话。”

“罗嗦。”

听了小怪的话，昌浩皱起了眉头。

“合力的话，那家伙很容易就能解决了。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家已经够辛苦了，而且能在这里相识大概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太阴狠狠地盯着巽二郎，而巽二郎则毫不掩饰心中的诧异，目不转睛地看着昌浩。

“……啊，不是，但，我不能借助你们的力……”

太阴指着回过神来说话结结巴巴的巽二郎，眯起眼睛道。

“看吧，他本人也这么说，我们根本没必要帮他。”

这时，一直不曾发言的白虎抬起手制止了太阴。

“太阴，为什么这么强烈地反对，有什么理由吗？”

白虎低声询问，只见太阴愤然地回答道。

“我就是讨厌他！”

白虎眨了眨眼睛，轻声叹了口气。

“那是你个人的感情，不能作为反对帮助巽二郎的理由，别用就是讨厌他这种话了来搪塞。”

虽然白虎这样说，太阴依然不肯改变决定。

“我绝对不要，酸与那种妖怪，无论有几只我和白虎随随便便就能解决了，为什么还要帮助这种无能的家伙啊。”

“也没必要说成这样吧。真是的，那么不愿意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昌浩、腾蛇和我出手就行了。”

白虎叹息着说道，太阴闻言却脸色一变。

“不行！白虎也不能出手！”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反对。”

“我说不行就是绝对不行！我不管巽二郎是什么人，总之他要是不道歉就绝对不许帮助他！”

昌浩和小怪对视了一眼，向白虎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巽二郎，你干什么了？”

被问的少年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太阴指着巽二郎，对一脸疑惑的白虎愤怒地说道。

“这家伙居然那样评价我们的风！明明自己都被吹飞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恍然大悟的小怪无奈地耸耸肩。原来他伤害了风将的自尊心啊。

这时，小怪眨眨眼。

“……抱歉，打断一下。”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小怪的身上。

“如果再不下车的话，车之辅要承受不住了。”

“啊。”

这时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昌浩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们现在正在车之辅的车顶上。

急忙跳下来的昌浩，对车轮中浮现的鬼脸道歉。

“抱歉车之辅，很重吧。”

车之辅嘎吱嘎吱地摇了摇身体，目光柔和。

“不不，没有的事，只是俺的车顶太小，不够大家站的。俺只是在意这事而已。它这么说。”

听了小怪的翻译，昌浩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胸口。

而太阴和白虎依然在对峙。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巽二郎真心道歉的话，你也愿意帮助他了？”

“不甘心……虽然不甘心，但现在都中百姓有难，晴明也下了命令，如果白虎要求的话我就帮忙。”

太阴板着脸勉强地回答。白虎点点头，转身看着巽二郎。

“就是这样。”

外表像个孩子的巽二郎虽不情愿，却还是低下了头。

“……刚才无心说了错话，请见谅。”

抱着胳膊的太阴眯起眼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管对方是谁，初次见面不要说失礼的话。”

“我记下了。”

巽二郎慎重地点点头，却见太阴忽然笑了起来。

“那么，走了。”

巽二郎茫然地目送就这样驾风离去的太阴。

“……”

昌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还在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天空。

“巽二郎？不快点的话会跟丢的。”

巽二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驾风飞了起来。

而白虎和小怪则注意到了，他满脸通红。

“那么我也去了，抱歉腾蛇，能去向晴明做一下说明吗？”

“如果我们比你们早回去的话。”

对挥舞着前足的小怪笑笑，白虎也驾风飞去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昌浩在车之辅旁边注视着天空，只听见小怪静静说道。

“……你把自己和巽二郎重叠在一起了吧？”

昌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小怪，伸手将白色的身体抱了起来。

“嗯。毕竟我为难的时候，还有爷爷和小怪帮助我呢。”

不管多么努力，但最后总有力量不足的时候，那时小怪的帮助起了多大的作用啊。

“风神一定更加辛苦，一个人得把一切都背负下来，很艰难的。”

昌浩抚摸着小怪的头，微笑起来。

“能有小怪和六合，还有大家陪着我，真好。”

一直隐身伴随在昌浩身边的六合，此时似乎也笑了。

风很大。

玄武很是担心，害怕呼啸的狂风会不会就这样掀翻屋顶。

为了探察情况，他登上屋顶。天一与朱雀已经先到了一步，二人都伫立着，眺望着南方的天空。

远方飘来的神气，毫无疑问是同胞的。

“操纵这风的是太阴吧。”

玄武不解地自言自语，一直在一边观察的天一静静点头。

“是啊，看来是追着妖异的气息去的。”

太阴与白虎的神气附近，能感觉到另一阵气息，那和天一白天在集市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啊，妖异被击落了。”

他们能感觉到，太阴绕到了急着逃命的妖异前面，使出全力放出了龙卷。

这一击的余波没多久就会传到安倍邸周边。感觉到这一点后，玄武脸色顿时煞白。

“糟、糟了，天一，快张结界……”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阵强烈的狂风便猛冲了过来。

“呜、哇……！”

朱雀怀中的天一吓得浑身僵直，她身上的衣服也不停翻动着。

池中的水卷起波浪，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庭中的大石头也被吹得掉进了池塘，水花四溅。

紧闭的窗户不住啪啪做响。

“朱雀，我去彰子小姐那里看看，说不定她被吓到了。”

“天贵，一个人太危险，我陪你去。”

一边将心爱的恋人护在怀中，朱雀一边环顾四周。

“对了，玄武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他不见了。

“啊？啊，朱雀，他在那儿。”

将手放在额前四处打量的天一有些诧异地指着某处说道。

天一所指的，是离建筑物稍远的池塘，面色铁青的玄武正在里面上下浮动。

一边随着池中的波涛浮动，玄武一边恨恨地低声说道。

“可恶……”

第二天，天气晴朗。

因为之前的强风而没能出去购物的彰子，连着两天都出了门。

今天同样是天一和朱雀隐身跟着她。因为昨天的事，朱雀自告奋勇要跟着彰子保护她。

步行来到三条的市集，今天和往常一样，这里充满了活力。原本遭受强风侵袭的露天店铺依然被摆了出来。

都城中的人们乐观而顽强。

“对了，今天一早我见玄武好像心情很差，他怎么了？”

彰子用周围听不到的声音询问道。闻言，天一和朱雀对视了一眼。

“这个……”

如果说出实话，会伤害玄武的面子。

正当她想要开口询问二人为什么欲言又止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哦，藤之花小姐。”

只有极少数人会这样称呼彰子。昨天见到的昌亲，以及另一个人，就这两人而已。

彰子回过头，见是满脸笑容的安倍家长子，她这才舒了口气。

“成亲大人，好久不见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看来不是一个人出来的，那就没什么可担心了。”

感觉到隐身的天一和朱雀的神气，成亲点头道。

“不过最近市集上不太平，还是多加小心的好。昌浩反正也回来了，还是让他陪你出来吧。”

彰子闻言急忙摇头。

“这怎么可以！昌浩很忙的，怎么能让他为我浪费时间呢。”

说完，彰子想到身为阴阳寮历博士的成亲不可能不知道昌浩工作有多忙，于是连忙低下了头。

“啊……对不起，我……”

“嗯，不用道歉啊，反倒是我，不经考虑就说出这种话。别介意。”

成亲语气爽朗目光温柔，彰子松了口气。她不想给昌浩的兄长留下坏印象。虽说已经入赘到藤原家，但他依然是安倍家的人。

就算离开家，成亲和昌亲的心中依然以家人为傲，彰子对此觉得甚至有些羡慕了。

自己的家人，在自己再也不能回去的东三条殿。就算自己还挂念着这些家人，但家人却以为彰子现在入内成了中宫。只有父亲一人知道，真正的她其实正寄住在安倍邸。

虽然从没对人提起过，但彰子心里还是觉得很寂寞。除了安倍邸以外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不知是否会有一天，自己能真心的、毫不犹豫的告诉自己，自己完全可以留在这里。

她之所以没有吐露过这些想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昌浩和晴明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难过的。

二人不言不语，极其自然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随后二人随意打量着路边的商品，有时闲聊几句。

“……藤之花小姐，安倍邸太小了吧。”

成亲忽然这样说道，彰子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会，没有的事。”

“现在我和昌亲都不住在那里了，确实稍微宽敞了点，但是和大贵族的宅邸相比较的话，明显小了许多啊。”

由于不明白成亲究竟想说什么，彰子面露不解。

不过呢，成亲淡淡地眯起眼睛，话锋一转。

“因为大家都住在那里，我能随时看到想见的人，所以我很喜欢那宅子。不过，还是看不见的家伙更多一些。”

说着，他瞥了一眼旁边，那里有隐身的神将们。

诧异地注视着成亲的彰子，身上披着露树的外衣。现在彰子穿的，多数都是露树未嫁时最为珍视的衣物，成亲知道。

因为是我最喜欢的衣服，所以等你们娶妻的时候给你们的妻子吧。成亲回忆起母亲一边小心整理衣服一边说出这些话时的侧脸。

“如果你能觉得住得舒服的话就好了。”

彰子认真地回答。

“我非常喜欢那里，晴明大人待人亲切，吉昌大人和露树夫人对我也很好，天一玄武他们一直都很关心我，而且，有时还有小妖们来陪我玩。真的很开心，比起在东三条的家里，每天都开心好多。”

成亲一边“嗯”地回应一边点头，心里则“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哪个，还有……”

成亲什么话都没有回答，于是彰子就显得有些窘迫了。就在这时。

“那是，成亲大人。”

成亲和彰子同时扭头往去。那是一名彰子并不认识的少年，他像是吃了一惊似的加快步伐向这里走来。

“哦，这不是阴阳生敏次嘛。”

这时成亲的表情立刻带上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干练。

阴阳生敏次，名字听说过。

他的官位并不高，所以应该不知道中宫的样子，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毫不介意地让他注意到彰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

敏次对成亲行了一礼，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开口道。

“因为昨日这里有强风来袭，我想，这会不会和行成大人的牛车遇袭有什么关联，于是独自开始了调查……不过，看来这都是白费工夫了。成亲大人呢……？”

对面露苦笑的敏次点点头后，成亲从容地笑道。

“正好我打算过会前去探望行成大人，想先买些下酒菜当做礼品。”

敏次顿时双目放光。

“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允许我一同前往吗？我占卜过，结果显示风中的妖魔现在已经离开了京都，我想将这一消息报告给行成大人。”

“是啊，听到这个消息，行成大人应该也能安心了吧。”

成亲夸张地点头道。忽然，敏次的目光停在了躲在成亲背后的彰子身上。

凝视的目光令彰子仿佛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个，请允许我问一下，这位女性是……”

彰子被外衣掩盖的身体顿时僵硬了。隐身的天一悄悄地靠近了她，同时，也传来了朱雀将手按在大剑剑柄上的气息。

“啊啊，这位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彰子，再次将头转向敏次，随后爽朗地笑道。

“是我家幺弟未来的妻子。千万别说想要看她的长相，我可是会被那小子骂死的。”

敏次瞪圆了眼睛。

“啊啊……！这位是去年年末时迎来的小姐啊！我真是太失礼了，请您原谅我的无知和无礼。”

见敏次慌忙不迭地道歉，彰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过还没正式结婚，现在应该只能算是未婚妻吧……正因为如此，拜托你对外面还是别乱说为好。”

成亲的语气让人不容拒绝，敏次急忙点头。

“是！请放心，绝对不会出现什么谣传的。”

成亲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向彰子道。

“那么我先告辞了，你一个人没事吧？”

彰子默默点了点头。成亲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向某处，那里传来了朱雀回应的气息。

“那么，这位小姐，请路上小心。”

敏次向彰子告辞后，与成亲一同离开了。

在喧嚣的市集中，彰子终于松了口气。

“啊，吓我一跳。”

没想到还会遇到阴阳生。

“得赶快买好东西，早点回去。”

她迈开脚步，脑中回响着成亲和敏次的话语。

未来的妻子。未婚妻。

唇边透出一丝笑意。

这句话自然是为了打圆场才说的，但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能成为他的家人，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安倍家，彰子只觉得胸口有种暖暖的感觉。

神将太阴激动得不得了。

“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就赶快回去呀！”

在安倍家的房顶上。

包围着宅子的结界原本是用来阻止外人进入的，但出于对别国神明的尊敬，得到了晴明的允许，巽二郎便站在了太阴面前。

他的手中，还倒提着直到清早才终于抓到的酸与。

巽二郎的外貌像个孩子，所以还无法完全提起和一只鹤差不多大小的酸与。所以酸与身体的上半部分全都拖在房顶上。

“不，那个。”

巽二郎欲言又止，太阴却毫不含糊地打断了他。

“什么啊！你还有话要说吗！？除了帮你解决这东西以外还有什么要求！？”

“那个，没有了。”

“那你还想干嘛！？”

其实太阴原本并没有那么火大的。巽二郎提着酸与出现在自己面前，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要说什么，但因为是嘟嘟囔囔所以她完全一句话都没有听懂。因为他太不干脆，所以太阴的语气越来越粗暴，以至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双手叉腰气势逼人的太阴身后稍远处，白虎和勾阵正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一幕。

观众的目光使得巽二郎越来越紧张了，那二人虽然明白这点，却依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看他那样子，就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是会吞吞吐吐，照样会把太阴激怒。

“想说就快点说出来啊！”

“那、那个，其实、这、这个……”

巽二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猛地将手中提着的酸与递到太阴面前。

眼前鸟妖的脚直指着自己，太阴有些愣了。

“……哈？”

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见太阴不解地皱起眉，巽二郎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仪式中狩猎到的妖魔，要保存一辈子。这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证据，那个，不知说是骄傲好，还是荣誉好，总之，是一生只能得到一次的东西。”

“那你就快点回去，找个仓库啊储藏间啊箱子啊把它藏好不就行了。”

这话没错。

“……是……是的，但是……”

巽二郎依然是一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样子，这下太阴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地方“砰”的一声，炸了。

“——够了。”

迸发出的神气如同狂风般飞舞。

“啊？”

太阴用风包裹住巽二郎，将他猛地推到了空中。

“给我回去——！”

“——……”

龙卷风中的巽二郎似乎在喊着什么，但被风声吞没了。

考虑到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异邦风伯的心情，白虎和勾阵同情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呀，也不至于要这样吧……”

勾阵怜悯地眺望远方，白虎无奈地开口说道。

“不过，想让她明白是不可能的。”

“没错。”

同胞们省略了主语的对话中，太阴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你们说什么？”

“……我只是在说，巽二郎要吃不少苦了。”

勾阵的语气出奇的沉重，太阴答应了一声，望向西边的天空。

“说得没错，他的职务那样重要，还不快点回去负起责任来。那个国家的神仙，都住在大陆的深处吧？光是路途遥远就够受的了。”

所以才特意用风送他呢。太阴的风虽然粗暴，但速度是首屈一指的。

“感谢我吧，巽二郎。”

一阵疾风忽然刮过。

“哇……”

见书薄差点被吹走，昌浩急忙伸手按住。

“刚才，是太阴的，风……”

“应该说，是狂风吧。”

被疾风刮得东倒西歪的小怪甩甩尾巴，板起脸说道。

这阵出人意料的疾风似乎给所到之处带来了一点小麻烦。想起有一堆纸和书薄会被吹得四散飞舞，昌浩不禁郁闷起来。是啊，还不是得自己整理。

“带着酸与回去的话，他应该能被认同了吧。”

“是啊。”

无数的神仙，风伯。而其中能有巽二郎这个名字存在，就已经很沉重了。

为了配得上这个名字的分量而不肯认输的心情，对此，昌浩很熟悉。

“希望他以后还能来玩。”

“是啊。”

可以乘风而来，回去的时候让太阴的暴风送他。

就算是神仙，偶尔也得喘口气。

“昌浩，过来帮帮忙。”

敏次从屋内走出来喊道，昌浩立刻站起了身。

“怎么了？”

“听说刚才的狂风把书架子上堆的书都吹倒了，雪崩似的。”

受不了。如果平时好好摆放的话现在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倒。

昌浩对满脸愤怒的敏次点点头，他肩头上的小怪却目光阴沉。看来它虽然同意这句话，但因为是敏次说的，所以由衷地不愿认同。

昌浩无奈地耸耸肩，却见一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行成大人。”

昌浩的低语令敏次停下了脚步。

行成走到瞪圆双眼的敏次和昌浩面前，他的额头上还包着绷带。

“行成大人，您怎么伤还没好就外出……”

敏次担忧的询问声中，这位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的能干官员苦笑起来。

“是啊，可以的话我也想休息呢，不过上面紧急召见。陛下的召见我又怎么能够拒绝呢。”

敏次与昌浩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现在国家里还没人能和陛下唱反调。

捂着额头歪下脑袋的行成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盯住了昌浩。

“对了昌浩，昨天我从成亲和敏次那里听说……”

“什么？”

昌浩和行成互相眨眨眼，敏次却立刻上前插嘴道。

敏次的样子简直慌张到了极点，行成见状，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成亲应该不会追究的。”

“但是，我答应了成亲大人绝不对别人说的，如果食言的话……”

拍了拍急于辩解的敏次的肩膀，行成闭起一只眼睛。

“敏次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破坏约定。我是从成亲那里听说的。”

“但是，但是，这还是……”

在一旁观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昌浩和小怪大惑不解。

“成亲说了什么？”

小怪歪头问道，昌浩看了它一眼。因为眼前还有两人在场，所以不能与它说话。

成亲是昌浩的长兄，年纪相差很大，结婚后离开安倍邸。最近兄弟二人并没有见面，发生什么事了？

成亲工作的地点是阴阳寮的历署。

放心不下，工作结束之后去找他吧。

昌浩陷入了沉思，这时，有谁拍了拍他空着的一侧肩膀。

回过神来，发现是长兄成亲站在面前。

“啊，兄长。”

“哦哦弟弟，很精神啊，哥哥很高兴。”

成亲将目光对准了小怪，算作问候。小怪动了动耳朵作为回应。

“不说这个，你对这两个家伙说了什么？”

小怪的声音传不到行成和敏次耳中。成亲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昌浩见状，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呢。

“啊，成亲大人。”

听到了他们兄弟对话的敏次回过头来。

“呀成亲，多谢你昨天来探望我。”

行成爽朗地笑着，成亲也用笑容作为回应。

“哪里哪里，连一点体面的礼品都没带去，我还怕你不高兴呢。”

这段交谈，令昌浩明白了成亲昨天去拜访行成邸一事。

昌浩有些疑惑，只见行成压低了声音对他开口道。

“其实，昨天敏次说碰到了你的未婚妻。”

“行成大人。”

敏次大惊失色，但已经晚了。

昌浩张大了最盯着行成。

未婚妻。谁是未婚妻。

昌浩愣住的样子像是引起了敏次的某种误解，于是他急忙解释道。

“不不，不是这样的昌浩，我偶然在三条街的市集遇到了成亲大人，那时你的未婚妻也在场。真的是偶然，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昌浩和小怪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行成和敏次。还是小怪首先反应过来。

它瞪大了鲜红的双眼，啪地将头扭向成亲。

“成亲，他们说的是……！”

成亲露出一脸坏笑，一言不发。他没有否定，也就等于肯定了。

冻结的思路终于开始转动的昌浩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但不一会就满脸通红了。

“……其实、这个、啊。”

想说的话有无数，昌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昌浩？昌浩，没事的。我没看见她的脸。天地神明作证！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对后辈未来的妻子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的！”

致命的一击。

昌浩的全身啪地僵住了。小怪从昌浩肩头跳到了成亲肩头，深深叹息道。

“……你是故意的吧，恶人。”

成亲眯起眼睛笑道。

“真是失礼，不过是在为将来铺路而已。”

成亲的大言不惭令小怪无言以对。

“昌浩？昌浩，你怎么了？”

“糟了，好象有点发烧。昌浩，振作啊！”

看着敏次和行成手忙脚乱的样子，小怪垂下眼皮晃动尾巴。

真不愧是老狐狸安倍晴明的孙子。

深谋远虑。

换了别人肯定不会这样轻松地蒙混过关。

“……好吧，加油，晴明的孙子。”

这样喃喃自语着，小怪用一只前足煞有介事地按住了额头。

第二十一卷 绵绵愁绪无处诉 第四章 绝不放手

十二神将勾阵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脸上带着半分惊讶的神色和半分笑意。

在她面前有一个青色朦胧的水镜，白色小怪的身影映在水镜的对面，表现出不悦的神色。

勾阵抱着手，发出叹息，并捋了捋刘海。

你很吵啊，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紧的。

你所说的不要紧根本靠不住，天一怎么样？

在巫女那里。因为巫女比我更心绪不宁。

小怪听了她的话，显露出啊，原来如此的神情，点了点头。

小怪就这样半闭着眼。

就算这样，也不要毫无头绪地乱跑啊。还没到正式的时候呢。

勾阵发出比刚才更沉重的叹息。

你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你自己知道吗？

小怪露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

总共十次吧。

勾阵无可奈何地捂住额头。

你还知道啊

看着一副受够了的表情的勾阵，小怪笑着摇摇尾巴。

说起来

听到这话，本来满脸懒得理睬的表情的勾阵有可回应。

什么？

小怪立刻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在那之后，情况如何？

小怪表现出担心的神色，勾阵也一样。

啊啊

勾阵思考着，把手放在嘴角边，扫视了一眼。

打开的窗户对面，展现出道反的圣域。

由于与窗户呈直角漂浮着，从水镜的对面亦可一览无余。

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的道反圣域，散发着静谧而庄严的气氛。

由于意外事态而滞留了很长时间的昌浩他们已经回京了，勾阵和天一按照当初的预定留了下来。

还有另一个没有预定却留了下来的人，那就是六合。

觉察到水镜对面小怪那复杂的眼神，勾阵侧目而笑。

怎么了？腾蛇，表情如此严肃。

推卸掉善后事宜，我觉得过意不去，即使这样。

勾阵感到有些奇怪，她从喉间发出轻轻的笑声。

没想到那个腾蛇也会有说出这种一本正经的话的一天。

小怪盯着咯咯直笑的勾阵，摇动着耳朵，神情如同嚼下六十颗黄连一般。

说出不当的话是我的错，今后绝对不会再说了。

面对着正闹着别扭的小怪，勾阵摆了摆手表示理解。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算了。

正说话间，从远处传来了轰鸣声。

通过水镜对话的小怪和勾阵同时瞪圆了双眼。

勾阵看着窗外，惊奇地眨了眨眼。

刚才那是？

是什么啊？

天知道。

勾阵偏着头看着，一脸茫然，小怪似乎也不想追究。

小怪摇着尾巴，显露出无奈的神情。

啊，对了，朱雀说想见见天一。请转告她。

嗯，代我向昌浩他们问好。

小怪摇摇白色的尾巴当作回答。

水镜中的景象开始摇晃，镜面泛起深蓝色的波纹。

多亏玄武为方便通信留下这面水镜，才能与都城中的晴明以及同胞们自由对话，不过这面水镜正逐渐变成小怪与勾阵的专用之物。

虽然晴明与天后因为在意她们的情况而时常露面，可昌浩与彰子却不愿露脸表示关心。

也许是不想劳烦她们吧。

不过，勾阵明白，不厌其烦地询问自己情况的小怪并不是不担心自己。

小怪从以前就是这样。在昌浩还是婴孩的时候，总是冲进堆积如山的书卷啦，把晴明的符咒弄得乱七八糟啦，惹出许多小乱子，因此小怪总是费心地盯着他。

不盯紧点的话，指不定还会弄出什么事来

勾阵突然收声，眉头紧锁。

把自己同儿童时代的昌浩同等看待，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决心待会要抱怨几句的勾阵，为了确认刚才轰鸣的源头而站了起来。

虽然它叮嘱过自己不要毫无头绪地乱跑，但自己似乎也没给过它肯定的回答。

在恢复了和平的道反圣域，应该不会发生什么能够危及生命的事情吧。

而且，虽然有些虚弱，但自己怎么说也是仅次于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

这不是自信过剩，也不是骄傲自满，而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不过，凡事总有万一。

勾阵拿起并排放置在床边的笔架叉，别在腰带上，走出了房间。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十二神将六合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在手持银枪的他面前并列站着大蜥蜴、大百足以及大蜘蛛，它们毫不掩饰全身高涨的斗气。

摆出了战斗态势。

在圣域的一角，湖岸边。

由于刚才发生的事而几乎干枯的湖，现在正渐渐蓄水。

湖岸周围铺满了低矮的草，地表尽显。圣域里除了巫女和守护妖外再无他人，不过亦有鸟儿和小动物在次栖息。

虽然处于长时间封闭状态，不过在巫女回来后，也许会恢复原有的风貌。

圣域由于仅有守护妖们的存在而显得十分荒凉，小动物的身影能使人感到高兴，心情也会舒缓许多吧。

这样思考着的六合依然面无表情。虽然他那黄褐色的双瞳流露出一丝感情，但对于不熟悉的人而言，这种细微的感情变化是根本无法察觉到的。

实际上，六合正感到困扰。

没想到自己会被他们如此憎恨。

守护妖们不知道是否了解他的困扰，正干劲十足地商量着顺序。

它们说道。

我们无法正确估量十二神将的强大力量，你在此驻留实属缘分。

希望能与我们比试比试。

如果只是单纯比试的话他会毫不忧郁地接受，不过问题在于聚在眼前的守护妖们那高涨的杀气。

守护妖们的妖力，可与守护道反的妖异匹敌。大蜥蜴能与以前被黄泉之尸鬼附身的腾蛇一较高下，如果不认真地全力应战的话，他就会有性命之虞。

守护妖们终于商量完毕。大蜘蛛向前迈进，大蜥蜴和大百足则不甘心地念叨着后退。

迎战吧，十二神将六合！

随着巨大的声响，蜘蛛开始吐丝。

披在肩上的夜色披风光辉闪现，将丝弹开，银枪将丝划裂。反射着银光的蛛丝布满空隙，蜘蛛巨大的身躯压向六合。

哦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身躯与吼叫同时逼向六合。他后退了一步，原来所在的位置随着巨大的声响飞溅起土块与沙砾。

切，竟然躲开了。

大蜘蛛重重地踩在地上，它的声音中包含着确确实实的杀意。

六合躲避着间不容发的攻击，认真地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虽然也考虑过三十六计走为上，但这样的话将无法再次进入圣域。

无法再进圣域倒无所谓，但无法再与她见面就麻烦了。

虽然知道守护妖们是在胡乱宣泄怒气，但它们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一点也很麻烦。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圣域各处。

所有攻击都被回避开的大蜘蛛露出了疲态，因此次锋大百足出场了。

百足看也不看因大口喘气而上下起伏着巨大身躯的大蜘蛛，一边计算着距离一边蠕动着数百对脚。

百足一口气攻向刻意保持一定距离的六合。

释放出的妖气冲向六合。以披风化解开妖气，向百足脚边移动的他，直奔向即将释放下一股妖气的百足。

呜啊。

以疾风般的速度到达百足头部的六合，用银枪的枪柄猛击其眼间。

贯穿头部的冲击，使得百足发出呻吟，身躯失去了平衡而倒下。

六合在百足倒地的瞬间一跃而起，降落到地面上。等待着这一刻的蜥蜴立刻张开大嘴。

接招吧！

无情的冻气向六合袭来。飞散的冰之结晶附在他的披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甩了甩披风，将冰晶抖落的六合，为了弹开第二拨冻气，爆发了斗气。

银枪的利刃一划而震动大气。

随着撕裂声扩散开来的神气旋涡，在湖中激起狂澜。

巨浪拍打着湖岸，脚边飞沫四溅。

他改变了银枪之刃的朝向，使武器的功能由斩击变为打击。

撕裂了冻气的六合一口气将距离拉近，以枪柄殴击蜥蜴的头部。

因冲击而引发脑震荡的蜥蜴侧身倒下，身躯陷入土砾中。

接连与三个对手战斗实在是一件麻烦事。

六合使呼吸平静下来，收起了银枪。再度起身的百足和蜘蛛再次发起挑战。

哎

百足向产生了犹豫的六合吼道。

这就是你的实力吗！？不对吧！！你手下留情是打算愚弄我们吗？

六合并不是手下留情，但没有使出全力也是事实，因此他沉默了。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也许会夺去守护妖的性命，虽然它们不需要这样的关照。

撑开四肢站起来的蜥蜴甩了甩头使自己清醒过来，再次充满了敌意。

你胆怯了吗？十二神将！

来继续较量吧！

逼近的蜘蛛发出的怒吼声震撼着大气。

正在六合咽下一口唾沫，准备拿出银枪的时候，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住手。

充满怒气的守护妖们顿时噤声，僵住不动了。它们三个张望着，看见双手抓着衣裳下摆赶来的风音，都说不出话来，浑身直冒冷汗。

几乎是在六合轻舒一口气，把银枪收起的同时，与道反巫女装束相似的风音站到了守护妖们面前。

尾随而至的乌鸦嵬停在大蜘蛛的脚上。

白足与蜘蛛悄悄对嵬说道。

嵬！不是叫你设法挡住公主的吗，你忘了？

千盯万嘱叫你帮忙蒙混过去的，你这是干什么！

嵬也小声说道。

我可是尽了全力啊！可是，公主聪慧过人，这你们也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叫你想办法蒙混过去的啊！

刚开始的时候，它们还极力压低声音争吵，随着情绪激昂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你们自己来阻止不就好了！我也和那家伙有积年的仇恨呢。

你这样的小子说什么积年啊？还早了一百年呢！

小子？你叫我小子！？可恶，有种再说一次

看着百足、蜘蛛与乌鸦的口角之战，六合不禁哑然。

虽然知道它们是在宣泄怨气，但没想到会形成如此激烈的场面。

虽说闷在心中对健康不利，所以宣泄出来比较好，但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风音默默地看着守护妖们争吵，之后突然以平静的表情回头看着蜥蜴。

母亲大人因为没有看到大家而感到担心呢。这种状况叫我怎么向她交代啊。

六合眨了几次眼睛。

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黑曜石般的瞳孔却散发着充满情绪的光辉。

那种情绪正是愤怒。

六合眨了几次眼睛。

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黑曜石般的瞳孔却散发着充满情绪的光辉。

那种情绪正是愤怒。

察觉到的蜥蜴被这种气势压迫得汗流不止。

她是道反大神与道反巫女所生的半神半人的女儿。如果认真起来的话，天津神族的神气可以轻松凌驾于守护妖之上。

风音十分不悦地叹了口起，突然闪身跳到六合身边。

走吧。

不等六合回答，她就拖住了六合的手臂。

她侧目看了看守护妖们，只见它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双眼放光地盯着她和六合。

被风音拽走的六合长叹了一口气，他察觉到她的脚步渐缓，直至停下。

一直被她抓住的手也松开了。

她的头发像巫女一样盘起了一部分。之前见面的时候还是垂着的，一定是自己与守护妖进行对战时弄的吧。

六合似看非看地看着她那也许是巫女或者天一弄好的发型，她低下头，遮住了她容颜的头发轻柔地飘起，使六合轻轻眨了眨眼。

怎么了？

风音双手紧握在胸前，以僵硬的声调向感到奇怪的六合答道。

那个

她欲言又止，随后象下定决心一般闭上了眼睛。

那个嵬它们的事，实在抱歉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谅解。

嗯。

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嵬异常奇怪地极力阻止我出去，我就猜到一定出了什么事，所以急忙赶来，没想到却是

她的声音逐渐变小，连句尾都听不到了。

竟然会向你发起挑战，它们究竟怎么了

她遮住脸，似乎想不出该说什么，充满困惑的语调中，完全没有了刚才呵斥守护妖们的那种魄力。

抱歉，彩辉

六合把手放到她低下的头上，像抚摩幼儿一般摩挲着。

在这个时候，六合似乎有些明白了晴明或腾蛇抚摩沮丧的昌浩的头时的心情。

那种不安就是这样的。

别在意。

可是

我没放在心上。

风音抬起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

真的吗？

是的，别担心了。

六合对她点了点头，她终于放下心来。

从六合决定留在道反圣域那一刻起，守护妖们就表现出不悦。

开始的时候虽然相安无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表现就越发明显。

它们表现出的敌意，或者说是排斥情绪，又或者说是战意。

正确地说，守护妖们的四对眼睛中放出的，更接近杀意。不，也许应该说，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杀意。

六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惹它们对自己如此憎恨。

要说六合做过什么，那就只有取回了风音的宿体，以及专注于收拾事态这两件事而已。

不，等等。

是因为从休眠中醒来的风音救了身陷绝境的六合这件事吧。

根据之后所听到的，由于净化未完成提前觉醒而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事态。

与守护妖们进行的无意义的战斗结束了？

六合露出了明显的严肃表情。

勾阵，这种无意义的战斗究竟是为什么。

勾阵饶有兴趣地走到坐在长椅上翘着腿，望着本宫中庭的六合身边。

被切断的神气还未完全恢复。

虽然她本人打算和昌浩他们一起回京，但由于天一和腾蛇的反对而留了下来。

那些家伙多半是找借口滋事。所以还会继续下去吧。比的是忍耐力，六合。

那种程度也没什么。

哦？

勾阵眯起眼睛，六合难得地对她说了一大通话。

不管是撒气还是找借口滋事，只要能让那些家伙满足的话，我随时奉陪。总有一天会平息的吧。

勾阵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

六合沉默了一阵，简短地答道。

也不能说事态就不会朝希望的方向发展。

明智的判断。

勾阵由衷地赞赏六合的慧眼。

那么，风音怎么样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同胞移开了视线。他所看的是巫女房间的方向。

就好像要把长期分离的时间弥补回来一般，巫女和风音聊了很长时间。

据天一所说，为了照顾巫女，就必然会问道那些事。风音的成长环境会成为谈话的主题。

那时对她来说是痛苦的记忆吧。巫女希望多少能为女儿分担一些痛苦，抚平她心中的伤痛。

她们也想寻回失去的岁月。

不过。

勾阵含笑说道，六合却仅用目光看着这位同胞。

她那黑曜石的双瞳包含笑意。

插入到阔别已久的母女之间是很难的吧。是件难事啊，六合。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待在身边。

听出了省略的话的意思，六合不悦地皱了皱眉。

守护妖们感到十分消沉。

常年行踪不明的公主终于忽然出现，并且回到了圣域。可是公主的心却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不明男子吸引住。

这怎么能叫它们不恼火呢。

愤怒得双肩颤抖的守护妖们由于过于愤怒，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矛盾，仍然故意视若不见。

所谓十二神将，是有资格称为神的神之末席，尽管没有道反大神那样的神龄，却仍算得上是正规的神明。

不明男子却拥有正式的出身。而这让它们更不爽。

如果真是不明男子的话，无论公主说什么，它们也一定会将其赶出圣域，终生不得与公主相见。

即使他不从，也只要用武力说话就行了。

不过可惜的是，那家伙比守护妖们厉害。

还有啊。那家伙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公主真是善良。所以，也许她会认为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无礼的事而过意不去吧。

可恶的十二神将，竟敢扰乱公主的心，实在是无礼至极！

既然如此，就赌上我们的自尊，让他尝尝厉害吧。

守护妖们就这样下定决心。

如果六合在场的话，一定会为事态发展得如此迅速而头痛不已吧。

守护妖们虽然叫嚣着，但它们还有任务在身。

连接人界的千引磐虽然一个月换一次守卫，不过现在值守的是大百足。

它不断抱怨着，走向千引磐，到了人界那边。

站在如同要堵住道路的磐石的前面的大百足，盯着隧道的出口。

道反圣域很少有人类接近，即使偶尔有试试胆量、血气旺盛的年轻人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小孩进入隧道，也会被守护妖们吓得仓皇逃窜。

逃走的人类回到各自的家乡，都会见人就说隧道里隐藏着巨大的怪物，让人们牢记千万不可进入隧道这一训示。

人类知道害怕还好，如果忘记了恐惧的话会怎样。

大百足时常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人类忘记了对神明和妖魔鬼怪的敬畏的话，这些东西就会从他们心中消失吧。

即使真的存在，也许会因为不相信其存在而无法看到。

对远去的神话时代，百足感到了一丝落寞。

百足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这时，它感觉到了有人出现在隧道的出口处。

唔？

它伸长脖子，全身充满了紧张感。

虽然没有感觉到妖气，但绝对不可疏忽。

它察觉到一股对黑暗毫不在意而向前逼近的气息，这种气息绝非人类。

出现在高度戒备的百足面前的，是与道反大神相仿的壮年男子。

来者何人？

听到犀利的喝声，男子泰然答道。

转告道反大神，说我来找他讨还人情。

来访者是山之比古神。

接到百足报告的守护妖们虽然感到惊讶，但也让这名男子进入了圣域。

百足作为护卫，留在千引磐前，负责引路的是大蜥蜴。迈着大步缓缓跟在蜥蜴后面的比古神兴致勃勃地观赏着道反的圣域。

觉察到他的神情，蜥蜴扭动长颈。

山之比古神啊，您与天津神本无关系，为何来道反圣域？

和守护妖们说也没用。还是带我到道反大神那里去吧。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和你无关，听到这，蜥蜴表现出不高兴的神色。之后，它一句话也没说，把比古神请到了位于圣域最里面的千引磐处。

看到道反大神一脸惊讶惊讶的神情，比古神豪迈地笑了。

很久不见了，道反大神。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

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退到后方的蜥蜴，听着道反大神与比古神之间这种表面亲切友好，实则杀机尽现的对话，感受到一丝寒意。

虽然在风音的宿体陷入危机之时，道反大神向比古神求过援，但身为国津神的比古神与身为天津神的道反大神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交流。两者之间存在着隔阂，并且很少有交流的时候。

道反大神之所以越过隔阂，仅仅是为了女儿。这是道反大神爱的故事之二。

两者抱着手，气势汹汹地相对而立，互不示弱。

担任先导的蜥蜴从心底羡慕同胞们，因为它们不必身处这种冰冷的对话之中。

希望他们尽早切入正题，尽快结束对话的蜥蜴，惊讶地看着把抱着的手放下，指向远方的比古神。

道反大神啊，我应你的请求帮助过你，这一点你不会忘了吧？

我当然记得，我道反大神衷心感谢你。

那么，大神。你对还人情没有异议吧？

这个当然。

那么。

身为国津神的山之比古神大声说道。

就请把女儿许配给我吧。

道反大神自创世神话时代就镇守这个黄泉与人界的交界之地，是孤身阻挡恐怖的黄泉军队的勇敢之神。

如果有人敢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并能使这位神产生动摇的话，这个人将是一名相当的勇者。

大神有两个无可取代的重要宝贝。

其一是自神话时代就共同生活的妻子，道反巫女。而另一个，就是近年得到的，曾经由于居心不良者的图谋而失踪的独生女。

而比古神偏偏提出了将这个独生女许配给他的要求。

抱歉。

大神异常冷静地开口说道。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比古神。

虽然语气冷静，但蜥蜴听出了言语中的犀利之处。

蜥蜴的心中十分希望有谁来代替自己站在这里。

比古神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这点，又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请把女儿许配给我。

比古神毫无畏惧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拥有那样的美貌与仪态，正是有资格做神的妻子的女孩。

这种事不用你说，所有人都知道，蜥蜴站在比古神身后，挥手表达着这样的意思。本来，不管对方是谁，都该马上赶出圣域，并撒上清净之盐，如果按照人类的做法，应该呵斥他不许再来了。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对方好歹也是曾经救过风音的比古神。

正是因为这位国津神对风音有恩，所以才郑重地接待他，可他却越发趾高气昂。

蜥蜴的眼中充满了愤怒。

一直沉默的道反大神终于开口了。

有件事我要确认一下。

您请说。

被比古神盯着的道反大神的目光变得冷酷起来。

记得您已经有妻子了，我没记错吧。

没想到道反大神会说这个，蜥蜴惊奇得张大了眼睛。

比古神点了点头。

正是。

十二神将天一与勾阵无言地相对而望。

这是

完全想不到的家伙竟然会突然来访。

突然来访并提出令人震惊要求的比古神，留下改日来听你的回答这样的话，回去了。

自那以后，道反大神沉默了。不过，从千引磐周围的神气变得锐利这一点来看，很容易察觉到他沸腾的怒火。

送比古神到隧道出口的百足，在他的身影消失后，马上在周围撒了清净之盐。

听说了这件事的天一想道。

会破坏土壤吧，这样行吗。

正说这个的时候，勾阵对她说道，虽然是这样，但现状也并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道反巫女感到惊讶，面露难色，但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把自己关在圣殿里不出来。

从蜥蜴那里得知这件事的蜘蛛和乌鸦气得发狂。

可恶的比古神，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明明有妻室还想娶我们的宝贝公主，别痴心妄想了！

区区一个比古神竟然想娶公主，即使天津神同意了，我们也绝不同意！

气愤得翅膀急扇的乌鸦，以及怒气蹿上全身的蜘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

勾阵发出了叹息。

大神、巫女以及守护妖们的反应恐怕都是如此，而重要的当事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喂，天一。

什么？

旁边的天一歪着脑袋问道。为了不让守护妖们听到，勾阵压低了声音。

当事人风音怎么想？从刚才我就没看到她

天一点了点头，对守护妖们扫了一眼，把手放到嘴边悄悄说道。

是这样

把耳朵凑过去的勾阵张大了眼睛。

是真的吗？

听到勾阵的反问，天一点了点头。

虽然阻止过了，但她说要自己去说

勾阵捂住额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她真是一个拥有连神都赞赏的尊严的人啊。

就算她说出因为不打算接受，所以亲自去拒绝，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因为这个女孩可是在被谎言蒙蔽之时，亲自来取被她当做仇敌的晴明性命的人。

温柔的表情中带着愁色的天一，眼神变得缓和了。

天一？

听到问话，她用衣袖遮住嘴角。

虽然知道她的反应会很强烈，但实际看到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是因为她拥有身为巫女的女儿这种意识吧。

道反巫女并不会大声说话。性格总是很平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位稳重的女性。

虽然她们的容貌真的很相像

但重要的是成长环境吧。如果没有强韧的意志力的话，说不定她早就成为路边的一具死尸了。

听到勾阵的话，天一点了点头。

这时，传来一阵怒吼。

这种无理的话不许再说了，十二神将！

嵬扇着翅膀，用漆黑的双眼凶狠地瞪着勾阵。

站在蜘蛛关节弯曲部位上的嵬，严厉地用一只翅膀指着勾阵。

我们会陪伴在公主周围！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是牺牲自己，我也要保护公主的万金之躯。

说得好，嵬

听到乌鸦激昂的言辞，蜘蛛激动万分。

蜘蛛把乌鸦站着的那条腿伸向千引磐方向。

那么，现在正是实现这种决心的时候！拼上性命去取比古神的首级吧！

什么！

乌鸦大吃一惊，而蜘蛛继续对它说道。

把这种决心化为行动吧！为公主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你没有意见吧！？

乌鸦产生了犹豫。

当、当然没有意见！可是，为什么要贸然去拼命呢？

完全正确，勾阵内心肯定着它的话。

比古神和身为守护妖的乌鸦战斗的话，无论怎么想乌鸦都必败无疑，完全就是去白白送死。

就算发动奇袭，能报一箭之仇就算谢天谢地了

勾阵把手指放到嘴边冷静地分析，天一也对她抱以同意的眼神。

你怕什么！即使为公主战死，大慈大悲的道反大神也一定会把你的命捡回来的。不用担心，嵬！放心地发动敢死攻击吧！

等等！和我比起来，你不是更可能取得全胜吗！？虽然不甘心，但无论体型还是妖力，我都远不及你！

蜘蛛愤怒了。

我若有任何不测，仁慈的公主一定会无比伤心的。我不希望公主露出忧伤的表情。

听到蜘蛛的话，嵬的眼睛都惊得差点掉出来。

在这点上我也一样！

嵬和蜘蛛向对方狂吼，勾阵呆呆地看着。

愤慨地吼叫着的乌鸦，也很有意思。

比起做无谓争执的守护妖，亲自前往的风音要干脆得多。

勾阵扭过头去，不理会守护妖们那无休无止的舌战。

虽然知道风音要去哪里，但六合会怎么做呢？

六合在听说风音小姐去了之后，立刻追随而去。

所以，不必担心风音的安全，天一断言道。

的确，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毕竟，即使在那条大蛇的毒血中，他也没有离开风音。

就算是突然冒出来一两个比古神，在他的信念面前也只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问题在于。

勾阵看了看守护妖，担心地说道。

最大的难关，果然还是这些家伙和那家伙吧

关心同胞的勾阵想到即将出现在他面前的艰难险阻，不禁露出同情的神色。

消失在吹拂着清新之风的出云山中的风音，一到达簸川附近，就艰难地环视四处。

淙淙流淌的河水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波光粼粼。

曾经几乎毁灭殆尽的草木恢复了生机，郁郁葱葱地生长着。

风音没有穿在圣域时所穿的太古装束，而是换上了露出肩膀和脚的装束，神色凌厉地寻找着比古神。

比古神，你在哪里！？

尖利的声音回响着。

回声消失在山间，风声拍打着耳边。

清静的大地之气充盈着山林。仍记得那场死亡之雨的她，不由得赞叹大自然这种自我净化的能力。

虽然也有比古和比古神们努力的功劳，但仅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风音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风音刚回过头，手已经被比古神抓住了，看着以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她，比古神满足地笑了。

道反大神的女儿，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可不会把名字告诉自己不喜欢的人！

风音甩开比古神的手，拔出了佩在腰间的大刀。

她握着刀，对满脸惊讶的比古神宣布道。

我可不是物品，就算是父亲欠了你的情，那也不能成为要我嫁给你的理由，我不打算嫁给你。

比古神抱着手，静静地听着风音说的话。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这和那是两码事。

唔。

比古神放下手，握住别在腰上的剑柄，神情若有所思。

你这姑娘真会说笑。

风音疑惑地紧锁眉头。

你说什么？

比古神一边把武器从鞘中抽出，一边大声说道。

敢于正面违抗神的意志，你的胆量还真不小。即使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儿，身体里也流着一半人类的血。我可不能容忍你的冒犯。

比古神半闭着眼，把剑刃指向风音，语气中渗出一丝怒意。

你有必要表现得如此不情愿吗？成为我的妻子的话，只要你希望得到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我什么也不需要！

面对怒吼的风音，神不屑地笑了。

不要逞强。就算你装腔作势也改变不了失败的命运，女人还是诚实一点比较可爱。

风音感到气愤无比。

自己被愚弄了。即便如此，这个比古神无论对方想什么，都丝毫没有尊重起意愿的打算。他从一开始就只希望对方服从自己的意志。

山之比古所崇奉的神傲慢而自大，对违抗自己的人是不是存在这种事，是根本不愿考虑的吧。

与其被你看上，倒不如做个不知敬畏的不可爱之人！

那么，我就让你尝点苦头吧！

比古神神色严肃地说话的同时，比古神剑剑光突闪。

剑锋眨眼见就逼到了她的面前。虽然没有杀意，但剑锋中反映出了明显的怒气。

反射性躲开突刺的风音，挥动锋利的刀刃。

仅仅后退一步就逼开了攻击的比古神，游刃有余地享受着战斗。

他是真的乐在其中。

风音怒狠交加，动作逐渐迟钝下来。

满足了吧。

你说什么！？

打闹该结束了。

比古神以轻蔑的语气说着，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招式挑飞了风音的大刀。

糟！

一瞬间慌神的风音被击中腿部，跌倒在地。

虽然她立刻跳了起来，但对方的剑锋已经逼到了脖子上。

比古神握着剑，神情自若，气息丝毫不乱。

风音察觉到了这一点，以悔恨交加的复杂眼神盯着这个戏弄自己的男子。

比古神平静地笑着，对她的目光不以为然。

即使失去了武器，双膝跪地，也不愿屈服吗。怎样才能让你眼中的光辉熄灭，我很感兴趣啊。

风音仅仅咬住嘴唇，想把手伸向她的下巴的比古神突然睁大了眼睛。

银光一闪，比古神的剑被击飞了。

利刃扫向后退的比古神，土面被割裂，被切断的草在风中飞舞着。

舞动着，刷刷作响的夜色披风瞬间遮住风音的视线。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放下心来，她急忙打起精神。

六合头也不回地对站起身的她说道。

你退下。

可是

六合再次对犹豫的风音说道。

退下小心受到波及。

风音眨眨眼睛，乖乖地照做。

看着缓步后退的她，比古神惊奇地睁大可眼睛。

哦，真没想到，刚才的她还那么强硬。

手握银枪的六合，双眼的绯红色更浓重了。

风音虽然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却能感受到他那越发锐利的神气。

比古神看着风音狼狈的表情，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你是十二神将吧。枉我救过你的性命，你这算什么态度。

听到这样傲慢的话语，六合严肃地回答道。

感谢你的搭救。不过，这和那是两码事。

比古神从喉间发出了笑声。

他们俩的回答竟然完全一样，还真是默契啊。

虽然对此早猜到了七八分，但比古神可没有要尊重他们意愿的意思。

我能给这个女孩她想要的一切，你能做到吗？

六合那张无表情的脸色显出为难的神色。

不待六合开口，他的身后传来锐利的声音。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别的什么也不需要。

即使说要把全世界的财富、名誉、世界的霸权都给她，这些东西对她而言也毫无价值。

纵然是具有难以抵抗的魅力之物，风音也根本不需要。

油嘴滑舌的小丫头。

六合低声向气急败坏的比古神问道。

神啊，你为何要娶这个姑娘为妻？

这和你无关。

回答我。否则，我很乐意以剑作答。

面对十二神将的质问，神极不情愿地答道。

是因为她勇于挑战神的眼神。我对乖巧谨慎的女子感到腻味了。

六合周身的空气突然变得如寒冬般冰冷。

仅此而已？

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那么。

十二神将六合把武器一挥，高声说道。

希望你就此罢手。我是不会把她交给你这样的家伙的。

周身迸发而出的神气掀动着披风。

比古神瞥了他一眼，挑衅般地抖了抖半边眉毛。

哦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我罢手？

自然是用武力。

银枪的尖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来到位于人界与圣域夹缝的千引磐处的勾阵，看到蜥蜴与百足之间一触即发的态势，立刻向后退开。

现在的它们，光用眼神也能消灭妖魔鬼怪了。

勾阵正在思考脱身之策，在她面前的守护妖们语气凶狠地低声咒骂着。

可恶！区区一个比古神，竟然竟然想娶我们的公主

而且已经有妻室了，还叫嚣着还他人情！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有种再露脸试试！我绝饶不了他！

如果比古神推翻自己所说的改日再来的话语，现在就来要答案的话，一定会见到血光的。

守护妖们一定会对比古神发动疯狂进攻，即使赢不了也会冲上去发动敢死攻击。

这让人笑不出来。

考虑到这并不是随便想想就算了的事，更加让人笑不出来。

可是。

守护道反圣域的守护妖们的威严到哪里去了？

勾阵保持着与两名守护妖之间的绝妙距离，思考着。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自神话时代起就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国津神。用如此的粗言恶语辱骂他，究竟合不合适啊。

如果昌浩在这里的话，又会怎么说呢。

算了，毕竟是那个家伙

就算对方再怎么无理，神明也会降罪的，所以，尽管心里理解，但不谨慎的言语和行为我还是别说别做的好。而且，所谓的神明，总是不讲理、反复无常、莫名其妙，还是别那么吹毛求疵为好

即使在思考过后，知道错在对方，他一定会豁达地寻求妥协之道。

在这点上，昌浩采取的是独善其身主义。

与其胡闹般地战斗，不如把和平牢记心间。

所以无论杂鬼他们怎样不讲理地压自己，他也不会以愤怒的灵气进行咒杀。

不过，他并不是对任何事都采取这样的态度。

如果除了自己以外，杂鬼们还要对完全没有见鬼能力的路人实行同样的压迫，或者使用妖力虐待的话，昌浩一定会当场驱邪的吧。

昌浩是阴阳师，阴阳师以从妖魔鬼怪手中保护人们的平安为己任。由于在昌浩幼年时期，晴明就把这种信念灌输到他的骨子里，所以昌浩没有出现过一次错误的判断。

不过，要真犯错的话，不单是晴明，那个家伙也会对他大声呵斥吧。对这种无差别的教育方式怎么可能记不住呢。

晴明和腾蛇的教育方式。

勾阵因为很少照顾他，所以把自己排除在外。

说起来，什么欠人情啦，还人情啦，听到这种小气的想法我就生气！我可是知道的，那个比古神，性格蛮横而傲慢，什么事都想凭武力解决。

经你这么一说，他还真是这么一副嘴脸。

双方的怒气交迭，将会闹出不得了的大乱子。

勾阵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阻止它们。

若爆发神力的话，将它们两个炸飞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能不能保证它们没有性命之虞就是个问题。

如果晴明在的话，一定会用适当的法术使它们安静下来。

这种情况下阴阳师不在场，实在是遗憾。不但能消灭妖魔鬼怪，还能使用具有各种各样用途的术，这就是他们阴阳师受到重用的原因。

与那家伙比起来，十二神将六合为人正直，为了公主可以不惜舍弃生命，单是这种决心就勉强够格了。

勾阵不语，她思考着。

以这个为基准的话，大概只有十分高尚的人才能符合条件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万一天地倒转旭日西升夏去春来，那家伙有了二心的话

百足眼睛放光，蜥蜴双目喷火。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立即将他斩首，大卸八块扔进簸川让水冲走！

给我记好了，十二神将六合！

不知为何，他们又燃起了对六合的仇恨。

勾阵看着隧道口，自言自语道。

真好啊，六合。从不明男子升级成勉强够格了哦。

若是他本人听到的话，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也许会浮现苦笑之色，但总算是有了进展。这是不是该感谢比古神呢。

守护妖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假如发生的事，勾阵一面听着，一面想道。

根本的问题是，十二神将死亡的话，身体就会消失，转生为拥有新的性情和灵魂的人。

是根本没法大卸八块或者剁成肉末的，不过守护妖们究竟知不知道呢。

由于一旦死亡的话就会彻底消失，所以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这些家伙为了风音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一点还真是恐怖

思考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勾阵无可奈何般地轻轻耸了耸肩。

随着清脆的金属声，比古神手中的剑被击飞了。

旋转着飞行的剑，被清澈的簸川之水吞没。

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尝到失败滋味的比古神，呆呆地盯着自己什么也没握着的右手。

而他的脖子，也被银枪的枪尖抵住。

比古神对愤怒地盯着自己的十二神将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你要对身为国津神的本神枪刃相向？

如果你撤回之前提出的要求，我就收起枪刃。

毫不犹豫地把枪尖向前推进的十二神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比古神愤恨地大叫着，视线越过六合的肩，搜寻着风音。

双手抱于胸前的风音不安地观察着胜败的趋势。

她虽然并不认为六合会输，但根本没想到他居然在比古神的剑下毫发无伤。

他讨厌流血，即使是擦伤也一样。

为了保护自己而纵身跳进簸川的他那筋疲力尽的苍白面容她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贯穿心中的冲击和恐惧，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比古神对银枪的枪尖并不在意，他说道。

道反大神的女儿。

风音无言地看着他。

她的双眸与河畔初次相见时一样，闪着黑曜石般强烈光辉的瞳孔摄人心魄，没有一丝虚伪。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可你却说什么也不要。此话当真？

对于神的问题惟有如实作答。谎言必然会被揭穿，暴露于阳光之下。

风音吸了口气。

刚才我应该说过了，我什么也不想要。

听到她坚定的回答，比古神抬头仰望天空。

真是扫兴。

六合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看着双眼半闭的比古神。

你说扫兴？

听到他的话语，比古神狡黠一笑，迈步上前。

姑娘，去转告你的父亲。

面对神色慌张的风音，比古神大模大样地继续说道。

欠下的人情就是欠下的人情，总有一天是要还的。忘记的话将有损他的神威，叫他好好记住。

的确。

比古神第三次向做出简短回答的道反大神的女儿问道。

道反大神的女儿，你的名字是什么？

风音柳眉倒竖。

对你无可奉告！

看到她如此激动，比古神高声笑着消失了。

你这

风音不禁将刀柄紧紧握住，六合收起枪，走到她身边。

他的目光仿佛在安抚依然怒气全消的她，而他的心中也如释重负。

虽然道反大神不会接受比古神的要求，但也存在强行绑架的危险。男神都有傲慢蛮横的一面。为了使对方服从自己的意志，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

在听说风音愤怒地走出圣域的时候，六合的心一下变得冰凉。

虽然知道她的性格如火一般刚烈，但六合真心希望她能学会如何冷静地为大局设想。

六合又回想起她以前被晴明的话激怒的景象，他不禁叹了口气。

风音偏着脑袋，对他的神情感到好奇。

怎么了？

没什么

现在说出来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等她再平静一些的时候，换种方式含蓄地和她说会比较有效果。

这种时候并不是自己寡言，而是希望有人能站在第三者立场提出冷静的意见和忠告。

现在的道反圣域里，有一个人正合适。

与比古神之间的事以后再说，让勾阵委婉地给她一些建议吧。

做出决定的六合开口说道。

回去吧，守护妖们一定在担心你呢。

风音撅起嘴唇。

大家就爱瞎操心。仔细想想看，最近我不是没出过圣域吗？

那是因为没有出去的必要吧？

话是这么说

这种情景如果被其他十二神将看到的话，一定会感叹寡言少语的六合居然变得能言善辩。

突然，她笑了起来。

我喜欢人界的阳光。因为在道反没有太阳的光芒

幼年的时候，那个圣域就是她的一切，在与圣域的关系被切断之后，她一直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从真正意义上说，她走到阳光下，是最近的事。

自暴自弃的时候，阳光也变得让人讨厌，连因寂寞而冰封的情绪都无法溶化。

负面情绪曾是她生活的动力。回头想想，那段日子是多么悲伤和寂寞啊。

风音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轻轻抱住充斥着自己幼小心灵的孤独。

有的东西想要却无法得到。

心中充满羡慕和憧憬。可每次伸出手，得到的却总是绝望。

风音叹了口气，微笑起来。

都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

大家都在担心呢。回去吧。

六合突然抓住跳起来的风音的手。

啊？

风音觉得很奇怪，她回过头来，六合那黄褐色的双瞳显得很平静，他以不变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突然的问话，她张大了眼睛。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随着客气的话语，被抓住的手也被松开了。

她笑着，又把另一只手搭在那只手上。

那个时候，你已经给我了。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六合疑惑地眯起眼睛。

彩辉的双瞳，是朝霞的颜色。

这是别人都不知道的，唯一的至宝。

他的名字，是射向身处后悔与绝望的中央，即将沉入死亡深渊的她心中的一缕阳光。

那个瞬间，只说给她听的名字，以及蕴藏其中的思绪，拯救了她那颗冰冻的心。

她微笑着说出的话，是那样抽象，那样让人琢磨不透。

可是，她的眼神却如此平静，六合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追问下去了。

在千引磐前思考着的勾阵，为本该身处本宫的天一出现在眼前而感到有些惊讶。

怎么连你也来了？

天一手捧脸颊，面露难色。

因为守护妖们那样，完全静不下来，巫女又把自己关在圣域里不出来

勾阵垂下肩膀。

看来圣域正承受着比想象中更加强烈的震撼。

勾阵拨开垂在额头的刘海，神情严肃地说道。

六合和风音也不像要回来的样子是不是该出去找找看？

勾阵准备出发，天一急忙拦住她。

不行！晴明大人和腾蛇嘱咐过很多次，叫你在圣域静养。难道你忘了吗？

天一绕到勾阵前方，她那天仙般的美丽容颜添了几分不悦之色。

不单是晴明大人和腾蛇，翁和太裳也是这样吩咐的。

什么？这究竟是

天一竖起右手的食指，对呆住的她说道。

给我好好盯着那个野丫头。虽然这是翁说的，即使说话方式不同，但大家的意思是一样的。

勾阵抬起头，闭上眼睛，神情如同吃了黄连一般痛苦。

可恨

难得会屈服的十二神将勾阵，走过情绪依然激动的守护妖们的身边，不得不返回道反圣域。

把玄武所制作的水镜放到面前的安倍晴明，直直地盯着身处镜面另一侧的道反巫女。

就这样盯了一阵之后，他自觉失礼，慌忙谢罪。

万分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

巫女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请别在意，晴明阁下。关于刚才提到的事

晴明认真思考着。

是啊我是不介意您认为可以吗？

巫女的果断与她那慈祥的容貌极不相符，她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了，另外

巫女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愁色。

我有些担心，还有那个，这样的事

就是这些吗？那么，请放心地交给我吧。

晴明平静地点点头，巫女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呵呵。

小怪眯着眼睛，拍了拍掌。

而且，所谓的神明，总是不讲理、反复无常、莫名其妙，还是别那么吹毛求疵为好小怪，你的脸色有些奇怪哦，怎么了？

小怪眨了几下眼睛，摇了摇白色的尾巴。

啊，没什么

小怪望着远方，昌浩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在身，因此站了起来。

如果是昌浩的话，恐怕会这么想吧

在叙述了一连串事件的前因后果之后，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的勾阵，推测了昌浩将会说出的话。

听到并不知情的昌浩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这些话，小怪不禁对她敏锐的洞察力表现出无比钦佩之情。

第二十一卷 绵绵愁绪无处诉 后记

后记

在此奉上《少年阴阳师》第二十一卷《忘却的思念》

阴阳师终于迎来了第二十一卷。

很久不见了，各位读者还好吧，我是结城光流。

章节与章节之间的短篇集已经成为了惯例。下一个短篇集将出现在四、五册之后了吧。也许会更早一些，也许会更迟一些。

那么，按照惯例。

第一位，安倍昌浩。

第二位，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最强最凶。

第三位，十二神将土将勾阵，仅次于最强的女战士。

以下依次是，六合、小怪、玄武、真铁、结城、风音、太裳、青龙、浅葱小姐、晴明、比古、茂由良、太阴、一鬼、鹤君、越影、红战士。

这次是勾阵与六合追到红莲与小怪之间。昌浩仍然远远超前。

对小怪屡战屡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照着这种势头努力吧，主人公。在最后的最后，真铁的位置提前了。给结城和浅葱小姐投票的读者，在此先谢过。

红战士，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但绝对是红战士没错，而真相又如何呢。想进一步了解红战士的各位，在此强烈推荐广受好评的《孙子广播》以及发售中的《孙子广播》CD。

这次的页数很少，还是赶快进行下面的吧。

《百鬼夜行蠢动的场所》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昌浩与敏次、行成与成亲联手。杂志刊登时，装饰封面的是帅气的全彩色版昌浩，成亲与行成的交往，是从短篇集的《其为~》开始。

《忘却的思念》

差不多也改换个角度来写了，所以这个是以十二神将为主角的短篇集故事第一弹。

内容是十二神将玄武淡淡的初恋故事。玄武与汐今后会如何发展呢，先卖个关子。描写平时总是十分沉稳的玄武的不安与感情起伏实在是非常有趣。

《迅如疾风》

本来是以十二神将为主角的短篇集故事第二弹，由于选出来的角色，故事发展似乎走向了意料之外的方向。虽然像烈马一样野性难驯，但太阴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大概也有温柔的一面吧。加油啊，巽二（古时传说中的风神名《辞海》）郎。

《决不放手》

本来应该是以十二神将为主角的短篇集故事第三弹，道反的守护妖反而成为隐藏的主角了。他们每个都个性强烈，而且奉行公主至上主义，六合大人今后一定会很辛苦吧。描写守护妖们与六合的战争是很有意思的事。

插一句让人放心的话，短篇集第三卷是不是内容很丰富呢。

参加角色排名投票的各位请遵照投○○一票这样简单易懂的格式。期待各位的投票以及感想。今后我也会等着阅读各位的感想。

下一册《少年阴阳师》，应该是返回京城之后的新章节。我将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取材之旅。

下一本书的时候再见。

结城光流

(注：前述皆为日本版活动)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序章

第二十二卷抛开一切恐惧

序章

她知道。她的这条命本身就是罪。

那么，再增加一两条罪过，也不会改变什么。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一章

1

阴历八月过半，太阳升起的时刻便开始逐渐推迟。

仰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十二神将之一天一眨了眨眼。

东边的山脉渐渐变为紫色。

秋意渐浓。树叶的颜色慢慢染上了红和黄，微风吹过，令人感到舒心的微微凉意。

十二神将能够感觉到冷暖，却不会像人类那样会受到影响，最多只是能体会到季节变换罢了。

但是，继承了人类巫女血脉的她，拥有的是半人半神的身体。对风和水的温度，还是相当敏感的。

垂下双眼，天一皱起眉头。

这里，是远离道反圣域，意宇郡郊外的某座山中。

她趁天还没被黑暗支配的时候离开了圣域。

天一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瀑布，飞溅的水花打在她的脚边。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这应该是今年第一个清冷的秋晨吧。

此刻，有一个人影，正专心致志地接受从大约三丈的高处落下的流水的冲洗。

她就是道反大神之女风音。风音双手合十，已在瀑布下站了约半个时辰。她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只是被水声掩盖住了听不清楚。或许是用来统一精神的神咒，也有可能是用来除灾辟邪的祝词。

黎明时分的风比夜晚时的更凉。刚才天一将手伸进水里试探温度的时候，被水的冰冷吓了一跳。

这里完全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四周充盈着的，是在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才有的清冽大气。

这里就是所谓浑然天成的圣域。的确，天一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自然精灵们的气息。

瀑布下的风音仅仅身穿一件单衣，哪怕站在远处也能看见，她的皮肤已经苍白了。

她应该已经冻得不行了吧。虽说是半人半神，但这样的行为还是会给她的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

天一张开嘴打算阻止，但耳边嘈杂的水声让她犹豫了。

“……没想到还得这样净身……”

端庄秀丽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犹豫，天一轻轻叹了口气。

离道反圣域遭受九流族袭击，过了大约一个月。

被瘴气之云倾注而下的雨水沾污的大地，只用了半个月就恢复了原有的样子。

仅仅用这么短的时间大地便复了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从不现出真身的比古神们的努力。

自从人界复原以来，风音每天都会到这个瀑布来净身。

道反的圣域与人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风音每次都是算准了时间，趁人界天黑下来的时候离开圣域，直到天空完全亮起来为止，才淋得浑身湿透地回去。

六合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风音却没让他说出去。

直到天一和勾阵察觉到风音和六合有时会离开，前去询问时，他们才说出了真相。

然后，风音拜托她们，不要告诉道反巫女和守护妖们。

从那之后，天一便替六合前往风音净身的场所。虽然六合会一直陪她们走到半路，但一听到水声他就会止步，然后一直留在原地等待风音等人回来。

在天一和勾阵察觉到之前，也一直是如此。

他或许是怕自己在场会打扰风音，也可能是想为她当守卫，防止其他人贸然接近。当然，也可能有其他理由，不过天一并不打算追究。

因为持续的降雨，瀑布的水量比以往增加了不少，从岩石被冲刷成的形状就能看出来。水势应该也更大了吧，光是硬撑着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站在瀑布下，对普通人而言，似乎就已经很困难了。

人类净身的目的，是将不需要的东西全都消除，从而为身体注入灵气和神气。净身一词的词源据说是“削身”和“注灵”。

感觉到背后气息的天一静静回过头。

背后出现的，是同为神将的勾阵的身影。

“勾阵，怎么了……”

天一疑惑地眯起双眼。勾阵浅笑着回答道。

“守护妖们也注意到风音不见了，刚才在到处找她，我就把风音净身的事告诉它们了。我觉得我们这边还是先告诉它们的好。”

“这……”

眨了眨眼，天一回头望向瀑布。风音似乎还不打算出来。

站在天一身边的勾阵抱起胳膊。

瀑布潭很深。风音正站在一块从瀑布潭内部突出的岩石上。

湿润的岩石很滑，而且——

勾阵单膝跪下将手伸入水中，接着轻声叹息道。

“很冷啊，她每天都会去吗？”

“是啊，不过她说，这样还不够……”

低头注视着伸入水中的右手手掌，勾阵眯起眼睛。

风音的觉醒按理来说不应该那么快。要不是与九流族的那场战斗，风音原本应该在往后数年，甚至数十年里一直沉睡在那蓝色屋顶的宫殿中。但既然已经醒来，她也只能顺其自然，无法再重新回到昏睡中了。

风音的力量很强，为了使用这力量，她的身体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这个曾经两次身负濒死之伤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她这般强大的力量的。

而现在的净身，就是她为调整身体状态而进行的。并非“削身”而是“注灵”，为此，她将自己逼到了极限。

她想通过逼迫自己到极限的行为来唤醒宿体中的生命力和再生力，以此来代替自己没能获得的“时间的治愈”。

望向水中那时隐时现的白色面庞，勾阵开口道。

“……你知道吗，天一。”

“什么？”

天一眨了眨眼，只见勾阵微笑道。

“最近我用水镜和玄武通了话，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天一回忆起来道反之前，玄武那死气沉沉的表情。她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没见过他了，在偶尔通过水镜与朱雀的交谈中，天一听说玄武的状态似乎正在逐渐好转。

由于天一基本上都守在道反巫女和风音身边，所以她很少通过玄武的水镜与都中的晴明和朱雀对话。而相对的，正在道反静养的勾阵因为没有别的任务，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通过镜子与小怪聊聊天。

他们之间对话的内容也不过是什么“今天都中的情况如何、道反的情况如何、昌浩今天怎么样、晴明今天怎么样”之类的报告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这当中自然也包含了关于天一和六合，以及风音还有道反的守护妖们的事情。

“春天的时候，我和腾蛇他们先回了都里，玄武和六合则以使者身份赶赴道反，大家是分头行动的。”

天一颔首。这些情况她也记得。

从那时到现在才过了半年，但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天一甚至觉得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一般。但即便如此，在身为神将的天一眼中，这点时间其实也不算什么。

“记得晴明大人是为昌浩大人求出云石才前往道反大神处的吧。”

“是的。而玄武趁那次机会，看到了风音沉睡的宫殿。”

——那是小姐长大的宫殿……现在，她在那里静静地沉睡着。

据说在听了大百足的话之后，玄武瞠目结舌。

他说，那不就意味着，那是殡宫吗。

百足没有回答。而玄武则将这理解为对方表示了肯定。不过——

就在几天前，玄武端坐在水镜前，平时一向温和淡定的他极为罕见地带着满脸愤怒说道。

“大百足没有否定我的话，可事实上，风音并没有死，只是在沉睡着而已。就算我和六合是外人，对我们撒这种谎也太过分了吧。”

听了这话，勾阵觉得，玄武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不过，昨天将这话转达给正巧在圣域碰上的大百足时，这位守护妖却斩钉截铁地表示了否定。

“百足阁下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呢……？”

天一仰头问道。勾阵答曰。

“它说，‘我不记得自己回答过那是殡宫’。”

“……啊，如果是这么说的话，确实没错。”

百足说的是，静静地沉睡着。而玄武擅自将这句话错误理解了，虽然百足没有表示否定，但也没有肯定，仅是这样而已。

“我推测，与其说是百足没有告诉玄武，不如说是它不想让六合知道吧。”

天一对站起身的勾阵报以一个苦笑。

“恐怕正是如此，我的意见也和勾阵相同。”

“对吧？”

趣味盎然地笑着，勾阵将目光移向了瀑布。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天一浅笑着望向别处。

今天的净身比往常花费了更多时间。树木的缝隙中，出现了从来不曾在这里现身的六合。她或许是顾忌到了这一点才迟迟不出来吧。

堪比京都初冬季节寒风的冰冷空气拂动了树丛。

天已经亮了不少，很快太阳就会升起了。

与天一一样，注意到六合气息的勾阵将头转向六合。

“怎么了？六合，你会到这里来还真是少见。”

六合目光有些闪烁。天一和勾阵见状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他会显得如此疲惫呢。

“发生什么事了？”

天一注视着高个子同伴，只见这个少言寡语的神将简短地回答道。

“……嵬找来了。”

“……原来如此。”

光是这几个字勾阵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天一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那是只小小的黑色乌鸦。它过来的目的不外乎那一个，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在小姐净身时没有守在她身边，以及，提醒他有什么万一的话一定得挺身而出保护小姐。

从六合疲惫的表情中，很容易就能联想到。

忽然，水声乱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瀑布，紧接着，只见黑色的披风一闪。

六合不顾被水淋湿跳下了瀑布，将倒在岩石上的风音挡在身下后把她抱了起来。从紧贴着皮肤的单衣上滴下的水，冰冷得仿佛就快要结冰。失去了血色的脸颊和脖子上几乎没有了温度，要不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或许没有人会认为她还活着。

回到勾阵她们身边的六合正要放下风音的时候，风音缓缓睁开了双眼。

“……啊……对不起……”

虽然一开始有些吃惊，但她还是立刻明白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急忙想要站起身以示自己没事。只是她纤细的双腿还是有些踉跄，六合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我们回去吧，守护妖阁下们在为您担心呢。”

明白天一话中有话的风音有些为难地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一直没说……但已经没事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本来不想惊动大家的，风音有些抱歉地说道。

与一脸疑惑的天一相同，勾阵和六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勾阵问道。

“什么意思？”

拨开贴在额前的发丝，风音小心翼翼地回答。

“有一个是我但又不能完全算是我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一个存在，或许称呼这个存在为自己的神才是最为恰当的吧。她比我更了解我，而今天，她告诉我可以结束了。”

风音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抱起了胳膊。她麻痹的感觉正在逐渐恢复，已经开始感觉到寒冷了。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天一。”

“不用……”

天一静静地行了个礼。

被浸透了的单衣又冷又重。风音用通力吹散了单衣和头发上的水。

这样的季节光穿一件单衣是不够的，但她却显然并不在意。

“不冷吗？”

六合问道。风音摇头，随后，仿佛是为了安慰他似地笑道。

“没关系，我不怕冷。大概是因为继承了父亲血脉的缘故吧。”

身为人类女孩，同时也是神之子的她，最近经常会绽放出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治愈着她的心。并且，自己的这位沉默寡言的同胞也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在一边静观着风音的变化的勾阵这样想。

原本勾阵的目的就只是单纯的静养，她的神气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回京都去了。

虽然能通过水镜对话，但毕竟比不上亲眼见到对方。天一一定很想早点见到朱雀吧。

回忆起此刻在京都的那几张面孔，勾阵微笑起来。

※※※※※※

手中捧着刚缝好的衣服走在廊下的彰子，漫不经心向北边的窗户瞥了一眼。

雨下个不停。差不多还没到八月时雨就开始下了，直到现在。

就算不下雨时天也是阴的。想到这儿，彰子才记起这几天一直都没能看到太阳。

彰子望着天空，暗忖不知什么时候天才能放晴，这时，她察觉到了房顶上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彰子停下脚步眨了眨眼。

“朱雀……？”

十二神将之一朱雀丝毫不顾忌自己会被雨淋湿，他站在屋顶上，眺望向天空的另一边。

向着西边。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彰子明白了。

他视线的尽头，是遥远的西方国度，出云国。

天一和勾阵以及六合，已经在出云滞留了一个多月了。

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彰子有些心疼。这一个多月里朱雀只是偶尔通过水镜和天一说过话，难怪他会感到寂寞啊。

那个人不在身边，所以很寂寞。

这种心情彰子很理解。今年春天到夏天为止，昌浩曾离开自己身边足足三个月。

而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自己也离开了这座宅子。

虽然只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一年时间，但这里已经成了彰子的家。

彰子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气氛包围了自己，不禁舒了口气。

“咦，彰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彰子回过头，背后站着的是双眼瞪得滚圆，刚从大内里回来的昌浩。他的脚边还跟着白色的小怪。

“你们回来啦，昌浩，小怪。”

昌浩伸出手，打算从面带微笑的彰子手中接过衣服。但彰子却将手缩了回去。

“不用，我拿去就行。”

“可这是我的吧。”

“是啊，不过我会仔细收好的，放心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怪在一边注视着二人随意的谈话，忽然它站起身，捅了捅昌浩的侧腹。

“嗯？干什么，小怪。”

昌浩一脸诧异地看着小怪眯起的眼睛。

“昌浩，你忘了说一句话。”

“啊？呃，啊——啊啊！”

正视着彰子，昌浩开口道。

“我回来了，彰子。”

刚才昌浩没有回答彰子的问候。小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彰子道。

“对了对了。‘我回来了’这句话怎么能少呢？”

彰子开心地笑了。

※※※※※※

雨还在下。

不知已经连着下了多少天的雨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今天太阳落山格外的早。因为很快天就黑了，所以她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如果不这样做，就仿佛呼吸随时会停止一般。

夜晚好可怕。秋色渐深，今后的夜晚也会越来越长。

虽然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度过黑夜，但怕黑这一点却从来都不曾变过。

用褂衣盖住头，紧紧闭上双眼，数着呼吸的次数。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等睁眼醒来，天就亮了。所以，越早睡越好。昏睡着，不用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那样就可以了。

虽然每晚都那么想，但每次都很难睡去。就算睡着了，到半夜还是会醒来。

祈祷这次能一觉睡到天亮。

带着这样的心愿闭上双眼，但最终还是不行。

窗户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外面灯笼的灯光射入屋内。光线淡淡的，驱散了黑暗，却也不至于让人睡不着。

缓缓坐起身将脸探出帐子，四下打量室内。帐子与锦帘的外侧看来并没有人。

走出纱帐，打开门来到廊下，顿时，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的夜晚光是一件单衣根本不够，但她却没有添衣服，就这样踏上了走廊。

地面被雨水打湿，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雨水随着风斜斜落下，淋湿了走廊的外端和围栏。

伸手扶着湿润的栏杆，望向阴暗的天空。

呆呆地倾听雨声的她，没能注意到背后有个人影正在接近。

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停住，跪了下来。

她将手伸向天空。

“……什么时候雨才会停呢……”

雨要是停了，心情也应该能好一点吧。

如果云开雾散，星星和月亮都探出头来的话，她就能靠观测天空来消磨时间了。

这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忽然搭上了她的双肩。

“……！”

她倒抽一口凉气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耳边响起一阵低语。

“您在做什么，公主殿下？”

这声音虽然好听，却不带一点感情。

脩子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灯笼暗淡的灯光映照出了侍女白得有些骇人的面容。

黑白分明的双眼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黑暗中的红唇勾勒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脩子的双肩开始剧烈颤抖。侍女见状，微微眯起眼睛道。

“您是不是觉得冷了。只穿这么点衣服会感冒的，公主殿下。”

说着，她伸手按住脩子的肩强迫她对准自己。脩子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侍女便拉住她的手腕站起了身。

“好了，请安歇吧。我会陪在您身边到天亮。”

“呃……”

抚摸着脩子惨白脸颊的手，冰冷到令人不敢相信这是活人身体的温度。

侍女边抓着浑身僵直的脩子的双肩强迫她走回房中，边平静地说道。

“您一个人觉得害怕是吗。不过，请放心，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揪住了脩子的心。

脩子机械性地挪动着脚步，同时在心中大喊起来。

救我。来人啊，救救我。

注视着不知所措的脩子，侍女严肃地说道。

“我阿云，会永远陪在公主殿下的身边……”

阿云的手指掐进了脩子单薄的肩膀中。脩子一直闭着眼睛，内心恐惧得甚至没空去感觉这份痛楚。

耳边是雨声，以及，掺杂在雨声中的，自己的心跳声。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公主殿下，请您注意脚下，有台阶。”

迈上一级台阶，走到卧室的帐边，脩子被推进帐子里。

她无力地坐在被褥上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出一般。

终于独自一人了。此刻，身上忽然冒出了一阵冷汗。脩子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纱帐环顾室内，只见廊下的灯笼的灯光落在了房中。

而在被灯光照亮的某处，阿云正端坐在那里。

或许是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她静静抬起头，朝纱帐方向看了过来。

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的双眸中仿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脩子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她急忙将头缩了回去，用褂衣裹住全身摒住了呼吸。

“……救救我……”

脩子一边在心中无数次这样大喊，一边无助地颤抖起来。

有几次。真的只有很少的几次。

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出几个身影。

可他们的容貌却很模糊。明明都不认识，她却认为现在能够救自己的，就只有这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了。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二章

晴朗的日子里能清楚看见的地平线，此刻在大雨中变模糊了。

少女站在峭壁边缘眺望着大海，这时，她身边的随从悄声开口道。

“斋小姐，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声音低沉而平静。

少女抬起双眼。

她大概刚满十岁，可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英气十足。

垂在后背的长发漆黑，更是衬托出了她皮肤的白皙。

从少女的角度是看不见高个子随从的长相的，因为他正架着自己的衣服为少女挡雨。

但此刻这位随从脸上的表情，少女却是知道地一清二楚。

随从大约刚过二十岁，令人感觉可靠而干练。

或许是因为海风的关系，他有一头略带红色的有些凌乱的短短黑发。

他身穿无袖净衣，腰系紫色细带。

护着整个小臂的护手甲是如夜般的黑色。

现在，他正将自己的无袖外衣架在少女头上，以免少女被雨淋到。

少女几乎没有沾到雨水，而这位青年随从却只能任由大雨将自己淋透。

“——益荒。”稚嫩的嗓音充满了威严。

这声音穿透了雨幕，波浪声也没能掩盖住它。

“是。”“这波浪，连接着什么地方呢。”注视着拍打在岩壁上的波涛，少女向前迈进一步。

被雨打湿的岩石非常滑，面前就是悬崖，海面在数丈之下。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高，但可以明白的是，一旦落下便定无生还可能。

被唤作益荒的青年认真地回答道。

“我的君主说，那里不是现世，而是另一个世界。”少女眨了眨眼。

“……在那里，我们的公主也就不会痛苦了吧。”少女淡淡地说道。

益荒的表情没有改变。

“公主不会痛苦了。”他的双眸有些颤动。

但这一细微的颤动立刻消失了，目光随即恢复到了原先的平静。

“……是啊。”轻拉了一下青年的衣服，少女转过身。

“回去吧，大家都等着。”“遵命。”刚迈出脚步，少女发现那遥不可及的大海，此刻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般朦胧。

“陛下的公主呢?”配合少女平缓的步伐，益荒也慢慢地前行。

“因为要到我们这里来，所以正在做准备。

不过，我想准备得应该差不多了吧。”“是吗。”少女点点头，垂下双眼。

“时间不多了，快走。”“遵命。”在雨中行进的二人，最终消失在了苍郁的树丛中。

※※※※※冒着雨终于到达了大内里阴阳寮的昌浩，用准备好的手帕擦了擦脸之后叹了口气。

“老是下雨，真讨厌。”昌浩脚边的小怪就着顺屋檐留下的瀑布般的雨水，开始仔细地洗起四肢的泥来。

“是啊，每天都下，我都烦死了。”小怪一脸厌恶的样子实在非常有趣，昌浩不禁微笑了起来。

天空阴沉，中午如同傍晚一样昏暗。

昌浩从出云国的道反圣域回到都中，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乞巧节，都中已是一片秋色。

斋戒过后昌浩一直都在忙于处理堆积下来的工作，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已经进入了八月。

工作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只是每天按时离家，去阴阳寮完成自己的工作。

回家的时间总比规定时间晚上很多。

好久不曾享受这种单调却也平和的生活了。

自从回来以后，昌浩一直没有去巡夜。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是打算巡夜的，但现在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所以以阴阳寮的工作为最优先。

现在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卷帙浩繁啊。”被委托在藏书库寻找书卷的昌浩不由得自言自语。

正在书架最高处帮助昌浩一同寻找的小怪闻言探出了头。

“嗯?”“恩，我在想，来到这里工作一年多了，不过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只管寮里的工作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呢。”动动白色的长耳朵，小怪挠挠额头。

“啊……被你这样一说，也是啊。”“小怪，你那里有吗?”“嗯?啊，找到一卷，丢下来了啊。”“好。”稳稳接住小怪扔下的书卷，打开确认了一下其中的内容。

嗯，没错。

“谢谢。

呃，还有……”除了放在上方的书卷，其他必需的书卷都放在凭昌浩的身高可以够到的书架上。

昌浩仔细地对照着手中的书卷以免弄错，如果少拿或拿错了又得费功夫来找一遍。

“好，找齐了。”昌浩抱着书卷走出藏书库，小怪跟着就关上了门。

“谢谢啦。”“嗯。”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二人能这样交流。

如果有旁人在场，无论昌浩有多忙，小怪也只能旁观。

小怪蹿到昌浩的肩头坐下摇摇尾巴，与他一同前往阴阳部。

普通人是看不见小怪的，虽然它的体型相当于一只大猫或一只小狗，但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它可能是用通力调整了自己的体重，不过昌浩很好奇，原本它究竟有多重。

照理说来它应该和红莲一样重。

可红莲又有多重呢。

神将的体重应该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吧。

义难道说，他们身体组织的质量和人类不一样吗?神将和人类不同吗?那么，化作人类形态的高龙神的体重又有多少呢?等等等等，此类并不重要却令人介怀的问题其实还是不少的。

昌浩向肩上瞟了一眼。

小怪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又大又圆的红色双眸转向他。

“嗯?”“我在想。

小怪真轻。”“我也可以变重啊，只是那样会惹不少麻烦。”“别变重，肩膀会痛的。”“对吧。”一边闲聊着一边走向阴阳部的昌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被围墙和大门包围的内里方向，正确说来，应该是内里的上空。

学着昌浩的样子，小怪垫起脚尖摒息凝视乌云密布的上空。

“……果然有股可疑的气息。”小怪深沉地自言自语道。

昌浩默默颔首。

去年夏天遭受火灾的内里现仍在重建。

原本只剩一个半月的工程，却因为连日阴雨被迫延迟了。

天皇与后妃们现在都移居到了一条的今内里，但内里也并非因此而空无一人。

除了重建内里的工人们，在没有遭受火灾的殿舍内，还和以前一样住着女官和仆佣。

他们之中有在温明殿侍奉的高级女官，所以还有不少担任她们侍卫的武官也驻守在内里中。

内里的氛围有些怪异，这是昌浩重新开始人内工作之后才听说的。

那时候是阴历七月月末，他正忙着写历书，所以记得很清楚。

虽说内里情况有异，但这种传言毕竟不能公开谈论。

把这一消息告诉昌浩的，是他的长兄成亲。

成亲也表示，当初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与昌浩同时接触到妖异的污秽，在结束长期斋戒之后重新开始工作的藤原敏次。

“内里啊。

我们又没进去过。”昌浩含糊地嗯了一声，小怪见状动了动耳朵回答。

“嗯?不是吧。”“啊，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虽然自己是阴阳寮的人，但地位却非常低，属于小喽罗中的小喽罗。

想穿过数到大门走进天皇居住的内里，简直等于做白曰梦。

“爷爷的话，倒是可以因为陛下的召见而参见……”见昌浩皱起眉头，小怪晃了晃一边的耳朵。

“不对不对，你应该在晚上偷偷潜入过吧。”“晚上?……啊……”被红色双眸凝视着的昌浩，终于回忆了起来。

冬天的夜晚。

那时自己曾在都中四处寻找黄泉的瘴穴。

为了追寻被风音带走的内亲王脩子的行踪，自己曾被太阴的风带进过尚在重建中的内里。

这样说来的话——一边在昌浩肩上保持着平衡，小怪一边用后腿挠着脖子。

“当时你偷偷溜进去，然后就被拖进瘴穴了。

也难怪你不记得。”昌浩眨了眨眼。

“……嗯。

是啊。”那时候。

昌浩脚刚一沾地就被拖进了瘴穴，被迫与小怪分开了。

他和太阴、玄武还有六合在一起。

而小怪——“……”昌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起了正在挠脖子的小怪的背。

“嗯?”小怪有些诧异地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放在自己背上的手。

“怎么了?昌浩。”“啊……没什么。”昌浩表情复杂地缩回手，眼神也变得有点茫然。

那时，与昌浩分开了的小怪，红莲，中了风音的缚魂之术。

他的魂魄被黄泉的瘴气吞噬，身体被黄泉的尸鬼侵占。

在一言不发的昌浩肩头，小怪用后腿直立起来，将前爪举在额前说道。

“嗯，从这里果然看不到啊，如果到房顶上说不定还能看见……不如干脆爬到内里的围墙上……”昌浩注视着小怪的侧脸。

此刻，它的心中是否还隐藏着什么解不开的纠葛呢。

还是说，对于那段经历它早已不再介怀了。

在道反的圣域，苏醒过来的风音究竟对小怪说了什么，昌浩并不知道。

当时自己与八歧大蛇激斗正酣，根本没空去在意那些，而等事态平息下来之后，自己就立刻动身回到了京都。

昌浩根本没有和风音说上话的机会。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昌浩对于风音并不了解，而风音也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和他说话。

啊啊，不过在分别之际，风音曾一脸凝重地向自己道歉。

那时候，二人算是好好聊过一次吧。

不过，当时也只顾得上说些场面话而已。

如果还有机会，昌浩希望能和她好好谈一谈。

昌浩只顾着望天沉思，根本没有注意有个人停在了自己的身边。

先一步察觉到有人到来的小怪移动到昌浩另一边的肩膀上，用尾巴拍了拍昌浩的背。

“嗯?”昌浩猛地抬起头，在发现身边藤原行成和敏次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不禁大吃一惊。

“哇!?”昌浩后退了几步，敏次见状板起了脸。

“怎么了，昌浩，见到别人来怎么能这样。”“啊!啊啊，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出人意料的人物出现在了出入意料的地方，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真是被吓了一跳。

手中的书卷眼看就要滑落，昌浩急忙将它们重新整好。

这些东西很重要，如果当着敏次的面把它们弄掉，自己可就惨了。

“昌浩，就算连日阴雨让人心情郁闷，你也不该站在这里发呆吧。”敏次挑眉道。

行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吧，敏次。

你刚才不也是注视着那边的天若有所思么。”“那是——”敏次急忙反驳。

“内里的上空好像有种非同一般的气息……不过我没有阴阳眼，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昌浩眨了眨眼。

虽然没有问过敏次的想法，不过不出所料，他果然一直都很在意。

“还是应该等确认之后再向成亲大人汇报的，我在反省，当时不该说得那么快。”“是吗?我倒是认为这是阴阳师的直觉，对此报以信赖也没什么不对啊，昌浩你不这么觉得吗?”见话题被转到自己身上，昌浩一时慌了神。

“啊?……呃……”该怎么回答呢。

昌浩肩上的小怪一脸不悦地抱起了胳膊，还用后腿使劲踏着他的肩。

“等等!”在小怪的踩踏下昌浩的身体不禁歪了歪，眼看有卷书就要滑落下来，昌浩急忙调整了姿势。

有点疼。

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昌浩在心里这样抱怨道。

而小怪则眯起了眼睛，气势汹汹地说道。

“听好了行成!具有所谓值得信赖的直觉的阴阳师，只能是昌浩，或者晴明!值得信赖这个词只能放在这两个都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身上!那种冒牌无能阴阳师的直觉，不过是他自己钻牛角尖在那里胡扯八道说梦话而已!”小怪在耳边怒吼真是烦人啊，昌浩边想边情不自禁地望向远方。

在察觉到行成和敏次都在注视着自己之后，昌浩急忙回答道。

“敏次大人既然有这种感觉，那就应该重视。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敏次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而行成则愉快地笑道。

“果然啊。”“是、是的……不过，我的修行还完全不够……”虽然敏次的神情有些惊慌，不过他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毕竟不光是行成，就连成亲都认可了他。

“等等等等等等——！”小怪继续怒吼。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呢，真希望有人能分担这样的痛苦。

要是六合或者勾阵在该多好。

昌浩打心底盼望他们快点回来。

回到京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盼望见到他们。

小怪虽然叽里咕噜抱怨个不停，但行成和敏次根本听不见。

“……昌浩?”忽然背后响起子一个有些疑惑的声音，这真是老天帮忙啊。

行成和敏次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里。

“哦，昌亲阁下。”昌亲升朗地笑着对行成行了个礼，接着站到昌浩身边静静开口道。

“好久不见了，行成大人，还有敏次。”“您好。”敏次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昌亲见状眯起了眼，随后，他拍了拍昌浩的背。

这个动作仿佛在安慰昌浩一般，昌浩只觉得心里有些感动。

谢谢你，兄长，我不是孤身一人啊。

昌亲能看到小怪，也能听见它的声音。

虽然天文部离昌浩等人还有相当的距离，但看样子是因为小怪的怒吼，弄得昌亲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赶了过来吧。

“行成大人会站在这里和别人聊天，还真少见。”听了昌亲的话，行成苦笑道。

“很少见吗，我其实也经常会和别人站着聊天的啊。”“这话确实没错，不过您如此忙碌却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着实令人佩服啊。”行成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问题就在这里。”二人将诧异的目光投向行成。

这位身兼右大弁与藏人头二职的出色官吏，一脸凝重地深深叹了口气。

“连日阴雨推迟了内里的重建工程，这让我很为难。

木王寮的工匠们都在说，雨不停就不能继续作业。

而事实上，木材被淋湿后尺寸也会发生改变。

陛下对这件事也很担心。”行成每天都会前往天皇现居的今内里报告工程的每日进展和商讨政事，然后再从那里赶来大内里。

每天都非常繁忙。

而如此忙碌的行成会抽空来到阴阳寮，或许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能放松一下。

至少在和敏次交谈的时候，他说话不用绕弯子，也不用去顾忌太多东西。

虽然只是一点，但确实能得到放松。

对于身为官员的行成的辛苦，昌亲多少能理解一些。

身为参议女婿的兄长成亲，在工作时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而成亲也只有在与弟弟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松一口气。

“……对了。”忽然，行成开口道。

“没记错的话，昌亲阁下是天文部的吧。”“是的。

您有什么事……”行成抬头仰望阴沉的天空。

“这雨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不是吗。

其实是这样的，刚才我收到报告，鸭川的堤坝崩溃了。”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从昌亲到来后一直沉默至今的小怪忽然灵光一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对犹豫着开了口的昌亲点点头，行成有些无奈地回答。

“幸亏及时抢险，没有酿成灾难……最近阴阳头也接到命令说是要占卜一下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可说实话，得不到任何结果，连预测都进行不了。”昌亲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观察过风的动向和云层厚度，但没能发现任何预兆。

博士正在考虑，如果雨还不停的话，是否该上奏提议去贵船祈求止雨。”昌亲所说的博士，指的是天文博士。

昌亲向来公私分明，在寮内从不称呼天文博士为父亲。

不过天文部里有不少人觉得，其实他也不用那么死板。

“是吗……”原本显得十分失落的行成立刻挺直了腰杆。

“祈求止雨。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向左大臣大人提议。”看着不断降下雨滴的天空，行成严肃地说道。

“最近一直都没能看见太阳啊。

如果再不快点放晴的话，不光是内里的重建，农作物生长也会受影响。”就算不下雨，天上还有乌云，阳光也无法照射到地面。

“好了，我该回去工作了。

再见啦，敏次，还有昌浩和昌亲阁下。”行成挥挥手转身向内里走去，昌浩等人向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

忽然响起了钟鼓声，意识到讲义时间到了的敏次快步离开了。

小怪从昌浩肩头跃下，死死瞪着敏次的背影。

昌亲见状苦笑道。

“腾蛇声音真够响的，对面都能听见，博士被你吓了一跳。”“父亲?”昌浩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昌亲和吉昌在同一部署，昌亲能听见自然吉昌也能听见了。

昌亲点点头，眯起一只眼睛说道。

“所以他才派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啊。”“哈。

原来如此。”所以昌浩才会在现在的工作时间，“碰巧”遇上过路的昌亲啊。

“小怪也是，为什么总对敏次死咬着不放呢。”“嗯，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看到他就不爽、厌烦他、气场不合，要列举理由的话或许能举出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小怪不甘心，第二第三个理由还是不甘心，或者是仅仅因为讨厌而讨厌吧。

昌亲在心里嘀咕起来，因为腾蛇是站在昌浩这边的啊。

接着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要不是带着乌帽子，昌浩现在肯定在挠头了。

忽然，昌亲眨了眨眼。

“昌浩，你好像长高了啊。”听了兄长的话，昌浩猛地抬起头。

“真的吗兄长!”昌亲点头。

“是啊，个头比以前高了。

一定是因为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缘故吧。”“是的!……啊?”昌浩笑着点头，但立刻又眨了眨眼。

“嗯?怎么了?”“怎么了昌浩?”小怪也回过头来，用后腿站起身抬头看着昌浩。

昌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兄长。”“嗯?”“关于身高。”“嗯。”“光好好吃饭不够，还得好好睡觉才能长高吗?”昌浩已经很努力在吃饭了，因为了作很消耗体力。

特别是在以前需要巡夜的时候，他总是很注意摄取营养，为的就是补充睡眠不足带来的缺憾。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会有没空吃饭的时候，所以他总会带上彰子为他准备的干果当备用粮，结束巡夜之后也会吃下彰子偷偷为他做的饭团，然后再小睡一会儿。

一想到这儿，昌浩才觉得自己能够撑下来完全是因为彰子对自己的关心。

看来必须找个时间向她好好道谢。

“光是好好吃饭，不够吗?”见弟弟的脸色突然变了，昌亲有些意外地回答。

“虽然具体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这样的。

我和兄长小时候都是，他们告诉我不光要好好吃饭，还得有充足的睡眠。”无论哪个时代的小孩都一样，都想尽快长大。

虽然一直隐身但经常陪在成亲和昌亲身边的太裳，以及虽然古板却很会照顾人的天后告诉他们，吃饭时不能挑食，必须进行适量运动，晚上得有充足的睡眠。

“据说呢，睡觉的时候才是人的身体成长最快的时候。

虽然自从我进阴阳寮工作之后，经常会忙到半夜，但还是会抓紧时间去睡觉，不过一旦轮到值夜的话就没办法了……咦，昌浩?”昌浩抱着书卷软软地坐到了地上。

或许说他是“瘫坐了下来”更加妥当。

“昌浩?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了?”昌亲担心地蹲下身子按着他的双肩晃了起来。

小怪则探出头，透过乌帽子和书卷的间隙窥视昌浩的脸，接着眨了眨眼。

“……唉，就是这么回事吧。”嘭，小怪将前爪重重搭在昌浩肩头。

昌浩只觉得心里一沉。

都中尚不太平的时候，昌浩除了白天得在阴阳寮工作，晚上还必须出去巡夜。

虽然为了长高他拼命地吃拼命地运动，但却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是这样啊。

总是无法与彰子的身高拉开差距的原因，在于睡眠不足啊。

导致在出云被比古说成小个子的原因，原来就是巡夜啊。

好，那么从今天开始好好睡觉。

只要不用巡夜，自己一定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还有适量运动。

昌浩在心底起誓，一定要和兄长他们长得一样高。

“昌浩。

如果不舒服的话，你还是向博士请个假早点回去的好……”见兄长为自己担心，昌浩抬起脸，无力地摇头答道。

“不用了。

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觉得没有力气。

我没事。”“是吗?”“是。

谢谢你为我担心，兄长。”“没事就好……”昌浩站起身。

昌亲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见弟弟没什么不对劲，便也松了口气。

“如果不舒服的话得好好休息啊，懂了吗?”关照了几句之后，昌亲转身走回了天文部。

目送他离开之后，昌浩也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作地点。

跟在昌浩身边的小怪摇着尾巴开口道。

“喂，昌浩。”“什么事?”原本走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在见到面对面走来的中务省官员后，蹦上了昌浩的肩头。

“昌亲虽然那么说，但也不见得不好好睡觉就长不高。

别太担心了。”“真的?”见昌浩停下了脚步一脸认真的样子，小怪忍住苦笑的冲动严肃地回答道。

“真的。

你想，晴明那时也和你一样出去巡夜啊，不还是长那么高。

不过呢，自然是睡比不睡要好啦。”想起祖父使用了离魂术之后的年轻身影，昌浩顿时双目放光。

“是吗……好极了!”但是，昌浩依然发誓，今后必须尽可能地好好睡觉。

小怪煞有介事地点头。

其实晴明是在二十多岁上收了十二神将之后才开始巡夜的，不过这一点，还是保密吧。

如果六合和勾阵也在场的话，他们又会说些什么呢，抑或，他们是否会同意小怪的说法呢。

一想到这儿，小怪动了动耳朵。

它很容易想像出勾阵和六合的言语和表情。

守在昌浩身边是自己一个人的任务，但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习惯有他们在场了。

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这对于自从诞生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孤身一人的腾蛇而言，是个戏剧性的变化。

这个孩子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他不仅自己旋转，还搅动了他身边的一切。

但这却不是一个令人不快的现象。

“……那个，小怪。”任思绪驰骋的小怪回过神来，看着昌浩。

“干什么。”“我想等结束工作之后，去一趟贵船。”小怪瞪圆了眼睛。

“这也太唐突了吧，喂。”明明刚才还在那里信心十足地宣布晚上要好好睡觉，没想到立马就推翻了。

“一结束工作就去，然后立刻回来啊。

没问题的。”“哦哦……去干什么呢?”小怪有些戏谑地问道。

昌浩点头。

“行成大人也说了，这雨总是下个不停。

为什么会下这么久的雨，我想或许能在那里得到答案吧。”还有。

“另外，从出云回来之后，还没去过那里呢。

去打个招呼应该不是件坏事。”“确实。”注视着不停落下雨水的天空，小怪动了动耳朵。

原本从这里能望见北方的山脉，但因为建筑物的遮挡，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位神明却一直在注视着这片土地，哪怕现在这个瞬间，说不定她也还在观察着昌浩。

被神明注意并不是什么坏事。

听说能够接近神明、听到神明的声音并能触摸其意志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加护。

当然，那样的人一般都必须承受相当严酷的考验。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三章

这样说来，晴明之所以会赶往出云，据说是因为贵船的祭神的命令。

坐在前往贵船的车之辅里，小怪回忆起了这件事。

昌浩果断地处理完了下作，准时离开了阴阳寮。

接着他赶回了家，将直衣换为狩衣后，对彰子说了句今天我会早回来之后便出发了。

车之辅小心翼翼地行驶在湿滑的山路上。

如果不小心陷入泥里的话会浪费昌浩很多时间，所以今天它格外仔细。

“车之辅，没事吧?”从窗口望见路面泥泞难行的昌浩担心地问道。

轮子中间浮现的鬼脸似乎在回答着什么。

昌浩扭头看向小怪，只见小怪叹了口气说道。

“不用担心，主人。

这种程度的泥地和播种时节的洼地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它说。”“是吗。”昌浩安心地眯起眼睛。

小怪见状，垂下双眼道。

“昌浩，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不是你的专职翻译。

你就不想自己好好努力去听懂吗?”皱起眉头、挠着额角，昌浩咧开嘴说道。

“……我努力了啊。”“那你就让我看看你努力的成果。”小怪端坐在车里语气淡然，昌浩则含糊地回答道。

“我是仔细听了，不过要是听错了的话，岂不是很对不起车之辅。”要是自己完全曲解了车之辅的意思的话。

那不是很悲哀么，而且对车之辅也很抱歉。

小怪叹了口气。

“这总得一点点来啊。

我又不可能每次都跟在你身边，如果你能和车之辅直接对话的话，它也会很开心的。”小怪摇摇尾巴，又加了一句。

“现在这种状况，打个比方来说，就像你和彰子之间，明明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却只能通过侍女传话来交流。

昌浩啊，如果真的变成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呢?”这个比喻非常生动。

昌浩一脸凝重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非常沉重。

“……非常的，难受……车之辅，对不起。”听见主人语气如此阴郁，妖车激动地跳了起来。

由于车体晃动实在太大，小怪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这回事，主人您不用在意俺，根本不用介意啊主人!主、主人、主人!主——人!车之辅拼命地诉说着，但昌浩根本听不见。

能听见这悲痛的呼喊的只有小怪一人，它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光会嘴上说说，是不可能真的有进步的啊……”昌浩有些失落地自言自语。

他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

在将这些不擅长变为擅长之前，他觉得自己必须先去做能做到的事情。

而努力将那些原本不能做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去做好，也是很重要的。

昌浩注视着手掌，目光中平添了一层坚毅。

瞥了一眼昌浩，小怪悄声叹息。

它知道其中的理由。

来到久未到访的贵船本宫，耳边充斥的，是因为连日阴雨河水猛涨的贵船川浊流的奔腾声和雨声。

若是天晴，现在应是四处秋虫鸣唱，一派秋意盎然的景色。

但现在，根本看不出半点秋天的痕迹。

船形岩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昌浩感觉，它的形状似乎和记忆中的有些不同。

车之辅停在了本宫的围墙边。

不过本宫境内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昌浩和小怪还是被淋了个透。

慢慢靠近船形岩的昌浩在感觉到背后升腾起的一阵神气之后回过了头。

“红莲。”在与八歧大蛇的一战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现出真身。

昌浩不禁感到有些怀念。

虽然小怪总是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但他平时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它是神将腾蛇变的。

眼前这个孩子的个头确实比记忆中要高了一点。

昌亲之前说弟弟长高了，现在红莲也确实感觉到了。

他沉默着眯起眼睛。

这个年龄的孩子成长得很快，不过昌浩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显得太心急了。

真希望他能停下来歇口气，但种种事实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光因为昌浩是晴明的继承人，也因为他拥有太多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昌浩也担负着红莲的期待。

但昌浩从来不认为那些是令人讨厌的负担，就算偶尔觉得累，也从不曾真心想要拒绝。

晴明的愿望，红莲的期待，兄长们的意志。

昌浩将这些全都背负在了身上，并通过他自己的意志决定以成为最伟大的阴阳师为此生目标。

“……高淤之神今天不知道在不在。”注视了一会儿天空，昌浩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

虽然自己每次来贵船都能见到神，但说到底那也是神的一时兴起而已。

如果她不高兴，不管人类等多久她都是不会现身的。

“嗯，要不以后再来吧。”注视着昌浩的后脑勺，红莲抱起胳膊。

“再等等吧。

我们在进入神域的同时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也是。

不过红莲，为什么你要从小怪的样子变回红莲呢。”虽然只是个不经意的提问，但红莲英俊的脸却立刻阴沉了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觉得必须这样做，所以就做了。”空中忽然响起了神明的声音，昌浩和红莲同时抬起了头。

以比黑暗更浓郁的乌云为背景，闪着白银光芒的龙神现了身。

修长而优美的龙身洒脱地回旋着落到船形岩上。

光芒更强了，昌浩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将手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他看见徐徐减弱的光芒中站着一位化为人身的神明。

包围着她的光芒，正是她高龙神释放出的神气。

这位神明掌管雨。

豆大的雨滴根本碰不到神，神明身上仿佛包裹着一层茧一般，雨水会自动避开她的身体。

如果玄武和天后这类水将，或是能用风隔开雨的风将在场的话。

应该也能像她那样逼退雨水吧。

昌浩想起自己听说过，以前祖父晴明也曾这样施了避雨的法术然后去参内的传闻。

一想到这儿昌浩有点想笑，但如果笑了就是对神的不敬。

于是他只得故意板起脸站直了身体。

高龙神坐在船形岩上，支起一边的膝盖俯视着少年和神将。

她弧度优美的嘴唇微笑起来。

“好久不见了。

你有什么事吗，幼稚的孩子。”昌浩眨了眨眼。

这位神明从来不曾称呼自己的名字。

大概只有当自己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她才会承认自己吧。

高龙神依旧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昌浩，忽然，她的眼睑动了动。

琉璃色双眸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透了昌浩内心一般的犀利。

察觉到她表情变化的红莲不禁在暗自乍舌。

不愧是这个国家名列前五的神明，一眼就看穿了。

红莲最为在意的是，她会作何反应。

清浊并吞是阴阳师的特点，而这位神明对昌浩的单纯非常欣赏。

虽然这一特点昌浩并没有失去，但与去道反前相比，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一点也是事实。

感觉到神目光中的恶意，昌浩的表情稍稍有些僵硬。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昌浩与红莲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雨中站了好久。

紧迫到仿佛呼吸会停止一般的氛围中，昌浩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痛苦。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心跳也越来越快。

神的目光中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注视着被神明气势压迫到不知所措的昌浩的背影，红莲开口道。

“——高龙神，怎么了。”小小的背影明显放松了下来。

被雨声和水流声充斥了的神域，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看来已经不能说他是幼稚的孩子了呢。”神严肃地说完后勾起了唇角。

“神啊，这……”高龙神抬起右手制止了红莲的发问。

红莲只得闭了嘴。

“不过，稳重了不少。

这还真有意思。”从她的话听来，高龙神似乎很愉快。

之前的紧迫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昌浩不知不觉舒了口气。

虽然他自己没有发现，但其实他似乎很惧怕神的目光。

那种目光仿佛能够洞悉一切，锐利而又冰冷。

神拥有多面性格，也有多个灵魂。

一直以来，神多数是用柔和的一面来面对昌浩的。

而刚才那一瞬间展露的，恐怕就是她残暴的一面了。

“好了，安倍的孩子啊，我问你，在这样的雨夜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既然神问得直接，昌浩便也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其实我想来询问您关于这雨的事。”“雨?”高龙神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她放倒竖起的膝盖，将原本靠在前面的手肘支了起来。

“因为连日降雨，鸭川堤坝崩溃。

现在想想，自从进入八月以来，天就一直没有放晴过。”贵船的祭神沉默着。

将她的沉默判断为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于是昌浩接着开口道。

“高淤之神是司雨的龙神，所以我想您是否能回答我，这天气究竟是怎么了。”昌浩顿了顿，径直凝视着龙神。

在他的注视下，高淤眨了眨眼。

“——就算我是司雨的龙神，也并不意味着我的力量能控制整个世界。”听了她的话，昌浩颔首道。

“或许是这样的……但您是否能停止京都一带的降雨呢?再这样下去的话，人们的生活就要成问题了……”堤坝决口的下场就是京都被淹。

虽然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冲破堤坝的河水毫无疑问会侵入京都。

如果河水一气冲向被雨水洗刷到开始松动的泥土，定会引来巨大的灾祸。

特别对于排水不畅的右京来说，更是相当严峻的挑战。

从高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开口道。

“但这都只是你们人类的事情。”“呃……是的。”昌浩语塞，只得低下头。

神说的没错，所以他也只有闭口不言了。

见昌浩沉默，高龙神淡然说道。

“下雨是天意，雨停也是天意。

虽然我司雨，却也不能违背天意。”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天的意志。

神有遵从天意的义务。

神不是万能的，这句话高龙神自己曾经说过。

只能这样了，昌浩在心里叹息道。

“是。

真抱歉。”昌浩鞠躬。

高淤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孩子，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吗?”“啊，不是的。

从出云回来后我还没来问候过，所以也是想来问候一声。”见昌浩说得坦诚，高龙神轻笑道。

“你真的很有趣啊。”“是……吗?”昌浩有些疑惑地扭了扭脖子。

贵船的祭神颔首，目光柔和了许多。

“安倍晴明也是，从道反回来之后立刻就来了这里，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边的红莲顿时皱起了眉。

喂!你给我等等。

是你命令晴明先行奔赴道反，他才会以性命为赌注使用了不合常理的招神术，导致他精疲力竭，最后还被青龙天后狠狠教训了一通。

诸恶的根源不就是你吗?虽然这是个自说自话并且逻辑混乱的神，但也不能因此就把一切都憋在肚子里。

红莲刚一开口打算抱怨个一两句，却感受到了从高龙神身上散发出的严肃，不，是紧迫的神气。

“……”这是种直觉，因为红莲是位列神明末席的神将。

见红莲眉头紧锁视线中充满疑惑，高淤眯起眼说道。

“替我问问晴明，你的那些神将什么时候从道反回来。”“……可以是可以，不过……”没料到贵船的祭神会说出这种话来的红莲愣了一愣，接着点了点头。

注视着他的琉璃色双眸，显得有些躁动。

“可以的话让他们都尽早回来……人多比较好。”“高龙神?”没人能读懂她的意图。

红莲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看向昌浩，同时贵船的祭神站起了身。

“雨下大了，快回去吧。”仰头望向天空，她小声自言自语道。

“……我会尽力让雨停下的。”这句话，因为雨声没能传人昌浩耳中。

“谢谢您。”瞥了一眼低头行礼的昌浩，高龙神微笑起来。

接着她又扫了一眼表情阴郁的红莲，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高淤散发着白银色光芒的身体飘向空中，接着化为修长的龙身，消失在了云间。

“……”红莲的双眸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虽然昌浩没有听到，但高淤最后那句话，身为神将的红莲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那是。

什么意思……?”红莲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高淤消失的方位。

昌浩没有理会红莲，自顾自地举起手挡在头顶转身迈开了脚步。

落下的雨水已在地面行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塘。

昌浩小心冀翼地踏上稍高的地面，回过头喊道。

“红莲，回家了。”“啊，啊啊……”对一蹦一跳向前行进的昌浩含糊地作出回答后，红莲再次仰头望天。

她说，会尽力让雨停下。

那就意味着，也有可能努力了雨却停不了。

不，应该说，是雨继续下的概率更高一些吧。

能让司雨的龙神说出这种话，这场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很在意那些留在道反的神将们。

看样子，她非常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回来。

雨滴落在水塘和地面。

“红莲，回家啦。”就快到达门口的昌浩回过头大喊道。

但红莲却只是注视着龙神消失的地方，纹丝不动地站了好久。

雨声中，微风晃动了灯台的火焰。

窗开了一半，空气感觉有些凉凉的。

蕴含湿气的寒风迫使晴明将手边的褂衣披在了身上。

他一直在看书，看着看着就人了迷。

他翻出了壁橱中的资料。

为的是查找近年来的气象记录。

有报告说鸭川决堤，所以左大臣道长来文命令，让他解读雨云的走向。

明天晴明就必须将自己的见解上奏给道长了。

阴阳寮也接到了同样的指示，但自己的这份任务和那里无关。

灯烛不知何时被点亮了，这应该是细心的天后或玄武做的吧。

为了不打扰主人，他们悄悄地点起了灯。

联想到他们隐着身点亮灯台的样子，晴明浅笑了起来。

在普通人眼中那一定是副奇异的光景吧。

神将们一旦完全隐身，那就连晴明也很难找到他们的所在之处。

多少能捕捉到他们轮廓的，恐怕只有被评价为拥有当代最强阴阳眼的彰子才能做到了。

垂下的帘子被风吹动。

水汽太重，连书都变得有些潮湿。

虽然可以等天晴了把书晒干，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不下雨云也不会散吧。

一直下雨，弄得人都倦怠了。

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打算伸手去拿另一册书的晴明，忽然察觉到了在灯光勉强能照亮的墙边，靠着一个高高的身影。

那人身穿仿佛融进了黑暗般的一袭黑衣。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风吹动了灯台的火苗。

那个原本不存在的黑影，随着火焰的跳动一同飘动了起来。

“……”面对那个抱着胳膊的身影，端坐着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对于这声问候，男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勾起唇角。

猜到对方不会作出回答的晴明淡淡地继续说道。

“没发现来访的客人，真是失礼。

就算再怎么看书人了迷，也不该……”“我遮断了气息，你自然不可能发现。”晴明眨眨眼，凝视着青年。

真的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

毕竟他很少出没于人界。

晴明认为，神出鬼没这个词正是为这男人所设的。

如果这句话被昌浩听到的话，他一定会说使用了离魂术的爷爷不也是这样的么。

最后一次见到这男人的影象，是他在那个岸边伫立的背影。

回忆起妻子哭到浑身颤抖的情景，晴明垂下双眼。

她现在依然在等着自己。

“岸边的……”青年伸出手，打断了晴明的话。

“她还是老样子。

要说祈福的话，她还是在祈福……不过作为一个没有生命的人祈福，倒还是够怪异的。”“是啊。”“牛头马面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怕得不行。

你就不能说说她嘛，也该习惯了。”晴明笑了，因为他觉得这个青年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很有趣。

青年见状，不快地眯起眼睛说道。

“都因为你还悠闲地活在人世才会变成这样的。

快点死了过河吧。”“这可不行。

就算这是冥府官吏的邀请，但还有许多事等我去完成啊。”“那就快点解决掉。”这位冥府官吏与晴明还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最初晴明在收服十二神将之后，就曾经遇到过他。

“直到天命吧。”晴明开朗而随意地回答。

那是一场最坏的遭遇。

现在晴明依然能回忆起当时的每一幅画面，但他不愿去想。

所谓怒不可遏应该就是指当时他的心情了吧。

事实上，晴明感觉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如此激烈的情绪。

或许从晴明脸上读懂了他此刻的心思，冥官抱起胳膊睥睨着老人。

这位冥府官吏看上去像个青年，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岁左右，有一头刚刚及肩的乌黑短发。

他长相英俊，并不输给十二神将，并且还有与斗将们相同的高挑身材。

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偶尔会趁夜色出现在人界。

“似乎出云有些不太平啊。”冥官很突然地改变了话题。

晴明眨了眨眼看向青年，毫不掩饰心中的惊愕。

“您知道的还真多……”“你以为我是谁。”能对安倍晴明口吐这种台词的人还真是不多。

其实，以他的身份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虽然好歹算是解决了这件事……但你还是太天真了，安倍晴明。”“啊……?”冥官将目光从一脸疑惑、眉头紧锁的晴明身上，移向放在房间一角的柜子。

顺着他的目光，晴明也回过头去。

在一一回忆起里面摆放的东西之后，晴明微微瞪大了双眼。

冥官见状，漂亮的嘴唇顿时勾勒出一个高傲的笑容。

“你终于发现了吗?”晴明的表情有些阴沉。

他刚要站起身，却被冥官制止了。

“只是很细微的破绽。

如果不出什么大事的话，基本没人会发现。”“这不在冥府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我不会出手——安倍晴明。”虽然语气平静，但晴明却异常紧张。

这个抑制了体内所有力量，如同影子般站着的男人，却能让晴明这个历代罕见的大阴阳师畏惧到如此地步。

“读懂天意。

然后，修整道路。”“道路，是指……”他终于开口发问道，语气因为紧张而生硬。

青年回过头看着老人，浅笑道。

“哦，你也害怕吗?”“人类是懂得恐惧的。”“那么，把你的恐惧全都抛开。

人类虽然脆弱，但在恐惧中孕育出的坚强能战胜一切。

到那时，人就能凌驾于神明之上。”接着,青年耸耸肩。

“看来我说得太多了。”无声移动到门口，青年将手放在门上。

“好像十二神将发现我了。”打开门的一瞬间，雨的气息便充斥了屋内。

在晴明眼前，青年就仿佛融人雨幕一般忽地消失了。

察觉到自己身体紧绷的晴明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用那样紧张。

“——晴明。”伴随着气息，几个高大的身影现了形。

他们是神将青龙、白虎，以及朱雀。

睥睨着被打开的门，青龙低语道。

“刚才，这里……”“啊啊，他刚走。”青龙皱起了眉。

他怒气冲冲的目光在责备晴明刚才为什么没有呼唤自己和同伴。

晴明挠挠头。

其实叫他们出现的话也没什么，但很明显，叫了之后只会引起无谓的争执而已。

青龙与那位仁兄气场不合。

或许应该说，那位仁兄与所有神将都气场不合才对。

原本晴明在自己血气方刚的时候，也不太待见他。

人上了岁数也就越来越明白事理，所以晴明也不那么讨厌他了。

而且因为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也就没了那份想与他斗到底的心思。

万一遭到报复，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了事的。

“他有什么事情呢，还特意跑来……”朱雀不解地嘟哝道。

晴明站起身移动到门前，走到廊下，让包含水汽的风吹拂全身。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一片黑暗。

对了，昌浩和小怪还没回来。

他们到底上哪儿闲逛去了。

晴明边思考边探查起包围着宅子的结界来。

“晴明?”跟着主人走出房间的白虎一脸疑惑。

朱雀和青龙也走了上来，有些茫然地注视着主人。

紧闭双眼的晴明在不久之后睁开了眼，他叹息道。

“……等以后我得好好感谢他。”“感谢谁，不会是那冥官吧。”阴郁而低声的询问来自于青龙。

晴明点头，严肃地回答。

“正是一一他在回去的时候，为我们修复了这里的结界。”神将们不禁大吃一惊。

晴明见状，苦笑道。

“不光是你们，我也没发现……大蛇的力量真是厉害啊。”听了晴明的低语，神将们立刻面无表情地沉默了。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四章

车之辅回都之时，已经接近戌时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因为下雨，夜晚降临得很早。

由于自身拥有暗视术的原因，昌浩即使在夜里视力也相当好，不过即使如此，在有星月的夜里还是比彻底的黑夜中看得更清楚一些。

因为雨水使道路泥泞难行，所以离开贵船后，花在归途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虽然车之辅拼命赶路，但由于途中几次陷入泥坑中，为了摆脱困境而花了不少工夫。

车之辅也奋力想以一己之力使车摆脱困境，但面对已经宛如泥沼一般的道路，他也束手无策。

就在昌浩想要下车帮忙之时，小怪叹了口气，伸手阻止了他，随后回复本相飞往车后帮忙推车。

车之辅顿时惶恐不已。

非、非常抱歉……!都是奴才的失误，竟然让车陷入泥里，还劳动式神大人大架，实在是罪该万死……车轮中央浮现出的鬼眼中喷出犹如瀑布般壮观的眼泪，车之辅一边大哭着一边拼死高速转动着车轮。

而在它身后推车的红莲不由得产生仿佛在照顾小孩一样的头痛之感。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好，我要推啦。”是、是……嘎哒哒……好容易摆脱了泥坑，车之辅呜咽着回头看了看红莲。

真、真是太感谢您了!式神大人!而恢复本相的小怪则是轻轻挥了挥前蹄以示安慰。

“没什么啦，好了，接着赶路吧。”这时担忧的昌浩也撩起后帘露出脸问道：“小怪，车之辅，你们没问题吧?”“是啊，所以你就不用出来了。

小心感染风寒。”是啊，主人，不用劳动您大架了。

虽然昌浩只听得见小怪的声音，但考虑到车之辅可能也在担心自己，所以他向两人都表示了感谢。

“嗯，谢谢你们了。”等到小怪上车之后，车之辅慎重再慎重地选择着行走路线。

为了绕过化为泥沼的道路，看来得兜个大圈子了。

如果从西大宫大路进人大都的话，就不得不淌过大大小小的水坑。

于是车之辅叹着气将车向东转去。

而正眺望着窗外景色的昌浩，忽然在朦胧雨幕中隐约看到了皇宫外墙。

“……车之辅，等一下。”车之辅嘎地一声停下了车，昌浩随即撩开门帘跳了下去。

“昌浩?”小怪惊讶地追了上去。

而昌浩一边钻过车辕一边回头道：“宫内好像有点奇怪。”小怪茫然地眨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宫墙。

从这里当然看不到宫中的情形，不过能够看到它的上空。

他晚霞般血红的眼瞳闪烁着。

被雨云所覆盖的天空在皇宫之上忽然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旋涡。

它的颜色，似乎比白天所见之时更浓了。

站在车之辅附近，昌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他将手伸向胸口附近，目光凝重。

昌浩的见鬼之才已经失去已久。

为了弥补这一点，装有出云石的香囊一直挂在他脖子上。

握紧了胸前的勾玉，昌浩眨了眨眼睛。

在出云因重伤跌落河川之时，香囊的香味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在回京之后，彰子曾笑着摇头对惊讶的昌浩说：这没什么。

看着双手捧着香囊如此说着的女子，昌浩一瞬间竟无法正视。

现在昌浩所戴的香囊，乃是她重新所做的。

这贵重的迦罗香，似乎是道长送给晴明的。

好像是作为某件事情的报酬奉上的谢礼中的迦罗。

晴明自己也用香，主要是为了辟邪驱魔。

因为以香为术，所以在使用时常常毫不顾惜地大量焚香，因而消耗量也十分巨大。

一般常用的是白檀，偶尔也会奢侈地使用沉香。

不过只有在主顾是大贵族，且报酬可观之时才会用到沉香。

至于迦罗这种过分昂贵的香料平常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虽然道长也清楚，也许一生都无法再与彰子见面了，但他仍然对她牵挂不已。

若与晴明相见的话，他一定会问起对方的近况吧。

因为最近晴明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但他暂时又不能归隐，所以道长带了大量贵重的糕点和补品前去探望。

当然，道长也和中宫一样担心晴明，不，或许比她们更为担心吧。

他的心情甚至传到了昌浩等殿外人的耳中，闻之，彰子似乎也稍微安心一些了。

道反的圆玉数量与日俱增。

最初本只有一个，但由于无法承受天狐之力而不断碎裂，如今已经化为由六个直径约两公分左右的碧色圆玉和正中的红色勾玉组成的首饰，被一根黑色丝线串起，这黑线是由道反巫女以及其女风音的发丝搓成的。

在离开道反之时，巫女将它交给了昌浩，自那以后，昌浩就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身边。

不过因为期间从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昌浩并没有太大的实感。

但它的确拥有强大的灵力，甚至超越了之前的圆玉形态，不仅补足了昌浩所失去的力量，甚至有效地抑制了天狐之血。

若没有它，昌浩将无法窥见另一个世界，所以对于他来说它至关重要。

昌浩也想过将它从颈上取下系在手腕上，但考虑到可能会露出袖口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只好作罢。

虽然认为把它放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会更好，不过至今也没有两全之策。

“昌浩。”这一声呼唤，让按着胸口玉所在的地方并陷入沉思的昌浩回过了神来。

小怪正站在昌浩的脚边，前脚举在额前，似乎正眺望着远方的样子。

“虽然你想进宫，不过究竟该怎么做呢?那里可是有侍卫和术士在的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嗯，的确如此…”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昌浩也是一脸困扰的表情。

现在他并之古穿晋见时的正装，所以也对是否要人宫一事踌躇不已。

“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得进宫一次……”如果现在水将玄武或两名风将在的话就好了。

玄武能借水移动，风将则能御风而行，很容易趁着夜色潜入宫中。

“也许马上回府拜托白虎或玄武还快点呢。

不是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对于小怪的提议昌浩抱起了双手答道。

“虽然理沦亡是这样啦。

不过如果我们回家的话可能就不想再出门了哦。”因为这场雨，回府首先得擦干头发换上干爽的衣服，这样一来绝对不会再想出门了。

对于昌浩的这种想法，小怪也很清楚，所以他一时也无法反驳。

不过对他来说，还是希望昌浩能早点回府。

正当两人思考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

与之前的风向截然不同。

其中隐含神气。

就在小怪抬头看向天空的同时，熟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腾蛇和昌浩，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白虎……还有玄武也在……”顺着瞠目结舌的小怪的目光，昌浩一眼便看到了白虎与玄武。

正御风而行的两人轻盈地降落在昌浩面前。

白虎的风瞬间包围了昌浩与小怪两人，飘落的雨滴纷纷被带着神气的风弹开。

随后，全身濡湿的两人身体上的水分也随之消失，这是玄武的神气之功。

对于被冻得够呛的昌浩而言，实在很感激两人的心意。

“多谢你们了。”“别在意。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早点回去的话彰子公主和晴明会担心的吧。”玄武也点头同意白虎的话。

“对了，公主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

昌浩，你今天不是对公主说会早些回去的吗?”虽然玄武的声音仍然是不带什么感情的冷淡，但却有些低沉。

昌浩顿时有些语塞。

的确，在出门之时他的确这么说过。

“湿漉漉的对身体不好吧。

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是脆弱的人类而已。

如果太过自信最后吃亏的可是你哦。”昌浩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滔滔不绝的白虎。

“那个，白虎。”“嗯?”谨慎地环顾四周之后，昌浩继续道：“很久不见太阴了，她现在怎么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太阴了，在道反之时他和晴明一起先行离京，昌浩他们则是数日后才返回。

一般情况下，太阴与白虎都隐身于晴明身边，停留于另一个世界，除非必要，他们不会轻易现身，所以久不见面也不足为奇。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已太久不曾露面了。

“她好像不在爷爷身边，因为彰子也说很久没见过她了……”白虎和玄武瞬间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别有深意。

见到此景的小怪连忙转移了视线。

“诶?什么?”回答惊讶的昌浩的人是白虎。

“……她现在，在天空之翁和太裳那里。”天空与太裳所在之处位于异界的一角。

太阴的确不在安倍邸。

继白虎之后，玄武也严肃地道：“或许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那时，我希望大家能够迎接她的归来。”“诶?什么?太阴吗?为什么?小怪，你知道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怪模糊地嘀咕着回答一头雾水的昌浩。

“发生了什么嘛……我听到的是……怎么说呢，原因是晴明，也就是说，高龙神是起因啦……”“啊?”昌浩的脑中仍然满是问号。

白虎低低地接口道。

“发生了很多事，她现在封闭了自己。”“封闭……自己……?”数日后才回京的白虎和玄武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既不会哭泣也不会说话，在异界的天际，抱膝蜷缩成一团的同胞。

他们试着问明原因，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似乎因为太阴遭受了青龙与天后的严厉训斥。

期间晴明虽然想要解释，最后却被教训为晴明固然有错但推波助澜的太阴更是大错特错。

“……这……”一时间昌浩不知道该做何言语，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究竟是怎样的训斥，昌浩无法想像。

那两人本来是不会轻易斥责他人的。

但如果真是被青龙和天后两人一起训斥，太阴也许会无法原谅她自己吧。

想起在出云时和自己一起奋战的少女的身影，昌浩心中一痛。

他不能不去想那个经常跟在自己身后却连身影也看不到的人。

在看到昌浩沉重的神色之后，众人纷纷安慰他道：“昌浩，你也别太过在意。

毕竟也是因为太阴太过软弱了。”“而且，如果考虑到晴明的身体的话，青龙他们的教训其实也没错。”“对了，昌浩，你究竟还要不要进宫?”小怪忽然插话道。

他忽然转移话题，玄武与白虎都是一脸惊讶。

小怪稍做解释之后，两人似乎有些为难。

“这个……很抱歉。

我们奉晴明之命，现在有必须前去的地方。”白虎继惊诧的玄武之后轻声补充道：“听说鸭川的堤坝决堤了。

我们得去确认一下。”“诶诶……”闻言，昌浩和小怪都不由意外地叫出声来。

言下之意是晴明正等着他们回报了?毫无疑问晴明的命令为第一优先。

也就是说不可能再借用二人之力了。

昌浩叹了口气。

“是吗。

那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想办法……喂，你打算怎么做啊?”看着偏头疑惑地盯着自己的小怪，昌浩不禁有些语塞。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实际现在毫无头绪。

就在小怪想要开口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昌浩!找到你了!”昌浩一惊抬头，只见太阴和朱雀正乘风而来。

“太阴，朱雀。”看到目瞪口呆的小怪时，太阴的神色有些僵硬。

她不动声色地往朱雀身后躲去，随后降落在昌浩二人面前。

而注意到她的态度的小怪也只能无奈地默默看着她。

他摇了摇白色的尾巴，悄然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注意到小怪举动的朱雀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与白虎视线相交之时，对方无言地轻轻点了点头。

朱雀也点头回礼，脸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朱雀，太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回答惊讶的昌浩的人是朱雀。

“因为你这么晚未归，公主殿下担心你的情况，所以我和很久没回来的太阴一起来找你。”“是，是啊。

就是朱雀说的这样……因为受彰子公主所托……”太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朱雀抚摸着她的头，不由得苦笑起来。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不转换心情可不行哦。”昌浩也伸出手去，轻抚着紧抓着朱雀的衣服不肯露脸的太阴。

那一天，昌浩最后见到的，是她竭尽全力，满身创伤的身影。

那时的危险已不会再现。

就算她现在还畏惧见到小怪，但昌浩相信只要假以时曰必然会恢复如前。

虽然昌浩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太阴会如此害怕小怪——也就是红莲。

如果说是对被训斥心有恐惧，这明明是她自己的过错，为什么她却会害怕红莲呢?十二神将中为腾蛇最强，这在出云对大蛇一役中已经很清楚了。

但为何被称为最凶之神，昌浩仍然不明白。

他从未对他感到恐惧，今后也不会。

“那个，太阴。

我有事想拜托你。”太阴怯怯地抬起头来窥视着昌浩的脸。

“什么?”那个曾给人宛如夏日阳光般明朗和豪爽的强烈印象的太阴，现在却像枯萎的夏草一般，如此阴暗的表情。

她毫无生气，昌浩也觉得有些黯然。

“我希望你能把我和小怪送到宫中去。”听到小怪的名字的瞬间，太阴一下子揪紧了朱雀的衣服。

“不是有玄武和白虎在吗?”看着紧皱眉头的太阴，玄武为难地抬手抚摸着下巴道：“我们有晴明的命令在身。

现在就要赶往鸭川了。”“正是如此。

我们也该走了玄武。”在白虎的催促声中，玄武点了点头，两人卷起风飞向天空。

仰望着穿过雨幕滑牢而去的同胞的身影，太阴一脸僵硬地转头看着昌浩。

“你要进宫做什么?”“嗯，总觉得有点在意。

我想在确认之后再回府。”“好吧……”太阴终于放开了朱雀的衣角。

而另一边的小怪则为了尽量避开太阴而沉默地靠在昌浩脚边。

看着这一切的朱雀终于忍不住叹气，道：“这样的话就早去早回吧。

太阴，去吧。”他催促般地轻轻敲了敲年幼的同胞的头。

少女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带有神气的风包围了几人。

昌浩的身体瞬间飘向了空中，这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柔顺之风。

“……怎么……”趴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只能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

昌浩压低了声音道：“完全不像太阴的风呢。

太温和了。”“是啊。”栗色的头发翻飞。

风所形成的薄膜将雨水弹开，包围着众人毫无声息的滑破夜空。

其实这样也不错，昌浩想着，又摇了摇头。

虽然以前狂暴的风也有不少问题，但如今完全不复以往之魄力的她却让人感觉有些寂寥。

很快，几人便降落于宫内一角，这里听不到仆从的巡回之声，四周一片寂静。

时机刚好。

因为即使是重建期间，宫内也不可能空无一人。

虽然有夜色的掩护，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隐身于能听到女官门谈话声的阴暗处。

穿过后宫走廊的几名宫人应该是值夜人。

昌浩他们来回巡视了好几个普通的后殿。

许多还未完成的宫殿甚至还没装拉门，能直接看到正在建设的主屋。

待到完成之时，屏风和帘子都安置好，并装上拉门，就绝不可能直接看到厢房和主屋了。

而以前昌浩他们也不可能踏足此地。

藏身于廊下，昌浩思索着。

离火灾已经过了一年有余的时间了。

被雨淋湿的建筑物显现出新鲜木材所特有的颜色来。

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整个清凉殿和后宫。

而其他未受到太大损害的宫殿则还在使用。

在黑暗中，昌浩胸口成竹地向老宫殿走去。

“这……”对于宫中究竟有怎样的建筑，昌浩其实只知其名，从没机会见过实物，对于其中的构造，只能在脑中按以前所见的隐约印象描绘。

“那个……”趴在眉头深锁的昌浩肩头的小怪忽然低声提醒道：“好像有人来了。”昌浩和小怪慌忙隐身于台阶的阴影处。

至于朱雀和太阴。

他们一进宫中便隐藏了身形，所以从刚才便不见二人踪影。

(好像是巡逻的宫人。

)耳边忽然响起朱雀的声音。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风好奇怪。

)一直沉默至今的太阴也语气低沉地嘀咕着。

昌浩和小怪都是一脸惊讶。

“奇怪?什么意思?”在小怪发出疑问后，略迟疑瞬间，太阴回答道：“我……我也不太清楚……风里，好像混进了什么东西。”昌浩集中精神探查着四周的感觉。

大雨。

偶尔响起风声。

但还混杂着其他的什么。

伴随着盔甲摩擦声，两人一组的巡逻护卫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提着不会被雨浇灭的糊着油纸的灯笼。

灯火能够照到的范围很有限，顶多是照亮他们脚下而已。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昌浩还是往阴影处缩了缩身体，等着巡逻侍卫走过。

对方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那，现在怎么样了?”其中一人问道。

另一人则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像情形不大好。

哎呀，这雨再下下去的话可太让人郁闷了。”“可别生病了……对了，我听说了哦。”忽然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人神秘地环顾四周后道：“……就是去年，冬天吧，听说出现了怨灵呢。”另一个人猛然停下了脚步。

“啊、啊啊……”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们说的该不会是穗积诸尚那件事吧。

“不是说右大弁大人被降灾了么?那后来怎么样了?”“听说请阴阳师摆平此事了。”昌浩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小怪则嗯嗯地点了点头。

隐形的朱雀和太阴似乎也对小怪表示赞同。

“说到阴阳师，那是指安倍晴明殿下咯。”“……”躲在暗处的昌浩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小怪也连忙伸出雪白的前足按在他手上。

“笨蛋，你想被人发现吗?”看到昌浩眯着眼睛拼命点头后，小怪才将前足拿开了。

少年一脸复杂的表情回头看着那两名宫人。

(晴明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哦，不过因为没人提起，所以就被隐瞒了。

)朱雀安慰一般地说。

太阴也接口道：(是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我们都很清楚，昌浩。

)最后就连小怪也砰砰地敲着昌浩的头。

而蹲在暗处的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可能让大多数人了解自己，但自己的所做所为，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很清楚。

因为长时间蹲着，脚感到有些麻痹。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换了一个姿势，轻叹一口气。

“真不愧是晴明殿下啊，喂，如果晴明殿下不方便的话，让阴阳寮的其他人出手不就行了吗?”“只有在殿下身体不适的时候吧……不过考虑到右大弁大人的话……”两名巡逻侍卫在四周稍微巡视了一番后便回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在完全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且确定对方不会再返回之后，昌浩和小怪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侍卫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昌浩点头同意小怪的话，随后细细地巡视四周。

雨势丝毫也没有放缓的迹象。

虽然昌浩感觉到了奇怪的气氛，但尚不清楚究竟何地出了什么问题。

“嗯……太阴，你还能察觉风里的异样吗?”在他目光所向之处，太阴现身了。

因为被充满神气的风所包围，少女栗色的长发在空中飘动。

桔梗色的双眸中带着深思之色。

神将的眼睛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或许能发现昌浩所没有察觉的事。

“……好像，是从那边升起的。”少女手指的方向究竟是哪里，因为没有星光，所以昌浩也不清楚。

“她说的是紫宸殿的方向。”“不愧是小怪，还是你清楚。”对于一脸佩服的昌浩，小怪摇了摇耳朵，表示没什么了不起。

“就在我们最开始降下的淑景宫附近。

位于皇宫东边。”宫中的各殿均各自独立，互相由走廊等连接。

“那这里?”已经现形的朱雀和太阴都看着小怪，而他举起一只前足放在额前道：“这个嘛，刚才的建筑不会是丽景殿和昭阳宫吧?这样的话……”淑景宫又名桐之壶，昭阳宫又名梨之壶。

这是由于两宫庭院中分别种有桐树和梨树而得名。

闻言，昌浩忽然向西方望去。

皇上现在已经移居宫中。

皇后与中宫、女官等后宫人等也是如此。

不过现在的中宫都住在去年冬天新建的飞香宫中。

昌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雨帘的另一边。

从这里绝对看不到的飞香宫由于庭院中种有藤树，故又名藤之壶。

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之时也是在这样的雨天。

因为自己始终没有转身，因此不知道背后的她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虽然从对方尖利的悲痛之声中多少可以猜测到，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偶尔也能从其他省厅的官僚口中到一些关于藤壶的中宫的传闻。

每当此时，昌浩的心中总会浮起细微的刺痛之感。

而这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鲜明。

“昌浩?喂，你怎么了?”注意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小怪问道。

昌浩摇了摇头。

“没什么，对不起。”似乎要证明真的没什么一样，昌浩微微一笑。

在看出对方的坚强之后，小怪眨了眨眼睛。

他早就注意到吕浩所眺望的正是飞香宫。

虽然那一天他不在那里，但藤壶的中宫究竟对这孩子说了什么很容易猜出来。

当然，他也很清楚少年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昌浩正在变强。

不仅能够抑制自己的内心，也开始拥有贯彻自意志的强韧。

但，小怪也清楚，这同样会带来忧伤。

“是那边吗。

我们走吧。”凝视着迈开脚步的昌浩的侧面，小怪沉默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严峻之色。

呐，昌浩。

你现在所拥有的，是无比坚固而强大的东西。

但，你是否已经注意到，它同时又是如此脆弱易碎的呢?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五章

第五章

好害怕。

好害怕。

有谁能救救我。

※※※※※

正走向紫宸殿的昌浩忽然听到了谁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

“嗯……?”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了?”小怪窥视着他的神色问道。

昌浩摇了摇头。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知为何，感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似的。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就在昌浩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的时候，朱雀忽然现形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诶?”昌浩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只见朱雀满脸戒备之色。

太阴也是，趴在他肩上的小怪也沉声道：“……绫绮殿……不，是更里面……”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黑暗中的那个建筑物一一在去年的大火中幸免于难的绫绮殿。

小怪说在它里面。

现在昌浩他们正背对紫宸殿面对着绫绮殿。

绫绮殿与温明殿相连。

太阴和朱雀都以保护昌浩的姿势挡在他面前。

“……怎么办，昌浩。”

太阴盯着前方问道。

而昌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过去。”

那飘荡在空气中的东西，昌浩的肌肤已经感觉到了。

混杂在风中的究竟是什么。

昌浩隐约觉得它似乎有某种确切，的形态。

是它在皇宫上空形成了旋涡。

在浑身戒备走向绫绮殿后，昌浩却在紧靠绫绮殿的温明殿前停下了脚步。

温明殿之中。

有非人的存在。

※※※※※

雨仍在下着。

端坐在黑暗之中的少女忽然张开了紧闭的双眼。

“——斋大人。”

她背后的益荒瞬间现出身形。

斋抬起手制止了青年。

“……这是，谁?”少女目光彷徨，低声道。

“‘这’指的是……”“有人能洞悉保护公主的我们的思维……虽然并不清楚，但是斋思索着低头，伸指摩挲着嘴唇。

濡湿的黑发滑落脸颊，盖住了她半张脸，也让益荒看不清她的表情。

青年伸出手指替少女梳理着黑发。

在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之后，她那凝目沉思的神情便一览无余。

陷入自己思绪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

她轻轻挥了挥手，黑暗中顿时有两团火苗燃起。

本已熄灭的蜡烛再次被点燃，微微摇动着模糊地照亮了四周。

巨大的祭坛中也腾起了火焰。

与碧绿的杨桐枝一起形成了并排的三方。

在稍高的地方笼着轻纱。

其中端坐着一个巍然不动的身影。

火苗微微晃动着。

少女一动不动地对背后的人道。

“……明知道没有恐惧的必要，但恐惧却仍然如海绵一般日益膨胀是吗?”

“在一无所知之时就已经心存畏惧。”

“但，在弄清一切之后就去掉恐惧之心吧……已经没有让你害怕的余裕了。”

纱帐中端坐的人影微微动了动。

在捕捉到这一点之后，少女眨了眨眼睛。

“……益荒。”青年默然垂手而立。

少女淡淡地，宛如唱歌一般低声道。

“即使这场雨……永远下个不停……”握紧双手，少女闭上了眼睛。

“……也无法洗清我的罪孽……”她看着纱帐中的人影，面上宛如人偶一般毫无表情。

益荒垂下了眼睛。

她在出生之前，就清楚自己所背负的罪孽，即使牺牲性命也无法赎清。

※※※※※

温明殿中，设有祭祀神器的圣地。

不稳定的空气就由此而生。

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小怪低声道。

“怎么办。”

昌浩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自己这边先发制人会如何呢?不知道对手会做何反应。

还是暂时这样观察局势，静待对方现身吧。

昌浩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边观察着温明殿，而一旁紧握着手中大剑剑柄的朱雀回过头来。

“气氛变了……要出来了哦。”

就在少年暗自深吸一口气的时候，温明殿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片黑暗。

彻底的漆黑。

而就在黑暗之中忽然飘然出现了一个白影。

昌浩屏住了呼吸。

“女人……?”夹杂在雨声中的是太阴的低喃。

站在太阴与朱雀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雪白的，卷曲的长发。

比发更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一动不动的瞳孔直盯着昌浩。

白发倒也罢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她的衣着。

她所穿的并不是宫中女子所常见的十二单或桂，而是一身紧贴身体线条的无袖衣服。

腰间配有铠甲，且似乎为了不妨碍行动，衣裾也只到腿部而已。

蓝色的碎玉装饰在额头，两腕戴着银色的镯子。

不像人类。

昌浩有这种感觉。

与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和趴在肩头的小怪一样。

这个女人，是类似十二神将的存在。

漂浮在四周的空气毫无疑问非人类所有。

与因为这惊人的事实而震惊失神的昌浩相对的，朱雀与太阴一边戒备着一边私下合计。

“这家伙究竟是谁?”

“是很奇怪。不过……只要把她当做敌人就行了。”

就在两人做着简短的交流时，背后的小怪忽然开口道：

“看她的眼睛。”

一直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昌浩的女人终于转移了视线。

神将们松了口气。

这个女人终于注意到他们了。

对方所散发的并非妖气。

也不是灵气。

在只听得到雨声的黑暗之中，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一触即发。

究竟谁会先出手呢?“——”一直凝视着神将与昌浩的女人忽然目光大震，她先动了。

太阴和朱雀浑身一振，太阴两手所形成的旋涡之风能量瞬间激增。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温明殿中。

在刹那的迟疑后，太阴追了过去，朱雀紧跟其后，小怪也跳了上去。

昌浩连忙跟在他们身后。

在跃过温明殿的墙后，神将与昌浩进入了殿中。

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在哪儿?!”追寻着对手身影的朱雀高声叫道。

太阴的风迅速吹入殿内，卷起各个房间的帘子。

被风激起的帘子发出巨大的啪啪声，而在空荡荡的殿内还传来了其他的声音。

在被屏风和帷帐所隔开的大殿深处传出微弱的悲鸣。

是当值的女官。

就在昌浩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四周的气流变了，殿内的灯随之被点燃。

“昌浩。”

小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

是的，虽然普通人看不见神将，但却能看到昌浩。

“昌浩，这边。”

太阴一把抓住昌浩的手，向仍然开着的门口冲去。

瞬间他们便被大雨包围，太阴眯起眼睛，带着昌浩，一跃飞向了空中。

“太阴，朱雀和小怪呢?”眼见离地面越来越远，昌浩焦急地问道。

太阴停留在半空中回答道。

“没关系，人类是看不见他们的。”她终于放开了昌浩的手，目光落向温明殿的屋顶上。

“不必多虑。

我相信那两人绝对能够很快逃脱的。”

对于少女的话，昌浩感到有些惊讶。

朱雀暂且不提，但她能这样说小怪，实在让人意外。

注意到昌浩的视线后，太阴有些不知所措似地目光游移。

“……太阴，你现在还害怕小怪吗?”昌浩以平静的语气问道，但太阴却像被雷击了一般猛地回过头来。

似乎被什么所阻挡一样，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地低下了头去。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默默地凝视着低头的昌浩，太阴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还害怕啊。”

而后，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让自己有力量说出口似的，继续道：“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也有害怕青龙的时候。

六合也是。

而勾阵，虽然很少与她交战，但也是惧怕的。”

他们都是斗将。与御神气之术不同。是太阴无法比肩的。这是绝对的差异。

“但，腾蛇不一样……腾蛇很强。

非常、非常的强……因为强，所以令人恐惧。”

“因为强，所以恐惧……？”昌浩下意识地反问道。

小怪的、红莲的强大。

难道不是值得依靠的吗？怎么会让人感觉恐惧呢？他如此说完后，太阴摇了摇头。

“腾蛇最强、最凶。

虽然……凶将并不止腾蛇和勾阵，但腾蛇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吗？我很早以前就无法对他平心以待。”

在成为晴明的使役之前，她就连靠近腾蛇都不敢。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太阴一脸无奈的神情。

“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但是我害怕腾蛇的神气，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剧烈的神气近乎凄厉。

在出云的大地上被毫无约束到解放出来的巨大力量让身为同胞的太阴也感到无比畏惧。

“我知道昌浩想说什么，这些白虎和晴明也都对我说过……我也在努力。”

对于昌浩而言，红莲是温柔的，值得信赖的，偶尔也会严厉，但是昌浩明白这是为了自己，所以从没感觉到丝毫恐惧。

自己从心底感到畏惧的是其他的东西。

那是对失去的恐惧，他也担心无法控制自己。

凝视着手心，他咬紧了嘴唇。

所以，昌浩觉得，自己虽然与太阴截然不同，但却同样抱有强烈的恐惧。

而红莲和朱雀这些昌浩所熟悉的人是否也抱有各种不同的恐惧呢？或许从中可窥见人心究竟有怎样的坚强吧。

俯视着烟雨蒙蒙的京都，昌浩双目微闭。

宫内所望的东边那点灯之处，乃是皇上与妃嫔所住的后宫。

更东方则是自己从小生活的安倍府邸。

自己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他们一定很担心吧。

“……"眨了眨眼睛，昌浩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吃惊。

面前是沮丧的太阴，脚下则是一片骚动的皇宫。

朱雀和小怪至今还没有出现。

在如此情况下，昌浩竟然毫无顾及地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思绪之中。

他真的开始变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时，昌浩不由得按住胸口处。

以前曾听过的话忽然在他耳边苏醒。

那是在红莲落入智辅宗主的陷阱中，昌浩也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后，朱雀阻止想要使用移身之术的天一时所说的话。

——如果要我在昌浩与天贵之中选择一个的话，我选择天贵!在恐惧失去之时，宁肯让其他人牺牲。

无论这个选择会让自己陷入怎样的痛苦。

俯视着温明殿，昌浩屏住了呼吸。

那开着的门扉，很快便被从殿内赶来四处张望的宫女小心翼冀地关上了。

不过对于神将而言，门没有任何意义。

隐形的他们可以轻易地穿过。

果然，朱雀似乎已经隐身逃出温明殿了。

自己能够从并未完全断绝的神气中感知这一点。

而小怪呢却是循规蹈矩地挤过门缝溜了出来。

看到为了不被女官们发现而蹑手蹑脚的小怪，昌浩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过总算是会合了。

太阴的风随即包围了四人。

“来了来了。”

伸手抱起一张臭脸的小怪，昌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怪，你像朱雀那样隐身出来不就好了吗?”朱雀眨了眨眼睛。

太阴也是。

而小怪瞪大了眼睛，脸色僵硬地以前足挠了挠脑袋。

“……是吗。你早说不就好了。”

“是啊。”

“呵呵呵。”

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怪郁闷的脸，昌浩一边把他抱上肩头一边问道。

“这么慢，刚才朱雀和小怪都在做什么?”将雨水隔绝于外的风之茧渐渐离开皇宫上空。

太阴还是不敢出现在小怪面前似地躲在朱雀身后。

朱雀也毫不在意。

而后他开口道。

“因为宫女们都吓得躲到内殿去了，所以我和腾蛇也跟了过去。”

“内殿的圣地?”

“没错。”小怪点点头，抬起前足。

“因为那里平常都是大门紧锁，所以我们想去看看那个白衣女人是不是躲在里面……”“没找到吗?”昌浩一问，朱雀和小怪都点了点头。

像那么显眼的人，无论在怎样的黑夜中，小怪和朱雀都应该能一眼就发现她才是。

与人类不同，黑暗并不能妨碍神将的视线。

温明殿里能让人躲藏的地方很多。

例如屏风和帏帐的阴影下，小房间中，还有收纳神器的圣地。

“不过我们也不敢贸然潜入圣地，所以只在门口看了看。

但完全没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气息。”

朱雀说完后，小怪也肃然道。

“原本异类就不可能平安无事地进入那种地方，更不可能隐藏气息潜伏在那里。”

正点头听着两人的话的昌浩忽然一愣。

“等等，小怪。”

“嗯?”

“你刚才说‘不可能平安无事地进入那种地方’，是什么意思?”太阴也从朱雀身后探出头来。

而小怪反问道：“喂喂，温明殿的圣地里究竟有什么?”

“这个……”

皇宫。温明殿。圣地。

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神情严肃地回想着。

“呜……哇!”

猛然睁开眼睛，昌浩失声叫了起来。

“神器!三种神器之一!”没错，此地应该供奉着八咫镜。

闻言，小怪眨了眨一只眼睛。

“答对了一半。”

“一半?”

“对。”

抖动着耳朵，小怪回望着宫中。

现在已经无法从隐没于雨幕与夜色中的宫殿群中分辨出哪一宫是温明殿了。

“传闻真正的八咫镜应该在伊势的神宫中。

而温明殿旦的应该是精工制作的同样大小的镜子。”

昌浩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吗?”一直致力于学习阴阳术的昌浩其他方面的知识并不丰富。

他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并不怎么在意，且曾以为一生也不会与皇室有所瓜葛，所以这方面的知识极其浅薄。

不过与他相关的关于贵船的祭神与道反大神的资料他却深有研究。

不仅熟读古事记和日本书记，甚至相关的研究材料他也有浏览。

他甚至记下了书中高龙神与道反大神出现的地方。

看着这样的昌浩，小怪也曾唠叨过这家伙只要有兴趣连记忆力都会好得多，但倘若没兴趣就难以集中精力。

就算是他不拿手的作历与星见，如果能投入热情的话结果也会截然不同吧。

不过这些都是他个人性格和干劲的问题，就算小怪加以提醒也改变不了什么。

“既然是神镜的话，也算是神器了吧。”

不过身为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镜却和这里所供奉的神镜是不同的东西。

“温明殿圣地建有神殿，神镜似乎就供奉在那里。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应该和八咫镜有细微的区别。”

“是吗?”昌浩求证般地看向朱雀和太阴，两人均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这是祭祀天照大神之灵位的地方。

不经允许不得入内。”

“即使我们身为神将，但也不过是与神之末裔有关的存在而已，无法与天照和高龙神这样的天津神相提并论，所以必须谨守礼仪。”

“嗯嗯，这样啊……”看着一脸严肃的朱雀等人，小怪也表示同意。

“所谓的天津神常带来灾祸，之前不就有很好的例子了吗?”他轻指京都北方，黑暗之中的灵峰。

昌浩慌忙压低声音道：“小怪快住口，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你不用担心。

神还没小气到这种地步。”

但不以为意的小怪随即遭到了朱雀严厉的反驳。

“虽然神也许不会如此气量狭小，不过偶尔也会心血来潮。

虫子洞可是很恶心很恐怖的哦。”

小怪顿时一脸被虫咬的表情。

“朱雀，你别说这么恶心的事情好不好。”

“我只是提一下可能性而已。这也不是绝对的不是吗?”

“……这倒是。”

小怪挠了挠脑袋，低声向北方嘀咕道：刚才是我失言了，您就当没听到吧。

看着两名火将之间的对话，太阴的神色有了些微的变化。

来的巨大力量让身为同胞的太阴也感到无比畏惧。

“我知道昌浩想说什么，这些白虎和晴明也都对我说过……我也在努力。”

对于昌浩而言，红莲是温柔的，值得信赖的，偶尔也会严厉，但是昌浩明白这是为了自己，所以从没感觉到丝毫恐惧。

自己从心底感到畏惧的是其他的东西。

那是对失去的恐惧，他也担心无法控制自己。

凝视着手心，他咬紧了嘴唇。

所以，昌浩觉得，自己虽然与太阴截然不同，但却同样抱有强烈的恐惧。

而红莲和朱雀这些昌浩所熟悉的人是否也抱有各种不同的恐惧呢？或许从中可窥见人心究竟有怎样的坚强吧。

俯视着烟雨蒙蒙的京都，昌浩双目微闭。

宫内所望的东边那点灯之处，乃是皇上与妃嫔所住的后宫。

更东方则是自己从小生活的安倍府邸。

自己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他们一定很担心吧。

“……”眨了眨眼睛，昌浩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吃惊。

面前是沮丧的太阴，脚下则是一片骚动的皇宫。

朱雀和小怪至今还没有出现。

在如此情况下，昌浩竟然毫无顾及地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思绪之中。

他真的开始变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时，昌浩不由得按住胸口处。

以前曾听过的话忽然在他耳边苏醒。

那是在红莲落入智辅宗主的陷阱中，昌浩也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后，朱雀阻止想要使用移身之术的天一时所说的话。

注意到这一变化的昌浩微微吃了一惊。

他似乎了解了朱雀与小怪的意图。

看到昌浩的此时神情，小怪耸了耸肩膀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一旁的朱雀眼中微露笑意。

“快到家了哦。”

顺着太阴手指的方向已经可见安倍家的屋顶。

那里正站着玄武与白虎。

白虎抬起一只手挥舞着。太阴见状总算安下心来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小怪对出来迎接昌浩的彰子表示希望能够早点休息。

“我也会让昌浩早点休息的……还有什么事吗……”感觉彰子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小怪胡乱问道。

彰子吃了一惊，点头道：“嗯嗯，没什么事了。

那晚安了，小怪。”

“啊啊，您也好好休息。”

目送着彰子回到自己房间，小怪转过身来。

在点着油灯的房间里，昌浩正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擦拭着头发。

“啊啊～弄湿地板咯，小心一点嘛，昌浩。”

“嗯。”

在擦干头发之后，昌浩拿起湿掉的外衣和支架走出了房间。

将支架放在雨淋不到的走廊一角，搭上外衣，昌浩努力将衣服上的水拧干，再抚平皱纹。

丁字形的架子平常一般当作屏风来使用，不过下雨时倒是晾衣服的好东西。

“……如果让白虎吹走水气的话会干得更快吧。”

“诶?!”大吃一惊的昌浩慌慌张张地抓住了小怪的尾巴。

“诶?很痛的啊，昌浩，放开我啦!”少年连忙将脸皱成一团的小怪抱到身前，与他那晚霞般的瞳孔对视着。

“你是在开玩笑吧，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而劳烦白虎呢。”

“没关系的啦，以前晴明也经常这样的哦。”

在与若菜结婚之前，安倍家并没有料理生活的女人，所以家事什么的都得自己动手。

所以晴明一般都将杂务交给式神去做。

在收服神将之后，他也毫不客气地利用了他们的力量。

可以说多亏他们晴明才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吧。

这样也没关系吗?十二神将。

昌浩不由得在内心的低喃。

但小怪却对此满不在乎。

使用一切能够用的东西是晴明的信条。

如果不用的话就太浪费了，只要对自己有用，那外人怎么看都与他无关。

实际上，这一点也曾让他当时唯一的至交梗岦斋呆若木鸡，不过遗憾的是那时小怪并不经常前往人界，所以当时详细的情形也不大清楚。

在异界的时候，他都是通过勾阵、天空或朱雀获知这边的事情的。

不过仅凭这些都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当时晴明对神将究竟是怎样的物尽其用了。

晴明将神将称为朋友，虽然是给予了他们人格上的尊重，但在小事上，却并不如此。

最初青龙也曾因此勃然大怒，到了被召唤也不出现的地步。

一度使晴明非常担心。

不过，某天之后晴明无论青龙如何愤怒都正襟危坐不与理会。

经过数年以后，最终青龙认输了。

此事也就此结束。

结果还是晴明的粘人大法获得了胜利。

以上的事情小怪当然也是从同胞的嘴里听来的。

昌浩用毛巾擦干被弄湿的地板，再将毛巾拧干挂到架子上。

看着拉上门回到房间的昌浩，小怪指着窗户道：“就这样开着窗会很冷的吧。”

闻言，昌浩向外看了看，回头道：“嗯，不过关上的话风就进不来了……”虽然由窗口吹进的风夹杂着雨滴感觉有些沉重，但如果关紧的话空气就无法流通了。

没有风，心情似乎也会随之沉重起来。

所以还是尽量开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能够流进来。

虽然因为阴雨，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清爽的风了。

昌浩从房间一角的书堆里抽出几本书回到桌前，在垫子上坐下。

在翻开书的时候，他感觉到小怪正凝视着自己。

“我只看一会儿就会休息的。”

如此辩解之后，小怪只短短地回了一句“是吗”，就在他附近蜷做一团，前足托着下巴，闭上了眼睛。

昌浩叹了口气，将烛台移到桌子附近。

在温暖的橙色灯光下，书上漆黑的墨迹清晰可见。

“八咫镜、八咫镜……”一边翻着书一边回想。

神器八咫镜出现在温明殿，还有那白衣女人。

她大约年过二十吧。

给人感觉很类似于十二神将的装扮，看起来和勾阵与天后同年。

温明殿中供奉的，是与八咫镜一模一样的神镜。

所谓的八咫镜，是在遥远的神代之时，为了制止素笺鸣尊的恶行，隐身于天岩户的天照大神所用的神器。

渐渐增大的雨声让专心看书的昌浩回过神，抬起头来。

支起的窗口，能看到滑落的雨滴。

自己已经习惯了烛台灯光的眼睛似乎还没有失去夜视力。

“……啊，原来灯已经熄了啊。”竟然现在才注意到。

昌浩不由得苦笑。

“……'蜷做一团的小怪的背脊正有规律的起伏着。

最近自己这样看着熟睡的小怪的时间好像多了起来呢。

以前自己总是先行疲惫地睡去，只有在白天的阴阳寮里才能见到小怪休息的样子。

雨声清晰可闻。

好像也很少像今天这样静静地听着雨水的沙沙声。

为什么呢。

就像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么多的事一样，实际上并非在雨天才会这样思绪起伏，不过下雨时的印象特别鲜明罢了。

“……我，好像有点讨厌雨了呢。”

无数景象在脑海总浮现和消失。

昌浩闭上了眼睛。

…………好害怕。

太阴的话在耳边响起。

平常那么明朗的少女，在小怪面前却像另一个人一样。

昌浩明白她的心情。

畏惧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小时候，害怕贵船的黑暗。

忽然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时，对未知的恐惧。

在第一次接到驱妖之命时，全身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此外，还有很多很多。

恐惧一直都在心中。

但是。

昌浩张开眼睛静静地站了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来到走廊上。

回头时，小怪仍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

他凝视着在黑暗中坠落的雨滴。

从未有过的恐惧正在昌浩心中滋生。

这种恐惧阻止了正按照自己的感情和意志行动的昌浩的脚步。

雨仍然在下。

脑海中苏醒的，一闪而逝的闪电。

激烈的雨，以及眼前自己缓缓弯曲的身体——宁肯放弃自己而选择天一。

昌浩，并不想听到朱雀的这番话。

但它却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

也许，这是因为自己与他抱有相同的恐惧吧。

心中有太多挥之不去的恐惧。

“……必须变得更强……”这句呢喃很快便消失在雨中。

这句呢喃很快便消失在雨中。而他身后的小怪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听着。

回到自己房间的彰子，站在门边，凝视着另一边的昌浩的屋子。

只有站在屋顶的朱雀看到了她静默而立的身影。

“彰子公主……”朱雀皱起了眉头，但最终也没有出声。

或许，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吧。

如此忧虑的她。

最后，彰子低头悄然关上了门。

而朱雀虽然担忧，却也没有再凝视她的身影。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六章

第六章

翌日早晨依然下着雨。

“小心不要感冒哟。”

昌浩转身朝到门口给自己送行的彰子望去，眯起眼睛说道。

“放心吧。对了，彰子。”

“什么事?”昌浩竖起手指，对歪着脑袋的彰子说道。

“今天天气不好，所以不可以去市场哟，记住了吗?”

彰子因为他出乎意料的话而瞪大了眼睛。

昌浩很认真地说道。

“路不好走，雨水又会打湿衣服，而且因为天冷身体很容易着凉……"

彰子看着不断列举理由的昌浩，不禁笑出声来。

“真是的，昌浩你就是爱操心。”

昌浩一脸不服气地看着笑眯眯的彰子，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是在嘴里小声嘟囔了几句。

小怪听着两人的交谈，半睁着眼使劲晃了下长尾巴说。

“差不多该走了吧?昌浩，路不好走对你也是一样的。”

昌浩慌忙转身说道。

“对啊，我出门了。”

小怪“咻”一下跳到了快步前进的昌浩肩上。

“昌浩、小怪，你们走好。小心点哟。”

昌浩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扭头挥了挥手。

彰子也笑着对他挥手示意。

小怪趴在肩上看着两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

“……叫人怎么说呢…”

“嗯?小怪，你说什么?”

因为只穿防雨的蓑衣不够，所以昌浩最近在乌帽子上也涂上了防水油。

地位高的贵族会由侍从撑伞上朝。

可是，伞必须由随从从旁边打起。

对昌浩这样身份低微的人来说，那是僭越身份的物品。

在前往大内里的途中，昌浩看到了好些上朝贵族的牛车和撑伞的随从。

“……在这种时候，叫人真想出人头地。”

“的确。努力吧。”

小怪对昌浩的肺腑之言深切地点头同意。

虽然召唤车之辅能够在上朝时不被雨淋湿，可妖车如果停在大内里的话绝对会引发大骚动的。

不过，由于安倍晴明的众多逸事流传很广，身为其血亲的自己即使与妖魔鬼怪一起出现，应该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吧?虽然昌浩一瞬差点输给诱惑，但他还是马上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看到了和自己同样快步走在雨中的人。

小怪看到那人，全身的毛像猫一样倒立了起来。

昌浩若无其事地抓住无声摆出威吓姿态的小怪尾巴，走向对方打招呼道。

“早上好，敏次。”

“啊啊，早上好，昌浩。这雨下个不停真讨厌呢。”

“就是啊。”

昌浩发自内心地赞同道。

虽然小怪好像嘀咕了些什么，但他却装作没听见。

“要是雨势能弱一点就好了。鸭川的堤坝大概也快撑不住了。”

敏次叹息着耸耸肩，仰望天空说道。

“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呢……”虽然他只是单纯发发牢骚罢了，可昌浩听着却感到异常沉重。

昌浩也抬手挡雨仰望天空。

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呢?厚厚的雨云让人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

太阳为什么会一直躲起来呢?

晴明吃过早饭，站在自己房间的水镜之前。

那是玄武制作的水镜。

镜面里所映出的，是住在遥远西方出云国的道反巫女。

玄武端坐在晴明的斜后方，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通话已进行四分之一个时辰了。

大致都在报告双方的状况。

什么时候才能触及核心呢?有三名同胞在道反圣域里。

虽然曾通过水镜与其对话，但次数并不多。

尽管自己和沉默寡言的同胞只交谈过一次，但他却给人以异常疲惫的印象。

是道反的守护妖们太苛刻了吗?虽说是无法逃避的宿命，但也真头痛呢。

那名同胞虽然沉默寡言且缺乏表情，不过却总能细心地对待他人。

他就算在别人消沉时接近，也不会刺激对方。

玄武非常喜欢他的这一点。

尽管玄武一直希望“太阴也好好学学人家”，可是却从未告诉过本人。

他在心里决定“必要时，就让白虎去传达此事。”

“……那么，就那样。”

玄武眨眨眼，望着晴明的后背。

镜子中的道反巫女面带微笑行了一礼。

随后，她的身影就像波纹一起消失了。

完成任务的镜子开始收缩光芒，在道反应该也出现了相同的现象。

这镜子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启动，只凭意识即可控制。虽然原本只有被水将认可者才能使用镜子，但这次却粗略概括为“在道反居住的人”。

尽管小怪经常前来和勾阵互相报告状况，不过道反巫女与晴明的用法才是镜子的本来用途。虽说朱雀、昌浩、彰子也曾和天一交谈过，可小怪和勾阵的唇枪舌剑才是最常见的光景。

有一段时间，玄武还曾暗地里忧郁过。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不过因为所有人都对“奉献”了的玄武表示了感谢，他也就没有再多想下去。

大家说好就是好。

那就是玄武得出的结论。

光是看到样子就能感到安心，现在的玄武稍微理解了这种心理。

“那么，好吧。”

水镜消失之后，晴明一下站起身来。

他弯下腰，想要去拿放在角落的六壬式盘。

玄武见状慌忙起身说道。

“等等，晴明。我来拿。”

“嗯?是吗，那就拜托了。”

费劲抱住式盘的老人松开了手。

取而代之，小个子神将毫不费力地举起式盘，按照老人的指示将其搬到书桌旁边。

十二神将都很大力，以貌取人的话会让人大吃一惊。

晴明回想起六十年前的事情，饶有兴趣地咯咯笑了起来。

“晴明?怎么了?”晴明向惊讶的玄武表示没事，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白虎。”

被呼唤的风将瞬间现出身形。

“什么事，晴明。”

晴明一边把几本书放到书桌上，一边静静地命令道。

“很抱歉，麻烦你去道反一趟。勾阵静养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白虎眨眨眼，很干脆地答应了。

白虎驱使着风消失在西方的空中。

朱雀目送他离开，在环绕晴明房间的竹帘前盘腿坐下。

归来的神将们首先会降落到晴明面前。

只要呆在这里，就可以第一个迎接他们。

朱雀本想和白虎同去，但他的理性却告诫自己不可以离开安倍邸。

尽管有青龙和天后在应该不必担心，但因为三名斗将都不在，所以现在不得不更加慎重才行。

快的话大概傍晚就到了。

不过因为白虎的风比太阴的速度慢，所以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

玄武从门缝瞥了一眼盘腿静坐的朱雀后背。

“……真是纹丝不动呢。”

“因为是期盼已久的人要回京啊，就随他去吧。”

玄武叹了口气，对边看式盘边奋笔疾书的晴明说道。

“我可没想打扰他。要是这么做的话，会被马踢的。(日本俗语，妨碍他人恋情者会被马踢死。

)”玄武的语气一本正经，毫不夸张。

晴明听了只觉得好笑，忍俊不禁。

书桌上放着昨天傍晚送来的书信。

那是左大臣藤原道长写给晴明的信，内容是要他占卜霪雨何时停止，然后上奏。

无须道长命令，晴明早就厌烦了这霪雨。

他已经观测云的流动，把握了大致的情况。

不过因为是左大臣的指示，所以不能拿这种随便的结果敷衍了事。

“这种事情应该是吉昌的本职吧?”

阴阳寮长官应该也给天文博士吉昌下了命令。现在，官僚们大概正在阴阳寮的天文部里翻阅前几年的记录，比对风云流向和最近的雨量吧。

科学方面的事情是寮内官员们的工作，晴明只是被命令用式占预测雨停的时期。

忙碌片刻后，晴明脸色变得渐渐难看，也不再多话。

端坐在房间一角静观的玄武发现主人眉头紧皱，于是开口问道。

“晴明，怎么了?得出的结果不太好吗?”晴明沉默地点点头，回应小个子神将的提问。

玄武惊讶地眨了眨眼。

“还不至于看不到雨停的征兆吧?”虽然玄武只是信口开河地随口说说，却不幸让他言中。

晴明面色沉重地点了下头，指示他打开防雨板。

玄武灵巧地站起来，伸直身体打开了防雨板的上半部分。

这比想像的要麻烦。

虽然重量不是问题，但身高却略显不足。

“晤……”

正当他一脸苦涩地进行作业时，闻声前来的朱雀用垂下屋檐的钩子固定住了防雨板。朱雀对道谢的玄武扬了扬手，再次坐下朝西方的天窄望去。

玄武回到晴明身边，发现主人的表情未曾有过的凝重，于是皱起眉头。

他用略为险恶的锐利眼神瞪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视线仿佛要射穿云层一般。

不知保持那样过了多久。

他感觉到来客的气息。

玄武将目光移向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露树送来了文书。

写信者是左大臣藤原道长。

“才过了一天，到底是什么事……?”晴明诧异地拆开文书开始过目。

随后，他微微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什么……”

“晴明?”

玄武看着晴明不解地眨了眨眼。

老人放下书信仰望屋顶说道。

“没办法，午后要出下门了。”

“去哪里?这么大的雨，是谁要见你……”感到不快的玄武一脸阴沉，激动地说道。

晴明挥手制止了他。

“没办法，实在是无法回绝的对象。”

“道长吗?”

“不是，你看。”

玄武瞥了一眼晴明递出的书信，也变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写信人是道长，但召见晴明的却是当今天皇。

“是敕命的话，就没法拒绝了。”

要在这种恶劣天气中出门，真叫人心情沉重。

晴明将手肘撑在书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午后，当晴明饭后正在做出门的准备时，彰子正巧路过。

“哎呀，晴明大人，你要出门吗?”彰子仔细端详难得身穿直衣的晴明说道。

“合身吗?”晴明摆出一副温和老人的样子，笑着轻轻扬起双手。

彰子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的……这么大的雨，到底要到哪去……”晴明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夸张地叹息道。

“圣上突然要召见我，不管是下雨还是下枪，不去不行啊。”

召见晴明的，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最尊贵的人。

虽然晴明的话中有说笑的成分，但其中应该有一半以上是真心话。

彰子一脸担心地问道。

“晴明大人，可雨是这么大，昌浩也说过路不好走。”

“啊啊，请不必担心。迎接的牛车很快就应该到了……”突然有一阵风吹过。

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带着神气的风。

晴明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看，来了吧。彰子小姐，里面请。”

天皇派人来迎接了。大概是高贵的官员吧，万一认识彰子可就危险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了通知的声音。

“安倍晴明大人，我们来迎接你了。请开门……哇!?”

彰子被响起的叫声吓了一跳。

“哎……?”

“我让太阴去开门了…她大概隐形了吧，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晴明一脸平静地飘飘然说道。彰子苦笑着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晴明大人，请路上小心。”

“好的。”

彰子提着衣角“啪嗒啪嗒”地跑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篱笆间出现了正装的官员身影。

晴明看到对方大吃一惊。

“这是，行成大人…!”身着朝服的行成站在随从撑起的伞下，爽朗地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了呢，晴明大人。”

原来如此。如果是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的藤原行成，是足以担当天皇的敕使的，虽然此次是非正式的。

晴明走进行成的伞下，一边走向牛车一边伸了伸脊背。

毫无停止预兆的雨，以及天皇的召请。

内心感到奇妙的躁动。

两人坐上牛车，启程出发。

晴明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行成大人，此次召见到底是……”晴明判断绕弯子毫无意义，于是直捣核心。

行成似乎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很快颔首道。

“其实除了止雨的占卜，另外发生了大事。”

“你说什么……?”晴明惊讶地皱起眉头。

行成则示意他压低声音。

两人是在移动中的车内，而且外面还下着雨，如果不是非常大的声音，应该不会被外人听到。

尽管如此，行成还是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小心谨慎。

“行成大人，那是……”“比起由我来说，你还是去问大臣大人和神祗官(负责朝廷祭祀的官员）比较好。”

“你是说神祗官吗?”行成向重复的晴明点点头。

“没错。神祗官的大中臣氏现在正在皇宫等候。”

晴明愈发感到奇怪。

阴阳道的阴阳师与神祗官的大中臣氏属于水火不容的关系。

即使是私底下，也很难想像天皇会通过敕命同时召见他们。

行成似乎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应该说，好像就连行成自己都不清楚事情的详情。

晴明放弃追问，回味起早上和小怪之间的交谈。

在昌浩吃早饭的时候，小怪来到晴明那里，笼统地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首先，贵船祭神的样子奇怪一事就让人在意。

那和持续不停的雨不知是否有某种关系。

此外，就是在温明殿出现的来历不明的白衣女人。

——虽然他们立刻就去追赶进入殿舍的女人，不过她却突然消失了。

在小怪和朱雀、太阴、昌浩四人的眼皮底下，女人就好像烟一般消失了。

在昌浩和太阴提前一步离开之后，小怪和朱雀借着隐身的优势继续寻找女人。

他们找遍了殿舍之中、神殿以外的所有地方，结果一无所获才放弃搜索离开。

据说她散发出的气息与妖气、灵气都不一样，而且还相当的强烈。

和小怪同行的朱雀经过仔细考虑之后，这样说道。

就好像我们的隐形一样消失了。

据说，其打扮也和神将很相似。

晴明叹了口气。

真是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晴明大人。”

晴明听到呼唤声，一下回过神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行成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即使是晴明大人，听说了大中臣也需要有所准备吗?真抱歉，我要是能提前通知你就好了……”晴明看到行成的目光黯淡下来，连忙摆手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行成大人。我昨天收到了大臣大人要求占卜止雨之兆的信，正在考虑该如何回复那个结果……”

行成听完晴明所言，瞪大眼睛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晴明沉默地垂下了肩膀。

行成心领神会，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就不得不增加堤坝的险情警备人员了。

要是鸭川大堤真决堤的话，都城的大街小巷都会被淹。

堤坝在两年之前也曾决堤过，行成因此才被任命为防鸭河使。

一想起当时的惨状就让人心情沉重。

行成真心祈祷不会出现当时的那种灾害。

忽然，牛车的摇晃变得严重起来。

道路因为雨水变得泥泞，非常不好走。

就算在车内都能感觉得非常清楚，牧牛童和随从们正在拼命确保车轮不陷入淤泥之中。

如果这时有昌浩的式神妖车的话，应该能更加灵巧地前进吧。

晴明在心中如此思考着，根本不知道就连妖车也完全陷人泥中，被红莲推着好不容易才摆脱的事情。

在雨声和车轮声中，牛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行成和晴明一走下停在车棚中的牛车，马上有人为他们撑起了伞。撑伞的随从们已经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虽然很过意不去，不过这是他们的工作。为了不让被雨淋透的他们着凉，晴明低声吟唱起驱散感冒的咒文。

他跟随行成登上台阶，由等候的女官引导前进。

雨水借助风势倾泻而下，竹帘有一半以上已被打湿。女官的衣角吸了水，稍微有些变色。

行成和晴明都选择了走廊的干燥之处，慎重地前进。

马上就要参见天皇御前，绝对不可以有失礼数。

两人到达皇居的寝殿，被等候在门前的女官领进其中。

年轻的青年坐在放下帘帐的正房里。在比帘帐相隔的正房略低的厢房里，熟识的左大臣和从未见过的中年贵族正坐在坐垫上。

另外还准备了两个空着的坐垫。一个位于厢房的正中间，另一个在靠近厢房隔板的位置。

左大臣道长坐在更靠近正房的位置，中年男性坐在靠近隔板、和空坐垫相同程度的位置上。

“噢噢，我们等好久了，晴明。行成，辛苦你了。”

“是。”

行成朝道长行了个注目礼，走向正中央。

晴明则走向隔板，不用他人多说就默默坐了下来。

老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礼说道。

“安倍晴明，应诏前来参见。”

帘帐对面传来年轻但稳重的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呢，晴明。你终于来了。”

晴明深深低下了头。未经许可就和天皇说话是大不敬的。

坐得离天皇最近的人是左大臣。

在这个场合，晴明的话全都必须采取由道长向天皇奏上的形式传达。

毕竟晴明的身份是不允许登殿的。

要是他随便开口的话，大概会被哆嗦的公卿们找这样那样的麻烦吧。

不过，现在是非正式的场合。

“愿我主御体贵安……”老人说着形式化的开场白。

端坐帘帐后的青年则敲了一下手中的丝帕扇，略带苦笑的说道。

“啊啊，不用打官腔了。这雨已经让我很烦闷了。”

声音里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晴明一下抬起了头。

“在早朝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那样只会让人更加憋闷。”

年轻天皇的口气让晴明露出了笑容。

毕竟天皇的年纪和晴明的孙子差不多。

再想想自己的孙子们，就算他身居至尊之位。

这发言也应该很正常吧。

而且说实话，哪怕对象是天皇、关白和摄政，晴明即使在表面上毕恭毕敬，心里却总在想着“那又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身份，而是人性。

晴明对只会炫耀身份的贵族敬而远之。

“圣上，那样的话只在这里说说比较好。”

天皇对回话的晴明点点头说道。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左大臣。”

天皇对谈话感到满足，倚靠着扶手催促道长。

道长对天皇行了一礼，接着转向晴明说道。

“晴明，这位是服侍神祗大副的大中臣氏。”

道长说完后，看来比他要年长十岁的中年男性无言地点了点头。

晴明也向他回礼。

神祗大副是从五位下。

也就是说，服侍他的这个男人身份要更低。

可能和晴明同等，也许还要更低。

原来如此，因此他才会和晴明坐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啊。

从他的身份来看，是不可能登殿的。

正因为是非正式的，他才能够参见天皇的御前。

(人类真是喜欢搞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呢。)

隐形在晴明身旁的玄武半无奈地嘀咕道。

对此，另一神将以略微欠缺霸气的高音表示同意道。

(就是啊……说是天皇，却比成亲和昌亲的年纪还要小。就算血统有多么重要，这也……)

(说的没错。)

这时插进了一个混杂着苦笑的声音。

(虽然的确是那样，不过皇家的血脉也是天照的后裔啦。被众人尊重也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晴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是稀奇，自己的护卫居然有三个人。

通常都是一个人，最多也就两个人。

没想到等待白虎归来的朱雀居然也跟来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晴明细微的表情变化，朱雀用似乎很遗憾的口气说道。

(我要是放弃任务的话，会被天贵责怪的。虽然天贵对我来说最重要，但天贵比任何人都担心你。

因此，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吧。)

晴明虽然被跟随自己的式神断言“你排在第二位”，不过因为他早就清楚此事，所以并未感到受伤，反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理解表情。

朱雀的想法虽然出人意料，但并不会让人不快。

(我觉得那是不是有点问题啊，朱雀。)

(是啊，我也同意玄武的意见。)

即使看不见，但光是听声音，就可以预想到小个子神将们是什么表情了。

晴明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笑意。

除了晴明以外，谁也听不到这对话。

“大臣大人，我听闻有十万火急之事，到底是……”晴明一开口，道长和大中臣氏就相互点头示意。

开口的人是大中臣氏。

“我是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赖大人的部下，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

春清一直和神祗大副一同留在神宫，担任大副永赖的辅佐。

在神祗官之中，神祗大副是某种意义上的特别存在。

他还兼任坐落于伊势的神宫祭主。

晴明在记忆中回溯，神宫的祭主应该也是主神司。

大中臣永赖和晴明并未直接见过面，不过名字还是记得的。

其毕竟是祭祀天照大神的神宫祭主。

晴明也曾经数次去伊势参拜过。

(神宫吗……真叫人怀念呢，晴明。)

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朱雀的。

晴明虽然没法点头同意，不过还是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皮。

很久以前，他曾和若菜一起去伊势参拜过，应该是在两人刚刚结为夫妇的时候。

当时的女性很少离开住所，离开都城的更是几乎没有。说到女性出远门的机会，当时和现在都没有改变，就是去参拜伊势和参拜熊野。

她参拜完神宫后，曾眼睛闪闪发光地许愿在式年(祭年，神社规定举行祭奠的年份)迁宫之年再次参拜，可惜最终未能如愿。

尽管如此，晴明也对能和她一起旅行感到幸福。即使一同度过的时间并不长，那些日子却比金银珠宝更加鲜艳闪耀，一直深藏在他的心底。

没错，那里还有早已失去的、曾是朋友的男人。

晴明的脑海里闪现出做梦般的光景。

那是绝对不会告诉孩子与孙子们，只属于晴明一个人的东西。

晴明眨眨眼睛，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怀念那些事情的时候。

晴明将苏醒的记忆再次送回心底，切换了心情。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七章

第七章

“神祗少佑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正如方才本人所说的，既然其职责是辅佐大副，就应该呆在斋宫寮才对。

春清沉痛地低下头说道。

“……来月，神宫将举行迁宫的仪式。”

晴明听到春清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今年的确轮到式年迁宫的年份。

那么，现在伊势的斋宫寮应该处于最忙碌的时期。

“抱歉……我不明白在那么重要的时候，少佑大人为何会离开伊势。”

晴明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道长和行成大概也预想到了此事，用沉默的眼神催促春清继续。

“关于此事，我恳请圣上直接赐言，希望晴明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由圣上……?”

帘帐后面的影子点了点头。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持续降雨的缘故，寝殿内昏暗得必须点灯。

从刚才开始，帘帐后的天皇就只能看到影子。

春清被晴明投以疑问的视线，板着脸继续说道。

“实际上，永赖大人身患重病，根据情况也许不得不放弃祭主的责任。”

“什么……!”

老人顿时哑口无言。春清则紧紧按住膝盖低下了头。

“官员们都在祈祷大人的康复。虽然连日向天照坐皇大御神祈祷，可是却毫无效果，大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突然闭上嘴，使劲咬了一下嘴唇。

“……斋宫(在伊势神宫侍奉的皇女)也担心大副，每天都在寮内向天照大御神供奉祈祷。”

当代的斋宫是当今天皇的表妹，名为恭子女王。

在被龟卜选定之时，恭子女王才只有三岁。

据春清所言，现在十七岁的斋宫从一个月前开始就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

“不只是大副，就连斋宫也……即使卜部向皇大御神请询此事，冲也没有给出答案。”

到底该如何是好?斋宫寮的官员们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春清向老人俯首说道。

“晴明大人。在下深知拜托大人你这种事情十分冒昧，可我们已经是毫无办法、束手无策了。”

春清深深低下头，恳求道。

“如果是大人你的话，也许能够占卜并且驱除掉大副之病的病根。

这件大事请你一定要帮忙……!”

晴明没法立刻回答。

他是阴阳师。虽然神祗官也会借助神的力量、请询神的意志、咏唱祝词诵读祓词，但基本上和阴阳寮处于平行线，彼此不会相交。

阴阳道方面比较多元，必要的话不管神道、佛教、密教还是修验道的方法都会使用。

可是，神祗官信仰作为高天原最高神的天照坐皇大御神，拥有山高海深般的绝对矜持。他们绝不可能接近阴阳道，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晴明无法在咄嗟间做出判断。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行成总算开口了。

“晴明大人，我也想拜托你助他一臂之力。”

仔细一看，行成显得非常认真。

“圣上也非常担心，怀疑这霪雨会不会和神官的怪事有某种联系。”

因此，他才会通过道长召见晴明。

之所以没有派出敕使，是因为担心如果神宫的怪事被当作国家大事传开的话，会流传出无谓的传闻，从而引发民众心中的不安。

“晴明，圣上认为既然你能医治百病、拥有能使死者脱离黄泉的秘术，也就一定能拯救神祗大副和斋宫。”晴明听完左大臣严肃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圣上认为。也就是说，即使是非正式且秘密的，那也是真真正正的敕命。晴明根本无法表示异议。

晴明转向正面，低头说道。

“虽然不知不肖晴明是否能尽微薄之力，但既然是圣上所言，臣下就谨遵圣意。”

帘帐的对面传出安心的声音。

“说的好，晴明。这下我也能放下心中的石头了。”

晴明侧目瞥了一眼春清，露出惊讶的表情。

神祗少佑正低头不断颤动着嘴唇。不过他并未出声，而是忍耐着紧紧咬住嘴唇。

晴明立刻接到占卜的命令，从天皇的御前告退。

道长和行成、春清继续留下，大概还有些伊势的事情要谈吧。神宫的事情和晴明没有关系。

由于有牛车送行，所以晴明一边跟着引路的女官，一边低声说道。

“管他是占卜还是祈祷，集中神祗官的全力去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尽管晴明清楚神将们在对他偷偷摸摸地嘀咕苦笑，却毫无闭嘴的意思。

结果，关于占卜霪雨的事情只字未提。

虽然神宫方面可能比霪雨要更重要，可是后者同样也是大事。

“真是的，呐……”

一只小手拍了拍叹息的晴明的肩膀。

那多半是太阴吧。

玄武的话碰不到肩膀，朱雀的话手又太小了。

“晴明大人，请小心脚下。”

晴明微笑着，朝不时回头提醒自己的女官点点头。

有人在注视着这位老人的后背。

一名女官站在对屋(寝殿左右或后方的别栋建筑)的竹帘下，手扶柱子凝视着晴明。

那视线仿佛黑夜般冰冷，坚定毫不动摇。

“……安倍、晴明。”

女人低吟着眯起眼睛，转身离去。

※※※※※

脩子停止摆弄手中的蛤壳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安倍晴明来了?”被问到的女官点点头。

“是的，好像是被圣上召见，秘密前来的样子。

我们也是在晴明大人离开之后才知道的。”

修子放下贝壳，扭曲面孔问道。

“没有告诉他母亲大人的事情吗?父亲大人什么都没有对晴明说吗?”女官望着跪着挪动过来追问的修子，面露难色地说。

“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无奈地继续说道。

“因为皇后娘娘自己说过不需要。”修子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她不禁朝母亲所在的对屋望去。

虽然帘帐和隔板挡住了视线，但视线的前方就是皇后定子的对屋。

“母亲大人的身体明明也不好……肚子里明明有孩子，有公主在的……”定子正在怀孕中。

她自从腹部开始明显突起就一直身体不好，经常卧床不起。

虽然修子想去探望，但去了只会让母亲担心自己。

母亲会发现自己寂寞的心情，在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勉强起身来拥抱自己。

虽然自己会非常高兴、幸福地想要哭泣，但母亲冰冷的手指和脸颊，却让人感到心里变得冰凉。

修子的弟弟敦康亲王也不在定子身边。

现在正在其他对屋由乳母照顾。

如果发现自己的孩子哭闹，母亲就会挣扎着起身。

所以对此担心的天皇下了这样的命令。

当今天皇非常宠爱定子。

虽然他同样也疼爱修子和敦康，但妻子和孩子是不同的。

在他的心里，定子比孩子们的比重更大。

双亲和睦让人高兴。

虽然还有其他后妃，特别是身为左大臣之女的中官更将修子视为眼中钉，但只要看到彼此依靠的父母，那种忌惮心情也就淡薄了。

左大臣道长虽然在血缘上是修子的大叔父，但修子怎么也无法忘记他就是害母亲伤心的罪魁祸首。

就算修子和他见面，也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每到那时，道长总是在叹息。

“晴明不会再来了吗?不能叫他来吗?”面对修子的诘问，女官摇摇头说。

“我的话，什么也……”她觉得因为失望而垂头丧气的公主很可怜，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他女官帮狼狈的女官回答道。

“公主，明天去见皇后娘娘，拜托她召见晴明大人如何?”修子肩膀猛地一颤，战战兢兢地扭头一看。

不知何时，阿云已经面带微笑地在一旁端坐了下来。

“……哎……”阿云笑得更开心了。

“皇后娘娘会有所顾虑，应该只是因为不想劳圣上费心。

所以如果公主去请求的话，她也许会改变心意的。”

另一名女官听了阿云的话，松了口气使劲点头说道。

“啊啊，不会错的，公主。请你一定要那么做。如果公主开口的话，皇后娘娘一定会召见晴明大人的。”

修子眨眨眼，四处游移起视线。

是那样吗?也许那么做比较好。

但由于是阿云的提案，使得她的心情跌入了黑暗中。

“……我考虑一下……”她总算挤出了一句话。

女官则露出安心的笑容直点头。

这时，有人出声呼唤她。

“哎呀……阿云，拜托你了。”

“好的。”

修子静静地朝准备离开的女官伸出了手。

手被阿云从一旁抓住。

修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修子被拉向阿云一方，变得站立不稳。

阿云凑近年幼公主的脸颊，满脸微笑地说。

“好了，公主。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啊?”虽然还未入夜，但外面已经如夜晚般黑暗。

“也许你在担心皇后娘娘……不过，公主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哟。”

修子朝后退了一步，但阿云并没有松开修子的手。

“请放心。直到公主休息为止……不，即使公主休息了，我也会一直呆在你身边的。”

修子的肩膀正明显颤抖着。

阿云明明应该已经察觉了，可她的表情却完全没变。

“一直……为了让公主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修子忍不住甩开阿云的手，逃入正房深处的帐台中。

她抱着头蹲坐下来。

救救我、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

那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眼睛一直在紧盯着自己。

牢牢地囚禁着自己。

“……救……”好可怕。

谁来、救救我——

※※※※※

能听到声音。

“沙沙”作响的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急剧增加的雨声。

一点点增大、变强。

雨声。

不，那不是雨，是鸣神的轰鸣。

鸣神正在发怒。

“咚咚”地发泄怒气，兴奋而又疯狂着。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不，那不是雨，也不是鸣神。

那么，那是什么?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声音?这听起来只可能是鸣神的声音。

——你应该不知道吧。

——这个、你不知道的这个是，

——……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呼唤着你。

——你的耳朵很快就能直接听到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的声音。

另外。

在那里看到的、那人是谁——?

※※※※※

修子猛地睁开眼睛，一下跳了起来。

心脏“咚咚”地跳得飞快。

呼吸急促，就好像被什么怪东西追赶着全速奔跑一样。

“…………’眼泪微微渗了出来。

在自己抱头蹲坐下来之后，似乎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

听得到“沙沙”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刚才做了梦。

是什么梦呢?在梦中好像听到了和这很像的声音。

“……很……像……?”修子嘀咕着，使劲摇了摇头。

不对，一点也不像雨声。

那是巨大、强烈、激昂、可怕的声音。

修子一边抱住自己的身体，一边拼命地呼吸。

“那是……什么……是谁……”在看着。

在能听到那声音的地方。

在那响着如同鸣神般可怕声音的地方，极其可怕的东西在凝视着自己。

那声音似乎在呼唤着。

那到底是……她曾思考过，但因为过于恐惧，她放弃了思考。

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拼命地想抹消那些东西。

可是在幼小心灵里刻下的恐怖，是不能那么简单抹去的。

救救我、救救我。好可怕，好可怕。有人吗?

修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帐台。好黑，好恐怖。

在附近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确认那恐怖的女官是否真的不在。

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了。

因为好像一出声眼泪就会决堤般涌出，所以她咬紧嘴唇拼命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感情。

好想见母亲。

她在心中想像着那苍白的面容，就那样走出了屋子。

下着雨。

感觉雨声变得更强、更响了。

天空也比平常显得更黑暗、更阴沉，感觉与心情都很阴郁。

如果出太阳的话，应该就不会如此不安了。

可为什么哪里都看不见太阳呢，是躲在那云彩后面了吗?那样的话，为什么那云彩会一直覆盖着天空呢。

太阳会就这样消失，只剩下黑夜笼罩这个世界。

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怖念头冒了出来，牢牢缠住修子的心。

“母亲、大人……”

腿绊在一起没法好好前进。

打湿的竹帘好冰冷，赤脚被淋湿，手扶着的栏杆也被打湿。

斜落下来的雨点打在修子的头发上。

额头、脸颊、脖子、肩膀全都被雨打到。

修子仿佛被雨水束缚全身般颤抖起来。

那时，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动了。

没等她回头，就听到惊讶的声音。

“公主?”

修子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被雨水与泪水模糊的视野里。

“……行成……?”

藤原行成慌忙跑向茫然低语的修子。

赶来的行成毫不介意会打湿衣服，跪下和她对齐视线后问道。

“怎么了，修子公主。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担心的声音和关切的表情都是真心的。

藤原行成是经常拜访定子的少数公卿，与担任定子女官的少纳言也关系亲密。

他在修子襁褓时就认识她。

虽说是认识，但也不过是透过帐子和帘子听到声音罢了。

在修子能够行走、可以随意在皇居的登华殿和竹三条宫活动之后，和他不期而遇的机会也增加，于是记住了他的长相。

行成只要看到修子，就会微笑着蹲下陪她，直到寻找修子的女官们赶来。

所以，修子才会喜欢行成。

“公主，女官们哪去了?”原本一脸恍惚看着行成的修子，被那句话拉回了现实。

修子一下回过神来，胆怯地游弋起视线。

行成发现她眼中的恐惧，很惊讶地皱起眉头问道。

“修子公主，到底……”正当他要接着说出“怎么了”时，背后传来声音。

“哎呀，真是抱歉，右大弁大人。”

行成扭头望去，因此看漏了修子瞬间僵硬的表情。

在他面前舒缓下来的紧张之弦，又因为另一个人再次绷紧。

阿云来到全身僵硬的修子身旁，将双手轻轻放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

畏缩的修子根本无法动弹。

“虽然我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可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好像跑出了帐台……”行成看着俯首道歉的女官，用带少许斥责的口气说道。

“今后绝不可以让公主离开视线。

她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人，要是有个万一的话怎么办?”女官接受了行成的训斥，老实地低头说道。

“是……我今后一定注意。”

接着，女官若无其事地问道。

“右大弁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人是指……?”行成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一时无话可说。

女官抬起头不解地问道。

“公主有什么……”

“……那只是语言上的修饰。圣上和皇后都是重要的人，公主也是一样。”

行成再三叮嘱后离开了。

女官目送他离开，笑着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呢，右大弁。”

那声音和面对行成时截然不同，显得十分冷酷。

“公主很重要……没错，再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了……”

修子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吓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像雕像一样僵硬着，在心中发出了悲鸣。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八章

第八章

很快便到了下班的时间。

被每天繁杂的公务缠身的昌浩听到下班的钟鼓声时不由得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要是一下雨，就看不出天色了呢。”

昌浩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坐在一边的小怪抬起头望瞭望天空。

“差不多吧。不过从现在这么阴暗的程度来看，应该错不了该是黄昏了。”

“啊，让你这么一说我一下想起来了。”

昌浩走到书桌边上，书桌上面早已准备好了纸张和笔墨。一到叶月（阴历八月）昌浩便需要记载雨量。

每次下雨都需要做好记录，然后依次把记录装订成册。因为是需要长期保存的记录，所以一天也不能马虎遗漏。

这个和每个月的月历还不一样，月历只要那个月过去之后就没用了，所以和这个比起来，还是做月历更加轻松一些。

“哦，那不是行成吗？”

小怪扭过头去说道。昌浩听到小怪的声音也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小怪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藤原行成，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显得异常凝重。

昌浩向行色匆匆的行成叫道。

“行成大人！”

但是行成却好似没有听到依旧向前走着，于是昌浩再一次提高了音量叫道。

“行成大人！”

这次似乎一直沈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的行成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

“啊啊，是昌浩呀。”

昌浩穿过走廊向行成走去，歪着头问道。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是就是。你看你这里，两个眉毛之间。简直就好像完全拧在一起了嘛，行成！”

站在昌浩旁边的小怪一边指着自己的眉毛一边对行成说道。

昌浩将小怪一脚踢到旁边，然后带着关切的表情说道。

“是不是太疲劳了？关于鸭川的堤坝的问题，修建的时间”

昌浩的话说到一半，行成似乎一下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说道。

“啊啊不，都已经搞定了啊不，还没弄好。”

忽然改变了自己的回答，行成用手挠了挠头发一边望着屋顶嘟囔道。

“啊，不行了不行了。有点混乱了。”

昌浩一下子惊呆了。

自从他出仕以来工作这么长时间，与行成也打过不少交道，但是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行成到是第一次见到。

看到昌浩惊讶的样子，行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不好办了，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工作都做不好了呢。”

行成苦笑着自嘲道。

“昌浩的工作也快要做完了吧？”

行成望着放在书桌上面的笔墨和纸张，眯着眼睛说道，看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转换的也太快了。要是他没有这种能力的话便不能够在政界吃的这么开了吧。

“啊，那个做完之后今天的工作就差不多都结束了。行成大人呢？”

“我啊。估计是回不去家了。”

听到着句话昌浩不由得笑道。

“果然是能者多劳啊。又要去今内里又要忙这边的事情，光是来回赶路便要花掉不少时间了呢”不知什么时候小怪又跑到了昌浩的脚边，两只前脚交叉着抱在胸前点了点头道。

“就是啊。即便你有牛车，也要花不少时间在路上呢。”接着小怪一下跳到昌浩的肩膀上，然后挥了挥手道。

“算了，你自己努力吧，行成。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善良的家伙从政的话，这个国家的未来才不会陷入暴政统治之下啊。”昌浩瞥了一眼口无遮拦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小怪。

“嗯？差不多真是这样。”虽然昌浩没有说出来，但是小怪已经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灵相通？似乎有一些不一样呢。

望着昌浩的行成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向东方的天空望去，似乎又陷入了沈思之中。

“行成大人？”昌浩也跟着向东方望去。

行成闭上眼睛道。

“刚才，在今内里，见到了姬宫殿下。”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昌浩的心不由得条件反射般地揪了起来。

“哎？”似乎没有注意到昌浩的反映，行成淡淡地继续说道。

“看上去她的脸色非常不好真是可怜啊。”

“喂，行成。你是什么意思？”小怪虽然开口提问，但行成当然是听不见的。

取而代之的昌浩继续问道。

“那，行成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皇后殿下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一直卧病。

姬宫殿下虽然天资聪颖，但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还是需要大人溺爱的年龄看到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那么坚强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可怜”而且，行成的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里面忽然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便停下去不再继续说了。

昌浩和小怪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行成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昌浩说道。

“昌浩，剩下的工作还要继续加油啊。”

“嗯。我会认真完成的。谢谢您。”

向低下头去的昌浩微微一笑，行成便转身消失在中务省的方向了。

昌浩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移动。

身处今内里的攸子公主。

很少有人知道，昌浩和攸子公主还有一段不浅的因缘呢。

既有自己帮她的，也有被攸子公主帮助的时候。

攸子公主那哭泣着要母亲的样子，一直深深地印在昌浩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再联想到现在皇后定子殿下的状态，攸子公主一定是在独自忍受着痛苦吧。

昌浩把自己的想法在小怪的耳边说了一遍。

“啊，不会是独自一个人吧。宫里也是有很多佣人和侍女的。攸子公主的侍女的话，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小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沉默了起来。

“嗯？你怎么了，小怪。”

小怪把头转向一边，淡淡地回答道。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点事情。”

小怪眯着眼睛挠了挠脑袋，然后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种语气，昌浩当然知道小怪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曾经与风音敌对的时候，风音曾经伪装成修子公主的侍女潜入过宫中。

昌浩默默地抚摸着小怪白色的脑袋。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毕竟自己的心里还在隐隐作痛。

小怪一直都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情。也许因为是太过痛苦的回忆，所以才一再逃避。但是现在却由不得不去面对。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再也无法消除。既然不能够忘记这一切，那么在有生之年便会一直铭记。

自己所能够做的，只有期待时间能够慢慢地抚平曾经的创伤。伤痛总会消失，最后留下淡淡的伤痕。直到有一天，当忽然再次回忆起的时候能够有一种坦然的感觉，那时候才算是真正的救赎吧。

“干什么嘛。”

小怪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身子，甩着尾巴示意昌浩把手拿开。但昌浩却没停手继续抚摸着，最后还是小怪放弃了反抗，乖乖坐了下去。

昌浩一边工作一边想道。

行成刚才最后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年幼的小公主太可怜了。而且－－

从他刚才那忧郁的眼神里面，似乎还能够看到一些复杂的感情。

行成应该是每天都有很多繁重的公务缠身，但却总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如果换了昌浩的话，恐怕早就累得一动也不能动了。

也许行成大人多少能够抽出一些时间休息一下会更好吧。即使行成大人是非常有能力的人也好，但是要肩负这么多的重任，恐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在这一点上，成亲就做得很好。

不管做什么工作也好都适可而止，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所以昌浩从来没见过成亲忙到行成那个样子。

行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成亲比行成更加了不起。

“很在意吗？”

在旁边团成一团的小怪，忽然插口道。昌浩停下手中的笔向小怪望去，小怪晚霞般的瞳孔向东方的天空望去。

“啊”

那边也是。

小怪一下站了起来，眨了眨眼道。

“我说，我可是很在意修子公主的事。”

四下望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自己和小怪再没外人之后，昌浩压低了声音道。

“我也很在意啊。行成大人都那样说了。”

昌浩把毛笔在墨砚之中沾满了墨水之后稍微坐正身体。

“－－那么，接下来拜托太阴或者白虎帮忙吧。”

小怪微微一笑。

“怎么样？”

“嗯。”

对方是天皇的孩子，按照常例来说是和昌浩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但是虽然谁也不知道昌浩与攸子公主的这段因缘，这却无法成为自己放任不管的理由。

“只是看看情况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她身边一定有侍女的。到那时候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哦哦，你还有这种办法吗？不愧是小怪啊。”

小怪忽然呲着牙叫道。

“别小看我！多少也给我放尊敬一点，晴明的孙子！”

“不许叫我孙子！”

他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昌浩却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了。

正好路过的敏次听到昌浩的叫声，不由得停下脚步向上面望着自言自语道。

“昌浩殿下，没问题吧”

＊＊＊

青年听到钟鼓的声音停下脚步。

“这是，报时的吗”

青年感慨着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别说大内里了，对于青年来说进都这都是头一次。

不过这种感慨的神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青年便恢复神情再次恢复端正的姿势面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是朱雀门。穿过这道门，便是这个国家的中枢大内里了。

安倍成亲，阴阳寮中的历法博士。同时又身为参议的女婿。

不过若在朝廷内部看来，后者的身份显得更加高一些。成亲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样的行动方式虽然并不难办，但是却很麻烦。但是如果不保持这样烦琐的礼仪又不行。这就是大内里的可怕之处。

而且他还将大内里哪天发生的事情大半都了解透彻了。为了时刻能够保持最好的应对状态，情报是非常重要的。

很难得的在工作时间之内便做完了全部工作的成亲，站在一旁望着奋笔疾书的弟弟。

“哟！”

注意到成亲来了的小怪竖起了耳朵抬起头来。但昌浩却依然目不斜视地快速做着记录。

“你还满有架势的呢。”

成亲不由得感慨道，小怪跳到成亲的肩膀上眯着眼睛说道。

“就在快要做完的时候，忽然又来了一部分工作。”

默默望着昌浩的小怪，忽然眨了眨眼睛说道。

“对了。我说，成亲。”

“嗯？”

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走动，所以成亲没有转头只是应了一声。

小怪却没有在意依然自顾自继续说道。

“听说内里有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情报啊？”

这次成亲不由得把头转了过来，低声说道。

“内里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不过却发生了很少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向东南方向瞥了一眼之后，成亲轻声说道。

“斋宫寮的任宫据说从伊势出来了。”

小怪不由得惊讶地问道。

“斋宫寮？”

“啊啊，而且还匆忙赶到京城来拜谒主上”

成亲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脑袋。

“可能不是昨天就是前天，从伊势出发的神祗少佑就已经拜谒过主上了。也许是斋宫寮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不是和阴阳寮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所以具体的情报也不太清楚。

小怪也歪起了脑袋。

成亲和小怪都猜不透这其中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两个人都一脸迷惑的神情。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做完了！”

筋疲力尽的昌浩把笔和纸扔到一边，然后整个人一下趴到了书桌上面。

“喔辛苦了，辛苦了。”

“哎成亲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成亲的声音之后，昌浩抬起头来，这时候才发现成亲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前往今内里参内的畿部守直，面色凝重地低着头。

御帘之后，天皇明显露出一丝心神不安的神色。

在命令随从都退下之后的寝宫之内，现在只有天皇和守直两个人。虽然门外不远处就有随从护卫和侍女在待命着，但是他们应该听不到这里二人的对话。

即便如此，两个人依然还是压低了声音。

“－－主上。请无论如何都听我说。”

跪拜在地上的守直请求道。然后微微抬起头来，观察着主上的表情。

昏暗的寝宫之内点燃着几盏烛台。御帘之后的状况能够借着烛光稍微看清一点。

屏住呼吸的青年连掉落在地上的扇子都顾不得捡，只是捂着脸。

只是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叫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已经

让随从都退下了，但是如果主上大叫的话，随时在门口待命的那些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进来的。

天皇慢慢抬起头来。

“这已经无法改变了吗”

天皇的声音非常低沈。守直虽然也知道主上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但是却无法按照天皇希望的那样回答。

自己做能够回答的只有一个。

“主上，请无论如何”

天皇无力地握了握拳头。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天皇无奈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默。

“来人啊。”

天皇捡起地上的扇子，向外面叫道。等候在外面的护卫与侍女闻声立刻赶了进来。

“把这个给左大臣”

听到天皇低声的命令，守直的头低得更深了。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虽然天空被乌云覆盖着无法确认，但直觉却这样告诉自己。

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彰子，感到一阵风吹过，不由得惊讶起来。

那是带有神将气的风。

彰子睁大了眼睛向天空望去。乌云之中有一个小小的亮点闪

过。紧接着那亮点一下子变大起来，同时又增加了很多。

“啊”

就在彰子被亮光晃得张不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彰子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朱雀正带着欣喜的表情跳到屋顶上面。

空中的风向着张开双臂的朱雀飞去。三位神将的身影在风中出现。

其中之一握住朱雀伸出的手，然后好似羽毛一样轻轻落了下来。

“天贵。”

朱雀激动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然后将对方那纤细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望着前来迎接自己的爱人，天一也同样响应道。

“朱雀，我回来了。”

扔下还在屋顶上面卿卿我我的两人，另外两个身影慢慢落到地上。

风将白虎好像完全没有体重一样，轻飘飘在地上站住。

而另一位深蹲下去才缓冲掉惯性的勾阵，一边站起身一边扭了扭脑袋道。

“好久不见啊，彰子公主。”

彰子连眼睛都忘了眨，一动不动地望着勾阵。面前这名带着爽朗微笑的神将，确实是十二神将的勾阵。

“那么我先告辞了，去向晴明汇报情况。”

“等等，我也去。”

勾阵叫住转身正要离开的白虎，但白虎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跟来。

“我一个人去说就足够了。而且你看天一现在也走不开。”

白虎向屋顶瞥了一眼苦笑道。确实，被朱雀抱在怀里的天一，恐怕一时半会都脱不了身了。

勾阵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目送白虎隐去身形，然后转向彰子道。

“都这个时候了。昌浩他们还在大内里吗？”

“啊，是啊”

注意到彰子的表情有些僵硬，勾阵不由惊讶地歪起头来问道。

“公主？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彰子拉住勾阵的手，带着忧郁的表情哀求道。

“嗯，勾阵，我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啊啊，说吧。我认真听着呢，怎么了？彰子公主。”

看到勾阵坐到自己身边，彰子也坐了下去。

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彰子低声说道。

“昌浩他有点奇怪”

勾阵不由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彰子带着痛苦的表情望着勾阵。

“一直，都很奇怪”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九章

“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昌浩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一直低着头的彰子，慌张地抬起头来。

“我先过去了。”彰子站起身来，脸上的悲伤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浮现出往常那种温柔的微笑……

“勾阵，谢谢你听我抱怨。”勾阵眯起眼睛，简短地回应道。

“啊、啊……彰子公主，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什么事?”勾阵望大门的方向对彰子说道。

“我和小怪，有些话要在这里说。”彰子的瞳孔中略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接着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勾阵叹了口气，然后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拢到一边，眼睛里现出一丝忧郁。

“……回来了吗?”勾阵顺着声音向后望去，小怪正啪嗒啪嗒悠闲地走了过来。

发现许久没见的同伴眼神中有一些忧郁的神色，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勾阵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刚才，和彰子公主聊了一会儿。”小怪张大了眼睛，只听到这一句他便已经知道勾阵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吗?”小怪在勾阵的旁边坐下，尾巴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在周围的雨声之中，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淅淅沥沥而又连绵不绝的雨声，让人不由得想起曾经在出云的那些日子。

那些难忘的惨烈的激战。

大妖的咆哮，电光的轰鸣，高高举起的利刃的寒光，飞散的鲜血，蔽日的黄沙以及血染的水面。

这些凄惨的情景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在二人眼前。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怪，终于低着头先开口说道。

“……似乎，没能遵守自己的誓言呢。”勾阵望着小怪白色的背影。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

只能够静静听着那淡淡的言语。

就好像刚才聆听彰子的倾述一样。

在勾阵看来，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柔弱的白色小怪的背影，而是红莲那落寞的耸拉下来的宽厚肩膀。

“最开始我就很清楚的。

那曾经坚信牢不可破的誓言，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勾阵低下眼睛。

在淡淡的声音之中，充斥着一种直击心灵的回响。

“……一定早晚都会变得不一样吧……”但是。

不想让任何人受伤，不想让任何人牺牲，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那个时候刻在心底的那最纯真的想法，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虽然，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因为，他心中所追求的目标，是完全无法超越的。

“那家伙要成为阴阳师。

成为超越晴明的人。”“……啊啊”“不过现在说这句话，还太早了呢。”“是啊……”小怪也就是红莲还有勾阵都知道这一点。

不只是他们，其他的所有神将也都非常清楚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誓言。

他们是安倍晴明的式神。

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晴明所走过的道路是任谁也无法复制的。

那是怎样一条充满了艰辛与泪水的道路，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的目击者。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不管我说什么。

想要安慰他也好，想要鼓励他也好。

最后都会成为对他的刺激。”那是小怪与昌浩两个人之间的誓言。

答应要守护昌浩的红莲。

小怪向天空望去。

晚霞般的瞳孔之中闪烁起阵阵波光。

“而且，还亲眼看到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竟然为了保护自己而倒下——这对昌浩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红莲与勾阵都没有在现场看到。

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后来听太阴所讲的。

但当时的场面从太阴的描述上来看并不难想像，那是多么令人战栗的事情。

昌浩拼命想要变得更强。

现在的他一心只追求着这一个目标。

因为曾经无法遵守誓言，所以今后一定不要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而且藏在自己体内的那深不可测的东西，也时刻令昌浩不得不警惕着。

誓言也好，愿望也好。

隐藏在自己血液之内的妖异的火炎也好，那种远远凌驾于自己实力之上的恐惧，使昌浩感觉到处都充满了危机。

所以，他才会那么拼命地追求力量，能够将这一切恐惧都消灭的力量。

即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去换来这种力量。

“…………”勾阵默默地伸出手去，抚摸着小怪的白色后背。

在自己的同伴之中与勾阵感情最深的，现在化身为白色小怪的这个最凶的男人。

一边抚摸着小怪的后背，勾阵开口说道。

“彰子公主她，现在很忧伤——”小怪白色的耳朵动了动，回过头来望着勾阵。

“那个时候，自己什么也没有多想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却因为此而深深伤害了昌浩……很后悔。”本以为也许自己能够保护昌浩，拯救昌浩的性命。

但是，却使他受到了更深的伤害——彰子公主捂着脸用悲痛的声音诉说着，虽然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但在她的心中一定在大声恸哭着吧。

伤害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而且是连灵魂最深处都动摇了的，最深的伤害。

“…………哦。”小怪嘟囔着叹了口气。

她果然是这样想的。

昌浩也好彰子也好，因为都太过在意对方，所以互相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昌浩自打从出云回来之后，对彰子的温柔又更进了一步。

而彰子对昌浩也更加关怀，比以前更加关心。

本来这是值得高兴的进展，但是却让人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过珍惜，甚至有些珍惜过头了。

所以两个人才会陷人迷茫之中。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小怪说完之后便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这大概是他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的心声吧。

似乎感觉到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勾阵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安慰道。

“那你在这种困窘的情况下表现得还是满好的哦。”虽然勾阵的语气很平静，但小怪依然不耐烦地回道。

“……罗嗦。”勾阵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不信啊?我是真的这么想的。”“那又不是我的本意。”听到小怪的话，勾阵不由得笑道。

“你这是逃避责任，腾蛇。”“我说过你很罗嗦了啊，勾阵，给我安静一会儿。”“你别这么霸道好不好……”虽然这很让人生气。

但是，现在的这个状况让人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于是只好让着他点了。

勾阵轻轻拍了拍小怪的后背，小怪既没有反抗也没有生气，只是任由勾阵的手那么轻轻拍着。

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的小怪，摇了摇尾巴继续说道。

“……这么说来，六合现在怎么样了?”本来应该是和白虎的神风一起回来的，但是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即使他隐形起来，同伴的气息还是应该能够感觉得到的。

“不会是被守护妖们拦住了吧?”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不是玩笑那么简单了。

勾阵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手胡乱摸了摸小怪的脑袋。

“那倒是没有。

他也已经回来了。

不过……”听到勾阵的话，小怪的眼睛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

※※※※※即便闭上眼睛，雨声依然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面，落进自己的心里。

黄昏已经过去了，天色越来越暗。

脩子公主逃到帐子里面躲了起来。

附近应该就有侍女在的。

脩子公主披着外褂尽量屏住呼吸。

但剧烈的心跳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脩子公主一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帐台外面的动静。

一旦听到什么声响，自己就会马上逃出去。

自己那故做镇静的手脚，应该还能够自如地活动吧。

脩子在外褂里面慢慢张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也不错，自己的眼睛必须适应这种黑暗。

脩子一边拼命呼吸着一边计算着时间。

如果不这样的话，自己也许会因为害怕而忘记了呼吸。

忽然，外面的窗户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风变得猛烈起来，忘记关上的窗户被风吹动，摇晃着发出声音。

屋子里面因为设置了好几道的屏风与幔帐，所以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并不能够传到这边来。

外面的风雨似乎更加猛烈了。

脩子的身体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在阴暗之中传来的风雨声，使她内心感觉到一阵恐惧。

“……谁……来……”脩子的声音很微弱，眼睛不住地颤抖。

“……谁……谁来……”独自一人，很害怕。

忽然，这种感觉在心中涌起，瞬间便占据了她整个内心。

独自一人很害怕，独自一人很孤单，独自一人，独自一人……“谁来……帮帮我……”就在这个时候。

大门被无声打开，一阵风吹了进来。

幔帐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着，一阵回音传来，将雨声驱散得一干二净。

脩子注意到似乎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脩子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虽然她的耳朵现在变得异常敏锐，但四肢却相反一动也动不了了。

幔帐静静被掀开了，有人向帐台这边走来。

——我就在你身边。

脩子公主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睁大了眼睛向前望着。

帐台的幔帐动了动，似乎谁正拉开幔帐向里面窥视着。

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我。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好害怕好害怕——躲在大褂下面不停颤抖的脩子的脑袋，忽然被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

“……姬宫殿下。”躲在大褂下面的脩子的眼睛不由得一颤。

这个声音。

脩子转了转眼睛，四周依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面只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忽然刚才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姬宫殿下……是您在叫我吗?”脩子拼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大褂从慢慢坐起身的脩子头上滑落下去。

帐台之中本应也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在脩子的面前却闪亮着一片温暖的橙色灯火。

那是点亮在旁边的一个小蜡烛所发出的小小光芒。

在这将冰冻的内心融化的温暖光芒之中，一个少女端坐着，向自己微微一笑。

“…………”脩子连眼睛都忘了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所穿的并不是侍女的服饰。

而是穿着一身不常见的服装。

衣服的颜色很深，要不是点着蜡烛的话恐怕都无法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之中看清对方。

虽然也称呼自己为姬宫殿下，但是语调却完全不同。

女子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的脩子的脸颊。

“……抱歉我来晚了，让您忍受孤独和寂寞。”脩子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

在她的脑海里忽然再次浮现出那模糊的轮廓，接着马上又变得清晰无比。

充斥在她心中的一片阴云终于变得晴朗了。

“……音……”脩子的眼睛里噙着泪光叫道。

风音微笑着深深点了点头。

“怎么?”脩子抽泣着向前伸出手去。

“风音……!”扑到风音怀中的脩子公主，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一边抚摸着脩子的脑袋，风音一边温柔地安慰她道。

‘‘别怕，已经没有事了。

我听到你的呼唤，所以就来看你了。”很害怕，一直都很害怕。

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只能够自己忍耐。

一直都在寻求着帮助，一直都在无声地呼唤。

本来以为谁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唤，但是却传到了她那里。

把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都痛快哭了出来的脩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道。

“……风音一直不在?”“嗯。”风音微微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脩子借着蜡烛的光芒仔细地注视着风音道。

“好像……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样了。”以前风音留给自己的印象和现在完全不同。

以前的风音虽然也很温柔，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特别寒冷。

拉着手也好，微笑也好，在她瞳孔的最深处，总是蕴涵着一股好似利刃一样的寒光。

但是，现在脩子眼前的风音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寒冷的感觉。

“你真的是……风音?”望着稍微有些胆怯地注视着自己的脩子，风音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我，脩子。”认真地凝视了风音一会儿，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和以前相比，现在的风音感觉更加亲近。

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有变化，但是脩子的直觉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风音把挡在少女额前的头发向后梳好，然后温柔地说道。

“别哭了，不要害怕。”脩子拉住风音的手。

似乎在说，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走的，放心吧。”“真的一直都在这里吗?”风音点了点头。

然后带着询问的目光向身后的幔帐里面望去。

(——随便你。

)风音耳边传来一阵平静没有感情的声音，但是那声音的深处却隐含着一股温柔。

再次转向脩子，风音这回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陪伴在姬宫殿下的身边，直到你安心为止。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陪伴在你身边，那些侍女们也会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但是每次脩子听到她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像结冰的湖水一样冰冷。

可同样的话从风音嘴里说出来，却好似春日的暖阳一样将脩子的心包围起来。

终于从紧张之中恢复过来的脩子，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了的微笑。

“……嗯。”那和幼小的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坚强笑容，使人看了非常心酸。

风音再一次将脩子公主那娇小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直隐身起来的六合，在走廊中现出身形向夜空望去。

出云的天空已经晴朗了，但是越往京都走天空中的乌云却越厚重起来，进人丹波(丹波：旧地名，大部分为现京都府，另一部分为现兵库县所属)之后更是下起雨来。

听别人说，自从文月(阴历七月)开始，天气就一直阴沉沉的。

周围的空气都异常潮湿，显得非常沉闷。

五行的均衡一旦被打破，就使人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风音打开门走了出来。

望着六合微微一笑道。

“结果，还是成了这样，真抱歉。”可能是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现在的风音已经换了一身侍女的打扮。

六合摇了摇头道。

“别在意，这一切都在预计之中。”在六合等人决定返京的时候，风音忽然说要跟着一起去，那时候六合大概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吧。

虽然因为比古神的突然袭击而打乱行程。

但神也不是一跟筋的。

所以就算一次没成功，也不能保证以后就再也不做了。

就在神将等人不知道的时候，挂念女儿的道反巫女和晴明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所以，因为他们都没得到任何消息，于是在返京出发前看到做好准备要跟他们一起回去的风音之后不由得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想起那时候的往事，六合不由得向远处眺望着眯起了眼睛。

听说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公主又要前往那么遥远的京都，守护妖们全都非常反对。

大百足大蜘蛛大蜥蜴还有乌鸦一起提出了非常强硬的反对意见。

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昏了头的守护妖们一齐阻止风音收拾行李，结果把风音逼急了对他们大叫道。

——你们给我适合而止吧!在风音的一声怒喝下，四只守护妖都被吓得四散而逃。

就连勾阵等人都被那种魄力压倒，不由得赞叹果然是继承了神之血统的后代。

“其他的侍女和随从怎么处理?忽然增加了一个陌生的侍女很难不引起怀疑吧?”对于六合的提问，风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苦笑道。

“为了让她们都不觉得奇怪，所以已经事先给她们下过暗示了。

别担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说到这里，风音的头低了下去。

“……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时候为了某种阴谋而潜入内里，虽然地点不同，不过都一样是脩子公主待的地方。

风音回头向屋子里面望去，帐台之中的少女已经安心睡下了。

那样憔悴的容颜。

究竟在年幼的脩子心中有什么样的恐惧呢。

脩子是皇女。

是继承天照大神的血液的后代。

虽然那血液在人类的体内非常微少，但统治高天原的太阳神的神力却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所以，即便身处于这京都之内，她那求助的声音依然能够传达到遥远的西边出云的道反。

在脩子的体内确实依旧存在着天神的灵性。

风音四周环视了一圈，表情凝重地说道。

“这个屋子……嗯，不止这个屋子。

这围绕着整个今内里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奇怪的气息。”风音单手撑着围栏跳到外面的院子之中，然后抬头望向天空中的乌云。

“这雨就很可疑……难道是贵船的龙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贵船的祭神高龙神，便是掌管雨水的龙神。

传说日本居住着八百万神灵，所以掌管雨水的也不只高龙神一位。

但是，在以京都为中心的这一带地区，却是高龙神的辖区，所以一旦雨水过多的话，适当的减少降雨量便是高龙神的责任了。

虽然在昏暗的夜晚之中无法清晰看见，但北方的灵峰确确实实是耸立在那里的。

向那边瞥了一眼，风音的目光中忽然充满了紧张的神色眯起眼睛。

而且，如今今内里的西方也有异常。

那边是大内里的方向。

关于内里之中的事情，风音了解不少。

除了她本身便拥有天津神的血脉这一原因之外，从她出生到现在所学习的知识之中也包括有这些情报。

教给她这些知识的人，是智辅的宗主。

虽然这个人给她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但同时教她的其他一些基础知识和常识则是正确的。

因为风音拥有正统的天津神血脉，所以如果教育给她错误的知识的话便无法正确地将她体内的能力引导出来。

只有在拥有正确的常识知识的基础之上，为了控制她的思想才能够使用错误的信息来误导她。

但是，长期远离道反的风音，力量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这大概也是她会曾经失去一次性命的原因吧。

所以她要从道反的圣域之中出来的时候，作为她父亲的道反大神也非常强烈地反对。

至少还需要在道反修养一年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恢复。

但是，风音却无法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出云全国都是充满神圣力量之地。

恢复原样的水源地，不用再施加什么特殊的法术，充满在圣域之中的神气自然能够加速水源的痊愈。

另外，风音的宿体所沉眠的青之宫，就是一个能够很好聚集神气的地方。

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风音的六合，发现风音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便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风音抬起手来向大内里的方向指去。

“那边似乎有什么不稳定的气息……总感觉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风音忽然心事重重地把目光转了过去，声音也变弱了。

“怎么?”六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阴暗的天空之中，忽然有一阵风划过。

接着径直向今内里飞来。

风音马上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被六合制止了。

“彩辉?”“不用担心，那是太阴的风。”听到十二神将风将的名字，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几乎同时，刚刚的那阵风降落在他们面前。

将雨水挡在外面的风中，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

看清来者是何人的风音不由得不假思索地叫道。

“昌浩!”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第十章

虽然酉时三刻已经很晚了，但今内里应该不会休息得那么早。

于是昌浩决定选择更晚一些的亥时才从自己家里出发。

与其说是出发，不如说是直接拜托太阴用风力将自己送去更加妥当。

当昌浩把自己想要去今内里看看情况，希望太阴用风力送自己过去的想法告诉太阴的时候，太阴显得非常犹豫。

不过只犹豫了一下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即便如此，太阴依然和小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过去。

对于太阴来说绝对不能够站在小怪的旁边。

有一点奇妙的紧张感。

对于这件事情究竟应该拜托白虎还是太阴，昌浩也着实苦恼了一阵，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太阴。

就在他们出发之后不久，便能够看到今内里的屋顶了。

即便使用了暗视术，因为下雨的缘故依然无法清晰看到前面的情况。

即使是神将们也好，在雨水之中也无法看得十分清楚。

“前面就是今内里了，我们要降落在什么地方才好呢?”听到太阴的问题，昌浩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因为他不知道脩子公主的寝宫在什么地方。

看到昌浩也没什么主意，小怪提议道。

“总之还是先降落下去好了，然后在我和太阴确定地点之前，你就在那原地藏好。”小怪与太阴的样子是常人所看不见的。

除非他们特意现出身形，或者对方拥有极高的“见鬼”能力才行。

神将们可以视对方的视力来调整自己的神气。

所以现在的他们，只有昌浩和晴明、吉昌和彰子这样拥有见鬼能力的人能够看到，而其他的普通人则是绝对看不见。

而在阴阳寮之中多少都有一些拥有见鬼能力的人，所以在那里神将们一般都是隐身的。

不过像小怪这样，即便在大多数人拥有极强见鬼能力的安倍家中，还是有人看不见他。

因为小怪在昌浩被封印了见鬼能力的时候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让昌浩能够看到我。”不过如果小怪变回原形，即便他隐身的时候也好，所释放出来的神气也是非常巨大的。

“嗯?你们看，那不是六合和风音吗?”小怪眨了眨眼睛用前脚向前指着道，太阴还没等昌浩开口便已经抢着叫起来了。

“哎呀，真的。

那大概脩子公主就是在那边的屋子里了。”六合与风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拜访者们吓了一跳。

当然，话虽然这么说，六合的表情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所谓吓了一跳也只不过是昌浩他们的推测罢了。

“昌浩……”倒是昌浩显得更为惊讶一些，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风音也会出现在这里。

注意到昌浩惊讶地望着自己，风音苦笑道。

“怎么，很奇怪吗?”“啊。

没有。

没什么……”．昌浩不好意思地搪塞道，身后的小怪和太阴则催促着问道。

“好了，我们不是来看脩子公主的么?”“正好让风音带我们进去。

可以么?”风音惊讶地歪起脑袋。

太阴落到风音的身边解释道。

“昌浩听行成说，姬宫殿下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啊，行成是藤原氏的贵族。

昌浩的坚强后盾。”只是这样解释还无法完全说清楚，于是昌浩简单地把对脩子公主身体的担忧向风音传达了一下。

“姬宫殿下就在这间屋子里面，不过已经睡下了。

所以还是不要进去才好。”风音虽然站在门前，但是因为她现在身着侍女的衣服，所以看上去没有一点不协调的感觉。

而昌浩则是一身夜行装，如果进去的话被侍女们撞见就不好解释了。

昌浩望着风音和六合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坚定地望着自己，如果他们有隐瞒什么的话一定会低下头去避免和自己正视的吧。

“怎么了?”“……风音，似乎，感觉有点不一样。”昌浩竟然说出和脩子公主一样的话，完全没有料到的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旁边的六合瞥了昌浩一眼，昌浩皱起眉头来道。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站在昌浩脚边的小怪摇了摇尾巴道。

“那么风音。

姬宫就拜托你了，没问题吧?”风音眨了眨眼睛。

听小怪的语气似乎还有点不放心的意思。

但是在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之中却读不出半点的警戒和怀疑。

只是坦率地注视着她。

风音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只要有我在，姬官就不会有事的。”听到风音的回答，小怪点了一下头。

然后用尾巴敲了敲昌浩的脚，转身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昌浩。”昌浩不由得惊讶道。

“哎?可是我们才刚来而已，再说还没见到姬宫殿下的面……，’小怪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昌浩道。

“我说，刚才风音都说了没问题不会有事的，你没听见啊?你就别瞎操心了。”昌浩向风音望去。

对方也正站在门前注视着自己。

然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与在道反分别的时候相比，围绕在她身边的气氛变的更加柔和了，不只是表情和样子。

而是更深入的一些东西。

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昌浩又瞥了六合一眼。

自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站在风音的身边。

这个沉默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昌浩完全都猜不出来，不只很少说话，就连表情都是基本不变。

所以完全无法从外观来推测出他的想法。

“那么，不只风音，六合也会一直都在这里吗?”听到这里，六合的表情终于稍微有了一些变化。

“不……我马上就要回安倍府了。”本来打算先回去向晴明汇报情况，然后再来今内里探望脩子。

但是风音说那样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所以六合便先陪风音来了这里。

他们早就抵达今内里了，但是在脩子睡觉之前侍女们一直都陪伴在她的左右，于是他们一直等到只有脩子一个人的时候才出现。

风音的实力自然不用怀疑。

完全可以与神将们相匹敌。

如果再有六合相助的话，那便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

不过，风音总是喜欢感情用事。

所以很容易做出一些冒失的事情来。

没有六合看着她的话也确实很让人不放心。

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坐在地上嘟嘟囔囔的小怪一下子抓了起来。

“我进去的话确实不太方便。

还是小怪你去里面看看情况吧。”“我去?”小怪惊讶地问道，而昌浩却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怪你去的话，别人看不到你就不会引起什么骚乱。

风音，这样就没问题了吧?”风音看起来稍微有点犹豫的样子。

小怪与昌浩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向屋子里面望去。

小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脩子公主只有五岁，还是一个孩子。

而且脩子曾经还因为风音的法术而穿越过黄泉的瘴穴。

所以有可能可以看到妖异和人类以外的东西。

如果她真的有这种能力的话，那么对于小怪的气息便可以非常敏感地察觉到。

想到这一点，小怪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不……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你说什么呀，没问题的。

小怪你去的话……”本来以为小怪会反驳说不要在这里叫我小怪之类的话，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却只是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这时，站在风音身边的太阴举起手来说道。

“那么我去看看吧。

我和风音一起进去好了。”如果一直在这里纠缠于这个问题的话，那时间耽搁的就太久了。

为了不让在家里等待昌浩回去的彰子担心，太阴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位身材娇小的神将身上，太阴灵巧地转过身去。

“我去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要是我们一直在这里纠缠到底谁去的问题，被路过的外人看见那就麻烦大了。”太阴说的确实有道理。

“说的也是，那么，你们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吧。”风音和太阴一起向屋子里面走去。

剩下门外的三个男人默默站在门边。

“六合，好久没见了。”昌浩先向六合打招呼道，沉默寡言的木将只是点了点头。

真是许久没见了。

就连在玄武的水镜之中也好，六合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自从在道反分别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出云那边怎么样?和这边比起来能更暖和一些吧。”“不……一直都在圣域里面呆着，和那边比起来还是京都更暖和一些。”“这样啊……那么出云的天气如何了?”听到昌浩的问题，六合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

“晴朗的天气似乎比往常少了。

不过也没有像这边雨水这么重。”那意思就是也是天色比较阴沉了。

听到六合的话，昌浩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望向阴雨的天空。

漫天的乌云，刚才只是傍晚十分天色便阴暗得好像黑夜一般了。

在调查八咫镜的时候，昌浩不由得联想到。

阴雨将太阳挡住，昏暗的世界。

简直就像神话中天岩户将天照大神挡住了一样。

据说当时使用了八咫镜才将天照大神从那岩户后面拉了出来。

“镜子……”即便不是传说中的神器，能够将一切事物都如实映照出来的镜子本身便具有灵力。

拥有破邪的力量。

映照过天照大神的身影，从而获得了神力的八咫镜。

供奉在温明殿之中的神镜，应该也吸收了神的力量吧。

那么——昌浩忽然想到出现在温明殿之中的白衣女子，表情不由变得严峻起来。

那个女子是为了夺取神镜才进入温明殿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她夺取镜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获得镜中所蕴涵的神力吗?“……我也祈祷让这场雨快些结束吧。”昌浩轻声自言自语道，叹了口气。

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多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更能够安下心来吧。

毕竟和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比起来，现在昌浩所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喂，昌浩!看那个……”一阵紧迫的声音打断了昌浩的思绪。

“哎?”昌浩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来，发现屋子上面赫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小怪从昌浩身上跳下来，做出进攻的架势。

“什么人!”六合一边进入戒备状态一边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

不过，那家伙昨天晚上也出现在温明殿之中。”白衣女子身上所发出的异样气息和昌浩他们至今为止所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同。

屋顶上的女子把视线从昌浩小怪以及六合身上挨个扫过。

仔细望去，那女子的瞳孔看起来就好像正午十分的猫眼一样，显得又细又长。

凝视了昌浩一会儿之后，女子忽然用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是警告!”“什么?”小怪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但白衣女子却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不要靠近那个公主。

这里没你们的事，快点离开!”昌浩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叫道。

“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意思。

镜的力量就要消失了。”镜?莫非指的是温明殿的神镜吗?女子注视着昌浩说道。

“时间正在一刻一刻过去，快离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温明殿的镜子到底……”说到一半，昌浩忽然恍然大悟道。

“难道说，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就是你搞的鬼吗?”女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过对于昌浩他们来说这种沉默就等于是一种默认。

这时，听到外面骚动的太阴与风音也赶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二人发现屋顶上的白衣女子之后停下脚步，昌浩回过头去对她们叫道。

“保护姬宫殿下!”接着昌浩再次转向白衣女子，双手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昌浩的双手结成刀印，将灵力集中在一点。

“急急如律令!”随着昌浩的真言怒吼，一股凛冽的气息向白衣女子冲去，但那女子只是用手轻轻一挥便将昌浩的攻击化解掉了。

“这家伙……还满厉害的。”小怪低吼着全身散发出斗气。

风音见状马上向四周看了看。

脩子公主的寝宫虽说周围有很大一片空地，但如果引起太大的骚乱的话还是会被别人注意到。

“此音为神之声音，此息为神之呼吸，此手为神之御手!”“风音，你在做什么……”太阴惊讶地望着风音问道。

风音的右手结成刀印高高举起继续咏唱道。

“高天原之神风降世，众神之气息。

成为隔断现世与幽界之屏!”就在风音咏唱完成的同时，从四周升起一层屏障将几人包围了起来。

“这是……?”昌浩惊讶地向四周张望着，这时耳中忽然传来风音的声音。

“结界。

有了这个结界，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就不会靠近这里了。”．而且不管这结界之中如何骚乱吵闹，外面都不会听见。

“不管发生什么，神的气息都会守护这片土地的。”“这是……”小怪回过头去问道。

“就是说，不管在这里做什么，现实世界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吗?”“是的。”“这正合我意。”小怪微微一笑，瞬间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高高举起的右手之上赫然出现数条炎蛇。

“你究竟是什么人，快快如实招来。”通红的炎蛇剧烈地翻扭着。

白衣女子眯起眼睛；也和红莲一样举起右手。

周围水池之中的水都开始震动起来。

“没办法。”女子话音刚落，从水面之中立时跃出几道光芒。

仔细看去，好像是带着一对水翼的狮子。

这种生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无数的狮子向昌浩与红莲冲去。

“裂破!”将冲到眼前的狮子用法术击碎的昌浩向周围望去。

他视野所及，到处都充满了通红的炎蛇。

翻滚跳跃着的腾蛇将冲过来的狮子逐个咬噬，水翼的狮子随着一阵咝咝声全都化为蒸汽了。

六合操起银枪向迎面而来的狮子斩去，被一斩两半的狮子顿时化为飞沫溅落到地上。

趁着这个空当，女子迅速跨越过围栏向外跑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风音，女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来。”风音的双眸冷冷一笑道。

“对于你这样的无名之辈没必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女子也微微一笑。

“真是巧了，我也这样想。”女子双手将雨水集中起来，交织成一张由水形成的网。

“你打算把姬宫怎么样?”风音现在所穿着的侍女服应该是很厚重的。

但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灵力却依然鼓动着她的衣服不停翻飞着。

站在她身边的太阴也双手都集合起一阵空气的涡旋。

“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刷地一下，风音的黑发剧烈地飞舞起来。

“——百鬼破刃!”风音所释放出来的灵力化做无数的利刃。

女子张开双手将水网立在自己面前，然后水网幻化成一面好似水镜一样的盾。

虽然风音的风刃切到了水盾之上，但却没有一个能够冲过去伤到水盾之后的女子。

白衣女子悠然一笑道。

“我没有和你们交手的意思，快让开。”站在风音身旁的太阴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跳起来大叫道。

“看招——!”一条巨大的龙卷向女子袭去。

不停咆哮着的龙卷将女子的身体卷着吹上了天空。

“干掉了!”太阴开心地叫道。

这时风音在一旁提醒道。

“还没呢，小心!”在空中翻了个身的女子，轻巧地落到地面之上。

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太阴与风音低声道。

“你们两个——不是人类啊。”风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站在一旁的太阴则跳起来生气地叫道。

“你不也不是么?还说别人!”太阴使出浑身力量所放出的风矛，被女子身边的水柱挡在了外面。

水柱所发出的飞沫四散着将女子的身影隐藏在了里面。

就在女子的身影完全隐藏在水沫之中的一瞬间。

她的气息也跟着一起悄然消失了。

“不见了……”四下望去，到处都找不到刚才那女子的身影。

“——万魔，降伏!”随着昌浩的一声怒吼，周围的水狮子全都化为一股飞沫消失了。

火炎的斗气膨胀起来，将残余的狮子全部吞噬。

随之升起的水蒸气使周围陷入一片模糊之中。

四周再次回归寂静。

依然下个不停的雨水，将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不安的气息渐渐冲淡。

昌浩红莲与六合站在越下越大的雨水之中，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三人向刚刚与女子交过手的太阴与风音问道。

风音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女子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在昌浩等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完成的。

“会是妖异吗?但是却和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全都不一样。”昌浩握起拳头，懊恼地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连续两次都让她逃掉了。

女子所放出的水柱将屋子里面都弄湿了。

“啊啊，这个不弄干不行的吧?”太阴一边叫着一边努力地用手扇着风，看到太阴的样子风音苦笑道。

．“没关系的。

只要取消结界的话，就会恢复原状了。”说完，风音双手再次结成刀印，闭上眼睛。

“光之屏。

全部返还于神之呼吸……”一阵清净的神气吹过。

虽然昌浩等人一直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但这风吹过之后却好似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一样。

风音的法术虽然和昌浩的有些相似，但感觉上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技法。

变回小怪模样的红莲，没有跳回昌浩的肩膀之上。

大概是怕泥水弄脏了昌浩的衣服吧。

“喂，六合。”六合无言地转过头来望向小怪，小怪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

“那个女子很有可能还会再次出现。

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吧。

晴明那边我会和他说的。”“啊啊，我也正有此意。”少言寡语的木将向站在屋子里面的风音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风音和他对望了一眼，接着六合的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昌浩，我们回去了。”小怪催促道，然后回头看了太阴一眼。

太阴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小怪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

“快些吧，回去让晴明知道又少不了要罗嗦几句……”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被雨水淋到，风音一直站在屋檐的下面，忽然她的目光向旁边转去。

“有人过来了，快躲起来。”昌浩听到这句话，马上慌张地躲到屋子的矮台下面，小怪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不过小怪马上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必要跟着一起躲起来，于是无奈地挠了挠耳朵。

而和小怪一样本来没有必要躲避起来的太阴，也条件反射一般地躲在打开了的门后。

风音则装做好像刚刚从屋子里出来正要去关门的样子，发现从拐角处走过来两名侍女。

“好像听到有什么动静……”两名侍女看到风音的时候不由得惊讶道。

“哎呀，你……”似乎在看到风音的同时想到了什么似的。

侍女不由得使劲眨了眨眼睛，风音很客气地答道。

“一直不在这里，实在是抱歉。”“哪里哪里……”终于想起这是春天时候进宫的那个很受脩子公主喜欢的女孩。

侍女们笑道。

“姬宫殿下也很高兴呢。

怎么样，现在她的身体如何?”“嗯，还有一点虚弱。

不过，现在已经睡下了，应该睡醒了就没问题了。”微笑着和侍女们互相交谈着的风音忽然注意到有一名侍女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察觉到那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之中有一股寒意，风音微笑的表情之下不由得有一些惊讶。

两名侍女之中显得年长的一位回头说道。

“这位就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新人宫的侍女。

现在很得姬宫殿下的喜欢。”站在后面的侍女向风音点了点头。

风音也打了下招呼之后静静地问道。

“这样啊……今后请多多关照。”“彼此彼此……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在内里，互相之间都不用本名而是用通称来互相称呼。

“啊啊，这位是……哎呀，叫什么来的，实在抱歉我怎么给忘了。”前辈刚要做介绍，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风音的名字了而迷惑起来。

这也是当然的，在风音离开的时候曾经给她们释放过法术，使她们忘记了所有一切关于风音的记忆。

风音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叫云居。

因为我是从出云来的。”“啊啊，对……云居。

这位是……”站在后面的侍女瞥了风音一眼之后微笑道。

“我叫阿云。”风音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警钟。

这个女子，有些奇怪。

“姬宫殿下的事情您一定知道不少吧。

我才刚刚进宫不久，所以很多事情都还要请教您。”风音不动声色地对作出一付讨好表情的阿云道。

“彼此彼此。

对于最近姬宫殿下的情况，我也要请教你呢。”——躲在门后的太阴把这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风音，干得漂亮……”忽然，太阴注意到帐台的幔帐似乎动了一下。

回过头去的太阴，正好和透过幔帐伸出脑袋来的脩子四目相对。

“啊……”脩子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太阴。

也就是说，她能够看到太阴。

虽然太阴现在并没有隐身，但也不是平常人都能够看到的状态。

不愧是继承了天照大神的血脉的皇女。

拥有能够看到神将的能力，这是需要很强的见鬼能力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太阴一声也不敢出，冷汗顺着脑袋流了下来。

脩子公主则眨了眨眼睛歪起脑袋一直盯着太阴。

※※※※※第二天一早，晴明便被天皇再次召请进朝。

“昨天去过了今天还要去?有什么事啊?”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不得不做好进宫的准备。

和昨天一样，藤原行成再次作为召请的使者前来。

“连续两天都被召请上朝，真是很少见的呢。”听到晴明的抱怨，行成也无奈地苦笑道。

“是啊。

今天上朝的时候，天皇甚至没有看其他人的奏折就先叫我来请你了，我当时也很惊讶。”关于鸭川的堤坝还有内里的改建以及政治方面的各种报告。

就在行成按照惯例正要逐一汇报的时候，天皇却把他阻止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想请晴明帮忙。

行成，你能不能替我去安倍家把晴明请来。”在御帘之后的天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气无力，显得有点疲惫。

虽然天皇使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但是天皇的话就是命令。

所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的。

旁边的其他大臣也没有对天皇的话提出异议。

于是行成只好火速赶往晴明府。

“主上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没有了往常的霸气……听起来给人感觉很柔弱。”说到这里，行成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晴明看在眼里。

“怎么了?行成殿下?”“没什么……”行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在这位老人面前是没有任何事能够瞒过他的。

即便自己什么都不说，也会被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概这就是他被称为绝代的大阴阳师的原因吧。

“其实，我昨天看到了姬宫殿下。”公主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没有生气。

行成以前曾经见过几次脩子公主，脩子公主虽然年幼，但是脸色却一直都很红润，眼睛也显得很有神采。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非常挂念自己的母后定子，那坚强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惹人心疼。

“没有母后抚慰的小公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如果姬宫殿下一直没有精神的话，那主上的心情大概也不会太好吧……”天皇最宠幸的定子皇后身体一直不好，如果这个时候脩子公主再有点什么事的话，那无疑对主上是双重打击。

“晴明殿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去看看姬宫殿下吗?”对于行成的请求，晴明爽快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晴明能够办得到的，义不容辞。”行成听到晴明的允诺脸色终于稍微安心下来。

这时随从人员来报告说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

’天空一直下着雨。

彰子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昌浩今天走的很早。

大概是因为昨天夜里回来得比较早，得到了比较充分休息的缘故吧。

他出门之前两个人的对话，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自从彰子搬到安倍府里以来，送昌浩出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成为彰子的工作了。

不用谁说，自然而然的就成为惯例了。

打扫和做饭的工作也都已经完成了。

晴明被天皇召请进宫。

露树去市场买菜，虽然彰子也说了要去，但是被露树以怕她被风吹感冒为由拒绝了。

“我没什么啦，倒是露树要是感冒了才不得了……”大概因为自己一直身体虚弱卧病在床的缘故吧，所以露树才这样担心自己。

不过彰子的身体其实是非常好的，就算是下雨天出门也不会有什么事。

在安倍府中，拥有昌浩，晴明和吉昌等数位阴阳师。

只要有这些阴阳师在身边，彰子就不会受到体内诅咒的影响。

虽然无法把诅咒完全驱除，但是却可以完全将诅咒抑制住。

想要正常地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彰子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昌浩的侧脸。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够想到昌浩的侧脸。

不是正面面对着自己，而是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忍耐着沉重的负担一样侧着脸。

究竟什么时候昌浩才能正对着自己，向自己微笑呢?最近昌浩的表情总是很凝重的样子。

把一直压抑在心里中的想法向终于回来了的勾阵诉说过之后，多少心情能够变得更加坦然一些。

但是，彰子自己也清楚这完全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就在彰子再次叹了一口气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轻快的呼唤声。

“公~~~~~主~~~~~!”“公~~~~~主~~~~~!”“公~~~~~主~~~~!”彰子的眼前忽然一亮。

“哎呀！”好久没见的小鬼们在对面的院墙上一跳一跳地叫自己呢。

“公主!”“帮我们一个小忙吧…”猿鬼啪嗒啪嗒地挥着手说道，彰子歪起脑袋问道。

“哎?”帮忙?是要帮什么忙呢?彰子披上雨衣，走出屋子向门外的小鬼那边走去。

和彰子擦肩而过的勾阵隐身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彰子，既然勾阵没有阻止大概就是没问题吧。

而且有勾阵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走到三个小鬼身边的彰子看到小鬼们中间的黑东西，不由得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啊……”独角鬼担心地开口问道。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骨碌骨碌骨碌地飞过来，然后掉进水坑里就一动不动了。”“啊，但是如果你用手戳它的话还会动。

是不是有生命的物体呀?”猿鬼轻轻地用手戳了戳，那黑色的生物微微动了动翅膀，发出轻声的呻吟。

“看，公主。

很可怜的样子，帮忙想想办法吧。”听到独角鬼的请求，彰子带着困惑的表情来回看了看。

“这个，怎么办呢……”要把这个东西带到安倍府里面去吗。

正好现在安倍府里面除了彰子没有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隐形在一旁的勾阵显形出来说道。

“带进去没问题的。”彰子抬起头来望着勾阵道。

“真的?”“嗯。”勾阵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去向前伸出手来。

“与其站在这里还是进到府里面更安全一些。

要不然的话，一会儿又要引发骚动了。”“哎……?”彰子不知道勾阵什么意思，脸上充满惊讶的表情。

勾阵则将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的乌鸦抱了起来。

感觉到勾阵手心温暖的乌鸦睁开眼睛认出是勾阵。

“……哦哦……十二……神将……”乌鸦说出人话，这使得彰子与小鬼们更加惊讶了。

“说话了!?”“乌鸦说话了啊!?”“难道说，他是我们的同类吗?”小鬼们望着勾阵手中的乌鸦七嘴八舌地叫道。

勾阵无奈地望着它们苦笑道。

“别说它和你们是同类哟，这家伙的自尊心可是很强的。”勾阵转过头去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彰子说道。

“总之，还是先回府中去吧。”“那个，勾阵，这个乌鸦究竟……”“这个吗?”勾阵瞥了一眼手中的乌鸦，简短地答道。

“简单地说，这是六合的天敌。”彰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了，于是只好无奈地回过头去对小鬼们说道。

“你们也快回去吧。

离晚上还有好久呢。”小鬼们顿时撅起嘴巴发牢骚道。

“什么嘛什么嘛，是打算赶我们走吗?”“我们没事的。

这家伙不就是我们运来的吗?”“好久没和公主见面了。

好不容易来了和我们玩一会吧。”小鬼们在彰子的脚边蹦跳着抱怨道。

勾阵无奈地叹了口气。

彰早见状无奈地苦笑着点了点头。

“……真拿你们没办法，跟我进来吧。”已经转身走进府中的勾阵听到背后传来的小鬼们的欢呼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内里的寝宫之中，基本都是和昨天差不多的成员。

晴明在众人之中端坐着。

过了不一会儿，一位侍女引领着一个人到晴明旁边坐下。

非常陌生的面孔，应该是第一次见到。

晴明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差不多和自己的孙子成亲一样大的年纪。

即便晴明也好，也无法认识全部在大内里任职的贵族。

所以这位大概是哪位贵族的孩子吧。

即便如此殿上的气氛依然十分凝重。

就连带晴明来这里的行成似乎也不知道今天天皇召请晴明来的原因。

大中臣春清也是和行成一样满脸茫然。

道长的表情则更加严肃。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现在最让人在意的就是这位坐在御帘对面的少年。

“——大家，都到齐了。”左大臣道长开口说道。

在坐的各位无一不心中一凛。

“这位就是伊势斋宫寮的任官，畿部守直。”守直跪拜在地上。

御帘之后的天皇开口说道。

“守直。

把你昨天和我说的，向在座的各位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遢。”守直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自从，春清殿离开伊势不久，斋宫的状况就开始恶化了。”“什么!?”脸色苍白的春清向前欠起身道。

连续的高烧不退，药师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但却还是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于是占卜师向天神求教。

斋宫，负责神宫的神事要职，那么斋宫的病究竟又是有什么天启的呢?“可是不管占卜师如何占卜也好，都无法算出一个清晰的结果。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点办法也没有……”天气连续阴雨，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女官的悲鸣。

接着就是一阵好似风暴一样的狂风吹过。

斋宫的寝宫男人是不准进去的。

所以这些官员们谁也不能进去一探究竟。

“后来我们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在那女官进入寝宫的时候，发现斋宫似乎被什么附体。”大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中臣春清开口问道。

“这是真的吗!?”“难道我有欺骗您的必要吗?”听到守直的话，春清的肩膀一下子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斋宫，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春清前往伊势的时候，虽然斋宫恭子确实卧病在床。

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这种田地。

“春清殿下，请冷静一些。”虽然行成也是脸色苍白，但还不忘提醒春清。

春清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于是稍微冷静了一下。

守直淡淡地继续说道。

“据那女官所说，当时天照大御神附体在斋宫身上显出神威。”说道——“此雨非常不顺我的心意。

是逆天之意的雨水。

为了让阳光再次照耀这片大地，我要你们带凭依给我。”说完这些之后，斋宫恭子便瘫倒下去，失去意识了。

“为了更清楚地知道这个天启的含义，占卜师进行了龟卜。

结果显示，所谓的凭依是需要一个幼童，来作为令天照坐皇大御神的神威降世的容器。”御帘后面的天皇无奈地叹了口气。

晴明似乎发觉了什么，难道说——守直低着头，说出了晴明意料之中的答案。

“必须要带姬宫殿下前往神宫。”周围的气氛陷入一片痛苦的沉默之中。

天照大御神，在呼唤脩子公主。

为了停止这场大雨，需要一个可以凭依的孩子。

一个年仅五岁的幼小女孩。

谁也没有开口，守直依然静静地说道。

“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甚至还能不能够回来，我们也无法预测。

但是，为了停止这场大雨，除了遵守天照大御神的神意之外别无他法了。”晴明向御帘的后面望去。

天皇对于脩子公主是非常宠爱的。

几乎是当做掌上明珠一样。

敦康出生的时候，天皇大喜过望。

年幼的脩子以为自己从此就要失宠，于是才会被智辅的宗主利用。

但是无论对于天皇也好还是定子皇后也好，脩子都是无法替代的。

所以一考虑到天皇的心情，晴明的内心也不由得有一些不忍。

行成也是一样。

他自己也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那么可爱的孩子，心里便感觉到如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

“斋宫的天启，即便在寮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我们已经尽量不让这个消息传开。

但是却不知道究竟还能隐瞒多久。

毕竟天意不可违……”那个亲眼见到斋宫被天神附体的女官，也被命令保守秘密。

最后和族长商议的结果，就是由守直来上京向天皇汇报这一事情。

天皇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在这个国家之中是处于所有人之上的。

但是，即便如此，在天皇之上依然还有拥有更高权利的存在。

那就是创造这个国家的神灵。

日本国之中有八百万神灵。

而这些神灵是可以不受天皇统治的。

道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

“……晴明，由你选择一个适宜出发的吉日。

然后上奏给天皇。”“是……”御帘之后的天皇带着有些落寞的神情叹息着。

“……是啊……”虽然天皇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却好似非常巨大的声音回响着。

大家的目光都向御帘之后望去，座在御帘之后的青年起身说道。

“晴明，事情就是这样，作好准备前往伊势一趟吧。”晴明眨了眨眼睛。

“这……究竟要不要去不是还没决定吗……”他们确实也拜托过自己驱除神宫祭主大中臣永赖的病魔。

但是病魔退散的法术只要在京都之内施法就可以，不用特意大老远的跑过去。

从这里到伊势的路程晴明还是很清楚的。

要是年轻时候还好，现在这个年纪要走那么远的路可是相当吃力了。

虽然可以使用神将的风快速来回，但是恐怕不会被允许那么做吧。

毕竟对方都是些比较顽固的神官。

“不，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走一趟。

我也希望您能够亲眼去探看一下永赖大人的状况。”春清也在一旁说道，晴明不由得低声沉吟起来。

虽然自己也清楚对方的心情，不过至少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

自己确实比较矍铄，身体很结实，寿命和天命也还够长，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贸然命令自己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啊。

看到晴明一脸严肃的表情，实在看不下去了的行成出来打圆场道。

“主上，晴明殿下现在已经是高龄之身，去往伊势的路途遥远、旅程艰辛，还望三思。”“那么我安排人抬轿子送他去。

晴明可以乘坐轿子。

让晴明和姬宫坐同一辆轿子，即便是长途旅行也不会觉得疲劳了吧。”“是，是……”挂念女儿的天皇不肯退让半步。

“拜托了，晴明。

请到伊势去，到神宫那边……拜托了!”“…………”天皇的请求是绝对无法拒绝的命令。

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理由的晴明，跪拜道。

“臣，领旨……”在御帘之后的天皇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用扇子轻轻地敲了敲道。

“这么说来，晴明……”“在……”望着抬起头来的老人，天皇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

“去年冬天，听说你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借宿在你家……大约多大的年纪啊?”道长和晴明听到这话不由得都吃了一惊。

老人表面上做出很平静的样子答道。

“是我的亡妻的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十三了。”道长脸色苍白地开口道。

“主上，莫非是希望把那位女孩接进宫来吗?”行成不由得想到，这女孩和中宫的年纪相仿，所以也有可能被接进宫来。

但是左大臣应该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吧。

天皇闭着眼睛将扇子放在手边。

“怎么可能。

那种事我完全没有想过。”无法猜透天皇意思的几人，都带着惊讶的目光的向御帘之后望去。

青年双手拿起扇子，然后起身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找一个和脩子年龄相仿的女孩。”内里的侍女虽然很多，但是却没有能够和脩子做朋友的女孩。

脩子也一直都是在大人的身边长大的。

“这次让她离开一直没离开过的都城前往遥远的伊势神宫，对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太可怜了。

所以，至少我也想给她找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陪陪她。”听到天皇的话，晴明与道长的心不由得一下都揪了起来。

难道说。

望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道长，晴明小心地询问道。

“主上……请恕我直言，您的意思是要借宿在我家的那孩子天皇点了点头简短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够陪脩子一起前往伊势。”而且，毕竟是借宿在阴阳师安倍晴明家的孩子，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的话，至少应该也比其他的孩子更加坚强一些吧。

“既然已经有神喻降世，所以再发生一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只要有晴明在的话，那孩子也会更放心一些吧。

对于我也是一样，如果有晴明和那孩子陪伴着的话，我就能够安心地把脩子送出去了。”晴明的心脏忽然出现了一阵好似被冰冷的手握住一样的错觉。

※※※※※望着在雨中朦胧的大海，少女低声道。

“开始了……”坐在她旁边的益荒，抬起头来。

青年默默地注视着观察着海面波涛的斋的背影。

“……益荒，你想说什么?”青年皱起眉头。

“…………”“没关系，说吧。”在少女的催促下，益荒边思考着措辞边开口说道。

“……斋大人没有必要插手这件事情，所以……”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摇了摇头道。

“没关系。”“可是。”斋这次转过头来。

静静注视着青年道。

“益荒。

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少女凛然的瞳孔之中仅仅闪过一丝的异样神色，不过瞬间又消失了。

“所以，现在也不在乎再多上一个两个的了……”※※※※※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雨声不停敲打着晴明的耳鼓。

对着眼前几乎僵硬住了的老人，天皇继续说道。

“让借宿在你那里的那个孩子，和脩子一起……”晴明瞥了一眼旁边的道长，后者的脸上充满愕然的神情。

没办法了。

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拒绝了。

“拜托了，这是我的请求。

晴明。”天皇的请求，是绝对无法拒绝的圣旨。

第二十二卷 抛开一切恐惧 后记

少年阴阳师第二十二卷出版!继穷奇篇，风音篇，天狐篇，珂神篇之后，少年阴阳师新篇登场。

第五章，“玉依篇”。

好久不见，大家好。

大家最近过的怎么样呢?我是结城光流。

那么，下面是惯例的角色人气排行榜。

第一位，安倍昌浩。

还是老样子人气爆棚，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了呢。

第二位，小怪。

虽然有很多的支持者，不过还是赶不上昌浩呀。

第三位，红莲。

十二神将之火将腾蛇。

没敌过小怪。

第三位，勾阵。

四斗将之中的一点红。

这次和红莲一起并列第三。

接下来是六合，玄武，青龙，风音，太裳，比古，太阴，真铁，结成，成亲，独角鬼，凌寿，若菜，天一，朝木君，巽二郎，彰子，汐，小鬼。

也许是前卷之中的表现产生了效果吧，玄武以非常快的速度追赶了上来，不过因为前五名的地位太牢固了，所以还差一点。

很多读者说，当把珂神篇读到最后的时候渐渐喜欢上了真铁。

还有很多读者希望比古能够再次登场。

嗯……因为比古和多由良都还活着的缘故，所以今后应该有很多机会吧。

巽二郎和汐能够得到读者的喜欢，实在是太令我感到欣慰了。

他们也许还会有出场的机会，请喜欢他们的读者朋友耐心等待哦。

接下来这次也有几位新登场的人物。

还有再次出场的几位。

特别是那一位，以轮廓影象的方式出现在插图之中。

今后也会有继续出场的机会，FANS们敬请期待。

应该还是会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逊，写出来虽然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不过也很费脑筋呢。

毕竟那家伙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的……为了完成这次对玉依篇的创作，我特意前往伊势和出云取材。

在伊势去了神宫和斋宫等历史博物馆。

在体验角那边发现了古代的浅沓。

木制的，除了脚面那部位之外都是硬硬的。

昌浩一直穿着的就是这种浅沓。

在新闻之中偶尔会看到平安时代脚穿浅沓蹴鞠的影象，昌浩就是穿着这种鞋奔波于京都之中的。

……穿这种鞋真的能跑起来吗?也许是作家探询真相的本性使然。

我趁着同行的担当N川和H部两位去别的地方的时候四人没人，穿上挑战了一下。

最开始还走得好好的。

但是就在我刚开始跑出几步的时候，忽然鞋子一下飞掉了，在我落脚下去的同时，木鞋也打到我的脚上。

巨痛……疼得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我的痛劲刚刚缓过来一点的时候，忽然听到“结成~~~~”的呼唤声。

担当他们正向我这边走来。

后来我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脚踝部位出现严重的淤血。

难怪我当时觉得那么疼。

昌浩真是了不起呀，能够穿着这种东西那样拼命地奔跑(少年阴阳师是属于《平安时代的冒险故事》，都是虚构的，所以好孩子于万不要学喔。

)然后我还受别人的邀请，经历了一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时间是十一月。

场所在某山深处。

黎明前。

当时温度不足10摄氏度。

秋风似乎要将人的身体切裂一样，我就在这秋天最冷的时候抵达了一座瀑布前。

然后，只穿着一件行衣冲进瀑布之中。

当我的全身都沉浸在瀑布之下的时候，整个身体好像被完全掏空了一样，只能够感觉到水流的寒冷，水声也好什么都好，世界上的一切好像全都消失了。

这大概就是佛教所说的无心境界。

顺便说一下，当我答应去瀑布的时候，N川先生非常认真地对我说。

“我拜托你，去瀑布的时候不要因为心脏病死掉啊。”当时我特别轻松地答道，没问题。

不过到了瀑布跟前的时候，请我来的人也对我说“贸然进去很容易引起突发性的心脏病，所以请先做好准备”。

冬天去瀑布，确实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还好，我平安回来了。

甚至连感冒都没有，平安地回来了。

实在是非常宝贵的体验。

现在看来，今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应该多去体验一些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

对了。

随着现在玉依篇的开始，在新发售的杂志《TheBeans》上《曾经的晴明和笠斋》也开始连载了。

以车之辅为主角的短篇也发表于其上。

那么，大家对于新章开始的少年阴阳师有什么看法呢?请一定要把各位的感想告诉我。

角色投票也请继续踊跃参加哟。

有读者来信问“真的所有读者来信都有读过吗?”，我在这里向各位读者保证所有来信我都有认真读过的，请各位放心。

请大家继续鼓励我吧。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本书中再见吧。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一章

序言

这场雨，并非出于天意。

那么，天意又在何处。

1

那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伴随着压迫感的黑暗中，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身影披着比黑暗更加漆黑的服装，用犀利的目光慢慢环视四周。

风轻轻吹过。

这个阳光无法照耀到的地方，空气却并不凝结，就是因为这里的风从不间断。

那风中，还带着些许热气。

他向着风口走去。

轻微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他不紧不慢的走在这个没有光亮的世界里。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吹来。

从下方涌上的气流，吹动了他还未及肩的发丝。

风重重翻动了肩上的披风。

将啪啪作响的披风揽

到身后，他皱起眉。

“地，动了。”

低沉的嗓音，透出一丝邪气。

有什么东西敲打着他的直觉，是警告。

低头注视着喷吐着风的黑暗，他忧心忡忡地眯起眼。

这是人界即将发生异变的预告。

那个人称当代第一的老人，又是否察觉到了呢？

“如果能察觉就好，察觉不到，只能说明他真的老了。”

他在黑暗中抱起胳膊，用手指抵住唇边低声呢喃。

“虽说介入人类的命运是违背规条的”

但如果不仅跟个人有关，而是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存亡，那便另当别论了。

再三思考后，他转过身。

风依然在吹。

黑暗中，他的身影忽地不见了。

*=*=*=*=*=*=*=*=*=*=*=*=*=*=*=*=*=*=*=*=*=*=*=*=*=*=*=*=*=*=*=*=*

靠在案边书写着什么的昌浩忽然抬起头。

“怎么了？昌浩。”

昌浩身边蜷成一团的小怪支起上半身不解地问道。

它将前足放在几案上，注视着已有一半被文字填满的纸张。

“哦,你的字越来越象样了。果然每天练习就是有效果。”

小怪少见的称赞道，但昌浩没有反应。

昌浩对自己的字迹好坏非常介意。虽说心里总想着要写得漂亮点，但光有这样的想法还是没用的。不过尽管如此，和他刚来阴阳寮时相比已经像样多了。

小怪疑惑地抬头看向昌浩。

“喂，你没听见吗？”

昌浩看向东边的天空。手中毛笔包含的墨汁，啪的滴落纸上。刚刚写下的文字被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变得丑陋无比。

“啊啊，你是不是还得重写啊？喂，昌浩。”

喊了几遍之后，小怪推推他的手臂，昌浩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它。

“啊，抱歉，怎么了？”

“发什么呆啊，难得我表扬你。”

小怪叽叽咕咕的抱怨起来，这是昌浩才看向刚刚被弄脏的地方，随即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好不容易写到这里了”

纸面上的几个黑点无比刺眼，这下得重写了。

昌浩一边嘟囔一边将纸揉作一团，垂下双眼的小怪随后问道。

“怎么了昌浩，在想什么呢？”

重新铺上新纸将笔重新握在手中，昌浩叹了口气。

“嗯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嗯？”

小心翼翼地下了笔，笔尖却不听使唤。昌浩再次搁笔，深呼吸一下。

心乱则字乱。因为这些文稿是用来保存的，所以必须写的尽可能工整。

书写的时候昌浩颇为紧张，肩膀觉得有些僵硬。他将双臂伸到背后勾在一起动了动肩，只听见耳边咯噔一声轻响，紧张的肌肉些许松弛下来。

“我在想公主殿下不知怎么样了。”

昨晚没能直接见到她，不知她是不是好些了。

“有风音在，希望真的能一切平安无事。”

“都说了不会有事，就你就放心吧，而且还有六合呢。”

“话是没错。”

不过，昌浩想。

有风音在，是否就真的没问题了呢。

毕竟风音利用内亲王修子穿越黄泉瘴穴的前科，现在昌浩担心的不是风音会怎么样，而是修子的心情。

风音就是那个曾利用了她的人，这件事修子究竟是否知道呢？

昌浩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小怪闻言面露难色。

看到它这副表情，昌浩不由担心起来，但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对于瘴穴中发生的一切，昌浩和小怪都只是听他人转述，并没有亲眼所见。所以，风音和修子之间进行过怎样的交谈，双方对彼此抱有怎样的感情，这些都不得知。

可这些话毕竟不能开口去问，因为这种行为等于揭别人的伤疤。

昌浩这样思考着，而与此同时小怪却干脆地说道。

“这我不清楚。可如果你心里放不下这些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问风音本人。”

“你说的没错，不过，小怪，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小怪抖抖尾巴。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小怪满不在乎地说完，忽然露出一脸坏笑。

“居然开始注意到这种细节问题了，这倾向不错啊，清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

昌浩顿时怒眉倒竖提出了抗仪，接着愤愤然再次展开了作业。

小怪轻轻苦笑着交叠起前足。

忽然，它的背脊挺了挺。

瞠目结舌的小怪竖起了尾巴。

“昌浩。”

在它出声的同时，地面纵向晃动了起来。

振动的持续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幸好震动幅度不是很大，屋内的家具没有倒下，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和用来固定窗户的钩子如同振子一般摆动了起来。

风音抚摸着脸色苍白钻进自己怀里的少女，轻声哄道。

“没事了，已经停了，公主。”

双肩还在微微颤抖的内亲王修子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真的？”

“是的。”

风音在点头的同时，感觉到了一阵异常。

她是道反大神之女，拥有的力量正是五行中的土。比起其他众神，她能更加敏锐的感觉到大地的神气和气脉。

而这样的风音，却没能预知地震。

知道身体感觉到屋子的晃动为止，她都不曾察觉到任何异常。

风音抬眼看向敞开的窗口。

由于连日的降雨和乌云，白天显得很是阴暗。

这样的季节寒气重，为了身体考虑，修子一直穿着厚重的衣装。

虽然质地厚实再加上湿气会令衣服变重，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冷吗？”

“嗯，没事。”

在对屋中的只有修子和风音二人，修子已经下令屏退了其他的侍从。

对于修子只让风音就在身边的行为，其他的侍女自然少不了埋怨几句。不过她们都自我安慰道，既然公主难得进宫，她又那么喜欢风音，就有着公主耍些小性子吧。

风音也在想，等她情况在好转些，也该开始逐渐让其他侍女贴身服侍她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修子只会被孤立。

因为其中的原因之一在于自己。

自己利用了修子那颗不愿意亲近任何人、空虚寂寞的心。

风音有义务对此进行补偿。

“”

修子还太小。应该不太明白风音究竟做了些什么吧。等她长大些，拥有一些知识和思想时，就能对风音作出判决。

风音决定，在那之前都要陪在修子身边。

她在心中发誓，作为利用了她的补偿，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

注视了雨幕片刻，修子站起身走到廊下。

“公主？”

回头看向正要起身的风音，修子指向对屋。

“我去母后那里。”

那颗稚嫩的童心，是不愿让风音继续为自己刚才受到惊吓而担心吧。

风音微笑着点点头。

知道地震停止，面色苍白的彰子依旧愣在原地。

耳边响起的是房屋刺耳的吱嘎声，几张和御帘也在不停摆动。

“小姐，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吧.”

“时间还真不短。”

猿鬼、独角龙和龙鬼端坐在惊魂未定的彰子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脸色依旧煞白的彰子低头看了看三只杂鬼，轻轻点头。

靠在柱边的十二神将之一的勾阵，则是一边叹气一边挠了挠头发。

“京都竟然地震，真是少见。”

平安的都城地盘坚固。当初，桓武帝就是考虑到此处是四神相应之地，过去很少受到地震危害才决定迁都于此的。

因为必须建造象征国家权力中枢的大内里，所以不能选择天在发生可能性高的地点。桓武帝是在查阅了过去的记录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对年仅十三岁的彰子而言，两百年实在是一段长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岁月。人类无论多么长寿，最多也只能活上百年。

彰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向正站着窥视窗外的勾阵的侧脸。

十二神将与人类不同。位列神之末席的他们，据说都已经活了至少数百年。

“勾阵。”

听见彰子的声音，勾阵扭过头来。

“怎么了？”

轻轻歪着头的勾阵，有着比安倍家所有人都高的个子。

或许是体谅到彰子这样抬头看着自己实在吃力，勾阵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身为斗将的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服装，衣摆很短，在两腿测开有缝隙，与彰子的服装类型完全不同。

“勾阵平时不穿这样的袿衣吗？”

彰子指指自己的衣服，勾阵淡然苦笑。

“如果有必要自然会穿，不过现在没有必要。而且，我这头短发与这样的衣服也不相衬吧。”

还未及肩的黑直短发轻轻晃了晃。

就算短发也很合适啊，正当彰子这样想的时候，膝边忽然传来一阵呻吟声。

“好难受”

彰子眨了眨眼，忽地抬起双手。

“对不起，没事吧！？”

膝上的一只乌鸦，正软绵绵的展开翅膀。

在因为地震而恐惧的时候，彰子一直紧紧抓着它。

乌鸦跌跌撞撞地从彰子膝上下到地面，啪地挺直的身板。

“以后注意点，小姑娘。我现在去小姐那里。”

乌鸦摇摇晃晃的正要离开，杂鬼们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站都站不稳，飞得起来吗？”

“别硬撑。”

“这里很安全的，安倍晴明的宅邸嘛。”

回头看着不知为何显得得意洋洋的杂鬼们，乌鸦低声吼道。

“这点事我还能不清楚吗！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三只杂鬼一同瞪圆了眼睛。

乌鸦。会说人话的鸦妖。

猿鬼顿时恍然大悟。

“难道你就是那时候的乌鸦？”

三只杂鬼顿时齐齐向后跳了一步，接着忙不迭地挡在彰子和乌鸦之间。

“你你你你你要是对小姐出手，我们可不饶恕你。”

“没没没没没错，如果不想吃苦头就别轻举妄动。”

“别别别别小看我们啊。”

虽然话说的很有气势，但其实却已经怕得连腿都软了。尽管如此还能挺身挡在彰子之前，实在勇气可嘉。

勾阵捂住嘴，差点没噗哧一声笑出来。她瞥了一眼，只见彰子正呆呆的交替注视着三只杂鬼和乌鸦。

忽然被下了战书的乌鸦差异的看了看杂鬼们，又看向勾阵。

“十二神将，它们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了”

“是啊，不过我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你认为如何？”

“你是说，让我欠神将人情？”

它漆黑的脸上大大的写着“不愿意”三个字。但看到杂鬼们三双眼睛里那视死如归的悲壮，乌鸦深深叹了口气。

“没办法。喂，你们几个，我的品行那个神将很清楚。为了你们自身着想，还是收起那些无谓的敌意吧。”

着傲慢的口气似乎触到了三只杂鬼的逆鳞。

“你说什么！”

“居然那么自以为是！”

“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勾阵抬起手，示意三只杂鬼消消火。

“你们冷静点，最好别激怒这家伙。”

乌鸦哼了一声，轻蔑的别开了头。

“可是式神！这家伙太狂了！”

太狂了，这三个字让乌鸦的背脊抽搐了一下。

勾阵不禁苦笑。

“什么狂不狂的，它侍奉的可是出云国镇坐道反的道反大神。这么说吧，说是神兽也不为过。”

三只杂鬼瞠目结舌的看向乌鸦。而那只漆黑的乌鸦则是站的笔直，头也扬得高高的。

“————啊啊啊啊啊啊！？”

未及片刻，便响起来杂鬼们的惊呼。

与杂鬼们相反，彰子虽说沉默不语，但圆瞪的双眼也说明了她的惊愕。

乌鸦大模大样的别过了身子。

“明白了吗？妖怪们，我跟你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我说式神。”

“问你个事。”

“道反大神，是谁啊？”

漆黑的乌鸦跌倒在地。

“”

这下勾阵再也忍不住，晓得双肩颤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

是啊。创世纪对人类而言很重要，但对于杂鬼们却是无关痛痒的东西。它们所知道的神，最多呀只有三贵神和守护京都北方贵船的祭神了。

而彰子因为最近接受了小怪的神明讲座，所以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呃，是那位坐镇黄泉比良坂的岩石大神吧？”

对彰子点点头，勾阵看向乌鸦。

“太好了，嵬，有人知道。”

“闭嘴吧神将！竟敢愚弄大神，看我不宰了你们！？”

面对嵬的愤怒，三只杂鬼不知为何饶有趣味的凑上前去。

“哦，你的名字叫嵬啊，我叫猿鬼，是小姐取的名字。”

“我是独角鬼，我的名字呀是小姐给我的。”

“我是龙鬼，也是小姐给取的。”

之前的急迫气氛不知消失在了哪里。三只杂鬼围着漆黑的乌鸦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就连嵬也仿佛被他们的气势所压倒，想说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将乌鸦交给杂鬼们应付，彰子轻轻探问勾阵道。

“你刚才说它侍奉的是道反大神”

彰子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彰子按着胸口这样问道，她黑色的双眸中开始透出丝丝类似于惊恐和胆怯的色彩。

勾阵浅笑道。

“彰子小姐不必感到不安。它只是因为主人正在京都，才跟来的。”

接着，勾阵安慰的抚摸起彰子的头来。

“是道反大神的女儿。他会在京都逗留一段时间，你们应该有机会见面。”

就在这时，建筑物又开始吱嘎作响。

是地震。

虽然振幅并不强烈，但大地的晃动迟迟没有停止。

听着柱子和墙壁的声响，彰子再次脸色苍白的僵住了。

京都很少发生地震，所以一旦发生地震，彰子便被吓得动弹不得了。

在天灾面前人类太过渺小，这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嗯，不能再等了！”

被三只杂鬼围在中间的乌鸦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外，大大的张开了双翼。

“我担心小姐的安危，后会有期，神将！”

高声撇下这句话，漆黑的乌鸦飞进了雨幕。

嵬离开后，地震不一会儿便停止了。

为了让松了口气的彰子放下心来，勾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只是有点害怕”

“别勉强自己，地震很可怕吧。”

“嗯”

轻轻点点头，彰子深吸了一口气。

勾阵皱起眉头。

已经两次了，她都没能察觉地震。

勾阵是土将，与大地的气脉相通。天一，天空和太裳也是如此，在地震方面他们的感觉甚是灵敏。

而这次，地震不但无法被察觉，震动中还有异常之处。

“小姐，没事吧。”

“我们再陪你一会儿吧。”

“小姐开口的话我们一定奉陪。”

争先恐后的杂鬼们真的在为彰子担心。

彰子笑了，却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不过我没事的，这里有勾阵在，而且清明大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所以不用担心。”

“是、是吗？”

“那就好。”

“但是，如果感到害怕你可以立刻叫我们，我们会马上赶来的。”

“嗯。”

见彰子颔首，三只杂鬼带着开心的笑容转过了身。

目送杂鬼大大咧咧的离开，一边挥了挥手。

“再见。”

在廊下挥手的彰子将杂鬼们的身影消失，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阴霾。

她用手撑着栏杆，静静地吐了口气。

雨还在下，最近一直都没见到太阳的影子。厚重的云层掩埋了蓝天，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勾阵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慰的话语有很多，但没有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背着彰子悄悄叹了口气，勾阵抱起了胳膊。

清明雨中出行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一连几日，天皇召见。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序言至第一章完结p.6-20页）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二章

2

到达大内里的藤原行成在感觉到轻微晃动时停下了脚步。

“难道”

直到晃动停止，他一直站在原地，努力调整着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行成害怕地震。他所坚信的不可动摇的大地震动了。面对这种超越自身认知范围的自然现象，人类总是很无力。

在判断地震已经停止后，行成加快脚步向内里走去。

不止地震可怕，火灾也很可怕。

去年因大火焚毁而进行的内里重建工作已经步上正轨。当时，只在顷刻之间，火焰就吞噬了大半个内里。

虽然重建工程之前一直进展顺利，最近却因为这连日阴雨而耽搁了下来。一想到如果再因为地震而发生

火灾，实在是让人坐立不安。

因为下雨而中断作业的工程现场显得很是冷清。

木材虽已用席子遮盖，却已是包含湿气，除非完全晾干，否则难以继续进行作业。

行成叹了口气走向中务省。中务省与阴阳寮相邻，他打算在完成中务省的事情之后再前往阴阳寮。

处理完事物的行成来到廊下，见怀抱着书卷的安倍昌亲正从相反方向走来。

对方也看到了行成，轻轻颔首示意。

形成站定在走廊一边等待，昌亲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啊，昌亲阁下，昌亲阁下是否在认真处理历部的工作呢？”

昌亲苦笑。

“刚才见到他的时候，还算一本正经地对着几案，不过”

行成微微一笑，想象除了他的样子。

“形成大人，您这是才出现在中务省，可见您迟到了。”

行成的任务，是将日常政务上奏天皇，并在必要时将圣谕传达给中务省的众官员。一般来说中务省的官

员都是直接前去拜见天皇的，但由于离今内里有段不小的距离，哪儿又不如内里来的宽敞，于是道长便

下令今后官员应尽量少的进出今内里，同时加大联络密度以有效地促进政务。

虽然这样效率很高，但对每天必须先参内再前往大内里的行成而言，负担就重了不少。

行成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却被昌亲注意到了。

“行成大人，您好像很累啊。”

“嗯?啊，还好，多少会有点如果这场雨能快点停，我这心里也能放下一块石头”

行成注视着阴暗的天空，脸上透露些许悲痛之色.

“行成大人？”

察觉到昌亲的惊讶，行成摇摇头自嘲似的笑道。

“没什么，这场雨下了太久，让人心情有些沉重。雨如果不快点停，只怕鸭川堤坝有决堤的危险。”

昌亲点头。

“啊的确。我观测了风的流向和云层厚度，却没看出雨停的预兆。这简直就像哪位神明在下达神意。”

无心之言却让行成在瞬间有些愕然。

聪明如昌亲自然不可能没有发现

“行成大人，您”

“啊，没什么对了。昌亲阁下——”

“在”

行成再次仰望天空，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眯起了眼。

“所谓神意，究竟在何处啊？”

“这我也不甚了解。或许正因为无人能揣摩，才被叫做神意吧。”

超越人类思想以外的东西，便是神意。

注视了天空许久，行成自言自语道。

“无人能揣摩吗？难道果真是这样”

行成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接着便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抱歉，说了这些无谓的话。”

“不不”

“希望你能继续观测是否有雨停的征兆。哪怕是发现一点也要立刻告诉我。还有，止雨的祈念也是。”

“是，明白了。”

对行了一礼的昌亲轻轻颔首，形成便快步离开了。

很快应该便会有正式的通告下达，还是先去向天文博士和阴阳头转达行成的话语比较好。

关于这场雨，昌亲本身也很在意，就算没有指示他也会去调查。

“究竟什么时候雨才能停呢？”昌亲注视着天空喃喃自语，身边忽然一阵神气降临。

察觉到这一点的昌亲错愕的回过头。

将神气控制在普通人无法看见的范围内现身的，是十二神将之一天后。

“好久不见，昌亲。”

“是啊，天后。”

昌亲愉快地笑了。他在安倍邸时，总是她和青龙守在祖父清明身边，幼年时期还曾受了她不少照顾。

对于父亲吉昌和伯父吉平而言，代替了母亲一职的天一和天后就好像两个年长了昌亲和成亲不少的姐姐。

“怎么了，居然离开祖父身边，真少见。”

天后眯起眼。

“是清明大人命令我来看看，吉平和吉昌有没有因为刚才的地震受伤。”

昌亲瞪大了双眼。

“祖父吗？嗯，虽然祖父能如此挂念我们我很开心，但还是觉得很意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天后眉头紧锁，昌亲的目光闪烁着小心翼翼地选择语句准备回答。

“对于亲身体会到祖父的关爱，让我有些迷茫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插了进来，二人同时回头。

“兄长。”

“成亲。”

扭头一瞧，之间成亲笑着抬起了一只手。

“因为祖父的关爱向来令人难以捉摸。所以当他坦然表示关爱的时候，总会让人忍不住起疑。”

在成亲的滔滔不绝之下，就连天后都没了说辞。

天后对于侮辱清明的言辞总是非常敏感，所以，每当大内里中偷偷流传的某些关于清明的风言风雨一旦

传进她的耳朵，他总是会便显得比清明本人更加气愤。

不，应该说清明只会事不关己似的听过就算，生气的只有天后，

不光是天后，因为太阴玄武在听到谣传的时候也会因此大为光火，所以清明的气也就这样消了。

“成亲，好久不见。夫人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见天后温和的眯起了眼睛，成亲扑哧一笑

“啊啊，精神好过头了，整天挨她们的骂。”

“就像你小时候似的”

天后微笑道，成亲垂下双眼歪了歪脑袋。

“是吗？”

说起被母亲责备的记忆，其实几乎没有，被父亲训斥到多少有几次。

在成亲的记忆中，怒声责骂过自己的是眼前这位神将。

在尚未懂事的幼少时期，成亲曾有一次在安倍邸广阔的领地内乱跑，进入

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树林，直到天黑都没回家。

前去搜寻的神将最后在一个深深地洞穴中找到了他。

当时成亲正在探头向洞穴里张望，一不小心滑了下去，幸好一块突出的岩石正好挡住了他，否则一旦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底，大概就回天乏术了。

一想到这件事，成亲恍然大悟似的不住点头。

“啊，这样说来的确有过，虽说我也知道我家是世外魔镜，可没料到会有个连接着地底的大洞啊。”

“真的有那么深的洞嘛？”

老实的昌亲当了真，瞪大双眼问道。

“是啊，你不知道吗？不过话说回来，可能连父亲也不知道。我终于明白那个貌不惊人的树林为什么不让人进去了。”

那时只是因为一时探险兴起钻进了树林，却不想树木比预料中繁茂许多，行进时很是困难。

“我一直没有听见和我一同掉入洞里的石子落到洞底的声音，应该非常之深，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太害怕听漏了吧。”

黑漆漆的洞底，让他想起听说过的另一个世界的黑暗深渊。

那时的成亲还不到十岁，虽然平时并不怕黑，却只有那次对那无尽的黑暗产生了恐惧感

“是在什么地方呢？”

安倍邸领地东北边的树林，从外部看非常醒目，因为森林边上就是种着蔬菜的农田以及仓库，所以在给田里浇水的时候，昌亲也产生了好奇心。不过他和成亲不同，并没有进入树林。

因为在成亲失踪之后，他看到了父母和祖父大惊失色四处寻找的身影，于是克制住了自己。

昌亲将这话说出口后，成亲爽朗的笑了。

“听到没有，天后，我的淘气也起了作用啊。”

天后捂着额头板起了脸。

“一点也不好笑……那时大家都担心极了，真是一团糟。”

“我明白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啊”

“你应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天后斩钉截铁的说道，成亲也只得用苦笑表示投降。

她并没有在生气，只是因为生性耿直，说起话来直来直去，所以听起来有些刺耳。

她有多麽重视安倍晴明，又是多麽打心底重视着晴明所珍爱的家人们，无论是成亲和昌亲，都在懂事前就有了切身体会。

与三岁时被封印了阴阳眼，度过了十年无异於常人生活的昌浩不同，成亲昌亲兄弟一直都能感觉到神将就在身边。二人与腾蛇以外的神将的关系，或许比昌浩与他们来得更亲近。

“现在那个洞还在吗？”

听了成亲的话，天后用手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我想应该还在……不过我们之后再没进过树林，所以不记得具体是在什麽位置了。”

尽管没有特意用结界围起来，但由於没有必要，也就不曾再次涉足那里。

“是吗？”

放在现在，或许自己能更加冷静地探寻一下洞底，不过既然弄不清位置那也没办法。如果为了寻找洞穴而像小时候那样再掉进去，恐怕就不会像上次那麽好运了。那时个子小又轻，才侥幸逃过一劫的。

“看来你还是很在意，已经过了快二十年了吧。”

“是啊，已经快二十年了，我和你也都上了岁数。”

见成亲做作地又是揉肩又是叹气，天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试试到晴明面前再说一遍？”

“……免了吧。”

毕竟那可是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对这个时代而言已经长寿到令人发指了。妖怪们有时会开玩笑说祖父“和自己是同类”，对此，成亲觉得有五成的可信度。

在一边听神将和兄长斗嘴听得津津有味的昌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天后，祖父有没有说过这场雨什麽时候才能停？”

天后眨眨眼。

“……雨？”

成亲和昌亲似乎意识到了什麽。

天后的表情没有改变，但如果没有看错，她在刚才的一瞬间确实有所反应。

“是。鸭川堤曾经因为连日降雨而决堤对吧？如果应对及时的话应该没事，可如果继续下的话就有再次决堤的危险，所以我想知道祖父的想法。”

一言不发地听昌亲说完后，天后轻轻垂下了双眼。但接着，她露出一丝微笑。

“晴明大人昨日占卜过了。但我们读不懂式盘，所以也不知道得出了怎样的结果。”

“是吗……”

根据阴阳头的指示，天文博士吉昌也进行过试算，而安倍晴明的占卜术则更胜一筹。昌亲总觉得，比起天文部，还是祖父做出的预测更加准确。虽然作为天文生而言这并不是什麽好现象。

得更加努力才行啊，昌亲在心中嘀咕着转过身去。

“我该回部署了。兄长也请快点回历部，诸位历生应该差不多找来了吧。”

“哦，对对。再见天后，今天能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你们两个注意身体，别生病了。”

说完这话，天后便隐去了身形。

成亲与昌亲并肩走在渡殿。

“对了，天后是为什麽而来的？”

“之前不是有地震吗？爷爷托她来看一下，我们是否还平安。”

“这样啊。”

虽然成亲碰巧遇见了正在交谈的二人，却没听到开头的内容。

“地震真不小呢。”

“是啊，摇得那麽厉……”

还没说完，渡殿便又摇晃起来。

二人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就算已经是成年人了，也还是害怕地震。

渡殿边摇晃边发出刺耳的声响，虽然幅度不大，时间却很长。

知道从耳鼓膜传来的心跳声满了二十下，震动才平息了下来。

成亲叹了口气。

“喂喂，一天震那么多遍，看来情况的确有异啊。”

京都并非地震的多发地，虽然偶尔也会有，但从不曾这样频繁。

今天一天之内到底震了多少次。

“天文部的判断如何？”

成亲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个阴阳师应有的样子。昌亲思虑重重地回答。

“现在还没有结论。无论是天文博士、阴阳博士还是助和头，都在查询过去的记录，以探寻这次天灾的真意。”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但愿不是什么征兆。”

嗯，我也希望如此。“

天灾的出现是上天为了惩罚地的过失，或纠正违反条例的错误。

而天所制裁的，是常人无法制裁的至高存在。

眺望着东边的天空，成亲小声说道。

“当今的天皇，应该没有做过什么会遭天谴的事情吧……”

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沉沉一片，已经无法依靠太阳的倾斜角度来计算时间了。

“现在是什么时刻？”

走在水势汹涌的鸭川边，一名差役有些为难的回答道：

“申……不，差不多该是酉时了吧。真是的，如果天会晴朗肯定能算出来。”

他们受藤原行成之命被派往此处，身披蓑衣冒雨前来视察。

前些日子刚刚决口的河堤被几十只沙袋填补上了。但鸭川河面因如注的大雨水量猛增，似乎就快超越沙袋的高度了。

“不妙……在这样下去，水肯定会溢出来！”

“快点叫人！得再堆些沙袋，要想办法堵住河水！”

如果不抓紧就会出大事。

他们转过身。

就在这时，地面晃动了。

“哇，怎么会……！”

大地在颤动。

没料到今天一天会发生这么多次地震。

连日阴雨和鸭川决堤，难道真的是凶兆吗？

“……陛下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呢？”

其中一人暗自呢喃道，另一人听了顿时脸色煞白。

“喂，别说蠢话。”

他急忙看了看四周。

官府已经下令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危险的河边，都中居民应该不会接近才对。不过就算是这样，害怕这话被第三者听见的不安还是令他过分提高了警惕。

“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别人，你说这话倒也算了……万一被人听见，肯定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看这雨那么大，还有谁会来？”

不过，那名差役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答，声音小到几乎可以被雨声淹没。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现在又不是梅雨季节，可雨总是下个不停。就算是秋季的雨水，也太多了些吧。”

同僚的话让另一人默不做声了。二人心中的想法几乎完全相同。

乞巧节过后是秋意最浓的时期。

如果是暴风雨带来的降水倒还算合理，但实际上，秋季的暴风雨尚未到访。

尽管如此，雨却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月。而在此期间，太阳从未露过脸。

无论是日照还是雨水，过量就会成灾。而秋季的异常气象，又会直接影响农作物的收成。

“简直就像古事记里的天岩户，你不觉得吗？”

由于天岩户将天照大御神藏了起来，世界上的白昼也就变得和黑夜一般。

“雨云的背后，太阳一定还好好的，你想太多了。”

白天天色还算明亮，所以人们能明白太阳还是升了起来。不过室内却总是很阴暗，一整天都需要点灯。

说不定秋季的暴风雨会将雨云一扫而光。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了，先回大内里向行成大人报告现状吧……”

正要迈步前行的差役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河中，顿时停止了动作。本打算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差役见他神色不对，不解的皱起眉道：

“怎么了？”

他学着同僚的样子也看向河面，目光凝固在了奔腾不息的激流上。

“……好像没什么啊……”

那人嘀咕着，这时同僚开了口。

“……刚才……”

他战战兢兢地指向河面，同僚疑惑地眯起双眼。

“河面上，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游……”

“啊？”

愣愣地盯着那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差役问道：

“在那样的激流里游泳？看错了吧。”

“我也觉得是这样，可……”

地面再次晃动起来，又是地震。

震动是纵向的，幅度还不小。压低了身体重心等待震动平息的二人，忽然听见河水被撩拨的声响。

水撞击在沙袋上扬起一阵阵飞沫。堆得结结实实的沙袋开始有了轻微的松动。

“糟了，要决堤了。”

一旦堤坝被完全冲毁，京都就会被鸭川的浊流淹没。由于降雨丝毫没有停止迹象，京都若是被水淹，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完全恢复。

“我去叫人来，你快到行成大人哪里去！”

同僚拔腿向京都方向跑开了。

差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决定按他所说的去做。

大地又是一阵摇晃。

“地震……”

地面——堤坝和填补堤坝缺口的沙袋堆不住地颤动。

“水……”

浊流马上就会越过堤坝来势汹涌地扑来。

他本以为会这样。但是，与预想相反，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辉。

“啊……？”

他惊愕地站定在原地。

瞪大了双眼，呆呆的注视着。

注视着那条从汹涌的河水中，一跃而起闪着金光的巨龙。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三章

3

建筑物在呻吟。

“停了吗….？”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等待地震平息的彰子，在感觉到晃动终于停止时自言自语道。

陪在她身边的勾阵点点头。

“嗯，应该已经没事了。”

彰子舒了口气。

“虽然不是大地震，但那么频繁实在很奇怪。但愿这不是什么不祥的前兆……”

很快就要到酉时了。

白天离家的晴明至今未归。

因为乌云的关系，四周显得非常阴暗，若是平时，现在的天应该还很亮的。

“晴明大人回来得真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陛下一定会派马车送他，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有时候天皇的召见的确是花上不少时间。”

为了劝解彰子，勾阵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察觉到勾阵心思的彰子带着歉意点了点头。

“昌浩今天是不是也会晚回来……”

彰子注视着大内里所在的方向，脸上透着忧郁。勾阵明白，除了为他的晚归感到担心，彰子更为他的内心情绪提心。

勾阵轻吐了口气。

原本如此。的确，在这种情况下，要继续装得若无其事也是非常痛苦的。而总是和昌浩行影不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小怪，现在一定也相当痛苦吧。

作为它而言，真的做得很好了，勾阵在心中自言自语。

“……”

勾阵的眼睑抖了抖。

人类无法感到的微震。事实上，只是彰子没有察觉，微震一直在时不时地发生。

勾阵暗自思忖着不能让彰子察觉到有什麼异样，这时，她感觉到了雨中有驾车正向这里靠近。

“啊，应该是回来了。”

“晴明大人？”

彰子回头问道。勾阵颔首。

彰子站起身，准备前去迎接晴明的归来。

见晴明走下了停在门口的牛车，牧牛童便向他递去一把伞。那是把贵人使用的大伞。而那些为了主人打伞遮雨的侍从，都是身披蓑衣站在雨中。

“不用了。”

晴明和蔼地笑了笑，牧牛童嗫嚅了一句”可是”便再没做声。

左大臣命令他负责将晴明送回府。万一这位历代罕见的大阴阳师因为淋了雨而身体不适，那可是重罪。

晴明呵呵笑道。

“不必担心。区区避雨的法术，我晴明还是略知一二的。”

老人话音刚落，就见他身上彷佛裹着一层无形的茧一般，雨水全都被挡在了茧外。

“看你被雨淋得不轻，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啊。”

对看傻了眼，一个字都说不出的牧牛童嘱咐完，晴明便走向了大门。

他刚一进去，大门便缓缓关上了。

牧牛童在原地茫然地自言自语起来。

“……门……自己就……”

听说这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能自由地操纵式神。那麼，难道这就是那些人眼看不见的式神所做的吗？

“哈……好厉害。”

虽然听说过那些降妖除魔、使用各种占卜术预测未来，以及隔箱猜物之类的传闻并不少，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窥见一斑。

虽然冒雨送他回府是个辛苦差事，但既然能亲眼看到晴明施术，也算不亏了。

牧牛童牵着牛向来时路走去，步履变得轻盈起来。

晴明一边灵活的避开积水一边走着，这时身边隐形的神将开口问道。

“晴明大人，你怎麼了？”

“嗯……”

老人锁紧双眉。

“……我在想事情。今天我在今内里时的交谈内容，你们可别泄露给其他人。”

“是。”

回答的虽然只有天后一人，但同样跟随晴明的青龙也听进去了。

“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边嘀咕边打开房门，在看到端坐在屏风前的彰子时理科瞪大了双眼。

“彰子小姐。”

彰子微笑着对面露惊愕的晴明行了一礼。

“您回来了，晴明大人。”

“彰子小姐居然亲自相迎，我可承受不起啊。”

对展颜而笑的晴明报以甜甜一笑，彰子站起了身。

“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手巾，不过现在看来……”

明明是冒着雨回来的，但晴明身上没有半点被淋湿。

见彰子疑惑不解，晴明揭开了谜底。

“路上我命令神将替我挡着雨，很方便啊。”

“哦……”

彰子目瞪口呆的样子让隐形的天后忍不住发笑。彰子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晴明大人，您左后方的是……？”

彰子的小声询问之下，晴明眯起眼睛点点头。

“正是。您的灵力果然了得。”

“啊，哪里……对了，晴明大人。”

“什么事？”

老人脱了鞋走进屋内，见彰子正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不，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不重要，您的脸上就不会写满心事了。究竟怎么了？”

老人的声音非常温和，让人很是安心。自从来到这安倍邸，安倍家的所有人都一直温柔地守护着彰子。

“……嗯，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晴明大人请教这样的问题，只是——”

“什么？”

“地震，有些频繁，所以我……不太放心。”

晴明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彰子身后的勾阵现了身。

“回来得真晚啊，晴明。”

“哦，勾阵啊。嗯，陛下有不少吩咐。”

回答完追随自己的式神，晴明的目光转回了彰子身上。

“关于地震，晴明我也是很介意。原因我正要开始调查，所以能否等得出答案再回答您呢？”

听了晴明的话，彰子用力摇了摇头。

“不，请不用介意我。我只是因为有点害怕，所以……”

晴明认真地点点头，接着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我明白您害怕的心情。因为，我那亡故的妻子，生前也是对地震怕得胆战心惊啊。”

万分惧怕妖怪却因为拥有阴阳眼而遭了不少了罪的若菜，对地震和打雷同样感到恐惧。

当然，晴明也不可能喜欢地震。但当看到吓得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妻子，他就会由衷感到自己必须振作起来。

而曾是晴明好友的木夏岦斋则与他相反，完全不害怕地震。

与其说不害怕，不如说他是因为看透了世事而表现的豁达吧。无论多么害怕，人类也只能无计可施地等待地震停止，所以他认为，害怕只是白费力气。

谁都不想因为地震而死。不过京都的土地坚固，所以只要留在这里，地震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

晴明忽然想起了他那洋洋得意地作出这番判断时的身影，很是让人怀念。

最近经常会像这样回忆往昔。

明明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但每当回忆起这些时心里还是会渗出一种疼到让人无法忍受的感情，晴明不愿这样，所以一直努力地想要忘记。

“对了，彰子小姐，我悄悄告诉您，这座宅子被动了许多手脚以应对不时之需，所以就算地震也完全不会带来任何威胁，请您安心。”

“手脚……？”

“是的，各种方面都有。”

在物理方面和法术方面都施以了各种对策，所以只要不是那种会震断地面的大地震，尽可高枕无忧。

“自从晴明出生前就是这样了，所以不用害怕，没事的。”

本能的恐惧自然无法消除，但知道了这个以后，彰子应该能多少放心一点吧。

彰子舒了口气。

“是这样啊，我放心了。”

彰子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只见晴明将食指竖在嘴前说道：

“这些都得保密啊，其实我连吉昌和昌浩都没告诉过呢。”

“啊？”

“我想看来正是告诉他们的时候吧，他们就快知道了。”

满脸坏笑的晴明，就像一个在思考着什么恶作剧的小孩。

一直沉默的天后对晴明耳语道。

“晴明大人，您打算一直在这么寒冷的地方聊天吗？晴明大人和彰子小姐应该都不想着凉吧。”

晴明眨眨眼。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不仅是自己，更重要的是保重彰子的身子。

“那么先进屋吧。彰子小姐，谢谢您的关心。这块手巾就请您替昌浩留着，他和我不一样，回来的时候一定浑身都湿透了。”

“……好，我会的。”

晴明向彰子行了一礼之后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勾阵。”

守在彰子背后的勾阵将目光投向晴明。

两人用目光默默地完成了交流。

回到自己房间的晴明，深深叹息着坐在了几案前。

大雨倾盆。

“嗯，这雨怎么还不停?”

淋得像只落汤鸡似的猿鬼走在朱雀大路上，它抬头看向天空，用手挡在额前。

“是啊。”

“嗯。不过我倒觉得不错，湿润的感觉真好。”

与揣揣不安的独角鬼不同，龙鬼显得很愉快。

傍晚时分的朱雀大路上，因为大雨的缘故没有一个行人。

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看到离开大内的贵族们或坐牛车或徒步回府的身影了吧。

“刚才那个叫嵬的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

猿鬼不经意间转移了目光，却见一团被雨淋湿的黑色物体正向着猿鬼它们来时的方向飞去。

“啊。”

注视着猿鬼所指的方向，独角鬼和龙鬼疑惑地问道。

“它这是去哪儿呢?”

“说是去找什么小姐来着，应该就在那里吧。”

“啊，对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家伙也真够辛苦的。”

想起那时嵬冒雨飞来，就停在它们面前，显得很是疲惫。恐怕它飞了不短的距离，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雨里飞行，可是很辛苦的。”

杂鬼们当中也有好几只鸟妖，其中魉鸟的就从不在下雨时外出。它会在风雨来临时养精蓄锐，等雨停后才在夜空中飞个痛快。

但由于连日的降雨，魉鸟最近都没有露过面。

几天前猿鬼它们询问细蟹老大时，得知魉鸟正待在彰子曾逗留过的无人邸中。长时间不飞行会让身体便迟钝，所以他在屋中一边留心着不撞上墙壁和柱子一边飞行。

忽然，地面震动了。

“啊，又来？”

龙鬼惊呼道。猿鬼和独角鬼则默不做声地等待地震平息。

“虽说好在不是什么剧烈的地震，但没料到发生次数竟然这样频繁，这应该是建都以来第一次吧？”

杂鬼们都很长寿，甚至有些是从平成京迁都至平安京之后不多久就出生并一直活到现在的。

“是怎么回事呢，昌浩会知道原因吗？”

见独角鬼神情严肃，猿鬼哼哼起来。

“是吗，比起昌浩，还是晴明更可靠些吧。”

“不过我们这才刚出来，如果又回去的话，那个吓人的式神会不会出来对我们发火呢？”

回忆起某个总是凶巴巴的神将，三只杂鬼顿时像吞了黄连一样样拉长了脸。

“……如果只是问问的话，不如去找昌浩。”

龙鬼小声建议道，这得到了令两只的赞同。

“差不多他也该回家了，我们去大内里附近接他吧。”

“好久没玩那个了。”

“要叫大伙儿来吗？”

灵光一现，三只杂鬼顿时摩拳擦掌。

刚一转身向大内里走去，它们便再次察觉到了地面的晃动。

“哇，又地震了。”

地面剧烈的颤抖起来，朱雀大路仿佛如池水泛起波浪般晃动着。

“啊……？”

地面，居然起波浪。

三只杂鬼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不由后退。

“怎麽回事……？”

积水的表面出现了波纹，并非因为降雨而形成的波纹。

朱雀大路的正中央部分涌起一阵巨浪，一条水柱喷涌而出。

“什么东西！？”

三只杂鬼紧紧抱作一团。

除了杂鬼以外，朱雀大路空无一人。从大片的积水中，伴随着地面摇晃，一条金色巨龙一跃而起。

“呀！”

被吓破胆的杂鬼们顿时跳了起来。金色巨龙没有在意它们，而是只顾自己在朱雀大路中游动。对，是游动。

出现在大路中的龙如同鱼跃出水面一般高高跃起，又一头扎进朱雀大路。巨龙一边扭动着它粗壮的身体，一边气势逼人地游着。

朱雀大路是贯通京都南北最宽敞的一条路，北端连接着大内里的朱雀门。

巨龙暴怒似的不停翻滚，最终它扭过粗长的身体，回头看向北方。

杂鬼们现在所占的位置，是五条大路和朱雀大路的交叉点。

“那家伙，要去哪儿．．．．．．”

巨龙闪烁着金光的双眼凝视北方。接着它再次高高跃起。扎紧那大片积水中。

地面在晃动，那晃动越来越小，水花四溅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直到现在它们才发现，原来雨声如此吵杂。

三只杂鬼一脸惘然，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那条龙向北方去了。若是沿着这条路，目标只能是大内里。

虽然对杂鬼而言大内里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但现在那里有它们的熟人。虽然不知道那龙打算干什么，但先赶去报个信肯定没错。

它们急忙跑了起来。

“呼，终于完成了。”

竖起叠成一叠的纸张在桌上整了整，藤原敏次舒了口气。

天气不好不仅令人心情差，也会给其它东西带来物理上的损害。

含有水气的纸张会让字迹化开。因为有不少好不容易写得端端正正的文章墨迹化开了，敏次不得不重写了好几张。

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敏次突然灵机一动，试着将纸张先在灯台的烛火上烘烤后再书写。

尝试之下，虽然不能保证字迹完全不化开，但好歹能保证字迹清晰可见。

“就算通风再良好，湿度太高还是让人没撤啊．．．．．．”

将纸张收入盒中后，敏次拖着盒子起了身。

他走出房门，正遇上抱着书卷的昌浩。

“啊，敏次阁下。”

昌浩停下脚步行了一礼，敏次问道。

“你要把这些放到橱里去吗？”

“是的。众位阴阳师刚才在调查地震的纪录，这些已经不需要了，所以让我把它们放回去。”

话音刚落，地震就发生了。虽然震动并不猛烈，但地面确实在摇晃。

在屋檐下挂钩的灯笼摇个不停，立柱也叽戛作响。建筑物的呻吟声不管听多少次也无法令人适应。

当晃动平息下来之后，敏次叹了口气。

“地震太频繁了，但愿不是什么天变地异的预告。”

听了敏次的话，昌浩带着佩服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都是在平安都出生和长大的。地震虽然不是从未发生过，但比起其他地方来，这里的地震次数要少很多。所以还不到半天就震了那么多次，着实令人费解。

不止敏次，就连老百姓也难免会担心这是不是什么凶兆。但就在他面前，有人和他唱起了反调。

“再说甚么你好歹也是个以阴阳师为目标的人，居然会这么容易说出这种不祥的话来，真是浅薄得可以！好好学学昌浩！学学昌浩的深思熟虑，知道该把话藏在肚子里！”

直立在昌浩脚边的小怪竖起耳朵，狠狠说道。

对于大吼大叫的小怪，昌浩早已习以为常，虽说这并非是他的本意。

昌浩叹了口气，抱进了怀中的书卷。

直到从道反回来为止，自己好像没有做过什么会令小怪看敏次不顺眼的事啊，为什么它会对敏次有如此深的敌意呢？

为什么呢？昌浩想。就在这时小怪仰起头道。

“昌浩！别理这种家伙，快去做事吧！混账！如果这里没其他人的话．．．！”

小怪咬牙切齿的低吼，让昌浩愣了愣。

等等，如果这里没有别人，他打算做什么？

昌浩脑中中浮现出小怪曾经对敏次使用过的种种打击手段，以及虽然没有实际使用，却听它提过的招数名称。

对了，好像有个叫“雷之舞”的，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昌浩对此还是颇有兴趣的。但因为不能让小怪付诸行动，所以还是作罢吧。

为了为防止小怪真的诉诸暴力，昌浩的右脚做好了踩住它那条白尾巴的准备。由于双手正抱着书卷，如果没睬中那可就麻烦了。

托着盒子的敏次忧心忡忡地看向内里的上空。

内里正在建设中。敏次当然进不去，但他无论如何都很担心那里，每天都要看上好几次。

敏次没有阴阳眼，他只是多少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气氛，仅此而已。

他曾找成亲谈过，成亲和亲戚形成对他都有不低的评价，但很难保证他们没有夸大其辞。

如果倦怠与自我钻研，人很快就会堕落。就算拥有资质和能力，不去打磨的话只会让这些宝物一天天腐烂。

原本就没有多少宝物的敏次，尤其珍视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

对于这样的敏次，行成的评价是“能够不停努力也是种才能”不过——

见敏次神情凝重，昌浩小声问道。

“很介意内里吗？”

敏次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但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很介意，内里是国家的枢纽虽说陛下居住的是今内里。”

即便如此遭到破坏的温明殿中，还是收藏着三神器之一八咫镜的仿造品。

而内里所在的大内里是政治中枢，无论天皇在与不在，这个地方都是国家的重中之重。

“对于盘旋在内里上空的漩涡，我实在放心不下。啊啊，如果我也有阴阳眼的话”

看来敏次是打心底里觉得不甘。无论多么努力，只有阴阳眼是靠天生的，既不会忽然消失，也不能凭空获得。

昌浩再从境界的岸边回来时失去了它，又在出云靠成亲用护符的灰在额上写下咒文失而复得。在那之后，虽说也吃了点苦头，但在道反之玉的帮助下他又获得了与之前能力不相上下的阴阳眼。

自己很幸运，自己真的，非常幸运。

昌浩不擅长的事情有很多，但能做到的事情也有很多，对于这一点，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但如果自己无法变得更加强大，就守护不了重要的东西。

要变强，总有个声音在耳边，脑子里，心底里不停的不停的重复着三个字。

因为自己是微小的。正是因为弱小才会渴望强大，才会逼迫自己不断前进。

昌浩每晚都会做梦，虽然他从来不曾对别人提及。

内容都是一样的。

在那出云的雨幕中，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所看到的光景。

“”

昌浩闭上双眼，背后一阵发凉。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身体的最深处，在燃烧着一点灰白色的火焰。

脖子上挂着冰凉的道反勾玉。它所产生的波动，在不断冷却和控制越燃越旺的火焰。

昌浩睁开眼，努力深呼吸了一下。必须调整逐渐加快的心跳。

昌浩努力地自我调整的样子，小怪自然察觉到了。但同时，它又对即便能察觉到却只能在一边干着急的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嗯？”

小怪闻声，将阴沉的目光投向敏次。

凝视着内里上空的敏次正紧锁双眉。

“干什么？无能的阴阳师。”

敏次当然听不见它的声音。虽然小怪明白，但还是克制不住愤怒的语气。

它明白，自己真的不该这样。它只是将对自己的无力产生的憎恨，全投向了敏次身上而已。

它知道自己只是在故意找茬，不过这也不代表它认同了敏次，但如果问自己，你是否真的能接受这个人，感情立刻会给出否定的答案。讨厌的人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小怪的这份感情，与和它势不两立的青龙其实差不多。他和青龙就像水与油，不可能搅在一起。

青龙之所以会如此厌恶腾蛇，最大的原因是他犯了绝不该犯的错，但剩下的理由，就是毫无根据的厌恶。

所以腾蛇也讨厌青龙。

打个比方，哪怕心底再怎么重视清明，如果他只知道对神将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话，神将们心里也一定会抱有厌恶感。语言即言灵，负面的

语言会深深伤害对方的心灵。小怪无法接受一个伤害自己内心的人。在这方面，就算是神将也和人类一样重视情感。

没人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恶言相向的人。

小怪眯起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想要调整一下情绪。

不能否定的是，自己差点就因为昌浩的心情而变得郁闷了，虽说它不曾被他人的情绪影响至此。

“敏次阁下，怎么了”

昌浩问道，只见敏次板着脸扭过头。

“昌浩，内里的上空有什么东西，你能看出来吗？”

敏次指着天空问一脸不解的昌浩。

“看，就在那里。虽然感觉很模糊，但总觉得飘着一个长长的东西”

顺着敏次所指的方向看去，昌浩顿时惊呆了。

那是————龙。

“贵船的祭神？”

小怪随后问了一句，昌浩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但——

“呃，是的。那个看样子是龙。”

“龙？真的？”

敏次惊愕地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是龙？”

“呃”

昌浩语塞，这时候小怪拍了拍他的腿。

“你就对他说，你多少能看见一点。说到底，都怪这家伙自说自话认为你没有阴阳眼。”

的确如此，但那时没有当场作出订正的昌浩身上也有错。

“昌浩？你可不能信口胡说啊。”

见敏次的情绪明显地落了下来，昌浩便决定作出解释。

但这时，一个与气氛不相符的开朗声音插了进来。

“哦，那边的不是我家幺弟和阴阳生阁下吗？”

阴沉的空气被一扫而光，二人同时回过头。

“兄长。”

“这是成亲大人。”

态度轻佻满脸笑容的安倍成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二人身边。

小怪端坐着晃动尾巴，接着伸出前爪边挠脖子边说道。

“成亲啊，你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巧嘛。”

“嗯？”

听了小怪嘀咕，成亲不解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四章

4

离下班只剩下一点时间了，所以成亲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历部在四处闲逛。

接着，由于听到了小怪的怒吼他便循声而去，结果看到了包围在险恶气氛中的昌浩和敏次。

因为害怕放任不管的话就会出什么事，于是成亲便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下班的钟鼓很快就会响起，你们二人的工作都做完了？”

成亲正好站在二人之间，交替着看了他们一眼。

敏次依旧带着阴沉的表情点了点头。

成亲见他如此，便严肃地问道。

“敏次阁下，我家幺弟是否对阁下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了？”

这是确认的语气，其中没有掺杂半点责备的意思。

对于成亲而言，昌浩虽是弟弟。却绝不会偏袒他。如果昌浩真的犯了错，那么就必须让他道歉。

敏次急忙摇头。

“啊，没有，只是”

成亲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敏次犹豫了一下，指着内里的上空说道。

“我觉着那附近好像有个长长的东西，而昌浩回答那是龙。”

成亲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的确有条巨龙在空中盘旋。

敏次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解释。

“我听说昌浩是没有阴阳眼的，所以对于他断言那是龙这件事，觉得有些蹊跷，便打算问个究竟。”

成亲瞥了一眼昌浩，昌浩点点头。

“原来如此。”

弄清了事情经过，成亲眨了眨眼。

小怪跳上昌浩的肩。昌浩默默注视着它，于是小怪动了动耳朵，示意他不要担心。

“是这样啊，实在对不住。”

见成亲道歉，敏次顿时惊呼起来。

“成、成亲大人！？为什么！”

“是我不好，应该早点说清楚的。其实，这件事情只有我的家人知道，昌浩在幼年时期是有阴阳眼的。”

“啊？”

出人意料的发言令敏次语塞，成亲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到。

“而在三岁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但最近，这能力又恢复了。”

“是、是这样啊？不过昌浩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啊，那是当然。虽说能力恢复，但恢复的尚不完全。有时能看见有时又看不见，状态不是很稳定。”

敏次看向昌浩。

昌浩情不自禁的将目光对准了成亲。兄长点了点头，于是昌浩也默默颔首认同。

“所以，其实他本人也不好受。在需要的时候却看不见，和没有阴阳眼其实是同一回事情。”

“这话的却没错”

“其实他的能力原本比父亲和我们更加出众啊。现在的状态似乎不错，所以能看见。但因为能力不完整，所以不敢断言说有阴阳眼。于是也就没有说明，并不是打算欺骗你。没想到取上这样的情况，实在抱歉。”

见成亲再次低下了头，敏次急忙还了个礼。

“不不，既然是这样的情况，也难怪他不说啊。”

接着，敏次突然恍然大悟一般。

“那么”

“对。”

望向内里的上空，成亲低声回答。

“确实有龙。”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成亲的话，龙向三人处投下了轻藐的目光。

随后金色巨龙渐渐飞高，消失在了乌云中。

“消失在云里了这究竟是”

成亲自言自语道。这时，小怪毫不吝啬的送上了褒奖。

“真不愧是参议的女婿，明明能够骗过去却一句谎言也没说，了不起。”

昌浩眨眨眼。

的确。

兄长适当阐述了事实而巧妙掠过了重要部分，但尽管如此，争端话中却没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谎，只是瞒下了道反之玉和天狐之血的事情。

眺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成亲低语道。

“金色巨龙。这是瑞兆，还是”

地政频繁发生之时出现了金色的龙，实在无法让人认为两者没有关系。

“得向头汇报”

换上阴阳寨官员表情的成亲转过了身。

“这件事交给我，你们就快点完成工作尽早回去吧。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兄长也早点回家吧。”

“谢谢您，成亲大人。”

成亲抬起手挥了挥，快步离开了当场。

昌浩叹了口气，转身正对敏次。

“敏次阁下，很对不起，实在是因为……”

敏次抬手打断了昌浩，小怪见状顿时全身白毛倒竖。

“怎么！？找茬吗！？我奉陪！”

对与小怪正呲牙咧嘴威吓自己毫不知情的敏次，忽然向昌浩低下了头。

“抱歉，昌浩。虽说不知者无罪，但我说话实在太过分了。”

小怪吃了一惊，顿时没了气势。而昌浩则惊慌失措地回答。

“啊，哪有的事。请您抬起头来，敏次阁下。”

“你能原谅我吗？”

“那是当然。因为最初没说清楚的是我，我也有错。”

握手言和。

抬起了头的敏次沉痛地开了口。

“可是，你也很难受吧，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的。”

昌浩眨眨眼。

就在刚才，敏次还在用一副遗憾万分的样子说着“要是自己也有阴阳眼就好了”之类的话。

而当他得知原本以为和自己一样没有阴阳眼的昌浩其实拥有这种能力的时候，为什么他又能如此平静呢？

“嗯？怎么了，昌浩，表情这么诡异。”

昌浩眨了眨眼，接着将心中的疑惑说出了口。

敏次闻言，呆呆地凝视了昌浩好一会儿，接着歪下脑袋回答道。

“啊，嗯，被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本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并不拥有某样东西，而实际上，那人却是有的。

“要说心情不复杂，那是骗人的。不过这毕竟是事实，很容易就能接受。你是安倍家的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而我是藤原家的人，我们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占卜、作历和占星之类的能力，只要通过学习和刻苦磨练积累，就能获得相应的成就。而只有阴阳眼的能力，是无法靠努力获得的。

“与别人比较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会用我的方式来磨练自己，让自己获得更多的实力。”

敏次握紧拳头，忽的垂下了双眼。

最初敏次之所以会以阴阳道为志向，是因为想帮助当时尚且在世的哥哥。那时的他并不清楚什么阴阳眼，只是想成为阴阳师，为哥哥添一份力量，仅此而已。

虽然刚开始只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但现在，他已经拥有了更加坚定的意志。

那就是打破血脉和才能设下的壁垒，跨越疯狂的嫉妒和纠葛后，他所获得的东西。

雨还在下。嘈杂的雨声中，下班的钟鼓鸣响了。

“哦，糟了，得快点做完事情。”

敏次急忙转过身，并对昌浩嘱咐道。

“昌浩也快点做完工作，早些回家吧。”

虽然对那金色巨龙仍旧放心不下，但既然成亲都那样说了，就交给他吧。

注视着敏次离开的背影，昌浩呢喃道。

“……我说，小怪。”

小怪不悦地动了动耳朵。

昌浩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似的眯起了双眼。

“敏次阁下，真厉害……”

他并不拥有超群的才能，但那种脚踏实地的努力方式和不可动摇的坚定意志，令他切实地向前迈进着。

而自己又如何呢？

有能力也有资质，却连保护最重要的人也办不到，连实现诺言也办不到。

雨声幽幽地勾起了那天的回忆。如果可以，他真想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听。

要变强，必须变强。但是，要怎么做才能变强。

想得太多，答案越来越暧昧不明。

“……你也很厉害啊。”

“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振作点吧，晴明的孙子。”

但昌浩只是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抱着书卷离开了。

他肩上的小怪无力地垂下了尾巴。

小怪，也就是红莲，从来只叫昌浩一人“晴明的孙子”。但此刻昌浩心中却只被一个念头塞得满满的，没有工夫去思考别的问题了。

等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吧？在这之前，能做到的只有不去触碰他心里的伤，不去加深那伤口了。

但愿每天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小怪在心中悲痛地祈愿。可之前出现的金色巨龙，却仿佛在告诉它这个愿望是不可能成真的。

放完书卷的昌浩忽然停下了脚步落下目光。

他脚边的小怪不解的眨了眨眼。

接着，神将六合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六合，怎么了？”

昌浩关上藏书室的大门，只听见六合用平平的语调回答。

“我找勾阵有事。”

“勾？”

小怪反问道，于是六合默默颔首。小怪晃了晃它的白尾巴。

“勾不再这里啊。”

“不在？”

见六合诧异的皱起眉头，昌浩便接着说道。

“嗯，她应该在安倍邸，陪着彰子。”

平时一般都是天一和玄武、太阴守在彰子身边，不过天一刚回来，朱雀肯定离不开她，太阴也是刚刚才从异界返回人界。虽然说玄武应该留在安倍邸的，但如果有个万一，光凭他一人或许无法应付。

出于这样的想法，昌浩便拜托了勾阵守着彰子。

“是这样啊。”

六合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回到京都以后，勾阵会和小怪一同跟在昌浩身边。

“你找勾有什么事？我们这就回家，可以帮你转达。”

搜的窜上昌浩肩头的小怪抬起一只前足。六合点点头。

“那帮我带句话。”

就在这一瞬间，建筑物晃动了起来。

三人的表情顿时僵硬。这是今天第几次地震，已经数不清了。

建筑物晃动中还伴随着木材的碾压声。为了以防万一，昌浩又打开了藏书室的门，确认里面的资料堆是否倒

塌。

“停了吧。”

“应该是。”

昌浩关上门长叹了一口气。六合看着他，目光有些阴郁。

“风音很担心，这场地震。”

就连道反大神之女风音也没能预知到如此频繁的地震，她认为事情应该不那么简单。

“她说也有可能是自己多虑了，所以想听听土将勾阵的意见。”

小怪点头回答。

“回去之后我回转达的。是否需要当面交谈？”

“嗯。风音现在内里无法移动，最好能让勾阵过来一下。”

“知道了。”

看着二人的对话，昌浩不知不觉感到有些怀念。

去年的冬季，是小怪和六合二人时常跟在自己身边。

他下意识眺望向北方的天空。

乞巧节已过，贵船的萤火虫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等到明年夏天，去贵船看萤火虫吧

离那次天真无邪的拉钩，已经过了一年。

那是的自己对世事一无所知。就算知道彰子是左大臣家的千金，也完全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忽然，昌浩觉得左胸处一阵激痛。

他用手按在那里。贵船。

昌浩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里还留着前前的刀伤疤痕。伤了自己的，是被妖异操纵的彰子。

心脏咚的重击胸腔。

在那之后，彰子独自一人忍受着对于穷奇的恐惧。事后昌浩责问她，为什么当初没有叫自己。

昌浩握（这个字不会打~~我找了个字代替~原谅我TT）紧了衣服。

现在，他能明白彰子的心情了。亲手上海了昌浩这件事，给彰子的心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心里好痛。

她的心伤是否已经痊愈，是否已经消失？

希望是的。他不愿意彰子受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的伤，昌浩都无法忍受。

与其让她背负伤痛，不如自己一肩承担。

“”

昌浩凝望着天空若有所思的表情，小怪和六合都察觉到了。

黄褐色的双眼带着疑问看向小怪，小怪则对他轻轻耸了耸肩。

等会告诉你，小怪用口型这样回答他。六合用目光表示应允。

“今内里现在怎样，六合，修子平静下来了吗？”

六合简短回答了试图怪换话题的小怪。

“嗯。”

“是吗。那就好。”

六合眨了眨眼。小怪居然会关心那个孩子，这很少见。

“干什么。”

小怪漫不经心的眯了眯眼睛。六合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

“对了，陛下今天也召了晴明入宫，我看到他进入寝殿。”

“晴明？出了什么事？”

六合摇头。

“我没今寝殿，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除了陛下、道长和行成，在场的好像还有两名伊势来的使者。”

除了五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屏退，就连平时守在御帘和几账外的宫女也全都离了席。

“公主去探望皇后时，听闻晴明被召见，还在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而生气。”

“生气？这又是为什么。我说六合，你今天话特别多啊，真稀奇。”

“因为见你很关心公主。”

“关心公主的不是我，是他不过现在心是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小怪用耳朵指了指昌浩。六合恍然大悟似的眨了眨眼。

“然后呢？修子为什么生气。”

“既然晴明进了宫，为什么没让他到皇后处参见？”

正怀孕的皇后定子因为身体不适而卧床不起。如果知道晴明进了宫，那就能让他前去为定子的康复祈祷和做法。但事先没有人告诉她，这样的愿望也就落空了。

“皇后的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小怪皱起眉头。六合看着它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不过能确定的是，她已经卧床不起很久了。”

小怪低声呢喃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我对那白衣女子也是很介意。”

六合的眼中透出一丝厉色。

不光是内里的温明殿，就连今内里也出现了可疑的白衣女子。

她身着与十二神将类似的服装，拥有相当强的灵力。

回忆起那与神之女风音实力相当的白衣女子，小怪沉下了脸。

很有可能对方占据了主动。说不定自己和其他神将只是没有察觉，那个女人其实一直在什么地方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场雨，地震，还有那女人，三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小怪自然希望不要有联系，但神将的直觉是不容轻视，虽然不如阴阳师那样敏锐。

“虽然不愿意这样认为，但会有这种想法是很顺理成章的。”

同胞平淡的回答道。小怪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抱怨起来。

“真是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

昨夜见到的贵船祭神高龙神的话语，也让小怪放心不下。

——我回尽力让雨停下来的。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晚霞般鲜红的眸子瞥了一眼昌浩。

他的侧脸苍白，眼神则是他在钻牛角尖时特有的样子。

小怪叹息着在心中思索。

现在的昌浩不能再背负更沉重的东西了。如果他没能发现就别让他知道的好。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小怪用尾巴拍了拍昌浩的背。

“嗯？啊，怎么了，小怪。”

“天黑前回去吧。”

“啊”

因为乌云的关系，天黑的很快，已经有很久没见到晚霞了。

“嗯，也是。”

见二人这么说，六合转过了身。

“那我现在回今内里。腾蛇，给勾阵的传话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

小怪挥了挥前足，六合用目光示意后便隐了身。

走在廊里，昌浩一把抓住肩头小怪的尾巴。

“我刚才没听清楚，公主殿下怎么了？”

“说是平静多了。有风音在，不用担心。”

而且还有隐了身的六合。无论修子面临怎样的危险，凭那二人应该足够对付了吧。

“对了对了，晴明今天也被召见了。”

“爷爷？”

昌浩很是意外。小怪边想边回答道。

“既然是天皇的召见。不去也得去啊，就是冒雨外出实在有点为难他。晴明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天皇和那些贵族们就不能多为他考虑考虑吗？”

这位历代罕见的打阴阳师安倍晴明，可是活得越久越好。也别对于现在的昌浩而言，肯定会需要晴明助一臂之力的地方。

晴明是唯一可靠的阴阳师，这点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虽然他的两个儿子都相当优秀，但还不至于继承晴明的衣钵，孙子们也是。唯一有希望成为继承人的孩子，现在却遇到了难题。

难题是成长中必须的东西，但如果难题太过复杂沉重，人也有可能因为无法面对而崩溃。

“可能是关于这场雨吧说不定晴明将去贵船祈愿止雨一事上奏给了天皇。”

每个人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人们常说，无论考验有多么艰巨，都是一定能够克服的。

不过有时，也会遇到仅凭一己之类无法跨越的沟堑。

摆在昌浩眼前的，正是那种无法凭借他个人的力量跨越的问题。

一旦跨越，他就能得到飞跃性的成长，但如果无法成功，也很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小怪心中充满了如履薄冰的感觉。

无论是谁都行，请为他打开一个突破口吧。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五章

5

安倍晴明一脸阴沉的瞪着天球仪。

神奇将落到站立不动的沉默老人背后。

十二神将青龙现出身形。他望着主人充满紧张气氛的背影，屈膝盘腿坐下。

雨声轰鸣着。

时间已是酉时，室内已有一半被黑暗所笼罩。

青龙无言的站起身来。他确认灯台还有灯油后，点燃了灯芯。晴明的房间残留有朱雀的神气，将其具现化便能轻松点火。就算朱雀不在，同胞们的神气也能将慧眼具现化。

那是五十多年前朱雀作为式神到临时，為火种熄灭而烦恼的晴明所完成的第一个任务。

一切都是从那些细微之事开始的。

温暖的橙色光芒慢慢在室内扩展开来。

老人发现灯火映入视野，回过头说道。

“宵蓝吗？麻烦你了。”

“不。”

青龙再次在晴明背后沉默不语的盘腿坐下。

青龙本来话就不多，没有必要的话总是保持着沉默。

“”

老人越过肩膀瞥了一青龙一眼，微微笑了笑。

即使是在十二神将中。晴明也只给与神气最为苛烈的四名斗将名字。不过会在平时那样称呼他们的，只有腾蛇和青龙而已。

平时封印住六合和勾阵的名字，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比较好。

通过反复呼唤红莲和宵蓝之名，能够使那言灵浸透内心与灵魂。名字中所包涵的咒语就是晴明的心愿。

而六合与勾阵的名字与两人不同，施以的是惩戒的咒语。虽然两人通常不会暴露出感情，但他们心底却有着毫不逊色于红莲和青龙的苛烈。晴明喂了抑制其才给了他们名字。

那好似与红莲和青龙决定性的差异。

“宵蓝啊。”

被互换的青龙只动了动眼睛。

晴明面朝神将，重重的叹息道。

“老实说，我正在烦恼是否改遵从圣上的命令。”

“天皇的请求就是勅命，根本不是听不听得问题吧？”

青龙淡淡地说道。晴明听罢苦笑道。

“就是那样没错勅命是非遵守不可得。就算要拼上这把老骨头，我也非去伊势不可啊。但是”

晴明所苦恼的并不是那件事。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隐含着阴霾。

“就算是勅命，也不能带彰子公主一起去。”

晴明的眼神十分严肃。

对方是至高的存在。在这世上，只有神才能够违背其意志。

但是——

“”

晴明深深叹了一口气，用一只手按住额头说道。

“该如何是好呢”

青龙听完晴明充满苦涩的呻吟声，面不改色的开口说道。

“很简单。”

晴明惊讶的抬起头。总是一脸严肃的神将用蓝色的双眸注视着主人说道。

“去实现天皇的愿望，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晴明眉头紧皱。

同时，白天的情景在脑海中苏醒。

让暂居安倍邸的安倍家远亲之女佐为内亲王修子的随从。

天皇的请求，即使天皇本人并无此意，身为臣子的晴明也没有拒绝那委托形势要求的权利。

但在这件事上，他也不能就此退缩。

脸色铁青、哑口无言的晴明瞥了一眼左大臣藤原道长面无血色的侧脸，静静的做起了深呼吸。

他按耐不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必须设法解决这个状况才行。

“圣上，恕臣下直言”

就连声音似乎都颤抖起来。

当今天皇的年龄就如同晴明的孙子般。他知书达理，在自己不对时也会老实向家臣道歉，拥有肯去改变自己想法的宽容。

只能在那上面赌一赌了。

“托付于本家的公主，是事出有因离开双亲暂居于此的。如果得知她远赴伊势的话，公主的双亲一定会因担心孩子而相当痛心。”

帘帐后的青年好像心有所感，沉默了下来。

“晴明非常清楚圣上的心情。但关于随行一事，还望圣上海涵。就此收回成命。”

“”

天皇低垂着头握紧手中的扇子，似乎正在苦恼着。

建筑突然摇晃起来。

柱子和隔板吱吱作响，掉着的灯笼和帐子也晃动起来。

是地震。这都城正发生着地震。

所有人都脸色铁青。本应该坚固的都城得及正在震动着。

霾雨再加上天灾，唤起了人们心中更多的不安。

“”

在脉搏差不多跳了三十次时，晃动中雨渐渐平息。摇晃的程度相当大，现在仿佛都能听到建筑吱吱作响的声音。

房间里流淌着苦闷的沉默。

从伊势前来的神佑少佑大中臣春清和伊势斋宫寮官吏穖部守直、右大臣藤原行成。

隔着帘账端坐高位上座的当今天皇，和坐在帘帐前的左大臣藤原道长。然后，还有安倍晴明。

在场的是那六人。

所有人都在一脸紧张的等待着天皇的行动。

春清和守直希望能遵循天启，尽快带着内亲王修子返回伊势神宫。

天启出现后马上发生了地震。不止是天变，还发生了地异。而且是发生在这都城、发生在作为国家安泰之核心的天皇所在之地。

此时非同小可。他们二人一直在充满神气的伊势参加神事，对此深有体会。

虽然他们非常清楚天皇的苦恼，但是没有时间了。天照大御神降临斋宫女王之身下达的勅命，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

藤原道长的心情大概比谁都要复杂。因为暂居晴明府邸的公主，就是他的女儿彰子。由于彰子受到异邦妖异的诅咒而无法入宫，他让彰子的异母姐妹章子冒名顶替进了宫。当初觉得只要把她送进安倍邸便可放心，可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事态。

道长拼命故作镇定，为了不让双手颤抖而紧紧握住膝头。

他不是在害怕彰子的真实身份暴露。而是因为自己被迫放手的爱女将前往情况不明、潜藏危险的伊势。他几乎被那不安所压垮。

与成为国家中流砥柱，背负着政治重担进行斗争相比，彰子不得不前往伊势一事更让他害怕。

如果说他没有政治上的策略和盘算，那是在说谎。道长必须守护作为左大臣的地位和权力。如果失足的话，就正中了目前保持沉默的政敌下怀。

可是，他做为父亲关心女儿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而在表面看来，寄主在安倍邸的公主和道长毫无关系。他此时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拜托了，晴明。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情。

尽管道长看起来不动神色，但晴明确实听到了他的心声。

“恳请圣上务必！”

行成也帮着深深磕头、拼命劝说的晴明说道。

“恕臣下直言，圣上。”

帘帐背后的天皇似乎移动了一下视线。行成双手伏地说道。

“现在就做出回应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也应该考虑姬宫大人的心情，是不是暂时延期”

行成面向从伊势前来的使者们，静静的问道。

“虽然姬宫大人前往伊势一事已经决定，但这么快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不过，守直却毅然的回答道。

“恕我直言，右大臣大人。现在的事态是分秒必争，可没有有限讨论的功夫。”

“”

行成咬住了嘴唇。

如果身体不好的皇后定子知道此事的话，又会怎么想？光是这样想就让人非常心痛。心痛又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而且——

行成的表情隐约显露出焦虑。

晴明见状凝惑的皱起了眉头行成会露出那种表情真是稀奇。

难道行成本人不愿让修子前往伊势吗？

“左大臣。”

沉默至今的天皇用凝重的声音命令道长。

“朕想和晴明单独谈谈，让其他人退下。”

天皇的声音异常生硬。

“让形成返回自己的岗位。他去迎接晴明辛苦了。”

道长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

道长行了一礼，对行成、春清和守直使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行李后起身静静的离开寝殿。

其间晴明小声呼唤神将。

“天后。”

（在。）

神气就在他的身边。

“我希望你去看看阴阳寮的情况，确认吉平和吉昌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刚才的晃动相当大。虽然今内里还算安然无恙，但阴阳寮有大量器物，让人担心他们是否会因为坠落物而受伤。

至于安倍邸则不必担心那里是特别之地

（明白了。）

神气就此离去。晴明身边还有一股神气相随。虽然青龙并未主张自己的存在，但呼唤的话他应该会立刻现身吧。

只剩两人的寝殿内被沉重而苦闷的静寂所包围。

身上能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在晴明多次有意识的缓慢深呼吸之后，雨声再次响起。实际上，外面一直下着雨，可声音却被心脏的鼓动所掩盖。

“晴明，靠近一些。”

老人惊讶的皱起眉头，跪着向前移动到帘账之前。

“再近一点，到帘帐里来。”

“可是”

“没关系的。”

晴明拗不过固执己见的天皇，拨开帘帐端坐到天皇面前。

帘帐的摆动渐渐停止，屋内再次充满只有雨声的静寂。

突然发生了晃动。

晴明和天皇屏住呼吸，反射性的绷紧身体，只是一心默默的忍耐着。

晃动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晃动总算平息下来时，年轻的天皇满脸苦涩的开口问道。

“晴明，地震到底预示着什么啊？”

低着头的青年紧握着手中的扇子。由于过于用劲，手指都变得白皙。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如果说这雨代表天意，就表示天照大御神在借雨传达意思。那么地震呢？作为国家本身的大地震动，会不会是朕犯下错误触怒了神明呢？”

天皇面对瞠目结舌的晴明悲痛的呻吟道。

“朕其实并不想把女儿送去遥远的伊势！如果可能的话，朕愿意不惜一切手段去阻止此事，将她留在身边！”

天皇的肩膀无法忍耐似的颤抖起来。

“神明。上天会不会为了惩戒我的那想法，所以才引发地震呢？晴明！”

脩子只有五岁。他不愿让如此幼小的女儿送去伊势。那是天皇作为父亲毫不虚伪的真实想法。

但他在身为孩子亲的同时，也是生活在这个国家所有人民的父亲。

如果因为疼爱自己的孩子误入歧途的话，灾厄也许就会降临到数万人民身上。

作为身居高位之人、作为身居地位者，是不允许处于一己私利作出裁断的。那么为了让自己的内心能更加平静和坚强，至少要求晴明同行、希望安倍家的公主陪伴。

那是必须作为国家首脑存在的天皇所能表现的，身为个人的唯一意志。

“如果能平息神的愤怒，就算让朕磕头道歉也行。朕发誓一定会把脩子送去伊势。可是心却无法束缚，只有不想让她去的念头实在无法控制。晴明”

难道这样都不能被原谅吗？就连隐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不行吗？

晴明正要开口之际，地震再次袭来。

天皇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默默的咬住了嘴唇。

话说出口会成为言灵，而言灵会传达给神。因此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天皇只是握紧扇子，颤抖着肩膀。

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夹在公私之间的青年。

晴明伏下视线。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天皇只有二十一岁而已。

“霪雨应该代表了天意吧。但是？”

晴明一字一句确认般说道。那话语鲜明的回响在青年的耳中。

“地震却并非如此。绳上的担心应该完全只是杞人忧天。”

天皇的肩膀一震，慢慢抬起头问道。

“晴明，真的吗？”

“是的。”

“真的可以相信吗？相信你的话中蕴含着力量。”

“诚然。晴明绝对不会害圣上误入歧途的。”

老人的断言充满了威严。

天皇直直的注视着晴明，苦恼的眼神射穿了老人。

“那么晴明，朕只求你一次。”

“是”

天皇用急切的声音说道，

“能请你占卜天照的天启是否属实，是否真的必须把脩子送去伊势吗？”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即使如此，他也无法舍弃可能会有哪里出错的希望。

晴明严肃地点点头。

“臣谨遵圣意。”

接着，晴明朝天皇低头说道。

“如果天启为真，臣将愿随姬宫大人左右。但暂居本家的公主一事，望圣上能再稍作考虑。”

雨声轰鸣着。

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晴明一直摆出礼仪的姿势纹丝不动。

天皇正要开口时，建筑再次摇晃起来。

""

晴明眯起眼睛。这绝不是上天对天皇表现出的愤怒。可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地异也并非单纯的自然现象。

天皇等到晃动平息之后，静静地回应道。

“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面对天皇无力的话语，晴明更加深深地低下了头。

就这样，晴明从天皇御前退下时申时已过了大半。和天皇的单独会面结果花去了很长时间。

道长虽然直到申时都在等待晴明他们对话结束，不过最后还是因为公务去了大内里。

晴明叹了口气。

幸好道长不在。

天皇本来时不可以吐露自己真心的。因此就算是对方是左大臣，他也不能泄露那些话。

结果，他没能履行行成希望他与天皇会面后去见见脩子的请求。

老实说，晴明现在根本无暇他顾。

他突然回想起行成得知脩子伊势之行时露出的表情。那表情实在叫人在意。

不过，自己现在没时间关心此事。

晴明重振精神坐到式盘前，用严肃的眼神瞪着式盘。

青龙看着注视式盘不动的晴明，显得有些无奈。

“就算再怎么占卜，也没法推翻姬宫的伊势之行吧。神宫的人怎么可能假借天照大御神之名呢。”

晴明也很清楚那一点。天皇的愿望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理智虽然接受了，感情却无法认同。为了能够做出妥协，他才会拜托晴明占卜。

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对于其赦命的真伪，不用思考就能凭本能知晓。

面对板着脸的老人，青龙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如果天启是真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去伊势的，我对圣上也是这样表示的。”

“我知道你会去伊势，问题是彰子公主。”

晴明的表情僵硬了。他移动视线朝纹丝不动的神将望去。

无论去不去伊势，事情都不会就此收场的。”

“宵蓝，不要戳人痛处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逃避现实难道会有好事发生吗？”

“……没有。”

老人呻吟着叹了口气。

“我有时不禁会产生疑问，想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我。比方说像现在。”

晴明本想报复青龙一下，可青龙完全没有理会他。

“你怎么想是你的感情，和我的意志没有关系。另外…”

蓝色的双眸闪过一道亮光。

“我原本对彰子公主就没什么想法。只是因为你很重视她，我才跟着照做的。”

晴明不禁回头朝青龙望去。

不管是朱雀还是青龙，神将们有时会这样痛快地表明自己的意思。

即使对象不同，将绝对的存在作为最优先这点上却是彻头彻尾地贯彻到底。

这应该不算是极端吧。

就算是现在的红莲，在紧要关头时也会把晴明和昌浩放在最优先位置。他对彰子表现出的温柔就如同青龙刚才所言，是因为晴明和昌浩重视彰子的缘故。

因为昌浩决定要保护彰子，所以红莲也保护彰子。不过要说昌浩与彰子这间谁优先的话，红莲的心绝不可能偏向彰子。

那大概是与面对十二名同胞时完全不同的想法吧。

“……宵蓝，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面对晴明唐突的质问，青龙显得有些怀疑。

“打个比方，我和吉昌被妖怪袭击命悬一线，你会救谁？”

莫名其妙的问题使得青龙的怀疑更深了。

“这有回答的必要吗？”

晴明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大概没有呢”，一边继续说道。

“那么，我和红莲……”

青龙眼中闪过潜藏杀气的险恶。晴明见状慌忙改口说道。

“不对，这样吧……就当勾阵同时陷入千钧一发的危机中。两人中只能救活一个的状况，其他人没法行动。那样的话你会救谁？”

“……”

青龙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认真烦恼着。

晴明这时回想起以前曾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自己因为天狐之血的失控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勾阵则身负濒死的重伤，性命犹如风中残烛。

虽然最后青龙留在了晴明身边，红莲则赶往勾阵那里，但那是天空的指示，并不是青龙的意志。那么如果没人下任何指示的话，青龙又会怎么做呢？

“……”

青龙一直保持着沉默。

因为他太过陷入沉思，反而让提问的晴明感到于心不忍。正在这时，神将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不身临其境的话，是搞不清楚的。”

晴明“嗯”地颔首称是。

就是那样。晴明和同胞应该是在不同次元的同等存在。就连进行优先顺序排位的想法本身，大概都不存在于十二神将之中。看来晴明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

“抱歉，问了过分的问题。”

青龙露出不满的神情。他似乎想向晴明抗议，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对他们十二神将来说，晴明是最初的主人。

晴明清楚他们多么重视自己。他也清楚神将们对人类的感情，最初都是源自自己。

虽然年轻时那样还好，但人类是有寿命的。晴明总有一天也会渡过那条河（指三途河），而且那天也并不遥远了。

如果晴明请求的话，神将们应该会留在安倍家之人的身边。但晴明希望那时除了自己的命令，其中也有他们自身的意志。这也许只是他的任性罢了。

“……这算是吹毛求疵吗……”

青龙听到老人的嘀咕，惊讶地朝他斜眼望去。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他展开式盘，一边“嘎啦嘎啦”地回转一边开始解读。

晴明忙碌了一会儿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像先前知道的一样，天启是事实。他不过是做了确认。

但是——

晴明抬起头。

“朱雀、太阴。”

被呼唤的神将随之显出身形。

“怎么了，晴明。”

“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察觉到晴明声音中的紧迫，表情严肃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晴明面向神将们宣布道。

“抱歉，我希望你们能马上赶往伊势探察神宫的情况。我必须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伊势？”

太阴忍不住反问道。晴明点点头回答。

“没错。”

天照大御神的天启是几天前出现的。虽然畿部守直应该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都城，但几天的间隔已足以使事情一波三折了。正在这时，地震又发生了。尽管神将们不会感到恐惧，却也因为地震太过频繁而有些在意的样子。

“又来了吗？只有今天地震一场频发呢，清明。”

清明朝抱着胳膊的朱雀点点头，用锐利的眼神朝外望去。

“雨也好地震也好，确实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为了找出其原因，也需要去调查伊势的情况。”

清明突然苦笑着说道。

“对不起啊，朱雀。天一明明才刚刚回来的。”

朱雀微微睁开眼睛，笑着说道。

“不用在意。现在天贵正在异界和天空、太裳在一起。我没有丝毫的不安。”

如果知道天意在安全的场所接受保护的话，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朱雀害怕。

“走了，太阴。”

“嗯。那我们走了，清明。我会从那边送风回来的。”

开门来走到走廊上的两人瞬间被太阴的疾风所包围。

清明选择太阴而不是白虎一事，无言地表明了时间紧迫的情况。

当风声消失只剩下静静的雨声时，清明喘了口气。

当两人报告之前，自己只有等待了。

“不，等一等。”

有什么在清明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发觉此时的青龙本能地产生了危机感。

“清明，你在想什么？”

青龙正要起身追问时，大门方向传来有人回家的声音。昌浩回来了。

青龙感觉到了小怪的气息，不高兴地皱皱眉头隐身了。

被独自留下的晴明友协困惑的苦笑起来，

从这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彰子前去迎接昌浩的声音。虽然因为混杂着雨声听不清话语不过她应该是在关心被淋湿的昌浩。

昌浩和小怪似乎正在回答她，如果只从这听声音的话，真是让人微笑的交流。

可是，清明察觉到了昌浩令人不安的地方。

他将式盘放在手上，自言自语地说道。

“该如何是好呢？”

昌浩心中深深的伤痕。

要怎么做才能抚平它呢？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六章

第六章

6

漆黑的黑暗仿佛因为雨水变得更深重了。

在子时过半时，昌浩事隔许久后再次溜出了房间。

他给自己施下避雨和暗视之术。

穿上能融入黑暗的暗色狩衣和狩衤夸，解开发髻系到脑后，戴上手套动身启程。

昌浩一边翻过篱笆一边感慨颇深地嘀咕道。

“真是隔了好久呢。”

他跳下道路等待小怪跟上。黑暗中，白色的异形轻快地纵身跃起。

小怪“啪”地一声着地，很不高兴地低头瞅着已经满身是泥的自己。

“唔唔唔唔唔唔。”

“没办法啦，小怪。”

“唔唔唔唔唔唔。”

小怪一边无法释怀地低吟着，一边在昌浩身边迈开脚步。

上次这样来到夜幕下的都城，应该已经是一个月之前了。

从出云回来之后，虽然曾去过一次贵船，不过那次在半夜就回了家。

因为好久没有在半夜离开宅邸，所以让人有种新鲜的感觉。

“出是出来了，现在要去哪里啊，昌浩。”

昌浩一边朝归桥走去，一边回答小怪道。

“去一下鸭川。我想去看看之前决堤堤坝的情况。”

虽然平安无事最好，但继续下雨的话，也有再次决堤的危险。

他在堤岸旁停下脚步，呼唤停在桥下的妖车。

“车之辅！”

车轮中央浮现出鬼的面孔，它因为发现昌浩而高兴的笑了起来。

妖车为了不从湿漉漉的堤岸上滑落，巧妙的选择落脚点向上爬去。在还差一尺便可登顶时，地震发生了。

车体摇晃着从泥泞的堤岸上滑落下去。

（嘿呀呀呀呀呀！）

四周回响起车之辅那昌浩无法听到的悲鸣。

“车之辅！“

脸色铁青的昌浩正要翻下堤岸，却被小怪阻止了。

“住手，要是脚滑了怎么办？"

"可是！”

小怪半无奈地示意大惊失色的昌浩朝堤岸下看。

“只是轮子打滑了，不用担心。”

车之辅几乎滑到崛川河边，现在正铁青着脸，吱吱作响地移动着车体。如果是人类的话，早就吓得停止呼吸瘫坐在地了。

重振精神的车之辅小心谨慎地爬上了堤岸。

车之辅如在喊号子般使劲爬上道路，眼含热泪地向小怪述说道。

（式神大人，地震，地震……）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已经平息了，你先冷静下来。”

车之辅发出“呜呜”的哭泣声，它似乎很害怕地震的样子。

“小怪，车之辅怎么了？”

昌浩看着他非同寻常的样子，担心地将手放在了车轮上。

“好像对地震没辙的样子."

“这样啊。”

自己还真不知道这点。

昌浩安慰车之辅似的“砰砰”拍了拍它的车体。

“车之辅，要不要紧？掉下去时有没有弄痛哪里？”

（是、是的，主人。小的毫发无损，请不用担心。）

“……就是这样。”

小怪现在也懒得再抗议“不要拿我当翻译”，在昌浩发问前就帮车之辅传了话。

“那样的话就好。车之辅，希望你能带我去鸭川，我想看看之前差点决堤的地方。”

车之辅一听昌浩拜托，便改变车体方向，掀起后部的帘子。

让小怪先上车后，昌浩也坐进了车中。

车之辅用鬼火照亮道路，开始疾驰起来。

即使是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车之辅也能安全地行驶。

泥泞的道路上到处是大片的水洼，车之辅为了不陷入其中只能迂回前进。要是像前几天那样轮子陷进泥里而动弹不得的话，不但会更费时间，而且还会给小怪添麻烦。

车之辅正拼命努力去避免那种事态。

也许是妖车的想法传达了出去，车中的小怪开始挠起脖子。

小怪对帮助陷进泥里的妖车一事并不感到辛苦。因为车之辅也不是喜欢才陷进泥里，所以也没有责怪它的理由。

昌浩从观览窗朝外望去，似乎听到了雨声以外的水声。

快要到鸭川了。

他稍微拉起前帘凝视外面。

能看到雨线。沉重的“咚咚”声变得更大了。

昌浩爬上堤岸，俯视在漆黑的黑暗中发出低吼的鸭川。

混浊的泥水飞溅上来。

水上涨得比预想要快。

昌浩环视周围，发现了堆积起来的沙袋。

“在那边。”

他移动到沙袋附近，开始确认堤坝的情况。

虽然即使昌浩窜上跳下堤坝也纹丝不动，不过整个地基大概已经变得松散。

昌浩单膝跪地手触堤坝，调整呼吸念道。

“……禁。”

他施下了简短的咒文。虽然咒文能防止决堤，但不知能支撑到何时？

比起昌浩的咒术，绝对是波涛汹涌的水流更强大。

“只是暂时安心的程度呢。”

“嗯，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昌浩仰望被雨云覆盖的天空。只见大粒的雨滴连续不断地从天而降，完全看不到任何停止的征兆。

“止雨的祈祷怎么样了啊？”

虽然晴明会被天皇召请大概就是为了上奏此事，不过阴阳寮却没有任何通知。

也可能只有昌浩这样的下级人员被蒙在鼓里，上级则正在拼命安排日程吧。

“可是父亲也什么都没说……”

身为天文博士的吉昌不可能不知情的。既然如此，今天的召请就可能与那件事无关。

“真是讨厌的雨呢。”

昌浩打心底厌恶般嘀咕道，再次朝河面望去。

要是掉进充满漩涡的激流里，大概会没命吧。

“呐，小怪。要是天后或玄武的话，不能对河水想点办法吗？”

和昌浩一起眺望河水的小怪一脸阴沉地低声说道。

“只是暂时的话，应该能有办法……不过呢，这样没法根本解决吧。”

“话虽如此。可如果能暂时缓解的话，那样也能让大家安心。”

要让雨停下大概很困难。因为就算是神将之力也对天候无能为力。

“我对此不发表意见，有问题回家问晴明去。”

“我会的。”

昌浩点点头转过身去，开始慎重地走下刚才爬上的堤岸。

他慢慢地选择落脚点移动脚步，总算平安无事地下来了。

“车之辅，回都城去吧。”

车之辅一直在担心昌浩会滑倒跌进河中，此时才终于放下心摇晃起车辕。

车轮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因为道路非常泥泞，所以要迂回很远。

回到都城已经是接近丑时过半的时候了。

昌浩在车中抱住一侧膝盖，面带难色地说道。

“今天的地震异常的多呢。”

“是啊。都城会那样晃动真是少见。”

“嗯，在我的记忆里也不多见。”

最初的晃动尤其剧烈，之后则是断断续续的轻微晃动频发。

在阴阳寮看见的金色巨龙也让人在意。

“那条龙，应该和高淤之神没有关系吧？大概。”

“……我是这样觉得的。”

小怪闭上一只眼，态度有些犹豫。昌浩奇怪地朝它望去。

小怪皱起眉头说道。

“高龙神的原形是银色的龙。而我们白天见到的龙是金色的，所以肯定不是贵船的祭神。”

“那龙就那样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其为某种化身的可能性。

“龙吗…”

小怪突然眨了眨眼睛说道。

“啊啊，这么说来，这个国家也是龙呢。”

“嗯？你说什么？”

因为不明白意思的昌浩有些怀疑，所以小怪向他说明。

“日本也呈现出龙的造型。北边是头，西边是尾巴。”

南北之间细长的形状可以看成是龙。

“这样啊。小怪知道得真多呢。”

“别看我这样，毕竟也是神之末席呢。”

“龙之形的国家吗…”

昌浩一边听着车轮发出的嘎啦嘎啦声，一边喘了口气。

白天目击的龙睥睨着昌浩他们。其双眸似乎熊熊燃烧着类似愤怒的感情。

那条龙是何处的神呢？会不会是昌浩不知道的神，因为对人类的愤怒而降雨呢？

因为雨的起因是神的愤怒，所以高龙神才会袖手旁观。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贵船的祭神在日本也是位列前五的神明。如果是有着这样高位的神格也无法阻止的神，那么其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再怎么想也找不出答案。昌浩揉着右侧太阳穴，活动起脖子。

想得太多使得肩膀酸痛。

“今天就先回家。明天也要出勤，回去休息吧。”

小怪摇着尾巴说道。昌浩老实地点头同意。

“车之辅，回安倍邸。”

昌浩在车中说道，结果耳朵里传进了好几个声音。

“喂喂——”

“喂喂——”

“嗯？”

在他惊讶地打开观览窗的瞬间，响起了合唱。

“孙——！”

“……”

昌浩默默地关上观览窗，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般坐下。小怪则望着他扇了扇耳朵。

车之辅诚恐诚慌向小怪问道。

（那个，式神大人。你看该怎么办啊，大家……）

“听好了，既然昌浩什么都没说，就不用去管。”

昌浩瞥了小怪一眼。他大致推测了出车之辅在说什么。

外面依旧传来嘈杂的声音。

“喂喂。”

“孙~子。”

“孙子就是孙子。”

昌浩别开了视线，不过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怪歪着脑袋没了主意。该怎么办呢？不过话说回来，杂鬼们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接近。

真的很近。就好像没有距离似的——

小怪眨眨眼朝顶棚望去。难道说……

昌浩发现小怪晚霞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顶棚，也恍然大悟般向上望去。此时，上面传来了精神百倍的声

音。

“孙——子。”

观览窗被“咔啦”一声打开，接着，一个球形物体飞了进来。

弹落到昌浩身边的球体啪嚓地站了起来。

“哇啊…痛痛痛。”

昌浩狠狠瞪了一眼按着脑袋起身的独角鬼说道。

“不要随便进来。”

“喂，怎么了呀，有什么关系。车可是一直都对我们说请的哟。”

剩下的两只也依次从打开的窗户钻了进来。

“哦哦，有了有了。孙……”

猿鬼原本瞄准昌浩的脑袋准备扑过去，却突然眨眨眼静了下来。跟在后面的龙鬼也趴在窗框上停住了动作。

车之辅为了不甩下杂鬼们降低了速度，“啪嗒啪嗒”碾过水洼的声音变得小了起来。

蛇行的车之辅发现车内异常安静有些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进入都城就和杂鬼们相遇。它们“咻”的一下跳上车篷，和车之辅简单交谈了一下。

我们在找你哟，孙子坐在里面吧？虽然有事想要报告，不过机会难得，想来个兴余节目吓唬他一下。如果从那

边的窗户进去，会吓他一跳吧，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啊，真是期待呢。

三只杂鬼眼睛闪闪发光，越说越激动。车之辅没办法，只好叹着气同意了。它们向车之辅道谢后，便一起叫了

起来。

在注意不被甩下的同时打开观览窗的是猿鬼。将独角鬼像钟摆般丢入车中的是龙鬼。虽然对它们来说很遗憾没

有落到昌浩头上，不过吓了他一跳是不会错的。

但是，车之辅并未如预想般听到昌浩的怒号和喧闹声。

车之辅完全停下车，窥探起车内的样子。

在一片漆黑的车内，皱着眉头的昌浩正半睁着眼怒视着杂鬼们。

杂鬼们则表情僵硬地回望着昌浩。

小怪看着双方的样子，发现杂鬼们在困惑地悄悄交换视线。

小怪眨眨眼露出严肃的表情，晚霞般的眼睛闪烁出光芒。

“……直觉意外的敏锐呢。”

它用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嘴里嘀咕道。

小动物正因为脆弱，所以直觉才非常敏锐。杂鬼们似乎也不例外。

一眼看去，就能察觉到昌浩和平时不同。

它们本想事隔许久作弄昌浩一下，但今天的昌浩却出于某种原因没那个心情。平时的昌浩无论嘴里怎么说，都

会为杂鬼们露出破绽，饶恕它们的所作所为。

正因为知道会被原谅，杂鬼们才会肆无忌惮地作弄昌浩。

可是现在的昌浩却没有那份从容大气，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杂鬼们明显感到困惑。

昌浩本人无法理解杂鬼们的困惑。他虽然怒视了杂鬼们一会儿，最终还是有些惊讶地感到不解。

杂鬼们看起来吓得直不起腰了，为什么呢？

“……有什么事吗？”

昌浩冷淡地问道。三只杂鬼彼此看了看，猿鬼作为代表开口说道。

“那个……白天在朱雀大道，有金色的龙出现了。”

“哎？”

昌浩闻言眼神一变，小怪探出身子问道。

“真的吗？”

“是真的。沿朱雀大道向大内里走，龙就从水洼里冒出来了。”

“水洼…？”

龙鬼朝自言自语的昌浩挥挥前脚说道。

“与其说是水洼，不如说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龙随后在朱雀大道游弋，就那样消失了。”

它说是朝大内里的方向。

昌浩追问杂鬼们。

“那是什么时候？”

昌浩他们是在下班时在内里上空看到金色的龙。时间应该是在申时结束时。

“差不多是你们下班的时候。本想报告所以去了大内里，不过你们已经不在了。”

本想再去安倍邸一次，可是地震多得让人不舒服，所以就到附近的无人邸避雨去了。

昌浩脸色凝重地说道。

“下班时间的话，就是申时结束……”

正好是昌浩他们看见龙的时候。

出现在杂鬼们面前的龙从朱雀大道北上，在内里上空现身，然后就那样消失在云间。

虽然成亲说过会向上头报告，但昌浩和小怪并不知道事情随后的发展。他本打算明天再去问成亲的。

小怪的耳朵摇晃起来。

“——是地震。”

全员都大吃一惊。

车体剧烈摇晃起来。车之辅哆哆嗦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杂鬼们彼此依偎，等待晃动平息。

昌浩一脸严肃地站起一只脚。

在朱雀大道游弋的龙。朱雀大道是南北走向的都城中心。对面是作为要地的大内里。

昌浩感到后颈部有些发烫，忍不住伸手去挠，无意识间改变了身体的姿势。

刹那间，从下往上冲顶般的冲击袭了过来。

“有什么……”

小怪全身的毛都倒立起来。

“快出去！”

小怪和昌浩拨开后帘，把僵住的杂鬼们拉了出去。

“车之辅，快闪开！”

在他们跳车怒号的同时，车之辅正下方的水洼飞扬起巨大的水花。

（嗨呀呀呀呀呀！）

车体被挑起后侧翻在地，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车之辅！”

昌浩脸色大变地叫道。与此同时，从水洼和其下方的地面跃出了闪着金色光辉的龙。

第六章完结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七章

第七章

巨大的龙身从土中飞跃而出。

杂鬼们悲鸣着四散逃走。

如今只能从道路两端的柳树依稀辨认出这里是朱雀大道。而横倒在路边的车之辅虽然仍在拼命挣扎，但却怎样也翻不过来了。

金龙的双眸燃烧一般蔑视着无可奈何倒下的牛车，巨大的龙身在空中翻滚着。

似乎对企图阻止自己的牛车非常愤怒，龙张开大嘴向它飞扑而去。

昌浩连忙布印。

“御安蒜云伽，沙罗九端！”

虽然不知道金龙的真身，但现在必须保护车之辅。

“御急急如律令，云八田！”

车之辅四周立刻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障壁，随即，迎面扑来的金龙的牙齿撞上了这层保护结界，发出刺耳的声音。

龙身因这股冲击力也随之向后卷曲。但它立刻又重整旗鼓，将视线转向了妨碍它的昌浩。

那金色的龙眼中射出了强烈的光。

“小怪！趁现在把车之辅……”

小怪轻轻咋了咋舌。随即，红色的斗气包围了他小小的白色身体，瞬间恢复了真身的红莲一跃穿过了昌浩的结界落到车之辅身旁。

（式、式神大人，非、非常对不起……！）

将哭着连连道歉的车之辅扶起后，红莲焦躁地喊道。

“好了快走吧！要道歉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车之辅摇摇晃晃的跑开了。这辆妖车上爬满了杂鬼。

“车！”

“没问题吧车？！”

“往那边！”

车之辅在在与朱雀大道呈直角交叉的东西方的一条路上转了一个弯，与昌浩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但它却无法抛下他们自己逃走，于是又掉转车头，准备等昌浩一呼就急奔回去。

另一方面，昌浩正与龙对峙着。

在土中自由穿梭着的龙时沉时浮。虽然昌浩和红莲屏息静气的追寻着它的所在，但由于龙实在太神出鬼没而无法预测它的行踪。

“啐！”

红莲咋了咋舌，召唤出一条鲜红的火蛇，以龙的口为目标飞游而去。

地面发出剧烈的震动。同时，龙也从土中带着一身飞沫扶摇直上。

“哈！”

红莲的炎蛇分为几条冲了过去，环绕着龙身。但在大雨之中炎蛇的势头却有些削弱。

看着正奋力摆脱身上麻烦的火焰的龙，昌浩放出了术。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着尖锐的撕裂声响起，灵力形成的刀割开了龙的大嘴。

从裂开的伤口处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宛如龙的血一般。而沐浴在这光芒中的昌浩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怎么……？！”

他瞬间失去了力气，单膝跪下。

昌浩看到了深远的黑暗。

“诶……？”

似乎听到汩汩的流水声在耳边响起。在黑暗的深处，充溢着热气。

“昌浩！”

红莲想要冲到动弹不得的昌浩身边，却被对面龙的神气弹了回去。

震天的怒吼。

几近疯狂的巨龙用双眼盯住红莲。

龙的吐息吹向了红莲，它似乎想以龙息封住红莲的行动。

“……什么？”

正奋力挥散龙息的红莲的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波动，似乎曾在哪里感受过？

并不是神气。也就是说，这条龙实际并非贵船的祭神的化身了？

但也并不是妖气。并没有任何不祥感。

是更强的，更深的，潜藏的波动。

但虽然有所察觉，却仍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

巨龙焦躁不安的挥舞着身体。

同时，地面也开始震动起来。

躺在御寝上闭目而眠的风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

守夜的女官已经在地板上铺下数件外衣代替被褥休息起来，此时应该是子时过半了。

不过现在确切是什么时刻呢？如果天空中有星星或月亮的话尚可以推测，但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也无法得知时间。

六合现身在风音身边。

“彩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丑时已过。”

雨音伴着风声，带了某些细微的东西。

“这是腾蛇的斗气。发生了什么事？”

腾蛇通常都是白色的小怪模样，且抑制了神气。不过他在化为小怪时也能使用普通的神力，所以会恢复真身就表示发生了什么事。

风音坐起来披上外衣。屈膝在她身前的六合似乎不想惊动在御寝中睡觉的修子，压低了声音道：

“啊，他好像和什么打起来了。”

腾蛇的神气非常强烈，即使在如此距离仍然能清晰感受到，大概也是由于平常被封印的缘故。

风音站了起来。

“我还是有点在意。”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虽然不是很剧烈，但持续时间很长。

就连御寝也开始摇晃起来。风音从帐间窥看了一眼帐中的情形。

盖着外衣的修子正发出沉沉的鼻息安稳地睡着。风音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我去腾蛇那里看看吧。”

六合也瞥了一眼帐中。风音立刻理解了他视线的含义，点头道：

“没关系的。而且如果我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话，其他的女官就不能近身。公主殿下有呼唤我另当别论，如果只是醒过来的话应该不用担心。”

六合仍然神色忧虑。

“那我也去吧。”

他也对频繁的地震有些在意。

傍晚时，听到传言的勾阵拜访了对屋。

和风音一样身为土将的勾阵也对地震毫无觉察。

如果地震是由术士的咒术等人为因素造成的话，那么他们毫无预感也并不奇怪。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不可能没有察觉。

当世很少有人能使用避开晴明之眼的极致法术。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

六合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

至少这里就有一个人。

如果是能与风音旗鼓相当的人的话，就很可能引起这次的地震。

他想起了前日与风音对峙的那个白衣女人。

这时，风音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行动方便，将平常披散的头发束了起来。

又一阵微震，建筑物也微微震动。

窗下的吊灯也摇晃起来。

“你还是留下吧。”

风音停止了束发，抬头问道。

“彩辉？”

“这地震不是自然形成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公主殿下身边。”

明白六合所指的是那个白衣女人，风音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会尽快回来了。”

留下这一句话后，六合便悄然隐去身形。

神气也随之消失。

风音微微叹了口气，将已经束好的头发又放了下来。因为雨的湿气而显得有些沉重的头发盖满了她的后背。

她站起来，静静地走向对屋。

一出房间，雨声便充斥在耳边。除了雨滴敲击大地的声音以外再也听不到其他。

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感觉异常冰凉。尽管不怕寒冷，但并不是感受不到寒意。

雨势毫无衰竭的迹象。

就在风音眉头紧皱抬头望向天空时，又一次地震开始了。

朱雀大路也在晃动。

这次与之前的震动截然不同，是仿佛地下有什么沸腾了一般的剧烈冲击。

昌浩撑在地面的手也清晰的感受到了地下传来的骚动。

“这下面……有什么……”

地震的威力剧增。几乎让昌浩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双手扶地拼命支撑着自己。

朱雀大路沿路的宅邸中也陆续传来人们的悲鸣。

红莲咋着舌，抓住昌浩的衣角把他拉了起来。

“没事吧？昌浩。”

“怎、怎么会……”

由于龙体中迸射之物而产生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了。但那究竟是什么？

“……诶？”

忽然，昌浩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吗？想不起来。是搞错了吗？

龙所释放的力强大得令人恐惧。并且似乎还在与时俱增。

“红莲，这龙是何处的神吗？”

闻言，红莲摇了摇头。

“不，我不这么觉得。龙所放出的并不是神气。”

然而，昌浩也感觉到了，那也不是妖气。

巨大的龙身翻滚着，尾巴敲击着地面，溅起无数飞沫。

浑身被泥水和飞沫包裹起来的巨龙散发着强烈的怒气。

它张开了大嘴，怒吼声震动了大地。

昌浩和红莲确信地震是由它引起的。

“也就是说，打倒这家伙就可以平息地震了。”

想起地震时彰子那苍白的容颜，昌浩定定地凝视着巨龙。

“打倒它！”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跨过红莲身边向龙面前飞跃而去。

“昌浩！”

红莲大叫道。但昌浩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结印。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之印向龙锁去。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怒魔障！摧破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真言完成。昌浩对龙施放了封印其行动并摧毁一切的术。

龙身焦躁地晃动着。

“————！”

无法形容的怒吼从龙口中迸发。

昌浩的眼瞳深处隐藏着凄绝的光芒。

这样一来就能够打倒它了。并且，不留任何生路。

“……………………………………………………”

结印所燃起的火焰放射出炙热的灵力。

解印，同时右手重启刀印。

“万魔——降伏——！”

落下的刀印随即化为带着火焰之力的灼热利刃。

巨大的龙身被一刀两断。

从中间开始，龙身两段慢慢地倒下。

本以为它的尸体会溅起巨大的飞沫，但龙在落地之前就崩裂为飞灰了。

昌浩喘息着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成功了吗？……”

仔细环顾周围，龙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昌浩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舒了一口气。

而目睹这一切的红莲神色严峻地眯起了眼睛。

方才，他看着声称打倒巨龙飞身而出的昌浩的背影，忽然与某个灰白色的火焰幻影重叠了。

那是天狐之炎。本应该被道反之玉抑制的异形之火焰，刚才强烈得几近视觉化了一般。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八章

8

腾蛇的气息消失，不稳的波动也随之散去了。

“结束了吗”

站在地板上探询气息的风音打开了窗户凝听着细微的声响。

当她回过头去时，不禁瞪大了眼睛，屈膝道：

“公主殿下，怎么了？”

“地震还”

“诶？”

瞬间，大地又开始震动。柱子和屏风都发出了剧烈的声音。修子胆怯地抓住了风音的手。

她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一个黑色的物体。

地震很快便平息下来了。吱嘎作响的房间也恢复了平静，只有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修子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好，好辛苦啊，公主”

嵬终于忍不住抗仪了。修子慌忙减轻了手中的力气。

“对不起，你没事吧？”

从修子手中逃出的嵬沿着她的衣服滴溜溜的爬上了她的肩膀。

“这样就行了。对了，风音大人，这样一直吹冷风可不行哦，快回里面去吧。”

抚摸着张开了一边翅膀的嵬的头，风音苦笑起来。

“没关系的，比起我的话，公主才比较冷吧。”

随后，风音催促着修子回到了屋内。

而这一切，都被藏在柱子后某个黑影尽收眼底。

“……那个女人是个障碍……”

此人正是女官阿云。

因为风音的存在，她无法接近修子。

阿云低声呢喃着：

“……这样下去就没有时间了。”

这时又再次发生了地震。柱子和墙壁随之发出剧烈的声响。

“必须赶快动手了。”

在她转身的瞬间，地面再次摇晃起来。

断断续续的地震。

阿云阴沉着脸，眺望着南方的天空。

车之辅在安倍府邸前停了下来。

掀起前帘沿着车辕走下来的昌浩回身道。

“谢谢你车之辅，你辛苦了。”

车辕立刻回以吱吱的声音。车之辅掉转车头向桥下驶去。

不过因为下雨路滑，它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正在为如何驶下堤坝而发愁呢。

轮子中央浮现的鬼脸战战兢兢地试探着道路，但小路山峰泥水几乎像瀑布一样四处流淌，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滑倒的。

而且就算是平安的下去了，也有可能陷入爬不上来的窘境。

而正登上门口台阶的昌浩回过头来看到了这一幕。

“车之辅，没事吧？你就停在门口吧，没关系的。”

车之辅一脸困扰地回头看着昌浩。对它而言，安倍府门口实在让它不胜惶恐，因此桥下就已经够了。

理解车之辅这种心情的小怪挥了挥前足。

“但就算你勉强下去了又爬不上来怎么办？这样的话在昌浩在需要的时候你却无法赶到，这种事情你也不想发生吧？”

车之辅嘎嘎地抖动着车辕。无论怎么说自己也是昌浩唯一的式神啊，如果无法为他做事那式神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车之辅嘎吱嘎吱地回到了府邸前，满含歉意似的在昌浩面前放下了车辕。

“其实根本不用道歉的啊……”

“你、你听到了？”

小怪两眼放光地看着一脸不快的昌浩。

“就算没听到也可以猜到你刚才说了什么吧。”

闻言，小怪微微笑了起来。

“这很重要哦。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就说明我们俩的波长很合啊。”

对于异形来说，对方的波长是否相合是很重要的事。如果是像贵船的祭神那样强大的存在的话，即使这方并不吻合，他也会引导自己与其相契合。

而弱小的一方必须配合对方的意识。昌浩一直对这种太过纤细的手法很是头痛，不过最近已经进步了不少了。

“那么晚安了，车之辅。”

对车妖挥了挥手，昌浩进了门，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哎呀……谢谢你，六合。”

他脚下滑了一下，后面的六合慌忙扶了他一把。

昌浩冲进了自己的院子，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走向自己房间。

拿起架子上准备好的毛巾抹了抹脸和手脚，昌浩长舒了一口气。

总觉得有点疲惫。

挂在昌浩手腕上的小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可别着凉了。要喝点热水吗？”

“嗯，不要了。我马上就睡了。”

避雨术并不能防避泥浆。昌浩的狩衣，裤子上已经沾满了泥巴。

“看来得好好洗一下了。”

不过就算洗的话也不能马上干。所以昌浩对明天的衣服有些头疼。

最后他把衣服胡乱的折叠了一下，穿着单衣躺了下来，身上盖着外袍。

小怪在他附近蜷做一团。

不久之后。房间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交叉着前足托着下巴闭目而寐的小怪忽然张开了一只眼睛。

与它睁开眼睛同一侧的耳朵也轻轻抖动一下。

“昌浩！”

他小声叫道。但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没有回应。

又暗数了五十次昌浩的呼吸，确定房间里没有动静，才走进了庭院里。

小怪在雨中穿梭着，毫不费力的穿行于各个建筑物。

从土御门大路向西洞院大路奔去。随后再直向北转。

和昌浩在一起的时候小怪总是在配合他的步调，实际上小怪的奔跑速度相当惊人，虽然现在化身为其他形态，但身为神将他身体能力实际非常高。

宛如没有体重一般疾奔着的小怪忽然听到了追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两个。

似乎已经发现被人察觉似的，脚步的距离更近了。

兵分两路，从小怪的左右追来。

“什么嘛。你们这些家伙。”

勾阵和六合现身了。

“你竟然会把昌浩一个人丢下，实在是太少见了”

低头看着四脚着地的小怪。，勾阵苦笑起来。

“恢复真身的话会轻松得多啊，腾蛇。”

“没什么区别啦。对了，六合，你现在还不回宫可以吗？”

“我还没有问关于昌浩的事呢。”

两人似乎已经看穿了小怪想去哪里似的。

水声。

贵船山与鞍马山之间的贵船河的水位上升了一些。水声听起来有一些奇妙的凝重感。

深夜里，小怪和两名神将正直奔贵船山。

贵船的本宅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小怪在门口恢复了真身。知道他这样做的理由的勾阵不仅抖着肩膀苦笑起来。而看到他这种表现的红莲则是一脸不快的皱起了眉头，不过最后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河流的水声与雨滴声在耳边回响。似乎更为充满了清净的神气的本宅添加了庄严之感。

六合眯起了眼睛。

灵峰贵船的神气忽然向一点银白的光辉聚集。

白银龙神出现在他们面前。悠然飞舞的白银之龙缓缓落向船型岩石，随后化为了人形。

飘然而落的贵船祭神高龙神静静哋凝视着几人。

“虽然其中一位是不久之前才造访过的，不过其他二位确实好久不见了呢。”

在岩石上席地而坐，高龙神微微一笑。

“十二神将都为清明所用了吗？不错的发展嘛。”

红莲走上前去道。

“高龙神，今天我是有事请教而来。”

“什么事，十二神将之腾蛇。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不过姑且一听吧。”

听到对方如此毫不在意的语气，红莲不禁有些焦躁。虽然早有预料，但现在红莲已经没有时间细细道来了。

“神，我想请问前几日您所说的话的真意。”

“我曾说过什么？”

手肘撑在左膝上，左手托着下巴，高龙神冷淡的答道。丛她轻描淡写的回答中，很难猜测她是打算认真回答还是想一笔带过。

“那次在我离开时您曾说过——‘会尽力让雨停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龙神轻轻的皱起了柳眉。

“我有这么说过吗？”

“没错。我亲耳听到的。”

神将比人类的听觉更加敏锐，绝不可能听错。

站在红莲背后两步距离的勾阵和六合并不清楚红莲此行的目的，但腾蛇居然留昌浩一人单独行动，必定是什么大事。

抱着双手的勾阵悄然向六合那边靠去。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刚才和昌浩一起回府而已。”

是吗——勾阵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

红莲又道。

“高龙神，现在国中这场连贵船水神也无法停止的降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龙神沉默了。她定定地看着红莲，琉璃色的双眸毫不动摇。

神绝不会避开别人的视线。

于是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对视。

不知道谁会先开口打破这僵持的气氛。

被窒息般的感觉所笼罩的勾阵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贵船祭神的目光虽然强大，但腾蛇与她也并不逊色。十二神将虽是末位之神，但单从意志的坚强度而言，或许其他的神也难以与之相比。

究竟会怎样发展下去？

改变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的，是一个新的闯入者。

“怎么搞的，大家都一脸凝重。”

雨音中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一同回过头去。

出声的是红莲。

“睛明！”

使用了离魂术而保持着年轻外貌的安倍晴明冒雨走进了本宅中。

晴明挥了挥手回应红莲，随后将目光转向高龙神。

哑口无言的高龙神抬手抚摩着刘海眯起了眼睛。

“安倍晴明，有何贵干？”

晴明眨了眨眼睛。贵船的祭神似乎对他有所不满，语气中也流露出不快。

在红莲身边站定，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高於之神。”

“清明，我问你有何贵干。”

清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贸然前来惊扰神实在抱歉，不过请待我禀明原由。”

高龙神扬起下颚。

“虽然你的话让我很不快，不过姑且听听也无妨。”

闻言，红莲瞥了贵船的祭神一眼。她明明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虽然感觉到了红莲尖锐的视线，但高龙神仍然不为所动。她连看也没看红莲一眼，反倒催促起清明来。

红莲只能暂时隐藏自己的焦躁，但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意外的声音。

“就凭你也想与贵船的祭神一争高下吗？”

红莲挑起了眉头。这声音不用问也知道是出自何人的。

瞬间，不稳定的斗气从红莲体内升起。他缓缓转过身去，双目沉默的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红莲目光所向的那个抱着双手的男人，正是跟随清明而来的青龙。

气氛瞬间变得一触即发。六合与勾阵连忙插入两人之间。

勾阵靠近红莲身边，以目光警告他

“别在这里起无谓的争执，现在可是在神的面前，腾蛇！”

红莲及其不快地道。

“别小看我，勾。这点道理我当然明白。不过”

瞥了一眼青龙，红莲的双眸瞬间染成了赤红色。

“先挑起事端的可是他！”

而对面的青龙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站在两人间遮挡红莲目光的六合被夹在来自前后方的神气之刃之间，沉默的眯起了眼睛。

青龙当然也清楚。他是跟清明一起前来拜访贵船的祭神的，因此不能在神面前做出无礼之举，以免连累清明。

他轻轻瞥了清明一眼，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察觉背后两神将之间的暗涛汹涌，正静静与贵船祭神交谈着。

“虽然我也很想问您有关这场雨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高於沉默的等待下文。而淡然的笑意从清明的嘴边消失了。

“高於神应该也知道吧，天照大神在伊势降下了神谕。”

女神柳眉轻轻一动，但却依然保持沉默。

惊讶的是红莲、勾阵与六合三人。

“什么？！”

他们失声道。齐齐看着清明的背影。

“清明这究竟”

勾阵欲问明究竟。却被清明举手示意不要再问。神将们都陷入了沉默。

清明淡淡的选择着合适的语言。

“我立刻派遣神将前往伊势调查，但天启的确是事实。伊势的神袛大副以及斋宫均卧床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神给与我一点提示。”

一直一手托下巴斜靠在石头上的高龙神终于伸直了背，双手交握。

琉璃色的双眸仍然毫不动摇。

清明静静的等待着答案。

“将公主召唤去做天照大神的凭依，大神的用意究竟在哪里？”

闻言，红莲三人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天照的天启居然是让公主修子成为凭依？

虽然他很想马上问清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但现在却无法打断晴明与高淤的谈话。

红莲与勾阵只好尽量控制自己。

晴明定定地凝视着高淤。其实直视神本来是不敬之举，但晴明是被允许如此的少数人类。

高龙神很中意晴明与昌浩。因此在神明所能接受的范围内给予了他们相当大的宽容。正因为如此，这次的置疑实际是一个赌注。如果忤逆神的感情，或许晴明从此以后都会被神所疏远吧。

高龙神的目光依次从晴明与四神将身上滑过。最终凝重地开口道。

“——天照大神的天启，究竟是什么？”

晴明眨着眼睛回想起来。

“的确……‘此雨非我心意。此乃违背天意。为将光明注入此国度，需凭依前来’……我所听到的旨意就是如此。”

“凭依……”

贵船之祭神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她将手指伸向唇边，露出思考的神色，琉璃色的双眸中隐藏着难以形容的光辉。

在她再次开口之前，晴明静静地等待着。随后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神将们。

除了早已知道此事的青龙之外，红莲，勾阵与六合都对这个意外的发展满脸惊愕。

他们从没听过高天原的最高神亲自下达的天启。

“所谓的凭依是指……”

高龙神遥望着沉浸在黑夜之中的大都。

“就是继承了先代之血的唯一的公主。”

“也就是说卜部的预言也是指这件事了？”

红莲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晴明的眼睑也微微一跳。不仅如此，事实上他还没有告诉三人更重要的事。

将视线由大都转回晴明脸上，贵船之祭神眯起了眼睛。

“你刚才不是问，大神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吗？安倍晴明。”

“是。”

“你问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想将公主留在大都吗？”

晴明连忙否定。

“不是的！我绝没这样想过。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大神会想要让公主成为凭依。”

“你就算知道原因又能如何？将公主送到伊势，交给高天原的统治者天照大御神是你们这些人类应尽的义务。”

高淤如此断然说道。随即又叹了一口气。

“晴明，希望你转告公主，勿留恋红尘，需以国民之命为要。”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晃动起来。

虽然晴明没有察觉，但神将们全都感觉到了。

“地震吗……”

勾阵嘀咕着。就在晴明想出声询问时，神的声音传来。

“是出现在大都的龙。那也是和这场雨一体的。”

看着屏息的晴明，贵船的祭神淡淡地道。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现在龙一刻比一刻濒临爆发边缘。安倍晴明。”

站起来的祭神犹如言灵一般呼唤着他的名字。晴明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仿佛被那琉璃色的双眸看穿了似的，晴明几乎无法呼吸。

“你应该知道那龙的。如果你想要守住大都的话，就必须想起来。”

“诶……？”

将目光从惊讶的晴明身上移开，高龙神瞥了一眼众神将。

“十二神将之腾蛇，对于你之前的问题，这也是答案。”

贵船之祭神闭目仰望天际，随即飘然飞翔起来。

人形也随之化为银白色的龙体，转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天空中。

神的神气消失了，压迫感也随之消逝在风中。

晴明叹息着。

总算是得到了回答。高龙神本来就没有回答他们的义务，就算是一时不快便立刻消失也是在情理之中。

此时晴明才发觉自己有多么紧张。红莲看着他，走了过去。

“晴明，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照的天启究竟是什么？”

“说什么要把公主送往伊势……”

不仅是红莲与勾阵，就连六合也是一脸的大惊失色。晴明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样的反应已经算正常了，他自己和青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得几乎无法言语。

“大家冷静一点。我会为你们解释的。”

安慰般地拍了拍三人的手腕，晴明道。

“前几天有两个官人从伊势来。一个从伊势神宫，一个则是从伊势斋宫前来。”

第一个人带来的，是兼任主神司的神祗大副病重，恐怕要提前进行神宫选举，他自己本人也需提前退任的消息。

另一个则传来了天照大神借斋宫恭子之体传达天启，以至本就卧病的斋宫陷入昏迷的消息。

晴明不禁疲惫地耷拉着肩膀。

“由卜部之龟卦显示，天启所说的凭依，就是公主修子。”

说到这里时，青龙忽然不快地插嘴道：

“担心女儿的皇帝，竟然说让晴明也一起去伊势。”

闻言，红莲也面色一变。

“什么？！”

“真的吗？晴明！”

不仅红莲，就连一向冷静的勾阵也难以保持冷静。看着他们，晴明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本来我也被人再三请求同去伊势，希望我能治好伊势神祗大副的病。”

如果事情仅仅是这样就好了。虽然晴明已经有诸多繁重的工作，但若是帝王家臣之类的对他有所请求的话他也无法拒绝。

而且晴明本身也是真心想要为年少的帝王效力的。

“之后主上思虑再三，想找出万全之策。”

看着眉头深锁的红莲，晴明继续道：

“他说希望让彰子与公主同行。”

红莲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晴明。

“……你说什么？”

他的反问意外的小声。也许是冲击过大而没有反应过来吧。

但随即红莲便瞪大了眼睛。

“你说让彰子和修子同行？！”

勾阵和六合屏住了呼吸。

晴明凝视着夜色中的大都。一边是皇宫，另一边是安倍府。彰子和修子，现在还一无所知的酣睡着。

“主上拜托我，说公主年幼，希望能让安倍家的女儿随行。”

毫不知内情的帝王的请求无疑会掀起一场暴风雨。

这就是所谓的天罚吗？

一年之前受到穷奇诅咒的彰子，从此脱离了命运的轨道。本应入宫的她，人生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代替她入宫的章子现在被称为藤壶之中宫。

本以为彰子就将这样与皇室毫无牵连的度过一生。

“我也没料到事会发展至此。左大臣或许也为此烦恼不已吧。”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欺君之罪，就连安倍家也承担不起。

好不容易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红莲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红莲？”

“如果知道彰子要发生这种事，昌浩恐怕会失控啊。”

闻言，晴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的确有可能。”

昌浩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孙子，就算他本人什么也没说，但晴明还是早有察觉。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晴明低下了头。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将实情告诉昌浩和彰子啊。”

正如高龙神所言，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斋宫与神祗大副病重，得知天启的人们都迫切期待着修子的到来。

恐怕就连这样停住这场不吉的雨，修子也是其中的关键。

大地微微颤动。从神将们的反应中，晴明也察觉了这一点。

他回头道。

“该回去了。我担心大都的情况。”

贵船之祭神曾说，连绵不断的地震与这场不知道何时会停的雨是一体的。

她还说，晴明应该知道出现在大都的龙。

想起这些的红莲抓住了晴明的肩膀。

“晴明，你知道那金色的龙吗？”

青龙挑起了眉头。虽然红莲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杀气，但却并没有回应。

“你是指高龙神所说的那句话吗？虽然我仔细回想过，但现在还没有头绪。”

红莲有些沮丧地松开了手。看着这样的红莲，勾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静一点，腾蛇。你逼晴明也没有用啊。”

“是啊……”

红莲眨了眨眼睛，抓住了勾阵的手。

“怎么了？”

勾阵疑惑的歪了歪头，红莲凝视着她的手，道：

“……龙的，气息……”

他好像注意到了。的确，他知道那龙的波动。

“是勾的神气吗……”

“啊？”

勾的神气与龙的波动非常相似。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众人都非常惊讶。只有青龙，仍然连看也没看红莲一眼。

“勾阵，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

被晴明一问之后，勾阵迷惑地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多虑了，红莲？”

“不，的确很相似。”

红莲站在船形岩石上，仰望着天空，如此断言道。但对于贵船祭神的话还有诸多不明之处，所以他也无法作出判断。

多方思考仍没有结果，最终几人一同走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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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九章

次日下午，在清明整理着装的时候，迎接者从今内里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今天的使者还是藤原行成。

外面依然下着雨，两人乘坐的牛车准备朝今内里出发。

牛车开始前进之后，行成面色阴沉地开口说道。

“清明阁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一下，公主殿下”

清明无言的低着头，行成理解他的心情，沉重的吐了口气说道。

“是这样啊”

行成明白天皇心中的痛苦，他自己也仿佛是当事人一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到行成痛苦的表情，清明突然想起行成昨天的神情。

“行成大人，可以问您一句吗？”

“什么事？”

“昨天，我看到您非常焦虑的样子。行成大人您似乎也在为公主殿下的什么事操心啊”

行成的脸色变得僵硬。他的目光游移了一阵，在发现清明一直盯着自己之后，无奈的耸了耸肩。

“什么都瞒不过清明阁下啊。”

行成轻声说道。

“这话我只对你说。”

“这个自然。”

清明点了点头。把脸凑过去，行成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实际上从前年年末我就和主上秘密进行着一件事。”

行成面色僵硬的对这位面脸疑问的老人说道。

“我向主上提出，希望将公主殿下嫁给左大臣的嫡子。”

晴明非常震惊。

“您说什么！”

行成慌忙制止了晴明。

“晴明阁下，请小声点！”

晴明压低声音，调整了呼吸。行成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的母亲皇后殿下没有后援。她对公主殿下的前景非常担忧。因此，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皇后定子对道长的印象并不好，可是，对道长而言，定子却是侄女。

行成明白，她对彰子进宫之事非常介怀，也为修子的是心痛不已。

左大臣道长的家世和财力无可挑剔。而对道长来说，在让女儿进宫之后，再让嫡子成为内亲王的话，自己与皇家的联系将更紧密，地位也会变得稳如磐石。

而天皇也乐观的认为，公主下嫁给当代数一数二的大臣家，将能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

“鹤君九岁。其家世与五岁的公主殿下门当户对，再说，成为儿媳之后，道长大人也一定会善待公主殿下的。”

“的确如此”

晴明终于开口了。

尽管以前从来没考虑过，但这件事如果能实现的话，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藤原家得到皇室的血脉，而主上也不必为其女儿的前景担忧。

公主只会成为正室，就算发生妻妾之争，也会受到特别对待，绝不会受到虐待。

“事情进展如何，左大臣他对这件事”

行成摇了摇头

“一无所知。由于在准备向他提起之前，皇后殿下已经怀上龙种，所以，原本打算在皇子或公主降生之后再向道长大人提起。”

可是，现在却必须按照神谕将公主殿下送到伊势，那样的话，她将很难再次回来。

弄不好，也许一生都会呆在伊势。

行成发出沉重的叹息。

修子的下嫁，本是巩固皇家与藤原家联系的桥梁。

由于心中想着这件事，行成在女官面前也不经意地说出这样的话。

说她的千金之躯目前是最重要的。

晴明拍了拍失望的行成的肩，并露出阴郁的颜色。

“天照大神也会做出这么残酷的决定啊”

让父母与子女骨肉分离、让晴明与家族分离，还有——

晴明沉默了。

命运让昌浩与彰子分开。

天皇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为了修子，他一定非常希望安倍家的小姐同去。

回家之后，自己将不得不把事实告诉他们两人。

这样想着，晴明的心变得异常沉重。

这天，昌浩的归来比昨天要早。

彰子迎接了直接回家的昌浩。

“欢迎回来，昌浩。”

“我回来了，彰子。”

昌浩脱下鞋，笑着接过彰子递来的手帕。

由于也准备了小怪的手帕，小怪一面擦着四肢，一面向她道谢。

“清明大人他今天也有事出去了一趟。”

“今天也出去了？”

昌浩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彰子对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行成大人来过。不过，他回来的比昨天早很多”

这是，勾阵出现了。

“欢迎回来，昌浩。”

“嗯，我回来了。”

小怪那晚霞一般的瞳孔印着勾阵的身影，她扫了一眼小怪。并抖了抖眼皮。

小怪也察觉到了。

“虽然你是刚回来，但很抱歉，晴明大人叫你过去。”

“啊，爷爷叫我？为什么？”

勾阵站在正准备独自过去的昌浩身后继续说道。

“彰子公主也过去。”

“我也要去。？”

昌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彰子那充满疑虑的眼睛。

尽管觉得奇怪，但昌浩和彰子还是朝晴明房间走去，而小怪也迈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勾阵一把将她的白色身体抱了起来。

晴明端坐在式盘前。

“爷爷，您叫我们。”

晴明回头看着进屋的两人，示意他们先坐下。在式盘前，放着两个圆凳子。

两人按吩咐坐下后，抱着小怪的勾阵也来了。她坐到柱子前。

小怪则坐在她的身边。

“昌浩，还有彰子大人。”

两人直起身子。晴明的声音非常僵硬。

“是的。”

两人正襟而坐，互相看着对方，晴明有些犹豫的继续说道。

“您知道吗，最近几天，在今内里的主上多次召见了我。”

这句话是对彰子说的。彰子默然颔首。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我想，彰子大人您听了以后一定会非常震惊，请先做好心理准备。”

彰子感到更加疑惑了。她不停的眨着眼睛，而在她身边的昌浩也掩饰不住心中的疑问。

“您知道伊势的神官吗？”

“是的，我记得那时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官。”

“正是。前几天，伊势斋宫寮的使者携带神谕而来。”

神谕，听到这陌生的词，彰子好奇的歪着脑袋。而昌浩则感到了自己不自然的心跳，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上述这阵雨并非天意，带依凭来此所谓依凭，就是指内亲王修子大人。”

清明以平淡的语气说出的话语，却包含了令人恐怖的内容。

两人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主上命我晴明随修子大人同去，我应承了。之后，主上又向我晴明要求了一件事。”

昌浩的心狂跳不已，脸上尽失血色。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听下去。

可是，他刚想阻止晴明往下说，却为时已晚。

“让我为了修子大人，献出寄养在本家的小姐……”

剧烈的冲击无声地在昌浩心中扩散。

而彰子则茫然地捂住了嘴。

“那个……对不起，晴明大人，请您再说一遍。”

晴明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主上希望彰子大人您随修子大人去伊势。”

彰子吃惊得张大了眼睛，昌浩大声叫了起来。

“这怎么会……！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

“昌浩？”

昌浩的声音盖过了紧锁眉头的晴明。

“难道不是吗？彰子和中宫长得一模一样，中宫代替彰子入了宫，这一切都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啊……！”

“昌浩。”

“而且，为什么非得让彰子去，公主殿下不是有很多女官的吗，应该没必要带彰子去的，为什么？！”

“昌浩。”

“主上究竟在想什么啊！左大臣呢？他什么都没说吗？全部暴露的话，左大臣也不可能没事……”

“昌浩！”

晴明的一声大喝让昌浩浑身颤抖。看到说不出话的孙子，晴明平静地说道。

“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安静地听着吧。”

接着，晴明把昨天的事都告诉了他们。

伊势的神喻、天皇的请求、以及自己不愿让她去的心意，这一切，晴明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

第一次听闻详细经过的小怪和勾阵也变得神情严肃。

因为他们知道，晴明不得不接受，而道长也只能退下。

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的彰子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晴明大人，我能变得有用吗？”

“彰子？”

昌浩变了脸色，而彰子又问了一遍。

“我真的能变得有用吗？”

晴明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公主殿下也说，有彰子大人在，心里放松了不少。”

彰子闭眼，随后睁开眼睛。

“——我明白了。”

“彰子！？”

彰子看着语气惊慌的昌浩，痛下决心般说道。

“昌浩，我总是在想。自己能做什么。而且，既然主上这样说了，我也不能不服从。”

“这可不行。”

彰子摇了摇头。

“不。昌浩你也是明白的吧？不让雨停止的话，大家都会很困扰的。”

“我不明白，这种事，我不要明白！”

看到不住摇头的昌浩，彰子强忍悲伤再次说道。

“昌浩你是明白的。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很希望去做。正如昌浩你总是守护着我一样，如果我能守护谁的话，我愿意去守护。”

昌浩睁大眼睛，摇了摇头。他很想大叫不行，可是，话语却缠在喉咙中，无法说出。

彰子眯起眼睛，她那黑色的瞳孔如受了伤一般闪烁着。

昌浩的内心剧痛。不，自己不想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不甘心就这样被逼得无话可说。

“我……我……！”

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的昌浩冲出晴明的房间。

“昌浩！”

彰子呼唤着他，而昌浩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彰子刚想站起来，却被晴明制止了。

“彰子大人。”

晴明平静地对转过头的彰子说道。

“现在您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请让他冷静一下。”

“……好的。”

彰子重新坐好，并低下头，她的双肩不住地抖动。她极力忍住想哭的冲动，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小怪也想追着昌浩而去，却又改变主意，停下了脚步。现在还是让他独自待一会儿比较好。

因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有人去找他的话，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彰子大人，我可以问一句吗？”

听到晴明的话，彰子缓慢地抬起了头，在灯台的照射下，她眼角的泪痕闪烁着光辉。

“好的。是什么事呢，晴明大人。”

尽管她那微弱的声音让晴明非常心痛，但晴明依然装做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您为什么这么希望能做一些事呢？”

彰子睁大了眼睛，她的眼中是伤痛的光辉。

晴明吃了一惊。难道说。

彰子吸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我不想……”

“什么？”

小怪吃惊地问道。尽管声音很轻，却刺激着彰子的耳朵。

她那瘦弱的肩开始颤抖。

“……我不想……成为昌浩的……累赘……”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小怪和勾阵都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晴明也无法掩饰吃惊的神情。他凝视着这位少女，甚至忘记了眨眼。

她再次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希望昌浩不再因为我而受伤……他总是，总是守护着我，而我却无以为报。”

“彰子，你可别这样想。”

小怪插嘴说道。彰子回头看着它，又摇了摇头。

“不，我什么都做不到。与昌浩为我做的相比，我完全……”

勾阵感到一阵恐惧从脊背蹿了上来。

彰子的心中有很深的伤痕。这道伤痕一直逼迫着她。

小怪在想。昌浩心中的伤痕，是在出云，彰子为了保护自己而被利刃刺中那件事。

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却在自己眼前被刺伤，这给昌浩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伤口至今依然在流血。

彰子也是一样的，否则，她就不会这样烦恼。

昌浩让她牵挂，可是，那并不应该成为她逼迫自己的原因。

小怪也有伤痕，深得无可比拟的伤痕一直在诉说着痛苦，从以前到现在，那样的伤痕有无数个。

昌浩与彰子共同拥有的，让彰子如此逼迫自己的回忆，那就是——

搜寻记忆的小怪将眼睛睁得其大无比。

“……贵船……？”

彰子的瞳孔似乎出现了裂痕。她那美丽的肢体颤抖着，并逐渐变得僵硬。

小怪确信了。

给彰子造成心灵伤害的，是一年前贵船的事。

她以手掩面，无声地哭泣着，尽管没流下一滴眼泪，身边的人却都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小怪走近彰子，小声说道。

“……那并不是你的错，昌浩不是也说过吗……”

彰子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她无数次地摇头，悲痛地说道。

“我……我刺伤了说过要保护我的昌浩……！”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意志……”

“只是因为异邦的妖异支配了你的身体而已。”

“不，我记得很清楚……到现在也时常梦到……”

尽管次数不多，但每次在昌浩遇到危险的时候，每次昌浩保护了自己的时候，她都会做梦。

昌浩笑着原谅了她,那种笑容让她放下了心.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感到心中的沉重.

来到安倍府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一直希望自己不再成为昌浩的累赘,总是想对他有所帮助.

希望他不再受到伤害.

彰子抬头看着小怪,她正在哭泣,可是,眼角却没有一丝泪痕.

"在出云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可是,既然因此伤害到了昌浩,我"

彰子闭起双眼,无力地垂下双肩.

"也许离开昌浩身边会比较好"

彰子认为,如果自己的存在让昌浩的内心痛苦,那不如这样做比较好.

彰子的长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四周被沉默的气息笼罩.

灯台的芯发出咝咝声,烛光摇动着.

"随公主殿下去伊势,是什么时候呢?"

彰子平静的声音反而让晴明感到更加难受.

"最快大概是数日之后.由于此事非同小可,在准备完毕之后,将会秘密出发."

这是国家大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向伊势斋宫进发,必须掩人耳目,迅速前行,尽快到达.

也不能让贵族们知道此事.因为,神喻的事传开的话,很有可能引起人心恐慌.

为了保持稳定的局面,保密也是必要的.

彰子面向晴明,行了个礼.

"决定之后,请通知我."

"好的."

"您好像有些累了,今天就请休息吧."

彰子勉强挤出微笑.站起身,走到隔壁的自己的房间.

晴明沉重地吐了口气.

"晴明."

神情困扰的小怪像是求助似的叫了他的名字.

晴明招了招手,随后温柔地抚摸着走到近前的小怪的头.

"她竟然把自己逼到那种程度"

勾阵自嘲般地开口说道.

"实在是没想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勾阵.因为,除了自己,谁也无法知道伤痕在什么地方."

有一些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有过什么痛苦的回忆,都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反过来说,也有一些人,无论过了多长时间,心中的伤口都无法愈合.

就晴明自己而言,岦斋的事也在很长时间内给他的心里造成伤害.之所以能够平静地回忆那件事,是因为伤口正在愈合,心中的伤痛正逐渐缓和.

以前,他一直不敢正视这种痛苦.尽管伤痕幸运地开始愈合,伤痛却延续了数十年.

"我也花了五十年,而昌浩和彰子大人都没有这么多时间."

两人只要在一起,就会责怪自己,关心对方.

老人神色聊寞地说道.

"尽管我也不愿意,但现在让昌浩和彰子大人分开也许是必要的"

天照下达的神喻,也许是上天希望事态不向更坏的方向发展而做出的考虑.

很久没来修子房间的天皇让其余的人离开。

修子的内心非常不安。

虽然嵬藏在床后，但不能叫它出来。

天皇凝视着修子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的面部突然变得僵硬。

天皇在吃惊的修子面前掩面欲哭。

“父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不是的，修子……”

天皇紧咬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听好了，修子……这件事很重要。”

天皇语气沉重将因神喻传来，不得不将修子送去伊势，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回来的事告诉了修子。天皇内心的痛苦，连幼小的修子也能感受到。

并告诉她，安倍晴明那里的小姐也将同去，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对修子说的，不如说是天皇在安慰自己。

修子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去伊势以后，雨就会停吗？”

“……不知道。不过父王相信天照大神一定会回应这个愿望的。”

五岁的少女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忧虑神情。

“……那么，我去。”

天皇感到全身如被撕裂般疼痛。修子平静地说道。

“我会去的。我会好好地侍奉神明，成为对父王有用的人。”

所以，她犹豫地补充道。

“请为了母后召见晴明。让他念咒使母后的身体好起来。”

天皇心痛地抱紧了女儿。

“好的，马上召见他。为了你的母后，明天也会召见他的。”

修子露出了笑容。

父亲久违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修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十章

夜已过半，昌浩出府。

漫步都中，任凭雨水击打。

追随而来的小怪扬起眉毛问道。

“喂，昌浩，打算去哪里啊？”

“没什么，随便走走。”

“既然没有目的就快回府吧。什么雨具都没带，被雨淋的话，会感冒的，那样可就糟糕了！”

昌浩没有理会生气的小怪，而是小声说道。

“那也没关系。”

小怪刚想大声斥责他，却突然向身后回头。

漫无目的地走的时候，地震发生了。

昌浩和小怪停下了脚步。

小怪察觉到勾阵隐身跟随而来。

它那晚霞般的眼睛闪着严峻的光芒。

昨天被昌浩打到的金龙。其实放出的波动与勾阵的神气类似。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清明也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答案。

既然要告诉我的话，就详细的告诉我啊，他的内心这样咒骂着贵船的祭神。

作出地震暂时停止的判断之后，昌浩继续前进。

小怪与昌浩并肩行走了一会，焦急地开口说道。

“喂，适可而止”

昌浩打断了小怪的话，说道。

“伊势真远啊。”

吃了一惊的小怪没能立刻做出回应，昌浩停下脚步说道。

“我无法离开都，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赶过去，不过”

不过，有爷爷在彰子身边。

他可是才华绝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彰子都会平安。

“只要爷爷在，即使是穷奇的诅咒也能抑制住。就算是危险降临到公主殿下的身上，只要爷爷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昌浩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安慰自己。

“所以,在这段时间，我要变强，变得比谁都强，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在就能解决”

小怪在昌浩面前转圈。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昌浩的心情摇曳着，困惑着，仿佛自己必须对自己施下言灵之咒一般。

各种回忆，几多思绪，自责与忧愁，众多思绪在昌浩心中激荡起浪花。

“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凭我的力量”

在昌浩的脑海中复苏的，是出云之雨的回忆。是刺向她的利刃的记忆。

“凭我现在的力量，无法守护彰子！”

自己已经决定要守护她。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守护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她，可是——

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成熟。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无能为力。

正是因为没想到，才天真的许下了绝对要守护她的实验，没想到有一天却明白到这种想法是错的。

现在的昌浩了解了自己的渺小，他深切的了解了这一点，可是——

“即使这样我也要守护她！凭我的双手，不依靠任何人，不输给爷爷和小怪！不会再让她遭受痛苦”

为此，昌浩要变强。可是，不知为什么，越焦急，他也觉得希望达到的目标离自己更远。

他不希望彰子说出那样的话，不愿意看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冬日的清晨，目送着朝向大内里前进的车，他心中反复念着这样一句话。

要得到幸福，请一定要幸福。

昌浩希望彰子得到幸福，想以自己的双手守护她的幸福，让她无所畏惧。

希望她无忧无虑的平静的生活。

可是，只要昌浩靠近彰子，就会给她招来危险。彰子越为了昌浩努力，就越与昌浩的希望背道而驰。

这是昌浩内心悲痛的呼喊。

“啊”

小怪刚要开口，勾阵就现身了。

“腾蛇！”

那条金龙在纵身跃起的小怪和昌浩眼前破土而出。

“什么！”

昌浩非常震惊，自己在昨晚明明把它打到了的。

他握紧双拳，大喝道。

“这次一定要”

其全身蹿起苍白之光。

小怪和勾阵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那是天狐之炎。

“昌浩，冷静点。”

昌浩根本没有听小怪的制止，追着金龙发足奔跑。

“等等啊！”

瞬间变回原形的红莲和勾阵一起追赶昌浩。

金龙在土中游动着，朝北方而去。

所有人都认为它是朝大内里而去，可是，龙的前进方向却突然往东偏移了一些。

东北方向。有什么在东北方向呢。

勾阵突然睁大双眼。

“是安倍府！”

在大内里的东方，是拥有与身份不相符的广大地盘的安倍府，龙要去的地方，该不会就是那里吧。

龙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发出咆哮。勾阵明白了这混杂的雨声中的吼叫。

“什么……？”

听到勾阵发出的惊愕的叫声，红莲忙问道。

“勾！怎么了？”

勾阵看了红莲一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听那条龙的咆哮，难道说……”

地震发生了。勾阵感觉到剧烈的摇晃从都的东北方传来，仿佛与龙的吼叫相呼应一般。

大地传来震动。这一瞬间，勾阵察觉到了震源所在。

也理解了高龙神对他们说的那句谜语般的话。

“难道说，那是地龙！？”

察觉到异常的安倍晴明让无法掩饰不悦神色的青龙闭嘴，并使用了离魂术。

然后与青龙、天后、白虎、以及从伊势回来的朱雀一起赶往都。

“地震之源，就是那条龙吗？”

看着跳跃咆哮的龙，晴明露出了严峻的神情。龙的每一次活动，都会产生地震，使剧烈的摇晃在都内扩散。

这时，晴明等人面前出现了一个白影。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朱雀。

“你这家伙，就是那时候的……”

她就是在大内里的温明殿遇到的，身份不明的白衣女子。

天后凝视着这名女子。她听朱雀和太阴说过，有与他们外型相似，力量强大的异形存在。

这名拥有与道反之姬风音相匹敌的灵力的白衣女子打量着晴明。

“安倍晴明。”

晴明非常吃惊。这名女子竟然能认出现在这种形态的自己。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淡然说道。

“不要插手内亲王的事，那和你们无关。”

“什么？”

青龙竖起眉毛迈步向前，斗气充满全身。

不过，这名女子依然不为所动，她继续打量着晴明，说道。

“这是忠告，爱惜生命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晴明制止了想立刻发动攻击的神将，严肃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安倍晴明？”

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吾神洞悉一切。听好了，安倍晴明，若是为这个国家着想的话，就别管内亲王的事。”

女子话音刚落，就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晴明等人的注意力转向龙。这时，女子突然消失了。

“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青龙激愤地叫着。白虎制止了这个恨不得立刻追上去的同胞。

“冷静点，青龙。要首先解决那边的问题。”

金龙正逐渐接近。

神将们感受到了追逐着龙的同胞的神气。

天后的眼中闪现光辉。

“勾阵正朝这边赶来。”

青龙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勾阵应该是追着昌浩出去了，那么，腾蛇也一定和她在一起。

无法抑制的斗气充盈着青龙的全身。

晴明发出一声叹息。

高龙神的话语突然在他的耳边回响。

——时间不多了。龙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狂暴。从整体看，雨和地震应该都和龙有关。

——你应该认识那条龙。既然要守护都，就要回忆起它。

高龙神说晴明认识龙。可是，在晴明认识的龙中，除了贵船的祭神以外，他只能想到诹访的龙神。

龙放出更加强烈的金色光辉。光辉围绕着龙身，仿佛从内部燃烧起来一般。

龙前进的方向是都的东北方，而在东北方的是——

“——————”

晴明的脑海里灵光乍现。

“难道说……！”

“晴明？”

惊讶的朱雀和充满担心的白虎一起把目光投向晴明。

内心充满关怀的天后连忙扶住几乎要跌倒的晴明。

“晴明，怎么了？”

晴明以一只手捂住额头失神地对语气严肃的青龙说道。

“我明白了……”

“什么？”

晴明望着龙，说道。

“那是龙脉的化身……！”

追赶着龙的昌浩并没有听进跟在后面的神将们的对话。

那家伙一出现，地震就会发生，它的每次活动，都会造成剧烈的摇晃。只要那条龙存在，地震就无法停止。

必须打倒它。自己已经降伏过它一次，这次也应该能做到。

疾驰的昌浩全身蹿起苍白色之炎。昌浩脖子上戴着的勾玉正发出波动抑制其火炎。

昌浩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的眼中只有那条发狂的金龙。

红莲跟在昌浩身后，向同胞问道。

“勾，那真是地龙吗？”

“恐怕没错。”

确实，如果是地龙就好理解了。因为，那条龙发出的波动和勾阵的相似，原因在于勾阵是土将，可以说与地龙同属。

“如果那是地龙，那么它的目标就是安倍府。在那地盘之下，有着龙脉的汇合地点。”

红莲感到非常震惊。的确是这样，很久以前，晴明也说过。

晴明曾经笑着说过，安倍府东面的森林里，有通向龙脉的深邃洞穴，不过，那只是安倍家的传说，没有人确认过。

这个国家的形状如同一条龙，在国土的地下深处，如龙之血般流动着大地之气。

这股气流称为龙脉。龙脉是大地之气，也是生命脉搏的波动。

安倍府的地下的确流动着龙脉。两条龙脉会合，其力量激烈的卷起漩涡。

若是让心怀不正的强者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滥用龙脉之力。考虑到这一点，安倍加的祖先决定在此修建宅邸。

正因如此，安倍府具有与身份不相符的广大地盘，虽然广大，但实际使用的地盘只有一半，隐藏着通往龙脉的龙穴的森林，是绝对禁止进入的。

即使这样，也有人出于好奇进入过，比如幼年的成亲。不过，龙穴深得令人恐惧。只要跌下去，人就无法再次爬上来。

昌浩等人从西洞院大路北上。

意识到这一点，昌浩的脸色变了。

前方是安倍府，彰子就在里面。

“啊！”

昌浩一面发足狂奔，一面结印。

“归命！本不生！如来！大誓愿！虚空无相！一切如来！”

“昌浩，不要！”

红莲大叫起来，昌浩却丝毫不理会，继续念咒。

“此术将斩断凶恶、驱除不祥”

昌浩眼中只有金龙。

红莲大声叫着。

这是没有用的。就算昌浩用术降伏了它，只要它是龙脉化身而成的地龙，就会无限次复活。因为，在龙脉中奔流的大地之气是无限的。勾阵明白了高龙神所说的话的意义，不仅瞠目结舌。

龙的疯狂活动就是龙脉的失控。龙脉经过都的地下。任由龙脉失控的话，迟早会引发山崩地裂。

到那时，都就彻底毁灭了。

勾阵咬紧嘴唇。

“不行，昌浩！攻击龙是毫无意义的！”

昌浩背上的苍白之炎燃烧的更加剧烈了。

尽管道反之玉一直在抑制着天狐之血，但昌浩的情绪已挣脱了其束缚.

昌浩合掌，低吟刀印之咒。

“八剑为花之刃，此剑为雷之刃!”

被高高举起的刀印尖端，闪烁着白银般的光辉。

“斩妖除魔的草剃之剑——！”

八道雷光从挥下的刀印中射出。

雷发出轰鸣袭向龙，将其身躯切为八段。

剧烈的爆炸之后，化为烟尘的龙身碎片如雨点般落下。

沐浴着龙躯之雨的昌浩突然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昌浩！”

红莲急忙上前扶住他.昌浩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

"啊这是怎么了?"

昌浩感到双脚乏力.和上次被龙身上发出的金光照射时一样.

随后赶来的勾阵一面大声说着,一面帮昌浩拂去落在他身上的碎片.

"人类被如此强烈的大地之气淋到,怎么可能没事!"

勾阵的语气罕有如此慌张,昌浩茫然地问道.

"大地之气?"

"没错.那条龙,就是在都的地下流动的大地之气的化身."

红莲的声音显得异常愤怒,几乎要刺穿昌浩的耳膜.

"无论将其打倒多少次,它都会再次出现.要让它彻底消失,只有斩断龙脉."

昌浩眯起眼睛说道.

"那么,我来斩断龙脉."

红莲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怒吼道.

"你是白痴啊!龙脉等同于国家的命脉!那样做的话,这个国家将会灭亡!"

这句话让昌浩的心脏狂跳不止.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既然雨不会停止,再不阻止地震的话,都将陷入危险.

红莲和勾阵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昌浩.

昌浩的心之箍接近被解开的状态.

勾阵看着红莲的侧脸,心想,他也曾和现在的昌浩一样,数次被逼到极限.每一次,他都是怎么爬上来,并继续保持自我的啊.

勾阵无法想象.因为,她并没有承受过那样的伤痛.

想象力是有限的.就算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但究竟是不是那样,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要理解对方的心情,就不能以自己的经验来推断.

连与自己接近的同胞的心情,都只限于推测的范畴,更不用说和自己不同的人类了,人的心是无法轻易理解的.

因此,勾阵从不认为自己能完全理解对方.她之所以经常以大局为重而做出让步,也是出于自卫的意图,不想让自己被对方的意志和情绪牵引.

自己都产生动摇的话,本来能够看清的事也会变得看不清,能够帮助之人也将无法帮助.

昌浩无法站立起来,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生气,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焦急,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昌浩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波浪,激烈地卷起旋涡,仿佛将吞没一切.

他的心止不住地跳动,声音甚至清晰地传入耳膜.

雨声传来.大地再次震动,使水坑中的水产生歪斜的波纹.

要让震动停止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勾阵觉察到地下蠢蠢欲动之物.

龙脉的化身再次蠕动起来.

它会从哪里出现.

做好战斗准备的神将们感受到同胞的风.

"白虎?"

几个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红莲吃惊得大叫起来.

"晴明!"

听到这个名字,昌浩缓缓抬起了头.

使用了离魂术的晴明就站在眼前.其身姿让昌浩产生了奇妙的怀念感觉.

看到昌浩,晴明明白了事态的紧迫性.虚弱的昌浩的瞳孔中,摇曳着苍白色的火炎.

"昌浩"

晴明正欲上前,地震再次发生了.而且,震源很近.让人产生地面泛起波纹的错觉.晴明感到地脉的波动正上升逼近.

必须阻止龙脉的失控.可是,要怎么做?

"要不要召唤地镇土地之神,请求其帮助."

低语间,晴明感受到了某种气息.

神将们的神气瞬间翻卷.

被异样氛围包围的昌浩无声地向四周巡视着.

西洞院大路不断产生着轻微的震动.

离黎明尚早的雨夜中,漆黑之影降临了.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第十一章

少年阴阳师小说第二十三卷彷徨与于忧愁的波澜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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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为少年阴阳师小说第二十三卷彷徨与于忧愁的波澜第十一章】

悠然走近的身影在距离一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即使在黯淡无光的雨夜中，对自己使用了暗视之术的晴明和昌浩也能清晰地辨认这个身影。

昌浩突然站了起来。惊讶得将双眼睁得奇大无比，而对方只是冷淡地回望了他一眼。

“冥府的……官吏……”

茫然的声音使对方翘起嘴唇。

身着墨染之衣的冥官朝心怀戒备、不说一句话的清明望去。

“费了我好大功夫啊，安倍晴明。”

晴明的眼神非常严肃。

“……冥官大人，您为何到此。”

“自然是有事。”

冥官回答之后，朝神将们望去。六名神将对冥官都没有好感。

而不在场的另外的六名神将尽管表情可能会不同，但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

“伊势的神谕，和龙脉的失控有关。”

冥官直接切入正题，晴明等人由于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你将去伊势吧，安倍晴明。不过，你若不在的话，都内的龙脉将更加狂暴。”

晴明咽了口唾液，贸然开口的话，也许将得不到更多的建言。

没错，这就是建言。

本来，冥官的官吏只对死者使用权限。不会与生者的世界人界扯上关系。

这也是冥府的大纲。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无论发生多么惨烈的事情，他都不会出手。

可是，唯有这次不同。因为，国家的大事有可能扰乱冥府的秩序。

“该怎么做才好呢，冥官大人。”

晴明言辞恳切地询问道。冥官反问。

“想得到我的帮助吗？”

晴明正欲开口，青龙制止了他。

“别听他的，晴明！不要钱欠他恩情！”

冥官朝咆哮的青龙扫了一眼，随后眯起了眼睛。

“闭嘴，十二神将。我现在没有和你们说话。而是在和你们那无能的主子交谈。”

朱雀拿起背在身后的大剑，青龙将大镰召唤至手中，天后的身边卷起水之波动，白虎使围绕身边的风变得锋利，勾阵捏住挂在腰间的笔架叉，红莲身上的炎之斗气熊熊燃烧。

局势一触即发。

昌浩哑然。总是对对方抱有敌意的红莲和青龙在这一时刻竟然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昌浩也认得冥官，但不明白神将们为何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晴明上前制止了式神们。

“我是无法应付的，所以，希望借助您的力量。”

“可别后悔哦。”

冰冷的声音让清明感到些许寒意。不过，他无路可退。

“是的。”

看到晴明点头，冥官大笑起来。

“记好自己说过的话。那好歹也算是个阴阳师，给我记住，违反言灵将招致自身的毁灭。”

“看我撕烂你这张嘴……！”

晴明以单手制止了青龙。

“晴明！别挡着我！”

“宵蓝，退下！”

晴明的大喝并没有让青龙有所收敛。他将神气集中于手中的大镰。

尽管面临如此众多的敌意和战意，冥官依然不为所动，满脸不屑的神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晴明眼前晃了一下。

尽管只看了一眼，晴明还是立刻认出了此物。

“这是……！”

“没错。是你自出云带回的钢珠。”

昌浩的心脏不自然的剧烈跳动，他也认识此物。

这是曾经埋于鬼魅体内的核之钢，彰子的灵魂曾经封印在里面。

“你为什么拿着这个？”

昌浩茫然地小声问道。冥官扫了他一眼，说道。

“能派上用场之物就要尽量使用，收起来没有任何意义。”

冥官冷冷地说完之后，逐一扫视神将们。

“正好。”

冥官那平静的笑容直射晴明的心。

“你的式神借我用用。”

晴明感到非常吃惊，还不待开口，冥官的言灵已经响起。

“十二神将青龙、白虎、朱雀、天后、勾阵。”

被叫到名字的神将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一样，失去了自由。

“什么……！？”

全身被施加了咒之术束缚的他们眼前突然变得黯淡无光。

“勾！？”

听到呼唤的刹那，勾阵感到浑身乏力，冲击贯穿全身。

她勉强撑开如被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看到单膝跪地的红莲支撑了几乎倒地的自己。

在明白自己的神气被完全夺走之时，神将们已经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拼命想站起来的青龙挠着泥土，以凌厉的眼神瞪着冥官。

“你……你这家伙……！”

“宵蓝！白虎！朱雀！天后！”

看到式神们倒在地上，毫无反击之力，晴明大惊失色。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解的昌浩突然明白了，冥官手上的核之钢已经封入了五人的神气。

“这颗注入五行之力的钢珠能够抑制龙脉的失控。不过，无法维持很长时间。”

冥官把钢珠收入怀中，对晴明说道。

“安倍晴明，将雨和龙脉的联系查明，让一切防范于未然。”

“一切是指……？”

“我不可能洞悉一切，只知道各种各样的思绪与神有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并产生了危机国家跟干的事态。”

晴明身扶最轻盈的天后站起来，神情凝重地说道。

“再怎么说，也用不着对神将们……！”

“我应该事先提醒过你别后悔的吧，记好自己说过的话。”

“可是。”

“别担心，死不了的，过段时间神器就会恢复了。只是暂时无法动弹而已。”

怒火使青龙的瞳孔变为青紫色。可是，别说是攻击，就连站起来也无法做到。

青龙咬牙切齿地想，要是目光有物理攻击作用的话。

“记住，时间不多。”

冥官冷笑着，打算纵身跃起。

这时，昌浩的目光在一瞬间与冥官交汇，随即感到身体失去平衡。与这个连爷爷晴明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相比，自己简直连婴儿都不如。

冥官凝视着昌浩。他嘴角挂着的傲慢笑容消失了。

冥官拿起佩在腰间的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其抽出。

昌浩在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白刃映在昌浩的眼中，他将目光下移，刀尖正抵在自己的喉咙。

巨大的震惊使昌浩连抽身逃跑都无法做到，在冥官那锐利的眼神注视下，昌浩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

用刀指着昌浩的冥官大声说道。

“——可别堕落了哦。”

昌浩瞠目结舌。

冥官的言灵尖利地刺入他的耳中。

“堕落进鬼之道是很容易的。要爬上来却不可能。”

昌浩的心脏剧烈跳动。

冥官收回利刃，昌浩无力跪倒。

“猎杀小孩子会让我的良心感到有些不安——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冥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其膜染之衣溶入暗夜中，昌浩大口喘着气，茫然自语。

“……鬼之道……？”

白衣女子从头到尾观望着这一切。

冷酷的双眸闪现着慧光。

“……龙脉，抑制住了吗？”

说着，女子翻身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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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不安的风音睁开双眼。隐形的六合在她身边现身。

风音坐起来，疑惑地歪着脑袋。

意识到六合那充满疑问的目光，风音小声说道。

“我感到神气突然消失了。”

突然消失的，不止是一位神将的神气。

六合默然颔首。自然，他也察觉到了。尽管他们没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彩辉，我想，去晴明那里问一问比较好。”

“没错。”

风音站了起来，六合立刻隐身。

风音叹了口气，披上挂衣走下床席。

雨中有某种气息。

突然，风音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她回过头，看到阿云站在屋角处。

风音惊奇地锁起眉头。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云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追赶在她身后的风音突然注意到。

她的长发，已经被雨水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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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沙沙作响。

斋在黑暗中平静地祈祷。

益荒在她身边。

斋缓缓睁开眼睛。

“——时间不多了。”

益荒神色严峻地闭起眼睛。

少女的声音溶于黑暗中。

“为了御柱，那位公主将……”

【少年阴阳师小说第二十三卷彷徨与于忧愁的波澜第十一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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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为少年阴阳师小说第二十三卷彷徨与于忧愁的波澜最后一页】

沙沙，沙沙。

涛声响起，连绵不绝。

【少年阴阳师小说第二十三卷彷徨与于忧愁的波澜最后一页结束】

第二十三卷 傍徨于忧愁的波澜 后记

后记

我家有很多奇怪的东西，虽说是资料，但这样的东西继续增多的话，难免让人起疑心。

前些天，我看到一柄西洋魔术用的细剑，虽然很难碰到，而且我很想要，但一般人家的房间里都不会放这样的东西吧，正当我这么考虑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了。

“买下来不就行了？作家的家里不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会有人吃惊吧？”

是这样的吗？

先不说阴阳道和阴阳术的书籍，要是我家摆着独钻杵和七支刀的话，别人真的能接受吗？我看不会吧。

啊，别误会哦，我可没有独钻杵和七支刀。

很久不见了，各位过得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为各位奉上少年阴阳师第二十二卷。从总体上算是第二十三册。有时候我自己也会产生混乱。

下面是惯例，角色排行榜，这次顺序终于有变化了。

第一位，炼狱之火缠绕全身的，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第二位，烦恼的少年阴阳师，安倍昌浩。

第三位，我们喜爱的小怪。

接下来是六合、勾阵、青龙、彰子、爷爷、玄武、风音、太裳、太阴、结城、汐、车之辅、朱雀、高龙神、猿鬼、斋、以及冥官、

到了第二十三册，终于实现第一位这个悲愿了，恭喜你，红莲。

从第一位跌下来的昌浩失败的原因，也许是从上一卷开始就精神不振吧。

小怪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受欢迎程度。六合、勾阵也经常保持前位，而黑马则是准预选选手冥官。

前三位今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动呢，好想知道啊。

不过，由于时间不多，下卷也许没有排行榜了。

下一卷少年阴阳师将于八月发行。

关于这个，我与责编N川女士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光：“就算你再怎么说也是不可能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要在文库、杂志文库上刊登，这种事我无法做到！（《THE·BEANS》预定于七月末发行）”

N：“结城先生一定没问题的。”

光：“做不到的话怎么办？”

N：“结城先生你总是这么说，但哪次没有做到呢？”

光：“这次大概真的不行了吧！？”

N：“不，只要有读者在等待，结城先生您就一定行的。”

光：“我今年的口号是‘绝不勉强自己、不会过度拼命’哦！”

直言不讳。这样的攻防战却突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N：“结城先生，实话说吧，由于人事变动，我将离开BEANS编辑部。”

光：“啊！？”

N：“今后的事就交给H部了。顺便说一下，关于六月八月十月隔月发行的事，编辑部可是超有干劲呢，请您加油吧。”

光：“等等！怎么增加了一册！？”

N：“算是临别赠品吧。一直以来承蒙照顾，您请保重~”

少年阴阳师的第三位主要人物，接替人事变动的N川女士担任责编的H部女士出场了。

H：“请多关照。说一下关于隔月发行三册的计划安排。”

光：“我就是想问，干嘛增加一册！我反对！”

H：“反对驳回。请辩护人修正轨道。”

光：“法官大人，这难道不是强横专制吗？”

H：“不过，结城先生，隔月发行三册，而且全部都完稿。这样的话，各位读者大人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哦！”

最强咒语“读者会开心的。”发动（同等级的咒语还有“读者会感到惊喜的。”0

光：“呜……！（呯！效果真是超群啊！）呜……开心是开心……但我做不到啊！最多也就能完成六月和八月的，十月的实在是不行了！”

H：“唔，没办法了。关于第三册的事就暂缓一下，容后商量吧。至于到底出不出，就参考各位读者的意见再决定吧。”（事情就是这样，正在阅读后记的各位读者，请务必给结城先生写信，请他十月的时候也出少年阴阳师啊。ByH部）

H部女士真可怕，是我遇到的最无懈可击的责编……！

总之，H部女士似乎正在综合本书、八月刊以及七月末发售预定的ZABI，进行着某种策划。

具体的请参阅文库的书腰或者杂志吧。

听说H部女士在分到BEANS文库之前就阅读过少年阴阳师了，真吃惊。

回首过去，自少年阴阳师第一卷发售至今，已有六个年头了。六年，实在是漫长啊。婴儿都成长为一年级小学生了。

前责编N川女士曾经对我说过“玉依篇的最后就是这种感觉。之后有如此~~等等~~~之类的故事，少年阴阳师整体的最终章会有~~~~的感觉，看来故事发展还很长啊。”

因此，首先必须将整体的情节展开告诉H部女士。

在那之前，和她搞好关系的事才是最该优先考虑的。与搭档的人际关系非常重要。

由于这是责编变更之后的第一次协商，有可能决定今后的关系，一点也不能马虎。

光：“关于这次的故事，由于有~~~~的感觉，在最后这里有~~~~，所以我想描写在勾阵倒地之前，红莲将她抱住……”

H：“这是绝对必要的！就这么写！”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啊，我和这个人绝对合得来！”的想法。

顺便提一下，H部女士很擅长攻人于不备，攻势也相当凌厉。

本书完成两天后，我正舒一口气的时候，短信来了。

H：“六月刊辛苦了。由于要在书腰上写明，请告诉我八月刊的标题。”

……勉强别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才完成稿就做这样的要求，于是，结城我诚实地告诉她，我最怕想标题了。

H：“啊，我可不这么想。您每次都能想出绝妙的标题，让我佩服得不得了呢，所以，这次也拜托喽。”

光：“想不出来————”

H：“是吗？总之，到X日之前，不，OX日之前都可以，为了各位读者，请加油吧，我也很期待呢。”

呜呜呜……

标题，标题，符合下一卷故事的标题，快出来吧。

不行，绝对想不出来，突然要我这么做，想得出来才怪。帮助我吧，爷爷！

我一面烦恼一面看着舞台，在休息时间阅读资料，总算想出来了。

大概是爷爷觉得我可怜，所以给了我提示吧。

少年阴阳师第二十四卷大概在八月一日发售。

主要责编还是H部女士，不过还有一位K藤女士也将担任责编。

有两位责编的话，不正应了那句老话“前有狼，后有虎”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无处可逃了。

那么，介绍一下K藤女士。据说，在进入社会之前，她就读过本书了。六年的时光实在是……

K：“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自己一直在阅读的少年阴阳师的责编……”

而我的感想则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读者会成为责编……

现在正在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以后也有可能从事于自己喜欢的作品相关的工作哦。

据K藤女士说，她曾在电车里阅读第七卷，并大哭起来。在历任责编中，K藤女士应该是立场与读者最接近的一位了。

在披露这些内幕的时候，我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少年阴阳师里也有许多与现代相关的典故，说到这些的时候，她总是兴奋地说“好想读！”

编辑的干劲总是和某些东西相关，所以，她一定会提前做点什么（我和责编倒是很希望少年阴阳师被最优先考虑。）

说点闲话，在谈完书腰的事之后，通读过第二十二卷的H部女士说了这样的话。

“果然，最危险的还是昌浩的主角宝座啊。排行榜也如实反映了这一点。冥官真可怕。”

想了解那位让昌浩，甚至晴明都束手无策的冥府官吏的读者，请阅读角川BEANS文库正在热卖的《篁破幻草子》系列。

广告结束，欢迎回来。

接下来是后半场。

这次的后记真多啊。

由于经常收到读者来信，说“后记很有意思”，加上这次有时间，就增加后记篇幅，作为责编变更纪念吧。

既然这么有空的话，不如干脆写超短篇小说好了，我曾这样提议，不过，责编以这是后记的篇幅为由拒绝了。

H：“超短篇小说请放在杂志或者全角色登场栏目里，既然结城先生有这份心，我一定会帮忙策划的！”

自、自掘坟墓。

H：“各位读者也一定会高兴的，结城先生您真是一位为读者着想的好作家啊。”

啊，这个，不是……

H：“为了各位读者，我也会好好督促结城先生的。”

这个，我是说……

换个话题。

少年阴阳师的翻译版已在台湾、韩国和泰国发行。

我经常在想，外国的读者们会有什么感想呢。有一天，我收到了来自台湾的读者来信。

“我不会日语和英语，但无论如何也想把自己的感想写下来，所以，用中文写了这封信。”

信上是这么说的，全部都是用中文写成。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中文，而且，上面有许多我不认识的汉字。我读不懂，但很想读。

再怎么说，这也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海外读者来信。绝不能放弃。

如果是泰文或者韩文的话，我就真要举手投降了，不过，中文的话，应该有办法。

我的武器就是文明的利器，互联网上的翻译网站。

花了三个小时，总算翻译出来了。

这位读者似乎很喜欢六合。

过了几天，我提到自己努力阅读台湾读者来信的事时，H部女士这样说道。

“其实，今天又寄来了很多台湾读者的来信。”

“啊，是吗。大概是看过网络日记的读者吧。我写了‘感谢信’哦。签名会上也来了许多台湾读者，我真希望自己能用简单的日常用语和他们打招呼，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去台湾。”

“这次的来信，要翻译的话是很困难的。”

“啊，为什么？”

“五张信纸的正反两面都密密麻麻地写了中文，算起来应该是十张信纸了。”

“…………我，我不能认输……”

在制作现场谈到此事的时候，制作人K氏和音响监督O川氏与T卷先生向我建议。

“角川没有能翻译的人吗？去海外版全部问问吧。”

等待能翻译的人出现吧。

记不得我已经这样说过多少次了，不过，每一封读者来信都是对我的鼓励。

下至四年级的女孩子，上至和子女一起阅读的母亲都给我写过信。

其中收到最多的还是学生来信，当然，也有许多踏入社会的读者写给我的。还有才开始阅读本书的时候还是学生，而今年正式踏入社会的读者的来信。

也许有一天，我还会收到读者来信，说自己结了婚或者生了孩子。

虽然无法直接见面，但通过作品和许多人交流，是一件很棒的事。

每年寄贺年卡给我的读者、每次出新刊把感想写给我的读者、读了本书数年，却第一次给我写信的读者以及其他读者，大家的来信，每一封我都会重视的。

如果喜欢哪个角色的呼声很高，我就会让哪个角色出彩，读者来信可是有很大影响力的哦。

安排得太紧，不想再写了！有时候我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苦笑），这样的时候，读者来信总能让我振作精神。

责编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大家都期待着新作的诞生哦，加油吧，结城先生。”

尽管不知道其他作家是用怎样的方式提高干劲的，但就我而言，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前些日子，在与制作人N川路，绰号精英N会面之时，谈到节食的话题。

由于时间有限，临别之际，精英N对我说了这样一句。

“WEB上接着聊吧！”

“WEB！？”

……既然指定了方式，那我也不能不写点东西。

于是，我顶了他的博客。

“精英N阅。便利店里出售的便当含有太多的防腐剂，请尽量少买。”

过了几天，精英N检查了博客留言。

“哈哈，原来如此。刚才我还在吃便利店卖的便当，看来这样不行了。”

和精英N或者音响监督聊天的时候，话题总会偏向无厘头的方向，非常有意思。

说点别的，关于少年阴阳师的DVD，封装有小说以及孙子广播的豪华版并非初回限定版，尽管已经过了全卷购入特典的期限，但附带特典的豪华版以及没有附带特典的普通版仍然可以买到。

全卷都有浅葱老师描绘的精美包装袋，光凭这一点就有一看的价值。

这次封面依然漂亮的让我着迷，感谢您，浅葱老师。

原作插画的新货也发售了。请查阅少年阴阳师的官方网站。十二神将的商品终于出全了。

http://seimeinomago.net/（PC和手机通用URL）

篇幅差不多快用完了。

玉依篇第二卷，您觉得如何呢？

赶往伊势之前，都内起风波。由于出发之后都内的人将不出场，我尝试将重点放在行成或敏次身上。

以前很难理解的天皇的人格也稍微变得清晰了一些。作为站在国家立场上的人，他经常要做出违心的决定，这一点，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变。

昌浩和彰子勉强维持着均衡。而这种均衡也接近崩溃，两人将何去何从？

等待着脩子的斋所思为何？

尽管是为了情节铺展，但不得不承认，少年阴阳师里的登场人物确实太多了。

毕竟，主要人物就有三个人类、十二神将外加小怪。还有成亲大哥等都内的人们、杂鬼、诸神、道反以及敌方众人，今后登场人物还会增加。

我希望在文库登场的各个角色都能在杂志上大放异彩。

ZABI上现在正连载以青年晴明为主角的故事，也请各位关注。

晴明篇今后也将展开各种各样的故事情节。

毕竟，在成为世人讴歌的大阴阳师之前，晴明也有着种种经历。

由于讲述的是爷爷的往事，我想将其中的点点滴滴慢慢呈现给各位。

想写的实在太多了，今后也请各位继续努力。

期待下一卷能顺利与各位读者见面。

希望能顺利发售……。

结城光流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一章

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到来。

从没想过，留在你身边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1

雨声嘈杂。

不曾间断的雨声，仿佛在煎熬着自己。

缓缓睁开双眼。

离天亮还早，眼中映出的只有一片黑暗。

昌浩将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这片黑暗之中。

雨声击打着鼓膜，而同时，另一个轻微而尖锐的声响也不断在脑中重复着。

——别堕落啊。

这声音很沉重。

那把并非人类所掌控的太刀，如同被包裹在雨幕的雾气中一般。

而那指向自己咽喉的利刃，似乎能轻易夺走自己的性命。

“……”

昌浩轻轻闭上眼。

耳边的雨声妨碍了思考，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出现在紧闭的双眼中的画面。

雨声总会唤起那副光景。

唤醒那副他最不愿看到的光景。一遍，又一遍。

无论多么努力回避，但只要雨声不断，那画面就永远挥之不去。

伴随着这画面，一个声音刺痛了胸膛。

——你会再也爬不起来的。

“……”

昌浩蜷缩起身子，抱着脑袋。

烦人的雨声追随着企图逃避的自己到任何一个角落，撼动着心底深处的某个东西。

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仿佛这声音是从鼓膜深处响起的。

一遍又一遍，责备的声音。

我保护不了她。

凭我，保护不了彰子——

因为。

伸出的手，无法触及她。

雨声嘈杂。

房顶上的小怪睥睨着黑暗。

任凭雨水冲洗的身体被淋得湿透，水从它长耳的尖端滴落下来。

晚霞般鲜红的眼中闪烁着残酷的光芒，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身着黑衣的冥官出现在雨中。那个将同伴们的神气剥夺得一干二净的男人居然还将手中的利刃对准了昌浩。

而在场的晴明和自己却都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因为就在昌浩因为神剑而动弹不得的同时，冥官凭借着他无比强大的灵力屏退了晴明和红莲，并封死了他们的反击。

虽然晴明和神将们对冥官并不陌生，但对他的性情却一无所知。毕竟，他是侍奉冥王的鬼。

而这个鬼，却对昌浩说——

不要堕落成鬼。

他所说的“鬼”究竟是什么意思，晴明和红莲很容易就能想到。

红莲在昌浩身上感觉到的东西。如果真的孕育出危险的话，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

“……”

小怪努力地深呼吸，想要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它感情的不稳定是被昌浩带动的。人类的心情对其身边的人的影响，实际比他认为的更加强烈，所以更别提原本就是人类思想具象化的十二神将了，他们的感情会不知不觉与他人同调。所以如果不有意识地进行回避，便无法保持冷静。

冥官的言灵制止了站在爆发临界点的昌浩，在这点上还是得感谢他的。

不过——

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火焰。

这件事与对他的愤恨是两码事。所有神将都与冥官有着不小的隔阂。在这一点上，连哪怕天翻地覆也不可能意见同步的红莲和青龙都抱有同样的见解。

虽然无论如何都与那男人合不来，这次倒是个意外。

小怪一直眺望着遥远的东方。

隔着雨幕和黑暗，伊势国正与此地遥遥相对。而最高峰的神之宫，便镇坐在那里。

“……高天原那边在做些什么啊？”

小怪茫然地喃喃自语道。

无关神威的雨，遮掩了天照大神和月读之神的身影。

高天原的众神应该早已明了这一事态。这场雨违背了天照大御神的意志，就连贵船之祭神高龙神都无计可施，它的背后一定隐藏了些什么。

吸饱了雨水的白色绒毛越来越重。

甩了甩长长的尾巴，小怪阴郁地低语。

“究竟会怎样啊……”

任谁都能感觉到它语气中的焦躁。

雨声依旧嘈杂。

郁闷地摇摇头，小怪忽然眨了眨眼。

“……？”

它环顾四周。

但即便再怎样仔细打量这片被雨打湿的黑暗，也找不到除了小怪以外的第二个活物。

小怪眯起眼睛，耸了耸耳朵。

“……谁的视线……？”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涛声回荡。

篝火静静摇曳。伴随着火焰的动作，长长的黑影也开始起舞。

两堆篝火，以及两个被设在它们之间木框上的结界。

篝火在玉依姬开始祈祷的同时被点燃。

青年瞥了一眼那坐在火焰与结界对面的人影，然后将目光移了回来，开始偷偷打量端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的侧脸。

虽然火光温暖，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紧闭的双唇给人一种绝不会轻易开启的错觉。

青年开口，沉静地吐出了这位陷入冥想、一动不动的少女的名字。

“——斋大人。”

如同呢喃般的话语令少女的眼睑微震了一下。

“夜已经深了，还是回房间吧……”

斋闭着双眼，轻轻摇头。

“不……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公主休息。”

少女说着，不动声色地睁开了双眼。

“……益荒。”

益荒仔细倾听起那细微的声音，那语调平淡得仿佛没有一丝起伏，青年勉强能听清。

“京都的动向很危险。我们得尽快将棋子收入手中。”

接着她的眼中染上些许阴暗。

“那个白色的妖异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们正在注意它。它……”

确实是侍奉阴阳师的式神幻化而成的。

“……如果方法得当，它或许能帮上我们。”

益荒的脸上也透出一丝厉色，但他并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而是换了个话题。

“天皇的公主看来很快就要到这里来了。在她进入伊势前，我们必须商讨出对策。”

“要尽快，不能被他们抢了先。”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

篝火重重地跃动起来。

同时，从地底传来一阵低吼。

二人顿时屏息静气，那低沉的嘶吼仿佛要穿越他们的身体一般回荡在空气中。

斋凝视着篝火的另一端。

人影端坐着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公主……”

见斋打算起身，益荒急忙制止了她。

“不可。在公主完成祈祷前，绝不能越过这结界。”

缩回正要伸出的手，斋咬紧了嘴唇。

“……我明白。”

她克制住了复杂的感情，死死盯着结界的另一端。

人影端坐在勉强能被篝火照亮的地方。偶尔吹来的海风时不时抚动着她的长发。那头披散在背后的头发柔顺而光滑，反射着篝火的光芒。

她叹了口气，向上移动了目光。

每当火焰晃动，影子便会起舞。削岩堆成的凹凸不平的洞顶高高地架在头顶，扭曲了舞动的黑影。风声和涛声的回音形成了独特的声响，充满了洞穴。

斋注视了洞顶许久，忽然开口。

“……今晚的祈祷，长得令人烦躁。”

守在她身边的益荒，小心谨慎地发言道。

“听说地龙曾在京都作乱，或许是为阻止它吧。”

“怎么可能阻止得了。”

少女淡然的话语令益荒脸上又添一层阴霾。

“斋大人，您说这话是否有些……”

虽然益荒比斋个子高上许多，但单膝跪地的他此刻的视线高度正和她一样。

少女犀利的目光径直注视着青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难道说，益荒，你想让我说谎吗？”

少女眼中寄宿着猛烈的光芒，与她年幼的外表甚不相符。

益荒摇头道。

“……绝无此事。”

“其实无论怎样祈祷都毫无意义。既然这样，公主还要祈祷到什么时候呢？”

话语中的怒意昭然若揭。

就在益荒正要开口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二人都闭了嘴，回头望向背后。

他们看到了火把的亮光，以及三张被照亮的脸孔。

“……度会。”

斋低声呢喃。但她的声音却被风声和涛声淹没了。

几人来到斋和益荒的身边，但二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纹丝不动地注视着端坐在结界那边的背影。

“今晚的祈祷太久了。难道御柱真的如此危险吗……”

一名老年男子忧虑地低语。

“没时间犹豫了，必须尽快将天皇之女带来。”

接着，他身边的壮年男子插嘴道。

“但是祯壬大人，伊势的斋宫寮已经传达了将内亲王送往伊势的天启，伊势的神官们应当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进入伊势，只怕就没机会出手了。”

“那么我们就在她进入伊势之前将她接过来。把这一命令传达给众人。”

接受了祯壬命令的男子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那么，在这数日间，就让天皇之女在海津见宫逗留一下吧。”

“她是位重要的宾客，千万不要伤害她。”

听到斋的这句话，度会祯壬瞥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冰冷刺骨，没有半点感情。

而少女的脸上也浮现出敌意。老人与少女的目光交缠，迸出火花。

老人用充满憎恶的语气开口道。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要阻挠我。但天皇之女，我一定会收入手中。”

益荒站起身，挡在祯壬与斋之间。

“天皇的公主何时启程？”

在身材高大的益荒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祯壬似乎有些畏缩。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他便随意地回答道。

“具体的日期还不清楚，似乎天皇本人也还在犹豫不决。虽说他是天皇，但毕竟也是人，更是一个父亲。”

斋的双肩忽然动了动，她垂下双眼，但同时又握紧了双拳。

“不过既然身为天皇，就有以国事为先的义务。”

青年淡然补充道，老人也表示同意。

“正是，我们也是同样。”

将目光投向篝火的另一半，祯壬阴沉地眯起了双眼。

“而我们的玉依姬也是。”

端坐着的人影纹丝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背上。

手握火把的度会青年悄悄窥视了一眼像是躲在益荒身后的少女。

阴影下的年幼面庞上，却没有半点稚嫩的神情。

青年心中不禁燃起一阵怒火。

这个女孩是罪恶的化身。明明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却没人出手制裁她呢？

这场凶险的灾难，全都因这个女孩而起，任谁都是这样想的。

不会有人认为可以放过她。但为什么，他们的神却要让她活着。

或许是察觉到了敌意，少女转过了脸。

挑衅似的坚毅目光直射向青年。

“——你是？”

细细的声线中包含的尖锐挑衅，让人无法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度会，潮弥……”

益荒目光一凛。

“……原来如此，你就是，潮弥……”

青年的双眸中仅在一瞬间透出一丝怒火。

潮弥明白那怒火的含义。益荒眼中的，是明显的敌意。

但这是为什么，潮弥很惊讶。他与这个男人几乎没有任何瓜葛，虽然曾有几次远远见过他的身影，但开口交谈这还是第一次。

或许对方比较熟悉自己吧，可是潮弥也只是在最近才进了这宫殿担负起神官的职责，而且职务并不算太大。

益荒眼中的敌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半点感情的冰冷目光。

坐立不安的潮弥终于开口问道。

“……您是否有话想要交代我？”

益荒眯起双眼。正当他要开口，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断了他。

“你会打扰公主的祈祷。如果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被堵了回去的潮弥不悦地睥睨着益荒背后的少女。

“什么，你这个……”

潮弥正要发作，被祯壬制止了。

“休得放肆。妨碍玉依姬的祈祷，是会惹怒神明的。”

“……是，我很抱歉。”

潮弥虽然强压住了心头的不满，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自己对斋的厌恶感在膨胀。

她本身就不应该存在于这里，而自己又为什么必须接受她的斥责。

祯壬抬手示意部下们准备离开，自己随后也转过身。

“你也是。斋戒没有任何作用，守在公主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受到如此露骨的诬蔑，斋的表情仍然不为所动。她移开目光，看向结界的另一边。

依旧端坐着的玉依姬，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斋等人就守在自己身后。

冷冷地瞪着几人登上石阶的身影，益荒握紧了拳头。

斋淡淡开口对他说道。

“你居然会发火，真少见。”

“……我没有发火……”

斋打断了益荒的辩驳，眨眨眼道。

“篝火的火焰卷起了漩涡，那是被你的愤怒所煽动的。我说错了吗？”

火势渐猛，它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被风带动的。

益荒单膝跪地。

“到底瞒不过斋大人。”

“事到如今，无论他们再说什么都无法扰乱我的心了。”

少女淡然地说完，跪倒在结界前。

她凝视着玉依姬纹丝不动的背影。直到祈祷结束，她都不会动弹。

注视着斋的背影，益荒的脸上忽然透出一丝悲痛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了。

依旧注视着前方，斋厉声道。

“绝不能将天皇之女交到祯壬手中。”

少女在膝头攥紧一双小手。

“一定要将她带到我们身边。”

青年沉默着行了一礼。

登上石阶的度会一行人终于离开了祭坛之屋。

要去地下的祭殿，就必须通过海津见宫最深处的祭坛。

祭坛正对着捆有注连绳的石门。

平时紧闭的石门现在已经敞开，连接着通往地下的石阶就隐藏在石门后的黑暗之中。

石门内的世界，只有被允许之人才可以进入。

那里面，便是原本只有玉依姬一人能够进入的祭殿。

那里是几乎位于小岛正中位置的海津见宫的最深处。即便是担负神官一职的度会一族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这地下祭殿的存在。

度会氏族中的大多数人都相信，那石门便是神明的正身。

三人通过石门之后，石门便自己移动起来，掩盖了通往地下的石阶，响起了轻微的地鸣声。

见石门完全闭塞，祯壬再度迈开了脚步，另两人也跟在了他身后。

在走下大祭坛穿过薄纱时，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火把被伸进早已准备好的水桶中灭去了火焰。滋的一声，漫出一阵白烟。

灯台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祭坛之屋在微弱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是阴暗。

青年脸上的阴影愈发浓重，逐渐渗出了愤慨之色。

“混账……那小丫头居然如此猖狂……！”

祯壬冷冷看向满脸怒气的潮弥。

“为了那种人生气没意思，潮弥。”

“可是，祯壬大人——”

开口的是个即将年满三十的壮年男子。

“怎么了，重则。”

在祯壬的催促下，重则回答道。

“那个女孩只是顶着斋戒的名义，而事实上她连祭司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一直任她留在这宫中，只怕会成为灾祸的种子。”

重则的面庞长得就像精悍的猛禽。而刚满二十岁的潮弥与他相比，五官显得柔和了不少。

这二人都是祯壬的外甥。

海津见宫中最高神官——度会祯壬——的妹妹的孩子。

“应当从度会氏子嗣中挑选出斋戒之人并将斋放逐，趁着事态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瞥了谨慎发言的重则一眼，祯壬冷眼反问。

“放逐了又能如何？”

重则眼中散发出暗淡的光芒。

“——或许可以返还给神。”

在一边听着二人对话的潮弥不禁双肩一颤。好歹那少女身居斋戒之位，没想到重则居然会想得如此之深。

不过仔细思量之下，潮弥又觉得可能这才是最为正确的方法。

因为那个女孩的存在，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只有纠正错误，令一切恢复应有的形态，这场雨才会停止。

身为度会氏长老的祯壬，对此心知肚明。

潮弥由于刚当上神官不久，几乎没什么发言权。而重则的发言，即便被称为海津岛住民的全体意愿也不为过。至少就潮弥所知，没有一位住民愿意亲近那女孩。

祯壬会怎样回答呢。

潮弥屏住呼吸在一边默默等待。

重则犀利的目光聚焦在老人身上。面对这样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的祯壬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如果能返还，早就返还了。”

祯壬的话语太过出人意料，重则和潮弥顿时瞪大了双眼。

老人的脸上依旧带着阴笑，冷冷放话道。

“会将她以名义上的斋戒之人留在宫中，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这理由让人非常不愉快，不过，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来。”

阴冷的笑容消失了，而相对的，老人的眼中透出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激烈情感。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去问神吧。如果凭你们的力量能接触到神明，或许就能得到答案。不过——”

祯壬恨恨地扭曲了表情，沉吟道。

“神就连我的提问也没有回答。”

重则和潮弥顿时哑口无言。

这意味着，就连度会的长老也无法倾听神的声音。

祯壬回头看了看石门，又开口道。

“我们的声音无法传达，斋戒又起不了作用。既然如此，除了依靠玉依姬的力量以外我们别无它法。”

二人也学着老人的样子回头看向石门。石门已经被残留的细微神力紧紧关闭了。

“虽然斋罪孽深重，但将她留在我们身边却是神的意愿。”

接着，老人离开了祭坛之屋。重则和潮弥也在数次回望石门后，跟在老人身后离开了这里。

1-END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二章

在晴明屋外廊下现身的神将太阴一脸无所事事地抱膝坐在地上。

雨还是下个不停，让人心里烦透了。

“……整个京都就算了，至少能将宅子顶上的几片雨云赶走也行啊。”

太阴半是认真地嘟嚷道，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位小个子同胞。

“怎么了太阴，真少见，你居然会神色凝重地思考问题。”

“我不过是想晒晒太阳嘛，所以在考虑能不能在云层里开个洞。”

玄武若有所思地对指向天空厚厚雨云的太阴说道。

“这云降下的可是违背天意的雨，建议你先去询问一下晴明的指示。”

太阴板着脸闭了嘴。玄武说得没错。

她皱了会儿眉头，撅起嘴改变了话题。

“贺茂川的堤坝怎么样了？”

由于连日降雨，贺茂川在几天前决堤了。不过好在受灾面积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决口处也被施以了应急措施。若是雨停了便能开始真正的修复作业，但现在还很困难。

因为，水势根本没有减弱，反而日益增强。

据说相较四天前昌浩前去查看情况时，现在的水位更高了。

带着与他年幼面庞不相衬的沉重表情，玄武抱起胳膊。

“勉强顶住了，但情况还是相当危险。”

“晴明不是叫你前去布下结界了吗？”

“嗯。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水势实在太强了。”

“那么，也就是说……”

对太阴点了点头，玄武抬头望向天空。

“我无法同去伊势。”

他必须留在都中每日强化结界。

太阴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早料到了会是这结果，但心里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这太过分了。彰子小姐和晴明真的不能不去吗？”

玄武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太阴低垂的脑袋。

“毕竟那是天皇的敕令，没办法的事。其实只要有晴明在，我去哪儿都行，保护晴明就是我的职责嘛。”

太阴微微抬起目光瞥了斜前方的屋子一跟。那是昌浩的房间。

“让彰子小姐前往伊势也是天皇的敕命，也没法违抗啊。”

但正因为如此，各方面的平衡就都被打破了。哪怕都是无法违抗的命令，但心里的闷闷不乐也是无药可医的。

今天，比平时稍早些离开阴阳寮回到家中的昌浩一直将自己美在屋子里。

与彰子一同迎接昌浩归来的太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二人之间的鸿沟，不禁心生焦急。

玄武瞥了一眼隔壁房间。

“彰子小姐呢？”

“她也在屋里，一直在缝衣服。”

在三天前得知自己必须前往伊势的彰子，从那天起一有时间便开始缝制新衣。

她在为昌浩准备自己不在的期间内要穿的衣服。

彰子的脸上带着落寞的笑容，像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着手准备。她的这副神情让人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忽然，太阴双肩颤了颤。

桔梗色的双眸轻轻晃动。

在她脑中浮现的，是出云的光景。

除了昌浩和彰子以外，碰巧还有一个人在场。

昌浩被包裹在天狐的火焰中。在那利刃瞄准昌浩刺去时，挺身而出的是彰子。

这一切，都被太阴看在了眼里。

太阴握紧双拳，静静地开了口。

“……昌浩，彰子小姐，他们都没错啊。”

玄武眨眨眼。太阴乎静的语气中，包含着无法克制的纠绪情感。

“昌浩一直在为了保护她而拼命。直到天狐之血暴走力止，都在全力战斗着。”

在那滂沱大雨中，雷声轰鸣，闪电刺跟。

没有暗视能力的彰子正因为闪电的光芒才看到了那寒光闪烁的白刃。

“小姐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动弹不得的昌浩……而我……”

那时的雨声，与此刻的雨声重合在了起。

“我明明就在当场……可是，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明明。

明明就在当场。

自已是侍奉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之一。当时在场的，不是向来守在昌浩身边的腾蛇，也不是彰子身边的天一或玄武，而是太阴。

当时她的确几乎精疲力竭了。她拼命地保护了他们，为他们战斗了。所以，晴明和同胞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责备太阴。

但即便如此，当时太阴没有行动也是事实。

自打与晴明一同从道反回来之后，太阴便一直留在异界，直到最近她才重返人界。

太阴出现之后，彰子以一如既往的态度迎接了她。

见太阴用膝盖抵着额头双肩颤抖，玄武面无表情，不知该说什么才是，心中更是觉得自己狼狈至极。

他想说自己明白她的心情，但作为当时并不在场的玄武，是无法用这句话来安慰太阴的。

正当玄武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的门被人打开了，于是他转过头。

“怎么了，二位。”

“晴明。”

见主人正关切地打量着自己的脸色，玄武舒了口气。

晴明有些疑惑，玄武则开始用眼神诉起苦来。当见到在他边上抱着膝盖垂头丧气的太阴时，晴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随意地走到太阴身边，利索地坐了下来。赤裸的双脚踩在含着湿气的地面上，感觉有些寒意。

“……太阴。

太阴闻言并没有动弹，只是瓮声瓮气地回答。

“……干嘛，晴明。”

老人将手放在太阴的头上抚摸起来，同时静静地说道。

“出发的日子已经决定了。”

太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脸意外。

“后天。今天和明天得做准备了。”

老人看了一眼位于斜前方的昌浩的房间。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晴明还没见到他。出发日程已定一事。等会儿必须转达给他。

如果拉开彼此的距离能够些微填补一些昌浩和彰子二人之间的鸿沟或许也不错。但他们对彼此的关切之心越是强烈，用来修补的时间就会越长。

太阴凝视着晴明。察觉到她目光的老人眨了眨眼歪下了头。

“……能问个问题吗？”

“问什么？”

满脸皱纹的老人有着平静而温和的眼神。但那天，这双眼睛被后悔和自责浸透的样子，神将们还记忆犹新。

沉默了片刻之后，太阴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于是，晴明大概明白了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她想得太多了，老人眯起眼睛。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求助于已有经验的人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注视了晴明片刻，太阴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在发生非常悲伤、难过的事情的时候，人们会怎样跨越它重新站起来？”

晴明“嗯”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太阴继续说道。

“晴明花了不少时间吧，但还是努力振作了起来，所以我觉得，只要能振作，花多久都不要紧。但晴明毕竟是成年人啊……”

晴明苦笑起来。这是太阴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心中的疑惑。

他轻轻握起双手，叹了口气。

“……这与是成年人还是孩子没什么关系。人不管到了多大岁数，被伤害了都是会痛的。”

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这点，晴明和昌浩都一样。

“人哪，是很脆弱的。人心里的某些部分甚至纤细到会被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弄伤。但不可思议的是，人越是被伤害就会变得越强，真是种很极端的生物啊。”

老人饶有兴致地笑笑，瞥了一眼孙子的房间。

“当伤痛恢复的时候，人就能变强。疼痛消失，伤口愈合，然后人就变得比以前更强。就像身体受伤的时候一样，对吧？”

太阴眨了眨眼。或许这句话不适用于身为神将的她们，但用在人类身上应该没错吧。

与玄武对视一眼后，太阴点点头。

“伤口愈合所需的时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可能需要花费好久，也可能只需要一眨眼工夫，这都取决于伤口有多严重有多深。不过我大概属于那种会花很多时间的人。在感到疼痛的时候，既看不见伤口，也害怕去碰触它。”

玄武露出一脸惊讶。

居然会从晴明的口中听见“害怕”二字。

读懂了玄武表情的变化，老人苦笑道。

“好歹我也是人类，不光会害怕，还会感到疼痛。”

当习惯了之后，不知不觉就会忽略疼痛，但这并不意昧着伤口已经痊愈了。

肉体的伤口痊愈后疼痛就会消失，但心灵的伤口如果放置不管，却无法自己消失也不会愈合。

见太阴没听明白，晴明反过来问道。

“我举个例子。太阴，你害怕红莲，为什么？”

太阴的身体向后缩了缩。瞪大了双眼的她目光茫然而焦虑，正努力地思考着。

“……我、只知道、自己就是害怕……”

孩子般的神将表情扭曲起来。

“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还是害怕。”

“一样的，太阴。这就是你心里的伤。”

一边安慰似的抚摸着太阴的头，晴明一边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不敢面对恐惧和痛苦，便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它们。”

太阴无言抬头看向主人。

这时，在一边静静旁观的玄武插嘴道。

“那么，晴明。”

“嗯？”

抱着胳膊一脸严肃的玄武淡淡说道。

“也就是说，昌浩现在还没有直面自己心中的恐惧和痛苦了？”

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斜前方的建筑物上。

雨声中，晴明平静地回答。

“我想是因为痛苦太强烈，而让他无法面对吧。”

“呃……”

太阴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晴明若有所思地回答。

“他现在硬撑着，一心怕被击垮。恐怕，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受了伤。”

如果连受伤一事都没能察觉，那自然也就无法去治愈伤口。

不能认为只是小伤就不会让人感到太大的痛苦。无论伤口多么细小，即便看不见，它也会像肉刺一般让人疼痛。

就算是细微到看不见的伤口也会使人疼痛，这疼痛会成为煎熬伤者的痛苦，而这痛苦又会让伤者将自己逼得无处可逃。

虽说轻微的伤痛会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渐愈合，但这次似乎并非如此。

任何人都怀着伤口。而背负着、然后去克服这些伤痛，才会令一个人成长。

但有时，人也会遇到无法跨越的伤痛。他们会停在这道沟壑面前，拼死抵抗以至于陷入迷宫，就像现在的昌浩一样。

雨声嘈杂。而沉重的静默则透过雨幕降临在当场。

神将们并不清楚人心究竟有多么脆弱。尽管他们拥有与人类极其相似的思想，但说到底所处的根本立场却完全不同，因为他们的思考方式不同。

同样能感到疼痛、恐惧，也深知喜悦和痛苦为何物。但尽管如此，他们毕竟不是人类。

再怎么关心昌浩的伤，再怎样担忧彰子的痛，神将们也无法真正明自那些伤痛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东西。

“……凭我们，帮不上任何忙吗？”

太阴无力的声音令晴明缓缓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

“但我不懂。”

“可尽管这样，你还是在努力地去思考，想要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不是吗？”

太阴和玄武瞪大了双眼。老人浅笑道。

“我认为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希望有人听自己说说话。有了个倾诉的地方，心里就能轻松一些的。”

玄武开了口。

“……晴明你——”

“嗯？”

“以前，都是若菜和……岦斋陪你说话的吗？”

晴明有些吃惊似的眨了眨眼，接着表情变为了苦笑。

“陪我说话……那倒没有。若菜的话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岦斋……”

过了五十多年了。

在老迈的晴明脑海中清晰浮现的，是那张年轻的、总是充满了自信、如同太阳一般朝气蓬勃的面孔。

晴明在白雪皑皑的出云山寺庙中醒来时，天空向他转达了友人的死讯。

心在刹那间被冻住了。晴明有种似乎在做梦的感觉，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接受事实。而事实就是，自己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这让晴明只觉得心里被开了一个大洞。

今年春天，晴明在道反的圣域亲眼见到了六合与智铺的宗主对峙并结果他性命的那一幕。直到这一刻，晴明才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件事。

“都是因人而异的。尽管每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岦斋总会跑来找我倾诉，不过就我而言，还是不太喜欢谈及自己的事情。”

这件事玄武等人也记得很清楚。他总会带着酒菜，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堆，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眺望向昌浩的房间，太阴担忧地说道。

“如果昌浩也能这样做，说不定能轻松点呢。”

晴明面露难色。

“看来他还不想说……如果在他觉得还无法说出口的时候故意触及这些话题，反而会逼得他去逃避……所以，还需要点时间。”

太阴和玄武注视着老人。

“那么，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我说了，没那回事。”

“可……”

摸了摸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太阴的脑袋，晴明眯起眼睛。

“你只要陪在他身边，直到他愿意说的那天。当他愿意说了，你就听他说。这样就足够了。”

就像这样，不去触碰他的伤口，不去向他的伤口撒盐，静静等候时间的治愈，就是他们现在能为昌浩所作的事情。

玄武眨眨眼。

他回头看了看昌浩的房间。

昌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他的身边，总是有化为妖异形态的腾蛇守着。

自从昌浩打道反回来之后，它一直佯装平静、实则担心却一言不发地守护着昌浩。

“……腾蛇。是否明白呢……”

听到腾蛇的名字，太阴不禁吓得抖了抖。

晴明默然颔首。

“红莲早就已经跨越了它背负着那些伤痛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所有的伤都已经痊愈。每当有伤痊愈，又会有新的伤口产生。但即便如此，他的心也还是在逐渐变强。

受过伤的人总是比没有受过伤的人更加坚强，原因就在这里。

而这就是昌浩梦寐以求的“强大”，不知什么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点。

现在还不行。昌浩的心还无法领悟这些，只能靠他自己去思考。如果现在对他说了什么，很可能会让他误入歧途。

他的心是否会崩溃。此刻的昌浩正站在分岔路口。

晴明重重叹了口气，这时玄武轻声说道。

“晴明，关于贺茂川，那里还是很危险，我无法与你同去伊势了。”

晴明点点头，目光阴沉了几分。

通往伊势的行程据说和斋王群行相同。一般来说群行要花费六天五夜，但这次的人数比斋王群行要少得多。并且使用的交通工具是马匹和轿子，必须尽可能快地赶路。这样一来，或许就能缩短一天的行程。

内亲王的衣装和日用杂物，应该会等到了仪式之后再行调度，携带的行李只要控制在最低限度即可。

这一点上。晴明和彰子也是同样。

“异界中宵蓝他们的情况如何？”

晴明的疑问下。玄武和太阴不禁对视了一眼。

三天前的夜晚，同胞们被冥府的官吏彻头彻尾地夺走了神气。且不说站起身了，现在他们就连坐起来也办不到。

于是太阴先连通了道路回到了异界的一角，然后用风将他们送到了平时天空等人待的地方。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回到异界那简直易如反掌，但为五名同胞进行跨次元移动这还是头一次，所以她费了不小的力气。

“刚才我去看过了，天一陪在尚且在昏睡的朱雀身边。白虎天后也还没有睁跟。”

在异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休息的建筑物。那里没有任何人工物体。

那里是一片荒野般的场所，零星分布着几片岩石地。

天空和太裳经常呆在异界与人界重合处安倍邸附近的岩石地。

现在五名同胞正在那里休息，天空、太裳和天一则陪在他们身边。

“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玄武面露难色。

“神气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冥官那家伙说他们死不了，实际也确实只留了一口气而已。”

太阴的语调愈发高昂，看来正是怒火中烧。

神将的神气对人类而言相当于精气或者说灵气。损耗巨大，自然无法动弹。

“而且，没有人有过陷入那种状态的经验。我听见翁自言自语说，完全无法预测得用多久才能恢复。”

“是吗……”

晴明眉间的阴霾更深了。本打算挑选几名神将随自己和彰子一同前往伊势，但到底该选谁呢。安倍邸需要驻守，并且为了以防万一，无法成为战斗力的神将必须排除在外，于是可选的寥寥无几。

红莲是不可能离开昌浩身边的，而三名土将又必须坚守安倍邸，玄武有他自己的使命。

陪伴内亲王脩子同行的，应该是以侍女身份被留在内里的风音。这样一来，六合一同前往伊势也就不成问题了。剩下的就是——

“我要和晴明一起去，否则的话放心不下。”

太阴还没等晴明开口便一口咬定要去，玄武冷静地指责道。

“别热心过头反而把事情搞砸了，你就是有这坏毛病。”

太阴立刻板起脸瞪了玄武一眼，这是晴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宵蓝和勾阵怎么样了？”

“……青龙和勾阵……”

晴明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仰头望天。

“在生气？”

“……嗯，非常生气。”

晴明无奈地耸耸肩，抱起了胳膊。

“我想也是。宵蓝那家伙，当时对着冥官大人可是放出了相当激烈的杀气啊。”

对手并非人类，就算杀了他也不会触犯天条。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青龙，双眸由于太过愤怒而变了颜色。

“不过，多亏冥官大人地震才停了，京都勉强保住了，这也是事实啊。”

“……晴明，我说。”

玄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但晴明却并未察觉。

“而且，要说起来最先是我向他求助的。将怒火撒到冥官大人身上，他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我说，喂，晴明……”

继玄武之后，太阴也小心翼翼出了声。

“这样一来，我自己也很是烦恼啊，本打算选宵蓝或者朱雀陪我同行。不过宵蓝会生气，也是……”

“你错了，晴明。”

太阴打断了老人的话。晴明有些意外地反问道。

“错了？”

“对，你错了，晴明。”

玄武重重点点头，回答。

“生气的不是青龙，而是勾阵。”

片刻过后。

“——啊？”

见晴明哑口无言，太阴便替玄武解释道。

“火气大得让人不敢接近。因为最先发怒的是勾阵，所以青龙反而显得异常的老实……”

晴明不禁看向玄武。有着小孩外表的神将默默点头。

“我从没见过勾阵那么生气，在她冷静下来之前我绝对不想靠近。相比之下，还是青龙的说教让人容易接受点。”

事实上，就连天空、太裳和太一，没什么事也不敢靠近她。

“哦……这……也太……”

与太阴一同领教过青龙和天后严厉说教的晴明，在想象了更甚于说教的勾阵的怒火之后，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寒意。

“虽说那样的她没有腾蛇真的发怒时那样恐怖……但我还是体会到了，勾阵不愧是仅次于腾蛇的凶将啊。”

“……是吗……”

抬眼一看，玄武也在默默表示同意。难怪这几天玄武和太阴都不太回异界而总是待在晴明身边。

“这些都怪冥官那家伙不好，要不是他来搅这趟浑水的话……！”

见太阴双眉倒竖紧握双拳，玄武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最让人不爽的是，哪怕再怎么讨厌他，但没了他就是不行！”

“这个嘛……”

“啊啊受不了，气死人了！”

太阴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此时她的身边忽然一阵神气降临。

玄武微微瞪大双眼。

“六合。”

吃惊的语气引得晴明和太阴也回过了头。

几人视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名高个子神将。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三章

神将六合近来一直守在以内亲王脩子的侍女身份留在今内里中的风音身边。

“六合，怎么了？”

同胞中外貌最为年幼的少女问道，六台面无表情地回答。

“晴明叫我。”

老人点头。六合走到主人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晴明严肃地将头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神将。

“公主殿下情况如何？”

三天后就得启程前往伊势。被天皇传召参内的晴明，在今天才得知了具体的日程安排。

表面上。晴明的行动与脩子无关，是与伊势神宫的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一同前往伊势。

为的是在伊势为卧床不起的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赖举行祈福祛病的祈祷仪式。

由于前往伊势神宫的晴明年事已高，神祗官备好了马匹。考虑到年龄方面的因素，才又下令安倍邸的女儿一同前往。

斋宫恭子女王患病一事被秘而不宣。为的是防止伊势神宫祭主病倒与连日降雨令宫中的不安扩散。

“公主已开始净身斋戒，为启程那天做准备。不过，倒没有斋宫和斋院那样严格。”

斋宫便是伊势神宫的斋王，而斋院，则是守护着京都的贺茂神社所供奉的斋王。

双方都是从天皇的血亲中选出的内亲王和女王，通过龟卜挑选的。

“昨日在被陛下召见而参内时虽然没能亲见她的身影……不过既然有风音守着，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为商讨替皇后定子的祛病祈福一事，晴明进了宫。最近晴明隔三岔五地就会被召入宫中，而按理说，身为藏人所阴阳师的晴明原本是应当在自家宅邸中安心度日的。

对于即将八十岁的老人而言，连日参内是相当辛苦的事情。因为光是进入内里，就会让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公主的事情不必担心，有风音和嵬守着。”

晴明眨了眨眼。玄武和太阴和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同胞。

这三对目光令六合惊讶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

见六合一脸疑惑，太阴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嵬跟在风音身边对吧？”

“嗯。”

“它也让公主能看见它？”

六合面无表情地点头。

“能看见，也说话，公主则很寻常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啊！？”

玄武和太阴同时惊呼起来。

道反的守护妖虽说外表看来都是些妖怪，但同时也是高傲的神族。因为它们是侍奉道反大神的神兽，所以从不会对皇家的血脉阿谀奉承。

对于身为神兽的守护妖而言，人类中的皇族根本不值得敬畏。

“哦哦，那个嵬，那个对你充满了敌意的嵬啊。”

晴明不禁感叹，而六合脸上稍稍显得有些尴尬。晴明说的没错。

这事太少见了，六合叹息道。

“看来它是想起风音小时候了。现在的公主和风音被封进冰柱时差不多一样大。”

但二人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风音曾是个开朗爱笑的少女，而脩子则总是紧闭着嘴唇，板着脸，看上去相当惹人怜惜。

那只对六合充满了敌意的乌鸦，却成了脩子的好伙伴。

听闻这一切。太阴思考起来。

这有点像安倍家的孩子们啊。吉平和吉昌也是从小和神将们以及晴明的式神们玩到大的，在这个家里出生的成亲和昌亲也是如此。就连昌浩，直到被封住阴阳前为止，也都是红莲一直陪在他身边。

“皇后陛下的病情如何？”

主人的提问使得六合眼中透出一丝阴霾。

“不太乐观。自从你说过之后，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去探视，但她总是卧床不起。”

那样一来，不知她腹中的孩子是否还能健康成长。

晴明叹了口气抱起胳膊。

“皇后陛下……并不只是单纯的患病。令她痛苦的，是某种纠缠着她不放的东西。”

神将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晴明身上，只听他喃喃念道。

“我认为，这病或许也和这雨有关。”

雨下个不停。被云层遮盖的天照大神的光辉，究竟要到何时才能重回这地面。

“虽说我已经将反弹诅咒的紫水晶数珠交给她了……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陷入沉思，这时六合淡淡地开口道。

“对了，风音让我带个话。她已经决定要跟随公主一同上路，但若是见面，还请你装出不认识她的样子。”

“嗯，我明白。”

身处内里的风音不过是跟随在内亲王脩子身边的侍女“云居”。即便听说过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之名，也不可能与他相识。

六合忽然闭了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人。

觉察到他目光的晴明面露不解。

黄褐色的眸子悄悄瞥了一眼昌浩的房间。这下晴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老人默默摇了摇头。仅凭这两个简单的动作二人便完成了交流。

六合轻声叹息。

“腾蛇呢？”

太阴缩了缩肩。这已经类似于条件反射了，只能靠她本人一点点去克服。

晴明阴郁地注视着昌浩的房间。

“和昌浩在一起。虽然在昌浩面前没有发作，但他对冥官的怒火可是相当的强烈。”

玄武和太阴同时回头看向晴明，太阴的脸色顿时铁青。“没有真正发怒的腾蛇那样恐怖”的勾阵现在正处于那种的状态，而这下腾蛇再发怒，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她实在不敢想象。

太阴相当狼狈。异界的勾阵，人界的腾蛇，这下真是无处可逃了。

察觉到她神情异样的六合疑惑地皱起眉。太阴见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便站起身说道。

“六合，我也去今内里，和风音还有嵬一起保护公主。”

“不……这，没必要……”

见六合显得很困惑，太阴努力辩解起来。

“不，我要去。你想，我看上去和公主年龄差不多，应该很容易亲近她。而且上次公主也见过我了，彼此间不算完全陌生。嵬也是，既然它已经和公主关系那么好了，那就算我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沉默至今的玄武终于在这里插了一句。

“现在青龙他们无法动弹，而身为少数战斗力之一的你要是再去了今内里，让晴明如何是好。”

这话没错。

“……”

从太阴愣在当场的样子多少明白了其中缘由，六合叹息着开口道。

“那么，到启程那天为止由我跟在晴明身边。太阴，你去今内里的公主殿下那里，还有，逐一打探皇后的情形并汇报。晴明，这样可以吧？”

“嗯，我无所谓。太阴。拜托了。”

太阴的双眸颤动起来。

“……六合……晴明……嗯、嗯，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我会对风音说清楚的，那么我走啦！”

被缠绕在风中的小个子神将就这样飞入了雨幕。

目送她离开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晴明的话她究竟听进去多少。”

见玄武板着脸念念有词，晴明苦笑道。

“也不能总是逃避。等时机成熟，就算她不愿意也必须得去面对。现在只能说，她也需要时间。”

“是这样吗……”

瞥了一眼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的同胞，六合将目光移回主人身上改变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风音说她有点在意。”

“怎么了？”

晴明眨眨眼。六合淡然回答。

“服侍公主的侍女之一阿云，听说过吗？”

晴明思索起来。

他几乎没有见过公主，哪怕是昨日的参内，也在被召往定子身边作完法之后，拜见了天皇便立刻回来了。

一旦启程去伊势，或许就能每天见到她了，但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么……那个侍女有什么不对吗？”

“风音说有些放心不下，那侍女很让人起疑。”

三天前的夜晚。当风音在半夜走出屋子去到廊下时，阿云一直死死盯着她。而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淋过。

回到晴明身边的六合，看到同胞们倒地的身影，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太阴将青龙等人带回异界后，他跟随晴明和昌浩等人一同归邸的路上，才听说了有个白色女子出现在主人面前的事情。

当六合送回晴明等人回到今内里并将此事转告风音时，只听阿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

“你说什么……？”

晴明掩饰不住惊愕，六合则点点头。

“我也很意外。不过既然风音感觉到了什么，那就不能忽视她的反应。”

确实如此。她是神的女儿，她的直觉值得信赖。

“打那以后，我也仔细观察了阿云的一举一动，但现在还没什么可疑的行为。不过，她看公主时的眼神都很冷，这点让人无法释怀。”

阿云经常注视着脩子。因为有风音守在一旁所以她没什么机会靠近脩子，但那目光简直就像紧盯猎物的猎手一般犀利。

那白衣女子是妖异，她的力量能与十二神经匹敌，并与风音的灵力不相上下。

而就算屏息凝神仔细窥探，也感觉不到阿云身上有半点力量。她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尽管如此，风音的直觉还是敲响了警钟。

晴明用手扶着下颚，低声念叨起来。

“……公主身边的侍女，阿云……”

六合点点头。又掭了一句。

“这次的伊势之行，阿云也会陪公主同去。”

晴明瞠目结舌。

“什么？”

“听说她是自己提出的申请，说自已出身志摩国，比其他侍女更熟悉那里。”

“志摩……？”

志摩是伊势的邻国。

风音曾装作不经意地向侍女们打听过，结果得到了“阿云是志摩豪族之女”的结论。正因为她出身好，教养和行为举止也无可挑剔，这才会在参内之后立刻被安排到内亲王身边。

“志摩的豪族？如果说是贵族倒也算了，没想到仅凭豪族这一家世就能参内成为女官……”

若只是作为入内的小姐们的侍女倒也无可厚非，但侍奉皇家的女官们，必须得有相当高贵的血缘和家世才行。

六合这样回答一脸惊讶的晴明。

“听说她有伊势神宫神职一族的血缘。”

“……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伊势的神职中分为两个派系。

一方是从中央派遣下去的神祗官员。

另一方，是扎根在伊势当地的神职一族。这一族人的血脉比藤原氏更加古老，是侍奉立于神道顶点的伊势神宫的一族。比起那些三流贵族，或许他们的身份更加高贵。

晴明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起来。

“说到伊势……那就应当是荒木田或度会了吧。”

“氏族名还没能问出来，但应该就是这两者之一。”

晴明叹息道。

“既然如此，那个阿云提出要同行就很理所当然了。就没有别的待女了？”

六合默默点头。

“这样啊……”

晴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磯部守直安排的吧。这次公主的伊势之行，必须尽可能在暗中进行。今天参内时晴明得知，必要的人员由伊势神宫方面来安排。

脩子的准备由守直进行，晴明的准备由大中臣春清进行。

双方分头离开京都，在头一天晚上汇合。

启程三日后的一早，迎接的车辆应该就会到达。

老人面色凝重地自言自语道。

“得去告诉彰子小姐……”

他的语气太过沉重，两位神将只得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主人。

雨还在下。

这雨声，仿佛在加重几人心中的负担。

昌浩吃完晚饭刚准备回屋，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昌浩。”

昌浩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转过身。

彰子正欲言又止地站在他身后。

昌浩想了好久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昌浩沉默不语，彰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刚才，晴明大人把我叫去了。”

昌浩的心脏咚地一跳。看来自己脸色也变了，因为彰子的双眸在颤动。

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明明不想听下去，却又挪不动步子。

彰子静静地对一言不发的昌浩说道。

“……启程，是在三天后。”

咚，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耳膜深处有声音在回荡。那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以及无休无止的雨声。

这雨声究竟是在脑海中不停重复的回忆还是现实中的雨声，他分不清楚。

昌浩勉强地张了张嘴。

“……这样……啊……”

“……嗯……”

接着，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沉默仿佛有千斤重，空气也如同会令人窒息般凝滞。

流淌在二人之间的紧迫空气像是会刺得皮肤生疼。

眯着眼睛的小怪闭了闭眼接着叹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插到二人之间。

“两个人傻站着干什么啊？”

它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并用后腿直立起来。

“嗯？怎么了彰子，你的脸色不太好嘛。”

“呃……真的？”

见彰子用手摸着脸颊眨了眨眼，小怪对她重重地点点头。

“嗯，脸色苍白。也难怪，一直站在走廊里当然会觉得冷了，要说话就去屋里说，对吧。昌浩？”

小怪“噌”的转过身用一只前足指了指里屋。昌浩的房间里有坐垫和外衣。

“女孩子的手脚很容易变得冰凉，要小心一点。”

小怪的关切之下，彰子眯起双眼。

“嗯……谢谢你，小怪。”

“谢什么，这点关心是应该的。”

小怪扭过身子抬起头看向昌浩道。

“昌浩你也是，如果这点事都注意不到，又要被成亲取笑了。”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昌浩屏住了呼吸，接着，他僵硬地笑了笑。

“……也对。兄长的话，确实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对吧？”

小怪嘿嘿一笑，却见昌浩一把将它抱在怀中，把脸贴在它雪白的背上。

“小怪好温暖……既然这么温暖，那就拜托了。”

昌浩抬起头，将小怪递向彰子。彰子眨了眨眼，从昌浩手中接过了它。

昌浩笑了。

“像这样，把它围在脖子上，很暖和的……我得去查点东西。”

对彰子抬手示意抱歉后，昌浩转过了身。

彰子抱着小怪，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他刚才笑了。”为了保持冷静，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

彰子平静的声音，传进了正回头凝视昌浩背影的小怪耳中。

“……小怪，我啊……”

长耳朵动了动，接着尾巴也晃了起来。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什么想法……？”

小怪没有回头，而彰子以仍旧淡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在他身边……居然会这样痛苦……”

晚霞般的双眸闪烁着惊愕的光芒。

彰子的语气是那样平淡，仿佛会被雨声淹没一般。

“比起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现在，看到昌浩的笑脸更让我觉得痛苦……”

“……”

安静的语气，诉说了她心中的痛楚。

小怪悄悄回头看向彰子。

彰子径直看向里屋。小怪本以为她在哭，但没想到的是，此刻彰子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波澜不惊。

眼中情感在翻涌，但她绝不会将它表现出来。

抚摸着小怪白色脑袋的彰子浅笑道。

“三天后会有车来接我，那时我会和晴明大人一同前往伊势。”

冰冷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拂过小怪的头顶。

“虽然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白色的绒毛真的好温暖，但抚摸着它的纤细手指却还是那样冰冷。

“到那时，我想他一定，就愿意敞开心扉了吧……”

到那时，就算看到他的身影，听见他的声音，自己都不会继续痛苦了吧。

昌浩肯定也一样。

所以。

“所以，小怪。昌浩，就拜托你了……”

让他不要乱来。让总会出去巡夜的他当心身体。

彰子最喜欢在昌浩屋子里，等待偷偷溜出宅子的昌浩回来的那段时间。

那时，彰子总是放心不下，不停地祈祷他能平安回家。时间的流逝缓慢得让她害怕。但每当看到回家的昌浩惊讶地注视着自己时，却又让彰子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

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复中，虽然有很多部分已经没有了新鲜感，但送昌浩出门，以及迎接他回家那一瞬间的喜悦，总能像心中悄悄点燃的灯火一般，给彰子带来温暖。

但与此同时。

昌浩又总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战斗、受伤。而自己从来无法得知详情。

对此彰子觉得很不甘心，打心底感到悲伤。她一直都在祈祷，希望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打从伤害了昌浩的那天起。打从自己回应了大妖呼唤的那天起。

彰子心中便多出了一道日益扩大的伤口。

在沉默不语的彰子怀中，小怪闭着眼睛回答。

“……嗯，包在我身上。”

仅仅回答完这句话之后，小怪便移动到彰子肩头。

“你也是，虽说你从没有像昌浩那么乱来过，晴名应该对你比较放心，但如果有什么想说得就尽快告诉晴明吧。”

彰子甜甜一笑。

“没问题的。不过是陪伴公主殿下，不必担心。”

“在伊势应该没人知道中宫的长相，所以说不定反而能放松不少呢。”

彰子默默颔首，接着她垂下头，将手放在了小怪的背上。

白色的尾巴不紧不慢地抚摸起她的手来。

“还能看见海呢。你就和脩子一起在海边好好玩玩吧。”

“嗯。”

“今年正巧要式年迁宫。难得的机会，就好好看看迁宫的仪式吧。”

“……嗯……”

雨依旧下个不停。

停在安倍邸门前的车之辅偷偷向宅内探头窥视。

昌浩归邸时脸色黑得吓人，它实在无法不担心他。

可它到底不赶紧去，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正当车之辅忧虑地思考着昌浩究竟是怎么了的时候，三个影子靠了过来。

“喂，车之——”

车之辅转过身。

是杂鬼们在挥手。

踩着地上的水花、啪嗒啪嗒抛向车之辅的杂鬼们最后躲到了它的身下。

“每天下雨真是烦死了。”

听见从车下响起的抱怨声，车之辅苦笑起来。

“哦，你什么意思啊，车，我们可是真得很不爽哎。”

猿鬼刚说完，独角鬼也忙不迭地补充道。

“就是就是。就知道下雨，每天都那么阴暗，我真是太想念太阳了。”

这点车之辅也是同样，所以它一边眺望天空一边倾了倾车辕。

如果雨不停，自己就无法回到桥下去了。车之辅不敢老在安倍邸门前，它总是很诚惶诚恐。

在车下躲了会儿雨的杂鬼们忽然跳进了车内。

“果然还是里面舒服多了。”

见龙鬼显得很是愉快，车之辅有些为难地对他们说道。

“请诸位当心不要弄脏车内。”

“知道啦，担心什么，我们知道分寸。”

回答它的是打开了车窗的独角鬼，猿鬼也应和着表示同意。

“我们也很不好意思的，离开的时候会帮你打扫干净，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

“对了，车啊。”

在独角鬼身边探出头的龙鬼有些沮丧似的说道。

“今天我从在内里的家伙那儿听说。”

车之辅疑惑地看向上方。不过因为轮子上的脸无法移动，所以不管它多么努力都看不到杂鬼们。

正当他努力地向上翻着双眼的时候，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语传进了它的耳中。

“听说彰子小姐要去伊势，是真的吗？”

车之辅的那张骇人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非常可笑。

“——啊？”

它情不自禁地反问道，于是猿鬼再次发问。

“听说晴明和天皇在商量让她后天前住伊势的事情。你就什么都没听说？”

车之辅很狼狈。它确实一无所知。

连日的降雨使得彰子没怎么外出，而以前每当前往集市，彰子都会叫上车之辅一起。车之辅很喜欢这位温婉的大小姐。

而她，为什么要去伊势呢？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车之辅嘎吱嘎吱地动了动车体，三只杂鬼一下子沮丧了起来。

“车也不知道啊……”

“那么看来也只能去问昌浩或者晴明了。”

“不过……现在问昌浩的话，有点问不出口……”

听了杂鬼们的小声交谈，车之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主人、主人他怎么了？主人为什么表情那么沉重，几位知道原因吗？”

车之辅边说边沙沙地晃动着后帘。三只杂鬼互看了几眼，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将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它。

车之辅愕然了。

“怎、怎么会……？！”

雨还在下。

车之辅就此噤了声。杂鬼们从车窗向外窥视了几眼，都落寞地低下了头。

“真不想看到小姐去那么远的地方……”

“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晴明好像也是……昌浩又总是没精打采的，总觉得……”

龙鬼顿了顿，看上天上的雨云。

“似乎好事都被雨水冲走了呢……”

车之辅也看向天空。

三天前，频发的地震停止了，而相对的，似乎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希望雨快点停下，希望笑容重回大家脸上，车妖如此迫切地期盼着。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四章

4

一大早。风音便醒了过来。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仍然下着雨。云雾日益厚重，沉沉地向人压来。凝视者天空的风音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十二神将的太阴随即在她身边现身。

“起得真早呢。公主殿下不是还在睡吗？”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我只是女官而已，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呢。”

风音苦笑着回过头去。

公主睡觉的地方被几重屏风遮挡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模样。

“话说回来……”

指了指屏风，太阴压低了声音道。

“一直都是你在……？”

似乎了解太阴的言下之意，风音苦笑着点了点头。

“哦哦。托你的福，看起来她似乎每晚都睡得很香嘛。”

“呵……还真意外啊。”

从她的表情上看这句“意外”的确是出自真心，风音轻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屏风微微一动，随即冲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风音大人，怎么了？……诶，十二神将，你想对她做什么？”

瞥了一眼怒气冲冲飞过来的乌鸦，太阴轻哼了一声，不快地回头道。

“不过是闲聊而已。你也给我差不多点，别一副想和我拼命的样子。而且……”

说着，她弯下腰，竖起一只指头。

“我可是十二神将之一的太阴哦。给我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记住十二神将的名字又能怎样？”

一把抓住双头乌鸦的翅膀，太阴眯起眼睛。

“记住名字是最低限度的礼仪。你这家伙，如果被人叫做乌鸦而不是你的名字也会不爽吧？”

“我才不会像神将一样不被叫名字就觉得不高兴呢，就算不特意叫我的名字也没关系，我才不在乎这种小事呢。”

“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挑起眉头的太阴，嵬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太阴气得浑身发抖。

“完全……一点也不可爱……！这只蠢乌鸦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啊……！”

看着抓狂的太阴，嵬也毫不犹豫地反击道。

“叫我蠢乌鸦也实在是太无礼了！我可是道反大神钦点的守护妖，你竟然如此放肆！怎么样？要在这里再决一次胜负吗？”

“你试试看啊蠢乌鸦！我会让你知道十二神将的厉害！”

争吵不休。

风音有些困扰地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守护妖与神将间的唇枪舌战。

忽然间，她的视线被其他事物所吸引了。

只穿着单衣的修子正睡眼朦胧地掀开帐子走过来。

“……怎么了……”

好不容易睡着的她，似乎被太阴和嵬的争吵声惊醒了。

风音穿过太阴两人身边，走到修子面前，弯下腰去。

“您醒了吗，公主殿下。”

“嗯……乌鸦……呢？”

风音笑着指了指另一边。

“在那呢。他还在哦，不用担心。”

还带着睡意的修子在看到被太阴抓在怀里挥舞着翅膀的乌鸦后。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在辨认着这个抓着乌鸦的少女究竟是谁。

修子定定地凝视着一脸尴尬的太阴。事实上，现在的太阴身上的神气并非常人可见，一般情况下别人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但身为内亲王的修子的能力虽然不及晴明或彰子，但仍然具有能看到神将的见鬼之力。

伊势的天照大神正是知道她的能力，才将其选为凭依的吧。

“放开我，神将。”

听到嵬不高兴的声音，太阴慢悠悠地放开了他的翅膀。

乌鸦轻轻飞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到了修子身边。

“怎么了？内亲王太人？现在还不到起床的时间哦，您还是先回去体息吧。”

“嗯，好……”

睡眼朦胧的修子点了点头，一把抱住嵬，又走回了寝间。

目送着乖乖回到床上的修子，太阴一时间哑口无言。

“……怎么回事……”

回头看着呆呆地指着修子背影的太阴，风音苦笑起来。

“嵬很擅长守护小孩的哦，他本来就是我的守护妖啊。”

“诶……”

这么说，在风音返回大都之后，嵬都是在她的默许下每晚被修子抱着睡觉咯？

…虽然太阴最初被这聒噪的乌鸦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察觉对方没有敌意，便也解除了防备。

因为风音也无法进入修子睡床，所以能让嵬呆在她身边自然更好。

身为女官，风音也有不少工作。而此时如果有隐形的六合或潜伏在阴影中的嵬在修子身边便不用担心了。

与六合交接后的的太阴也是这样隐身等着天明。

看着寝间的方向，太阴压低了声音道。

“据说晴明是后天启程前往伊势，那公主殿下就是明天了？”

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风音随即点了点头。有关修子前往伊势这件事，除了修子自己和随从的两个女官外，就连深得陛下信任的命妇都不知情。

为防万一，太阴再次隐去了身形。

“嗯。表面上是以为皇后之病祈福的名义前往贺茂社。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贺茂杜与伊势的斋官一样设有斋院。修子将前往那里，装作为皇后的病早日康复而祈祷。

送修子进人斋院的有武官和宫人，因为斋院中不允许进入过多的女官，因此只选择了风音与阿云二人。

其余武官与宫人在送修子等入院后就会立刻返回京都。

而修子一行在斋院度过一夜后，第二天一早便会有矶部的人前来迎接，到时将与他们一起秘密前住伊势斋宫。

至于晴明与彰子，则会与大中臣春清一起，在两天后离开大都，与修子一行汇合。

“听说走的是斋王斋戒后群行回伊势的路呢。”

“那不是要翻山越岭？虽然陛下说过晴明可以乘轿去，但估计还是不可能吧。”

虽然皇上允许乘轿，但晴明与修子同行本来就要隐秘行事，所以也不可行吧。

最终也许只能徒步。这对于八十岁的老人来说太过残酷了。

“如果乘我的风的话瞬间就可以到达伊势了嘛……”

除去了少女姿态的神将的声音传了过来，风音皱起了眉头。

“是啊……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用你的风送公主殿下前往伊势应该是最安全最快的方法了。”

然而，用神将之风的办法还是不行。因为除了晴明与修子之外，还有彰子，矶部守直和大中臣春清以及阿云等人。

对于太阴而言，要她护送这些与她毫无干系的人难免有些抵融。

虽然安倍和风音等人对神将并无偏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仍然是人类以外的怪物。像太阴和玄武这样以小孩姿态出现的还好，对于六合与青龙这样的神将，普通人难免觉得有威胁。

太阴不久前才奉晴明之命与朱雀一起前往过伊势。

虽然当时并没有进入伊势神宫，但却感觉整个斋宫寮非常阴暗。这也许是受斋宫与祭主二人均卧病在床的影响。

想到晴明要去那种地方，太阴就从心底感到厌恶。

但睛明身为宫中土官，也不得不遵从皇命。不过对于神将而言，最低希望是能让他舒适地到达目的地。

以前的晴明无论遇到任何难题都不用他们操心。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夸张，但那时的他的确值得信赖。

年轻的时候的确如此。只是现在他已经老了。

有时也想过，他应该将一切交给子孙，自己去过隐居的生活了。

只是他本人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不管怎么说，他的性格就是习惯掌握一切啊。

“诶，等一下，你刚才说是走群行路线？那里的行宫不是在群行之后就已经被拆除了吗？那他们旅途中要到哪里休息？”

听到忽然回过神来的太阴的话，风音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据说现在矶部的人正在加紧修建别宫。”

所谓的行宫，是指斋王群行之时所住过的宫殿。一共有五个，行官归斋宫等人居住，随从等则在行宫附近修建的别宫休息。

而此次晴明一行并没有群行时那么多人，因此只修建数个小型别宫，待他们用过后便会拆除。

矶部守直似乎在从伊势前往大都之时就已经提前做了准备。对于伊势斋官寮而言，将修子带回是已经注定的事。

“要在这种雨天翻山越岭实在太辛苦了。不过没办法……”

看着丝毫没有停止迹象的雨，风音叹了口气。

她并非是为自己叫苦。只是对于修子和矶部等人，还有同行的彰子来说这无疑是次艰难的旅程。

风音还没有见过彰子。明后天将会是她们的初次见面。

对于彰子的性格，在决定她与修子同行之时，风音就已经大致问过六合了。一个背负沉重命运的少女。

那时六合曾突然说过，难道不能解除诅咒吗？他希望风音能在见到彰子本人后找出一些可能。

虽然风音并没有见过彰子，但是从六合短短的话语，以及昨天太阴所说的话中，已轻察觉到她与晴明的孙子昌浩有着很深的羁绊。

而风音与昌浩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不知他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前些日子一直频繁发生的地震也让人有些担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抑制住龙脉的暴走呢？

而龙脉的暴走的根本原因又是否与这连绵不断的大雨一样呢？

虽然隐约感觉一切都有联系，但究竟如何，思绪却犹如在迷宫中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就连能在瞬间可夺走神将神气的冥官似乎也对这一切很有兴趣。

风音叹了口气。

太多值得在意的事了。虽然现在最重要的是送修子前往伊势，但这样做是否真的能让这场雨停下来，谁也不敢保证。

天照大神的天启是寻求凭依。但并没有说有了凭依之后是否就会顺应天意停止大雨。

看来到达伊势之后，有必要向天照大神直接确认那边的情况。

事实上，在她抵达大都之后，曾数次呼唤天照大御种。但好不容易传来的神的声音却被雨水所阻，变得十分模糊，难以理解其含义了。

伊势与出云同为神之国。当然也是天照大神神力最强的地方，在那里应该能够毫无阻碍地听到神的旨意。

身为道反巫女的风音继承了巫女的资质。不仅能听到神的声音，也能让神附身。

被强行依附时称其为“凭依”，在神降时称其为“降临”。

风音却没有被指名为凭依。虽然这并非她无法容忍的事，但身为道反大神之女的矜持，让她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与高天原大神有血缘关系。因此比起人间的巫女，她更容易让神降临。

但天照指名的却是内亲王修子。

天启已下，修子必须前往。风音也只能同行。即使有些焦躁。

从短暂的思索中回过神来，风音叹了口气回过头去。

（……其他的女官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隐形的太阴听到了随风传来的女官们的声音。风音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寝间。

“要叫公主殿下起床了吗？”

今天已经约好了与久不曾谋面的皇后定子见面。

因为明日就将离宫，所以多少要诉说一些临别之言。

申时，内亲王修子前往许久不见的母亲寝官探病。

虽然现在的后宫不能与以前相比，但一条院仍然相当宽阔。为了能让皇后静养，修子的寝宫与定子相隔很远。

在得到卧床的定子许可之后，修子向母亲走了过去。

定子虽然脸色苍白，但意识仍然很清醒。在看到爱女后眯起了眼睛。

她将手从袖中伸出，伸向修子。

她的手掌覆上在一旁坐垫上坐下的修子的脸颊。

定子微弱地呼唤着女儿。

“……公主……最近身体还好吗？”

修子点了点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母亲。

只有今天，她们才始短暂相见。因此，修子定定地看着她，犹如要将母亲的容貌刻进心中—般。

但是为什么，最爱的妈妈的脸庞却如此模糊呢？

修子拼命擦着眼睛。一次又一次的。然而视野却还是越来越模糊，根本无法看清楚母亲的样子。

定子担忧地看着咬紧嘴唇拼命眨着眼睛的修子。

“……谁……扶我一把……”

附近的女官看到定子想要起身的样子，瞬间脸色大变。

“不可以，皇后陛下！”

“请您不要勉强……”

制止了想要阻拦的女官们，定子拼命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震惊的修子。

“……”

修子瞪大了眼睛无法动弹。温柔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怎、怎么了，公主？有什么伤心的事让你不得不强忍眼泪吗？”

一直恩念着的母亲的声音在修子心里点燃了一盏温暖的灯。

修子摇了摇头。

“……不，投有。没有什么，母亲大人。”

被母亲抱住的修子拼命挑选着合适的词语。

“因为能见到母亲大人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想仔细看看您的脸，所以……”

温柔地拍着修子的背，定子艰难地喘息着。

跟随修子前来的风音留在屏风外。阿云与命妇端坐在她的身边。

此时，风音正尽量不失礼地抬起头来窥看皇后的情况。

定子的脸色相当难看。虽然为了修子勉强起身，但其实应该是需要躺下静养的。

前日睛明曾来过，对她施以痊愈之术，但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难以想象晴明的术也有失效的时候。莫非是不受术所控制的病吗？

或者，本身就是另一个人的诅咒。风音这样想着探询着皇后的气息，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

风音忽地肃然眯起了眼睛。

她感觉到定子的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盘踞着。

太奇怪了。不可能的。因为六合经常检视皇后与皇上的身体，并没有表示有什么异常。

“……”

风音眨了眨眼睛。

盘踞在定子身体中的，是犹如雾一般的东西。没错，就像是这些日子以来连绵的雨一样的波动的，烟雾。

“……雨……”

她的轻声低喃被一旁的阿云听到了。

瞥了风音一眼，阿云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随即，她将目光投向定子与修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母女。

女官将外衣搭在了定子肩膀上。

定子喘息着，—脸苍白的微笑着。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长高了呢，公主……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变成大人咯……”

抚摩着修子的脸颊，定子开心地笑脒了眼。

“……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而我，又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呢……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萦绕在定子心底。

她多少已经预感到了自已的命运。

“一定变得和母亲大人一样。”

说着，修子摸了摸母亲的肚子。

“而且以后我还要守护这个孩子，我也要当好姐姐呢。”

年幼孩子纯真的话语揪紧了定子的心。

啊啊，这个孩子，比任何人都要寂寞啊。虽然一直强忍着从不说出口。

定子眼眶一热。年幼的女儿超越年龄的成熟让她感觉悲伤不已，这是对不负责任的她的诅咒。

“……”

看着落泪的母亲，修子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母亲大人，那个……我要为母亲的病到贺茂社去祈祷了。

忽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定子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诶……你说什么？公主，你再说一次……”

修子又重复了一遍。

“为您到贺茂社祈祷。向神明祈求，保佑您早日康复。”

定子的神色开始动摇起来，目光闪烁，呼吸也开始紊乱。

看到这样的情形的女官急忙催促她快点躺下休息。

修子握着母亲的手微微前倾，在女官的帮助下轻轻地将定子横躺回榻上。

雨仍然下着。但比起雨声，定子只听得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响声。

她仰视着女儿。

“公主……要去贺茂社……祈祷？……为什么……”

少女凝视着母亲。

“据说母亲大人身体一直不好是因为雨一直不停的原因。所以我会去祈祷这场雨快点停，母亲的病也早点康复。”

“这……是谁说的……？”

定子脸上的不安与恐惧逐渐扩大。

修子眨了眨眼睛。

“……嗯，是我自己拜托父亲大人的。”

你要去吗？父亲这样问她。

去伊势。因为神在呼唤你。为了停止这场雨，神在呼唤你。父亲说。

修子并不懂太复杂的东西。但是她知道父亲很为难。

“如果我对神许愿让母亲的病快点好起来的话，那母亲就一定会痊愈的。我会为此一直祈祷的。”

如果能帮神明停止这场雨的话，那么神也许会满足她的这个小小愿望吧。她这样想着，希望母亲能恢复健康，如果顺利的话，再生下个弟弟或者妹妹。

然后他们一家五口又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握紧了母亲的手，修子笑了。

“所以母亲大人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即使是一个人，即使是去遥远的伊势，但这都是为了父亲，为了母亲。

实际上，她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民，所以雨停不停对她来讲都无所谓。

对于修子而言最重要的只是父母，弟弟，以及还没出生的宝宝而已。

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修子才决定前往伊势。

定子抚摩着女儿的脸颊。对于幼小的修子究竟在考虑什么，她并不能完全了解，只能感觉到她漫溢于心的中纯粹而悲壮的心情。

“这样的话……妈妈也不得不快点好起来了……”

雨停。痊愈。虽然修子断言这些都会实现，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她也不知道。

“嗯，没问题的。一定会康复的。”

修子笑了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单纯的快乐。

风音看着这样的修子，忽然想起了身在道反的母亲，不知不觉问眼眶有些发热。

在很久以前，在她还像修子这么大的时候就离开了母亲。

虽然最近再次相会了．但她还是又回到了大都。现在的母亲觉得寂寞了吗？还是在悲伤之中呢？

将修子与过去的自己重叠了。难以抑制的感情在胸中涌动。

一眼看去，房间里的女官们也都纷纷以袖拭去眼角的泪水。

年幼公主的坚强让人动容。

风音擦去泪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的阿云。

平常一直对修子冷眼相看的女人，现在也应该仍然毫不动声色地冷冷看着她们吧。

然而，出乎了风音的意料。

阿云正微微斜过身子，单手覆在眼角处。似乎难以忍受地咬紧了嘴唇，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风音吃了一惊。

根据以前的印象，阿云这种反应实在很让人意外。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五章

在抬头仰望着雨云的老人身后，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个影子。

“内亲王预定明日出发。”

收到报告的祯壬又重新下达了新的命令。

“告诉虚空众，在内亲王到达伊势之前，务必将她夺走带来。”

“是！”

影子瞬间消失了。

祯壬面色阴郁地低喃着。

“地脉更加混乱了……如果不快点的话……”

※※※※※

—夜过后，内亲王脩子离开皇宫，向贺茂的斋院出发。

但宫中绝大部分的官人却对此事毫不知情，仍然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傍晚时分，彰子来到晴明的房间。

“您叫我吗？晴明大人。”

推开门轻轻问了一声，晴明随即将她叫了进来。

“现在对明天的事做最后的确认。”

“是。”

静静地点了点头，彰子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老人淡淡地道。

“今天公主殿下已经离官，入住贺茂的斋院了。”

“是。”

晴明随手从身旁堆积如山的书物中抓过一个卷轴打开。这是大都的大致地形图。

第一次看到地图的彰子瞪大了眼睛，晴明则是神色一正，道。

“这是很久以前，我年轻时托白虎由空中所见所绘的大都，算是相当珍贵的宝物了。”

“是……”

“这里就是公主殿下所入住的贺茂斋院。明天一早将有人来迎接我们，与离开斋院的磯部一行在逢阪山汇合，然后首先去往势多的别宫。”

之后，按照群行的路线，前往伊势的斋宫寮。

“彰子大人无法与公主同乘一轿，所以只能徒步，实在非常抱歉。”

看着对她低头致歉的晴明，彰子慌忙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我可以走。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之后。我的脚力也比以前好多了。”

比如去市集买东西，或是做各种家事。

正是这样琐碎的日常，才说明她已经由藤原家的小姐变为了安倍家中借住的女子。

彰子认为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她抬头透过屋檐下的垂木，看着窗外的情形。

雨仍然在下。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后，想要回忆起晴空究竟是怎样的模样都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了。

“虽然我并不常在雨天出门……但大家都一样吧。”

想到还得抬轿的磯部神职人员，以及徒步跟随脩子的女官们，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乘轿。

忽然，彰子回过神来，抬眼认真地询问道。

“那晴明大人怎么办呢？不管您精神再怎么好，但始终是上了年纪……”

六天五夜的伊势行程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老人眨了眨眼腈，微微一笑。

“我可不输给年轻人哦。而且太阴也会随行，如果有万一还可以乘风而行，你不用担心了。”

说着，晴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眼神。

“到时候一定会让同行的众人大开眼界的。”

被哈哈大笑的晴明所感染，彰子也微笑了起来。看着这一切，老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她终于笑了。

这数日来，彰子一直面色沉重，浑身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即使与昌浩见面，两人也都表情僵硬，很少交谈，只是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吉昌似乎也注意到了孩子们的模样，猜测着也许是由于彰子将要前往伊势的原因，所以也并没有说什么。

凝视着仔细观看着大都地图的彰子，晴明以平稳的声音道。

“等一切结束之后，返回大都的清晨，再进行一次空中之旅吧，彰子。”

彰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诶……？”

晴明眨了眨一只眼睛。

“白虎的风非常稳定。只要施以掩人耳目的隐形之术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了，所以不用担心。”

从伊势回来之时，一定会一扫云雾，晴空万里吧。

正是为了停息大雨，晴明才决定带彰子一同前往。

晴明的眼中，充满了坚强的力量。

“雨不会下得太久了。”

眨了眨跟睛，彰子轻声问道。

“这……算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预言吗？”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刹那间，宛如醍醐灌顶一般，彰子露出了柔和而温暖的微笑。

由于今天是昌浩负责夜间警戒，所以傍晚时出门就可以了。

在这之前一直在看书的昌浩，恍然间发觉灯台火苗燃烧的声音早已停止，于是抬起了头来。

虽然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但没灯的话光线还是太过昏暗，看来无法看书了。

叹了口气，昌浩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推开门走到了廊下。

雨还在下。

连日的雨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雨声当然也一样。

但这雨声在昌浩心中激起了涟漪。

激烈的雨声，一直回响在他耳边。无论是睡着还是醒来，这不绝于耳的雨声总是让他心乱如麻。

靠着廊柱就这样坐下，昌浩低下了头。

雨声。还有不自然的激烈鼓动的声音，在他的胸中重叠了。

想要变强。比任阿人都强。

不变强不行。如果不变强的话就谁都无法守护。

而无法守护他人的自己，是投有资格呆在她身边的。

砰地一声。脉动的声音犹如在催促昌浩一般。

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心跳却比平常快得多。努力想要镇定却总是平静不下来。心中的低喃已经与周围的一切同化了。

雨声回响者。在耳边，在心里。犹如芒针一般。

昌浩抱住了头，拼命摇晃着。

吵死了！吵死了！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他越来越不明白了。

在昌浩一片混乱的思绪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

——不要堕落哦。

这是那个恐怖的男人留下的话。由喉咙深处放出的言灵。

堕落。堕落成什么。

鬼。

我不明白。

鬼，是什么？

那男人是狩猎鬼的人。他说一旦堕落，就会变成鬼。那么，我也会变成鬼吗？

变成了鬼的话，会怎样呢？

这样想着，昌浩缓缓抬起了头。幽深的眼瞳望向天空。

雨还在下。他似乎看到了云层深处的闪电，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雷声。

在出云的山中所见的情形，一直折磨着昌浩的心。

明明不想看到，但当时的情形却一再浮现在他脑海中。插进那少女身体中的刀。

揪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昌浩痉挛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当时倒在那把凶刀之下的人是自己的话就好了。

但，他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倒下的身影。

雨声回响着。无法停止的声音缠绕在他脑海中。

呼吸都觉得辛苦。胸中充满了尖锐的刺痛。

“…………！”

捂住耳朵的昌浩忽然感觉到四周风的变化。

小怪来到了他身旁。

看着惊讶地皱起眉头的昌浩，摇着白色尾巴的小怪淡淡地说道。

“晴明明天一早出发。”

昌浩的胸膛鼓动着。

“……是吗？”

与内心的动摇相反，他的声音毫无波动。

今天该昌浩值夜。而等他离开再回来时已经是明天中午了。

那时，晴明和彰子都已经不在了。

这样想着，昌浩懒懒地站了起来。

他回到房间，准备出门。

关上门的小怪回过头来。

“你要去哪里？昌浩。”

“去爷爷那。在他离家之前总得和他话别……”

虽然明天父母会送晴明，但那和自己没关系。

看着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远的昌浩，小怪重重地叹了口气。

忽然，附近有神气降临。

“好久不见了。”

小怪睁大眼睛，十二神将的六合随即现身。

一向少言寡语的神将瞥了一眼昌浩的背影。

“……好像是去见晴明？”

“是啊。”

小怪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昌浩非常痛苦。并且至今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但他无论陷入了怎样的混乱，都将一切隐藏在心里。

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低头看着小怪，六合静静地开口。

“昌浩恢复了吗？”

晚霞般的眼瞳抬头望向同胞。对方黄褐色的双眸仍然和平常—样缺乏感情，但却在最深处栖息着一点光。

小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闻言，六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摇了摇长长的耳朵，小怪叹了口气。

“我也无可奈何，那家伙根本不表露自己的心事。所以是否能战胜自己就全靠本人的意志了。”

受伤，然后开始超越自我的试炼。

但是，偶尔也会有本人也无能为力的情况。

“虽然我在他身边，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实际上，我也对这种束手无策的状态很恼火。”

六合眨了眨眼。

小怪的本性为十二神将之腾蛇。他从昌浩出生起就一直看着他长大，比其他神将更加了解和重视有关昌浩的一切。

就连这样的腾蛇都说无能为力。这就是现状。腾蛇和晴明都无法出手，至于六合他们就更无可奈何了。

所有人都充满了无力感。

小怪耷拉着肩膀道：

“……无论是晴明还是我都离昌浩太近了。”

六合惊讶地侧过脸来。这是什么意思？

抬起头，小怪眯了眯眼睛。

“晴明和我都太了解昌浩了。昌浩也一样。所以他才什么都没对我们说。正因为太接近，所以才不愿意将自己最激烈最黑暗的部分暴露在我们面前。”

小怪闭上了眼。

五十余年前，当他落到想杀死晴明的岦斋手中时，是同胞制止了无法控制神气而暴走的自己。

当收回狂乱的火焰恢复自我的红莲清醒过来时，看到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随即陷入了半狂乱状态中。

那时让自已恢复正气的，是勾阵的一巴掌和怒吼。

在成为安倍晴明的式神之后，红莲才开始有机会与从未接触过的同胞交往。但那时他并不打算太亲近任何人。

十二神将之勾阵是仅次于腾蛇的凶将。只有她能做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

所以那时的红莲只能对勾阵倾诉。代替痛哭的嘶吼。

如果，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请再阻止我。

——如果不行的话，请杀了我吧……

红脸很清楚，当时他能够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亲近的关系。

世上仅有十二人的同胞。这样的存在，相互都等同于自己的生命。

红莲的拜托其实非常残忍。而勾阵之所以接受，也是因为如果不如此的话，红莲的心将彻底崩溃。

不过，现在的他可能无法再说出同样的话了吧。

不仅是勾阵，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同样的话了。因为同胞们对他而言已经是比过去更加亲密，也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或许，比起根本不知道孤独为何物时的自己，现在这个了解孤独的他比以前更加软弱了吧。

但，取而代之的是。他懂得了守护重要存在的坚强。这是独自一人对绝不可能领会的事。

也许不知畏惧也是一种强大。但同时也非常脆弱。这一点希望昌浩能够明白。

这是谁都无法教给他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发觉并掌握它。

“……”

小怪叹息着抬起了头。

六合也转过身去。

推开门走到廊下的两人眺望着安倍府东北方的森林。

“……结界。”

六合低喃着。

隐藏着龙穴的森林被强韧的结界覆盖着。

安倍家笼罩在晴明的结界之下。虽然有过裂缝，但已经借冥官之手修复，不可能从外界被侵入。

能够构筑如此结界的只有一人。

“为什么结界会……”

两人的耳中同时响起了怀疑的声音。

小怪的耳朵微微一颤。半眯着眼的小怪举起右前爪挠了挠耳朵。

雨还在下。虽然哪里也不想去，不过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六合。

“我去一下。”

“我知道了。”

“如果昌浩去工作的话你先跟着，我会随后赶来的。”

六合点了点头，随即隐形。

小怪叹息着关上门，向庭院跃去。

包围着森林的结界对于小怪来说不难通过。

草木繁茂的森林中有些昏暗。说起来，听说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的成亲曾经掉进过这个森林的洞中。

茂密的森林对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的确太大了。

拨开草丛前进的小怪对于四周缠绕的杂草和藤蔓也烦躁不已。

深吸一口气，小怪恢复了真身。由于全身覆盖着最强的结界，所以并不担心神气外泄。

走进森林深处的红莲忽然发现了伫立在森林中心，巨大的树冠下的同胞的身影。

茂密的枝叶阻挡了大部分雨势，只顺着叶片落下滴滴雨滴。而这些雨滴也被神气弹开了。

“真难得呢，你也会到这种地方来。”

回过头来的同胞闭着的双眼随之张开。

“腾蛇吗……六合呢？”

语调缓慢的十二神将的天空手中所持的杖正对着龙穴的所在。

“他在晴明和昌浩身边。只有我闲来无事。”

说着，红莲走到天空身旁，俯身查看龙穴。

“这就是龙穴吗……有多深？”

“这个嘛，我也没下去勘察过。晴明也说过不清楚。”

“不仅晴明，就连你也不知道吗？”

红莲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面身为十二神将之首的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很少下到人界来的我会知道这种事情呢？比起我来，久居人间的你不是更应该了解么？”

呵呵地笑着，天空以杖指向龙穴的位置。

“据说这洞的最深处，收藏着吸收了我们同胞神气的钢玉。”

皱着眉头观察着龙穴的红莲嘀咕道。

“说什么收藏，是被人丢进去的吧……”

那种圆形的小钢玉，根本用不着特意下到洞里放置，只需要随手一丢就会自动滚下去了。

不过，如果是那个性格超烂的傲慢男人的话，难以想象他会专程将玉放进这个不知道有多深的洞里。

估计又是抓了附近的杂鬼，以性命相减胁，要它们乖乖地帮自己把钢玉放进洞里吧。

红莲这样对天空一说之后，老人选择了短暂的沉默。

“……好像难以反驳呢……”

“是吧。”

十二神将之首与号称十二神将最强者开始探询龙穴的究竟。

难以想象的幽深洞穴，只能感觉到同胞隐约的神气。

“龙脉怎样……”

“现在似乎还很稳定。应该是由于有五行之力的抑制。”

的确。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手段。

忽然，天空低声向正凝视着龙穴的红莲问道。

“听说晴明明天一早出发？”

“嗯，彰子也一起。”

“晴明不在的话，必须守护好府邸的结界。所以在他回京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红莲睁大了眼睛。

“你居然说要留在人界……”

说着，红莲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勾阵他们怎么样了？有恢复一些吗？”

天空沉默地摇了摇头。

红莲叹了口气。果然，短短数日还是太勉强了。

他很希望能陪晴明去伊势的不止太阴与六合两人。

“虽然我很希望青龙也和晴明一起去，但看情况似乎不可能了。”

“是啊。他现在应该还处于狂乱之中吧。”

略顿了一顿，天空才回答道。

红莲有些奇怪地抬头看着老人。

“天空？”

十二神将天空缓缓地伸出左手。

手掌中放着熟悉的东西。

红莲睁大了眼睛。

“这是……”

“这是从勾阵那借来的。”

“从勾那？”

天空手中所持的，是勾阵的一支笔架叉。

红莲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着。

“她说。用这个代替无法行动的她。”

“为什么？”

“为什么？”

天空看着惊讶的红莲，淡淡地道。

“她说，万一遇到冥官的话，不用多说立刻杀了他。”

红莲凝视着天空，瞥了一眼手中的笔架叉，又将视线转回老人脸上。

但天空却不再开口。

他低头看着龙穴。

“……我是不是应该去看一看她呢？”

“如果有时间的话。”

“……她生气了吗？”

“是啊，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呢。”

“是吗……”

面对号称十二神将第二的凶将的愤怒，就连天空也不得不逃到人界避难吗？

真少见呢。那样的勾阵。

“不管怎么说我先收下了。”

不过比起自己偶然遇到冥官，复活后的勾阵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亲自报仇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哎呀哎呀——红莲叹着气拨了拨头发。而一旁的天空忽然严肃地道。

“……我听说昌浩很危险。”

红莲的肩膀微微一颤。他回头看着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空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扶着的杖上，叹了口气。

“创伤还没有痊愈啊。”

勾阵拜托天空询问昌浩的情形。答应了她的天空不禁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事。

“就像那时的晴明和你一样。”

“我……”

红莲欲言又止，随即掉过了头去。

当时身心受创的红莲究竟是怎样挺过来的呢？

“人们总以为伤口总有痊愈的一天。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又会如何呢？”

事实上，即使想要忘记，疼痛也总会在动摇时苏醒。被风音再次揭开的伤口至今仍让他感到痛苦不已。

“如果人不敢面对它，那么无论过了多久，它永远都存在。”

但红莲拥有无限的时间，所以他有足够的喘息机会。

昌浩却只有短暂的寿命。所以他希望昌浩能尽可能少地体会痛苦的滋味。

然而这终究只是红莲的愿望而已。他无法为他做什么。

“真是无力。我们并不比人类强大，也无法为他们做什么，只能呆在他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看着自嘲般的红莲，天空缓缓说道。

“但你应该知道，在他身边是多么重要的事。”

在他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凝听他的话。

握紧了手中的笔架叉，红莲点了点头。

“是啊……的确如此。”

雨声回响着。

和昌浩一样，红莲心中也常有彷徨。

大雪中的出云山里，飞散的雪花，染满双手的深红。

“对于这场雨，无论是我还是昌浩都无能为力。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交给晴明他们了。”

“只能这样了。关于龙脉的事，我也会尽力的。”

钢玉的力量并不是无穷的。也许在某个时刻就会消耗殆尽。而到那时，他不认为冥官会再次出手相助。

因此必须寻求更稳定的力量。

“如果有万一，可能需要借用你的力量。你要随时做好准备，腾蛇。”

“我知道了。”

红莲的神气最为强大。故意将他排除，而选择火将朱雀，是因为想要让红莲成为最后的王牌。

夜色渐渐深沉。

红莲告别天空，离开了龙穴。

拨开草丛前进着，在离开森林之前变回了小怪。

视野所及之处，正是雨幕中的安倍府邸。

小怪停了下来，眺望着孩子们所住的院落。

痛苦而焦躁的昌浩。他的身影与五十年前的自己重叠了。

究竟要如何摆脱这一切，他无法用言语说明。

但，既然自己都能摆脱。

红莲相信。

相信那个孩子的可能性。相信他的强大。相信他灵魂的光辉。

那并非是战斗之强，而是毫无破坏力的、温和的强大。

受伤越深，心越容易崩溃。红莲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但只能从这里爬起来。

能从创伤中恢复的人将会变得更强。

这也是昌浩所追求的目标。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六章

向晴明打过招呼的昌浩为了做准备而走出房间。

“咦，小怪呢？”

当他四处搜寻小怪的身影时，感受到六合的神气出现。

“它说之后会跟上来。”

“是吗，那就好。”

昌浩穿好鞋、披上蓑衣的时候，彰子出现了。

“要走了吗？”

彰子微笑着问道，昌浩也笑着回答道。

“嗯……今天要留守值勤，我想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了。”

彰子有些难过。

“那么……我们就此道别吧。”

她将在明天早晨出发，昌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请保重身体，好好完成工作。”

“嗯……彰子也是，路上请多加小心，虽说有爷爷在，不必担心。”

彰子颔首。她不知道挂在自己脸上的是不是笑意，可千万别是因难受而扭曲的表情啊。

她希望将自己的笑容留在昌浩的脑海里。

昌浩注视着正在微笑的彰子，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挂在脖子上的香囊以及道反的勾玉从衣服里拿出来。

他解下香囊，递给彰子。

“这是护身符。”

“可是……”

“作为交换，我想要彰子的香囊。”

彰子屏住呼吸，将自己脖子上的香囊解下。

两人交换了香囊，昌浩将彰子的香囊挂到脖子上。

昌浩看着系在彰子左手腕上的饰物，说道。

“……有爷爷在，彰子你就放心吧。”

“……嗯。”

“那么……我走了。”

说完，昌浩转身离开。

“那么……我走了。”

说完，昌浩转身离开。

彰子目送昌浩离开，连眼皮都忘了眨动。

她曾无数次地目送他那远去的背影，目送那披着蓑衣走在雨中的身影。

此刻。她蹲下身，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

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的彰子起得比平时早。

雨声嘈杂。肌肤能感受到黎明之时的些许寒意。

吃过早饭之后，彰子做好准备等待前来迎接的人。

卯时结束的时候，迎接的牛车来了。

坐在这辆外观朴素的竹披车上的，是大中臣春清。

“那么，我去了。”

晴明对前来送行的吉昌和露树交待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之后，走出了宅邸。春清让随从为晴明撑起雨伞，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啊，小姐呢……”

吉昌和露树正准备去叫彰子，就看到她从南屋里跑着过来了。

“啊，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的，那么，我们出发吧。”

彰子回头，向吉昌和露树行了个礼，夫妻两人默默点头。

晴明、彰子和春清坐上之后，竹披车开始前进。

“小姐将和公主殿下一起坐轿子，请放心吧。”

彰子默默点了点头。

“至于晴明大人，则骑马前去……”

听了春清的话，晴明轻轻叫了一声。虽然不是不会骑马，但骑马到伊势的话，关节会很酸痛。

“我想，比起徒步前行要轻松一些，请您忍耐一下吧。”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啊。”

晴明叹道。彰子笑了笑，这位老人也露出了苦笑。

伊势的神祗少佑看了看彰子，问道。

“请问小姐如何称呼……”

晴明代替回答道。

“藤花大人。”

“啊，是藤花大人啊。”

彰子轻轻低了下头。

以防万一，晴明将施过咒语的勾玉交给了彰子。他所施放的，是让彰子的容貌看起来与真容不同的术。

尽管改变容貌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人类的记忆并不完全准确，因此，这样便不必担心她的身份会暴露。

“那么，公主殿下此行……”

晴明与春清商量着今后的事。

为了避免打扰到两人而尽量靠后坐的彰子从车后帘向外望去。

帘子摇晃着。从多云的天空落下的雨遮挡了视线。

彰子朝安倍府所在方向望去，却发现车帘与后面的车之间有一架牛车。

彰子吃了一惊。

短辕的妖车侧转车身，其下并列站着三只杂鬼。

彰子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了呼吸。

“……”

车之辅的前后帘摇晃着，杂鬼们一边在车下避雨，一边向彰子挥手。

由于雨声和车轮声，彰子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但她明白他们要表达什么。

“……”

彰子抓着帘子，探身出去。杂鬼们看到了她。

车轮中间那张原本令人恐惧的脸上，此刻正挂满了泪水。

杂鬼们更加用力地挥着手。

彰子露出微笑。她忍住即将流出的眼泪，一直望着它们，直到它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钟声传进抬头望着天空的昌浩耳中。

现在已是未时。

尽管天色已比黎明时明亮许多，但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的天空依然阴暗。

钟声回荡在连绵的雨中。

彰子说过，出发时间是早晨。当听到辰时的钟声响起时，昌浩停下手中的工作，朝东方的天空望去。

越过围绕王都的群山，就是鸠海，由于路程和斋王群行相同，他们也许可以看到鸠海。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尽管自己也没见过鸠海，但昌浩知道，在大津有香火旺盛的石山寺和关寺，路途应该不算难行吧。

他唯—担心的是雨水让地面泥泞不堪。

昌浩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文抄用纸。

一只蜷缩在旁边的小怪竖起耳朵问道。

“快结束了吗？”

“嗯，把这个收起来之后，写好每日报告就结束了。”

收好纸张写完报告并交给阴阳博士之后，昌浩终于能离开阴阳寮了。

依然下个不停的雨让行路变得困难。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为了防止自己滑落而紧紧抓这昌浩。

“小怪，你能不能自己走啊？”

“我可不像被泥弄得全身脏兮兮。”

面对这样的小怪，昌浩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

昌浩回到安倍府的时候，未时已经过半。

他向停在门口的车之辅打招呼，车妖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在看到小怪冲自己摇头之后，车妖悄然将下车辕，将脸低下。

“车之辅，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昌浩担心地皱起眉头说道，小怪朝他摇晃着尾巴，说道。

“在这样的雨中，它最喜欢的散步也去不成了，停在安倍府门前又怕给人添麻烦。”

昌浩轻轻笑道。

“这种小事别在意啊。”

昌浩走进府内，露树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毛巾。

“我回来了。”

昌浩朝屋内喊道。

这时，正在做家务的母亲出来了。

“欢迎回来，昌浩。快把衣服换了。”

昌浩把蓑衣挂到柱子上，擦了擦被雨水淋湿的脸和手脚之后，放好毛巾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半扇窗户让空气流通。

尽管空气潮湿，但他还是想让风吹进来。

脱下打湿的外衣和狩褂，换上狩衣之后，昌浩把湿透的衣服送到母亲那里。

明天和平时一样，也是从早晨开始工作。

昌浩叹了口气，感到有些疲倦。

他百无聊赖地朝四处张望，突然将目光停留在了一处。

桌子旁边，式盘前，放着几件自已没见过的衣服。

昌浩弯腰将衣服拿起，是母亲为自己新做的吗？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这几件崭新的衣服上面有几处明显的缝线。

昌浩说不出话来。

放在那里的是三件狩衣，每件都是深色的，有些硬的手感表明这些衣服都是新的。

“………………”

昌浩把衣服紧紧抱在胸前，咬住了嘴唇。

彰子总是悄悄地帮经常弄坏衣服的自己缝补好衣服。

夏天从出云归来之时，他发现衣柜里的衣服都缝补过了，在惊讶的同时，他也感到有些愧疚和高兴。

彰子虽然什么也不说，但她却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自己。

自己无法保护她，昌浩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却还是如此关心自己。

不过，对没有消除她的诅咒这件事，昌浩并不后悔。

雨声传入耳中。平静的雨声，却使他感到心乱如麻。

自己是弱小的，不变强大就无法留在她的身边。必须变强，变得更强。

昌浩的心扑通直跳。苍白色的火焰在心的最深处摇曳着。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必须变强，变强。这种渴望变得如此强烈。

他的心中发出呐喊。

好痛，好痛。

不，自己不应该痛的，因为，自己没有受伤。

因为，被刀刺中的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啊。

没时间想这些事了，自己必须成为能保护她的人。

昌浩的心不住地剧烈跳动。被这些问题缠绕，自己就无法前进。越想变强，心中的某处就越清晰地将自己的软弱呈现出来。

那么。

昌浩的瞳孔中摇曳着火焰。

既然软弱由心中产生，是不是要把心消除掉呢？

一直在响的雨声中，交织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可别堕落了哦。

堕落，是指什么地方——

小怪没有走进昌浩的房间，而是背靠着墙壁。

它那甩着后脚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迟钝。

小怪一面用左前足挠着头，一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昌浩拿着衣服，一直没有抬头。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放出严肃的光芒。

苍白色的火炎从昌浩的背后升起。这是他内心无法抑制的情绪产生的幻影，当然，他本人并没有发觉，如果发觉到，就不会如此强烈了。

道反的勾玉能够防止昌浩体内的天狐之血失控。假如没有勾玉，昌浩现在一定会痛苦得放生大叫起来。

昌浩抱着的衣服，小怪并没有见过。说起来，在出发的前几天，彰子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

小怪轻轻走近，查看衣服，从那几处明显的缝线看，这一定是彰子做的。自从她从东三条殿搬进安倍府，就一直跟着露树学做针线活。

为了早日学好手艺，做出漂亮的衣服，彰子一直都很努力。

小怪笑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就做好了三件衣服，手艺提高得很快啊。

如果她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吧。然后，她一定会这样说。

一下次我一定会把缝线弄得更漂亮。做出更好看，更耐穿的衣服。

彰子之所以努力，是因为她有一颗希望自己不拖累昌浩的心。这样的心多次拯救了昌浩，也正因为这样，昌浩才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尽管彰子自己不知道，但她的心一直守护着昌浩，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谁都没有意识到，她对昌浩的关怀会将她逼到那种程度。

小怪轻叹一声，正想和昌浩打招呼，却突然听到开门声。

小怪机敏地转动耳朵，随后朝屋外走去，他看到露树带着一个人在走廊上行走。

“行成……？”

昌浩的肩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了头。

“行成大人……？”

在昌浩把手中的衣服放到一边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昌浩，藤原行成大人来了。行成大人，这边请。”

昌浩打开木扉，看到了身穿直衣的藤原行成。

“啊，昌浩阁下，抱歉突然打扰你。”

“啊……没什么的，请进来坐。”

昌浩慌忙将行成请进屋中，突然，他意识到自已屋里的书籍摆放得到处都是，于是慌忙收拾起来。

小怪也想帮忙收拾，但是，行成不具有见鬼之才，如果看到书籍自己在动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昌浩朝移到窗边坐下的小怪看了一眼，无奈之下，只好决定仅把碍眼的书籍收拾掉。

“请原谅我冒昧打扰。”

行成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啊，没关系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看到昌浩无精打采的样子，行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说道。

“晴明殿下和小姐去了伊势，一定给安倍家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吧？”

“……”

昌浩低下了头。“哪里哪里”这句违心的话他确实讲不出口。

“今天，我到今内里参见主上，主上是这样说的。”

当今的天皇对公主的平安与否十分挂心，左大臣极力宽慰他，但他的心情却不见好转。

小怪好奇地歪着脑袋。行成这次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昌浩的心思和小怪是一样的。行成本来就有公务缠身，加上连绵大雨造成贺茂川决堤，他应该没工夫在这里闲谈的。

不知是不是看出昌浩的心思完全写在了脸上，行成停顿片刻，说道。

“……刚才说那些话实属无奈，实际上，天皇陛下达了命令。”

“啊……？”

行成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文书，对满脸惊讶的昌浩说道。

“在形式上是左大臣下的命令，但这也是主上的意思。”

从文书的封面看，这是写给早晨出发了的安倍晴明的。

“命阴阳寮天文生安倍昌亲以及直丁安倍昌浩前往伊势。”

“什么？”

小怪惊呼，昌浩则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行成平静地对目瞪口呆的昌浩说道。

“在来这里之前，我已命人去过阴阳寮。将命令传达给了吉昌阁下与昌亲阁下。由于事情突然，还需要时间做准备，因此我直接赶来了。”

昌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感到喉咙干涩。

昌浩极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问道。

“……为……为什么，怎么突然……”

面对情绪激动的昌浩，行成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说道。

“抱歉，这都是因为我。”

“啊……”

小怪跑到吃惊得说不出话的昌浩身边。

“喂，行成，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啊，别光顾着低头了，你倒是快说啊！”

急得站了起来的小怪所说的话，行成自然是听不见的。只有昌浩能听到，不过，他的心情和小怪是一样的。

行成抬起头，一脸歉意地说道。

“实际上……由于主上过于担心公主殿下，左大臣就宽慰他说有晴明和小姐在，不必担心。”

这些昌浩也知道，身为左大臣，这样说是应当的。

“那时，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说了什么？”

“这个……”

看着满脸惊讶的昌浩，行成面有难色地开口说道。

“我对主上说，那位小姐是昌浩大人您的未婚妻。”

昌浩与小怪一时间都无法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话。

“啥……？”

行成的目光因愧疚而游移不定。

“抱歉，实在抱歉。本来说好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的。”

昌浩感到非常混乱。未婚妻。为什么他要在那种情况下说起这个，昌浩完全无法理解。

小怪坐到身体僵硬、说不出一句话的昌浩身边，缓缓开口。

过了一阵，从强烈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昌浩问道。

“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而且，偏偏是对天皇说起。本来，天皇是根本不会知道这个阴阳寮的直丁的，就算有印象，那也仅限于他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小的孙子、阴阳博士的外甥，或者说，天文博士的小儿子这种程度而已。

这位以具有优秀才能著称的官员露出连他的部下都从未见过的为难神色，说道。

“这个说来话长……”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七章

清晨去今内里工作的行成像往常一样完成了报告。在场的人有左大臣藤原道长，以及其他数名官员。

朝会结束后，留在天皇身边的只有道长与行成两人。

天皇命宫女退下，三人谈及的话题自然是内亲王的伊势之行。

这时，行成的部下前来报告，说公主殿下一行已平安离开贺茂的斋院，与早晨出发的晴明等人在逢坂山的关口附近会合了。

听完报告，天皇和左大臣都放心地舒了口气，越过逢坂山，就是临近大津、鸠海的道路。

公主从未出过王都。这是她的第一次远行，希望她能一路平安，天皇这样说道。

听了天皇的话，左大臣回答说，有才华绝代的大阴阳师同行，不必担心。

“的确是这样……而且，有晴明家的小姐陪伴，公主也不会寂寞了吧。”

“主上所言极是。”

尽管察觉到左大臣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变化，行成还是对天皇安慰道。

“晴明大人的能力，主上是清楚的。而且，那位小姐也迟早会嫁到安倍家，主上尽可宽心。”

这时，左大臣看着行成，以极为惊讶的表情问道。

“行成……你刚才说什么？”

听到左大臣发问，行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是无治收回的。尽管发过誓说不会将此事外传，但在左大臣及天皇的追问下，行成只好实话实说。

“那位小姐……其实是晴明大人最小的孙子、天文博士的小儿子昌浩大人的未婚妻。”

“什么……！”

发出惊呼的是坐在帘里的天皇。左大臣则惊得说不出话。

“由于尚未正式成婚，参议为则大人的女婿，也就是历法博士安倍吉昌拜托我不要将此事说出，我却……”

行成的心中不住地向成亲和昌浩道歉，左大臣低声问道。

“此事……当真……？”

“是的。”

行成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晴明大人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若有能当帮手的人，比如说吉昌大人的儿子与他同行的话，可能更好一些。”

伊势之行路途遥远。在陌生的土地上，一定会有许多不便之处吧。

若是在平时，行成早就考虑到这些问题了，可是，由于慌张，现在的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一直在思索的天皇合起手中之扇，说道。

“不，现在也不算晚。”

“主上？”

端坐于帘内的天皇朝吃惊的行成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阴阳师越多不是越好吗？帮助晴明，也就是帮助了公主，对吗，左大臣。”

一直保持沉默的左大臣道长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正是……”

坐于国家最高席位的青年用扇子敲着手心，说道。

“左大臣，立刻向阴阳头传令。命那个晴明的孙子赶赴伊势。”

“是……可是……主上……”

道长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天皇制止了。

“既然两人是未婚夫妇，让两人分开未免过于残酷……那位小姐是按朕的意思去伊势的，朕希望以此弥补对她的亏欠。”

行成的眼中放出光辉，尽管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无论对晴明还是昌浩而言，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那么……一切遵照主上的意思办。”

道长鞠了一躬，为做准备而告退。

随后，天皇让左大臣给晴明写文书，向其告知事态，命藤原行成向阴阳寮的阴阳头以及阴阳博士传达人事调动的命令。

※※※※※

“吉昌大人说，你一个人去的话，万一发生什么将难以应付。让昌亲大人同行吧。”

听到这句话的成亲也提出过让他去的请求，但由于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所以他的请求被拒绝了。

考虑到有血缘关系的人去比较好，阴阳头挑选了昌浩的二哥昌亲。

“昌亲大人已接受命令，从现在的工作中退出。明天早晨就必须出发……昌浩大人，没问题吧？”

行成担心地问道。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昌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是的……只是由于事情突然，我吃了一惊。”

“实在抱歉，圣命难违。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会安排别人接替你的工作。这是左大臣宣布的命令，敏次一定会好好干的。”

晴明去伊势的事，在阴阳寮中成为了热门的话题。由于是从神袛官那里接到的委托，阴阳寮的人们正品尝着胜利者的心情。

“事情就是这样。很抱歉，时间紧迫。请尽快做好准备，和昌亲大人一起追赶公主一行，尽快与他们会合。”

“好、好的。”

答毕，昌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问道。

“行成大人。为什么你……不，您会认为我清楚这件事？”

公主的伊势之行是机密事项，虽说是亲近之人，但昌浩没有被晴明告知此事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行成笑道。

“我问过晴明大人了，问他是否要告诉昌浩大人你，晴明大人说正有此意。”

正是由于知道昌浩决不会向他人泄露此事，晴明才如实相告。

昌浩的目光下移。之前一直不太清楚爷爷是怎么看自己的，原来爷爷是这样想的啊。

行成拍了拍昌浩的肩，苦笑着说道。

“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的失言，实在抱歉，不过……请保护好公主殿下。”

行成的目光是认真的，甚至让昌浩觉得他的眼神射进了自己的心中。

昌浩坚定地点头答道。

“……是。”

行成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将文书递给昌浩。

“见到晴明大人之后，请将这份文书交给他。这是左大臣阁下所写的文书。考虑到你们突然出现，晴明大人一定会吃惊，所以写了这份文书。”

“好的。确实是这样，我明白了。”

随后，行成急忙告辞。看来，他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吧。

昌浩在门口目送行成离开，小声说道。

“……去伊势啊……”

脚边的小怪抬头默默注视着他。

昌浩抬头朝天空望去。

去伊势，到彰子身边去。

自己究竟该以什么表情去见她呢。

雨一直下着。雨声回荡在他的心中。

不知何时能与她再相见。之前，昌浩一直这样想着，而现在，他的心情却变得更沉重了。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是浪涛的声音。

“内亲王脩子已经出发了吗？”

斋望着玉依姬的背影问道。益荒神色严肃地回答道。

“已经越过了逢坂山，进入大津了。”

“到鸠海了啊……度会的刺客呢？”

“虚空众的探子似乎已经查到一行人的行踪了。”

斋咬紧嘴唇。竟然被他们抢先了。

“益荒，不用顾虑我。快去脩子那里。在度会抢走她之前。”

然而，益荒却摇了摇头，说道。

“这可不行，我必须保护斋大人。没有主君命令的话……”

斋紧握双手，说道。

“我会向神明祈求原谅的。快去！”

这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斋和益荒吃惊地回头。

两个人影降落在通向祭坛的石阶上。

手持火把的人是度会潮弥。另一个人则是祯壬。

走到篝火前的两人看着一动不动地进行祈祷的玉依姬。

“……你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斋冷冷地对这个老人回答道。

“这与你们无关。不可妨碍公主。你最好赶快离开，度会祯壬。”

听到这傲慢的回答，潮弥上前想抓住少女的胸口。

然而，伸出的手却突然被抓住并反拧。

剧痛使潮弥发出惨叫，手上拿着的火把也掉落在地上。

“放、放开我……！”

益荒对直冒冷汗的潮弥冷言道。

“别用你的脏手碰斋大人。”

潮弥发出无声的呻吟。被抓住的手臂只要被轻轻再拧一下，一定会连骨头都碎掉。

听到斋说的话，益荒默默放开了潮弥。

潮弥捂着手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直静观事态的祯壬老人淡然命令道。

“潮弥，离开祭坛之屋。”

“祯壬大人！？可是……！”

祯壬指着石阶，对踉跄着站起来的潮弥重复道。

“速速退下，老夫有话要和这姑娘说。”

斋柳眉倒竖。可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潮弥犹豫了一阵，在益荒无声的威吓下缓步离开了。火把也完全熄灭了。

祯壬看了看火把，随后转头面对斋。站在少女身边的青年毫不掩饰自己对祯壬的敌意。

“……玉依姬一直都是那样吗？”

这是祯壬第二次提问，但斋并不回答。老人接着说道。

“你打算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你这个无法完成斋戒之职的罪孽之子。”

少女的肩微微颤动。祯壬望着斋，冷然说道。

“我们的玉依姬，不是已经快无法完成倾听神明之声的职责了吗？”

斋瞪着老人说道。

“不。公主依然能听到主君的声音。”

“那么——”

祯壬双目放光，说道。

“雨为何不见停止？如果你真的肩负斋戒之职，就代替公主回答老夫。”

斋不甘地咬住嘴唇，祯壬撇了撇嘴，笑道。

“……怎么？答不上来了吧。老夫想的没错，你并没有肩负斋戒之职的资格。可别忘了，你之所以入宫担任斋戒之职，完全是由于玉依姬的恩情。”

益荒瞪着祯壬老人。然而，老人并不在意。

“就算其他人看不出来，老夫也是明白的。玉依姬已经失去了倾听神明之声的力量。就算像那样祈祷，也无法让神明听到。”

斋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不！不是的！我知道，公主能听到神明的声音，她现在就在倾听。”

“不许胡说，身为罪人竟然如此放肆！”

益荒上前一步。祯壬老人憎恨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要对老夫出手吗，益荒。就算你是侍奉神明的人，这也是不可饶恕的。度会之血也是奉献给神明的。一直以来，保护并支持玉依姬的，是度会一族。但是践踏了这份功绩和这种真心的，正是公主自己！”

老人的咆哮回响在祭坛之屋。

斋抓住益荒的衣服，命他退下……

“好了，益荒，退下吧。”

“可是……”

少女摇了摇头，说道。

“好了。……祯壬，我来说一句。”

少女走到益荒的前方，看着桢壬凛然说道。

“我的生命就是罪孽。这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是的，在降生之前，她就已经明白了。

“公主正在倾听神明、倾听主君的声音。她并没有失去身为巫女的力量。雨之所以没有停止。是因为司管地御柱之神出现了异变。”

祯壬眯起眼睛，严肃地问道。

“……此话当真？“

“说谎有何意义？”

“这是玉依姬听刭的神喻吗？”

“……是的。”

老人朝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的背影望去。

他的咆哮声一直在回响。祭坛之屋非常广阔，雨声和波浪声不绝于耳，再加上祯壬的回声，祈祷不被扰乱是不可能的。

然而，玉依姬依然一动不动。

她真如斋所说的那样，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神明的声音吗？

祯壬并不这样认为。

“……五年前……”

斋和益荒吃了一惊。祯壬朝两人各扫了一眼，继续说道。

“那时，你本该被逐出这个岛的。那样的话，公主她……！”

强烈的憎恨冲击着斋。惊涛骇浪般的憎恨之情，将斋的心一块块撕碎。

斋的表情变得扭曲，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那么，为什么不把我杀掉！？直接对我说放逐的惩罚太轻了，必须以我的生命赎罪，那样不就好了吗！”

少女悲痛的声音在祭坛之屋回响。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益荒平静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

“不要再释放更多负面的言灵了，斋大人。”

青年的手臂遮住了少女的面容。老人无法得知此刻的她是什么表情。

桢壬愤懑地转身离开，并扔下一句话。

“若能杀掉的话，早在你出生之时就动手了。老夫现在也依然是这样想的……！”

说完，他从篝火中抽出一根柴，照着脚下的石阶向上走。

益荒一直抱着斋，直到祯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篝火里的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波浪和雨的声音从未间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人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

益荒放开了斋。他们看到，之前一直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站了起来。

“公主……”

玉依姬缓步朝斋走来。篝火的火光穿过结界，映照着她的面庞。

她那二十岁左右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血色，缺乏生气的她给人美丽空灵的印象。

“玉依姬，主君说了什么？”

益荒小声问道，玉依姬平静地回答。

“——天照神的神喻被歪曲了。”

益荒和斋大惊失色，玉依姬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降于伊势的天照神喻，被人替换了字句。此雨并非天意。‘天’并不是指天照。”

“那么，敢同公主，‘天’指的是什么？”

益荒平静地催促道。斋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地关注着对话的发展。

玉依姬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说道。

“‘天’是指我们的神明。但我们的神明从不会将旨意降于人心。而天照之力被雨阻隔．也无法传达正确的言灵。”

这时，大地发出轰鸣。

祭坛之屋发生了轻微的震动。波浪的声音随之产生变化。雨声似乎越来越大了。

玉依姬突然眨了眨眼，说道。

“……不可将公主送往伊势。”

玉依姬朝身后看了一眼，举起双手说道。

“一旦到了伊势，吾神之神威将无法传达。企图破坏地御柱之人，会将公主夺走。”

斋吃惊地屏住呼吸，随后，她对益荒说道。

“快，益荒。尽快把脩子接到这里！”

“……是。”

尽管一直在犹豫是否该离开斋的身边，益荒还是接受了命令。

玉依姬将言灵送到正欲转身离开的益荒耳中。

“——有人的心被黑暗囚禁。”

益荒回头望着玉依姬。斋惊讶地问道。

“心，被黑暗囚禁……？”

“这样下去的话，此人的心一定会被完全囚禁、并将被夺走。他将化为毁灭地御柱的力量。”

斋和益荒惊讶得说不出话。

“此人，究竟……？”

斋不由得扯住玉依姬的衣角问道。益荒轻柔地将她的手拨开。

他抱住少女，并试图从玉依姬口中听到更多的言灵。

“可有将此人从咒缚中解放之术？”

“将他带到这里。神明在召唤他。”

说完。玉依姬转身，缓步穿过结界，回到原来的地方跪下。

斋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挂着苦涩的神情。

益荒看着斋，单膝跪地说道。

“斋大人。祯壬所说的话……”

斋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摇着头说道。

“已经没关系了。……益荒，公主的预言，你如何看待？”

要判断巫女的预言正确与否，必须有审神者。但斋不具有那样的能力。

益荒平静地回答道。

“我认为，那一定是神明的话。”

“那么——”

斋看着益荒说道。

“你必须遵循神明的意志。另外，将被黑暗囚禁之人也带到这里，带捣公主身边。”

“斋大人，我不知道此人是谁。”

斋低下了头。是啊，益荒没有那样的力量。

“……我会尽力找出此人的，至于是否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益荒轻轻点头，他拨开垂在斋脸颊上的头发，无声地站了起来。

“我会把内亲王带来的。”

“千万不可将她交给伊势或是度会。”

“是。”

说完，益荒消失在黑暗中。

斋发出沉重的叹息。

她望着一动不动的玉依姬，悄声说道。

“……为了倾听那种程度的神喻，竟然花了如此长的时间……”

玉依姬并没有失去力量，可是，她的力量正在减弱，这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失去力量，就意味着生命的灯火即将熄灭。当她的生命终结，她的灵魂将化为一缕支撑地御柱的光芒。

斋握紧双手说道。

“在完全消失之前……”

为了找出玉依姬所说之人，斋闭目端坐，进入玄梦之中。

※※※※※

越过逢坂山的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大津。

脩子与彰子坐在磯部的人抬的轿子中，两名身着壶装束、披着蓑衣的女官在一旁徒步行走，另有负责搬运行李的农夫三人、负责警卫的武官五人，以及大中臣春清、磯部守直和安倍晴明。

内亲王的随从仅有此数人。

磯部的人已先行一步，到宿泊的别宫里做迎接准备。

原本以为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走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出乎意料的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辛苦。

而一行人之所以能轻松地在山路上前进，全是安倍晴明的功劳。

他给所有人和马都施了咒，使人脚和马蹄不会陷入泥中，此外，他还在路上向山神祈祷，祈求他保佑一行人旅途的平安。可能是因为晴明在出发前以防万一向贵船的祭神请了愿的缘故，山神似乎也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神明也很想让雨停止。毕竟，内亲王是受天照大神的召唤而来，神明会不留余力地给予一行人帮助。

在进入逢坂山之前，彰子见到了脩子。

听说脩子从未见过藤壶的中宫，她有些放心了。虽说晴明施下的勾玉之术能瞒过脩子的眼睛，但她与中宫从未见过面，这就更好了。

看到其他人或徒步、或骑马前行，惟有自己要与脩子同坐轿中，彰子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在守直对她说她所承担的是陪伴年幼的脩子之职后，彰子乖乖地坐进了轿中。

雨声不断。

击打着树木的雨声，比在王都内听到的更猛烈。

在上坡的时候，轿子也没有丝毫倾斜，彰子对如此尽心尽力的磯部轿夫充满了感激，并一直观察着脩子的神情。

见面之后，彰子向脩子打招呼，脩子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坐上轿子前进了一段时间，幼小的公主依然保持沉默。

彰子一直在想，这可怎么办。

进入大津之后，脩子依然不说话。

也许是为了轻松一些，脩子并没有穿正装，而是身着单衣，从切袴下缘露出的脚趾毫无血色。

“……公主殿下，您冷吗？”

被问到的脩子吓了一跳，她吃惊地看着彰子。

彰子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又问了一次。

“您冷吗？您的脚趾发自，如果冷的话……”

脩子如拨浪鼓般摇着头，她终于开口小声答道。

“我不冷……你呢？”

彰子微笑着卸答道。

“我也不冷，谢谢您的关心。”

脩子眨了眨眼，朝轿子外望去。

两位身着壶装束的女官紧随轿后。一位是风音，另一位是阿云。

在见到彰子之前。脩子就从风音那里听说了。这次同行的小姐住在晴明府，因此一起踏上这趟伊势之行。

由于自己去伊势，害这位小姐不得不同行。脩子担心地想，她该不会因此发火，不理睬自己吧。

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脩子歪着头，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你还好吧？”

“您指什么？”

尽管感到不解，彰子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这让脩子感到更奇怪了。

“伊势那么远，你也一定不想去，但由于不得不和我同行才上路的。”

“是啊……”

“父王说，这是为了让我不感到寂寞，不过，我没事的，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同去。”

彰子眨了眨眼。公主的言下之意，是告诉自己想回王都的话，就尽管回去吧。

彰子平静地看着脩子，摇了摇头。

“不。我会和公主一起去。”

脩子盯着彰子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开，说道。

“也好。”

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

雨一直下着，尽管早巳经听惯了雨声，但一想到正被雨淋的人们，脩子就感到非常难受。

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脩子低声说道。

“你是住在晴明府中的吧。”

“是的。”

彰子点头回答，脩子看着她，问道。

“……那里有妖怪出现吗？”

被问到的彰子吃了一惊，她苦笑着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的，偶尔有妖怪到访。”

“你不害怕吗？”

彰子轻轻摇头。

“怎么会害怕呢。来安倍府的妖怪品性都很好，也很有趣。”

——小姐，小——姐——

——一起玩吧。

——哦，今天是帮晴明的孙子做衣服啊，手艺不错呀。

“虽然喜欢恶作剧，但非常友善……”

——只要和车说，想去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带你去。

——去集市的话，行李很重的。

——没问题吧，车——

彰子眯着眼睛。

昕到杂鬼们的话，牛车之妖缓慢地飞起，车身摇晃着，发出咯吱咯歧的声响。

“还有看起来可怕，其实心地非常善良的车妖……”

看到彰子微笑着，脩子放心了。

彰子望着远方，泪滴从她那白皙的脸庞滑落。

“和我约定，说总有一天要带我去贵船……”

——明年夏天的时候，去和萤见面吧……

彰子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她以双手掩面而泣。

和那时一样充满欢笑的日子，还会再来吗？

如果能够再来的话，又是什么时候呢？

脩子轻轻摸着彰子的手，小声说道。

“……对不起……”

彰子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脩子的错。可是，此刻彰子只能发出呜咽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年幼的公主不住地向泪流满面的彰子道歉。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八章

尽管受命清晨出发，但昌浩还是显得坐卧不安。

不过，他必须和昌亲一起去，不得擅自行动。

难以入眠，昌浩在床上无数次地辗转反侧。

每次这样，小怪都会小声地说不睡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

昌浩也明白，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的耳中响起嗵嗵的心跳声。

雨声从外面传来。与持续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心中响起跳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与心脏的悸动不同，存在于内心的最深处。每次响起，都让他觉得心头一紧，沉重的感觉传遍全身。

好痛，内心好痛。

那种声音、雨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在昌浩的内心交织。他的内心深处，灵魂深处在不断地发出呐喊。

内心沉重，身体如灌了铅般沉重，使昌浩无法动弹。

他想变强。变得更强，更厉害，变得有能力保护她。为此，他需要力量。

需要力量，极度需要力量。

昌浩的心中突然产生某种悸动。

那是一种灰暗的情绪，这种情绪正逐渐向全身扩散，将呐喊声湮没，把一切覆盖。

嗵嗵的心跳声，让昌浩的心冷却下来。

不绝的雨声，是昌浩自责的声音。

为什么自己无法动弹，为什么自己无力保护她，明明许下过誓言的，却为什么……

越想，昌浩越觉得这种想法要将他压迫得几乎崩溃。

心跳声不停地响着。

“……”

纷杂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那个男子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中响起。

微弱的灯火消失之时，他的心跳也逐渐趋于平缓。

昌浩轻吸一口气，随后如失去知觉般坠入睡眠的深渊。

小怪一直观察着昌浩。

在确认熟睡的昌浩发出均匀的呼吸之后，它也放下心了。

“……那家伙。”

小怪想起那个身穿墨染之衣的背影，以及那副带着不屑笑容的嘴脸，恨恨地说道。

“在那一刻，就施下了诅咒啊。”

它那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了火焰。

那个平时根本不会用正眼看昌浩的男子故意叫他的名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意义。

尽管他说猎杀小孩子会让他感到良心不安，但那番话并非出于温黍的本性，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安而已，那个男子就是这样的家伙。

即便这样。

小怪不甘地咬紧了牙，露出严峻的目光。

自己和晴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那个男子做到了。从这一点看，也许应该感激他。

严重的创伤，拘束于其中会让人走向黑暗，碰触它则能轻易将人推入黑暗。

小怪非常明白这一点。

昌浩现在正闭着眼睛站在悬崖绝壁之处，踏错一步将坠入万丈深渊。

他的内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是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愈合的。

晴明和小怪也无法治愈他的创伤，贸然触摸伤口的话，别说治愈了，甚至有可能将伤口扩大，使他的心崩溃。

要扩大别人的伤口很容易，只需带着恶意继续对其攻击就可以了。那样的话，他本人没有察觉的创伤将更加恶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创伤的他，将逐渐对内心的伤痛习以为常。

心要将伤痛倾诉出来，可是，痛觉变得迟钝的话，就完全无法感受到这种倾诉。因此，心会聚集更多的痛苦，使痛苦的存在得到承认。

小怪对昌浩现在的内心了如指掌。所以，它不能去触碰。小怪非常了解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

小怪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懑。

小怪将头枕于交差的前足上，突然，它感受到一股视线。

于是开始环顾四周。

“…………？”

安倩府有强大的结界保护。无论是谁都难以侵入。

可是，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小怪对这股视线有印象。这股视线和在同胞们被击倒的那一夜感受到的视线相同。

“究竟，是谁……？”

※※※※※

从玄梦中醒来的斋平静地站了起来。

必须通知益荒。

斋上了一半的石阶，突然回顾身后。

玉依姬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

斋痛苦地眯起眼睛，随后继续攀登石阶。

※※※※※

卯时结束的时候，昌亲出现在安倍府。

和早已做好准备等待着他的昌浩一起立刻动身。

由于是清晨，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发现昌浩他们准备出门，车之辅提出送他们到半路。

昌浩答应了，并简短地向被车妖吓了一跳的昌亲做出说明。

两人与小怪坐上车之后，车之辅朝逢坂之关奔去。

巨大的晃动让车噶嗒作响。

昌亲紧紧抓住扶手，露出苦笑。

“这场雨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要穿过逢坂山恐怕不容易吧。”

一面疾驰一边避开水坑的车之辅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小怪发出沉重的叹息。

“小怪？”

与面露停奇之色的昌浩相对，昌亲慌忙开口答道。

“啊。没什么，别在意。真的。”

昌浩睁大眼睛问道。

“哥哥，你能听懂车之辅说的话？”

“啊？嗯，勉强明白吧。”

车之辅说的是，山路难行，实在抱歉。

昌浩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身边的小怪则说道。

“哦，不愧是吉昌的次子啊。”

“多谢夸奖。”

昌亲苦笑起来。听不懂两人的谈话的，大概只有昌浩一人吧。

昌亲被叫做吉昌的次子，而决不会被叫做晴明的孙子。

不过由于对这种叫法完全没有讨厌的感觉，昌亲的表现泰然自若。

昌浩紧抓住扶手，透过车帘朝前方望去。

被雨雾笼罩的山越来越近了，穿过那座山，就可以看到鸠海。

昌浩一次也没看到过鸠海。

尽管以前就一直想去那个大津一次，但没想到这次前去是以这样的形式。

“昌浩。”

听到哥哥叫自己。昌浩回过头。昌亲以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说道。

“尽管事情紧急，但别勉强行事。性急的话，只会失去冷静的判断能力，这一点，你是明白的吧。”

小怪看着昌亲，似乎想说些什么。

尽管不明白话语的意思，昌浩还是点了点头．

小怪轻叹了一声。昌亲不愧是吉昌的次子，也毫无疑问是昌浩的兄长。

※※※※※

出发后四日的傍晚，内亲王脩子一行到达了垂水的别官。

尽管依然阴雨连绵，但她觉得雨没有在都的时候大了。

到达别宫之后，晴明呼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看着积雨云。

“怎么了，晴明。”

隐形的太阴在一旁问道。晴明望着天空，低声说道。

“总觉得心中无法平静。虽然之前一路走来都没发生什么事……”

在出发之日的早晨，晴明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而这种预感正日复一日地不断膨胀。

磯部守直来到站在门口的晴明身边。

“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能就这样平安地到达伊势就好。”

守直轻声笑道。

“到了这里，离伊势就不远了。明天即将翻越的铃鹿山麓对面就是伊势国。只要到了伊势，就再也没人能出手了。”

这句话中有让晴明在意的地方。

“你是说，再也没人能出手……？”

守直点点头说道。

“是的，请放心吧。”

守直行了个礼，走进宫内确认脩子的情况。

晴明神色严峻地目送他离去。

“……什么意思啊？”

隐藏身形的太阴也感到奇怪，晴明朝她一瞥。

“你也这么认为啊。”

“是的。”

回答完毕，太阴立刻现身。身体被风围绕，浮在空中的她有着和晴明同样的眼神。

“因为，那样的说法，就像是说有什么人盯上了我们一样。事情如此紧急，我当然在意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要让守直快一些。

但是，无论多么紧急，轿子也不可能走得很快。而且，有两名只能步行的女性。

只要风音愿意。她可以在山路上如飞燕般轻盈地疾行，不过，她的这种样子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对骑马前进的晴明而言，再加快速度的话负担也会加重。

晴明小声说道。

“真是的。干脆你用风把我、彰子大人和公主殿下一起带到伊势的斋宫寮算了。”

太阴叹道。

“只要晴明大人下令，我立刻就办哦。”

晴明松了松关节，摇头说道。

“啊，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再怎么说，扔下把公主殿下带到这里的磯部的神职他们，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

听完主人的话，太阴扑哧笑了。

“公主殿下她们怎么样了？”

太阴朝里面看了一眼。

“看起来很疲倦。彰子公主也一脸疲倦的神情。公主殿下脸色发青，正躺着休息呢。”

晴明面色严肃地说道。对幼小的她们而言，这样的急行军确实辛苦。

“刚才过来的守直已经命人准备汤药了。说真的，让她们休息一天比较好。”

话虽这么说，却不能这样做。在到达伊势斋宫寮之前，容不得他们有一刻的停顿。

“晴明。待会儿给她们施放咒语怎么样，至少，让她们感到舒服一些。”

听了神将的话，晴明点了点头。他准备在用过晚饭之后去公主的房间。

磯部守直来到垂水别宫最深处脩子的房间。

“公主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多次询问之后，脩子以虚弱的声音回答道。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没事的人，这让守直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您有什么需要吗？我去给您准备。”

“……”

没有回答。在几重阴影中，出现了一位女性的身影。

“现在请让她休息一会儿，谢谢关心。”

这位面带微笑的女官眼中却只有冰冷。她就是阿云。

守直行了一礼，站定身说道。

“那么，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目送守直离开的阿云眼中放出光辉。

“……磯部守直。”

她低语着，眼中闪着奇怪的光。

守直的身影已经消失的走廊，这时，背后传来了疑问声。

“阿云大人，您怎么了？”

阿云摇了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云居大人，这里就交给我吧，请好好休息。”

在几重阴影中现身的风音微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想陪伴公主殿下到她睡熟。阿云大人您也请去休息吧。”

阿云半闭跟睛说道。

“……那么，请容我暂时告退。”

阿云优雅地行了个礼。从座位退下。

风音舒了口气。

“——那个女子……”

之前一直将神气完全隐藏的六合出现在风音身边，风音轻轻点了点头。

“对守直大人抱有敌意。”

风音在阴影中听到了守直和阿云的对话，感受到阿云盯着守直背影的目光中散发着杀意。

“……彩辉，我……感到非常不安。”

六合无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无论是白天前行的时候，还是夜晚在别宫的时候，她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我也一样。”

“彩辉也感觉到了？”

风音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他那修长的身影出现了。

“我和太阴一起搜索了周围，但什么也没找到。不过，确实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白天，在晴明的命令下，他们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不过，晴明和神将们都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六合看着抬起头的风音，淡然说道。

“一旦发生不测，公主殿下和彰子就拜托你了。”

作为晴明的式神，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风音立刻点了点头。虽然她想留在他的身边，但是把一切交给他而自己守在里面，并不符合风音的性格。风音所希望的，是在必要的时候拿起武器，与六合一同战斗。

六合也明白这是痛苦的选择。但他很高兴，风音愿意让他决定自己的意志。

“公主，公主。怎么了？啊，神将，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扇着翅膀飞来的嵬一见到六合，就怒目相向。

无言的气氛突然被打破，风音不禁轻轻苦笑起来。

※※※※※

在临近垂水别宫的树荫下，站立着几个人影。

“……明天即将翻越铃鹿。今晚就动手。”

头领模样的男子放眼向众人望去。所有人都平静地点了点头。

等别宫的灯火消失，就开始行动。

“受到反击怎么办？”

听到提问，男子以暗淡的眼神回答道。

“没关系，碍事的家伙要一个不留地排除掉。”

黑暗中，人影蹿动。

身穿溶于暗夜的漆黑衣服的男子们相互交换了眼色之后，无声地四散开去。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九章

时间即将到丑时。

在脩子与彰子的床边休息的风音，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而醒了过来。

她立刻起身，观察周围的情况。

六合在她身边现身。

“被包围了。”

风音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快速穿好衣服之后，她走向旁边的床。

“公主、藤花大人，快起来。”

风音摇了摇躺在床上的两人，疲倦的两人尽管睡眼惺忪，但在多次摇晃之下还是醒了过来。

黑暗中，风音说道。

“起来，穿好衣服，快。”

“云居大人……？”

彰子害怕得缩起身子。

风音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她的额头上，念道。

“驱赶暗夜，五芒之印降临光芒。”

并迅速地描绘出五芒星。

这时，本来漆黑一片的眼前，周围环境的轮廓逐渐变得明晰。黑暗消失了，如同点亮了微弱的灯火一般。

“这是……”

风音对在吃惊的彰子身边缩起身体的脩子也施下了咒语，并对两人说道。

“这是暗视之术，快穿戴好，尽量别弄出声音。”

脩子与彰子急忙穿好衣服。这时，包围了整个别宫的异样气息也逐渐逼近了。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两位少女相互依偎着点了点头。彰子紧紧抱住脩子。比起自己，年纪更小的公主更需要保护。

突然，雨声消失了，多日来连绵不绝的阴雨，竟然如此突然地停了。

在觉察到异变的彰子屏住了呼吸的同时，整个别宫伴随着轰鸣声开始剧烈摇晃。

在觉察到异变的彰子屏住了呼吸的同时，整个别宫伴随着轰鸣声开始剧烈摇晃。

“太阴，保护晴明。”

六合现身大叫道。

在别宫外待命的太阴以卷起的龙卷风代替回答。

雨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别宫被结界包围了。

异样的气息逐渐扩散，仿佛要将整个别宫吞没。

几个身影出现了。这些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逼近别宫。

“六合，太阴！”

身穿狩衣服的晴明飞身而出。以暗视之术洞穿黑暗的晴明意识到别宫被完全包围，于是大声叫道。

这时，磯部守直也赶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这是……”

晴明一面结印，一面对说不出话来的守直叫道。

“引导众人避难，快！”

可是，守直却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不，逃不掉的……”

“守直大人！？你说什么……！”

晴明惊愕地回过头只见守直以凶狠的神情瞪着袭击者。

“……果然……来了啊……！”

轰鸣声响了起来。

此处不可久留。

直觉让风音催促脩子她们。

“到外面去吧。留在这里的话，一旦被攻进来，就无处可逃了。”

脩子她们按风音所说的，朝走廊跑去。

这时，阿云出现了。

“阿云大人？”

风音停住了脚步，阿云厉声说道。

“把公主交给我。”

风音的脸色变得严肃。

“……为什么？”

整个别宫发出挤压断裂的声音，剧烈的轰鸣，吓得脩子与彰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风音以自己的身体庇护着脩子她们，并极力与阿云保持距离。

她的内心敲响了警钟。警告自己，需要提防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眼前这名女性。

阿云脱下披在身上的的外褂，说道。

“决不能将公主交给那些家伙。这是主君之命。”

阿云的双眸中光芒闪现。

风音呼了口气。

“你果然……”

眨眼间，阿云的容貌发生了变化。黑色的头发逐渐褪色，随着低沉的声音，她身上的衣着也变了样。

风音脱下沉重的外衣。因为那会影响行动。

“把公主交给我。抵抗的话，决不轻饶。”

“阿云，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音一面保护着两人，一面后退，阿云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刹那间，漆黑之影穿过墙壁出现。

“目标是公主，找出其所在！”

虚空众放出的爪牙一同咆哮起来。它们是鸟类和兽类，漆黑的身影犹如疾风般四下移动，玩弄一般打倒了一个又一个警卫。

无数灾星站在别宫前。

“归命！本不生！如来！大暂愿！虚空无相！一切如来！”

咏唱真言的晴明怒吼着结印。

“归命！普遍！诺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向前冲的爪牙们一起被冲击弹开。

灵力随着轰鸣声爆发。

而置身于爆风之中的虚空中头目很快便觉察到又产生了与这阵风不同的龙卷，不禁睁大了眼睛。

“什么……！？”

他定睛一看，在龙卷的中心，有一个仅能辨别轮廓的模糊身影。

那是——

他汇聚精神，终于看出，那是拥有与人类相似身形的异形之影。

“那是什么啊？”

那样的家伙，怎么会和内亲王在一起。那简直是——

站在首领身边的男子叫了起来。

“阿云……！？”

虚空众的首领屏住了呼吸。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可能的，为什么会……？！”

头目不由得叫出声来。

“上！”

他命令手下向前冲。

“阻止阿云，她的目标是内亲王。”

手下立刻四散开。

头目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了口哨。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飞在空中的漆黑鸟群朝着一处落下。以风将鸟击落的太阴将视线移向某处。

别宫的一角由内侧开始破裂。飞散的碎片中，跃出两个身影。

“风、风音？”

惊奇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太阴，发现了在开了个大洞的别宫中相互依偎的脩子与彰子。

“公主！”

听到从天而降的太阴的声音，彰子感到有些惊奇。

地移动着视线，看清了黑夜中的神将的身形。

“太阴！”

刚叫出声，彰子就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她反射性地抱住脩子，俯下身去。

阿云放出的冲击波与风音编织的障壁相撞，力量相互抵消，产生的激烈爆风将两人吹开。

漆黑的野兽们趁机群起逼近彰子她们。

彰子惊叫起来，抱着双目紧闭、死死抓着自己的脩子，拼命站了起来。

必须逃跑。

野兽与鸟群追赶着朝宫内逃跑的两人。

彰子与脩子使出全力想要逃跑，可是，脚却不听使唤。

“公主！藤花大人！”

风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宫内部并不十分宽敞。

稍微奔跑一段就会被逼到死角。

因此，在听到风音说“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被野兽逼得无路可逃了。

虽然想要逃离别宫，出路却被野兽们阻断了。

彰子将脩子护在身后。

“公主，在哪里？”

在这里，彰子虽然很想这样回答，可是，她却发不出声音。在灵气卷起的漩涡中，彰子的意识被紧紧绑住。

逐渐逼近的野兽们瞄准了脩子与彰子。

彰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救命啊，昌浩——！

※※※※※

在岩石后面打盹的昌浩感到有人呼叫自己，连忙跳起来。

“……”

连续四天马不停蹄地前进，入夜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道路的艰险使距离比想象中更加遥远了。疲劳使双脚不昕使唤。他冒着雨，寻找到一个岩石场做片刻歇息。

在离出口近的地方蜷成一团的小怪望着岩石场外的一线天空。

看到它这样，昌浩站起来问道。

“怎么了，小怪？”

小怪回头应道。

“……没、没什么。”

不过，昌浩凭借直觉，察觉到了它话语中的一丝犹豫和困惑。

“骗人，没什么的话，小怪你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小怪很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这种时候的昌浩总是异常机灵。

于是。小怪放弃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回答道。

“六合他们的神气，我感受到了。”i

“啊？”

尽管不明白他说的话，昌浩还是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小怪面色严峻地说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

昌浩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他反射性地想奔跑，双脚却被泥绊到。

“哇……！”

昌浩立刻用手支撑身体，重新站立起来。

小怪将被雨水击打全身的昌浩拉到岩石后面。

“小怪，你说一定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小怪摇了摇头。由于距离过于遥远，它无法感知具体情况。不过，同胞们的神气正在高涨。其中，六合的神气特别强烈，那是战斗之时才会出现的。

小怪无法像风将和水将那样，与远方的同胞通信，尽管能感受到神气，但也仅限于此。

昌浩拍打着自己那由于疲劳而不听使唤的双脚，恨不得立刻赶过去。

“昌浩，等等。”

昌亲醒来，唤住了昌浩。他感受到，回头望向自己的弟弟眼中，摇晃着危险之影。

“听着，就算以现在的状态赶去，也什么都做不到。相反，在雨中耗尽力量而无法行动的话，将会危及性命。”

“可是……”

“听我的，冷静一些。我们动不了，不过，腾蛇的话……”

说着，昌亲向小怪望去。

听到这句话，小怪睁大了眼睛。

小怪盯着昌亲看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距离不算短。就算赶过去，一切也都结束了。”

小怪摇着尾巴，以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两位，冷静点想一下。和六合与太阴他们在一起的，是安倍晴明啊。”

昌亲与昌浩同时屏住了呼吸。小怪平静地接着说道。

“虽然年迈，却身经百战。要相信他。”

接着，小怪打量着昌浩说道。

“昌浩，你所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有晴明在，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彰子的，彰子绝对不会有事。”

昌浩的心跳猛然加侠。

面对无话可说的昌浩，小怪补充道。

“相信他吧，他可是才华绝代的阴阳师啊。”

昌浩的心扑通直跳。

他明白。只要有安倍晴明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心。

可是。昌浩确实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听到的。

昌浩的心剧烈跳动。巨大的雨声敲击着他的脑海，仿佛要将心跳声盖过。

他低下头。捂住双耳。

嘈杂的声音久久不绝，使他的心无法得到片刻宁静。

昌浩刚闭上眼睛，闪电就出现在眼前，只要入睡，那种情景就会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雨声不断。只要听着这样的声音，他的内心就无法平静。

昌亲不语，只是默默拍着弟弟的肩。昌浩也将身体靠向哥哥。

※※※※※

在野兽们扑上来的瞬间，黑影从彰子的身后一跃而出。

“消失吧！”

展开双翼的乌鸦发出怒吼，强烈的神力从其双翼倾泻而出。

神力伴随闪光而爆发，野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嵬在彰子面前落下，愤怒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袭击这样幼小的孩子，简直天理难容。”

“嵬。”

脩子走过来，抱起嵬。看到她的眼中摇曳着泪花，嵬慌忙张开喙说道。

“内亲王，没什么好害怕的。尽管非常没意思，但十二神将一定会将敌人歼灭的，在那之前，我会一直伴随内亲王的。”

“嗯，我明白了。”

脩子点头，紧紧抱住嵬。

“内亲王，像这样抱着我的话，一旦发生什么，我可无法立刻做出反击了啊……”

可是，脩子依然紧紧抱住乌鸦。丝毫不愿放开它。嵬明白，她是在极力忍受内心的恐惧。

彰子带着脩子离开那里，朝风音所在之处走去。

轰鸣声不绝于耳。这如尖刀般刺向耳朵的声音，似乎是某种鸣叫声。

这究竟是什么啊？还有，那个叫阿云的女官，她变化后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自己熟悉的神将。

阿云究竟是什么人？她说过，把公主交给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不是说只要去伊势就行了吗？

彰子一面思考着，一面寻找风音。她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气，于是朝那个方向跑去。

暗夜中，袭击仍在继续。

“缚！”

晴明施放神咒。野兽们被束缚住，随后立刻消失。这样的光景重复上演着。

敌人隐藏身形。漆黑的鸟群和野兽们袭向晴明。晴明一面将潮水般袭来的无数敌人击倒，一面迅速结印，以结界保护受伤者。

即使是如晴明这样的强者，也开始大口地喘气。

“现在使用离魂术的话……”

他的心中给出的否定的答案。若在宿体与魂魄分离的那一瞬被袭击，就算是晴明这样的强者也会被瞬间击倒，毫无反击的机会。

尽管太阴与六合不断将野兽们打倒，但只要操纵它们的人没被打败，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晴明集中精神，观察着四周。

雨之所以停了，是因为这一带被某种东西包围。可以把这种东西看作一个巨大的结界。

必须打破现状，尽快和脩子与彰子会合。她们两人的安全，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晴明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向自己的内心发问。

过了片刻，他的内心给出了回答。

冲破包围。

尽管不明白理由，但晴明的这种直觉，已经拯救过他自已多次了。

晴明转向两名神将，以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六合，太阴！用尽全力，将包围别宫的结界打破。”

两人以更加高涨的神气代替回答，随后，将神气爆发。

冲击使包围这一带的结界消散。

轰鸣声颤动着大地。

脚下大地发出的声响逐渐被吸入地底深处。

同时，大举逼近的野兽们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从天而降的太阴疑惑地观察着周围。

雨水再次降下，之前一直被弹开的雨滴毫无阻碍地再次倾泻而下。

晴明舒了口气，立刻起身。

“彰子大人和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晴明将伤者交给太阴，自己与六合赶去脩子她们所在之处。

另一方面，风音正与阿云对峙。

灵力的相互撞击，不仅会给两人造成伤害，也将危及脩子她们，因此，她不能使出全力。

风音不惜一切，也要保护脩子与彰子两人。

逐渐拉近距离的两人发现，脩子与彰子从残破不堪的别宫里面出来了。

“不可以过来！”

风音大叫的同时，阿云一跃而起，迟了半瞬的风音急忙迎上，将阿云击飞。

翻身着地的阿云的面容因愤怒变得扭曲。接着，她朝四周不断扫视。

觉察到她的焦急，风音感到惊讶而锁起眉头。为什么她会如此焦急呢？

被雨水击打的风音与阿云都浑身湿透。雨水加重了衣服的重量。

风音上前一步。突然，无数黑影从草丛中蹿出。

“什么……！？”

风音非常惊愕。自己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气息。

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利器，本能告诉风音，他们中每一个都拥有强大的灵力。

“来者何人……！？”

无人回答。黑衣人将利器舞得密不透风，以此威吓风音，并瞄准了站立不动的脩子她们。

风音瞪着眼前无数的敌人。如果只有阿云一个还好，但现在被如此众多的敌人围住，自己根本无法出手。

阿云朝黑衣人扫了一眼。

被扫视的人也以充满敌意的目光回瞪了她。

风音察觉了这可以的气氛。他们不是同伙吗？难道自己想错了。

“……哪一个是内亲王？”

黑衣男子说话了。风音并不回答。

尽管这群男子是冲内亲王而来的，但他们并不认识她，可是阿云认识。

风音将视线移向阿云，看到她正注视着脩子她们。

突然，蒙面男子笑了。

“……女人，你是在保护内亲王吧？”

风音没有回答。她感到背后蹿起一阵寒意。

蒙面男子举起一只手。其他男子收到指示，一齐释放杀气。

“你要保护的那一个一定就是内亲王。”

风音浑身颤栗。男子们的手中卷起的灵力旋涡，变成了箭的形状。

无数的灵箭一齐射向彰子她们。

“公主！”

风音惊叫着伸出手，无数灵箭射向她的背后。

“……”

被彰子紧抱的脩子发出尖利的叫声。

“风音！”，

一个黑影跃到她的眼前，以神力将射来的灵箭尽数挡开，并扶住即将倒地的风音。

“公主殿下！”

来得稍迟的晴明开始结印。并发出怒吼。

“雷灼光华！”

一道电光在雨云中划破长空。

“急急如律令——！”

闪电随着轰鸣声从天而降，将男子们炸得四散而倒。

白银之光射进惯于夜视的视界，无论是谁都应该由于视网膜被刺伤而无法行动。可是——

风在咆哮。男子放出的爪牙根本无惧于闪电，准备扑向朝脩子与彰子。

同时，有一个人在发足奔跑。这个发出撕裂长空的惊叫的人，是谁呢？

彰子感受到自己手心那微弱的温暖正逐渐消失，于是反射性地想走过去。可是，她突然倒在了泥水中。

“………………！”

那个人赶到了难以呼吸的彰子身边。彰子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一片绿光，却无法分辨出来者是谁。那人以被雨水淋湿的冰冷枯瘦之手抓住彰子的手。

“啊……！”

迅速将彰子抱起的晴明追赶着被野兽们抓住的脩子。

抓住了娇小少女的野兽被六合以银枪打倒，风音向脩子伸出手。

可是，黑衣男子却抢先一步抓住了脩子。

“公主！”

然而，阻挡在这个将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子面前的，却是阿云。

无数灵箭刺进从男子手中夺过脩子的阿云背后。不仅如此，她的小腹也被白刃刺穿。

鲜血四溅。阿云抓着脩子，蹲了下去。男子抢过脩子，低声笑道。

“你也葬身此地吧，阿云。”

男子举起太刀正准备挥下，一阵疾风自天空而降。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第十章

麾下的刀刃本该斩下阿云的头颅，然而。风将阿云卷开了。

男子浑身蹿起凌厉的杀气，搜寻着救了阿云的人。

雨中，男子立于崩塌的别宫上，以手腕抓着阿云，看着男子们。

头目扬起眉毛沉吟。

“益荒……！”

负伤的阿云勉强睁开眼睛，不甘地一字一顿说道。

“……益…………荒……请把内亲王……”

益荒朝被头目抓住的脩子扫了一眼，他的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

被其目光扫到的头目咽了一口唾沫，但随后又嗤笑起来。

“你来做什么，益荒。内亲王由我们带去宫里，没你出场的份。”

这时，脩子低声怒吼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乌鸦终于从闭着双眼、身体僵硬的脩子怀中爬了出来，张开喙大叫。

“还不放手吗，邪魔歪道——”

被其神力击中的头目飞了出去。

风音急忙抱住由于反作用力而差点摔倒的脩子。在熟悉之人的怀抱中，脩子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并开始颤抖。

风音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干得漂亮，嵬……！”

受到风音夸奖的嵬得意地挺起胸脯。

益荒抱起发出微弱呻吟的阿云，翻身跃起。

“我会再来迎接内亲王的。在那之前，千万别让她落入虚空众手中。”

说完，益荒抱着阿云消失了。

被叫做虚空众的男子们也趁晴明和益荒谈话的时候离开了。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浑身泥水的彰子和晴明把脩子带到别宫中没被破坏的床上休息。

将浑身冰冷的彰子与脩子交给风音照顾之后，晴明赶往守直所在之处。

守护着结界里的伤者的太阴焦急地环视着四周。

在看到晴明之后，她急忙跑过去问道。

“那些家伙呢！？”

晴明默默地摇了摇头。太阴抓挠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真是的……！如果他们不是人类的话，早就把他们解决了……！”

如果十二神将没有着戒律的话，太阴一定早就动手了。

晴明轻柔地抚摸着神将的头，并将结界解除。在六合与太阴的帮助下把无法动弹的伤者送回别宫的晴明终于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离开垂水别宫的益荒前往西方。

被他横抱着的阿云不解地问道。

“……究竟……要去哪里……”

由于注入了神力，她腹部的伤已经止血了。不过，离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益荒停住脚步，将阿云放下，扶住她回答道。

“必须去迎接被黑暗囚禁之人。”

阿云吃惊地皱眉问道。

“什么？”

“主君说过，放任不管的话，此人将成为破坏地御柱的力量。”

阿云的面孔变得僵硬。

当益荒询问她是否能自己活动的时候，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益荒朝黑暗的彼端望去，并说道。

“走吧。”

※※※※※

天空发白的时候，昌浩他们也开始前行了。

尽管睡了一觉，身体却并没有恢复。脚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强大精神挪动双腿的昌浩在雨中感受到大地的颤动，于是眨着眼睛问道。

“……怎么回事？”

某种东西正从地底逼近。

看到昌浩停住脚步，昌亲和小怪也感受到阵阵颤动自脚下传来。

“地鸣……”

昌亲紧锁眉头。他想起王都内频繁发生的地震，一阵寒意蹿上脊梁。

小怪也感受到了大地的波动。地底正流淌着某种不祥之物。

“……龙脉……正在发狂……”

强烈的波动，即使不是土将也能感受到。

昌浩抱起小怪，朝东方望去。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加快行程吧。”

一行人再次开始前进。让小怪坐在自己肩上，昌浩过了一会

“昨天晚上，你说感受到六合的神气，后来怎么样了……？”

小怪扑扇着耳朵说道。

“过了一会儿就收敛了。之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应该是没事吧。”

同胞一旦发生不测，小怪也会感知到。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证明没事。

神将平安无事，也就是说晴明平安无事。因为神将必须保护晴明。

“是吗……”

昌浩抚着胸说道。尽管还无法完全放心，但既然晴明平安，彰子也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相信这一点，但就算不相信，现在的他也无能为力。

必须尽快赶去。

昌浩心急如焚。

与彰子分开让他产生不安，他如此急切地想确认她的平安。然而，他同时自问。

见到她之后，自己又能做什么。

现在的自己还在长途跋涉。雨声不绝，那一日的闪电撕心裂肺。利刃挡开雷光、缓慢倒下的躯体，那时的情景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可是，自己依然没有得到强大的力量。

昌浩握紧双拳。

心脏猛烈地跳动。

小怪活动了一下肩膀。昌浩的背后蹿起苍白的火炎。

昌亲也一定察觉到了弟弟的异常气息。因此，他时不时关切

小怪咬紧嘴唇，眨着眼睛。

它的视线游移不定。

意识到小怪全身的毛倒竖，视线游移，昌浩皱起了眉问道。

“小怪？”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闪烁着凌厉之色。

过了一会儿，小怪睁大眼睛，低吼着。

摆出战斗架势的小怪所发出的斗气如火焰般摇曳。

昌浩顺着小怪的视线望去，看到前方站着两个人影。

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

那是在内里见到过的白衣女子，以及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那名青年之前没有见过。他的身材非常修长，由于距离较远，难以看清，但看上去和红莲差不多。

昌浩朝坐在自己肩上的小怪看了一眼。小怪正在调整呼吸，似乎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昌亲警惕地观察着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人物。从昌浩与小怪的反应来看，双方并不存在友好关系。

不过，他所在意的是，对方并没有显露出敌意。

双方僵持着。

雨声依然持续着。

昌浩露出锐利的眼神，嘈杂的雨声使他的内心躁动不安，让他的情绪变得狂乱。

他的心脏狂跳不已，瞳孔中燃起苍白的火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白衣女子首先打破僵局，说道。

“原来如此，和主君说的一样。”

这名打量着昌浩的女子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

“这样下去的话，你将成为打破地御柱的人物。”

昌浩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她说的地御柱，是什么？

昌浩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是头一次昕到的名称。然而昌浩的体内却产生了一种反应。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全身汗毛倒竖，心中悸动。

女子向身边的青年扫了一眼。说道。

“益荒。玉依姬召唤的，只有那个小子吗？”

益荒点了点头，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昌浩肩上的白色妖异身上。

“……那个妖异，斋大人也非常在意。”

女子缓缓睁大眼睛，说道。

“那么，是不是应该把它一起带走呢？”

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昌浩与小怪各自摆开架势。

然而，叫益荒的青年却以单手制止了她。

“——小子，你叫什么。”

冷不防被问到的昌浩吃了一惊，顺口回答了。

“安倍，昌浩。”

益荒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安倍昌浩，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

“啥……？”

小怪不满地朝正在反问的昌浩嘟囔道。

“白痴！哪有别人一问就回答的家伙啊！”

确实如此，昌浩无言以对。这时，女子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

“我可没时间在这里磨蹭。”

“阿云，闭嘴。”

被称为阿云的女子推开益荒那只拦在自己眼前的手臂，说道。

“我和那小子已经在内里交过手了。我可不认为他会乖乖跟我们走。”

益荒呼了口气，望着昌浩和小怪。

他的双眸异常平静，感受不到丝毫战意。

刚是，他毕竟是敌人。

昌浩的目光严肃。苍白的火炎在灵魂的最深处摇曳着。

益荒和阿云产生了紧张感。

“……真疯狂。”

阿云低声说道。昌浩吃了一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益荒再次对感到疑惑的昌浩说道。

“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在你被黑暗所囚禁，坠入其中之前。”

昌浩的心跳加快。

同样的话语，他已经听过了。那句咒缚一般的言灵，在他的耳边多次回响。

——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堕落的话，将化为鬼。

昌浩的心嗵嗵直跳。

那么，黑暗是什么，被黑暗吞没，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头脑中响起一个声音。那是阻止自己的言灵。那一天的雨声，盖住了这个声音。

从那一天开始就不绝于耳的雨声扰乱了他的内心，夺走了他的平静。

昌浩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他那冰冷的瞳孔究竟望向何方。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并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捂住胸口，表情变得扭曲。

“昌浩！？”

昌亲大惊失色。小怪从昌浩的肩上滚落，溅起地上的水花。

这时，阿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逼近昌浩，使出手刀劈向其脖颈。

“……”

昌浩立刻弯下了腰，阿云提着他的身体，一跃而起。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回到益荒身边的阿云把满脸疑惑的昌浩推给他，益荒叹了口气，将他背起。

“昌浩！”

小怪那白色的身体被深红的斗气包围。高涨的灼热波动中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把昌浩还给我。”

愤怒地吼叫着的红莲，让益荒吃了～惊。

“原来如此……”

斋所说的，就是这个啊。

由于阿云曾经目睹过一次，所以并没有显得太过吃惊。

红莲以双手召唤出灼热的炎蛇。

背着昌浩的益荒眼中放出冷酷之光，水之波动迅速蹿上他的全身，并在眨眼间凝结成冰。

雨水腾起烟雾。昌亲感受到温度在急剧下降，自己变得难以呼吸。

益荒抬手，冰之结晶随之舞动。抱着手站在其身边的阿云也释放出水之波动。

红莲双眸放光。对手使用的是水之波动。这么看来，两者属性相冲。

他很想抱怨几句。出云的八歧大蛇也是这样，最近遭遇的敌人总是和他相克，这怎么能不令他恼火。

突然，左手紧握成拳的红莲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触到腰间佩带的武器。

那是土将勾阵的武器。

他握住笔架叉的柄。

尽管看到了他的动作，益荒依然毫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现在并不愿战斗。必须尽快返回。”

“那就把昌浩放下。”

红莲的斗气猛然上升。对此感到恐惧的昌亲大惊失色，几乎跌倒。

益荒与红莲相互对视，两者的眼神迸射激烈的火化。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况下，益荒强压斗气重复了一遍。

“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这小子正在被黑暗侵蚀，被吞没的话，将失去人的心，那样也没关系吗？”

红莲紧锁眉关问道。

“……你是说，昌浩有危险吗？”

益荒淡然答道。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话是这个意思，那就算是吧。时间不多。玉依姬正在召唤他，命令我等在他坠入黑暗之前将他带回去。”

抱着手的阿云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斋大人对你很感兴趣，跟我们走。”

红莲产生了犹豫。自己是否有能力将昌浩硬抢回来呢。他也感到，他们所说的话不能置之不理。

昌浩的心正在被黑暗吞没。这一点，红莲也察觉到了。

危险正逐渐增加。天狐之炎将昌浩包于其中。追求强大力量的心，很容易向黑暗倾斜。

倾斜，并坠入其中者并不少。一旦被吞没，想要再爬上来是相当困难的。

能爬上来的只有极少数人。

冥官说的没错，一旦堕落，将无法再爬上来。

益荒与红莲之间火花四溅。

打破这令人恐惧的僵局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人。

“……腾蛇，去吧。”

红莲非常吃惊，他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昌亲问道。

“昌亲，你说什么……！？”

益荒和阿云也把目光落到昌亲身上。

被非人类注视着的人类青年，看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说道。

“他们没有说谎。既然昌浩有坠人黑暗的危险，就必须阻止这种危险发生。”

接着，昌亲笑了笑，说道。

“腾蛇，尽管能力不强，但我也算是一名阴阳师，请相信我的直觉吧。”

即使不被人称做“晴明之孙”，但他也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的儿子。

阴阳师的直觉能引导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昌亲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弟弟有危险，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益荒与阿云的身份，他并不知道。不过，他们所说的玉依姬这句言灵。决不会是坏事。

对昌亲而言，十二神将腾蛇是恐怖的存在。自记事起，他就对腾蛇的神气感到畏惧，尽管相处了漫长的时间，恐惧感并不如从前了，但昌亲还是对他释放出的斗气感到害怕。

昌浩却能平静地与腾蛇相处。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昌浩的内心充满光明，因此，能照射出别人无法看到之物，并将其发现。

这样的弟弟，如今正被黑暗所吞噬。自己必须拯救他，昌亲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接受他们的提议。

即使违背天皇下达的去伊势，到晴明身边去的命令，现在也应该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

昌亲上前一步，说道。

“走吧，相信他们。”

这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昌浩。

红莲小声嘟囔着，把握着笔架叉的手抽开，变回小怪的形态。

阿云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两人，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益荒催促阿云。

“走吧。”

水卷起旋涡。

将益荒与阿云、昌浩与小怪一同吞没。

※※※※※

玉依姬在祭殿祈祷。

大地的轰鸣依然持续。

为了抑制住哪怕片刻的地鸣，玉依姬不眠不休地祈祷着。

玉依姬是巫女。肩负着倾听并传达神明声音的重任。

这个国家的根干如今正在崩塌。地鸣只不过是序曲而已。

现在还来得及。她现在还有力量。

然而，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

斋望着玉依姬的背影。

在这五年间，玉依姬的灵力已经耗尽。从那时起，地脉就开始变得紊乱。

不过，由于天照之光的每日倾注，地鸣还是被勉强抑制住了。

均衡之所以被打破，是由于厚重的云层遮住了阳光。

雨不停地下。在这个国家崩溃之前，恐怕不会停止。

只要玉依姬还是玉依姬，就绝不会作出让这个国家崩溃和改变未来的事。

“……我的公主啊。”

斋悄然说道。然而，玉依姬没有回答。斋的声音，是无法传到正在祈祷的玉依姬耳中的。

从五年前开始，斋的声音就无法传给玉依姬。

少女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是一双纤细的手。软弱无力。斋戒只是名义，自己的生命本身已是罪孽，也并没有倾听神明之声。奉行神明之职的资格。

即使这样，如果没有别人，斋也只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大地在轰鸣。

斋闭上眼睛。

“……神明啊。”

我的主君，我的神明啊，将罪孽的生命送到这个世间的神明啊。

我希望得到倾听您的声音的力量。

玉依姬就快无法支撑到完成您的使命了。

可是，神明啊，如果没人能够倾听您的声音，这个国家就会灭亡。

我的生命是罪孽，在我降生之前，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就算再加重罪孽，承担的重负也不会变化。

如果背负罪孽能够拯救玉依姬的话，无论上千、上万的罪孽我都愿意接受。

水波声，雨声，以及地底传来的毁灭之声不断响起。

神明啊，我的抻明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请回应我的呼唤，赐予我力量。

“求您了，神明啊——天御中主神啊。”

这是被生活在大八洲的人们驱赶到忘却之彼方的神之名。

是支撑这个国家，支撑人心，总是庇佑人们，将光明赐予人们的神之名。

“天御中主神啊，我们为了守护地御柱，曾经违背过您一次。”

水波声和雨声交织。

听到了少女声音的玉依姬却依然一动不动。

11

雨声响起。

即使闭上双眼，捂住耳朵，这声音也会如不散的阴魂般追来，将他完全淹没于其中。

雨声、雷声以及耳朵里连绵不绝的心跳声。

在心的深出泛起波澜。激烈的轰鸣，正在将一切吞没。

好吵，好吵。

恐怖的言灵声响了起来。

堕落吧。到哪里。黑暗中。

怎样堕落？被海浪卷走，被声音掩埋。

刻在心中的伤口开始化脓，流血。伤痛自根部扩散，要将一切吞没。

呐喊，悲鸣。

你，是谁——？

※※※※※

雨声一直在响，另一种声音和雨声交织。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这是熟悉的声音。虽然有些不一样，但他曾经听过相似的声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啊。那是。

那一天，在晚霞中的回忆。

“…………”

昌浩睁开模糊的双眼，开始思考。

那是某一天的回忆。是燃烧的天空，是对赤红天空的回忆。

那一天，伤痛折磨着他。

无论多么用力地咬紧牙关忍耐，伤痛却完全不会消失，如脓肿一般煎熬着他。

无法逃避，难以忘却，惟有独自承受。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也一直想要变强。

为了能够忍受痛苦。为了能够肩负一切。为了将失去之物从最初开始改变。

想要变强，想得到强大的力量。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只想着追求力量。

可是，那是为了什么。像这样承受痛苦，真的好吗？

追求强大的力量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人？

“……这就是你的软弱之处。”

突然响起的声音产生了奇妙的回声。

一直模糊的思考在一瞬间仿佛染上了清晰的色彩。

昌浩起身，脖颈的痛楚使他的脸扭曲变形。

“啊……”

轻声叫唤着的昌浩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人，于是抬起了头。

那是一位十多岁的少女。

这位容貌端丽的少女正安静地看着他。

昌浩惊讶地问道。

“……你，是谁？”

接着，他感受到了带着咸味的海风。

昌浩听到劈啪的柴火炸裂声，橙色的光映照着四周，那是篝火的火焰。

昌浩明白了，是火焰的颜色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的心中依然痛苦，依然有着伤痕。而他已经忍住了痛苦。

可是。

“……”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胸口。

痛，好痛，疼痛日渐强烈，未痊愈的伤变为刺痛，不变的是目复一日折磨着他的痛感。

这种伤痛如呼吸一般跟随着他。

“这里有……”

少女指着昌浩说道。所指的，是他的左胸。

“足以让心灵崩溃的伤。独自一个人，是无法承受的。”

昌浩的目光冻结了。

他感到喉咙干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昌浩蠕动着嘴唇，用尽力气说道。

“你……说……什么……”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白色之物。

昌浩反射性地转过头，看到一位身穿白色巫女服的女性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这位女性的年纪和风音相仿。

他又看了少女一眼。总觉得她们两人非常相像，该不会是有年龄差距的姐妹吧。想到自己与哥哥的年龄差距，昌浩觉得相差十岁也不是很大的差距。

“对了，哥哥和小怪……”

昌浩茫然地搜寻着本应和自己在一起的两人。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的心脏不住地狂跳。

“哥哥他们呢……？”

风吹起。带着咸昧的风有着粘湿的特殊气味。

篝火在燃烧。从木窗可以看到远处耸立着某种东西。

昌浩仔细看着。随后茫然地说道。

“……鸟居……？”

那是巨大的鸟居，耸立在黑暗中。然而，它与昌浩经常看到的鸟居不同。

是有着三根柱子的，形状奇怪的巨大鸟居。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时波浪的声音。仔细一听，其中还有雨声。

昌浩不由得往后退。

“这里，是什么地方……”

篝火照不到的地方被黑暗包围，发出的声音产生空灵的回声。这个地方，比昌浩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他的心脏紧张得剧烈跳动。头脑因混乱而无法正常思考。

快想起来吧，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自己本该在前往伊势途中的山里，和二哥昌亲、小怪他们一起。在天空发白的时候，动身赶路。

“……对了，在那里，我们和那个白衣女子……”

那时候，叫阿云和益荒的人来到他们面前，并对昌浩说道。

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

看着巫女与那位少女，昌浩茫然地说道。

“玉依……姬……？”

少女摇了摇头。

“我不是玉依姬，这位才是。”

少女看着巫女说道。

玉依姬以平静的双眸望着昌浩。

接着，她蹲下，向昌浩伸出手。

白皙的玉指抚过昌浩的面颊，这让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僵硬起来。

片刻之后，玉依姬缓缓开口说道。

“——真可怜。”

昌浩一惊。

她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明白。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自己完全听不明白啊。

“…………”

突然，昌浩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无声地看着玉依姬，泪水从他那忘记眨动的眼腈里滚落。

昌浩的心剧烈跳动。

雨声，那在耳中轰鸥的雨声，一直在晌。

这种伴随着心跳声传进心灵深处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

昌浩的心在剧烈跳动，瞳孔的深处摇曳着苍白色的火炎。

玉依姬温柔地将身体僵硬的昌浩抱住。

昌浩感到自己无法动弹。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这个叫玉依姬的人是谁，这位少女又是谁。

被浪的声音传来。那耸立在黑暗中的鸟居究竟是什么。

需要思考的问题多得不数不过来。可是，他的头脑无法运转，心已冻结，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拼命想变强的自己的心，究竟变成了什么，昌浩陷入了迷茫中，完全找不出答案。

玉依姬的声音震荡着他的鼓膜。

“这样下去的话，会崩溃的。”

昌浩的双眼已然被泪水浸湿。

闭上眼睛，那天的光景就浮现在脑海中，那天的雨、闪电。

“现在请休息吧。”

平静的言灵回荡在他的内心深处。”…………————”

昌浩无力地闭上双眼。

玉依姬平静地让失去意识的昌浩躺下。

以白皙的玉指抹去从他眼中流出的泪水。

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心依然无法得到宁静。

因为，仍然能听到雨声。那一天的雨，深深地渗透进他内心的伤痛中。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是波浪的声音。

雨声、心跳声，都被波浪卷去了遥远的彼方。

随后——

包容一切的寂静，悄然降于内心的深处。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后记

出现Pinch了，出现大Pinch了。

啊，“Pinch”这个外来语好像不太适合《少年阴阳师》这本书。

改一下好了。

出现危机了。

很久不见了，各位过得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在此，为各位奉上少年阴阳师第二十四卷、玉依篇第三弹。

和上次预告的一样，由于间隔时期较短，惯例的角色排行暂停。

昌浩能再次夺回第一名吗？红莲能守住宝座吗？小怪能重返久违的首位吗？或者说，其他角色能有惊人的表现吗？

斋和益荒也出场了，他们也值得关注。

下一卷的角色排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这着实让人期待。

接下来换个话题。

如开头所写，出现危机了。

从大体上看，这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的日程安排本身就是危机，不过，还有比这更大，影响更深远的危机。

工作用的台式电脑出现危机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况很严重，创作中的原稿画面的一部分被锁住了。而且，光标不听使唤，经常从本该待着的地方跳到输入好的文字那里。一旦打好文字，不重新启动软件就无法修改。还有，电脑会发出奇怪的声音，硬盘也有异常情况。

之前就有一些预兆了，不过我想调整一下也许就能再撑一段时间，毕竟，从买来到现在还不到四年，可是……。

我完全想错了。

老天啊，为什么这机器会在根本找不到人帮忙的深夜出向题呢……！

每天我都做备份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在原稿刨作进入佳境，或者说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会出现这种不得不写进后记里的大问题呢。

由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我每创作一部分，就把文件传给H部女士。好不容易完成一部分，画面却给我锁住了，我哪有这么多工夫闲耗，创作过程中电脑给我闹别扭的话，那一部分就完蛋了。要是连文件都损坏的话，我可真要发出现实版蒙克的《呐喊》了。

哎，当了八年作家，如此紧急的创作环境还是头一次碰到。

由于这种情况，发送原稿的邮件标题也变得很有意思。

而H部女士的回信也变得相当有趣。

《文件名：〇〇的回合》、《文件名：这是××的回合吧！》《文件名：■■的回合，平局！本文：击落ΦΦ和◎◎的卡片，本回合结束》、《文件名：是平局吧！我很在意■■怎么样了》、《文件名：☆☆的回合！本文：△△的直击！■■的HP归0！》（符号部分是少年阴阳师中的登场角色名。）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弄成相互队战的形式，感觉有些奇怪，但在那样紧迫的情况下，让神经的弦绷紧是必要的。

不过，由于害怕会错意，有空的话，我想查一查关于对战的资料，下次要弄清楚词汇的正确使用方法。

虽然有备用的笔记本电脑，但使用笔记本会给肩部和腰部增加负担，在创作文库作品的时候是不适合使用的。

在原告告一段落的时候，我马上去买了新的台式电脑。以前的机箱是黑色的，这次的是白的。我家的电脑名为“MOKKUN”（小怪），这个名字确实非常合适。

HD的容量也增加了一倍多，内存有4GB，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用害怕了。

今后，这台银色机箱的“MOKKUNMARKⅡ”就是我的搭档了。拜托了哦，搭档。不过，这么高档的电脑，让我有种埋没宝藏的感觉……。据说用它做动画处理和玩网络游戏都绰绰有余了。不过，这些我都不太懂啊。

我关心的是能否安全地传输资料。现在的心情就像与MOKKUN的对战已经开始了，这场对战我绝对不能输……！

话说回来，结城我现在相当忙。

有文库和ZABI的工作．时不时还有孙子广播CD特典的小册子要写，非常忙。

不过呢，忙碌的原因，实际上不止这些。

想知道我为什么忙的读者，请参阅八月发行的《BeansVol.15》。

尽管忙碌，但很开心。我兴奋得不得了。

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和我一样兴奋地期待。

差不多该结束了。

玉依篇的情节非常沉重。尽管在决定描写心灵的伤痛之时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还是会让我感到心酸（苦笑）。

在《少年阴阳师》这个长篇故事中，这一部分可能是最沉重、最痛苦而最平静的部分了。

难过、痛苦、悲伤这是每个人在成跃过程中都必须跨越的坎。反过来说，不经历这些，就谈不上真正的成长，今后就也许只能选择继续逃避。

沉浸在痛苦中是不会找到终点的，话又说回来，下一卷大概还是沉重痛苦的气氛吧？

希望不会过于沉重。下卷再会了。

结城光流

结城光流官方网站“狭雾殿”http://www5e.biglobe.ne.jp/-sagiri/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序章

吾，存于天，存于地，存于人。

存于金木水火土。

只要吾存活着便存于一切事物，掌管天下所有生命之呼吸。

吾就是天御中主神。

同于最原始的光。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一章

绿儿（以下以本人自稱）同时在http://book.sky-fire.com/

http://book.sky-fire.com和百度的少年阴阳师吧录入少阴第二十五集，所以本人没有抄book.sky-fire，book.sky-fire也没抄百度的少年阴阳师吧。

1

将所有痛苦掩藏。

但是——

已经藏无可藏了。

※※※※※※※※※※※※※※※※※※※※※※※※

雨声之中隐约可听到鸟儿的啼叫。

彰子恍惚地擡起了头。

“啊”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刚才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呢。

由於关着窗子，外面的光照不进来，所以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麽时候了。

也不知道被云雾遮盖的太阳现在隐没于何处，只能看见隐约的影子。（这里原文是彰子，绿儿觉得打错了。）

彰子回过神来，虽然心裏明白推开窗户透透气会比较好，却并不打算起身。她拉了拉滑落肩头的外衣，低下了头。

夜色中隐匿着各种东西，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平安无事挨到天明。

彰子抱起自己的肩膀，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居然平安无事。无论是自己还是内亲王脩子都毫发无损。这簡直是个奇迹。

躺在褥子上的脩子微微翻了个身。如果不是她小小的手上抱着的黑团的话，也许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虽然有想要抚摸那乌鸦羽毛的冲动，但由于害怕打搅脩子的美梦，彰子又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指尖传来轻微的颤动。注意到这一点的彰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抚摸着左手腕上戴着的玛瑙手镯，随后，抓紧了胸口的香袋。

——……彰子，爷爷在这里，不用担心。

彰子抓住香袋的手抖了一下。

不，不是的。能让她安心的并不是爷爷。

比起大阴阳师晴明，比起拥有道反大神血统的风音，比起十二神将——

在命悬一线时，她所真心希望的，不过是那个人的手臂而已。（綠：哇哇哇！曖昧）

每当彰子陷入危机时，救她的永远是昌浩。不是安倍晴明，而是他的孙子昌浩。

并不是因为他是晴明的继承人。昌浩就是昌浩。彰子总是在危险时无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寻求帮助。

这回又再次让她认识到了自己对他的依赖。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次，以平息自己激动的情绪。

她动摇了。在经历了昨夜的事以后，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不冷静一点不行，如果连自己都动摇的话，一定会影响到公主殿下的心情。

雨还在下着。这声音已经听习惯了。

听着沙沙的雨声，彰子为了平复自己的心绪而持续深呼吸。

“彰子小姐，你起来了吗？”

耳边忽然响起了声音。在彰子霍然张开眼睛的同时，十二神将之一的太阴也现出了身形。

少女依靠神力漂浮在空中，栗色长发微微飘扬着。

她降落到与彰子视线平行的高度，疑惑地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撇着嘴角看着彰子。

“……脸色很不好哟。身体不舒服吗？”

“诶……”

看着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脸颊的彰子，太阴叹了口气。

“所以说叫你还是去床上躺一会儿好了，你就是不听。”

彰子看着嘟着嘴的太阴，露出了苦笑。

“我担心公主殿下……”

“这种事情交给风音不就行了。她可是公主殿下的女官哦。”

看看抱着肩膀显得有些不满的太阴，彰子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风音大人……不，云居大人也已经很累了，我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啊。”

似乎是刻意避免叫出真名，彰子改口道。她知道风音在宫中的名讳为“云居”。

太阴欲言又止。

彰子总是说希望自己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这多少包含了些许逞强的心情。但这也无可奈何。然而，太阴仍然希望她能让自己放松一点。

虽说为了同伴什么都肯做也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这并非出于义务感，而是发自内心想这样做的话会好得多。

彰子心中有伤口。如果能抚平她这道创伤的话，或许就能让她不再这么勉强自己了吧。

太阴叹了口气。事实上，身为十二神将的自己并不太了解人类的心情。人类这种生物的心太过复杂，但也正因为这样而显得格外有趣。

要是现在勾阵在的话就好了。太阴在心里嘀咕着。她没办法对逞强的彰子说些什么好听的话，不过勾阵倒是这方面的老手，或许她能多少安慰一下彰子，让她放下心里的负担吧。

但现实是勾阵不在这里。而太阴只能尽量做一些补救。

“现在卯时已经过一半了，我会在这里，所以小姐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但是……”

“没问题的。我可是神将，就算不休息也没什么问题哦。小姐你可是普通人，不休息可是不行的。”

听到太阴的话后，彰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在修子身边的褥子上躺下，将外衣盖到肩部，闭上了眼睛。

但因为精神太过亢奋，怎么也睡不着。（綠：亢奋一词可以这麽用莫？）

雨还在下。

太阴将头埋进膝盖，蹲在两个少女的枕边。虽然神将不需要特别休息，但过度使用神气的话也会疲倦。不过这一点没必要让人知道。

事实上，无论是风音、晴明还是六合，此时此刻都没有睡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只有这样，万一再受到袭击的话，才能立刻应战。

“……呐，太阴……”

太阴眨了眨眼睛。

而躺着的彰子闭着眼睛，静静地继续说。

“我呢……我认为……我和昌浩不要见面比较好。”

太阴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彰子又说。

“我真的是这样觉得的。”

在他身边实在是痛苦了。无论是见到他那带着伤痕的脸，还是看到他那勉强的笑容。

真的太痛苦了。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就仿佛在逼迫他似的，太痛苦了。

所以彰子才答应了前往伊势。她觉得如果离开他的话，或许会让自己平静些吧。

但最终她还是明白了。

“……我以为，我的存在就是对昌浩的负担。”

“小姐，那是……”

“但是……”

不等太阴说完，闭着眼睛的彰子又继续说。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其实是我自己觉得痛苦。只要在他身边就觉得痛苦得不得了……昌浩不是的。只有我觉得痛苦而已。……所以我想逃往伊势。”

美其名曰为了昌浩，其实是为了自己。（綠：原文是“名其名曰为了昌浩”）

当彰子发现真相时，只觉得恐惧，痛苦，不敢面对。他们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完全是由于她自己莫名的矜持。

“……”

太阴有些吃惊。她不太相信彰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彰子并不理会哑口无言的太阴，淡淡地继续说。

“但……虽然我逃了……”

彰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到此时太阴终于发现，彰子的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但在遇到危险时，我能想起的，还是只有昌浩而已……”

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彰子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我不想成为他的包袱，这是真心的。但我也希望他能求我，这也是真心的。我明知道不能在他身边，但是无论如何也……”

昌浩曾对她说过会保护她。他说，即使离开，即使他们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他也会保护她。

一年前的冬天，隔着竹帘听到的誓言现在也没有褪色，深深地烙在她心底。

但，也可以这样想。或许，这句誓言也束缚了昌浩的心。

虽然明知道他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但他还是这样起誓了。

而这，或许又让自己成为了昌浩的负担。

她一直都想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似乎只有这样才找得到自己存在的理由。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只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她却被异邦的妖怪所操纵，刺伤了昌浩。这成了她终生的歉疚，而她也一直在逃避这一点。逃避着，拼命为自己寻找别的理由开脱。

“……我……不想被人讨厌……”

无论是昌浩，还是晴明，或者是安倍家的任何人，甚至是神将。

太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诶……？”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綠：觉得用句号怪怪的，改成问号。）

昌浩很重视彰子。晴明也一样。她是违逆天命的左大臣家的独生女。虽然没有特意去怜悯她，但也绝不会讨厌她。吉昌夫妇也是一样。虽然露树不清楚究竟，但知道彰子是由晴明带来的，大概也能觉察到有些内情。而且彰子为了适应安倍家的生活，也已经非常努力了。这一切，十二神将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彰子还会有这种想法呢？太阴无法理解。

但彰子是真心这样觉得。言语也很恳切。或许正因为这样想，她才会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吧。

“因为不想被人讨厌，所以我很努力。一直很努力。哪怕觉得不堪重负，哪怕觉得举步维艰。”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但是……为什么，我却总是要依赖昌浩。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以手掩面的彰子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

太阴显得很狼狈。

她听到了彰子的告白，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但如果此时此刻不说点什么的话，恐怕会让彰子觉得更痛苦吧。这个念头一直在太阴脑海里回响着。

可是究竟说些什么好呢？太阴无法理解彰子的心。她无法理解人类的心情。

如果是晴明的话应该会了解吧。哪怕是不在这里的勾阵也多少比太阴更能体会少女的心事。

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偏偏是自己呢。

忽然，在陷入混乱的太阴耳边响起了稚嫩的声音。

“……那个……”

太阴吓了一跳。一直沉睡着的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迷茫地睁着眼睛。

幼小的天皇之女朦胧地看着天花板，缓缓地说。

“……来迎接了……来了的话……我就要去了……”

“迎接……？”

太阴暗下意识地反问道。但脩子并不回答，仍然半梦半醒地说。

“在呼唤我。不去不得……不能够拒绝，必须去……”

说完，脩子又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太阴凝视着脩子的脸。

睡得很甜，应该不会醒来吧。那刚才是说梦话吗？

但她刚才的话却又如此清晰。

太阴盯着脩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被捂着脸翻过身去的彰子吸引了注意力。

彰子一脸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

“彰子、小姐……？”

太阴开口询问，却听到彰子恍惚地低声说。

“被呼唤的话……不去是不行的……”

而我已经决定前往，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其实也很想找借口逃走。但，这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真心想要把它做好。为了远离大都的内亲王，她决心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

雨还在下。这忽如其来的水滴就像是来自雨水一般。太阴这样想着。

而默默流泪的彰子终于静静地开口说。

“……我明明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

“嗯。”

“但……还是想见到他。”

“嗯。”

“即使在他身边如此的痛苦，我还是想见到他……”

“……嗯……”

她了解自己矛盾的心情。

或许这样反复无常的自己已经被讨厌了吧。

看到昌浩的脸就觉得痛苦，看着他受伤的背景也觉得痛苦。她以为昌浩也应该和自己一样，因为她是真的痛苦得难以忍受。

但是现在的她却是如此真切的希望能见到他。只要见到他就好。

闭着眼睛，彰子反复地呢喃着。

“……好想，见到昌浩……”

风音端坐在脩子与彰子的房间外。在她身边的，是隱形的六合。

风音的耳力很好。她清楚地听到了房间内太阴与彰子的对话。

她也清楚十二神将之太阴是如何的狼狈。

风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对十二神将来说，要理解人类复杂的心绪与矛盾的想法恐怕要花很长时间吧。神将是排名最末尾的神，而神，是不会为人类纤细的思想所动摇的。这并非神将们的过错。

六合注意到风音神色黯然，现出了身形。

他在风音身边蹲下，伸手撩起遮住她面容的头发。

风音眨了眨眼，随即抬起头来。映入她眼中的是平静的黄褐色眼瞳。

“……你哭了吗？”

听到对方毫无抑扬顿挫的简短问话，风音微微笑了，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起了当初不得不向腾蛇道歉的时候的事。”

想不见，想回避，想逃走。

但最终她还是以颤抖的双腿前往腾蛇所在的地方。当她向着绝不会回头的背影说话时，究竟需要怎样的勇气呢？

因为不想被讨厌，所以努力寻找着自己存在的价值。风音完全理解彰子的这种心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闻言，六合默默地以眼神催促她的下一句话。虽然他表情贫乏，但这时眼睛的神采却相当鲜明。

“如果我说我为了不让你讨厌而勉強自己的话，彩辉你会怎么想？”

六合有些莫名其妙地张大了眼睛。

风音轻轻地笑了。没错，她自己也有和彰子一样的感情。恐怕，这是只要身为人类就有的。而她多少也有一半的人类血统。

短暂的思考之后，六合淡淡地说。

“……是认为如果不勉强自己就会被讨厌吗……？”

六合皱起了眉头。风音知道他在选择合适的语言。

“觉得不愉快吗？”

“不。”

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六合眨了眨眼睛。

“……应该说……是寂寞吧。”

风音眯起了眼睛。不是后悔，不是悲伤，不是焦躁，而是寂寞吗？

怕被人讨厌，正是因为不相信对方，怀疑对方的一言一行和想法。

将自己的手放进六合掌心，风音闭上了眼睛。

“是啊……寂寞。不被人信任的确很让人寂寞呢。……但同时也是在告诉对方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吧。”

她想起了安倍晴明的继承人昌浩的模样。

彰子不希望被那个孩子讨厌。因为他是她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人吧。所以她才会被自己的想法所束缚。

自己也是一样。如果被眼前这个男人拒绝的话，她一定会绝望的。

但他绝对不会拒绝自己。正因为相信这一点，她才能交出自己全部的真心，并且希望能更进一步让他看到自己的心意。

为了腾蛇，昌浩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为了彰子也一样吧。而彰子也是为了昌浩而不停地鞭策着自己。

正因为太过顾虑对方，反而因禁了自己的心，结果反倒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要点醒那孩子吗……”

六合并没有回答风音的低语，只是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就像对小孩子那样。

风音不由得苦笑着缩起了肩膀。有时候他就是如此笨拙。

她听说过关于昌浩的事。昌浩与彰子现在正陷入了死胡同，被自己的感情所折磨着。虽然这是只能靠他们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帮他们一把。

现在她在彰子的身边。而这个女孩所抱着的心情，六合以前都一点点的教给了风音。而她也清楚，在神将与晴明都无法企及的彰子的心中，恐怕正迫切地希望一双能够解救她的手吧。

彰子或许是错了。毕竟人只能靠自己所了解的东西去猜测对方真正的心意。如果别人拥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的话，就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即使错了也不应被指摘。因为不可能有不用交流便能完全了解的事。

“如果我办得到的话。”

这句话是彰子最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里含有微妙的差异。如果风音能了解这一点的话，或许就能将彰子从迷宫中救出吧。

忽然，风音眨了眨眼睛。她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轻微脚步声。

六合突然翻身跃起。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晴明大人！”

忽然出现的安倍晴明的目光在端坐着的风音与她一旁的六合之间来回游移着。

“我想来看看公主殿下的情况。”

走过来的老人眼底有些疲倦。见状，风音暗自皱起了眉头。

“现在两人都在休息呢。”

房间里还有太阴与乌鸦嵬在。并且为了防止侵入，还布有几重结界。就算是物理性的攻击也要花不少时间。

对于谜一般的虚空众，风音等人现在仍然没有任何了解。

晴明长叹一口气，在风音与六合面前坐了下来。

老人的面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晴明大人，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您去休息吧。”

老人听到风音的劝告，摇了摇头。

“连道反小姐都在工作，我就更没有理由休息了。如果被您家的守护妖知道的话那可不得了呢。”

“请您别这么说。”

“是啊，那我还是闭嘴比较好。”

说着，晴明瞥了一眼一旁的六合。神将的眼里也有些疲倦。

“不过就算我和风音小姐都不说，但事实上我们都很疲倦了吧。”

风音顿时陷入了沉默。无法否认。

晴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轻笑，抱起双手。

“畿部等人也一样无法安心呢。就算睡觉也觉得身边似乎有动静似的。”

大家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能早日到达伊势。（綠：不明白心心念念是啥）

畿部守直也曾说过，只要进入伊势就平安了。

忽然，房间里的神气开始移动起来。

隐形的太阴一脸烦恼地现身于两人之间。

“太阴。”

看着晴明，太阴表情复杂地说。

“晴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太阴苦涩地看着歪着头的老人。

“我很喜欢彰子小姐。”

“……哦哦，是吗。”

晴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人一脸为什么会这么说的表情。皱着眉头的太阴连忙补充道。

“你应该明白的啊，为什么她会想不被人讨厌，为什么她会觉得我们可能会讨厌她呢？我们做了什么会让她这样想的事吗？还是说虽然我们没有做出让她误解的举动，但却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很好地表现出来吗？”

“彰子说了这样的话吗？”

“嗯……她说不希望被人讨厌。”

太阴皱着小脸，低下了头。

“她怎么会那么想呢……”

太阴握紧了双手，肩膀颤抖着。

“太阴啊。”

“晴明，我好后悔。”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想。”

“嗯。”

“所以我好后悔……”（綠：呃好奇怪的联系）

晴明伸出手，抚摸着幼年模样的神将的头。太阴跪坐了下来，握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

为不知道她有这种想法而后悔。为让她这样想的自己而后悔。

还有，被认为会讨厌她时所感觉到的，寂寞。

“……我应该明白的。”

太阴低着头，低声道。

“昌浩和彰子都在逞强，那么勉强自己难道不痛苦吗？”

晴明眨了眨眼，微笑起来。

“……是啊，正如太阴所说。”

“明明不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嗯。”

拥有上进心并进行努力是必要的。但太过分的话反倒会束缚自己，将自己推向崩溃的边缘。

“昌洗和彰子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啊。”

但或许，她无法体会他们究竟有多么痛苦吧。

太阴到现在终于第一次注意到昌浩他们所痛苦的根源。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二章

2

已经辰时了。

整理了一下仪表，畿部直守前去拜访在脩子休息的房间附近的晴明。

“晴明大人，昨夜多亏您了。”

畿部恭敬地行了一礼。晴明随之擡起头来。

“没什麽。如果要道谢的话，还是得谢谢我的式神。”

通常情况下十二神将都是隐性状态。能够亲眼目睹他们现身战斗，从某种意义上说实属侥幸。

“不过也是因为有晴明大人在的关系啊。如果没有晴明大人的命令，式神是不会舍身保护我们的。”

晴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确无法反驳。

如果没有晴明的命令，十二神将根本不会理会不相干的人。这是绝对的。

因为神将矜持。

“看来之后我们的根据公主殿下的情况尽早出发了。”

闻言，晴明双目微睁。

“什麽意思？”

“我们得争分夺秒，尽早越过国境进入伊势才好。”

“等一下，守直大人。”

晴明擡起了手。但守直却继续说着。

“已经没有时间了。只有进入伊势才能获得神的庇护，这也是为了公主殿下”

“守直大人！”

晴明以严厉的语气打断了守直的话。

他一脸严峻地凝视着伊势的斋宫寮的官人。

“为什麽要这麽急?的确，我明白你们希望公主殿下能早一天进入伊势的心情。但发生昨夜的事情后，公主殿下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还要赶路的话对她来说太过残酷了。公主殿下只不过是个年仅五嵗的孩子。”

守直的脸色也僵硬了起来。

他绷紧了嘴角，皱着眉低下头去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中。而晴明则静静地开口问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甚麽?”

“昨夜袭击垂水别宫的虚空众究竟是什麽来历，你知道吗？”

守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你似乎早就知道那些东西会攻击别宫。我想知道的不仅是虚空众，还有那个叫做益荒的青年，以及叫阿云的女官的身份。”

语气虽然淡然，但话中却有不容忽视的魄力。如果现在不回答的话，恐怕这位绝世大阴阳师就不会再离开这别宫一步了吧。

但是。

“”

守直在一番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早日带公主殿下到达伊势的使命感占了上风。

守直长叹了一口气，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端坐在晴明面前说道。

“实际上关於这件事，伊势的畿部一族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本不应该向外人泄露”

“我让我手下的式神都隐身可好？”

守直缩了缩肩膀。

“请您告诉他们此事不可向外人提起”

没有主人晴明的命令，式神们应该也不会偷听的吧。

得出这个结论后，守直又小心地向周围看了看。

“你还真是慎重呢。”

听到晴明叹服的话，守直有些困扰地回过头来。

“怎麽说呢。这是连在神宫工作的神官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晴明张大了眼睛。

他倒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大事。

硬要知道真的好吗？此时他脑中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晴明大人？”

看着惊讶的守直，老人确认道。

“让我知道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您是阴阳师啊。所谓阴阳师是死也不会泄露半句天机的人，所以这种秘密并没有什麽大不了的。”（綠：忽然觉得很像算命先生）

晴明无言地默认了。既然对方已经有如此认识，那他听听也无妨。

阴阳师所知道的东西大半不能对外人讲。一生藏在心底，直到带进冥府，这是事实。

“实际上”

守直正要开口，老人却挥了挥手。

“稍等一下。”

他随手结了个印，口中低低地唱起咒文。

不久，两人身边便形成了一个结界。

守直四处张望了一下。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听到了。”

“原来如此。”

守直敬佩地眯起了眼睛，端正了坐姿。

“昨夜袭击我们的虚空众是远古以来就存在的战斗集团。”

晴明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与守直似乎是第一次这样交谈呢。晴明身边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大中臣春清在，守直则多在公主身边，所以他们很少有交集。

“晴明大人可听说过伊势海上的岛？”

“伊势海上的岛？”

守直点了点头，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看起来相当谨慎，即使明知道不会被人听到，还是无意识地小心翼翼的。

看来是相当重要的大事。

晴明的知识面相当广，并且以此自负。但他也不能完全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就等於骄傲。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疑就是傲慢。

回想自己年轻时，晴明也并不认为曾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这并非出於谦逊，只是单纯没有兴趣罢了。

“是个名为海津岛的小岛。那上面隐藏着一座宫殿。”

“隐藏着宫殿？”

“是的。”

守直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麽说，晴明默默地等待着他之后的话。

“其实应该称之为影伊势，神之宫。名为海津见宫。”

闻言，晴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影伊势”

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他只知道元伊势。在天照大神最终停留并镇守于如今的内宫前，曾辗转过很多地方，而在那期间他（应该为她/他）停留过的地方，就被称为元伊势。

“和元伊势有什麽不同吗？”

晴明出言确认道。守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同。所谓影伊势，实际是近代给予的假名。实际上它对於伊势神宫来说就是影子一样的存在。”

影子一般的神宫吗？

伊势所供奉的是本国最高神之天照大神。而与供奉此神的神宫相对的究竟是甚麽样的神宫呢？

“在伊势神宫裏，知道海见津宫存在的人也屈指可数。只有畿部直系代代相传。”

畿部一族从远古时起一直担任神官一职。比起以伊势神官之名为天下所知的荒木田氏与度会氏都更加古老。

“海津见宫裏有少数度会家的分支。不过很久以前就已经脱离本家，到现在血缘已经相当淡薄了。”（绿：原文是“不过很久就已经”）

晴明皱起了眉头。在封闭的小岛上一般不是会没有选择余地的进行近亲通婚，最后使血缘更加浓厚吗？

似乎读懂了老人的表情，守直摇了摇头。

“海津岛严禁近亲通婚，所以这一点不用担心。因为如果有必要的话，会从我们一族中挑选人选送往海津岛。”

说这些话时，守直的神色有点黯然。当察觉到晴明注意到后，他立刻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脸色。

“那岛上有神降临哦，晴明大人。”

晴明眨了眨眼。

“神？”

老人如此反问道。近三十嵗的男人表情肃然地说。

“没错。是比天照大神更上位的神。”

“比天照大神，更上位”

一时间失去了语言，晴明只能凝视着守直。

面前男人的年龄应该与孙子成亲差不多，但他所知的东西却远超过成亲。

虽然成亲也了解了相当多的东西，拥有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但守直似乎更历练些。

是因为内心隐藏的东西不同吗？晴明唐突地想。（綠：晴明大人，现在什麽时候了，还突发想象＝＝）

守直淡淡地继续说。

“那是有神降临和镇守的岛。不过朝廷派往伊势的神官并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们也不会告诉他们。否则神宫的权威无疑会受到影响。”

语气虽然淡然，但内容却有些令人畏惧。就连晴明也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场雨连天照大神都阻止不了。只能借助更上位的神。”

“守直大人，等一下．．．．．”

晴明擡手制止了守直接下来的话。由於冲击太大，他的脑子有些混乱。

守直的话不会有假，当然也不会有误。

听过这一番话后，似乎有些豁然开朗了。就好像有什麽遮蔽的东西清脆地在脑海和心底碎掉了一般。

这是心中无杂念的人都能感觉到的东西。

虽然阴阳师的直觉优於常人，但这种知觉也并非阴阳师的特长。只要心地纯粹，谁都能有这种特长。不过阴阳师会日日修习使心灵纯洁的术罢了。

这并没有什麼好隐瞒的。不过是因为平常很少有人问起，所以阴阳师才没有对外人说而已。阴阳寮里本来就会教授这样的课程，但学习后取得的效果却各有不同。

阴阳生藤原敏次生来就有见鬼的能力。但藤原氏也是通过修行术来进一步历练自己，才拥有现在的实力。（绿：啥？敏次不是不能见鬼莫）

安倍家的人在懂事以前就要开始学习基础知识，这对於安倍氏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根本用不著说出来。

在连续三次深呼吸之后，晴明终於平静了下来。

“……抱歉。”

“不。都是我和您说了这麼唐突的话，让您受惊了。就连神只大副也不知此事。”

晴明瞪大了眼睛。

“那麼……”

“我们没有告诉神只。都内知道此事的只有皇帝陛下。”

“……”

看著老人涨得通红的脸，守直苦笑起来。

“看来我让晴明大人吃惊不小呢。”

没有人比与政治中枢息息相关的阴阳师更清楚了解宫廷内幕了。如果将他们所知的秘密公之於众的话，恐怕能将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吧。

但听到这番话的老人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毫不夸张的说，我们畿部一族担负著的是伊势阴暗的部分。”

守直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凉的神情。但随即便消散了。

只有在提到阴暗一词时，男人的脸上才露出了与平常不同的表情。

“其实天照大神并不是高天原的最高神。不过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一点。天照大神是在皇祖神与太阳神之前，侍奉世界最高神的巫女神。”

秉承了远古以来与伊势紧密相连的血脉的男人静静地笑了。

“而这个最高神……”

是天照大神诞生之前就存在的神。

“您应该知道吧——天御中主神。”

“……！”

晴明的确知道。但他根本没想到这次的事与天御中主神有什麼关系。

天御中主神是在天辟地后出现的神。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神。

虽然国外位於同样地位的神有其他的名字，但很可能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巫女神天照大神的神赦实际就是在传达天御中主神的意思。而像天御中主神这样高位的神是不会轻易在凡人面前显示神姿的。”

天御中主神并不在众神所居住的高天原上。因为他无处不在。

“我们一族有代代相传的神之祭文——吾，在天，在地，在人。”

吾，存於天，存於地，存於人。存於金木水火土。只要吾活著便存於一切事物，掌管天下所有生命之呼吸。吾就是天御中主神。同於最原始的光。

神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神咒。神咒又是简短的咒文。“天照大御神”就是十言神咒。

“神的名字中所包含的神威由於神的位阶而有所不同。越是高位和上位的神，他的名字越含有强大的力量。能凌驾与“天照大御神”的神咒之上的只有‘天御中主神’。”

连唱此名三次，便能降伏乃至击退所有黑暗、灾祸或魔性。

“……”

晴明沉默地点了点头。

例如贵船的祭神高龙神。这个名字就是拥有绝对力量的言灵。而言灵是只要一字有误就无效的东西，所以绝不可以弄错。

贵船的祭神允许晴明和昌浩称自己为“高淤”。一般神明都非常讨厌改变自己的名字，所以允许别人称呼自己某些特别的名称都别有深意。

“与侍奉高天原的最高神天照大御神的伊势神宫相对的，海津岛的海津见宫不仅侍奉巫女神天照大神，他们的主祭神其实是天御中主神。”

说完，守直打住了话头，深吸一口气。

虽说事出有因，但泄露这个机密，他难免也有些罪恶感。

再次深呼吸后，守直端正了坐姿。

“要内亲王脩子殿下前往伊势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因为神敕。”

“你说什麼？”

忽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晴明不禁瞪大了眼睛。

“要让阳光重新回到这个国度，需要带凭依前往。这不是你们所带来的天照神的神敕吗？”

“不错。”

守直重重地点了点头，微微垂下了视线。

“神敕是真的。虽然事出突然，而且当时只有一名命妇在场……但的确是真的。”

巫女降临传达神旨之时，必须有审神者在场辨别其真伪。这本应该是神宫的职责所在，但这次的神敕降临在斋宫寮的斋宫卧室，当时斋宫身边只有一名命妇听到了神意。

之后他们也曾让卜部的人进行了彻底的占卜。

最后显示为龟卦，也就是说神敕的确来自天照大神。

“在畿部长老、也就是我的祖父对我下的命令中，除了让我带公主殿下回伊势外，还有另一个命令。就是绝对不可让岛上的度会带走公主。”

与伊势的度会相对的，守直将住在海津岛上的度会氏称做“岛上的度会”。

“他说，一旦公主被他们带走，那麼地底沉眠的龙将会发狂……”（绿：已经在发狂了嘛）

这是畿部长老亲自占卜得出的结果。

“岛上的度会一定会有所行动。对他们来说，天皇陛下也不过是‘巫女神的后裔’而已。他们一定会袭击天皇之女的脩子殿下。”

“他们究竟为什麼要这样做？”

对於晴明的疑问，守直摇了摇头。

“这个……他们真正的目的我也不清楚。”

守直的眼神有刹那的游移。晴明发现了这一点。

“……你不知道吗？守直大人。”

晴明静静地问道。守直微微眨了眨眼睛。

“岛上的度会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晴明的直觉感到守直话里有话。他隐瞒了什麼。

海津见宫。侍奉巫女神，但主神为天御中主神的神宫。

传达神意的是巫女。天御中主神的巫女是天照大神。

有什麼东西在晴明心中呼之欲出。究竟遗漏了什麼？他抓不住守直话中的真意。

如果就照现在的情况，守直要求早点出发的话，晴明还是无法答应。

脩子殿下的生命安全为最先考虑的事。当今天皇陛下亲自把脩子殿下交付给他，这是他的责任。

天照大御神的神敕降临到斋宫身上，这是因为斋宫担任巫女一职。

最高神为天御中主神。他的神威不轻易示於人前。那麼传达他旨意的又是谁呢？

想到这里，晴明忽然茅塞顿开。

“守直，我有个问题问你。”

“什麼？”

“天御中主神的神敕究竟降临到谁身上？”

“……”

守直的神情有了剧烈的动摇。

伊势有斋宫。

而度会虽是神职，却没有巫女。晴明没有从守直口中听到过巫女一词。

神宫中必定有巫女。传达神旨的，必定是无垢的巫女的工作。男性是很难得到神意的。

没人知道为什麼会这样。即使是修行深厚的清明也基本不可能传达神的旨意。

守直的视线摇摆不定，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在短暂的沉默中，晴明凝视著闭上了双眼的畿部守直。

“……我终於明白为什麼长老会叫我对安倍晴明不可疏忽了。”

听到对方叹息般的话后，晴明有些不解。

“这是什麼意思？”

看著不打算回答的守直，老人眯起了眼睛，低声说。

“你让我想起了以前曾经尝过的辛酸呢。因为每当我问究竟怎麼了的时候，大家总是闭紧了嘴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麼。”

晴明的语气有些深沉。

“……您也会有寻求他人解答的时候吗？”

守直难以置信地看著晴明。

但被年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小子盯著，晴明根本不为所动，一脸淡然。

短暂的沉默之后，守直轻轻叹了口气，又重新开口说道。不过这次的语气多少带了些玩笑之意。

“正如晴明大人所想的那样，海津见宫有巫女存在。天御中主神的巫女天照大神会降临到她身上。”

那是日日供奉天御中主神以及支撑这个国度的所有神明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巫女。

“以神玉凭依言灵的巫女，我们称之为玉依姬。”

辰时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守护在脩子門前的风音面前出现了黑色乌鸦的身影。

“小姐，您应该已经很累了吧，请进去休息。”

看著挥舞著翅膀的嵬，风音微微一笑。

“我没关系。公主殿下她们还在睡吗？”

被最爱的小姐问道，嵬用力点了点头。

“好像累得不得了，睡得像一滩烂泥呢。托此之福我才能从她手里抽身……”

说著，乌鸦忽然转了个身。

“……小姐。”

“怎麼了？”

嵬似乎有些在意还布帐内睡觉的两个少女。

“嵬？”

短暂的沉默之后，乌鸦又扇起了翅膀。

“我听到那个女孩子的话了。”

风音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嵬之前一直躺在沉睡的脩子手中。

“虽然我身为道反的守护妖，不能理解人类的心……”

但那流下的泪水，那反覆响起的痛苦声音让他印象深刻。

“我认为如果想和他见面的话，就应该遵循自己的心啊。”

以前乌鸦也曾有过被封住了声音和语言，虽然在风音身边却什麼也无法向她传达的痛苦过去。

“明明知道自己的愿望，明明都在哭泣了，为什麼还不去做呢？我无法理解呢，小姐。”

风音伸手抱起了乌鸦。

她将黑色毛团放到膝盖上，温柔地抚摸著光滑的黑色羽毛。

嵬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从很久以前开始，抚摸著自己的风音的手指就是他无可替代的宝物了。最近被十二神将抢走了这一特权，他一直愤愤不平呢。“……或许大家都不明白吧。无论多麼希望，但如果自己一心认为那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话，最后也许就真的无法实现了哦。”

那个女孩虽然嘴里说著想见他，但心底一旦真的生出这个念头就马上被打消掉了。

“温柔的心固然不错，但如果能更率直一些的话就更好了。”

这是非常简单，但同时也是极其困难的事。

雨还在下。

雨势似乎有些变大了。

看著窗外稍微明亮了一些的灰色天空，风音皱起了眉头。

能早点到达伊势就好了。早日到达那天照大神神威所笼罩的地方。

但到达伊势后，脩子又会怎样呢？

会再有神敕降临吗？还是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对待脩子呢？

风音越想越是不安。

前往伊势，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三章

3

那道伤口，一直存在于心中。

※

黑暗在扩散着。

昌浩终于注意到自己在呆坐着。

“……怎么，回事……？”

他清醒过来，慢慢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寸草不生，四处散布着凹凸不平的坚硬岩石。

“这里……是……”

好黑。

“是什么地方啊？……”

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的呢？

昌浩用左手摁住太阳穴。思绪混乱，无法集中。

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笼罩记忆的雾霭终于变得淡薄了一些。

“……对了，我是在去伊势的途中……”

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了雪白的少女和从未见过的青年。他们对自己说一起来吧。

这之后……这之后……

又稍微想起了一些事情。当时还有哥哥昌亲以及小怪在。天一直下着雨，自己很急躁。

扑通，昌浩的内心深处猛地一震。

非去伊势不可。一定要追上——那个人。

不停地追赶，再次相会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思绪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

心脏开始剧烈地震动，彷佛是在警告自己不想再想下去。

——你的这道伤口。

耳中响起了小孩子的低语。明明是小孩子的声音，却蕴藏着十足的大人味。

——足以将你的心毁坏。

昌浩突然感到背后一凉，彷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抚摸他的后背。昌浩用力捂住胸口，脸庞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成了如同死者一样的肤色。

——你一个人已经无力承担了。

心中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被穷追不舍，逼得走投无路直至失去了一切可以逃避的地方。这种感觉化作撕裂自己身心的利刃。

昌浩捂着胸口弯下了腰，痛苦的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来。站起来，我非走不可。

明明想着一定要走，一直都这么催促自己，脚步却无法挪动一下，身体也无法动弹。

昌浩喘息着蹲下身子，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似乎有谁在靠近。他费力地抬起了头。

“哥哥……？”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个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是原本同行的二哥吗？昌浩寻找着在二哥的脚旁是否有那个白色的身影。然而，他并没有看到与之相似的身影。

小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人影走到一脸惊讶的昌浩面前，轻轻蹲了下来看着他。

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就这么突然地映入昌浩的眼帘。

“哇……”

昌浩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青年却饶有与趣地注视着他。

“嗯……”

彷佛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青年频频点着头。

昌浩陷入了一片混乱。虽然拚命地命令自己保持镇定，全身上下却开始戒备起来。

在未知的荒野之中遇到陌生青年，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了。

这个人的年纪似乎比大哥略小几岁，应该和二哥同龄吧。

对方的面容中似乎浮现出几丝熟悉的神情。是认识的人吗？

可是在记忆中反覆搜寻，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这个人。

那位青年既没有戴鸟帽，也没有系发髻，而是留着全发。身上穿着的狩衣已经稍稍有点皱了，让人感觉已经有些年头。

此时他凝视着昌浩僵的身子，双手环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啊，在这种地方陷入困境，你还真是不幸呢。”

“什么……？”

虽然他口中说着这种地方，但昌浩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所以没法回答他。

青年站了起来。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虽然你一直拚命忍耐，不过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吧。”

“受伤……”

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他的话。

那位少女也是这么说的。她指着昌浩的胸口，说那是足以让心毁坏的伤。

看到昌浩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青年摇了摇头。

“嗯？……啊，原来如此。你自己还没有觉察到啊。”

青年一面嗯嗯地点着头，一面朝昌浩伸出手。

“就算我这么说，大概你也不会相信吧。你过来。”

昌浩沉默着向前略略倾身。绝不能轻易接受来历不明的人的邀约。

面对表现出明显戒备心的昌浩，青年没有丝毫不快，相反还很满足似的得意一笑。

“很好很好。对阴阳师而言，这种程度的慎重是必要的。不愧是昌浩，被教导得不错嘛。”

青年再次催促着昌浩。

“你做得不错，所以快过来吧。”

“什么叫所以啊……”

他的话前文不搭后意，简直可以说是语意支离破碎。

看着戒备心越发强烈的昌浩，青年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言自语。

“也不能就那么把你背过来呢。如果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自己走过来的话，我也无法带走你呢……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吧。”

他语气间的轻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投向昌浩的眼神中，突然赋予了深意。

“就这样下去的话，谁也无法帮助你。照现在这种局面，既不能帮你减轻痛苦，也很难帮你包扎伤口。你现在完全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伤的事情啊。”

“什么受伤……”

昌浩正要说下去。

但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时，忽然发现左胸处有一道撕裂的伤口。

每当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一次，就有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

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流出的血染成一片鲜红，再也无法吸收流出的血液，只能任它滴落。

昌浩望向四周。

地上散布着的应该是自己的足迹，以及点点血迹。

捂住胸口的双手，也已经被染成红色。

昌浩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到底是何时受的伤？为什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自己现在却像没事一样？

这么严重的出血，无法行走也是理所当然的。意识却仍然清醒，这太不正常了。

鲜血从指尖滴落，胸口的伤处开始剧烈地疼痛。

“……唔……”

昌浩按着伤口，拼命地回想止血的咒文。但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在心情平静的状态下能够轻松念出旳咒文，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冷。好可怕。

这里是哪里？这个青年到底是谁？我又是在做什么？（绿：本来以为是燎琉）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我会死在这里吗？

“……！”

无数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寮里的人们、曾经蒙受关照的神官们、两位哥哥、父母、十二神将、祖父，还有……

昌浩紧咬下唇，至少最后再见一次面啊。他眼眶一热，痛彻心扉的感觉彷佛贯穿了身体，剧烈得让他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喂喂，不要在这里乱下决心嘛。”

低下头注视着昌浩的青年，慌忙拍了拍他的背。这个举动扯动了伤口。昌浩不禁呻吟了一声。

“啊，抱歉抱歉。不过，你也多少清醒了一点吧。嗯？”

昌浩慢慢地抬起头，被泪水浸湿的眼中，映出青年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昌浩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问道。

“……你是谁……？”

青年嗯嗯的念道，随后狡黠一笑。

“这个嘛……秘、密。”

青年竖起食指。

然后又再一次对目瞪口呆的昌浩伸出了手。

“过来吧。现在凭你一人之力是无法从这里回去的。”

昌浩体内的毒气已经完全被清除。他感到头晕眼花，于是摇了摇头。

“……我动不了……”

“你可以的。现在你还能够感觉到疼痛，不过……那家伙即使如此，仍然也会站起来的。”

青年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强烈光芒。

“就算你埋怨我也不要紧，站起来。如果现在不了解疼痛的原因，下一次你就无法站起来了。”

他似乎在问昌浩，即使再也站不起来也没关系吗？

昌浩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问话。

疼痛，难受，胸口很闷。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昌浩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无法思考这个问题，只能任由它一直摆在那里。

越是思考，思绪就愈混乱。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驱使自己动起来。

昌浩低下头，急促地呼吸着。胸口的伤处在痛，全身上下都觉得很重，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动不了。

有什么声音在啪嗒啪嗒地响。昌浩以为是从伤口流出的血滴落的声音，但并非如此。

不知何时，透明的泪珠一滴滴地顺着脸庞滑落。

“……咦……”

为什么会流泪？昌浩想用被鲜血染红的手指拭去眼泪，却又在将要触碰到脸庞时停了下来。不能用如此肮脏的手来擦眼泪。

这双鲜血浸湿的手，不能握住那个孩子的手。也不能让他看到。

昌浩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好痛……”

“嗯，是啊。”

“又痛苦，又难受……”

“嗯，确实没错。”

“为什么这么痛……”

面对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昌浩，青年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

“那是因为你忽略了重要的东西啊。”

“……诶……？”

昌浩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青年。

青年把手背在身后。

“因为人类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只有在他痛苦难耐的时候，才不会忘记造成他痛苦的原因。不过……”

他停顿一下，轻叹一声。

“那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是忘记了而已。”

即使是忘记了，或者是将其隐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暂时看不见，它仍然存在。

“在你的心中，那道伤口早已形成。从你假装自己看不到，想转移视线开始，它就变成了真正的伤口，并且伴随着疼痛，以眼睛能够看见的形式出现了。”

昌浩猛地一震。

这道位于胸部的伤口，正是他到目前为止都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种被称为心之伤的东西，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我也常常被师父训斥，说如果想要提高咒术的精准度，就得好好学习了解人的内心活动……算了，那件事暂且不提。”

青年咳嗽一声，将谈话转回正题。

“你之前忽视了自己的疼痛吧？那一来，就会神奇地感觉不到疼痛。但疼痛并不会消失，只是感觉不到了而已。这是一种被称之为麻痹的现象。即使如此，伤口也仍然存在，这个事实是不会有所改变的。如果不进行治疗，伤势就会扩大。或者说，只会强迫自己陷入不断堕落的迷途。现在的你就是如此。”

青年指着昌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遇到痛苦就选择逃避的人中，还有另一种类型。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跨过这道难关，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强迫自己信服自己的说法。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有伤，如果被人指出来了，还会大发雷霆的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因为你不是这类人，所以我才帮助你。不过，在心里默默承受的这种类型更是让人难以处理的呢。”

青年皱起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一点真的很像呢。”

昌浩眨了眨眼睛。

这个男人多半是在把谁和自己做比较，自己似乎跟他的某位熟人有几分相似。也就是说，果然他认识自己吗？

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不能记事的幼年时期见过面的吗？还是他单方面的认识自己呢？

昌浩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提出了这个疑问。

青年眨了眨眼，再次狡黠地一笑。

“你只猜对了一半。”

“……”

昌浩皱起了眉头。听到这个怎么看都像是糊弄人的回答，他感到越来越焦躁不安。

“好了，再不动就真的动不了啦。快站起来，用你全身的力量，拚死也要站起来！”

忍住自己想要表示不屑的冲动，昌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能总是在这里聊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对昌浩而言，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昌浩猛地发现，非做不可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就算是身负重伤，心灰意冷也必须站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记忆一片混乱，思绪也无法集中。

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是疼痛，无休止地折磨着自己的疼痛。任凭如何抵抗，也没法摆脱。

“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你没有正面面对它。当你面临巨大得难以忍受的痛苦时，说出为什么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昌浩把力量聚集在膝盖上，拚命想要站起来，耳中突然传来变得平和的声音。

“没办法，人类就是这么容易受到伤害，软弱得让人吃惊的生物。”

昌浩终于站了起来，注视着青年的脸庞。

温和的双眸深处，似乎能看见些许忧伤。

“……”

看到昌浩一脸诧异的表情，青年微微一笑。

“我只是和你背负的东西有所不同。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只有我能教给你所需要的东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昌浩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一个踉跄向前倒下。

男子抓住他的手支撑住他，然后转过身去。

“好，我们走吧。”

青年用对昌浩来说并不吃力的速度慢慢向前走去。昌浩用怀疑的表情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恶作剧似地微微一笑。

“刚才不是说了么？秘、密。”

听到男子的回答后，晶浩彷佛失去了意识。但，勉强忍耐着。他不由得感到，比起伤痛，这个男子的一举一动更能把自己的体力和精神消耗得一点不剩。

黑暗渐渐加深。

如果没有这个男子的搀扶，昌浩大概一步也走不动了吧。

视野变得一片朦胧。他有意识地不去触动伤口，身体却不听使唤。

昌浩已经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子说过，这是因为自己想要忽视受伤这件事。即使是忽视它，伤口也仍然存在，不管逃到哪里也会追赶而来。只能面对它，意识到它，并且在此基础上跨越这道难关。

昌浩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随口附和那个男人滔滔不绝的谈话。

每当他附和的时候，男子都嗯嗯地点着头，非常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无论再怎么追问他的来历都被摆脱，昌浩终于死心。

相反，昌浩开始问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他一反常态，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地方大家都知道，只要想来就可以来。不过深不见底，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是黑暗的尽头。这里差不多是最深的地方了……。你还真是厉害呢，居然能掉得这么深，也许应该就这一点称赞你一下呢。”

我才不想因为这个缘故被你称赞。

昌浩面露不快，男子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嗯嗯，这一点的确也很像呢。哦，原来童年时期是这样的啊。啊，等一下，到目前为止，应该不那么坦率才对，要更别扭一点，脾气再古怪一点……。啊，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咳嗽一声，打住了话题。

每次被这样敷衍了事时，昌浩都会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不愉快。

对方知道自己的事，或者可以说自己很像某个人。虽然自己并不了解这个男子，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拉近距离的东西调和着，昌浩的戒备心在渐渐消失。

昌浩一边在黑暗中前行，一边开始讲述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点点滴滴。

他有一个早就约定好的誓言。他相信这绝不会有错，但自己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

男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相信，所以如果这是错的就更令人受不了。”

昌浩也点点头。

痛苦。无法守护的人很痛苦。

“有时候也会有那种无可奈何、只能违背誓言的状况呢……那也是令人痛苦的啊。”

“……”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自己也曾违背过誓言的事。

明明决定了要保护那个人，却没能守护好她，反而被她保护，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嗯，我知道了。看来这是最大的原因呢。”

男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真的和我是正相反呢……玉依姬也真是的，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昌浩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刚才，他说什么？

“玉依……姬……？”

传入耳中的词语，震撼着昌浩的心。

……好可怜……

“……”

昌浩只觉得眼眶一热。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眼激己夺眶而出。

男子抚慰着突然就哭了起来的昌浩，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不用担心，将之前一直压抑的东西全部发泄出来吧。”

因为昌浩的衣服已经被血弄脏，男子用自己的衣服为他擦拭脸颊的泪水。

昌浩极力忍住抽泣，拚命地思考着。

那个人说过，自己的心已经元全毁坏了。没错，她就是那位少女——玉衣姬。

那个男人似乎知道玉依姬到底是谁。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又到底是谁呢？

面对昌浩的追问，男子却沉下脸说道。

“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你要是这么在意的话，我可要丢下你不管罗。”

真过分。

对没人搀扶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昌浩说出这句冷酷无情的话后，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如果不到这里来的话……”

男子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严峻的表情。

昌浩缓缓地望向四周，当他看见那个物体时，不禁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黑暗之中有一个蹲着的身影。那是……

昌浩放开男子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前行了几止之后，昌浩感到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了前面的道路。

那里伫立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昌浩一边用手触摸来确认墙壁的存在，一边凝视着那个人影。

他回头望向青年。

“那个是……”

男子点了点头。

“没错，那就是你。”

那里有一个胸口被一道深深的伤口穿过的小孩子。他蹲下身，放声大哭。

那正是昌浩一直假装看不到的、受了伤的自己。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四章

4

有人在哭。有个小小的孩子在哭。

手贴在无形的墙壁上，昌浩看着眼前的情景，无法言语。

那是自己。池水里映出的是年幼的自己。而现在，幼小的他正满身是血地哭喊着。

这种伤痛毫无遗漏地传进了他心中。

手扶着无形的墙壁，昌浩跪了下来。

好痛。好痛。

——无法动弹。

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我保护不了他。

昌浩咬住下唇，握紧了拳头。视野模糊了，脸颊再度滑落新的泪水。

“……唔……”

将头抵在墙壁上，昌浩屏住了呼吸。

男人看着颤抖着肩膀的昌浩，静静地说道。

“——人类这种生物，即使是受伤了，但只要没有亲眼看到真实的伤口，就会认为它并不存在。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只要你还固执地不愿意承认你所看到的，那么这个孩子就会一直流血，一直痛苦下去……多么可悲啊……”

昌浩瞬间张大了眼睛。

可悲。玉依姬也这样说过。

“……我……可悲……？”

“可悲……因为无论周围的人如何为你担心，你却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伤口，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昌浩的眼底出现了很大的动摇。

小怪还是和以前一样接近他，祖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少言。

他们都像以前一样关心昌浩。叫他不要累坏身体，叫他不要逞强，叫他好好休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原来是因为他们避免触及自己的伤口吗？为了不让昌浩陷入崩溃，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等待时间治愈他的伤。

“一般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会逐渐痊愈。但你的伤口却是越来越恶化……”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并非责备，也非训斥，只是在陈述事实。平淡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

“如果没有人帮你一把的话，恐怕就会这样沉沦于黑暗吧。这样就麻烦了。”

看着满面泪水的昌浩，男人平静地说。

“你记住，严重的伤口会呼唤内心的黑暗。因为人类会为了心灵的安宁，为了保护自己而埋藏自己的憎恨和愤怒。但这样就可能导致最差的结果——将伤口埋进心的深处，最后连自己也将它彻底遗忘了。”

“心的……深处……？”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愤怒——对于无法保护别人的愤怒。

憎恨——对向那个孩子出手的人，以及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憎恨。

“愤怒与憎恨并不会因为你刻意将它埋在心底，就永远不会出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面对男人的反问，昌浩无言以对。

至今为止他一直在逃避。不愿看到，不愿想起。他闭上眼睛掩住耳朵，假装一切并不存在。

他听到了雨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

——后悔。

心脏忽然收紧了。

——对于自己曾做过的事，竟然还会觉得后悔吗？

昌浩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他终于明白了。

低下头，昌浩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

男人默默地凝视着他。

无形墙壁的另一边，孩子还在哭泣着。听到那哭声，更让昌浩的心剧烈动摇起来。

黑暗之中，蠢蠢欲动的影子逐渐现出了轮廓。

与现在自己的外貌完全一样的另一边自己。不同的是眼睛深处的光。

那是冥官曾说过的。

堕落的自己的末路。被称之为鬼的东西。

他正一步一步地向着哭泣的孩子走去。

如果昌浩再视而不见的话，他将杀死那哭泣的孩子，取而代之。

男人在肩膀剧烈颤抖的昌浩面前蹲下，以平稳的语气说。

“如果堕落至此的话就无药可救了。所以就算再恐惧，也不要继续停步不前了。稍微忍耐一下吧，你可以做到的。”

男人抚摸着昌浩的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正因为我以前停步不前，才伤害了那个人……如果能帮助现在的你的话，多少也算是一些补偿吧。”

昌浩抬起了头。

看着一贬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昌浩，男人略微闭上了眼。

“不过虽说如此，其实我也敌不过你内心的魔障。不过我有一个必胜之术。现在就演示给你看吧。”

说着，男人站了起来，走过昌浩身边，穿过了无形的墙壁。

他走近哭泣的孩子，蹲下身，将手伸向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昌浩有些吃惊。

有些疑惑。

所谓的必胜之术，难道是使其更悲伤，流更多的血吗？

看不见的墙壁阻隔了昌浩。他无论如何也穿过这道墙。

这也证明了昌浩的脆弱。他不肯承认痛苦，不肯面对伤口，甚至不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愚蠢而脆弱，浅薄而丑恶的部分。

昌浩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部分，甚至不知道。

愤怒，憎恨，恐惧其实是比其他任何感情都更容易认同。

只追求光明其实很容易露出破绽。不了解黑暗就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只追求力量则是在一步步走向毁灭，最终必定误入歧途，被黑暗所吞噬。

沦落至此的人，被称之为鬼。人类最悲惨的下场。虽然这是堕落者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回头。

他们所不承认的是自己的软弱、愚蠢、浅薄与丑陋。

只要是人类都不可避免地拥有这些东西。而越是想要否定它们，其实就越是否定自己。

昌浩想要守护别人，想要遵守誓言。所以无法承认达不到理想要求的自己。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不到，所以一直勉强自己。

但是越是这样，灵魂就越是疼痛不堪，血流不步。

“今后觉得疼的时候就要老实地说出来。如果自己心中没有受伤的自觉，那永远也不会痊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话，直率是最好的。不过，也是最难的。”

虽然背对着昌浩，但男人的表情很容易想像得到。

“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的家伙反而会被软弱所吞噬。认为自己正确无误的家伙绝对不会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对自己无法战胜敌人、充满了挫败感的家伙为了否认这一点，反而会以轻蔑的态度看待对手，以求得内心的平衡。”

说着，男人忽然停住了话头，换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身为阴阳师，必须能看透这些人的内心。”

昌浩的心一点点地被男人的话浸透。

他并不想变成那样的人。虽然他心中有着类似的部分，但为了不为之动摇，他必须让自己的心灵更加纯粹。

男人的手，一点点抹平了孩子胸口的伤痕。

并非粗暴，而是温柔的触摸。

无论怎样的术都有两面性。犹如正与负，昼与夜。既有正反相对，也有表里如一。

用温柔的心，可拯救他人。而放任怒火，则只能带来伤害或杀戮。

昌浩至今还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

应该说，他以前根本没打算去理解。

他一心想着超越祖父，虽然他明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对于阴阳师的本质，昌浩完全不明白。

终于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孩子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了。

曾被流出的鲜血染红的外衣现在已经没有痕迹。曾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也洁净如初。

痊愈的男孩怯怯地抬头看着男人。男人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

“……”

泪水从昌浩眼角滑落。他知道男人这个动作的含义。

从小就最疼爱他的祖父与一直以雪白可爱的姿态呆在他身边、只是偶尔才恢复真身的神将都经常这样做。

男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似的将他抱进了怀里。男孩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偎依在男人怀里。

昌浩明白。正因为他察觉到了男人的真正身份，才允许他如此。

“……不要一直勉强自己，休息一会吧。我会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担心。”

男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宛如太阳般明朗的笑容。

祖父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这样的部分吧。

“……这里，是梦殿吧。”

昌浩问道。男人温和地眯起了眼睛。

“既是梦殿，也是你的内心深处，是黑暗和光明都无法到达的地方。究竟要前往何处都取决于你自己……我说错了吗？”

昌浩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榎岦斋。

安倍晴明年轻时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所谓梦殿，乃是通往阴阳道的幽暗世畍。乃是梦中的另一个世界。

是神与死者居住的地方。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听着波涛的声音，玉依姬闭上了眼睛。

在她面前，躺着哭泣着睡着了的孩子。

阿云在她不远处静静地端坐着。

此外空无一人。只听得到雨声与波浪声。

玉依姬的眼睑微微颤动着。

她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低头看着面前的孩子。

鲜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模糊的微笑。

“……真能忍耐呢。”

为了不继续堕落而拚死走出自己内心的黑暗。如果再迟一步的话，就会被完全吞噬了吧。渴望得到这孩子力量的影子已经如此接近。

玉依姬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神啊……感谢您……”

带领梦殿里的男人进入这孩子梦中的，当然是天御中主神。

要治愈心的伤口是相当仔细的事。能担起这个任务的人不仅要了解伤口扩大的危险，更要有背负别人命运的觉悟。

因此，太过亲近的人是不行的。感情会阻碍他的判断。

那个人应该有帮助对方也是帮助自己的想法。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安心的瞬间，玉依姬的意识也随之飘远。

阿云赶紧上前扶起了她突然倒下的身体。

“小姐！”

朦胧中，玉依姬似乎觉得阿云好像是另一个人。

“……阿云……”

虽然阿云皱着眉头，但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

“您很累了吧？请稍微休息一下。”

玉依姬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事……如果不继续祈祷的话……”

“天御中主神也一定能够明白您的心意的，他一定也希望您能够休息一会。”

玉依姬闭上了眼。

“……也许吧，但是……”

忽然间，大地忽然传来轰鸣声。

彷佛来自海底深处一般的低沉的悲鸣。

伫立在波浪间的三柱鸟居也在颤抖。波浪不自然地涌动着，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胆战心惊的合音。

玉依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如果不尽快镇压的话……”

她推开阿云的手，越迥结界，来到能够眺望大海的悬崖边，蹲下身。

篝火的火苗在风中摇晃着。轰鸣声没有停止的迹象。

阿云看着玉依姬的背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斋大人……”

刚才暂时离开的斋忽然出现在此处。

火苗在少女的脸上投下深色的阴影。向来缺乏表情的脸淡然地看着阿云。

斋在阿云身前的昌浩面前停下了脚步。

“……竟然将自己逼迫至此。”

在这里醒来之时，他几乎是穷途末路遍体鳞伤。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在逼迫他。逼迫他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没错，就好像在诅咒无能的自己一般。

拥有力量的人，心一旦动摇，就无法驾御自己的力量。只是无意识的使用力量和术，而这很有可能会反噬自己。

斋猛地握紧了双手。

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以至于有时会故意以伤害自己的代价来获得其他的补偿。但，这样做所得到的补偿绝不可能拯救自己。

“这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

“是。”

阿云知道昌浩曾击败过地脉化身的金龙，回答道。

“虽然这力量他还不太能控制，但一旦运用自如，将是锐利的武器。对于天御中主神来说这也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斋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有时间对你详细说明了。不过现在，主君天御中主神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无法传到玉依姬的耳中了。”

并非是玉依姬的能力消失了。逐渐消失的，其实是玉依姬生命的火焰。

“而我们……并不具备听到主君天御中主神之声的能力。这是无论我们如何渴离也无法实现的事。”

斋在昌浩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这个人，一直在睡吗？”

“在堕入黑暗之前曾有过短暂的清醒，但时间很短。”

“是吗……”

斋垂下了头。轻轻飘落的黑发隐藏起她的表情。

阿云忽然觉得有些焦躁。

“斋大人，得快点了。”

对于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阿云自己也不知道。

斋仍然低着头，语气严肃地说。

“……是吗。不过我的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斋大人……”

斋挥手制止了似乎还有话想说的阿云，淡淡地说。

“阿云，我的希望只有一个。而这却是违背主君真意的。”

阿云苍白着脸，没有说话。

“你和益荒都不用担心承担这个责任。这些都是我的事。”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端坐着祈祷的玉依姬的背影。

“……我的活着本来就是一种罪。为何主君会宽恕我的罪过，我并没有明白其中的真意。”

不过到现在为止她还活着，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

是因为对这个罪孽之身还抱有什么希望吗？

“那白色的异形拥有强大的力量。这并非是人类的力量，而是几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危险之力。”

斋清楚地看到了他伪装之下的本质。

“如果能得到他的话，或许对玉依姬会有所帮助。应该没有其他人拥有比他更强的力量了，度会那些人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斋将手放到昌浩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我想暂时借用这个孩子的力量。在他睡着的情况下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斋大人，请您不要进入别人的心。”

“阿云一把握住斋的手，拚命地哀求着。

“拜托了，请您心思！……您这样会让一心想守护您的我和益荒愧疚至死的，所以求您……”

“——阿云！”

斋缓缓地抽回手，以与其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表情说道。

“不尽早带回公主是不行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然可以使用一切手段。”

她低头看着昌浩，静静地继续说道。

“即使，这是一条违背天理的路。”

就算现在曾加更多的罪孽，更多的愧疚又如何呢？自己到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罪孽了。

“一定要利用这个人。我会向主君天御中主神解释，也会承担一切后果——所以让我放手去做吧。”

这是在向谁谢罪呢？

阿云无力地低下了头

谁也不能改变斋的决定了。这个少女已经决心违背神的旨意。

“为了让玉依姬能够平安……”

低声说着，斋再次对手放到了昌浩的额头。

雨声好吵。

在海津见宫的某个房间里，小怪不满地皱着眉头。

被益荒等人带到的这个小岛，听说位于伊势的海上。

要到对面的伊势的话就等于要渡海。

“……”

小怪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又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而此时靠在柱子旁的昌亲则是浑身僵硬。

昌亲知道小怪的真身是红莲，所以本能地抱有恐惧感。虽然平常不太在意，但面对现在的小怪却难以掩饰自己的恐惧。

名叫益荒与阿云的两人前来带走昌浩已经有一刻钟了。虽然不清楚确切时间，但应该是黎明时候的事。

一到达神宫，昌浩就被益荒抱走。而小怪从那时起浑身就散发着杀气。

质问对方要将昌浩带到哪去，但得不到任何回答。

与阿云明显的战意相对的是，益荒显得非常冷静。

而介入一触即发的双方之间的昌亲。

拚命制止了小怪与他们冲突的昌亲在益荒等人离开之后，就一直脸色惨白。

看着他现在浑身僵硬的样子，小怪不禁感叹道。当时他竟然有勇气插入两方之间。

小怪摇了摇雪白的尾巴，晚霞般的眼睛忽然停在了某处。

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是益荒。他一个人回来了。

益荒靠着柱子抱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

显然是在监视小怪和昌亲。男人用眼神警告他们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而被他带走的昌浩现在怎么样了呢？

小怪舔着脖子周围的毛。

益荒瞥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曾亲眼见过他变身，实在难以想像这个小怪会与那高大的男人是同一个存在。那样惊人的神气竟可以完美地隐藏在这雪白的身体里。

真是奇迹。

雨还在下。雨声也一直回响着。似乎这种声音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

也已经很久没有拜见天照大神了。虽然她的确存在于厚厚云层的彼端，但神意却那么遥远。

益荒皱起了眉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雨水的降落，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无论是天照大神或是天御中主神似乎都在逐渐远离这个小岛。

必须早日停止这场大雨。公主是必须的。

如果现在不监视这两人的话，恐怕他们马上就会赶到内亲王一行那里去了吧。

益荒的面色有些凝重。

不能让这些家伙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这是斋的命令。不过即使斋不下此命令，他也不可能将他们置之不理。

那个沉默的男人应该是那孩子的兄长吧。如果刚才不是他在，他们恐怕免不了和小怪一战。

虽然现在两人有些急躁，但仍然按兵不动，是因为益荒曾说过会保证昌浩的安全吧。

如果有违誓言，那我以命相抵。益荒这样说的时候，小怪大笑起来。他说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而现在他又与这非凡的男人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视线相交了。

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三对视线同时移动。出现的是斋。

“斋大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益荒。他几步走到少女跟前，屈膝跪下。

“那个孩子……安倍昌浩……”

斋眨了眨眼。

“安倍，昌浩。原来他是这个名字吗……”

“是，的确如此。”

斋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昌亲。昌亲注意到这一点，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斋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你……”

她绕开益荒，来到昌亲身前。

“你也和昌浩一样，有着相似的伤口呢。”

意料之外的话让昌亲无言以对。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五章

5

小怪沉默地甩了甩尾巴，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火焰。那是不容忽视的愤怒。

而怒气转变为斗气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一股热风袭来。

益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斋和小怪之间，目光交缠，迸出火花，一触即发。

“益荒，够了。”

“不。”

益荒不听斋的劝阻，明显地威胁小怪。

“胆敢对斋大人露出如此明显的杀意，就已经死不足惜了。”

“够了……我也有不是之处。”

益荒和小怪同时回过头去看着斋。

只见少女端坐在昌亲面前，目光径直注视着坐在自己高处的青年。

昌亲也感受到了毫无杂质的目光。

“……你是？”

面对终于发问的昌亲，斋以毫无起伏的语气回答道。

“我是侍奉玉依姬的人。”

“我可以请问玉依姬是谁吗。”

斋眨了一下眼睛。

昌亲既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真正地渴望知道他心中谜团的答案。

“玉依姬是在这宫里向我们的主君祈祷、并聆听其圣言的巫女。”

“你们的主君是？”

这时少女对再次发问的昌亲，毫无避讳地回答道。

“是和原始的光有着同样地位的天御中主神。”

听到神的名字时，昌亲倒吸了一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昌亲。”

背后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声音，昌亲转移了视线。一旁的小怪正俯下身子，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

昌亲开口阻止了。这次轮到斋反问了。

“你为什么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益荒和阿云？”

昌亲又把视线转向了少女，眼神有少许困惑。

“……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原因。他已经感觉到昌浩的心有危险，如果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妙。

昌亲想帮助弟弟，所以听从了心里的直觉。

面对昌亲的以诚相告，斋以彷佛透过他看着某处虚空的眼神看着他。

不可思议的男人——她的眼神彷佛在这样说。

她用白晳纤细得宛如孩子般的手指着昌亲的胸口说。

“……这伤？”

昌亲惊讶地皱着眉头，低下头去。

“伤……？”

“这是用眼睛无法看到的伤。”

接下来的话，昌亲似乎早已料到。

青年轻地把手放到胸前，淡淡一笑。

“……也许有伤痕吧。”

不过已经过去了。

昌亲的心里也曾受过很深的伤，但与此相对的，他得到了作为阴阳师的觉悟。

不仅是昌亲，吉平，吉昌和成亲也是这样的。也许祖父晴明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昌亲虽然是一个异常平静沉稳的人，但同时他也是阴阳师。他也拥有黑暗的部分，隐藏在深处，连家人也从未见过。

阴阳师操纵着光，也掌管着黑暗。光越大，其黑暗也越深。相反的，拥有强大的黑暗，就能转换为强大的光。只有一方存在是不可能的，必定存在同样大小的光和暗。

昌亲马上收敛起瞬间流露的黑暗。

“我可以问一下怎样才能看到那种东西吗？”

闻言，益荒顿时对昌亲投以可怕的眼光。

不过昌亲见过比他更可怕的人，他就是十二神将中最强最凶的腾蛇。

跟腾蛇相比，益荒的眼光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也并不是说不可怕。

昌亲有许多恐惧的事物。没有人能强大到说自己无所畏惧。只有能坦率地说出自己害怕的人，内心才是最强大的。

“……从我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能看到了。所以我一度无法理解竟然有人会看不到这种东西。”

“是吗……也许确实像你说的那样。”

昌亲边点头，边缓缓眯起了双眼。

“昌浩现在做什么呢。”

“……他现在正处于睡眠状态，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醒来。”

“那个孩子的心怎么样了？”

“你不用担心。只要向主君天御中主神祈祷就可以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昌亲舒了一口气。

他违背天皇的敕令，并没有追赶祖父一行，却来到了这里。这一切都是为了昌浩。昌亲遵从了自己想要帮助昌浩的人，并丝毫没有觉得这是错误的行为，只是有些粗心。

“……你们暂时在这里等着吧。”

斋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在少女离去之际，昌亲看到了她脸上的阴影，觉得有些惊讶。

是什么让那孩子有如此表情呢。

益荒犹豫着是否要去追那渐渐远去的瘦小背影。

“追上去又能如何。”

小怪不悦地丢下一句。它吊起眼梢，抬头对转过头来的益荒挑衅般地说道。

“我们不会逃走也不会藏起来，所以你在这令人很不爽。”

这确实是真心话。一直被人监视着，无论是谁都不会舒服的。

益荒恶狠狠地瞥了小怪一眼，但没有反驳。之后益荒犀利的目光转向昌亲身上。言外之意是在告诉他不要随便离开这里，然后跟着斋消失了。

没有大个子存在，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宽敞一些。昌亲叹了一口气。膝盖附近的小怪半眯着眼睛走了过来。

“腾蛇，我认为他向我们挑衅绝对不是良策。”

“你听说过吗。”

小怪甩了甩尾巴，简短地问道。

“你听说过那个什么天御中主神吗？”

昌亲正了正身子。

“嗯，当听到那个名字时我也很惊讶。”

这应该只有专门供奉此神明的神宫里的人才知道的事。现在的神道乃以天照大御神为主。很多人并不知道天御中主神的存在。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不为人知地受人供奉吗。昌亲忽然感到有些敬佩。

小怪愁眉苦脸地不断摇晃着尾巴。努力想要克制住自己焦躁的情绪。

“……腾蛇。”

昌亲喊道。晚霞般鲜红的眼睛随之看向了他。

“刚才你不应该让益荒走的。”

小怪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悦地说。

“那时候最好还是让他跟在那女孩身边。”

虽然不知道离去时斋的脸上的阴影是什么，但还是不要放着她独自一人比较好。

小怪并不是对斋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和顾虑，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益荒在这里的话，肯定要比现在郁闷得多。

昌亲苦笑了一下。

小怪耸了耸耳朵，半睁着眼睛。

“无论那个家伙在或不在，我们都逃不掉。他要是不在的话会感到自在一些。”

昌亲从心里赞同这句话。那无声的威胁想起来就会令人不寒而栗。

昌亲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环视着屋内。

这是一座老式建筑。已经变成黑色的柱子和横梁见证了它的古老。

竹帘低垂着，没有板窗。屋子里空空如也，一件家具也没有。

昌亲环视了一会四周，突然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

在小怪把视线转向他的时候，昌亲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想在这里面探索一下。”

“等一下。”

小怪立即对握紧双拳的昌亲喊道。

“刚才，就在刚刚，那个益荒提醒我们不准离开这里，你还记得吧。”

昌浩还在对方手里，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我并不是要逃走，只是想了解一下现在情况怎样了。”

所以说不行啊！小怪心里喊道。随即站了起来。

“那我去好了，如果隐身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真的？谢谢啦，腾蛇。”

小怪回头看着因如释重负而高兴的昌亲，不由得想着。

昌亲虽然不是那么出众，但他到底是成亲的弟弟，昌浩的哥哥。

为什么吉昌的儿子们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泰然处之，或是做出惊人之举呢？

凡人是看不见小怪的身体的，但是听说在这宫中的都是度会氏族的神官们。

这些事情都是刚来这不久后从阿云那听说的。并且她只做了大概的说明，便一脸焦急地消失了。自打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她，也许她和益荒一样在斋那个女孩的身边。

既然是神职就有可能具有见鬼的能力。如果被看到的话会十分麻烦，所以小怪恢复了真身并隐身。

如果以小怪的形态隐身的话就有点麻烦，既畏保持小怪的身形又要运用神气，还要抑制自己的神气。这样隐身的话，很容易疲劳。

刚开始要保持小怪形态需要相当集中精力。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还要定期确认自己的神气是否完全隐藏起来的，这一点丝毫不敢懈怠。

即使隐身，神气仍然有可能外泄，所以必须相当注意。

就这一点来说是非常麻烦的。

红莲感觉到有人的迹象。

于是隐藏在阴影之下，窥探着。

有两个人正在谈论，有一个灵力比较强，另一个稍微弱一些。灵力强的那人很可能会发现小怪形态的自己，所以选择恢复真身再隐形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是老人……和年轻人吗……

红莲从声音来推测。

两人好像在为什么事而争执。

……不，不对，是年轻在反驳老年人。

神将的听觉比凡人更敏锐。

只要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就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话。

“……益荒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啊！”

度会潮弥厉声问道。

据监视者滙报，今早刚刚从外面返回的益荒和阿云带回来了不明身份的男子和小孩，还有四脚的动物。

他们直接进入了只有斋才能使用的东侧宫殿。

那边是东侧吗，红莲在心里嘀咕着。因为雨和云的关系，连方向都难以辨认了。

“带不明身份的人上岛，这是绝不允许的！祯壬大人，请严惩益荒他们……！”

度会祯壬站起身来打断了潮弥的话，冷冰冰地开口道。

“严惩？你是说让我来惩罚益荒和阿云？”

“是的。”

怒气冲冲的潮弥，斜视着东边。

“他们总是在祯壬大人面前无法无天，这我绝不允许的。虽说他们是神的式神，但现在统治这宫的不是我们度会的长老祯壬大人吗。做了那种破坏规矩的事情还自以为了不起，不就是因为益荒他们使着有这后台吗。”

此前积压在肚子里的不满似乎一下子发泄了出来。

潮弥是司职于海津见宫最年轻的神官。

他实在想不通。

没有力量的巫女，玉依姬。原本代替巫女直接参与神事的应该是斋戒一职，但现在斋究竟有没有履行职责，潮弥也不知道，而受命于天御中主神的那两个人却一直包庇着斋。

“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即管问，潮弥，你到底想怎样。”

“之前我已经说过了，早一点把天皇之女带到这里来，让她代替斋来进行斋戒。”

潮弥的眼睛闪着愤怒的光。

“我认为斋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只要有她在，雨就不会停，玉依姬的力量也会一直变弱，神的声音也无法听到，祈祷也不能传达，索性让她成为地御柱的祭品算了……”

突然，老人用力地敲打着附近的墙壁。

潮弥顿时倒抽一口气，怯怯地环顾四周。

祯壬看着意识到自己失言而脸色苍白的潮弥，厉声说道。

“说话注意点，潮弥。既然这里是天御中主神在这个国家唯一降临的宫殿，就绝不允许口无遮拦，放任自己的言灵。”

四周虽然很安静，但是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潮弥无力地低着头。

“益荒和阿云是侍奉天御中主神，服从玉依姬命令的人。他们如果要保护斋，那一定是神的意思。”

“但是……！”

老人严肃地看着无法理解的青年，随后将目光转向远方。

“不要再说了。不然的话……”

忽然，大地发出了巨响，宫殿也随之有些晃动。

两人在晃动停止之前都没有说话。

宛如呻吟般的地鸣声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猛烈的雨声。

“……京都出现了一条金色的龙，那之后怎样了呢？”

潮弥又恢复了一点精神，点了一下头。

“听说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它的身影……也许是玉依姬的祈祷传达到了神明那里。”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不过还是不敢确信。”

潮弥看着一脸疑惑的祯壬，下定了决心般的开口问道：

“——祯壬大人。有件事情我想问一下。”

祯壬沉默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青年脸色苍白地问道。

“玉依姬的力量已经无法传达到神明那里了吗。”

躲藏在暗处偷听的红莲，因为意料之外的话而屏住了呼吸。

刚刚听说玉依姬是传达天御中主神之神意的巫女，现在又从侍奉她的神官口中听到了这样的怀疑。

总感觉潮尔似乎对斋、乃至玉依姬本身都比较排斥。

他刚才说益荒和阿云是神的式神吗。原来如此，难怪二人与十二神有相似之处。如果他们真是天御中主神的式神的话，也算是广义上的神族吧。

红莲总算有些明白了。这时又听到老人的语气忽然尖锐起来。

“不是的，玉依姬的力量没有消失，一切都是因为……”

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是因为斋无法担当起斋戒之职……！”

宛如叹息般的声音。红莲已经明白了斋在这座宫殿里的立场。

他明白了她至今为止被排斥的理由。

斋戒乃是代替巫女进行实质性工作的职位。在仪式时踏入神域深处的是斋戒而非巫女。

斋担任斋戒一职，也就是代替玉依姬执行神事。虽然年幼，但比一般的神官责任更重，所以可以理解她傲慢的态度。

可是祯壬再三强调斋已经没用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根据红莲的判断，斋拥有神秘的力量。她能够一眼看穿面前的昌亲的心。所以红莲实在没想到她竟然不具备斋戒的力量。

虽然不能只凭声音来判断，但斋至少拥有比里面这两个人，尤其是潮弥更强大的力量。红莲能如此断言。

“还没有虚空众的回报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下令让他们绝不能被益荒抢先一步。”

“那是应该的。很好。决不能让公主落入斋的手中。如果公主被他们带走，恐怕就无法让她让出斋戒之位了……”

两人的声音与脚步声一起渐渐远去了。

红莲随之现身，深吸一口气化为小怪，并把自己的神气完全隐藏起来，准备采取秘密行动。

接下来……

转过身的小怪忽然看到了站在长廊尽头的斋。

小怪眨了眨眼。斋也睁大了眼睛。她对它清澈透明的眼睛和强烈的目光记忆深刻。

小怪缓缓地摇动自己的尾巴。

“在京城里见到我的就是你吗……！”

斋沉默地走到它跟前，小怪微微眯起了眼睛。

斋的确住在东边的宫殿，而这里是经过渡殿的中宫。度会他们既然会在此处谈话，就说明这里应该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

如果这里是神宫禁忌之所的话，那我进入这里岂不是要引起轩然大波吗？小怪心想。

斋在小怪面前停止了脚步，弯下了膝盖。

“……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诶？”

小怪胡乱地反问道。斋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真面目是刚才的样子吧。我对你究竟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很有兴趣。”

虽然表情贫乏，但是双目烔烔有神。

不知道为什么，小怪的脑海忽然出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同胞的身影。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你随时都可以改变身形吗？”

原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又怕斋会跟着它，所以小怪一脸不耐地回答道。

“只要运用神气就行了。我因为某些理由必须变成这个模样，必要时候再变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

斋似乎明白了，站了起来。小怪穿过她旁边，走向昌亲所在的房间。

斋跟在小怪后面。

小怪瞥了她一眼。

“……不要跟着我。”

斋没有回答。也许只是他们要去的方向一样吧。一想到这些，小怪咋了咋舌，有些心烦。

益荒和阿云、斋和玉依姬，至少这四个人知道昌浩陷于内心黑暗的事。

但是听了度会他们的话后，小怪心中又有了其他的疑问。

小怪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你们打算把公主修子怎么样，到底要让她做什么事情呢。”

斋一下子把目光移到小怪身上。

“她是必须的。”

小怪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是必须的，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不会特意费尽心机要把公主带到这个岛上了。

不过小怪觉得斋和度会他们的目的有所不同。

度会他们是计划用修子来代替斋担任斋一职。修子只有五岁，虽然现在还太小，但是如果她有一定的分辨事物的能力，也许能尽到斋戒的责任。

天照大御神是天御中主神的巫女。皇家是天照大御神的后裔。作为公主的修子确实是最理想的斋戒人选。

将他自己的想法告诉斋以后，斋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你，很聪明。”

这样的说法让小怪有些不爽，对斋傲慢的态度嗤之以鼻。

虽然有些怒火中烧，但小怪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只要把对方当成小孩子看待就好了。

为了让凌乱的心平静下来，小怪努力深吸了一口气。

甩了甩它的长耳和尾巴，晚霞般的眼睛径直注视着前方。

“……”

小怪慢慢走着，它的绒毛看上去是那样的柔软。

斋不由得伸出了手。在快畏触及到它的时候，小怪突然停下了脚步。

斋迅速缩回了手。在小怪回过头的时候，少女又变得面无表情。

“度会那些人说要让修子来代替你的斋戒之职。”

少女的表情丝毫没有医变，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是吗。”

“你也需要修子吗。”

“是的。”

小怪的眼睛闪着光。

“为了什么。”

少女的眼底毫无感情。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这和以前阿云的回答完全一样。被别人盘问时，就断然截住话题。

小怪皱起了脸。

斋默默地转过身去。

少女没有回头看一眼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的小怪，直接向背边的宫殿走去。

小怪伫立在原地，忽然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视线。

是站在角落的阿云。

万一小怪要加害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他发起攻击的吧。

小怪发觉了她的存在，只是觉有点麻烦，索性置之不理。

四目相撞，迸出火花。

小怪依然慢悠悠地从盯着自己的阿云身边走过。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六章

6

这神宫中，究竟有着怎样的人际关系？

昌亲看着回来后一直一脸困惑的小怪，小心地问道。

“腾蛇，有什么事吗？”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昌亲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臭着脸、不知所云地嘀咕着的小怪。

实际上，自从十二神将腾蛇化为异形以来，昌亲就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长时间与它在一起过。这次来到伊势是第一次。

托雪白娇小的外形之福，腾蛇原本激烈的神气也一同隐匿起来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哪怕是和昌浩一起在他身边，昌亲也对要和腾蛇一起待这么长时间敬谢不敏。

自从兄长成亲得知昌亲受命跟随昌浩一行追赶安倍晴明之后，就一直唠叨着他也想去。只有在那时他才对自己参议女婿的身份厌烦不已。

将视线投向飘雨的天空，昌亲陷入了沉思。

昌浩心底有严重的伤痕。而玉依姬他们真的会帮助他吗？

虽然当时相信了自己的直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是正确的了。

短暂的思考之后，昌亲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开口说道。

“……腾蛇。”

小怪闻言回过头来。昌亲淡淡地问道。

“为什么昌浩会受那么重的伤呢？”

“……”

小怪沉默了。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吗？

昌浩的伤是因为他保护不周的缘故。出云激战之时，昌浩离开了红莲身边，才发生了那种事。

当时在他身边的同胞只有太阴。不过太阴虽然拚尽了全力，却在危急关头动弹不得。

小怪不由得想起了平常见到自己时总是一脸怯然的年幼之姿的同胞。小怪其实并没觉得对太阴有什么隔阂。不过因为自己的强大而让对方有些畏惧，多少也算是交流障碍吧。但这绝非是太阴的过错，只是出于对十二神将腾蛇强烈神气的本能的恐惧，而导致无意识地畏缩罢了。

当然这也并非是红莲自身的过错。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性格不合吧。

昌亲静静地看着沉默的小怪。

他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光。小怪眨了眨眼。

“……你也是阴阳师吧？”

昌亲点了点头。

身为阴阳师，必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心中要经常保持平静。因为如果心动摇的话，术也会为之迷惑。迷惑的话，不仅威力减半，更可能反噬自己。

如果没有一定的觉悟的话是不可以使用术救人的。穷途末路的人类经常因为极其微小的事情就走向堕落。

小怪垂下了尾巴。

“……上个月你们似乎有事前往过出云，是吗？”

勾阵、天一、太阴，还有昌浩与小怪。

而现在勾阵还在出云的道反的圣域中静养。

小怪叹了口气。

虽然感觉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似的，但事实上那不过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无论昌浩有多么急躁，小怪等人有多么担心，但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之后昌浩曾说过没事，但那不过是因为在太过剧烈的冲击之下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罢了。

就连安倍晴明也是直到最近才能在嘴上提起他当年曾遭遇过的事。红莲也一样。

而那件事距今已经有五十年了。

“发生了不少事，应该说遇到了很糟糕的事吧……直接来说，就是在昌浩遇到生命危险时，彰子挡在了伸向昌浩的刀刃之前。”

昌亲看着不带感情色彩只是淡淡陈述事实的小怪，说不出话来。

“……啥？”

虽然他条件反射般地反问道，但从昌亲的表情便可以看出他其实并没有理解小怪话中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小怪所说的昌浩指的就是他弟弟昌浩。至于彰子则是寄住在安倍家的少女，左大臣藤原道长的女儿。现在正与内亲王修子一起前往伊势。

“挡在……刀前……？”

听到昌亲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反问后，小怪无言地点了点头。

昌亲屏息凝视着小怪。

“怎么会……这种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如果你自己去问晴明的话，可以得到比我这更详细的答案。”

“这倒无所谓，不过……”

虽然昌亲早已预料到昌浩必定遭遇过危险，但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原来那孩子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啊。

在接到天皇的命令前往伊势的一路上，昌浩什么也没有说。在他紧闭的双唇背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不顾一切地前进着。

昌亲似乎从未注意过那孩子的表情。

小怪看着端坐着的昌亲，又继续说道

“昌浩他……很害怕。”

“……什么？”

昌亲忽然觉得心底渗出一丝寒意。小怪摇了摇尾巴。

“为自己无法实现誓言，也为自己能那么简单地伤害别人而害怕。”

昌亲没有话说。虽然亲耳听到弟弟伤害别人，却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当然，如果说他完全没有动摇是骗人的。这句话的确在他心里投下了波澜。

但他是阴阳师。即使内心受到冲击仍然能冷静地处理。

他看着小怪晚霞般的眼睛，以苦无其事般的口吻说道。

“这一个月以来，昌浩自己一定也有所考虑吧。”

“就我所见，他不过是在勉强自己，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希望自己无所不能罢了。”

昌浩经常觉得自己的能力远远不够。所以他拚命学习更多的术以及与此相关的庞大知识。在完成寮的工作之余，还大量阅读过的的资料。为了变强，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在克服自己的不足。

只有掌握尽可能多的知识与技术，才能进一步发挥阴阳师的才能。昌浩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拚命学习一切可能掌握的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好的倾向。昌浩的爱憎都很激烈。他不会放弃自己做不到的事，也会努力将自己不擅长的事变得拿手。”

但毫无节制就不好了。以小怪自己为例，如果昌浩自己对于唯一的式神车之辅究竟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都能了解，但小怪不行。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缺点，但小怪并不在意。

“因为自己在关键时刻的无能为力，所以拚命提高自己的能力。因为不能很好地分配自己的力量，所以无法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自己的不成熟导致的。在那之后他才有了如此觉悟。”

当清楚觉察到自己还有不足之处时，却已经无法弥补了。

“无能为力的恐惧，无法守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恐惧。因为恐惧而强迫自已，隐藏除此之外的所有感情……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这也是身为十二神将的红莲与身为普通人类的昌浩之间的决定性差别。

无论是在这世界上的生存时间，或是对待他人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小怪回头凝视着昌亲。

“你和成亲应该更能理解昌浩的伤痛吧？”

“……是啊，的确如此。”

昌亲眯起了眼睛。

他相当尊重别人的心。他认为如果昌浩不想说的话，就没有必要去问。如果有必要，昌浩会亲口告诉他，但如果那孩子不想启齿的话，他也绝不会贸然去问个究竟。

他认为那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行为。

“人类是很脆弱的……阴阳师同样脆弱，不过不会因此而动摇罢了。他们不会让细小的伤口进一步溃烂。”

昌亲抬头看着飘雨的天空。

“不过这也是表面话而已。事实上无论是我自已，哥哥或是昌浩都不愿意体会这种软弱而带来的痛苦。”

“……啊啊。”

“就算真有一天我们不得不面对，也只希望尽可能不伤害到他人。”

小怪低下了头。

他明白昌亲的想法。

就像最初听到的昌浩的誓言一般。

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成为最强的阴阳师。

虽然小怪明白这种誓言或许有一天会变质，但他仍然希望昌浩能按他自己的誓言生存下去。

不过这也是小怪等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即使他能够严格要求自己作为阴阳师生活，但不远的将来，他会有伴侣、有孩子，而这些都会影响他的决断，最终他还会尽可能地让自己身边的人远离自己所带来的阴影，幸福地生活。

晴明、吉昌、成亲还有昌亲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昌浩今后也会走上同样的路。阴阳师就是这样的存在。

说起来其实也不过如此。如果细小的伤口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痊愈的话，其实也不过如此。

“对于当时的情况虽然我没有亲见到，但那件事对昌浩应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吧。虽然那孩子一直尽量保持着平静。或许他以为只要沉浸在工作里就能逐渐忘记一切。或许这次我们回家以后他还是会一头扎进书堆里，让自己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吧。”

但即使如此，只要睡着就会陷入噩梦。稍不留神又会回想起当时。

这样反反覆覆，被苏醒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来，最终无法动弹。

很容易便能用语言解释昌浩的行为，但也只不过是表面的说法罢了。对于他内心深处的情感，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所以昌浩陷入混乱之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从自己最想保护的彰子身边逃走。事情就是这样。”

但事实上昌浩至今仍没有意识到逃避这件事，本身更进一步地证明了他的软弱。

昌亲默默点了点头。

小怪的语气非常平静，是因为抑制了自己的感情吧。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小怪或者红莲必然难以压制自己对此事的愤怒之情。

红莲太过强大，他的感情会影响身边的人。

而现在小怪之所以能保持平静，是因为比起在他身边一无所用的自己，他更寄希望于玉依姬吧。

“就算被其他所有人愿谅，只要他不原谅自己的话，心灵就永远别想安宁。而一味地责备自己是无法成长的，所以他陷入了泥沼之中。”

昌浩必须自己认识到这一点。即使别人告诉他这个事实，如果他拒绝承认的话，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雨还在下。

昌亲静静地聆听着小怪的话，还有雨声。

为什么会演变至此呢？

小怪对昌亲说道。

“……你让心底的伤口痊愈，一共花了多久？”

青年眨了眨眼。

小怪所指的，正是之前被斋一语道破的、昌亲心底的伤口。

昌亲微微笑了一下，歪了歪头。

“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三年吧……”

是吗？小怪点头道。

是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痊愈的伤口吗。

“这是身为阴阳师必须越过的一道墙。而阴阳师自己在超越它之前，通常并不会觉得自己在迷宫中徘徊。”

而发觉自己的停滞需要数以年计的时间。他曾经也和昌浩一样不肯面对自己的伤痕，假装已经忘记了一切。

“……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大家都在为自己担心……我现在仍然感谢他们。”

感谢默默地守护着自己的家族，还有神将们。

昌亲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说道。

“你对这神宫有什么发现吗？”

他忽然转移了话题，言下之意也就是说上一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昌亲似乎并不想知道究竟。因为他很清楚弟弟究竟处于怎样的状况之中。

如果还有他所不知道的部分，也是他已经无能为力的地方了。

但身为兄长，他随时会对昌浩伸出援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小怪抖了抖耳朵。

“这里的神官……也就是那个叫阿云的白衣女人说过，曾与度会氏发生过争执。”

小怪将自己隐形时的见闻尽可能清楚地告诉了昌亲。

在他说话的期间，昌亲插嘴问了几句，在知道度会祯壬与潮弥的想法后皱起了眉头。

“说那个叫斋的少女已经没用了……”

小怪与昌亲有着同样的疑惑。那少女绝不是没有能力的人。

而且即使再有能力的人也不可能代替巫女传达神之意。

斋和保护她的益荒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阿云和那个名叫益荒的青年似乎拥有足以与神将匹敌的能力。

而这两人保护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呢。

三人的模样忽然与一脸悲伤的昌浩的脸重叠了。

“……昌浩究竟会怎样？”

昌亲喃喃地说。

※

大海随着鸣分开。

这情景似乎在朝着四周扩展。

屏住呼吸的昌浩正要出声，从他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冷静点。”

昌浩连忙扭头一看，发现身穿白衣的玉依姬正站在他的身后。

景色的究竟改变，还有紧接着出现的玉依姬，那些恐怕并不是实体。

这里是昌浩的梦。能在梦中出现的，只有神、死者或者生者的灵魂。

如果连早已死去的榎岦斋都有引导昌浩梦境的力量，那么对玉依姬来说，出现在这里应该只是小菜一碟。

玉依姬把双手按在昌浩肩上，严肃地继续说道。

“这里是现实与梦殿的夹缝。你必须继续留在这里修养身心。”

昌浩眨眨眼，环视了一下四周。

周围是阴暗的黑暗深渊。

他发现潮水已经退去，黑色的影子像巨木般直冲云霄。

那是一无际的高大柱子。

“这是……？”

昌浩茫然地抬头望去。玉依姬眯起眼睛，和他一样仰望着柱子说道。

“地御柱——可以说是这个国家根基的巨大柱子。”

“地……御柱……？”

昌浩在脑中将陌生的词语转变为汉字。

土、壤——地。

国家的根基，那大概是象征的意思吧。那么真实存在的最为高贵、不可或缺的柱子，应该是坐镇都城的当今天皇。

当今天皇身为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是可以称为国家根基的存在。

立于数万民众之上，至高的存在。天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安泰的中轴之柱，失去的话便会造成国家倾覆。

“天皇的身上有什么……？”

不过，玉依姬对昌浩的低语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是指天皇。”

“不对吗？”

玉依姬点点头，朝柱子指去。

“这柱子确实是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存在。你看得到吧？”

昌浩眯起眼睛，朝她白晳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柱子被黑色绳子般的东西紧紧覆盖着。

能看到的部分全部都被黑色绳子缠绕着。

“那，到底是……”

玉依姬一把拉住想要上前一步的昌浩的肩膀。

“现在的你会被它吞噬掉的。不可以靠近。”

昌浩回头朝玉依姬望去。她注视着柱子，能看出眼眸中充满哀愁。

他又回头凝视着柱子。

缠绕在上面的东西似乎正蠢蠢欲动。

在发现此事的瞬间，昌浩只感到全身汗毛倒立，有种恶心的东西在皮肤下到处乱爬的感觉。

昌浩不禁朝后退去，结果撞在了玉依姬的身上。

“……抱歉。”

昌浩连忙道歉。玉依姬摇摇头蹲下身。

昌浩也跟着弯腰，坐在端坐着仰望柱子的玉依姬身边。

集中精神，好像能听到远处传来类似地鸣的响声。

那声音似乎正渐渐靠近。

“……地鸣……”

昌浩皱起眉头。玉依姬在他身边开口说道。

“——在痛苦着。”

昌浩不解地注视起公主的嘴边。她依然纹丝不动地看着柱子。

黑色柱子高不见顶。地鸣是从遥远的上方传来的。

昌浩混乱了。明明是因为地面鸣动才叫地鸣，可声音却又从上面传来。

他按住地面吓了一跳，从地下传来微弱的脉动。

啊啊，这是气脉的活动。

昌浩这样想道。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应该有谁正处于痛苦中吧。

玉依姬严肃地回答了昌浩的疑问。

“支撑这个国家的神正痛苦着。”

接着，她痛苦地叹息道。

“……我的祈祷，已经无法传到神那里了。”

天也好地也好，都再也传达不到了。

“虽然我一直在祈祷，但神却变得不再回应……”

有时，真的只是有时，天之神会向她的心里传达自己的旨意。她将其作为言灵记下，再传达给神官们。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奉行神事，实际的祭事由物忌注：指参加神事的童男童女负责。

她祈祷，传达神的旨意。

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玉依姫注视着柱子，朝默默地眺望着自己的昌浩望去。

“你的心受了严重的伤害。”

昌浩点点头。现在他明白了这一点。虽然之前一直无视它，但是他无法永远坐视不管。

“暗之属们特别喜欢那种伤。如果一直带着伤，内心与灵魂都会变得扭曲。”

如果弯曲直线照射的光，那里就会产生扭曲。扭曲会产生空隙呼唤黑暗。

人心脆弱，会简单地沾染黑暗。昌浩虽然知道那一点，却感觉有些缺乏真实感，无法感同身受。

正因为差点堕入黑暗，所以才会明白。

不亲身经历的话，大概无法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吧。

“你有着非常脆弱的心。就算你想要变坚强，它也弱小、脆弱、浅薄、丑陋……因此才能去追求光明，好让它变得更加闪耀。”

因为受了重伤，昌浩心中的黑暗部分才增加了深度。黑暗变得深邃，也就意味着他拥有那种程度的强烈光芒。

“今后，每当你成长时，大概也会多次受伤吧。但是绝对不要被吞噬。如果你被吞噬的话，这柱子就会粉碎。”

这里是现实与梦殿的夹缝。

梦殿里住着死者与神。

地御柱是神之物。如果被黑暗吞噬，就会变成污秽的神的道具。

变得丧失人心，从破坏中发现喜悦与安宁，在粉碎一切之前无法住手。

“如果被黑暗吞噬的话，就会从陷害、伤害他人中感到喜悦。你会把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都拖入自己堕落的深渊中吧。那将成为死也无法消除的罪孽，再次转生时将背负重蹈覆辙的命运。”

那是披着人皮的鬼。那和模样完全改变的鬼不同，是无法一眼认出的可怕魔物。

“现在，这个世上有着无数保持人类姿态但内心被破坏化为鬼的存在。鬼讨厌神，讨厌光。光即是神。”

玉依姬暂且按住话头，站起身来。

“神之名从人们的心中消失。被遗忘的神之神威变得稀薄。那应该就是暗之属的真正目的吧。正因为如此，才会那样……”

昌浩也站起身，仰视着玉依姬问道。

“只要切断那绳子一样的东西就行了吗？”

将其切断、从柱子表面除去的话，柱子应该就不会粉碎了吧。

玉依姬俯视着昌浩，悲伤地摇摇头说道。

“切不断。就算能切断，只要不除掉根源，它也将再度覆盖柱子。”

“那么，请告诉我除掉根源的法术。”

可是，玉依姬没有回答昌浩的问题。她回头望向柱子，眯起眼睛说道。

“在你的内心深处，现在也潜伏着与黑暗相连之物。请不要解放它。”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传来坚硬的触感。即使不去看，昌浩也知道那是什么。

胸口深处传来痛楚。心仍在剧烈动摇着。

自己真正想要做些什么？如此追求力量，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曾以为是想要保护她，以为是想要遵守誓言。那些全都是为了别人吗？

他忘记了，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她想要保护她，而是为了自己想要保护她。

不是为了别人想要遵守誓言，而是为了自己想要遵守。

不想犯错是因为自己的矜持、自己的心。如果希望变强的人是自己的话，那么不承认软弱、想要隐瞒浅薄与丑陋的人也是他自身。

啊啊，没错。

昌浩轻声嘀咕道。

“……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七章

7

玉依姬听到昌浩的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会那样想？”

她真的很惊讶。玉依姬着脑袋再次问道。

“为什么？”

“哎……”

昌浩一时语塞。

他仔细思考起来。自己还是个半吊子，不知道与做不到的事也有很多。无法成为自己希望的样子，每当有事发生时都会感到与目标背影之间的差距。

听他老实地说完，玉依姬摇了摇头。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你现在只是忘记了那一次次的超越。”

因为太痛苦了。痛苦是因为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因为做不到，所以才希望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

昌浩动摇了。内心深处颤抖着，轰轰作响，像风暴般剧烈起伏着。

“粉碎这根柱子的，应该是沾染上黑暗的人心吧。那么保护这根柱子的，就是拥有光明的人心。”

人能够成为任何一方。处于夹缝中时，道路会因为不同的选择而简单地划分开。

玉依姬淡淡而悲伤地微笑道。

“……应该不会再样和你交谈了吧。因此，不要忘记。”

她彷佛要罩住昌浩脸颊般俯下视线。

“你可以成为任何一方。我为了让你重回光明，将那个人招来此处。那个人至今从未在亲近之人的梦中出现过。”

昌浩想起了刚才遇到的榎岦斋。

住在梦殿之人能够出现在人的梦境中。从未出现过的话，也就表示祖父也没有做过关于他的梦。

岦斋多次说过因为自己错了。也许他认为因为自己错了，所以才无法相见。

玉依姬突然开口说道。

“——希望你能保护这柱子，希望你能斩断束缚柱子的黑色绳子。”

昌浩有些不知所措。因为玉依姬突然改变语气，尖细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

“要、怎么做……”

她刚刚明明才说过切不断的。

玉依姬睁开眼睛说道。

“有人内心沾染了黑暗。希望你能将那人救出黑暗。正是那人造出覆盖柱子的黑色绳子。”

“那人是谁？”

“……”

玉依姬没有回答。

她再次朝柱子看去。

“……神之意已经无法传达到这里。”

昌浩眨了眨眼。

玉依姬所说的神。

不明白，越听越混乱。玉依姬到底想传达些什么呢？

昌浩想了又想，拚命思考，突然茅塞顿开。

会不会因为他想要以人的想法来理解，所以才变得难懂呢？

昌浩回想起贵船的祭神高龙神。那个神也会根据时期不同改变说辞，经常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人的心无法揣摩神的想法。

神的语言与人的不同。既有相反的时候，也有相同的时候。

昌浩突然想了起来。

神的旨意。

他挖掘记忆，回忆刚才和玉依姬进行的对话。

语调突然改变，从之前平静、略带温柔的声音变得严肃毅然。

昌浩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他好像从注视柱子的玉依姬侧脸，看到与其相重合的面孔。

放着淡淡磷光的那个面孔，并不是玉依姬。

“……神……”

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但昌浩明白，与之前和自己交谈的玉依姬完全不同的意志，现在正支配着她。

玉依姬人如其名，将神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她缓缓地转身看向昌浩。昌浩对她眼眸深处的强烈光荒有印象。

这光让他想起寄宿于那龙神琉璃色双眸深处的鲜明光辉。这毫无疑问是神所拥有的。

“保护地御柱。不然的话，这个国家将粉碎消失。这是国家的根基。”

昌浩挺直身子说道。

“……那么，请教给我保护它的法术。”

“将天皇之女带到这里。不是伊势，而是我的身边。”

他指的是内亲王修子。不过，神敕应该是要求把修子带去伊势才对。为什么不是伊势而是这里呢？

“不能让她去伊势，去那里的话她会没命的。”

昌浩倒吸一口冷气。

他与修子有着不解之缘，虽然这只是昌浩单方面的想法。

修子现在有祖父和彰子做随从。修子丧生的话，大概也会对她身边的随从带来影响吧。

“为什么会没命？”

“她到达伊势的话，就会被要求完成巫女的使命。在因雨水而使神气稀薄的伊势，寻求光芒的魔物已经开始聚集。”

魔物们喜欢以年幼的少女作为目标。

“她留在伊势将成为生赘。如果失去她的话，保存至今的光就会消失。天皇之女也天照大御神的分身。”

天照大御神作为皇家之祖，他的光现在正渐渐照射不到这个国家。

在伊势夺去身为神之分身的修子性命，那将制造出与遥远神话时代天照藏身岩户深处时相同的状态。

神话中的天照大御神打开岩户，再次出现在地上。可修子毕竟只是人类，要杀死她很简单。而她一旦丧命，就不可能再次苏醒。

昌浩的心脏在不自然地跳动。

这样下去的话，危险也会逼近与修子在一起的彰子。

玉依姬默默地注视着脸色铁青的昌浩，表情完全不为所动。对神来说，人心的动摇大概只是很小的事情吧。

应该已经愈合的伤口似乎再次疼痛起来。岦斋曾经说过，愈合的伤口是不会再次裂开的。

伤口并没有裂开。动摇的话，疼痛就会重新袭来。那是因为疼痛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为了将伤口之外的痛苦也化为过去，他还需要很长时间。

昌浩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中，那痛楚变得更加激烈，提醒着自己的存在。原本看不见的伤口，在这里变得与现实无异。不，也许变得更深了。

玉依姬俯视着屈膝蹲下的昌浩，转身朝柱子张开双手。

黑暗突然变得更浓了。

地鸣声开始渐渐响起。柱子溶入黑暗，玉依姬的身影也混入其中消失不见。

昌浩一边不断喘息，一边拚命让心情平静下来。

不去不行，某处。

必须保护，某人。

昌浩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低吟道。

“……彰子……去彰子那里……！”

不是为了其他人，是为了保护彰子。

不是为了某人的誓言，是为了自己的誓言。因为自己想要保护她，所以即使疼痛、受伤、苦恼、难过也要过去。

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单膝跪地的昌浩身后。

“……还远呢，离心的平稳很遥远。”

昌浩表情痛苦地回头望去。

“你是……”

那是在巨大的三柱鸟居洞穴时和玉依姬一起的少女。

少女绕到昌浩的正面，盯着他的胸口眨了眨眼睛。

“……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再次打开的。”

心脏咚咚跳动着。

少女不禁眯起眼睛说道。

“那是痛楚的记忆。伤口已经消失，不要再拿痛楚的记忆折磨和责备自己了。”

少女吸了口气，伸出手触摸昌浩的额头。

“作为除去痛楚的交换，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请求。”

昌浩瞪大了眼睛。

※

马上就到巳时了。

垂水行宫里，还在进行着是否启程的争论。

守直主张尽快动身。但是，修子因为过度的辛劳发起了高烧。

考虑到她的健康状况，女官云居坚持应该在此休息数日，两者毫不相让。

“应该以公主殿下的身体为最先考虑。必须停留一两天好好静养才行。”

“可是，云居大人。这里毕竟只是临时行宫，是连药师都找不到的深山。比起留在此处，尽快入伊势国，抵达斋宫寮让她休息才更重要吧？”

女官挡在不肯罢休的守直面前，竖起眉毛说道。

“你是说，要让年仅五岁的公主殿下拖着病体去翻越铃鹿峰吗！”

即使是守直也默不作声了。

前方的铃鹿峰是前往伊势中最为险峻的路程。虽说坐着轿子，但要在陡峭的山道上移动也实在是很困难。

“可是，昨夜袭击的虚空众也许会再次出现。尽快进入伊势，踏入深受天照庇护的神宫才是最上策。”

守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

风音用严厉的眼神瞪着他。那目光出奇的尖锐，就连守宜似乎也露出了怯意。区区一介女官居然会有这样的眼神。

“……虚空众应该没有放弃公主殿下。他们为了要夺走公主殿下，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虽然昨晚幸运的只是以有人受伤收场，但下次也许会有谁丧命。在变成那样之前……！”

守直很急切，甚至到了想试着逼退女官进入公主房间的地步。

不过，女官却在屏风前张开双手拦住了他。

“如果在此硬来的话，也许会使情况更为恶化。请止步吧，守直大人。”

守直被她一口回绝，气得直咧嘴。

虽然守直瞪了女官一会，但最后还是默默地掉头离去。

直到青年的身影消失为止，女官都一直没有动弹。神气在她身边显现。

“风音，你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太阴佩服地说道。风音则露出困惑的表情皱起眉头说道。

“谁叫他说要让公主现在行动的……”

她说的没错。因为昨夜袭击的冲击和大地的摇晃，修子正发着高烧。

而且不只是修子，就连彰子也是一样。

太阴叹了口气。

“彰子小姐也因为辛劳倒下了呢……”

看来似乎是一直忍耐的东西像决堤般涌了出来。

即使如此，彰子还是坚持起身呆在修子的身边。

从刚才起，晴明一直在施展治疗她们两人的法术。不过就算因此退烧，马上起程也太残酷了。

六合在风音身边现出身影。

“干脆用太阴的风，先把公主、彰子小姐和风音送去伊势如何啊？”

太阴和风音不禁对视了一下。六合用没有起伏的语调继续说道。

“虽然晴明也许会不太情愿，但考虑到两人的情况，那应该比在雨中乘轿移动要舒服得多吧。”

“那……是没错……”

虽然太阴这样回答，但她皱起眉头忐忑不安地继续说道。

“……我在想，我的风会不会让她们的情况更加恶化啊？”

太阴很了解自己。虽然运送是没问题，但考虑到修子和彰子的身体状况，这也不算是个好主意。

因为的确如此，六合也沉默了。

站在两人之间的风音扬起一只手说道。

“请等一下，我觉得不要太早进入伊势比较好。”

太阴听到风音意外的发言，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为什么？”

尽管没有出声，但六合的眼睛里也显露出微微的惊讶。

风音看了看两人。

“……直觉。我只能这么说……”

风意摸着脸颊说道。

太阴和朱雀确认前往伊势的神敕是真的。

听说晴明的占卜也是那样的结果。但不知为何，风音的心中却被什么搅起了波澜。

真的应该去伊势吗？

六合默默地看着露出严肃表情的风音。她继承了神的血脉，那直觉应该能匹敌作为阴阳师的安倍晴明。

不，既然和神有关，那么她也许会更强烈地感觉到危险。

风音开始考虑尽可能延缓出行，争取时间。那期间她尽可能先进入伊势，去确认自己感觉到的东西。

有安倍晴明在的话，修子应该也会安心。就算自己离开这里一天，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

听她这么一说，六合微微扳起了脸。虽然他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另一方面，太阴小声嘀咕道。

“唔——你这么说的话，感觉不能置之不理呢。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想去调查。必须和晴明大人谈谈……”

翻过铃鹿峰，直接以斋宫寮为目标的话，即使立刻出发大概也要夜里才能抵达。

“风音不在的话，公主会不安的吧？”

风音对歪着头的太阴苦笑道。

“有嵬跟着她，我想没问题的……”

她指的是昨夜表现活跃的乌鸦。虽然太阴没有目睹它的勇姿，但根据沉默寡言的同胞所言，它似乎成功从名为虚空众的战斗集团头目手中救出修子。

嵬现在也好好地呆在修子的怀抱中。如果那黑色团块不见的话，修子就会马上醒过来。因为风音叮嘱这是让她睡觉的必要手段，所以嵬才不情不愿地钻进了修子的衬衣中。

风突然动了。

“哎呀哎呀……”

晴明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面。

老人深深吐了口气。

“晴明大人。”

面对出声的风音，晴明表情沉重地说道。

“虽然施了法术……但我想像现在这样休息才是最好的办法。”

风音和太阴同时叹息道。果然是这样啊

太阴举起一只手问。

“晴明，刚才六合的提议呢。”

“嗯？”

听完六合的提案，晴明抱着胳膊，唔地低吟起来。

用风运送的确快速。可是听过风音直觉的事后，晴明也觉得不那么做比较好。当然了，太阴之风的粗暴性也在考虑之中。

“我也觉得既然除了公主殿下……连藤花小姐都是那个样子，应该尽可能留在这里静养。两人的身心都非常的疲惫。”

所有人都对老人的话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安倍晴明从年轻时起就克服了无数的困难，十二神将则服从于他。风音在年幼时就从道反圣域被带走，历经难。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能处变不惊。可修子却是第一次走出都城。她与家人分别，肩负使命前往举目无亲的伊势。

她把为了父母当作唯一的心灵支柱坚持到现在。她本来就已经是在强打精神，却又受到不明身份者的袭击差点被掳走。再去勉强她实在是太残忍了。

彰子也同样损耗了心力。不想过于勉强她们，这是晴明的真心话。

要怎么才能说服守直呢？风音对为此烦恼的晴明说道。

“晴明大人，我打算先行一步进入伊势。”

“去伊势？”

“是的。我一直对天照降下的神敕感到在意……”

风音的声音突然中断。她黑色的双眸中闪起强烈的光芒。

太阴与六合也全身紧张起来。

晴明感觉全身瞬间竖起了寒毛。和昨夜一样，鸟兽的气息包围了很宫。

“什么时候，结界……！”

晴明命令屏住呼吸的太阴。

“太阴，保护公主殿下和彰子小姐！”

“明白了！”

太阴回答完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晴明在慌忙间喊的是彰子的本名。

“晴明，注意点！”

太阴一边冲向屏风后面，一边提醒道。老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皱起眉头。他察觉到太阴在暗示什么。

“说漏嘴了。”

他一边在嘴里嘀咕，一边结印张开守护行宫的结界。

另一方面，风音与六合直接冲到外面。

不出所料，漆黑的野兽与飞鸟完全包围了行宫，正以随时会扑过的姿势发出恐吓的咆哮。

雨停了。那是弹开雨水的巨大结界。两人看着和昨夜相同的虚空众身影，不禁在心中咂舌。

这样下去会成为昨夜的再现。

风音把披在肩上的袿衣放到行宫中淋不到雨的地方，一边从袖口拔出隐藏的短剑，一边低声说道。

“要是益荒和阿云再出现，可就应付不过来了。”

益荒、阿云两人似乎与虚空众对立。不过，双方在想得到修子这点上是一致的。虽然他们应该不会联手，但出现的话也会相当麻烦。

风音他们必须保护修子。如果不同的敌人同时袭来，防备的战力就会减半。

敌人无法进入其中。既然晴明已经张开结界，那么没有他的允许应该就无人能进入行宫。

漆黑之兽随着远吠声跳跃起来。

六合的神气弹开了它们。

虚空众们从被弹开的野兽身下穿过，疾冲过来。

六合不悦地咂了下舌。对方是人类。无论是用神气弹开，还是不让他们靠近结界，自己都完全无法出手。

也许察觉到六合的心思，在袿衣与单衣下穿着短衣的风音跳了出来。

她用短剑接住挥来的刀刃，将其弹开。只听见响起锵的金属碰撞声。

“风刃！”

风音单手结印的咒文化作无数利刃。突进的三名虚空众被法术击中弹开。

彷佛填漏补缺一般，新的刺客紧跟上来。虽然阻止了其他两人，但未能拦住的两人成功侵入了行宫之中。

“晴明大人！”

风音的喊声响彻四方。用银枪横扫野兽的六合转过身去。与此同时，行宫里面响起类似爆炸的巨响。

“……！”

传来低声的悲鸣。

风音与六合一愣。刚才的声音……

“彰子小姐？！”

就连六合也变了脸色。晴明不是在她的身边吗？

他看了看风音，风音默默点了点头。于是六合直接冲向行宫。

在倒下的屏风后面有好几个人影。

修子房间的墙壁被撕裂开。应该是使用法术打破的。

在打穿的大洞对面，安倍晴明正在院子里一边结印一边与虚空众对峙。

太阴在拚命打落漆黑的飞鸟。

黄褐色的眼睛瞬间扫过室内。

彰子表情痛苦地背靠着墙壁。她也许是被撞到那里的。

寻找公主的六合发现，守直在蹲坐在草席的修子身前张开双臂，正与一名虚空众对峙。

六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明明应该去了里面，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守直将蜷缩着身体动弹不得的修子挡在身后，与虚空众相互对视。

过了一会，虚空众的男子突然疑惑地说道。

“……你是畿部守直……？”

守直一愣。

他甚至忘了指着自己的尖刀，想要站直身子。

“你是……！”

蒙面的虚空众眼中射出强烈的光芒。

“你还活着吗……！”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八章

8

海津见宫的西边宫殿中，度会祯壬端坐于布置好的祭坛前。

度会氏的长老自从就座便闭上眼睛，已经一刻钟以上没有开口。

潮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后背。

虚空众很快就会把公主带来。

她和斋那种人不同，是能完成物忌使命的少女。

那样的话，就能把物忌的祭事交给她了。

潮弥双手紧紧地抓着膝盖。

只要斋不在的话，只要没有斋的话，这个岛就应该能灰复以往的平稳。

如果没有那禁忌之子就好了。正因为有那家伙在，一切才会变得乱七八糟。

尽管这样，现在斋仍住在这海津见宫的东面宫殿，跟随在祭殿之间祈祷的玉依姬左右。

斋那种人不过是累赘。因为有斋在，玉依姬的力量才会逐渐衰弱。

取走斋的力量，将其全部献给玉依姬好了。那样一来，玉依姬的力量也一定会恢复的。潮弥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光景，但他从年老的神官们那听说了很多事。

玉依姬能够降临各路神明。

伊势的斋宫是天照大御神的巫女。可以认为她只能降临天照大御神的声音。

玉依姬所能降临的，是从天照大御神、月读尊、素戋鸣尊的三贵子起居住在高天原的所有神明。

不止如此。

还有以三柱之神为首的别天神，以及之后诞生的神世七代。

海津见宫把天御中主神作为主祭神，祭祀着十七柱神。

斋正是因为肩负物忌之职，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童女。潮弥曾多次听到其他神宫满脸憎恶地吐出这样的话。

那个嚣张的小丫头。明明她没有力量，却使着有益荒和阿云保护，根本不听从神官指示的无能物忌。

“……快点把天皇之女……！”

五岁的内亲王修子。如果她能来的话，就能够废掉斋，就可以不用再看到那张可恨的脸。

而且，应该也能让玉依姬获得安宁吧。

潮弥在儿时被任命为神官之前，曾偶然见过公主。

在岛的西岸，人迹罕至的岂场。

月夜下，他曾窥见过那光芒四射般的美貌。

那时，潮弥便发誓将一生追随玉依姬。

度会的人们并不是全都会进宫工作。如果想去岛外的话，也能够以绝不说出海津见宫的事为条件，渡海前往本土。

如果泄露了宫的情报，翌日就将浮尸大海。

为了隐藏海津见宫的存在，虚空众作为神职的对立之影存在着。

可是，伊势的度会、荒木田、畿部的人们不知道虚空众的存在。虚空众人如其名，总如天空般俯瞰众生，其身影却像风一般来去无踪。

看到他们的身影还能活下来的人，至今还不存在。

潮弥低头眯起眼睛。

现在，虚空众应该正在夺取天皇之女。

跟随内亲王的人们大概已经变成尸体，正在垂水的山中被雨水冲刷吧。

斋从祭坛回到东边宫殿，朝昌亲与小怪所在的房间走去。

雨声阵阵。

斋转过拐角走进房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白色的异形不知去向。

昌亲察觉到斋四处张的样子，不解地问道。

“怎么了？”

斋沉默地扭过头去。

昌亲追踪她视线扫过的地方，恍然大悟地说道。

“腾蛇……白色异形的话，正在这里的房顶上哟。”

“房顶？为什么？”

斋的表情变得凶恶起来。她的眼睛传出不准擅自乱动的意思。

昌亲苦笑道。

“它真的只是在屋顶上发呆而已。老实呆在这里的话，似乎会让它坐立不安的样子。它正在淋雨冷静头脑。”

这些话并不是小怪留下的。昌亲观察焦躁的小怪，一边看着那摇着尾巴满脸不悦地爬上屋顶的白色身影，一边猜测出大致应该是这样的理由。

那多半是不会错的。

“……是吗。”

斋露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那样说道。

斋微微低下头，她的头发上沾着白色的东西。

有些好奇的昌亲发现那是纸张燃烧后的灰烬。

“头发上有灰哟。”

斋眨眨眼，想要抬手拂去灰。可是勉强维持形状的灰很快破碎，附着有了头发上。

她皱起眉头使劲地拍起头发。那手法显得有些笨拙。

看来平时这类事情应该都是益荒或阿云在做。即使旁人，也能看出那两人是多么重视斋。

亮丽的黑发上还留有碎掉的灰烬。昌亲朝拂到一定程度后死了心的斋招招手。

“过来，我来帮你弄掉。”

斋后退一步，年幻的面孔变得僵硬。

昌亲耐心地朝斋招着手。少女一脸可疑地望着青年，带着谨慎的眼神慢慢朝他靠近。

“……”

“嗯，坐在这里。”

昌亲示意的位置是他的膝前。斋抿住嘴唇，默默地弯腰端坐下来。

在离低头的斋的旋毛稍右的位置，碎掉的灰烬变得像白砂一般。

昌亲歪着头，仔细地拂去灰烬。

“之后去洗一下比较好呢。”

斋用仰望的眼神看了看昌亲。她沉默地移开视线，就那样站起来，转身离去。

不过，他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少女背对着他开口说道。

“……叫昌浩的人……”

昌亲眨了眨眼。少女微微低下头，黑发轻轻滑落，使昌亲看不清她的表情。

“为什么要那样责备自己呢？”

她虽然看得见伤口，却看不清那原因。

斋只能看见在昌浩的内心最深处有深深的伤口，看见他满身鲜血地哽咽哭喊的模样。

虽然玉依姬能看穿那前方，但斋却做不到。

她那娇小的背影突然显得有些柔弱。

昌亲一边斟酌词语，一边答道。

“……听说是因为他没能遵守重要的约定、保护重要的人。”

少女的肩膀好像微微晃动了一下。不过她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那是……为什么？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抱歉。我也没有被告知详细的情况。”

斋徐徐扭过头，窥探昌亲的表情。

青年平静地看着她。毫无敌意的视线。在这海津见宫里不对她投以敌意的，只有益荒和阿云。

其他人都不能相信。神官们憎恨、忌惮着斋她的存在，她的出身、她的诞生这件事本身。

“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吗？”

面对她提出的问题，昌亲微微思考了一下。

“……谁知道呢。”

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昌亲和譪地眯起眼说道。

“他大概想都没这样想过。因为重要，所以才想去保护。因为重要，所以不想犯错误。一定只是这样而已。”

少女的眼眸剧烈晃动了一下。

“……没能保护重要的人吗？”

“是的。”

“那是差点失去的意思吗？”

昌亲默默地点点头。对昌浩来说，在眼前目睹那身体被利刃贯穿就等同于失去彰子。

各种各样的东西变得沉重，使昌浩的心受了伤。原因不止一个。昌亲认为存在许多旳原因，那件事应该只是契机之一。

“……失去重要的人，就会受伤吗？”

她嘀咕着，突然撇开了视线。

“……那么……”

雨音缭绕。少女的低语太过小声，结果被雨声所掩盖。

正当昌亲准备问她说了什么时，白色的异形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它在屋檐下抖动身体，甩乾雨水。

斋彷佛用在看不可思议之物的眼神，眺望着两滴和其他飞沫四散的情景。

在小怪进入室内的同时，她提脚离开了。

小怪乐颠真地来到昌亲身边，奇怪地皱起眉头问道。

“怎么了？”

“嗯。她好像想说什么，可惜我没听到。”

小怪眼眸中光芒一闪。

“……会忘掉，是因为并不重要吗？她好像是这样说的。”

昌亲瞪大了眼睛。

小怪扇扇耳朵。它以异形的姿态这么做的话，真的好像普通的动物一样。

小怪瞅见青年的神色，半闭着眼问。

“怎么了？”

“你居然听到了呢。”

“当然啦。我可是十二神将。”

昌亲点点头移动视线，朝斋离去的走廊望去。

会忘记，是因为并不重要吗？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昌亲啊。”

小怪的话中句尾语气不善。昌亲咻地挺直了脊背。它晚霞般的眼眸尖锐地闪烁着。

“情况好像有些奇怪。集中在西侧宫殿的神官们正在交头接耳。”

在谈什么？

昌亲露出疑惑的表情。小怪扳起脸说道。

“实在没法靠近……益荒和阿云到别处去了。”

昌亲听到小怪的话为之一愣。

这么说来，从刚才起就没看到总是跟着斋的两人身影。

两人对望了一下。

“……你留在这里。”

小怪命令完昌亲，转身离去。

※

安倍晴明在与黑衣的术士对峙。

“虚空众……！”

继昨夜之后又在大白天出现，是打算在修子进入伊势之前阻止她吗？

如此不愿修子前往伊势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两名术士彼此毫不相让，相互瞪视着。

“还活着吗……！”

从行宫传出的低语传进晴明的耳中。

老人朝那边瞥了一眼。虚空众没有放过那一瞬间空档。

他一跃而起，朝着晴明的怀中跳去。晴明本想跳向一边，却因为绊到泥巴而失去平衡。

“唔……！”

从上空传来尖利的悲鸣。

“晴明！”

与此同时，太阴的风卷起老人的肢体，瞬间将他推到空中。

虚空众的白刃横扫过晴明脖子曾在的位置，代替脖子被砍到的水珠化为两瓣飞散开。

“切。”

在咂舌的虚空众背后，赶来的风音快速发起了进攻。虚空众勉强躲开攻击，翻滚着逃过一劫。

水与泥浆飞起。在那声音中，夹杂着小小的悲鸣。

虚空众的白刃深深地刺进了挺身保护修子的守直右臂根部，刀刃就那样斜砍下去。

“……唔……！”

守直发出呻吟翻倒在地上。他身后的修子一脸胆怯地全身僵硬着。虚空众朝身穿袿衣的修子伸出手去。

“好了，公主。请到我们的宫去吧。”

“……”

修子一边喘息着，一边拚命地摇动。她既无法出声也动弹不得。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拒绝意思的表示。

彰子虽然被撞到墙上，头昏目眩无法动弹，却仍在缓慢移动着视线关注局势。

娇小的修子被虚空众抓在手中抱了起来。

“……公主……殿下……”

彰子拚命地动着身体，却发现因高热和痛楚而无法自由活动四肢。

保护这件事真的很难，总是让人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彰子唐突地这样想到。

总是让人感到不足。虽然想竭尽全力，却怎么也无法企及。她从不知道那会让人感到如此的懊悔。

因为自己总是被保护着，自己总是呼救的一方，总是被保护的一方。

她从负伤休息的昌浩那逃走了。明明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是必须呆在他身边的。

自己从痛苦中逃走了。她不想让昌浩看到这样的自己。

“……公主……殿下……”

彰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虚空众根本没把柔弱的彰子放在眼里。他注意的是晴明、神将和风音。

不能让他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走。不然的话，自己在这里就毫无意义了。

彰子使出全力朝虚空众的男人撞去。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男人手一松，彰子便抱起修子娇小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行宫。

她的脚被绊住而失去平衡。院子虽然从被结界覆盖的瞬间就不再落雨，泥土却早已变得松软。

刚刚换上的衣服变得惨不忍睹。尽管如此，怀中的修子却毫发无损。

“公主！”

她听到太阴的喊声。同时风声鸣动，响起男人愤怒的低吼。

公主从她满是泥泞的手中被强行夺走，伸出的手也被拂开。

够不到。

心咚咚地鼓动着。

那时，昌浩也是这样吗？

朝自己伸出的手没有够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白刃刺穿的场面。

够不到，够不到。

保护一事竟是如此的困难。

“公主！”

那是风音的声音。

对不起。因为我总是被保护，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四周回荡着野兽的咆哮和鸟的叫声。

彰子拚命站起身来。泪水流过沾满泥土的脸颊。

“公主殿下……！”

当她悲痛欲绝地大喊时，身后响起一个凛然的声音。

“——缚！”

※

吹过一阵风。是海风。

小怪停下脚步，抽动着鼻子四下嗅了嗅。

“……为什么？”

斋虽然消失了，但应该是去往了宫中深处。因为海风是从里面吹出来的。

最北面宫殿的巨大的石门正面有一座祭坛。

小怪停下脚步，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有气息……”

与其说是气息，不如说是神气更为恰当。

四周飘散着庄严的神气。虽然感觉上和西面宫殿相对的祭坛相似，但是这边的神气却显得比那边更加强劲的激荡着。难道是因为供奉着的神灵不同的缘故吗？

石门被注连绳封印着。莫非这里就是神体的所在吗。

小怪蹑手蹑脚地爬上祭坛，走到石门跟前。

除了小怪刚才进来的那个入口以外，这里没有发现其他的出口。

小怪面色凝重地思索着。难道说也不在这里吗。

忽然，一阵细小的声音传进小怪那转动着的耳朵里面。小怪立刻停下脚步仔细地聆听着声音的来源。

在石门的后面，一阵脚步声传来。

小怪竖起了耳朵，紧紧地贴在石门上向里面探听着。应该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进去的吧。或者说这扇石门应该是可以打开的。

如果现在变回原形的话，想弄开这扇门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在小怪为了变回原形而释放出神气的瞬间，沉重的石门忽然开始移动了。

“……对神气有反应吗？”

在众神的居住地设置这样的机关实在是相当少见。也许是为了阻止那些没有得到神灵允许便擅自入内的人而设置的吧。

可是为什么对自己的神气也会有反应呢。小怪一边在心里思索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过石门向里面望去。

里面有风吹来。

小怪的眼睛夜视能力很强，所以能够看到前面的楼梯一直向下方延伸着。

从地面之下吹来一阵海风。莫非对面是通向大海的吗。

就在小怪惊讶于这一发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而不由得皱起眉头。

“地鸣……？”

小怪白色的尾巴来回摆了摆。昌浩就是被带到这下面去了吗？小怪回头望了望设置在门前的祭坛。看来现在只能进去里面看看了。

昌浩在玉依姬的身边。而玉依姬是巫女。巫女一定会在宫中的最深处聆听神的声音。

海津见宫的最深处就是这座北面宫殿。可是在这周围，小怪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可能是玉依姬的人影。所以玉依姬一定是在更里面的地方。所谓的宫之最深处，一定就是这北面宫殿的地下，从这楼梯下去之后的那个地方了。

小怪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地确认着传来的震动。

除了地鸣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震动。虽然不是很强烈的感觉。

“海风和波涛的声音吗？”

把耳朵别到脑后的小怪悄无声息地向楼梯下走去。

大概走了十几步，原本一片昏暗的前方传来微弱的火光。那是篝火的光亮。

似乎小怪的判断是正确的。

再向前走过几步之后，小怪发现斋正端坐在篝火的中间。

斋正背向着这边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小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前面出现了一个巫女装束的背影。

那就是玉依姬吗。

就在小怪这样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些疑问。

如果那真的是巫女的话，现在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生命力未免显得太稀薄了。简直就好像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死去的人类一样。

是因为和神过于接近的缘故吗。越与神接近，她身上所散发出就不再是人类的灵气，而是类似于神气的气息。

可是。

小怪的目光立刻变得尖锐起来。

无论如何凝结自己的气息也好，也不应该是这种感觉。

小怪向四下望去，忽然在斋的身边不远处一个角落中看到了一件非常熟悉的物品。

小怪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这是……！”

无意识中脱口而出的话，立刻传到了斋的耳中。

斋的身体立刻一震，啪的一下转过身来。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愤怒的缘故，少女的声音颤抖着，脸色也变得铁青。

相对的，小怪也气势汹汹地问道。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这是昌浩的香袋！”录：我还以为是脑袋…

面对小怪大声的责问，斋毅然地反驳道。

“安静！现在正是小姐祈祷的最关键时刻！……那个，是刚才他掉在这里的。”

慢慢地将香袋捡起来的少女，安心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的话，就不应该系这种容易散开的活结啊。”

顺着她的话语，小怪朝她手上望去，那原本应该牢牢系在脖子后面的绳结确实完全松散开了。

小怪站起身子从斋的手里拿过香袋，斋望着小怪眨了眨眼睛。

小怪的愤怒似乎一触即发。

他呲着牙低声问道。

“昌浩在哪里？回答我！”

斋沉默了起来。

原本喷涌着愤怒火焰的小怪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手里握着香袋，从白色小怪的模样变回神将的形态。

单膝跪地的红莲斜着眼睛用凌厉的目光注视着斋。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斋也不由得胆怯起来。

红莲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

平时一定会出现的益荒和阿云也没有出现。

难道说。

“昌浩到底在哪里？”

面对红莲充满愤怒的询问，斋面无表情地答道。

“——作为我治愈他伤势的回报，帮助我完成我的计划。”

“你说什么？”

红莲金色的双眸之中发出激烈的光芒。

斋依然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去望着玉依姬说道。

“我将我无法做到的事情，拜托给了昌浩。”

红莲那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斋的侧脸射穿。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背叛过我的主君天御中主神一次。为了实现我的愿望，必须借助昌浩的力量。”

无法控制自己愤怒与焦急情绪的红莲半带恫吓地说道。

“我问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女紧紧地闭双唇。

就在这个时候，再次传来一阵地鸣声。

红莲四下张望，忽然注意到竖立在玉依姬对面的三柱鸟居。

拥有三根柱子的鸟居，是祭祀三柱之神的场所的象征。

天御中主神、高御产巢日神、神产巢日神，被称为造化之三神，是出现在这个国家的开天辟地神话之中最古老的神灵。

三柱鸟居本身就已经是非常少见的建筑，而且从那建筑规模上来看，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是凭借人力建造的。

望了一眼红莲那惊愕的表情，斋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那是我的主君天御中主神赠予玉依姬的鸟君。玉依姬的祈全部都注入到了那鸟居之中。”

地下再次传来一阵响声，接着，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雨声和波涛声交织在一起。而夹杂在其中的恐怖的地鸣声就好似不协和音符一般回响着。

地下的空间很广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篝火被风吹得不停地摇曳起来。

转过身来，用不友善的目光望着红莲的斋冷冷地对他说道。

“快离开这里吧。我绝对不会允许你破坏玉依姬的祈祷。”

但是红莲却傲然地拒绝道。

“昌浩在哪里？回答我。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你所说的玉依姬的祈祷。”

斋用凌厉的目光注视着红莲。

“无知而又愚蠢的家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闭嘴，小姑娘！你究竟回不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毫不留余地的红莲的威胁，斋也不由得犹豫起来，不过她还是毅然抬起头答道。

“受我的委托，到内亲王那边去了。”

听到这个回答，红莲也不禁一阵惊讶。

“什么……！”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第九章

9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传来的这阵声音。

而且，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勅降临！”

抱着修子的男子的动作瞬间便被束缚住了。

不只如此。在场的所有人的动作全部都被不动缚之术封印了起来。

不只虚空众，就连晴明、风音和六合也一起被封印住了。唯一逃过一劫的只有飞在天空中的太阴。

在被束缚住而无法行动的虚空众男子身边，忽然落下一个修长的身影。

在天空中看到这一切的太阴不由得屏住呼吸茫然地失声说道。

“骗人……为什么……？”

就在太阴稍微恍惚的这一瞬间，漆黑的恶鸟们再次攻了上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叫声刺入耳朵，太阴慌忙把目光转移回来。面对已经冲到眼前的黑压压一片鸟群，太阴迅速地运气，一发将恶鸟们全部击落。

被击落的黑鸟化做羽毛四处飘散。但是，飘落的羽毛又再一次幻化做鸟类的模样，而且数量似乎也曾加了。简直就像杀不死一样。

对于在空中飞舞着的敌人，太阴必须竭尽一切可能将他们消灭。否则，晴明等人那边就需要分心应付空中的进攻。现在她是唯一能够在天空中飞翔的神将。在白虎不在的现在，太早就做好了承担所有责任的准备。

自己绝对不能让这些黑鸟靠近晴明，在紧关头即使用自己的身体作盾牌也要抵挡住它们的去路。因为现在这里能够保护晴明的人只有两个。

太阴和六合。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再没有可以保护晴明的人了。

但是他们两个所需要保护的却不是只有晴明一人。彰子和修子都需要他们保护。

一边用龙卷风将不断冲来的鸟群逼退，太阴拚命地向下望去。

身材修长的青年将被囚禁着的修子一下子抱在怀里。

“益荒，这边。”

青年听到呼唤，抱着修子轻盈地跃起。

“可恶……给我站住！”

被困住的虚空众们拚尽全力挣脱开不动缚之术。而其露力的连锁效应也将晴明与神将等人的咒术一并破解了。

晴明的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向地上倒去，就在这个时候虚空众趁势攻了过来。在千均一发的瞬间，忽然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冲到晴明的身前。

横空划过一道刀印。

“——禁！”

瞬间构筑起的屏障将虚空众一下弹开。

“……！”

晴明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身影。

为什么，会在这里。

“把内亲王交出来！”

向益荒冲去的虚空众释放出灵气，顿时漆黑的野兽们一齐冲了过来。在天空中飞舞的黑鸟也都急速地向下飞去。

益荒目光冷峻地皱起眉头。

忽然水流的波动急剧地旋转起来，将野兽们全部吞噬进去。

“阿云，坚持住！”

就在阿云顺着声音望去的同时，真言之声响起。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一瞬间将覆盖周围的虚空众的结界如同木屑一般粉碎了。

随着一阵好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原本积蓄在其中的灵气全部随之飘散了。漆黑的野吠和恶鸟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原本被结界挡在外面的雨滴再次降落到地面之上。

“你这个家伙！”

虚空众们顿时火冒三丈。

结合他们全部灵力才做出的结界，竟然如此简单地就被这样一个小孩子给破坏掉了。

其中一人立刻操起兵器径直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六合赶到眼前。银枪一闪。

六合挡住对方的攻击之后，将银枪大幅度地向前挥去。虚空众飞身向后闪避。六合紧随其身影追去。就在这时虚空众在落地的一瞬间压低了身体忽然闪到六合的身前。

六合急忙转身闪过武器，溅起一片泥土，狼狈地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其他的虚空众也一并从多个方向抢攻上来。就在六合思考应该如何应付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就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很有力道的咒文吟唱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灵力的爆发。

不只虚空众，六合以及正在与敌人交手的风音也全部被卷进这场爆裂之中。

六合从爆裂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确认风音平安无事之后才安下心来，接着用无法相信的目光向刚才的位置望去。

为什么。

不只是虚空众，甚至连自己也被刚才的攻击击中。

爆裂的余韵渐渐散去，雨声再次响起。

可是在场所有人依然呆立在原地。

“……”

身体僵硬并且紧紧闭着双眼的修子，感觉到自己被慢慢地放了下来。

原本打在脸上的雨水似乎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公主殿下。”

修子到刚才为止一直因为恐惧而不肯张开眼睛，听到声音后肩膀不由得轻轻地颤抖起来。

这个声音，是自己熟悉的。

慢慢地张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副无瑕的笑容。

“……啊……”

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修子知道是他救了自己。修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如果真的是梦境的话，又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真实感。明明应该已经忘记了的事情，现在却又一幕幕鲜明地浮现在眼前。那究竟是不是梦呢？

而且每当这个时候，总是会有可怕的怪物袭击今内里。

每当这个时候，修子就会与这个少年相见。

修子认得这个男子。就在好不容易熬过恐怖的夜晚终于能够浅浅睡去的今天早上也出现了在她的梦中。

“公主殿下，有没有受伤？有什么地方觉得疼吗？”

“没、事……”

因为一直屏住呼吸，所以忽然开口说话有些困难。喉咙好似被冻住了一样，修子拚命地挤出声音来。

“没事，我没事的。”

虽然天空一直下着雨，可是她却好像看到阳光一样灿烂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

修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修子哭泣着想见母亲，昌浩对她点了点头，似乎在答应着会将她送回去。

修子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着啜泣起来。

“……”

在她身边的少年将修子抱在怀里，然后用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接着将修子抱了起来。

“益荒，阿云。走吧。”

望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太阴悲痛地大叫道。

“昌浩！”

昌浩停下脚步抬起头来，与太阴四目相对。

昌浩眨了眨眼睛，便把目光移开了。

太阴茫然地低声道。

“为什么……在这里……”

昌浩明应该在都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距离伊势很近的垂水的山中呢。而且还为了修子袭击大家，并且和益荒与阿云在一起呢？

太阴慌忙从天上飞了下来。

“昌浩！昌浩！等等！为什么……”

就在这时，太阴忽然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原本倒在泥地之中的彰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雨水像要将她再次击倒似的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她的脸。泥水也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昌浩……”

听到彰子的呼唤，昌浩停下了脚步。

不过他的怀里依旧抱着修子，只是回过头来注视着浑身沾满了泥污的彰子。

彰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情景。

“昌浩，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完全不知道理由。

但是，彰子却很期盼着与他见面。

非常渴望能够见到昌浩。想要见到他，正视自己内心的丑陋和污浊，这样就一定能够找到答案了吧。

太阴降落到几乎快要跌倒的彰子身边，急忙将她的身体扶住。彰子抓住太阴的手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向前迈出已经完全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的腿。

可是。

昌浩却向益荒他们那边转过身去。

“——斋正在等着我们，走吧。”

昌浩没有半点犹豫地抱着修子转过身去，益荒的神力将两人包围起来。阿云白色的长发剧烈地舞动着。

接着，四个人被水波包围着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与他们出现的时候一样，昌浩等人像风一样消失了。

众人都陷入了一阵惊愕之中，谁也无法追上去。

“可恶……益荒那家伙……！”

愤怒的虚空众无奈地骂了几句之后也开始离去。

“守直……！”

忽然有一名虚空众的男子向畿部守直冲去，就在他的武器即将刺入畿部守直胸膛之际，风音迅速出手将他的武器弹了回去。

“可恶……！”

按住自己受伤的手腕，男子恶狠狠地瞥了守直一眼。

“只有你这个家伙，必须要被杀掉！畿部守直……！”

虚空众的男子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憎恨。

身受重伤的守直一边按住伤口一边拚命站起了身。

“公主殿下……！”

脸色苍白的风音见此情景急忙说道。

“你现在还不能动！”

风音急忙撕开衣服，把守直的伤口包扎起来。然后又在上面施加了止血的咒文，终于让守直没有再次倒下。

就在风音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的时候，耳朵里忽然传来守直的喃喃自语。

“……虚空众……我绝对不会再次被你们杀掉……”

听到这话，风音不由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风音刚想开口问个究竟的时候，六合忽然把她的嘴安住了。风音转过头去，发现六合那黄褐色的目光似乎在告诉她，现在什么都不要问。

六合向别处望去。风音顺着六合的目光追望过去，不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晴明正拖着缓慢的脚步向前走去，在他前面的是彰子的身影。

被昌浩扔在原地的彰子茫然地伫立在那里。

究竟刚才发生了什么，要理解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吧。

“……昌……浩……”

他确实看到彰子了。

昌浩确实看到彰子了。他听到彰子的呼唤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彰子一直拚命地想要向前靠近，可是……

他的目光。

在彰子张开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大滴的眼泪。

太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能使劲地握住彰子的手。

彰子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昌浩确实有看到彰子。可是，他却用一种好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的目光望着彰子。

“彰子……”

晴明拉过彰子的手。她的手前所未有地剧烈颤抖着。

从脚底到肩膀，彰子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无法停下来。

刚才他对修子所发出的自信满满的笑容，和没有受伤之前的他一样。

是恢复了吗？应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昌浩望向彰子的目光却好似看到陌生人一样呢。

彰子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心也好似迅速失去了温暖一样变得冰凉。

内心好似受到了冲击一样剧烈地澎湃着。

彰子拚命的用不住颤抖的双手捂住嘴巴屏住了呼吸。

“……”

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可是。

在昌浩的心中，已经没有自己了——

※

畿部的神官们在受到袭击的时候全都躲在宫内的深处连大气也不敢出。

虚空众大概是要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杀掉。不过幸亏被突然出现的益荒等人阻止才没能得手。

虚空众会将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杀掉这是常有的事。抓走修子这最初的目的得手之后，他们接下来就是要清理现场了。

“……太阴。”

晴明开口对因受到刚才的冲击而显得十分憔悴的太阴说道。

“什么事？晴明。”

太阴努力作出很有精神的样子。老人眯起眼睛说道。

“麻烦你……把畿部的神官们送回伊势去可以吗？”

望着太阴吃惊的样子，晴明继续冷静地解释道。

“虚空众是绝对不会让这些目击者生还的。而且现在在公主殿下被夺走的状况下，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

“被夺走……这个说法……”

带走修子的是昌浩。被夺走的这种说法，听起来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可是晴明却没有一点动摇的样子。

“尽快行动吧，我们行动得越快危险就越小。如果在伊势的结界之中的话，即便是虚空众也无法轻举妄动，守直是这样说的。”

“……明白了。”

太阴点了点头靠近晴明说道。

“送完他们之后我会回都内一趟。”

“太阴？”

望着晴明惊讶的表情，太阴一脸严肃地答道。

“为什么昌浩会在这里……那真的是昌浩吗？我要去确认一下。所以，晴明你要等我的消息。”

接着，太阴又望了彰子一眼。

风音正在为彰子清洗她那被泥水弄脏了的长发。而彰子则一直在那里哭个不停。

大概是因为太过悲伤的缘故吧，彰子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一边说着想见你，一边哭泣着。虽然是自己决定要离开你，但还是想要见你。

——明明想要见你。

太阴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先走了……不过马上就会回来……所以……”

“嗯，我等你。”

太阴用力地点了点头。

※

昌浩拉着修子的手，一步一步地带着她向石梯下面走去。

“请注意脚下。”

昌浩一边小心的叮嘱着，一边配合着修子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从修子怀中滑落出一件黑色的物品。可是她只是专心地移动着脚步，并没有发现东西掉了。

虽然东西落地发出了一阵微小的声音，可是很快就淹没在海风之中了。

过了一会，昌浩与修子终于从石梯上走了下来。

篝火依然在燃烧着。

修子眨了眨眼睛向前望去。

篝火旁有一位少女伫立在那里。

昌浩将修子带到斋的身旁，然后放开了一直拉着的她的手。

“——昌浩！”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昌浩转过头顺着声音望去。

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眼睛里面闪烁着好似燃烧的火焰一样的青年正面色凝重地望着自己。

“……”

昌浩仔细地端详了对方一会，却认不出对方究竟是谁。

斋对惊讶的昌浩低声道。

“辛苦你了，谢谢你。”

昌浩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忽然眼睛一闭向后倒了下去。

“昌浩！”

红莲急忙抱起倒下的昌浩，大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昌浩！喂！昌浩！”

“他只是完成任务之后睡过去了而已。”

红莲用凌厉的目光注视着斋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

斋把手放到因为害怕而把身体缩成一团的修子肩头。修子的目光在四周打量着，似乎在与自己的恐惧努力地进行抗争。

修子忽然看到站在对面的阿云，身体不由得开始颤抖起来。

阿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益荒的肩膀，似乎告诉他以后就拜托你了。益荒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阿云的身影便消失了。

这个时候修子才放松下来。

看完这一切的斋再次把视线转移到红莲那边说道。

“昌浩本来沉睡在治愈之眠中。虽然如此，我还是借助了他的力量。仅此而已。”

叹了口气之后，斋转过身去。

端坐在结界对面的玉依姬依旧一动不动。

注视着玉依姬的背影，少女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就这样背叛了神灵。”

听到这句话，红莲不由得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少女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玉依姬的背影。而站在一旁注视着她的益荒则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

雨声和波涛声混杂在一起，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大地鸣动的声音。

三柱鸟居的波涛之中，渐渐升腾起一片金色的雾霭。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地鸣声，那漂浮在波涛之上的雾霭急剧地集合到一起，幻化做一条盘旋着的巨大身影。

红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

“难道说……”

在三柱鸟居的中间，显现出一条狂怒的金色之龙。而且用一种憎恶的目光注视着正面对着它的玉依姬。

“地龙！”

红莲不由得向前跨一步。就在这个时候斋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金色的龙咆哮起来。气脉的化身，龙脉的暴走也都随之具体化。

地龙的咆哮声在四周回响着，雨声、波涛声和地鸣声全都交织在一起。

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修子无助地紧紧闭起眼睛。

而斋的目光却依旧注视着玉依姬的背影，一动不动。

“————给玉依姬，带来死的宁静”

※

忽然在宫的屋檐下飞上一只黑影。

“可恶……这种程度的雨又能奈我何！”

一边拍打着黑色的翅膀，嵬在雨中自言自语。

“要是不快点回到公主身边的话……”

风吹得更加猛烈了，雨水似乎也变得更大，使嵬的前行之路充满困难险阻。

“混蛋……这种程度的暴风雨，休想让我停下脚步……”

乌鸦向着乌云密布的天际飞去。

在它的身后，响起一阵电闪雷鸣。

第二十五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后记

后记

延续前一卷的危机。

大家最近过得怎么样呢！两个月没见啦，我是结城光流。

少年阴阳师也出到了第二十四卷，玉依姬篇已经是第四卷了。

那么，按照惯例先来看看人气排名。

在第二十二卷时发生了变动的角色排行榜，这次的结果又是如何呢。

第一位是安倍昌浩。很努力的主人公呢，终于再次夺回冠军宝座！

第二位是十二神将之火将腾蛇，又名红莲。第一的宝座只坐了一期，真是遗憾。

第三位是小怪。能够一直确保在前三名，看来也是拥有相当高的人气呀。

以下依次是：勾阵、六合、风音、爷爷、青龙、玄武、太阴、冥官、彰子、太裳、天后、天一、晴明年轻版、成亲、朱雀、修子、白虎、章子、敏次、斋、一鬼、浅木和结城。

在第二十二卷中被红莲夺走了第一宝座的主人公终于在这次重新夺了回来，主人公真的很努力呀。果然少年是不败的。希望今后也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哟。

不过红莲的辉煌太短暂了……还会不会再次夺取第一的宝座呢？而且小怪再次夺取第一宝座的那一天还会到来吗？

各位读者宝贵的一票即将决定他们的顺序。参加投票的方法就是在读者来信之中显眼的位置写上“我投一票”的字样。也许因为你的一票就会产生惊天大逆转也说不定哦，期待你的参加哟！

那么，正如我在一开始所写的那样，危机还在继续。

之前我也说过电脑出现了危机。虽然在之后的决斗中我最得了胜利，资料也全部完好无损。不过我还是做了备份，确保今后万无一失而在这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危机。

危机的名字叫做人生的首次中暑。不过中暑初期我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因为是夏天所以很热。而且每年都是如此，再加上我本人是夏天出生的，所以对于天气炎热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不过，今年却有些不一样。

本来并没有感冒发烧的症状，可是就是无法退热。总之一直觉得疲倦想休息。

于是我一边揉了揉脖子，以为是最近自己太疲惫了，一边还在为十月究竟发不发新书而苦恼着。不过和部先生讨论之后，认为在目前这个状况下，如果不及时推出的话一定会使读者感觉到焦急，所以必须努力一下，还是决定出新篇。

既然决定要出新篇，那就必须要写原稿了。可是自己却完全无法工作。

总之就是完全无法退热，吃了退烧片也无济于事。而且一直感觉到非常的疲惫，即便休息过后也没有疲劳缓解的迹象。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已经到了再不提笔写发售时间就来不及的困境。可是虽然想写，脑子里却混乱的一点思路都没有。

可是即便如此还是要坚持着，拚命地把原稿在截稿日期之前写完。

某天深夜。我成为作家以来第一次在电脑前面失去了意识。幸好我很快便醒了过来。不过之后又连续出现了第二次第三次，这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

实在是太奇怪了。竟然在工作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我究竟是怎么了。到目前为止我虽然有过很多次疲惫状态下的工作，可是无论如何的疲惫也好，如何的困倦也好，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失去意识的时候。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然后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在额头上贴了一个冷却贴。

……稍微感觉好些了。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中暑吗？

于是我在网络上面查了一下关于中暑的资料，发现自己的症状和中暑简直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这就是中暑……！”虽然听起来不是很严重的症状，不过真要严重起来可是会致人于死地的，绝对是不可小觑的病症啊。

不过，就算是中暑也好，或者什么更严重的症状也好，明天就是截稿日了，不在今天晚上写完的话是不行的。

于是我用空调把室内温度降低，尽量多补充了一下水分，又在头上贴好冷却贴，专心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接下来就是与时间的战斗了。

虽然终于是赶在最后一刻把原稿写完了，不过我整个人也都晃晃悠悠的了。给部先生打完电话告诉他原稿送过去了之后，我就完全陷入昏睡之中了。

从我成为作家算来也有八个年头了，可是像这次这样时间赶得紧紧地交稿还是头一次。

虽然最后还是平安无事，不过对于中暑这个症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应该大量补充水分，但是在中暑的时候喝平时的那种水是不行的。据我的一位老婆是护士的朋友说，最好喝那种市面上有卖的某蓝色运动饮料，然后按照：的比例倒入平时的水中，如果不加水的话就有些太浓了。然后再向里面加入一些食盐。我自己没这样试过，不过差不多知道他的意思了。大概是为了补充体内缺失的盐份吧。

其实我是那种超级喜欢在浴缸里面泡澡的类型，整个人都泡在热水里的那种感觉真是太舒服了，可是最近因为太忙而一直都只能淋浴。

虽然可能没有必然的联系，不过泡澡的时候我都会在浴缸里加点盐来促进排汗。人体在排汗的同时自然就够将体内的有毒物质也一起排出体外，所以可能的话我都尽量选择泡澡。不过洗澡之后一定要将盐份清理干净。特别是使用那种带有加热功能的浴缸的时候更要注意，不小心的话会导致加热器损坏。

而冷却贴我也准备了额头用和身体用的雨种。虽然买了很多可是因为每天都需要消耗掉大量冷却贴，所以很快就用光了……

还有食欲也直线下降。现在回过头来看，当时真是太多的异常表现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呢。

所以现在实在是很后悔，没有好好关心自己。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教训，虽然一直以为自己是夏天出生的人，绝对不会怕热，不过这次对自己算是有了一个正确的认识。居然发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后来我和部先生之间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在夏天一定要休息。

夏天本身就是容易使人崩溃的季节，所以我都在心里暗自发誓，以后的夏天绝对不再给自己规定这样紧迫的时间表了。

可是，虽然是这样忙碌地熬过这个夏天，我的体重却没有一点减轻的迹象，这实在是太令人悲哀了。我明明都折腾得这么虚弱了，就不能让我稍微瘦下来一点嘛！

虽然经历了很多的困难，但是各位读者们的来就是一直支持着我奋斗的动力。谢谢大家！

说些题外话。每次我体力不支倒下之后再次恢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下一个病倒的一定是H部先生，简直就好像病魔是在把我们按照先后顺序逐个击倒似的。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要是有昌浩或者爷爷那样的快速治疗咒术的话，一定能够很快就恢复了吧。或者有个红莲陪在身边的话，那肯定完全都不会生病了。他会以小怪的样子呆在我身边吗当然绝对不会那样的。总之生病痛苦的时候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啊。（绿：唉这种话你说去！[怒目！]）

因为我的生日在八月，所以收到了很多祝贺的信息和卡片。甚至还收到了从台湾寄来的礼物，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在这里也要再次谢谢各位。

等到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天气大概也会转凉了，那时候我的身体应该也都恢复了吧。不过从此以后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知道埋头写小说而不管其他的事情了。

对，人生不是只有小说的。

十月十日发售的Vol.16。上会开始完全新作的漫画连载。

题目为『晓之誓约』。我负责原作，松尾叶月作画。虽然松尾是名新人，但是她的画面很有动感，尤其擅长描绘具有大魄力的动作场面。

故事的内容是西洋风格的幻想世界。以世界尽头的小岛『艾林』为舞台，讲述与邪神战斗的圣骑士和德鲁伊少年的故事。

虽然是以凯尔特人的传为蓝本进行的创作，不过看过故事的读者们也许会发出“这哪里是凯尔特人？”之类的感慨。实际上那种感觉是凯尔特人。对，最关键的是感觉笑。

另外，我最喜欢的角色既不是少年骑士库鲁也不是少年德鲁伊寨伊，而是托利。

就好似我在少年阴阳师中最喜欢小怪一样。主人公虽然是骑士和德鲁伊，但实际上最喜欢的是托利。因为托利它真的非常可爱。

和小怪一样，托利也是那种一见就很惹人喜欢的类型。吉祥物是非常重要的。总之就是非常可爱啦，大家一定要去看一看。

不过因为我整天总是托利托利地说过不停，所以被负责漫画担当的川先生训斥道『主角是人类，不要总是整天托利托利个不停了』

第一话的原稿我反覆地读过几次，虽然是自己写的，可是读过后依然觉得很兴奋。自己所创作的小说即将通过别人的手来漫画化，虽然之前也有过这样类似的经历，可是一想起来还是难以抑制地兴奋。

虽然在接到委托问我有没有兴趣给漫画创作一个原作时，我只是觉得好玩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不过在答应下来之后才发现，因为是要给连载漫画做原作，这就说明我除了小说的截稿日以外又多了一个漫画的截稿日。

哎？是我发觉得太晚了吗？不不，这种能够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圈套的手段才是编辑们的绝技……

虽然在截稿日前一直都忙得七荤八素的，不过写这个故事确实很有意思。“晓之誓约”和“少年阴阳师”是发生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中的故事，所以对于其中的情节和角色等都让我感觉非常的新鲜。

真想早点让更多的人都读到这部新作啊，而且非常地想听听读者们的感想。

我写的时候内心都感觉到特别激动，非常期待，要是读者们也和我一样有激动的期待心情就好了。

在十月十日发售的“THEBEANS”上开始连载的“晓之誓约”。请各位一定要捧场哟！当然还请继续支持“少年阴阳师”

前几天我去参加了一次每六十年才举办一次的大型庆典。

地点在岛根县。说到这里也许有人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我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去参加了出云大社御本殿的特别参拜。

如果能够有机会进入到国宝级别的御本殿之中，完全没有不去的道理。要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只能等下一个六十年，即便我能活到那个时候也怀疑自己有没有力气走进去了，更别提是否有力气参拜了。

因为赶上黄金周，所以外面早早地排起了长蛇一样的队列。听说最长时间得排四个小时，所以我也早就迶了觉悟。可是因为我事前申请了整理券，所以意外地基本没怎么排队就获得了进去参拜的资格。

终于能进入到一直都只能在外面眺望的御本殿之内了，心里抑制不住地兴奋。

我现在，正站在国宝御本殿之中……

我绕着御本殿转了一圈，向下望着围在篱笆外的游客们不由得感概起来，平时我也是一直在那里向上面仰视着的啊。

将描绘在天花板之上的八云之图牢牢地记在眼睛里之后，我感概万千地走下台阶，恋恋不舍地走了出来。

接着，因为跟我一起去的朋友获得了允许，于是开着车子把那边的神社都逛了个遍。

在须我神社抽签抽中了大吉，真是让人感到非常的高兴。

虽然天气依旧很热，不过下午一个三点之后这边连蝉鸣的声音都跟东京不一样了。而且这里的太阳虽然很毒，可是只要一躲进树荫里面便会马上感觉到凉爽，东京则因为是大都市有热岛效应，所以即便站在树荫之下也不会觉得凉快到哪里去。

在岛根玩了三天两晚。能够在一天之内往返于日御奇神社和美保神社，多亏了那有驾驶执照的朋友开车带我去的。

玉造温泉我也去了。一边品尝着几乎跟手掌一般大的生牡虾，一边喝着日本酒“大和大蛇，一边在深夜眺望着远处的六道湖，实在是非常令人难忘的出云旅行啊！

自从曾经吃海鲜而食物中毒以来，我一直都不敢吃牡蛎，不过坦白地说这次的牡蛎实在是很好吃，而我也因此摆脱了之前的阴影。出云，真是太感谢你了！

京都虽然也很不错，不过出云是更好的地方。真想每年都能去一次啊。

想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不只是国内，“晓之誓约”的舞台原型爱尔兰也是我憧憬的地方啊。在第三卷的后记之中所记述的爱尔兰之行也是令人难以忘怀。（绿：作家通常都能善用后记——卖广告！[演讲的机会也不容错过！]）

不过要是我现在再去的话，一定会有和那个时候完全不同的感受吧。

和往常一样，我每个月都要去一次京都。要去一次爷爷所在的地方还有高龙神所在的地方。

之后就是到处闲逛。

虽然偶尔也会买些小咸菜什么的带回来，不过大部分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无法长时间保存的，于是只能拚命在那边吃个够……

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嘛。

玉依篇的主题是“心之伤”。

那么所谓的心之伤又究竟是什呢？心为什么会受伤？要怎么做才能够平复这伤痕呢？虽然我自己也一直这样思考着，可是毕竟作为凡人来说是有自己的局限性的。

于是我特意询问了研究此道的专业人士，并且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即便四十岁、五十岁了也好，有的人依然被自己幼年时期或者青年时期的心病所困扰，还有伤害了别人的人自己也受到良心的折磨。

还有无法正视自己的价值，经常把“为什么偏偏是我……”做为口头禅的人。

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的例子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再细说我变成专家了。

总之，就是如果把心之伤就那么放任不管的话，时间长了，心灵自己就会在那里包上一层硬壳。你永远也无法从中摆脱出来，并且每次碰触到的时候都会痛。

不过如果在受伤之后能够坚强地跨越过这道墙，那么对于你的心灵来说就将是一次成长的飞跃。

对于昌浩来说也是一样。

彰子也终于能够正视自己的价值。

最不好处理的部分终于过去了，就连我自己也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按照预定，下一卷就将是玉依篇的结局。

因为这次的主题太沉重，所以最后的结局一定会产生严重的分歧。我对于这一点也很清楚，所以目前正在脑中仔细地思考着。

虽然这次的内容可能太过于黑暗和沉重，不过还是希望各位读者能够从中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

话说回来，最近晴明年轻版一直都没有登场，于是我只能在杂志的附加故事里多写一些晴明年轻版的事了。

请大家继续支持“少年阴阳师”和“晓之誓约”，并且一定要把您的感想告诉我。大家的声音就是我继续写下去最好的动力。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卷中再会吧。

结城光流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一章

即使——

在你的心中，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1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连绵不绝的声音，不断地传入耳中。

黑暗中，波浪拍打着岸边。

模糊的眼中看到的，是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浪。

他那微微抽动的手指，抓挠着湿润的沙子【注：原文为“砂子”】。

波浪不断涌来，仿佛要吞没他的四肢一般，随后，又边发出声边退去。

波涛不断拍打着。

他看着波涛，想道。

这里是死亡之国吗？

潮水一点一点退去。在晚风的吹拂中，湿透的衣服无比冰冷。

一直浸泡在海水中的身体也如冰一般冰冷。

这里是死亡之国吗？

在冰冷的海水中与无尽的黑暗中，他再一次这样想道。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这是波浪的声音。

是在那个岛上的岩石场那里听到的声音。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波浪的声音，任由它拍打着身体。

他望着波浪，连眼睛都忘记眨动，大滴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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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百度/纷碎之翼】

巨大的咆哮声回响着。

金龙在耸立于海中的巨大三柱鸟居中发狂，睥睨着正在修建于崖边的祭坛里祈祷的玉依姬。

巨龙盘旋着，不停的用爪子抓挠，想冲破三柱的包围。

龙的双目中闪耀着令人畏惧的憎恨之光。锁住自己的三柱，一直祈祷维持着三柱的玉依姬。这两者，被它用血红的眼睛凶狠的盯着。

红莲屏住呼吸，看着无数次想冲出三柱之围的巨龙。

这条龙，就是出现在都城的地脉化身。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轻声说出这句话的红莲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

“因为在三柱鸟居之下有地御柱。”

红莲循声望去，看到的是神情严肃的看着巨龙的斋的侧脸。

“地御柱？”

少女惊讶的看了眉根紧锁的红莲一眼，随后说道。

“那是支撑这个国家、支撑大地的巨大柱子，也是超越人们想象的神之姿。”

“神？”

看到红莲想继续问下去，益荒无声的走了过来。

几乎高度相同的两人目光相接，迸射出火花。

红莲的全身窜起斗气，益荒也毫不隐藏自己的敌意。

两者的杀气与大地的巨响、波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周围弥漫着极其恐怖的气氛。

斋制止了一触即发的两人，

“益荒，退下。”

“斋大人，请您退后。”

“益荒。”

斋冷静的叫着益荒的名字，并拉住他的袖子。

“退下……这会让内亲王害怕的。”

益荒一瞥，发现年幼的公主面色发白。在这两名非人青年的强烈斗气下，她的身体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看到修子的神情，红莲愤恨的嘟哝着。本来，他的神气无比强烈，如果再在激烈的情绪波动下释放神气的话，修子一定会怕得不得了吧。

千万不能把她吓哭。

红莲抑制住激烈的情绪，不过，他没有变回小怪的样子。

在三柱鸟居中发狂的金龙仿佛任何时候都可能冲破包围似的。

红莲和益荒各自退后一步，保持着一定距离。可是，即使抑制着神力，两人之间的敌意依然未减退。

红莲看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昌浩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移向金龙，说道。

“回答我。气脉为什么会实体变为金龙？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

“这是因为……”

斋刚要回答，就被益荒制止了。

“斋大人没有必要回答。”

接着，他像要保护斋不被红莲和巨龙伤害一般，继续说道。

“这里存在着支撑这个国家的地御柱。它是在这鸟居之下，延伸至人无法到达的深处的巨大支柱。”

那是遥远的神世时代的造物。在高天原出现之前、世界诞生之时，为了支撑八大洲，由一柱之神变化而成的。

益荒与阿云曾无数次的尝试到地御柱那里去。可是，每一次龙都会疯狂的阻止他们前行。为了抑制神之力，玉依姬的生命力不断的消逝。两人明白，继续尝试的话，将危及玉依姬的生命，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想不出别的方法。

红莲望着三柱鸟居。

“天御中主神在做什么啊？玉依姬不是将其力量凭依到自己身上了吗？既然有了神力，让气脉复原应该不是难事吧。”

神也有神的阶层。比如，在天照大御神诞生之后出生的神，就没有那样的力量。不过，支撑国家的神，其神的席位凌驾于多数神之上。而玉依姬是身为一切之根源的天御中主神的巫女。巫女在接受神的意志的同时，也能够和神对话。

那么向神求助不就可以了吗？

听到红莲的疑问，斋平静的摇了摇头。

“——姬并不希望那样。”

“为什么？”

“……”

红莲闪着光辉的双眼盯着沉默中的斋。尽管益荒露出充满敌意的神情，但他毫不在意。

“为什么玉依姬不那样做？

听到红莲更严厉的质问，斋咬紧了嘴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开口道。

“……如果向我们的主君天御中主神祈愿，愿望就会传到污染的地御住之人那里。姬担心的正是这个。姬希望拯救所有人。”

即使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斋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昌浩。

“昌浩也被姬救了。如果没有姬的力量相助，他已经被黑暗吞没，坠入鬼道了。”

红莲也朝昌浩看去。

尽管昌浩看起来身心俱疲，但他心中的阴影正在逐渐消失。

玉依姬确实拯救了昌浩的心。

“无尽的雨，也是由于神之力失控所致。大地之气若能正确流动，天象也会恢复正常.”

天照大御神身为太阳神和天御中主神的巫女神，她的神之力被失控的气脉所阻，无法降临到地面上。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在都城发生的地震也是一样。”

“……！”

红莲不禁捂住额头。

那个封住同胞气息的的钢球，只不过是暂时抑制了流动于都内地下的气脉而已。如果不修正根本，一旦封在球中的神气用尽，地震还会发生。

红莲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扫了修子一眼。

站着的少女看到他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

“……把修子带到这里的原因呢？”

斋看了红莲一眼，说道。

“这和你没关系。”

“事到如今，就别吞吞吐吐的了，小丫头。”

红莲以更加严厉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把昌浩卷进来，为了把修子带到这里而操纵他，还说和我没关系？别惹我发笑了！”

斋默默的听着他那冷酷又严厉的话语。

益荒一直盯着红莲，而红莲对此不以为然。

这时，一个带有颤抖的声音传入了红莲的耳中。

“……我并没有操纵他。”

斋低着头，双手紧握。

“我没有操纵他。是昌浩接受了我的委托。”

可是，把自己逼得身心俱疲的昌浩的心，需要休息。

因此，斋暂时把与感情连接的记忆从昌浩心中分离。这也是在昌浩的同意之下做出的举动。

“醒来之后，一切就会复原。我们没有逼迫他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少女的语气很坚定。

红莲皱起了眉头。

他所了解的昌浩——

在受伤之后的昌浩，一定会这么做吧。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而这也是昌浩的心之伤正逐渐被抚平的证据。

尽管红莲并没有完全接受斋的说法，但她的话并非谎言。

红莲那金色的双眸中的严厉神情稍微有所缓和。

斋抬头看到他的神情，目光摇曳。

咆哮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三柱鸟居上。

耸立在海中的三柱鸟居。在其包围之中，即将出现新的龙，其巨大的龙身散发着火炎一般的金色之光，正疯狂的扭动着。

益荒的神情严峻的看着咆哮的巨龙。

“……这样下去的话，鸟居的结界就维持不住了。斋大人，我暂时离开一会儿。”

益荒对娇小的少女说完，严肃的看着红莲威胁道。

“倘若你敢对她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我绝饶不了你。”

听到这句话，红脸的双眸在一瞬间闪现出深红之光，随后，他笑道。

“哦……这么看来，值得一试啊。”

“你这家伙……！”

被挑衅的益荒听到龙的咆哮声，克制住心中的怒气。

他看了看三柱鸟居，随后纵身跃起。

穿过玉依姬的身边，跳下悬崖。

妄图冲破隐形之壁的龙被反冲力冲击的烟消云散。

波涛翻滚着，从鸟居中释放出的神圣波动极速增强。

尽管看不到益荒，但随着飞溅的泡沫卷起的神力，昭示着他的存在。

望着在这种状况下依然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的背影，红莲小声说道。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把目光转向斋，以金色的双眸望着她，说道。

“和我们一样，他不是人类。”

“——他是从遥远的神话时代起，我们的主军为玉依姬安排的随从。”

红莲有些吃惊。原来如此，是神之眷属啊，这样就明白了。

脚下，大地的鸣动如潮水般涌来。这，也许是国之常立神诉说痛苦的原因吧。

斋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转身朝修子望去。

幼小的公主面色发青，身体僵硬。金色的巨龙、可怕的地鸣、以及不知道真实身份的鬼一般的青年，她都会害怕。

“……阿云。”

斋轻声呼唤这个名字，一个身影无声的从黑暗中出现。

修子吓得浑身发抖。

不过，阿云并不介意修子的反应，走到斋身边单膝跪下。

“您叫我吗，斋大人。”

阿云默然行礼，随后看着站着的修子。修子不禁想往后退，不过，阿云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她的肩膀。

修子害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时，斋对她说道。

“请不要害怕，没有我的命令，她是不会伤害你的。”

修子看看斋，又看看阿云，随后，又向躺在地上的昌浩望去。似乎在向他求助，希望他赶快醒来，可是，昌浩依然毫无动静。

目送被阿云带着走上台阶的修子，红莲听着龙的咆哮和地鸣，再次向斋问道。

“为什么要把修子带到这里？”

斋眨了眨眼，望着玉依姬的背影和三柱鸟居，说道。

“……为了让她成为下一代玉依姬。”

“什么……？”

斋平静的看着深吸了一口气的红莲，回答道。

“在这个神宫，向三柱鸟居祈祷是玉依姬的职责。作为天御中主神的巫女神——天照大御神的代行者，玉依姬是必要的。”

红莲的耳中，回想起刚才斋说的话。

——希望玉依姬能安详的死去。

这是为什么啊，完全不明白。

她、益荒、还有阿云，不都是侍奉玉依姬的吗？如果相信度会他们说的话，那么，斋应该是代替巫女承担举行实质性的祭祀活动的斋戒一职。即使被度会他们嘲笑为无用之人，他也应该不会对玉依姬抱有叛意。

大概是从红莲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心思，斋轻轻笑道。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不过，你也没必要明白。我说过许多次了，这和你没有关系。”

随后，她向玉依姬望去。

“内亲王是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比任何人都合适做巫女神的代行者，而且，在我看来，他正是天照大御神御灵的分身。伊势的神官和度会他们想要得到内亲王，正是因为内亲王具有成为巫女的资质。”

少女稍微停一下，用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大人般的语气说道。

“在那里祈祷的玉依姬的力量，已经快用尽了。在那之前，希望公主能够代替她，那样的话，我才能让她得到永远的安宁。”

望着一动不动的玉依姬，斋的脸上出现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神情。

红莲意识到了某种不对劲。斋的眼神平静，可是，红莲总觉得她的心中产生了某种感情的漩涡。

金龙的咆哮声逐渐变小，不知道是因为益荒的努力，还是因为玉依姬的祈祷。

“……你是负责斋戒一职的吧。”

听到红莲的话，斋大吃一惊，朝他望去。

“那个玉依姬的生命耗尽的话，不用修子，而是你去担任下一代的玉依姬不就可以了吗？”

斋吃惊的睁大眼睛，随后，她自嘲般的笑道。

“……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

斋把目光从红莲身上移开，说道。

“……我的生命就是罪孽。那样的事，是我无法做到的。”

【录入：百度/纷碎之翼】

[第一章完]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二章

第二章【录入：悲铃空幻】

２

垂水别宫中一片寂静。自从内亲王被带走后，已经过了一整天。安倍晴明听着雨声，坐在床上不禁发出叹息。马上就到酉时了。由于没有阳光，一切都只能依靠感觉来判断，厚重的云使光线如黄昏般昏暗，也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我说，六合。”随着他的呼唤，十二神将六合现身了。这位沉默的神将将黄褐色的目光投向主人。清明头也不回的继续说道。“太阴把矶部的人平安的送到伊势了吗？”

“有太阴的风，很快就会到了吧。”老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坐上不习惯的风也许会很辛苦吧……不过，总比徒步行走在山路上要快得多。只要进入伊势，就不会有生命危险，现在我总算有些放心了。”六合依然不说话。只是表示肯定的意思吧。矶部的神职们最慢也应该在昨天晚上到达伊势了。平安宁静的一晚，对身心都已疲惫不堪的他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复原药。太阴也应该但回了都城。本该在都城的昌浩，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要和本应是敌人的益荒与阿云一起行动。太阴正是为了调查此原因而返回都城

【录入：悲铃空幻】【录入：月夜泛滥】

六合发现晴明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心.

“……彰子小姐和守直大人怎么样了。”

为了修子的伊势之行，而接受斋宫寮派遣的矶部的神职们乘坐太阴的风提前返回伊势。本来，矶部守直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回去的，但在前几天的袭击中，他受了很重的伤。晴明认为他现在活动的话会有生命危险，因此把他留在别宫。

神将眨了眨眼，平静地回答道。

“矶部守直从昨天起就没苏醒过。也许是因为出血，状态非常危险。至于彰子小姐……”

六合欲言又止，晴明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再让她休息一下吧。”

望着雨水不断飘落的天空，晴明眯起眼睛。

“我真是没用，现在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

在昌浩挣扎的是，也正是因为自己在他身边，才一句话也无法对他说出口。因为稍有不慎，会刺痛他的伤口。当对方已经站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时，当然不能做这种愚蠢之事。

现在对彰子也是一样。

“……”

突然，晴明想到了一个人。

在那个时候，自己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在晴明烦恼得几乎失去信心的时候，他却总是很有魄力，一面露出沉思的表情，一面轻易地打破目前的局面。

即使自己人生中积累了各种经验，具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在这一点上也远不如他。

哪怕一次也好，希望能在梦里见到他，晴明甚至这样想道。

不过，在过去了五十年的现在，这个梦还是无法实现。

这一点，是在他的漫长人生中留下的少数遗憾之一吧。

“……晴明，你还好吧。”

由于担心着陷入沉默的主人，神将用缺乏变化的语调问道。晴明毕竟在雨中步行走过一段决不轻松的山路。老人的身体应该是最吃不消的，而且，还与虚空众战斗过。现在的晴明，身体和心灵都处于最疲倦的状态之下吧。尽管面无表情，六合的双眸中却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坚定。他那黄褐色的瞳孔中，隐藏着担心晴明的光辉。有如此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实在是一件幸事，晴明这样想道。昨天，为送矶部的神职们回去的太阴，在出发之前，一直担心着彰子。彰子对任何人的呼唤都没有反应，甚至连稍微睡一会儿都无法做到吧。在雨中日夜兼程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几乎完全毁坏的别宫中的一个还算完好的房间里。这个为了内亲王侑子而紧急建造的别宫，对于三名人类和一名随从的神将而言，实在过于宽阔了。看着被厚云覆盖的天空，晴明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不用担心我。我没有那么脆弱。而且，虚空众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来袭。毕竟，他们的目标是侑子殿下。”“矶部守直不是说过吗，知道虚空众存在的人会被杀掉。”“……至少让我从乐观的方面考虑一下啊。”听了晴明这句带有抱怨色彩的话，六合淡然回答道。“有了这种思考倾向，正是你比想象中还要疲劳的证明。”晴明不禁笑了。“六合，你说话的方式简直就像宵蓝啊。”“既然青龙不在，在你身边的人就必须指出这一点。”“……”

晴明发出很大一声的叹息。

尽管平时沉默寡言，但在必要的时候，六合却会变得很罗嗦。虽然很少提出自己的主张，但这并不表示六合不明事理。有时候，晴明对此深有感触。

或者应该说，与青龙比起来，六合才更为难缠。尽管他的少言寡语和平静的预期让人很头痛，但六合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

突然，六合眨了眨眼。

向四处扫视了一遍，随后，他无声地站了起来。

他刚走出几乎完全被毁坏的休息室，就看到风音那湿漉漉的身影从树林中出现。她身穿短袖的衣服，水滴不断地从高高盘起头发上滴落。

“风音小姐。”

还没等晴明站起来，雨中的六合就把自己身穿的灵布披到了风音的身上。

“谢谢你，不过，我没事。”

风音苦笑着向六合道谢之后，走进了别宫。她以灵力将水汽吹干，如释重负般地呼了口气。

“需要为你拿件新衣服来吗？”

晴明关怀地问道，风音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您的关心，晴明大人。”

风音是道反大神与道反巫女的女儿。半人半神的她，体力与灵力都与人类不同。

风音昨天乘坐送矶部众人返回的太阴的风，去了伊势的斋宫寮。

风音披着夜色的灵布，在晴明身边坐下。由于刚才在雨中奔跑，她的身体冰冷。尽管现在是叶月（八月），但连日的降雨使气温比往年都低。

“伊势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老人的提问，风音的面色变得深沉。

“神祗大副和斋宫依然病卧在床，斋宫寮的众人都面色沉重，气氛十分压抑。”

晴明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风音仿佛在回忆每一件事情一般，把手指放到嘴边，说道。

“我也去了伊势的神宫，那边没什么异常情况，仍然充满着庄严神圣的气氛。只是……”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黯淡。

“……不仅是神宫周围，甚至可以说伊势境内……情况都变得有些麻烦。”

“此话怎讲？”

面对惊讶得皱起眉头的晴明，风音说道。

“影子，或者说……在黑暗中追求光明的妖异之类。还有彷徨的鬼魂，以及正痛苦地坠入鬼道的灵魂。”

风音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由于太阳之光被遮住，神宫中的光辉神气，吸引了这些黑暗之物。毕竟，光明越强烈的地方，就越容易吸引黑暗。”

说完，风音自嘲般地笑了。

“公主如果进入伊势的话，也许会遇到危险啊。益荒他们把公主带走，从结果看反而是件好事。”

风音故意没有提到昌浩的名字，晴明在心中对她的这种关心表示感谢。

为什么昌浩会和益荒、阿云他们一起出现，对自己和神将们，以及彰子毫不理会，把内亲王带走之后就消失了呢？

“是啊……”

老人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作为凭依，侑子被伊势神宫的天照大御神召唤。她的灵魂是纯洁而光辉灿烂。黑暗之物看到她，也许会一起冲过来吧。

侑子自身并没有击退这些妖物的力量。就算有晴明和风音同行，从风音所说的情况来看，要保护好她，确实是一件困难的事吧。

风音疲倦地叹了口气。六合看在眼里，神色有些动摇。

也许是看到她的脸色不好，晴明说道。

“风音小姐，去休息一会儿吧。”

可是，风音摇了摇头。

“不，晴明大人也相当劳累吧。”

“我已经充分休息过了。”

晴明眯起眼睛说道。风音苦笑着站了起来。

“彰子小姐在哪里？”

晴明和六合眨了眨眼。

风音披着夜色的灵布，回头对晴明说道。

“我去看看她，她也相当疲惫吧……”

昨天早上，彰子哭着说想见昌浩。尽管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他却像看陌生人一般对待彰子。

为什么他会那样做，没人知道原因。

昨天，在风音、太阴和矶部众人一起从别宫出发的时候，彰子默默地哭泣着。她那令人心痛的背影，在风音眼中挥之不去。

“小姐在里面的房间。”

听了六合的话，风音点点头。

“谢谢你。”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晴明脸上挂着复杂的神情。

也许，比起他这个老人，还是年岁相仿的同性更有能力安慰彰子吧。

晴明的心中也非常痛苦，不过，自己总有比不上风音的地方吧。

他稍微感到有些不甘心。

和自己的孙子年纪相仿的彰子，是当代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家的千金。不过，对晴明而言，在同一个府邸中居住了一年多的她，与其说是贵客，不如说是值得疼爱的孙女一样的存在。

无论是昌浩还是彰子，心中都有很深的伤痕，要痊愈需要花上很长的时间。

老人叹息着拍了拍肩膀，感到舒畅了许多。心中的重压，一直折磨着他的身体。

“晴明，快去休息吧。”

听到六合的话，晴明耸了耸肩。

“你真的越来越像宵蓝了。”

“不管怎么说，你要是倒下的话，就进退两难了。”

“我不会倒下的。”

晴明立刻回答道，随后，他朝外面望去。

“我怎么能在这里倒下。如果要倒下，也是在一切都顺利结束，公主殿下回来之后。”

晴明为了守护侑子而与她同行，在把她夺回来之前，他的自尊是不允许自己倒下的。

“——是吗？”

六合平静地回答道。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柔和，晴明眨了眨眼睛。

神将们都知道晴明有着不服输的性格。他这样说，也许是做好了爆发的准备吧。

晴明将目光投向六合，这个沉默寡言的神将依然面无表情。要看穿他的心思是很困难的事，即使与他相处了六十年，晴明依然难以读懂他的表情。

不过，晴明非常明白，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思想。

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神将总是关怀着他的心，这是对他极大的激励。

在铃鹿的山中，只有雨声。

晴明思考房间里面的风音正在做什么的时候，风动了。

风力逐渐增强，卷起雨滴形成旋涡。

在厚厚云层的缝隙间产生了小点，这个小点逐渐变大，最后形成了人的姿态。

晴明站了起来。

“太阴！”

六合抓住正想跑到庭院中的晴明的手。晴明回过神来，将一只手举起，仿佛在说我没事，放开我。

六合沉默地服从了他，并走到他的身后。

这时，太阴接近了，随着疾风降落到地面。

“晴明，我回来了。”

也许是由于风挡住了雨滴，她的身上并没有淋湿。她敏捷地飞进宫中，站到晴明面前。

“对不起，比预想中花了更多的时间。”

晴明看者充满歉意的太阴，眯着眼睛说道。

“欢迎回来，太阴。辛苦了，先坐下吧。”

在邀请变为小孩子形态的神将坐下之后，晴明也坐了下来。

太阴在晴明的斜前方抱膝坐下。

六合则单膝跪在老人身后。

太阴看着同胞，问道。

“在那之后，没发生什么吧？虚空众没有来过吧？”

六合无言地点点头，太阴放心地呼了口气。

“是吗，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担心呢。”

由于听说知道虚空众存在的人会被毫无例外地杀掉，太阴一直都担心着。

在只有晴明、彰子和矶部守直的别宫里，随从只有六合一人。可是，六合无法对身为人类的虚空众发起攻击，而守直在前几天的袭击中身负重伤。

能够应战的，只有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一人。

“刚才，风音小姐回来了，对我说了伊势的情况。太阴，感觉到什么了吗？”

听了晴明的话，太阴望着地面，说道。

“嗯——是啊。伊势……平静得过于诡异，总觉得气氛相当紧张。还有……”

太阴看着雨云，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怎么说呢，空气有些沉重。”

“沉重？”

“是啊，空气沉重。也许是因为大气中充满了水汽。风中也带有水汽，所以相当沉重。”

身为风将的她，以神气刮起风。

“我看到的就是这些。风音是怎么说的？”

晴明将风音说的话告诉了太阴，她露出佩服的表情。

“不愧是道反大神和道反巫女的女儿。我只能看到那些，就立刻离开伊势了。”

与神职们和风音告别之后，太阴乘风回到了都城。

到达都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通常情况下，应该更早达到才对，可是，由于空气沉重，雨阻碍了她的行程。

“被雨水阻挡，这还是第一次啊。”

太阴皱起了眉头。她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的确少见。

晴明突然伸出手，把手指按到她的眉间，为她抚平皱纹。

“晴，晴明？”

看到太阴捂着额头后退，晴明露出慈祥的笑容说道。

“这种标枪不适合你哦，会变成宵蓝那样的人。”

太阴仿佛吞了某种极苦的东西似的，面露嫌恶的神色。

“我可不想变成青龙那样的人。”

她耸耸肩，整理了一下思绪。要报告的事情还有很多。

“昌浩和滕蛇都不在府中。吉昌在睡觉，所以我没有打扰他。”

太阴本想返回异界，但想到出发之前同胞们的样子，她犹豫了。

“然后，我去问了天空。”

在安倍府内艮之方角处的森林中，十二神将天空站在与龙脉相连的龙穴旁。

在晴明不在府中的时候守护着安倍府的天空感受到突然从天而降的同胞的神气，露出惊讶的神情。

“太阴……跟随晴明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严厉的质问下，太阴不禁挺起了脊背。

天空担任着统率十二神将之职，是在同胞中最具有威严的存在。

太阴整理着思路，思考该从何说起。

“那个……我有许多话要说，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您。”

“什么事？”

老人问道。

“天空，昌浩为什么不在府里？是像平时一样夜巡去了吗？”

后半部分，是她所希望得到的回答。为了谨慎起见，在来到天空这里之前，她去府内确认过，可是，昌浩和小怪都不在。

天空摇了摇头。

“不，是接受皇命，在你们出发之后的次日前往伊势了。”

要理解天空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皇命？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当今天皇的命令，说晴明需要手足一样的辅助者。”

八十高龄的晴明也许的确需要能辅助自己的阴阳师。

“不过，由于担心昌浩一个人无法胜任，所以也让昌亲同行。”

看着被预想以外的事态惊得说不出话的太阴，天空问道。

“看你的表情，是还没有会合吧。内亲王一行已经到伊势的斋宫寮了吗？”

“啊……？这个，还没有。因为突然发生了严重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预期没变，但老人的表情更显严肃。

太阴简要地说明了发生的情况。

袭击侑子的神秘集团虚空众、数次交战、以及——

在命悬一线的困境中，突然与应该是敌人的人一起出现，带走侑子的昌浩。

听完，天空的脸色也变了。

“这些……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说谎。完全没有必要啊。”

确实如此，天空面露难色地接受了她的话。太阴奇怪地向老人确认道。

“天空，昌浩、昌亲与滕蛇，真的去伊势吗？真的追赶着我们去了伊势吗？”

“没错，不信的话，可以等到早上去问吉昌。”

太阴几乎要哭出来。她紧握双拳，闭上眼睛说道。

“……是吗？”

天空不会对身为同胞的她说谎。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

太阴沮丧地低下头，突然，她感到一阵疲倦。她的心中，一直希望那时出现的人不是昌浩，而是某个容貌相似的人。

那样的话，就能够解释他对彰子的态度了。如果是别人，彰子就不必如此悲伤了。

可是，她知道，那时候发生的事，正是她不希望的。那个人的灵力、样貌、一切，都证明了他就是昌浩。

然而，即使知道是那样，为了彰子，也为了晴明，她还是希望那不是真的。

看到太阴逐渐变得消沉，天空以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是拼命从伊势赶来的吧。在晴明不在的时候，这里由我来守护。可以的话，回异界休息一阵如何？”

太阴摇头说道。

“谢谢您……不过，我没有时间休息，必须回到晴明身边。”

“是吗……不过，我不明白。”

正想纵身飞起的太阴听到他的话，停下了脚步。

“天空，您不明白什么？”

太阴偏着头一问，天空抚着胡须回答道。

“那时出现的，真是昌浩吗？”

“嗯……应该是的，晴明也有这样的疑问。”

天空的脸色更加严肃了。

“那么，为什么滕蛇没有出现。昌亲和滕蛇都没有出现，他却和应该是敌人的人一起行动，这是为什么？”

老人低声说道。

“无论是龙脉的失控，还是昌浩那难以理解的行为，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在伊势究竟发生了什么？”

领受了皇命的昌浩等人也前往伊势。

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让晴明大为吃惊。

“陛下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面对困惑的晴明，太阴歪着脑袋说道。

“在那之后我想了想，陛下应该是担心晴明大人吧？不过，与其在一行人出发之后做出这种决定，一开始就让昌浩一同去往伊势不是更好吗？”

她的语气带有不满，直到现在，她还在为此生气吧。

“太阴。”

一直沉默的六合用带有责备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太阴铁青着脸，随后，转换了话题。

“昌亲、昌浩、还有滕蛇，都是在我们离开都城的第二天出发的。可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了。”

在询问完天空之后，太阴立刻离开了都城，全力进发的话，应该在午时到达别宫。

可是，在离开都城之后，她立刻想到，也许能遇到昌亲和滕蛇。

太阴集中注意力，循着他们步行的方向前进。因此，花了很长时间。

“那么，昌亲他们呢？”

她是一个人出现的，不用问，就知道没有遇到他们，不过，晴明还是问了一下。

太阴的表情变得阴沉。

“……没有看到。也许，他们是从另外的路去伊势，虽然那会绕得很远。”

去伊势的道路不止一条，太阴所走的，是侑子内亲王一行人走过的道路。她认为，既然昌浩他们要追赶晴明，自然会选择同一条道路，可是，她也许猜错了。

“是吗……”

晴明发出一声叹息，看起来显得相当失望。

虽然知道昌浩他们追赶着自己而来，可是，他与益荒一同出现的原因，晴明却想不明白。

虽然想占卜出昌浩的行踪，但这里没有需要的工具。由于在前往伊势的途中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尽量减少了行李。

昌浩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昌浩有红莲跟随。那可是十二神将中最强、也最勇猛的男子啊。

即使遇到危险，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出现性命之忧，晴明深信这一点。

难道说，红莲离开昌浩身边了吗？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呢。同行的昌亲呢？他平安吗——是生，还是死。

心中泛起的各种疑问，让晴明的心底感到冰冷。

尽管想拂去这些疑问，但晴明怎么也做不到。

昨天，在带走侑子的时候，昌浩看到他们却毫无反应。那究竟是为什么？

尽管再怎么想也无法得到答案，但晴明还是忍不住这样思考着。

越想，他就越消沉。这样下去的话，他会垮掉。

晴明做了个深呼吸。不安会导致更大的不安。不安的心膨胀的话，自己的思维将被囚禁在疑心中吧。

“……都城没什么异常情况吧？”

听到主人的问话，太阴点了点头。

“对，在那之后，没有发生地震。”

尽管雨势逐渐增强，但她并不想报告这一情况。

“只是，抑制龙脉的钢球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减弱。天空说，气脉以人类感受不到的速度逐渐变得失控。”

听到这，晴明想到了被冥官夺走所有神气的神将们。

“太阴，宵蓝他们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异界，所以并没有直接见到他们，不过，他们的力量似乎正在逐渐恢复。”

“是吗。”

晴明露出放心的神情，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听说，天后昨天苏醒了。朱雀和白虎还没有起来，青龙虽然能站起来了，但还不能活动……”

而最后一个人，天空并没有提到，太阴也不打算追问。因为，她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格言。

想到太阴没有说起的那一个人，晴明朝远方望去。赐予她的第二个名字中包含的咒语，现在也许正是发动的时候。可是，身为人类的晴明，毕竟无法进入异界，而除了晴明与她本人以外，唯一知道那个名字的神将，现在不知所踪。

既然如此，暂时把这件事放一放也许才是最佳做法。

可是，晴明非常在意。

晴明看了身后的六合一眼。六合意识到他的视线，眨了眨眼，说道。

“——我拒绝。”

随着这句简短有力的话，晴明的脸色变得严峻。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即使只是去看看情况也要花费很长时间。我不能离开你身边。”

十二神将居住的异界，是与人界重合的。不过，由于次元不同，人类是无法看到的。

在异界里，同胞们所在的地方，就是位于人界的安倍府的正上方。

即使从这里进入异界，也只能出现在于此地重合的地方。要到达同胞们的身边，需要走过相当于从人界的铃鹿山脊到安倍府那样长的距离。

奔跑在这决不算短的距离中，到同伴们的身边，去查看那个谁也不会提到的女性神将的情况，即使是神足，也要花上半日时间吧。无论是从异界还是从人界出发，前往要去的地方所花费的时间是一样的。

就算花这么大工夫去看望了那个据说情绪无比激昂的同胞，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也许是从六合的表情中读懂了他的心思，晴明轻叹了一声，重新坐下。

巡视了周围情况的太阴向晴明问道。

“风音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看到她啊？”

六合移动目光。

看到他把视线投向别宫的深处，太阴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晴明开口说道。

“她在彰子小姐那里。”

这位身材娇小的神将睁大眼睛，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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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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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怜月——

雨声阵阵，房间终于恢复了平静。彰子望着外面。

沉闷低垂的雨云呈现一种有些发黑的灰色，这个阳光照不到世界，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

这

个世界完全变成了黑夜的错觉。

雨下个不停。

彰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风音对她的背影悄声道：

“藤花大人……”

她没有答应，她也许觉得风音叫的不是自己。

昨天，在与矶部的人们一起去伊势之前，是风音帮彰子清洗了满是泥污的头发。

彰子那头厚而美丽的秀发要完全干，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仔细一看彰子的头发似乎还有些

湿。也许在这种天气里，头发不那么容易干吧。必要的时候，还是让太阴用风把她的头

发

吹干比较好。

“你的头发似乎还没有干透呢？太阴刚才好像回来了，不如让她用风帮你吹干头发

吧。”

风音来到彰子身边。

她屈膝一看，彰子的脸颊上有干掉的泪痕，但她刚才没有哭。这反而更让人心痛。

“彰子小姐……”

风音叫她的真名，但彰子一动不动。

也许她的心已经冻结。她一直哭，一直哭，直到眼泪都干涸了。而且，她的心也变得冰

冷

，也许她的心会就此冻结。

风音在彰子的旁边坐下，与她一样，凝视着外面。

雨势丝毫未减，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也依然强烈。自从听到这个声音开始，已经不

知过了多长时间。

在那厚厚的云层上，太阳应该已经出来了。但是，这场雨下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需

要思考一下才能想起烈日的样子。

即使是已经习惯了的事物，一段时间不见，也需要思考一下才能想起它的样子吧。

而且一段时间不见的话，不管是多么重要的事物，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想起。所

以，不见的时间越长，印象就越模糊。

实际上，由于时间太久，在风音的脑海中，智铺宗主的相貌已经很模糊了，几乎完

全想不起来。而且，对他的种种情感也越来越淡薄。

人的记忆，真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东西。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在此之前一直沉默的彰子悄声道：

“……一定……”

风音默默凝视着彰子。彰子面向屋外，瞳孔微微有些颤动。

彰子用她那没有血色的煞白嘴唇，发出了一个无力的声音。

“……这是……报应……”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彰子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抓着衣服微微地颤抖着。

“……因为，我逃跑了……”

虽然嘴上说是为他，但实际上是为了自己。

彰子一直在欺骗自己，在隐瞒自己心中所想，在隐瞒自己害怕的事情，在欺骗自己

的心，在说谎。

彰子无法再面对他，于是离开了他，为了自己逃了出来。

就在彰子一筹莫展的时刻，昌浩突然出现了。

彰子很害怕，害怕看到他的眼睛，于是她逃跑了。但即使是这样，她内心最深处还

是涌出了一个期望。

彰子很想见他，真的真的很想见他。但是她很害怕，害怕他知道自己隐藏起来的真

实想法。

彰子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所以……”

她似乎在自责，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见昌浩了。

所以，彰子无法振作。

彰子无法把想见他的期望说出来。语言内是有神灵的。神灵身上有一种力量。彰子

现在很害怕它。

想见他是彰子的心声。但是如果这个心声被否定，彰子要靠什么活下去呢？彰子觉

得自己已经无法再面对他。她认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自己的软弱造成的。

彰子深深叹了口气，非常自责。

风音一边静静地听着彰子断断续续的坦白，一边闭上了眼睛。

彰子所恐惧的，也是风音所恐惧的。应该没有人不恐惧这件事。

“我……不再……”

彰子的脸颊上又流下了泪水。

昌浩的眼中没有彰子，对她视而不见。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这太悲哀、太

残酷了。

所以，这一定是对彰子逃跑行为的惩罚。

虽然彰子在内心深处大声说着别走，但她没有说出口。

昌浩带着侑子从彰子眼前走开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彰子一眼。

“……我们已经……不会再相见了……”

彰子害怕与昌浩见面，如果相同的情况再次发生，她的心一定会碎的。

风音对无精打采的彰子静静说道：

“你为什么觉得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彰子慢慢摇了摇头。

105楼

“你们不会再见面了，真的吗？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无视你们的过去？你不

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风音的语气非常平静，她并不是在责备彰子，只是在问彰子而已。

彰子静静地看着风音。

“……这是因为什么……？”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胆怯。她那被眼泪润湿的瞳孔中映出了风音的影子。

映在她那漆黑的瞳孔中的风音神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弄错了，如今，重要的不是昌浩怎么想的，而是你是怎么想的。你想怎么

样？”

即使牺牲自己为对方着想，也总有一天会漏出破绽。

“想一想，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想想。你想怎么样？”

不要忙于遮掩，或是伪装自己，想一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昌浩的想法也很重要。至今为止，你一直把他的想法摆在第一位是吧。所

以昌浩才得救了不是吗？”

彰子的眼神摇曳。是那样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我到底能帮到他多少呢？

彰子的身体僵住了，风音对彰子轻声道：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因为现在，你想怎么样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

彰子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想怎么样。

彰子的心中有很多顾虑，响起了很多声音。到底应该如何选择呢？做出怎样的选

择，才能解除这种痛苦？

彰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风音，风音结结巴巴地道：

“在来这里之前，我犯下了很多罪。那些罪孽一直没有消失。我一直背负着它们，

如果有机会，我必须赎罪。”

风音总是竭尽全力，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风音都会倾尽全力去做，风音希望这样能够赎罪，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但是，即使用这种方法，也无法完全消除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

风音的心里也有伤痕。那种痛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无法完全抹去。但是，风音没有选择囚禁自己停滞不前，她想做出勇往直前的选择，即使只能前进一步也是好的。

即使很痛苦，很难过，也不能蜷缩起来堵上耳朵、闭上眼睛。

“但是，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应该不会后悔。”

如果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该后悔。

“彰子小姐，你错了。现在的你太痛苦了，所以才想逃到对自己来说最舒适的地方。”

彰子瞪大了眼睛。

风音对沉默的彰子细声细语地道：

“你已经发觉自己这样会远离昌浩，为什么还要逃？你明明知道逃开也只会让你痛苦不是吗？”

说完，风音突然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说的话好像太刻薄了。”

彰子突然屏住气，惊慌地摇头。风音的话起了作用。

只是，彰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的心如乱麻一般。

“别忘了，重要的是你想怎么样，你的内心最期望什么。”

“……”

彰子到底想怎么样？她最期望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在责备自己的过程中，压抑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除的痛苦是……

彰子一副几乎哭出来的模样，艰难地从口挤出一句话说道：

“……就算是被厌恶……”

就算是被厌恶……

就算是被遗忘，被拒绝……

彰子也想呆在他的身边，想见他。

即使不能再见到他，彰子也要这样做，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的这种想法。就连她自己，也无法阻止。

唯有人的想法，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

“……我想见他……就算……”

即使昌浩心里一点也不在乎我，也没关系。

我明白，我的想法是属于我的，没有人能够阻挡。

人的思想是无法阻止的。想法、期望是别人无法夺走的。

这才是人们自己的强大无比、确实可信的依靠。只要人们心中有一种不灭的信念，即使多次被打倒，也能够再次站起来。

而且，只要不忘记这一信念，人的心就不会支离破碎。

彰子双手捂脸，低声呜咽着，风音轻轻抱住了彰子的肩膀。

她那瘦弱的肩膀在颤抖，呜咽声融进了雨声中。

不管受多重的伤，不管多么消沉，她想要的东西都不会发生变化。风音闭上眼睛，看到了彰子那支离破碎的心。那伤口逐渐愈合了。

而且，在那伤口深处，有另一个东西。

风音的面色有些严肃。那也许是异邦的妖异植下的诅咒吧。

一个蚕食彰子的诅咒。彰子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将其解除，但它位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的地方。

妖异的诅咒已经进入了彰子宿体内最靠内的地方，并同化了。灵魂的波动和诅咒的脉动是完全相同的。之所以只要它们不发作，彰子就没事，是因为阴阳师在不断地封印它。

那么，如果利用新的法术，即使身边没有阴阳师，也可以将诅咒冰封吧。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它，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同化了，那么冰封诅咒就关乎彰子的生命。

如果不将其封印，彰子的生命会被剥削。但是如果置之不理，彰子还是会被诅咒蚕食。

如今已是无计可施。

“……”

风音轻轻叹了口气，并尽量不让彰子发觉。

她很自责，祈祷彰子现在的痛苦能够被消除。

因此，事情的关键就在于不知所踪的昌浩了。

他究竟带着侑子去了哪里呢？——

（偶是华丽的分割线）

——答案不久就揭晓了。

太阳从雨云的对面消失无踪了，在这个日子里，晴明他们聚集到了一起。

大家聚集在一起的话，即使敌人来袭，也利于迅速行动。在彰子和守直的房间里，施加了临时保护宫殿的另一结界，以便有异动的时候，瞬间就能传达过来。

晴明对于身负重伤的守直和虚空众的瓜葛，一直很在意。

——……虚空众……我不会再被你们杀死的……！

听风音说，守直失去意识之前，曾静这样嘟囔道。

也就是说，他曾经差点被虚空众杀死过。事实上，虚空众看到守直，说了句，你还活着？

在漂浮的伊势海上的海津岛上，有一个海津见宫。据说虚空众与那个宫殿有关系。他们与带走修子的益荒和阿云，似乎是敌对的。

益荒和阿云到底是什么人呢？如果知道了这些，就能找到与修子和昌浩的行踪有关的线索。

一到夜里，气温就会下降，因此，人们会将大门关闭起来。在大门的屋檐头，一个黑影落了下来。

最先发现它的，是正在闭着眼睛倾听雨声的六合。

"……”

六合无声地站了起来，晴明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六合，怎么了？”

六合看了主人一眼，没有说话，打开大门。太阴在六合的后面歪着头看向外面。

神将们的眼睛在夜间非常敏锐。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马上发现屋檐下有一个黑影。

“啊……”

太阴嘟囔了一句，瞪大眼睛。她仰头望向这位高个子的同胞，浮现出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六合来到屋檐前，单膝跪地，伸出手捧起了那个黑影。

灯的光亮勉强能照到这里。风音看看六合的手，站了起来。

“嵬……”

是风音的守护妖，刚才它一直未现身。

内亲王修子非常喜欢这只乌鸦，睡觉的时候常常抱着它。这么说来，刚才虚空众来袭的时候，修子也把它抱在怀里了。

乌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哆嗦着动了动翅膀，慢慢抬起头。

“……小……小姐……太好了，您平安无事……”

接着，乌鸦意识到是谁捧起了自己，突然站起来。

“啊，十二神将的六合，为什么是你捧着我！快放开我，你还不快点放开我？”

刚才已经奄奄一息的乌鸦，突然变得精神百倍，大声叫了起来，太阴表情愕然。

“在这种情况下，它还能这么激动，这反而说明了问题……”

在出云的时候，六合受到了何种待遇，从嵬的表情便可见一斑。

“嵬，你不是一直和公主殿下在一起的嘛？”

被可爱的小姐抱着，乌鸦表现出了满心的欢喜。

“小姐……！总之，我之前一直和内亲王在一起。为了通知小姐，我只身跑了出来。”

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

晴明像弹起来一样站起身。

“那么，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嵬在风音的手中，回头看向晴明。

“哦，安倍晴明。我一直在雨中飞行，稍微有点骨折了。我甚至受到雷击，但是以道反大神的名义担保，我可没有屈服于雷神他们。”

晴明再次问向昂首挺胸的乌鸦，说道：“公主殿下和昌浩到底在哪里？”

“在那边。”

它抬了一下翅膀。四双眼睛都看向它的翅膀所指的方向——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

“嵬，在哪里，公主殿下他们在哪里？”

“你即使问我他们在哪里，我也……”

乌鸦表现出一种很困惑的样子，说话吞吞吐吐，它是从那个方向飞来的，所以它只能这样回答。

晴明刚张开嘴，想继续追问，背后一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难道是……是漂浮在伊势海的岛屿……？”

晴明回过头来。

脸色苍白的矶部守直一边按住因虚空众而负的伤，一边靠在了柱子上。他看了看衣服下面的几层绷带，发现那里渗出了血。虽然绷带下面已经贴上了晴明写的止血符，但由于伤口过深，根本止不住血。

“守直大人，你不要乱动……！”

守直精神萎靡，太阴下意识地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漂浮在空中的幼小少女撑住了作为成年人的自己，这个守直非常吃惊。但是，他立刻想起她不是普通人而是神将，点了点头。

守直靠在太阴的肩膀上，踉踉跄跄地迈开步伐。

“如果是益荒他们带走了公主殿下……那么他们肯定去了海津岛。”

守直的眼睛像在追忆什么一样，眯了起来。”他们一定在玉依姬的海津见宫。“

守直的脸全无血色，勉强站着，忽然脚下一软，膝盖跪在了地上。

太阴失去平衡，突然松开了手，六合上前接住守直，并直接轻轻地让他躺在了地上。

守直失血过多，感觉异常寒冷，晴明拿起手边的衣服给他盖上。

守直的呼吸急速而细微。要想让他的呼吸平稳下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灯塔的火焰发出吱吱的声音，雨声异常大。

守直这样休息了一会儿，抬眼看向老人。

"……晴明……大人……公主殿下一定在海津岛……快去海津岛……的海津见宫去接他们……”

听了他的话，站在风音手臂上的嵬用力点头。

“确实，那个宫在海里。它叫海津岛啊，原来如此。”

嵬不断点头，突然抬头看向风音。

“小姐，我记得那座宫的位置。去接内亲王的话，我来带路。”

乌鸦挺胸抬头。听到此话，双手紧握的太硬两眼发光。

“太好了，乌鸦！”

正在这时，嵬上吊起了眼睛。

“你真没有礼貌！我是侍奉道反大神的尊贵守护妖！你怎么能叫我乌鸦！”

见嵬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受其影响，太阴也认真起来。

“你不就是乌鸦吗！要不然我应该怎么叫你啊？！”

嵬正想应战，风音让它闭嘴。同时，六合也跑到了太阴的跟前。

这时，晴明对呼吸困难的守直轻声说道：“守直大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被橙色的火光照亮的老人，脸上映出一片阴影。守直仰头一看，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所谓你不会再被杀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到守直的表情，晴明有些僵住了，继续问道：“所谓虚空众，是服务于海津岛上的隐之宫——海津见宫的战斗集团。他们与益荒，阿云是敌对的。公主殿下被益荒他们带走了。她肯定就在海津岛的海津见宫上。”

“……”

“虚空众和益荒他们都是服务于海津见宫的人是吗？”

守直没有作答。对于这种沉默，晴明理解为默认。

老人语气愈加严厉起来。

“守直大人，你确实这么说过"决不能把公主殿下交给岛上的度会,如果交给了他们,沉睡于地底深处的龙就会暴虐'。我想这里所说的龙指的就是龙脉，气脉。但是……”

晴明看了风音一眼，她刚从伊势回来，据她所说，如果修子进入他的地盘，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有些奇怪。根据神敕，天照大御神借伊势斋王之体降临了。他认为这是真的，并让众神将们确认了一下。可是，这个时候，晴明的直觉敲起了警钟。

这个神敕真的是天照大御神发出的。但是，晴明心中认为，不能让内亲王修子留在伊势。

守直沉默了一下，不一会儿像大彻大悟了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安倍晴明果然不会疏忽大意。”

这到底是一种乐观，还是自嘲呢？守直的嘴角露出了一种疲惫的微笑。

矶部氏的直系稍微闭了一下眼睛，表现出一种正在组织语言的样子，然后又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我就告诉大家吧,反正这件事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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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怜月——

伊势海上有一个名叫海津岛的岛屿。岛上有一个隐之宫，我们也可以称之为神宫之影。

在伊势的神宫，人们供奉作为皇祖神的太阳神——天照大御神。

在海津见宫，天照大御神被作为侍奉地位更高的神之巫女侍奉着。

天照大御神所侍奉的神的名字，叫天御中主神。他是原始之光，是整个世界的根源之神。

以前，晴明曾从守直那里听说过这件事。

在海津见宫，有一个被称为玉依姬的巫女。从伊势的度会划分出来的服务于海津见宫的度会氏，为了对她的存在保密，拥有一个暗杀集团——虚空众。

伊势神宫将内亲王修子邀请来，目的是让她做卧床不起的斋王恭子女王的继承人，成为神的凭依。

另一方面，海津见宫也固执地把修子作为目标。但是，其目的尚不明确。

如今在大内，在修子身边侍奉的女官阿云，出身于志摩国的望族。她形迹很可疑，其真身是能够与神将匹敌的具有神力的白衣女子。她应该是益荒这个非人青年的同伙。

益荒他们似乎也冲着内亲王修子而来，与虚空众激烈地对峙起来。

在激烈战斗的最后，修子落在了益荒他们手中，不知为什么，安倍晴明的孙子昌浩也与益荒他们一起出现了。

到这里为止还可以理解。问题是接下来的事情。

修子是与听命于海津见宫的虚空众对立的益荒等人劫走的，但守直为什么能够断定修子在海津见宫呢？

在晴明，风音，以及两个神将，一只乌鸦的注视下，矶部守直慢慢地说道：“……虚空众是听命于岛上的度会一族……益荒与阿云，是侍奉玉依姬的随处。”

晴明眨了眨眼睛。

“……传达神之声的原来是玉依姬啊。”

“嗯。”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像伊势的神职们侍奉于伊势的斋宫一样，岛上的度会们是侍奉玉依姬的，对吗？”

守直疲惫地点了点头。

“是的。”

风音和六合交换了一下视线。她的眼睛好像在说她恨不得马上见到修子。但是，六合的沉默着制止了她。虽然嵬知道岛的位置，但在了解海津岛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之前，去那里是很危险的。

守直想用手肘支撑着站起来。晴明和太阴伸手扶了一把，让他靠在了墙壁上。守直伸出手按住伤口，叹了一口气。

“安倍晴明的护符果然名不虚传，非常有效呢。我这个伤，就像擦伤一样。”

男人眯起眼睛，小声说道：“……那个时候，如果我自己有这个大的能力，或许……”

晴明他们很诧异地皱起了眉头。守直慢慢地摇摇头。

“……从伊势和志摩的国境出发，乘船半日，即可到达海津岛。那是外人的禁地。”

这个情况晴明已经听说了，因此这话似乎是对风音和神将们说的。

“益荒和阿云是玉依姬的随从。……也许应该说他们是神使。他们是神赏赐给玉依姬的。”

风音一言不发地听着，并用一种严厉的眼神盯着守直。

“……那么，命令益荒他们劫走公主的，是玉依姬？”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风音的表情很严肃，双眸中燃烧着怒火。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对于强行劫走修子的人，她十分恼怒。

“……劫走公主的，确实是益荒他们……”

守直歪着头，低声说道：“但是，我不认为玉依姬……会做这种事情，玉依姬……”

守直依然脸色苍白。

“晴明大人，你打算去救公主殿下吧？”

“当然。”

做出回答的是满眼怒火的太阴。

“那么，我有一个请求，请带我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时，晴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守直的伤相当严重。虽然晴明已经用护符帮他止血了，但他必须静养。即使要活动，也只是让矶部的人把他送到伊势斋宫去。

“但是，你的身体……”

“我没关系，多亏晴明大人，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而且……”

守直的话没说完，身体哆嗦了一下。

“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我就再也不能上岛了。我只有这次机会……我……”

守直握紧了拳头。

“我……必须去见玉依姬。我……”

他满脸苦涩，像要吐血一样喃喃道：“我，必须再见她一面，问问她……”

这是为什么呢？这时，大家心里都在想着一个不能问出来的问题。

即使用性命交换，守直也要去。

晴明与大家面面相觑。

风音打算立刻向海津岛进发。如果要与嵬一起去的话，太阴应该会与之同行，在天上飞吧。

晴明也非常想去海津岛，但是他不能扔下彰子不管。如果晴明留下来的话，他的随从六合应该也不会去。

六合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因为救回公主这件事，不会交给风音以外的其他人。

乌鸦在风音的臂弯，沉默着注视着大家。嵬懂人话，守直问它道：“在海津岛，你遇到什么人了吗……？”

嵬摇摇头。

“没有。我从公主的怀里飞出，踏上了一条没有光亮的道路。从那个建造得非常漂亮的宫殿脱身，循着小姐的灵力追来。”

因此，如果硬要追问从哪里飞来，也只能得到“那边”这样模糊的回答。毕竟它并非掌握了确切的方向而赶来的。仅仅知道大概的方位也是无法追踪的。

守直也许有着某种期待吧，他悄然垂下头，咬住了嘴唇。就在这时，他立刻抬起头，恳求晴明道：“晴明大人，我求你了，求你命令神将带我去吧。”

“喂，晴明，这可不行啊！”

太阴慌忙插嘴道。不管怎么说，让这个伤员乘风去海津岛太鲁莽了。

“晴明大人！我没事，请……！”

晴明沉默着，交替看向式神和年轻人。接着，他看向道反大神的女儿。如果带一个伤员去的话，行动会受到限制，而最可能被削弱行动效率的正式她。

风音用敏锐的视线看向守直，然后又回头看看晴明，沉默着首肯了。

“……那么，守直大人，请告诉我们你的理由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告诉你们理由……就带我去……？”

守直有些激动，呼吸急促，晴明郑重回答道：“如果你的理由合情合理的话……”

守直有些犹豫，随后他无力地闭上眼睛，颓然垮下肩膀。

“……我……明白了……”

半夜，行宫的前院刮起了龙卷风。

那风卷着三个影子飞舞起来。

晴明站在宫殿的屋檐前目送他们离开，他仰望掉落雨滴的天空，静静地开口道:“……难道说……”

高个子的神将将沉默着看向主人。

“这也许是悲伤……哀叹之雨……”

彰子从另一房间的窗子凝视着这两人的背影。

风音，嵬，以及矶部守直乘着太阴的风飞了起来。

没有人告诉彰子他们要去哪里。但是，她认为他们一定是去救修子了。

去救被昌浩带走的修子。

彰子眯起了眼睛。

彰子心中回响起公主年纪虽幼，却笨拙地为自己担心的模样。一直以来苦苦忍耐，在她陷入绝境时，昌浩出现了。于是她向昌浩，向煦日般的笑容伸出手，哭着祈求依靠。

以前，不知在何时，她曾听说昌浩与公主有关的一些传闻。当时是何种情况，有过何种对话等细节，彰子不清楚。

彰子虽然知道这件事，但这件事本不需她知道，也不应该让她知道。

要想与昌浩一起生活下去，就要弄清这件事。

因此，她非常注意自己的举止，除非昌浩自己跟她说，否则她不会深究什么。

她仰望着被雨云覆盖的天空。

风音曾多次询问过彰子，问她到底想怎样。

“……我想见他……”

见到他，然后——

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线希望。

彰子双手握紧，像祈祷一样闭上了眼睛——

（偶是华丽的分割线）

从屋檐落下的雨水像瀑布一样，在地上形成积水。

安倍昌亲无聊地望着这个景象，轻轻地喘了口大气，扭过头来。

内亲王修子握着他的狩衣袖子，躺在他的打衣上。

确认她已经睡熟，昌亲淡淡地笑了。

他有一个去年出生的女儿。妻子的身体十分弱，所以今后再给这个孩子生个弟弟妹妹似乎不太可能了。

昌亲认为，虽然她还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婴儿，但鼻眼非常漂亮。他曾把这件事说给哥哥成亲听，结果成亲嘲笑了他半天，说他是越看自己的孩子越顺眼。

即使就是越看自己的孩子越顺眼，也无所谓。这个孩子身体健康，非常有精神。孩子长得很快，会露出可爱的笑脸。

他认为，即使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像自己这么幸福的人了。他把这件事说出来后，又被哥哥嘲笑地说，幸福的不只你一个哦。

确实如此吧。但是，肯定没有人比自己更看重这个孩子了。因为这是自己的女儿，而且昌亲从现在开始已经下定决心，她将来如果要与某人结婚，对方必须是王公贵，否则他是不会同意的。

成亲曾对有这种想法的昌亲说，让他的女儿嫁给自己的某个儿子如何，现在昌亲正在考虑这件事情。

成亲虽然随的是安倍的姓，但他是与藤原一门有关系的参议的女婿。参议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成亲的妻子，所以没什么意外的话，成亲的孩子会继承参议的事业。

如果嫁给成亲的孩子，那么一定要做正室。只有这点，是昌亲不能妥协的，估计成亲对于这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但是，女儿的意愿是最重要的。他不想让女儿按照家人的安排结婚。

其实商量这种事情还为时过早，但成亲、昌亲两兄弟经常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

“哥哥，你身体还好吧……”

昌亲离开京都的时候并不长。但由于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他觉得好像过了一两个月似的。

他看了看熟睡的修子，又长叹了口气。

昌亲被软禁在这个海津见宫东边的一间屋子里。昨天在接近傍晚的时候，阿云带着修子来到了这个房间。

她放下修子，直接回去了。大概是回到斋的身边吧。

留下来的修子很明显有些害怕，脸色十分苍白。最初，她对昌亲也比较警惕，不敢接近他。

小怪还没有回来，昌浩也没有出现。昌亲耐心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就这样，修子看他的样子不像坏人，逐渐放松了警惕，不久之后，她提心吊胆地开口了。

她对昌亲说这是哪里，昌亲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她。接下来，昌亲询问了修子的出身。修子踌躇了一下，做出了回答。

她以为昌亲是下等的贵族、阴阳寮的天文生，既不是能够觐见天皇的身份，也没有直接见过皇家人。

知道眼前的孩子是当今天皇的女儿内亲王修子，昌亲大为惊讶。他很惊讶为什么天皇的女儿会在这种地方，而且他不知道他的祖父是否平安。一切都很混乱，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昌亲告诉有些害怕自己的修子说，自己是安倍晴明的孙子之后，她似乎终于放心了。修子坐下来，依靠在昌亲伸出来的手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本来有些发烧的修子，之后一直在睡觉。

阿云有时会来看看情况，于是昌亲让她帮忙给修子准备了打衣。虽然昌亲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却拿来水壶和退烧药，这让昌亲有些意外。

她说这一切都是斋的吩咐。

昌亲不清楚度会的神官们的情况，但他认为斋和阿云她们应该不是坏人。

昌亲很担心一去不复返的小怪。另外，他也很惦记再没露过面的斋。

他最后一次见到斋，看到的是她那无依无靠的寂寞背影。而且奇怪的是，他给她掸去头发上灰尘时，她显得很紧张。

那个时候，她无意间凝视着昌亲给她掸去头发上灰尘的手。

——在昌亲被软禁在小黑屋之前。

他想起正要来这里的时候，益荒说过这样的话。益荒和阿云根据斋的指示，把昌浩和腾蛇带到了这里。自己碰巧与他们同行，所以他只是被顺便带过来罢了。

昌浩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昌亲很信任斋。虽然原因不明确，但昌亲的直觉告诉自己，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昌浩和腾蛇，没事吧？”

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一瞬之间，躺在那里的修子翻了下身子。过了一会儿，昌亲屏住了呼吸。他全身变得僵硬，心跳加速。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同时，一个很高的人影出现了。

恢复了本相的红莲肩上扛着昌浩。昌亲看到此情景，他的表情有些不悦。也许红莲并没在意，但他扛着昌浩的姿势很粗鲁。

“腾，腾蛇……？”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红莲迈步靠近昌亲，把扛在肩上的昌浩放了下来。他似乎很小心地不让昌浩的头磕到，但他的姿势实在粗鲁。

昌亲很诧异，开口说道：“腾蛇，昌浩他……”

红莲眨了眨眼睛，变成了小怪的样子，皱起眉头。

“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

红莲犹豫着是否应该把地下祭殿的所见所闻告诉昌亲。

他考虑了片刻，心里还是等昌浩醒了再说比较好。

把修子带来之后，昌浩再次入睡，那之后，他整整一天都没有醒过来。

在益荒的力量和玉依姬的祈祷下，在地下的三柱鸟居中狂暴的金龙如今已安静了下来。但是，谁也不知道地脉会在何时失去控制，再次使他们的努力失效。

是斋让他把昌浩带上来的。昌浩一旦痊愈，就会醒过来。这个时候，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斋之所以拜托昌浩把修子带来，是因为她觉得如果是昌浩的话，修子应该不会太警惕。益荒和阿云是凡世之外的人，虽然他们与虚空众是敌对的，但有时他们也会表现出让人胆寒的样子。如果修子看到他们的那一面，也许就不会乖乖跟他们来到这里了。

不过，斋并不是想威胁修子。

只是因为她要请求天照大御神的后裔，而且十分有御灵天分的修子，做第二代的玉依姬。威胁她并非斋的本意。

但是，很无奈，她还是陷入了被动状态，因为小怪生气了。

190楼

斋和玉依姬，是由益荒和阿云保护的。如果想要知道所有理由和原因的话，也许在这里与他们一战是不能避免的。

据说只要能制止住地脉的失控，地震就会停下来。而且，这场下了很长时间的雨，也是因为大地的气混乱而使天混乱了造成的。

还有传闻，只要玉依姬退位，让修子作为新一代的凭依聆听神的声音，天地就会平静下来。——这是真的吗？

咋一看。他们的想法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作为小怪的红莲总觉得有些不妥。

斋的生命是罪孽的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玉依姬的安宁是死之安宁，究竟是什么意思？

斋的目的是杀掉玉依姬吗？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怪沙沙地挠挠脑袋，表情变得更加不悦了。他想不明白。

“……腾蛇，昌浩真的没事吧?"

昌亲的样子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问道。小怪用恐怖的声音回答道：“啊？”

“啊，不，那个……”

小怪眨眨眼睛，用前脚挠了挠脸颊附近，之后开始乱发脾气。

“在落入黑暗之中的时候，我们似乎得到了别人的帮助。我不知道他的伤口是如何好些的。”

所以，现在如此睡着的昌浩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

从出云回来之后，昌浩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

他之前只要睡着，就会做梦。人无法对梦进行理性的控制。他的心灵会整个暴露出来，每夜都不停地责备自己，非常痛苦。

小怪觉得，只要有这样的收获，与益荒他们一起来到这里就不是徒劳的。

小怪扭过头来，确认天气。但厚厚的云彩遮住了天空，阳光根本照不到这里。虽然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如傍晚一样阴暗。

小怪看了一眼修子，眼神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

她是太阳神的分御灵。修子本身没有如此大的力量，斋他们想要的是神灵的替身——修子。

这时，从地底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小怪和昌亲有些喘不上气来，认真地注意着情况的变化。

那是一种震动大地的沉重声音，一直持续不断，有些可怕。

据说，在三柱鸟居的底部，耸立着支撑这个国家的支柱。那么，这个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吗？

小怪沉默着，突然，它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你在生气吗？”

小怪和昌亲回过头望去。

被打衣包裹着的修子，正呆呆地睁着眼睛。

“……你，很生气吗……很……悲伤……所以……神……”

只说了这些话，修子就再次闭上眼睛。

小怪和昌亲面面相觑。

“神……?"

她接下来要说的到底是什么啊？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五章

梦与现实之间，也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实。

昌浩抱着膝盖，静静地凝视着柱子。

地御柱。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巨大柱子。神的化身。

而这柱子的表面现在被黑绳般的东西覆盖着，仔细一看似乎还在蠢蠢欲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昌浩分不清楚。

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如果是梦的话，也许就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若在现实中的话，这是无望的。

现在昌浩会卷缩在这里无法动弹，也许还是因为他那无法痊愈的伤口吧。

拒绝堕入黑暗。拒绝触摸心上的伤痕，希望疼痛的记忆随着时间淡去。让心感到疼痛不堪的并不是伤口本身，而是那难以忘却的记忆。还有，对自己的自责。

无法彻底遗忘痛苦的记忆。如果遗忘的话，恐怕他会连自己为什么会受伤都忘却吧。而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并且——

居然连彰子都在守护自己——这是让他无法忘怀，也不可能忘怀的。凝视着自己的手心，昌浩想。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一直都埋头拼命战斗着，却从不肯回头看看自己。

当守护自己的神将们受伤时，他也曾出于担心而大声训斥过他们。但对自身却并不是太在意，也没有考虑过漠视自己本身究竟是因为什么。

在彰子代自己受那一刀时，昌浩的心脏几乎都要冻结了。在巨大的恐惧下，一刹那觉得胸口都要裂开一般。

昌浩闭上眼睛回想着。明知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他任然无法忘记。张开眼睛看着柱子。地御柱上的黑绳般的东西，是从人心而生的。

若人心中染上黑暗，这心中的负面情绪就将化为黑绳，缠在地御柱上。

神说，为了保卫国之基础的地御柱，应当切断它们，这是为了国家着想。所以昌浩一直在思考。

是守护国家，还是守护那些产生负面情绪的人？

覆盖在柱子上的邪念是由堕落黑暗的人心而生出的。或许，这些邪念中也有昌浩的一份吧。

事实上昌浩也被告诫过，如果连他自己都被黑暗吞噬的话，地御柱将会碎裂。

也许，自己最终会变成这个他所守护的国家，他最重要的人居住的国家的毁灭根源吧。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胸口深处隐隐刺痛。而忘却疼痛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伤口…表面……愈合了……”

“虽然表面愈合了，但伤口本身并没有消失。”

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昌浩一下子跳了起来。“哇啊啊啊！？”

回头一看，蹲在他附近的青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哟~”

“……哟……什么啊……”心脏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太过震惊的昌浩一时说不出话来。而那个站在看不见的墙壁另一端、曾对年幼的自己做出奇怪举动的青年，却一脸开心地歪了歪头。

“嗯？好难看的脸色。来，像我这样笑一个看看。”看着用食指指着自己脸颊的青年，昌浩站起来，挑了挑眉。“别乱吓唬人，岦……”

闻言，青年慌忙截住了昌浩的话头。“怎么？”

“到此为止……这里可不是操纵术的地方。”

昌浩皱起了眉头。看着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他，男人憋了一眼地御柱。

“名字就是短小的咒语。你祖父应该告诉过你吧？不过你似乎从很久以前起就有把这个当作口头禅的坏毛病呢。”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榎岦斋把手放了下来。

“那个黑绳……啊啊叫起来还真拗口呢……我可不想让这些东西听到我的名字。何况还是在神化身所在的清净之地，言灵的功效比平常要强好几倍呢。”所以千万不要叫别人的名字——男人说道。

昌浩觉得有些奇妙地点了点头。然后稍微留心了一下，再次开口道：“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

看着盘腿坐在他面前的榎岦斋，昌浩选择着合适的措辞。

“那个……堕落黑暗的人，是不是会变成鬼呢？”

“啊，你也注意到了吗？一旦堕落就永远不会再恢复了哦。”

“真的、绝对、恢复不了吗？”

青年以不带任何感情的透明双瞳凝视着昌浩。

但是昌浩还在脑海里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在心灵崩溃后化为鬼的人这世上应该有很多不是吗？应该还有很多曾经化为鬼但还保持着人类姿态的人吧。”

榎岦斋静静地抱着双手。“……是啊。”

他自己也是保持人形堕落为鬼的人。面前的孩子的祖父和他的十二神将都应该很清楚这件事。

“有很多哦。心灵崩溃的人都是因为曾经有过深深的心之伤，因此很容易受迷惑。甚至还有很多人，连自己已经堕落为鬼这一点都没有察觉。”

说着，青年笑了起来。

“你不也正在堕落中吗？所以你应该很容易分辨鬼和人才是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无法静下来，连感觉也逐渐变得迟钝起来了？”

静心是阴阳师不可或缺的必要修行、

“人类的心非常脆弱，柔软，满是漏洞。很容易被很小的事迷惑。你听，黑暗之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渗透，让人堕落。”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真实。

昌浩的神情有些奇妙。

虽然他大概听过五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在面对他本人的时候，总有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似乎从昌浩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榎岦斋展颜一笑，伸手抚摸着他的头。

“……很复杂的哦。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现在我还无法对你解释，不过如果概括为趁隙而入的话应该比较好理解。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青年轻笑笑着，站了起来。

“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现在应该不痛了不是吗?”

会感觉疼痛都是因为昌浩自身的情感。而现在斋取走了他的这部分，仅存的东西不会再给他带来激烈的痛苦了。

昌浩站起身来。

“——还有一个问题。”

昌浩严肃地凝视着地御柱。

“堕落成鬼的人，真的不能再次变回人了吗？”

岦斋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得多的昌浩。

而昌浩抬头仰望着这个身为祖父亲友的男人。

“覆盖在柱子上的黑绳，是堕落为鬼的人产生的邪念。如果不斩断其根源的话，无论清除多少次，它还是会再次笼罩地御柱。”

既然造成这一切的是堕落为鬼的人，那么如果不能让他们恢复为人的话，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本。

昌浩是这么想的。

面前这个男人曾经堕落为鬼。但现在的他，内心绝不是鬼。

岦斋重新找回了人类的心。

“你说只要被黑暗吞噬就无法再回去。但是……我想起了那个人的话……”

——不要堕落哦。堕落为鬼很容易，但要再从鬼道回来就难了。

这是那个恐怖的男人说过的话。

那个在很久以前，在自己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时选择成为鬼以获得永恒时间，但还保持着人类外貌的男人。

不过，他虽然以鬼的身份继续活着，却也没有丧失人的心。

而他曾说过的这句话，就像警告堕落者的言灵。

“堕落成鬼的人，不能再次变成人了吗？岦……啊……不……”|

在不能呼唤名字的前提下，究竟该怎么称呼对方才好呢，昌浩拼命思考着。

看着这样的昌浩，榎岦斋微微一笑。

“你索性称呼我为伟大的阴阳师好了。”

“……阴阳师？”

“用伟大好呢，还是其他什么形容词更合适呢，算了，随便你怎么叫都浩。总之你的确说了句很有趣的话。你刚才所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那个性格扭曲外加嘴巴很坏，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让人很不爽的冥府官吏吧？”

“……没错。”

昌浩在瞬间的停滞后才回答道。的确，那个男人性格和嘴都很坏。从那种口吻来看的话，让人觉得他似乎不怀好意。与其说是桀骜不驯，还不如说是傲慢。

能让十二神将对他表现出那种程度的敌意实在很罕见。就连红莲和青龙都露出同样的反应更是让人在意。

昌浩认为也许冥官对神将来说是公认的天敌吧。

“那个，你们大家都很讨厌那个人呢.究竟是为什么？”

昌浩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就是活着的证据——不，他本人实际已经死了，所以这种说法也许有些不妥。但他的确是昌浩所不了解的那个时代的人。

岦斋抱着双手。

“嗯，怎么说呢，那家伙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冥府的官吏，能在人世与冥府之间自由行走。一度堕落为鬼，但又恢复为人，在死前一直是冥官，死后继续担任冥官。也许知道世界终结时他仍然会是冥官吧。”

“唉……？”

刚才岦斋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呢。

“……？”

看着瞠目结舌的昌浩，男人继续淡淡地道：“因为做着冥官这样的工作，所以总会有些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但他一直到死前的确都是人类。正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地狱，所以才会在死后还从事这种工作吧。”

昌浩茫然了。

岦斋的意思是说那个男人在活着时就曾经堕落为鬼吗？

在身为人时曾经堕落，并被黑暗吞噬。但那个男人仍然恢复了人性，并这样活了下去，一直到世界毁灭之前都会像这样以具有人心的鬼的形态活下去吗？

“为什么……”

“唉？你觉得不可思议吗？也是，他和你以前所知的那些死者或神都不同，他是冥官不是吗？所以从很多方面来说，那是个很棘手的任务呢，哈哈哈哈……”

虽然嘴里说着棘手，但确实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岦斋就是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看着张口结舌的昌浩，岦斋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你刚才不是问我，堕落成鬼的人是不是不能再次变回人了吗？”

昌浩慌忙点了点头。男人继续淡淡地道：“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无论其他人多么希望堕落的那个人恢复原状，但只要本人不愿意如此的话那一切都是无用的吧？”

堕落为鬼。

在知道自己已经堕落为鬼的时候。

想要恢复身为人的想法，想要拥有人心的愿望，在吞噬了自己的黑暗中，拼命寻求着光明，想要回去——哪怕他们在一开始还残留着这样的希望。

但即使哭泣，哭喊，跌倒在泥沼中，弄得浑身是伤，淹没在自己伤口涌出的鲜血中，最终心灵也会被污秽掩盖，徒留叹息。

即使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即使还有残留的光照进黑暗，即使还没有完全舍弃相信别人的心。

如果本人不能坚持在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中寻找出路，不能艰难地移动步伐寻找光明的话，是不可能变回人的。

“人类这种生物太软弱了啊。一旦堕落，就认为再也无法挽回，于是放弃挣扎。大部分都这样放弃，结束。所以我才会说变成鬼就无法恢复。但是……事实其实并非如此。”

岦斋了解人生结束后的那个宛如梦幻般的世界。

他记得，在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犯了怎样的罪而泣血般嘶吼的腾蛇。

记得因为无法挽救自己的朋友而伤痛不已的晴明的身影。

也记得在自己的遗骸被邪恶之人利用时，拼命让自己恢复过来的风音。

一切的一切，都铭刻在岦斋的心中。

他也曾后悔，为自己曾经的错误。没有什么比让唯一的朋友陷入悲痛更让他后悔的了。

轻轻地敲着昌浩的头，岦斋眯起了眼睛。

“无论你想帮助谁，或是想守护谁，首先你必须要能保护自己。你受伤会有许多人伤心，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要忘记。”

也就是说，不要为了谁而舍弃生命，而是和对方一起活下去的意思吗？

昌浩闭上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

为了不再迷惑。

虽然人类是如此容易堕落为鬼的生物。

但只要能够承认自己的软弱，能够面对自己的丑陋和浅薄的话……

只要永不放弃，永不停留的话……

只要有寻求光明的心，就能摆脱黑暗。

只要没有丢失相信他人的心，就能无数次地站起来。

“你今后也许还会受很多次伤，也许会无数次陷入绝境，但这才是人生。”

反过来说，从未受过伤害，从未感受过绝望的人生毫无意义。

“但即使如此……只要活着，只要坚持下去，就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说着，男人微微苦笑起来

“因为我已经犯过这样的错误了……所以不想你也像我一样。”

这也是他的愿望吧。希望能尽可能地减少像他这样行差踏错的人。

如果，让地御柱积秽的人能够恢复的话……

“你明白堕落者的心，了解他们的痛苦。你知道别人所不懂的一切。”

光与暗的切身体会。

“也许对你而言这是个痛苦的经验，但这绝不是无益的。只要你还活着，这些都会成为你的财富。只要你还活着的话。”

这一切都将成为成长的台阶。

一直静静地听着岦斋的话的昌浩，忽然间有种流泪的冲动。

面前这个温和微笑的岦斋，他的人生，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这已经无法再改变了。

所以在听到他亲身为昌浩讲解什么是最重要的事，希望他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时，更让人心碎。

越是温柔越是令人悲伤。

似乎发觉了昌浩眼中的动摇，岦斋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随即苦笑着弹了弹昌浩的额头。

“好痛……”

岦斋微笑看着捂着额头皱起脸的昌浩

这一瞬间昌浩忽然想起了祖父

他们俩，果然是独一无二的朋友呢。

入夜

因为雨云的关系，空中不见星月。这样的黑暗究竟过了多久呢，度会的潮弥不知道。

地面传来微微的轰鸣。从傍晚开始这声音便一直未曾断绝。潮弥身在西栋的一个房间里。房间内有祭祀神明的祭坛。

每当有神事时，度会祯壬就会把宫里的神官全部聚集到这里。

祭坛两边的烛台上的火苗静静燃烧着。

火即使净化。点灯也就意味着这个房间的清净。

玉依姬祈祷的祭殿里不绝的篝火也和灯火一样起着净化的作用。

潮弥是最近才被允许进入地下祭殿的。

能直接与神官主人玉依姬接触的，只有以祯壬为首的几名高等神官。而潮弥虽然只是下位神职者，但由于身为祯壬将来的接班人，所以才被特许进入祭殿。

他能如此年轻就得到这样的地位，当然也是因为自身出色的能力

祯壬已经老了。已经过了七十岁的年纪。度会的人一般都在六十岁左右离开人世，所以祯壬已经算是相当长寿了。

趁他还健在时，需要先培养一个接班人。于是早在数年前就选出了数名候选者，最终潮弥脱颖而出。而比他年长十余岁的重则，则作为他的辅佐人，帮他处理神事。

通常，不深入见宫内部的话，就连度会的人也无法见玉依姬一面。

但是潮弥在十年前曾经见过她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当时还是孩子的潮弥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岛上散步。他来到了父母曾经告诫过他危险并禁止他前往的西岸岩石场，然后在那看到了美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女性。

那宛如神一般的美丽。在月光下，她的侧面仿佛在发光，洁白而透明。

潮弥以为是女神。毕竟海津岛是神明降临之岛。所以潮弥真心以为是某个不知名的女神降临到了岛上。

一时间忘我地凝视着女神的潮弥，忽然被脚下石头滚动的声音吓得回过神来。

女神顿时露出惊慌的表情，那湿润的瞳孔中的透明感刹那也随之消失了。

非人般的女神瞬间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后，潮弥慌忙转过身头也不敢回地逃离了现场。

神就是神。神不可能变成人。所以自己一定是产生可幻觉，那月夜下的一切都是幻影，女神一定是回天上去了。

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潮弥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告诉了祯壬。

祯壬非常吃惊，脸色苍白地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看到了。潮弥回答的确看到了。

然后又经过了数年，在潮弥几乎已经完全淡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他开始作为神官在海津见宫供职。

他听说神宫的最深处，有一个日日夜夜在神面前祈祷的巫女，她和伊势的斋宫一样是能听到神之声，是能让神降临的凭依。

也就是自神世时代气，度会一族一直侍奉的玉依姬。

实际在那时候，潮弥还一直以为玉依姬实际是并不存在的，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因为度会的少女在必要时也会代替玉依姬，替她行供奉之职。所以事实上住在离神宫有一定距离的另一边的度会一族里，大部分人都和潮弥抱着同样的想法。

但当潮弥真正进入宫内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神宫中充满了惊人的神气。从地下祭殿溢出的神气几乎将整个神宫都包裹着，而其中的巫女却能承受这惊人的神气。

如果只是普通人的话，无论拥有怎样的力量，仅凭人类少女的身体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而且神宫的主人玉依姬是从神世时代起就一直活到现在的人。

之后，在三年前，潮弥在祯壬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了祭殿。

一心一意祈祷的玉依姬并没有回头看潮弥等神官一眼。

在她附近有益荒和阿云等神使守护着。当时，潮弥目光炙热地看着木格结界另一端的玉依姬。

而另一个人则冷眼看着这样的潮弥

在注意到这冰冷的目光后，潮弥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只见篝火光所照耀的最外围站着一个年幼的少女

谁？

虽然潮弥很惊讶，但因为此地禁止说话，于是他也无法当场询问祯壬。

随后，终于结束了祈祷的玉依姬缓缓地站起来，回过头来。

在看到她面容的瞬间，潮弥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竟然是自己孩提时在岛西岸遇到过的那个女神！

那时他遇到的竟然是从神世时代起就一直活到现在的神之姬。

在遥远的从前，遵从神意，放弃身为人的一切，从人变为神之器的巫女。

玉依姬的时间在放弃人类之身时就已经停止了吧。所以容貌完全没有改变，才能得到如此卓越的力量，让神降临，聆听神之声。

度会一族是代代为神官工作的人，和肉眼不可见的神明相比，玉依姬几乎就是等同于神的存在。

祯壬从前代长老手中接下守护，侍奉玉依姬的职责，而这一责任今后又将由潮弥继承。然后，潮弥再传给下一代。

他们是如此自豪。守护这个国家的，不是住在宫中的天皇，不是伊势神宫中行使神职的斋宫，而是在这岛上祈祷的玉依姬。

哪怕一生都要在这岛上度过，侍奉玉依姬也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愿望。

潮弥因为担任这一职责，所以必须了解自古以来的传闻与神事时必要的知识，还有连朝廷和其他神宫都不知道，只有海津见宫的人才了解的秘事。

这些都是祯壬一点点教给他的。

再后来的后来，潮弥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从谁那里听来的现在已经忘记了。也许是从几个人嘴里听过同样的话，所以记忆也模糊了。

传言说，玉依姬的力量变弱了。

当初潮弥也是一笑置之。

玉依姬是神，力量不可能变弱

海津见宫的主祭神是身为根源之神的天御中主神。只要中主神能立于天之顶点，那么作为国之基础，支撑国土的地御柱的神格也必然不可动摇

在岛的地下深处，祭殿里伫立的三柱鸟居就是守护祭祀直伸向海底的地御柱的存在——这是潮弥曾学过的

玉依姬日夜祈祷着，祈求国泰民安。

但这件事除了住在这岛上的人，除了在这个宫中工作的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只有度会的人知道。是的，可以说玉依姬仅仅存在于度会一族中。

或许这是有些自傲的想法，潮弥也清楚这一点。但守护玉依姬是他的职责，正因为有这样的觉悟，才会有这种自傲的想法吧。

潮弥这样说服自己。

所以他无法接受斋的存在。

斋根本没有进行祭事的资格。

进宫时间尚短的潮弥原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会需要斋戒一职

所谓斋戒就是代替巫女进行实际祭事的人。玉依姬日夜祈祷凝听神音，根本不需要斋戒。

而且那个斋戒仅仅是个名头，实际什么也没做过。

在入神宫一年之后，潮弥才从祯壬口中听到斋戒名叫“斋”。但除此之外，潮弥和其他神官一样对她一无所知。

……无用的斋戒。

低声呢喃着，潮弥咬紧了嘴唇。

斋是在五年前担任斋戒一职的。直到现在，神职者仍然对她毫不了解。

不知道曾听谁说起过，说斋是益荒等人带来的，之后，玉依姬聆听神之音的能力就日益削弱。

究竟是谁说的呢？

那个人一定是罪孽。罪孽之命。若非如此的话，神圣的玉依姬的力量不可以减弱。

是罪恶。只要那孩子活着，就会损害玉依姬的力量，这是这样的罪恶。

为什么神会让如此罪孽降落到岛上呢。

为什么会置一心侍奉神和玉依姬的度会等人不顾，送来会危及玉依姬性命的斋戒啊？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呢，大家心中都开始浮同样的想法。

如果没有斋就好了

只要这个斋戒不在，玉依姬就能恢复神世时代时的力量。

但益荒和阿云明明是神使，却似乎想要不顾玉依姬，从度会手中保护斋

太多不解之谜。斋明明是罪恶的存在啊。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啊！

“……是啊，不会错的，只要那个女孩消失，玉依姬就能……”

潮弥阴沉着脸低喃着。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那是罪恶之命。

就连祯壬也这么说。但他为什么会放任斋不顾呢？就算是神的旨意，但有谁能确认这旨意的真实性呢？

就连斋自己也承认自己是罪恶的存在。她说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罪孽了。

为什么罪孽之身能成为神宫的斋戒呢？是为了赎罪吗?

但说什么赎罪，现在不是在增加新的罪孽吗？夺走玉依姬的力量，让她性命危急的罪孽。

“必须清除罪孽，必须清楚罪孽！”

听到潮弥的话，他身后的神官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错。斋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不仅没有负起斋戒之职，还将我们的玉依姬……”

潮弥悔恨地道

没错。不会错的。

正因为她的存在，一切都乱了。斋的存在，是神之意志的扭曲。

这不绝的地鸣，不停的大雨，一切都是因为她。让一切疯狂的源头就是斋！

所以必须将这扭曲的，疯狂的错误改正过来。这是身为度会继承者和玉御姬守护者的职责、

为了保护这个国家。为了保护这个神宫。

这才是神的真意。

“正是如此。潮弥，凝听神音，受神意才是我们的职责。”

潮弥点了点头。

瞳孔中闪耀着阴沉的光。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六章

雨还在下。

“……”

缓缓张开眼睛的瞬间，就发觉了这一事实。

已经听惯了的声音

略带湿气的空气有些凝重，不知道是否快到黎明了，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重新闭上眼睛听着雨声，似乎比记忆中更响了一些。

“……雨，还没有停啊……”

低喃。

随即，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昌浩？”

视线所及之处，是两点宛如晚霞般的光。

昌浩眨了眨眼睛。

无论在怎样的黑暗中，这晚霞般的眼眸都不会失去光辉。

“啊啊，小怪，早安。”

在没有使用暗视术的黑暗中，只能看到小怪的眼睛。但随即听到对方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好像吃了一惊。

因为什么事而吃惊呢？昌浩想。随后头上忽然传来疼痛感。

“好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着头，似乎是小怪用前足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做什么嘛！忽然打我！”

“真的是，究竟是谁不对啊？！让我担心死了！”

听到对面毫不犹豫的反驳，昌浩扁起了嘴。

他用手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黑暗中传来衣襟摩擦的声音。从那声音来看，也许是挂布或外衣落下来了吧。

昌浩伸手摸索着，想确认自己现在身在哪里。摸到略带湿气的木头，也许是在房间里吧。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还真是不方便。

觉得有些郁闷的昌浩决定使用暗视术

将手指竖在眉间轻声念起咒语，很快，周围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眨了眨眼睛，世界一点点显现，就好像月光下的夜之世界。

白色的小怪坐在昌浩面前。

昌浩叹了口气

“小怪，你好像在生气？”

白色的长尾巴轻轻摇了摇。

“我没有生气，只是在发呆。”

“怎么？”

“因为你刚说的傻话啊。说什么早安，现在可是寅时，离天亮还早着呢。”

小怪的话听起来像是刻意在转移焦点似的。

昌浩歪了歪头。“小怪，你很生气吗……”

“……如果能生气倒好了。”

“为什么？”

“如果生气能让你像现在这样张开眼睛看着我的话。”昌浩屏住了呼吸。

小怪抖了抖白耳朵。他直视着昌浩，目光一动不动。

刚才小怪说的话是如此直接而不加修饰。

他们俩已经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说话了。

昌浩皱着脸，试探性地道：“……小怪，我……”

小怪粗鲁地挥了挥前足。然后露出不耐的表情道：“啊啊~行了行了！睡觉吧，闭上嘴睡觉。”

“但是……”

“趁我现在心情不错，老实听我的话。”

“……是。”

小怪尖锐的声音让昌浩有些战战兢兢。他将外衣摊开，安静地躺了下去。

因为没有铺褥垫，在坚硬的地板上有点难以入睡。但已经比野宿要舒服得多了

但是躺着却没有丝毫睡意，昌浩悠然地看着天花板。

在他附近卷缩成一团的小怪，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了？”

眨了眨眼睛，昌浩轻声回答：“我在想很多事。”

小怪摇了摇尾巴。昌浩压低了声音。

“我，想起了很多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重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所以昌浩以前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人和他们的想法。

但相反的，无论是小怪还是祖父，所以了解之前发生的事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顾虑着昌浩的心情，怕他崩溃。

叹了口气，昌浩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今后还会无数次受伤，无数次绝望。”

他屏住呼吸，眼里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但即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不放弃的话，就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他微微地笑了。梦中的那人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小怪一脸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看着昌浩

“谁告诉你的？玉依姬吗？”

昌浩摇了摇头。

“不。……是阴阳师。”

“啊？！”

看着满脸疑惑的小怪，昌浩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的啦。伟大的阴阳师是那个人的自称啦……”

但也许，这个自称没有任何人能有异议吧

毕竟，他是唯一能操纵胜过祖父的术的阴阳师。

虽然已经是黎明了，但天色还是有些昏暗。

一直没有睡着，就这样无聊地躺着的昌浩终于被允许起床了。

不知道为何身体关节有些酸痛，似乎在动弹不得时，吸收了什么不自然的力量。

环顾了房间后，昌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公主……殿下……？”

小怪懒懒地瞥了一眼瞠目结舌的昌浩。“喂喂，你在惊讶什么啊？”

“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啊！”

小怪灵巧地用前足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是啊。虽然是昌浩把修子带到这里的，但他本人似乎完全忘记了。

那该怎么对他说明才好呢。

瞥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小怪，昌浩疑惑地看着修子。

裹在被子里发出沉稳的鼻息声的年幼少女，正是当今天皇之女。

天照大神借伊势神宫的声音传达了神教。而内亲王修子正是遵从该神敕前往伊势。

昌浩和修子之间也算有着深厚的因缘。昌浩救了修子，也由于修子而拯救了自己。

沉睡的修子缓缓张开了眼睛，慢慢坐起身来。不过还是一脸迷茫，睡眼朦胧的样子。

“公主殿下……”

昌浩一出声，修子便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着昌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修子睡着前，昌浩还不在这里。

昌浩眨着眼睛，摸了摸后脑勺。他醒来就发觉自己在这里了。所以很遗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瞥了一眼小怪，昌浩回答道：“那个……半夜吧……是吧……”

但一旁的小怪不知道在看哪里，耸拉着耳朵，没有答腔，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昌浩的话吧。

但修子并不在意。“是吗？”

小怪看了修子一眼。虽然至今为止一路上发生了许多冲击性的事件，但她似乎并没有太过惊慌。是因为知道同伴就在自己身边的原因吗？

仔细想来，修子虽然才5岁，但因为身为皇帝的长女，却过着如此波澜万丈的人生。她原本应该有更平稳的生活啊。这样一想的话不禁觉得她有点可怜。

将她带到这个宫中的人是昌浩。然后在前往昏暗的地下室时遇到了斋一行。昌浩随后陷入了昏睡，修子和阿云一起来到了现在的房间。

修子环顾四周，昌亲在附近的墙角合眼睡着了。

看到这个拥有酷似父亲的温柔眼眸的青年时，修子舒了一口气。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房间里的动静，翻了个身，随即缓缓张开了眼睛，在昏暗中看到弟弟的脸时，他眯起了眼睛。

“……昌浩。”

确认他在就够了。

而昌浩在哥哥醒来时就在考虑该说些什么才好，但在与昌亲目光相交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昌浩拼命压抑着冲上心头的话。“……”

他的兄长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虽然这么说有点抱歉，但这一点实在让昌浩感激不已。

他一直支持着自己。

在深吸一口气后，昌浩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伸直脊背道：“哥哥，这里是哪？”

“就是这里啊。”

这个声音是小怪发出的。闻言，昌浩顿时皱起了脸。

“什么意思啊小怪！”

“在这种情况下，你对似乎了解不少情况的昌亲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这么没营养。这里是哪，有那么重要吗？”

“这倒是，总之这里应该是地御柱所在的地方了。”

昌亲和小怪的脸瞬间绷紧了。

敏感地察觉到空气变化的修子，身体无声地僵硬起来。

昌亲伸出手去，似乎想安慰五岁的内亲王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小小肩膀上传来的微弱颤抖暴露ile年幼修子的恐惧。

“我在梦里遇到了玉依姬，斋，还有那个伟大的阴阳师。”

昌浩拍了拍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调整了坐姿。

小怪轻轻摇着尾巴。

“那个'伟大的阴阳师'是谁?”

“就是伟大的阴阳师啊。他非常了解冥官的事，还能操纵一个甚至超越祖父的术呢。”

能操纵一个超越安倍晴明的术的阴阳师？

晚霞般的眼睛凝视着昌浩，眼眸深处透出惊讶。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小怪摇了摇他的耳朵。

“……是吗……梦之殿……”

闭上眼睛，他低喃着。“那家伙帮了你吗……”

昌浩点了点头，伸手抚摸着小怪的背部。小怪一动也不动。

“怎么说呢……就好像茅塞顿开的感觉。如果是那个人的话，祖父也应该另眼相看吧……”

那个男人从没有说过祖父的名字。因为名字是短小的咒语。也许是正因为知道无法再与祖父相见，所以才尽量避免自己的声音从梦中传进祖父的耳里吧

陷入了短暂思索的昌浩忽然回过神来，抬起头道：

“对不起，哥哥。我说的话哥哥听不懂吧……”

看着弟弟，昌亲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不，有些话想说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昌浩点了点头。兄长的温柔一直包围着他，但正因为太自然了，所以以前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有在意过。

“哥哥，小怪，斋拜托了我一件事。”

少女的神情和她的话在脑海里苏醒。

“给玉依姬安宁——死的安宁。她这么拜托我……”

两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在仰望着地御柱，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斋面不改色地如此说道。

拥有光与影的阴阳师，当然也拥有让人死亡的术。

昌浩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玉依姬曾经救过受伤而被黑暗吞噬的自己。益荒和阿云也是遵从她的命令才将自己带到这里。至于斋，她究竟是在传达玉依姬的真意还是另有想法呢？

可以说，玉依姬其实并没有和昌浩有现实语言上的交流。那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呢？

如果答应斋的请求，就要终结玉依姬的生命。她有这种觉悟吗？还有神允许斋的这种请求吗？

小怪想起了昨天的事。在昌浩带修子到这里来的时候，斋也说过同样的话。

给玉依姬死的安宁？

从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少女口中竟然会吐出如此悲壮之词，死亡就等于安宁吗？那么现在的玉依姬究竟是活在怎样巨大的压力下？

在来到这里后，醒来时第一次见到的玉依姬，只和她在梦中交谈过。但看起来并不像很痛苦的样子。

斋的话的真正含义究竟是什么呢？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叹了口气，昌浩站了起来。

微弱的地鸣声一直未曾断绝。而雨也一直在下。

必须切断缠绕在地御柱上的黑绳了。为了守护国之基础。

“昌浩？”

小怪惊讶地回过头来。

“我想去见玉依姬和斋。小怪，你觉得怎么去比较好？”

“你啊……算了，这样也好。你跟我来吧。”

虽然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但小怪还是欲言又止地转过身去。

“哥哥，我离开一会儿，公主殿下就……”

“没问题，你自己小心点。”

昌浩深深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黎明，却仍然很昏暗。

斋和益荒一起来到了岛东侧的某个悬崖。

虽然斋本打算独自前来，但一出别宫就被益荒发现了。

益荒和阿云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此时，益荒用衣服挡住了雨滴，斋抬头仰望着高大的随从。

男人对自己被淋湿一事毫不在意，还自然而然地帮斋挡雨，自从天地异变，大雨不止以来，他经常这样做。

在还没有下雨的很久以前，斋每天都要来这里。对，已经快五年了吧。

这里是岛之东。能看到海面上太阳升起的地方。

太阳就是天照大神。只要沐浴着日光，也许就能听到天照大神的声音吧。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时不可能的。自己并没有行使斋戒的资格和能力。

自出生起就是罪恶之躯。就连这生命也是罪恶。为什么，憎恨污秽的神会接受自己呢？

斋端正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斋大人……”

注意到她神情的益荒有些踌躇地喊道。少女缓缓地回过头去。

“益荒，我有件事拜托你。”

“什么?”

青年立刻回答道。少女看着远方，静静地道：“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忽然听到预想之外的命令，益荒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抱歉，恕我难以遵命。”

“我刚才说了是拜托而不是命令吧。”

“非常抱歉，有些事我不能听从，不能让斋大人单独一人。”

斋抬头看去，青年面色严峻。

“而且如果我一个人回去，阿云也一定会责备我的。斋大人，您想让我陷入这样的为难中吗？”

斋不禁微微张大了眼睛，她倒是完全没想到益荒会这样回答。

“这……是啊，的确呢。”

斋的目光柔和起来。阿云会怎样斥责益荒，实在很容易想象呢。

她一定会揪住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益荒高声逼问吧。而益荒这个不善于言辞的男人多半只会默默地承受。

似乎可以亲眼看到那副场景似的，斋抖着肩膀低笑起来。

低头看着少女的样子，益荒的目光也变得温暖。

“……好久没有见到斋大人这样的表情了呢。”

斋瞬间屏住了呼吸。

平常的她总是保持着冷然的模样，行为举止无懈可击。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度会一族的敌意中保护自己。

但只要一笑就完全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样子了。毕竟，她还是个孩子。

益荒和阿云都希望斋能恢复她本来的模样。即使明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每当看到斋这样就为她心痛不已。

“斋大人，您能听我一言吗？”

少女说，自己选择了犯罪之路。生命本身就是罪，活下去也是罪。所以，哪怕现在再多几个罪孽也无所谓，所以，她说让她来承担新的罪孽吧。

但如果真让她背负这个罪孽的话，恐怕连神也无法饶恕她吧。

所以她一开始就根本没想得到宽恕。

少女静静地看着青年。

那是一双已经觉悟的眼眸。益荒和阿云都很清楚，那眼底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对不起。”

少女安然回答。眼眸中是不容动摇的决心。无论益荒说再多，也无法动摇的决心。

益荒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悔恨，咬紧了下唇，无论他们再怎么为少女着想，也无法治愈她心中的伤痕。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不会让阿云责怪你的，我随后就回去。”

“但是……”

“益荒——拜托你。”

少女再三的乞求让益荒闭上了眼睛。

“……别被淋湿了，披上吧。”

他将无袖外衣脱下，给斋披上。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谢谢。”

益荒行了一礼后，退到了远处，但似乎不想离开似的，一再回过头来。

从神宫到这处悬崖，并没有太远的距离。一旦少女回来得太迟的话，应该马上就可以发现。

益荒勉强让自己安下心来。

而斋目送着益荒远去的背影，直到看到那高大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后，微微叹了口气。

她明白他们有多担心和在乎自己，同时也知道他们有多担心和在乎玉依姬……

她并不知道玉依姬来到这个世上已经有多久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遥远的从前起，益荒他们就一直侍奉着玉依姬，直到现在。

度会他们也一样吧。虽然代代更替，容颜转换，但岛上的度会一族一直衷心地守护着玉依姬。

但她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所以他们应该非常憎恨自己吧。一直憎恨着，最后一定会杀了自己。

——本以为她最终能这样幸福地迎来死亡。

但谁也没有动手。就连那个最憎恨她的祯壬也没有出手。

明明，只要斋在身边，玉依姬就会逐渐崩溃。

少女将脸深深地埋进益荒留给她的外衣里。

好累。如果能从这里彻底消失的话就好了。这样的想法让她几乎难以抵抗。

斋用力摇了摇头。不可以，现在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她毅然地抬起头来，眺望着大海。

玉依姬是怎么活下去的呢？斋一直在想。那无数个祈祷的日夜，都已经铭刻在这不为人知的巫女的生命里了吧

这不停的雨，是要阻止天照大御神的力量，让天地狂乱，最终毁灭这个国家。

天御中主神的力量如果真能降临到斋身上的话，一定能阻止这一切吧？因为他是所有神之根源，是天，是地，是人，也是光。

“……我的主君啊，如果您能听到我的声音……”

但自己并没有这种力量。

如果自己真有能代玉依姬行斋戒之祭事的力量的话，如果自己能听到神之音的话，至少不会让玉依姬的生命和力量像现在这样逐渐消失吧。

玉依姬在很久以前，选择了放弃人身，成为神之器。而神之器一旦失去力量就会崩坏。一旦崩坏，将不能再变为人。

不过应该还有时间。只奥现在她还活着，就有可能再次变回人，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让玉依姬恢复人的身份，让她重入轮回，再也不要担负如此悲哀的命运。

只要能变回人，只要她的魂魄能穿过遥远的时空，再次——

“再一次……”

海浪声玉雨声交织在一起，将少女的低喃吞没。

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毫无防备。

正凝视着雨中大海另一端的斋，忽然听到树丛里传来不自然的声音。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你这家伙……”

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度会潮弥。

斋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允许度会氏进入。”

如果不通过她所住的东侧宫殿的话是不可能到达这个悬崖的。而益荒他们也曾说过，度会人不允许踏足海津见宫东侧。

潮弥冷冷地盯着斋。

“究竟是谁决定的？”

“什么？”

男人的语气有种奇妙的违和感。斋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潮弥的双眼闪烁着不稳的光芒。

斋经常从憎恨她存在的度会年轻人中看到类似的目光，而面前这个将要成为下代度会长老的青年对她的憎恨尤其激烈。

第一次在祭殿见面时，他就对斋投去了刀一般冰冷的视线。

男人的目光让斋背脊发冷，下意识地想逃离此地。

发现了这一点的潮弥先发制人，阴沉地走了过来。

看着男人逐渐靠近，在未知恐惧的压力下，斋揪紧了披在身上的衣服。

她开始想是不是应该叫益荒回来。但也已经太迟了。

“度会下代长老，请问有何贵干？”

她努力保持着平静。潮弥斜睨着她，开口道：

“不错，我是为玉依姬而生的度会人。所以，我不能对威胁玉依姬存在的东西置之不理。”

男人淡漠的语气让斋瞪大了眼睛。随即，自嘲般地勾起了嘴角。

原来如此。因为只要自己存在，玉依姬就会……

“……”

少女自嘲的表情明显激怒了潮弥。

他一把揪住斋。

男人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手指几乎要陷进肉里。虽然斋下意识地想挥开那双手，但却因为力量的差距而无能为力。

“我要让你这家伙彻底消失……”

在男人诅咒般的喊声中，斋的眼眸凝固了。随后，男人的手向空中一挥，那小小的身体就这样被抛向悬崖。

披在身上的衣服随风飞舞，少女和坠落的雨一起跌落。

没有悲鸣。

衣物落地的声音让潮弥一下子回过神来。

“……我……”

两手颤抖着，连膝盖也抖个不停的男人大笑起来。掉落的衣服正是益荒经常穿的那件。

他仔细向悬崖下看去，波浪间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哈……”

颤抖着双手的潮弥发出了疯狂的笑声。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雨声和海浪声。

远处雷声轰鸣，闪电在云间一闪而过。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七章

哗——哗。

哗——哗。

耳边似乎传来少女的声音，益荒不禁回头看去。

“……斋大人？”

他以为，是斋相通了回来时，发现正慢吞吞走在前面的自己，因此出声呼唤他。

但是，披着外衣的少女却迟迟没有现身。

大概只是自己放心不下，所以才产生了幻听吧。益荒做出了这个结论，尔后又叹了口气。

玉依姬和斋。她们俩同样非常重要，是无从比较的。

然而，每当斋说出，为了玉依姬甘愿犯下罪行时，他总会感到一阵心痛。玉依姬明明不希望如此，益荒他们却还是没能阻止斋。

就算费尽口舌，也无法拯救斋的心灵，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天起。

突然，益荒停住了脚步。

地底深处涌出了一股地鸣，比以往激烈严重许多。

益荒脸色骤变，开始向前飞奔。

借着火把微弱的光线，度会祯壬行走在通向地底深处的石阶上。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虚空众。按理说，虚空众不会来到这祭殿大厅，但此人坚称自己无论如何有事想向神使们问个清楚，并最终说服了祯壬。

益荒与阿云总是跟在玉依姬和斋的身边，几乎只有在东侧宫殿或祭殿大厅才能见到他们。而在玉依姬与斋不离开那里的前提下，也很难让神使们出来。

终于来到了最下层。此时，伫立在篝火旁的阿云转过身来。

“度会……”

听到阿云这句不安的低语，虚空众取下了面罩，向她走进。原来此人是度会重则。

装扮成虚空众的重则，腰上佩戴着太刀。阿云开口盘问道。

“此乃主司神事之地，腰间之物不可带入！”

面对以厉声责问自己的神使，重则却毫不退缩，开始向她质问。

“我有事要问你们。关于十年前的那件事。”

阿云脸色一沉。

“矶部守直还没死。但我的的确确亲手杀了他，扔进了海中。”

重则的眼光直射向阿云。

“凭人类之力，不可能救他。除了你们神使，还有谁能做得到这种事……”

阿云闭口不答。这更激起了重则的怒火。

正当重则想伸手去拉阿云的胸口时，一阵剧烈的地鸣爆发了。

祭殿大厅摇晃得很厉害。令人无法站稳的剧烈振动，一下子弄倒了篝火。

木柴四散，火苗飞溅。结界倒塌，发出一声巨响。

由于摇晃而难以行动的阿云拼命调整姿势站起来。

“姬，玉依姬……！”

三柱鸟居也在摇晃。一股金色的波动正从内侧汹涌而出，企图冲破耸立于肆虐波浪之间的鸟居。

巨大扭曲的金色光芒，瞬间聚成无数条龙影。

“大地的气脉……”

激烈的摇晃中，阿云努力想站起身。她必须赶快到玉依姬的身边去。

“姬……！”

眼看阿云就要失去平衡而摔倒之际，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转身一看，身旁站着的是一脸阴沉的益荒。他身上并没有穿平时那件无袖外衣。

“益荒……”

阿云刚想松口气，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益荒，斋大人身在何处？你不是跟着她的吗？”

“斋大人在东边的悬崖、她希望一个人静一下。”

在持续的摇晃中，阿云柳眉倒竖。

“什么！斋大人现在这样，你怎能留下她一个人？！”

益荒平静地制止阿云向自己挥来的手。

“她执意如此，再三恳求我，……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不得不答应。”

阿云紧紧咬住嘴唇，回头看了看玉依姬。

玉依姬还在坚持祈祷，但身体也已经站不稳了。狂暴的金色巨龙凝视着摇摇欲坠的玉依姬。

阿云的脑中开始响起了警钟。地御柱在颤抖。三柱鸟居之间，失控的气脉正向外喷涌。

“我去接斋大人。益荒，玉依姬就交给你了。”

“好的。”

益荒话音刚落，一波更激烈的摇晃从地底涌了上来。

“哇！”

强烈的地震让正在下石阶的昌浩差点摔倒，他急忙扶住墙壁。然后就势坐了下去，打算等摇晃平息下来再走。

“昌浩，你没事吧？”

昌浩肩上的小怪被甩了下来，它勉强着地。昌浩抓紧石壁，点了点头。

“还、还好……”

但在这摇晃之中，他也动弹不得。

昌浩回头看了看。

“哥哥和公主殿下没事吧……”

年幼的修子一定很害怕。

昌浩幼时经常受到昌亲的照顾。比起大哥，倒是这个二哥更擅长照顾孩子。而且昌亲原本就性格温和，待人和蔼，想必会好好安慰被地震吓到的修子吧。

“必须赶快把地御柱……”

那根柱子是支撑整个国家的神明，国之常立神的化身。

小怪告诉过昌浩，他进入治愈之眠之前所看到的三柱鸟居，是造化三神的象征。这座宫殿的主祭神是天御中主神，三柱鸟居的下方有地御柱。

小怪还说，这些是从斋和益荒那里听来的。他并未与玉依姬直接叫谈过，仅仅看到她不断祈祷的背影。

听到这些，昌浩心中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会再说话了。”玉依姬说这句话时的朦胧面庞从他眼前闪过。

昌浩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将全身力量注入双腿，努力占了起来，沿着墙壁继续走下石阶。小怪跟在他身后。

正当他们缓慢而谨慎地前行时，忽然响起了一阵与刚才的地鸣完全不同的声音。是波浪的声音。

“波浪……”

其中还夹杂着雨声。

昌浩想起了记忆中的三柱鸟居，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玉依姬，还有斋的地方。

“三柱鸟居耸立在海里。虽然不知道离海底有多少距离，但我想应该相当深吧。”

似乎是猜到了昌浩的想法，小怪告诉他。

“小怪，你有仔细查过鸟居有多大吗？”

“没有，斋在悬崖那边，所以益荒他们就是不愿让我过去。不过，看上去相当大。我想应该不是人造的东西。”

在海中建造如此巨大的鸟居，想来确实不是人类所为吧。

“那么，是神造的吗？”

“也许吧。究竟是需要这个作为象征，抑或是其他原因就不清楚了。不过鸟居本身拥有一定程度的神气。估计有神力寄宿于上面吧。”

“这样啊……”

昌浩当时立刻失去了意识，因此对于鸟居没能详细观察。既然小怪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地鸣越来越大。地震也随之愈加严重。昌浩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周围。

这地震只发生在这座岛上吗？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昌浩脑中又出现了都成发生的那场地震，倾盆大雨之下，一次又一次的地震，每个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想起，当时由于自己压力太大，完全没有心思关心其他事。

眼前这场地震虽不至于影响到都城，但应该会影响到那座山下吧。

他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口附近，隔着衣服紧紧按住香囊，心想这是怎么了。

即使没有修子，去往伊势的一行人也会照样赶往伊势吧，还是会停留在某处呢？

不知彰子现在如何了。

其实，他很想放下所有一切，立刻赶去她的身边。自己给她平添了多少烦恼，让她操了多少次心。一看到她的脸，昌浩就觉得很痛苦，很难受连和她对视也做不到。他越是强装出笑脸与她说话，心就仿佛被揪得越紧。

昌浩握住香囊，咬紧了嘴唇。

看着一脸后悔不已的昌浩，小怪灵活地在晃动中跳跃，窜到他的肩上，用尾巴“嘭嘭”地拍了拍昌浩的头。

“小怪？”

“你不记得了吧，绳子的结松了，香囊掉了哦。”

“啊？！”

昌浩急忙翻看身上的狩衣。系有绳子的香囊就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还在……你搞什么嘛，小怪，不要吓我啊！”

“是我帮你捡回来的。重新系上绳子的是昌亲。趁你熟睡时，把它戴回你脖子上的也是他。记得事后去谢谢人家。”

昌浩眨了眨眼睛。

小怪看着黑暗的前方。阳光射不进位于石阶最下方的祭殿大厅。虽然篝火的光亮勉强能照亮那里，但并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

然而，小怪的眼力远远胜于人类。即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对它来说也如同白昼一般，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尽管昌浩看不到，小怪却能看到通道的出口。并且凭它非凡的听觉，也能捕捉到昌浩所听不到的声响。

“……似乎有人在争吵啊。”

“嗯？”

惊讶的昌浩也竖起了耳朵，但他无法听到小怪所听到的声音、

小怪白色的长耳朵微微颤动着，鲜红的眼眸闪着光亮。

“……没听过这个声音。啊，阿云在。”

看着半眯着眼睛的小怪，昌浩用开玩笑的语气感叹道。

“真厉害哦，不愧是妖怪。”

“别叫我妖怪，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听到这句反射性的反驳，鲜红的双眼瞥了一眼昌浩。

“嗯？”

昌浩不解地望着小怪。而小怪则用它雪白的尾巴拍拍昌浩的头，一遍又一遍。

“……”

昌浩感到某种非语言的东西流进了自己的心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怪的背。好温暖。白色的绒毛摸起来很舒服。说起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像这样抚摸过它。

过了一会儿，地震减弱了一些。

昌浩站起身来，迅速走下石阶。到了出口附近时，他停下来，确认大厅里有哪些人。

玉依姬面朝大海，正在祈祷。稍远一些，一堆篝火倒在地上。

散落一地的木柴忽明忽暗地燃烧着。前面站着一位老人，一个中年人以及益荒和阿云。

“那些人是？”

看面容有点陌生，究竟是谁呢？

“是度会那群家伙啊。侍奉这座宫殿的神官一族。那边的老人叫祯壬，另一个不知道。”

小怪只寥寥说明了几句，不过这就够了。

只需看着他们的表情和态度，就能感觉到关系不怎么样。

昌浩眨眨眼睛，环顾祭殿大厅、

“……斋不在。”

小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真少见，明明这两个家伙都在。”

小怪口中所指的两个家伙应该是益荒和阿云吧。

无法想象他们会离开斋的身边。

“昌浩，躲起来！”

“咦，为什么？”

“那边两个家伙很厌恶斋。他们在争夺修子。你出去的话，搞不好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昌浩和小怪藏身于篝火的光亮照不到的位置。

希望对方能尽快离开。

正窥探眼前情况的小怪，此时听到了脚步声，它动了一下耳朵，转头皱了一下眉。

能感觉到有人正从石阶上走下来。耳边传来他被地震摇得晃来晃去，喘着粗气的声音。

没过多久，黑暗中出现了度会潮弥。他并没有发现潜伏在暗处的昌浩和小怪，蹒跚着向前走去。

益荒和阿云看到了潮弥，表情更加严肃，一看就知道他们并不欢迎此人。

然后潮弥却掩不住满脸喜色。篝火下，他的脸上莫名地泛着红潮。

晃动渐渐减弱。但三柱鸟居产生的数条金色巨龙并未消失，它们蜿蜒着身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玉依姬。

而玉依姬则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继续祈祷着。

看到走近的青年，祯壬以怀疑的眼神瞥了对方一眼。

“潮弥，怎么了？”

若非有相当要紧的大事，是不允许任何人在玉依姬祈祷时踏入这座祭殿大厅的。尽管长老并不受这项规矩的制约，但没有特别的事时，祯壬也同样留意让自己尽量避免接近这里。

虽说潮弥是下一代长老的候补人，但目前为止说到底他只是一介神官而已。原本不经过祯壬的许可就来这里，是不可原谅的。

“祯壬大人，我有好消息。”

“什么？”

潮弥的两眼因为喜悦而闪闪发光。

“我铲除了灾难，为了玉依姬。”

祯壬和重则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看起来一脸困惑。

“你在说什么啊，潮弥……”

祯壬对自己年轻的侄子投以怀疑的眼神。重则也是同样的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而另一方面，益荒和阿云却表现得十分激烈。

“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益荒迅速逼近潮弥，阿云则以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匆匆奔上石阶的阿云也没有发现潜伏的昌浩和小怪。

益荒抓过潮弥的胸口的衣服。

“你做了什么，对斋大人做了什么……！”

潮弥一边用力想挣脱益荒健壮的手，一边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将玉依姬失去力量的元凶，将那条罪孽的生命奉还给了神明……”

益荒愕然，一时忘记了呼吸。潮弥的叫喊深深刺痛了他的耳膜。

“这场雨、地鸣，一切都是因为她。倘若将她送回神明身边能帮她赎罪，那她也会求之不得吧！”

“混蛋！”

益荒发出一声怒吼，用充斥着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潮弥。

“一无所知的毛头小鬼，你竟敢……”

青年的全身喷发出战斗的气息。面对盛怒之下的益荒，人类毫无招架之力。

被他四周包围的神气所压倒，祯壬与重则甚至无法靠近。这时，一道白影从他们身边窜过。

受到冲击，益荒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潮弥则因为反作用力被弹至半空。

突然闯入的小怪轻盈地翻了一个筋斗落地，斜身眯起眼睛。

“杀了那家伙有什么用。神的使者怎能对人类出手？”

益荒惨然一笑。

“让那位小姐长生是神的旨意。违反神意者，一律予以裁决。仅此而已。”

鲜红的双眸闪过一抹脸色，瞬间，火焰斗气包围了小怪，接着出现的是一个修长的身影。红莲与益荒的身高近似，几乎能看到两人对视的眼神中火花四溅。

昌浩忍不住冲了出来。

“红莲！”

“别过来昌浩！我跟这家伙必须作个了断。”

到底是要了断什么啊。昌浩急得直跺脚。正当此时，激烈的地鸣再次从地底轰鸣而来。

宛如悲鸣的巨响，在祭殿大厅中激起阵阵回声。

在三柱鸟居之间扭动的金色巨龙也爆发出震天怒吼，骚动起来。

气脉被阻挡了前进的道路，从地御柱中不断涌出，欲冲破三柱鸟居。在外等待的巨龙们欢喜地不住颤抖。

益荒将注意力转向金龙。现在的确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另一边，红莲也正确理解了事态的危险性，因此并未做出挑衅益荒的行为。

事情总算得到了控制，昌浩不由松了一口气。耳边传来潮弥兴奋的声音。

“得带新的斋戒来这里。赶快把天皇的女儿……”

之前一直呆然看着事情发展的重则，听到这句话突然回过神来。

“天皇的女儿……哦！原来是你这小子！”

听到这句话，昌浩转过身。

然而，他本人却毫无自觉，疑惑地皱起眉。

“咦……？我？我怎么了？”

“装什么蒜！内亲王在哪里！”

面对步步逼近，打算威胁自己的重则，昌浩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想把公主殿下怎么样？”

“代替斋，代替那个无能的的斋戒，让她辅佐玉依姬。玉依姬的力量之所以会减弱，也全都怪斋不好……！”

重则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是他那染上憎恨的瞳孔深处燃气的火焰。

昌浩眼前浮现出一张尚未满十岁的少女的面庞，为何她会遭受到如此深刻的憎恨？昌浩所认识的那位少女，虽然说话不留情面，但内心并非如此。

因为对出于痛苦中的昌浩说不要再自责了，对他伸出援助之手的正是这位少女。

潮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没错……将内亲王推上斋戒之位，辅助玉依姬。让我们的玉依姬取回昔日的力量。”

一切的元凶——斋，已经送回了神的身边。

“大海……连接着根之国的镇国之宝素盏鸣。她应该正在那里赎罪吧。”

“海？莫非你把斋推进大海……？”

昌浩脸色大变。连日豪雨使大海变得汹涌狂暴。

瞠目结舌的益荒顿时失去了一切表情。

赶到东岸的阿云，伸手捡起地上的外衣。

“这是益荒的……”

斋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看日出。即使因为下雨而看不见太阳，这个习惯也从未改变。

每次益荒都陪她一起来。为了避雨，他会让斋躲在这件外衣下，直到她说要回去，才会离开这里。

对于斋来说，比起待在宫里，比起在祭殿大厅守护玉依姬时，她在这座岛上能最早看到日出的这里所度过的时间，或许是她最轻松的一瞬间。

“斋大人……你在哪里？斋大人！”

阿云脸色惨白地大声呼唤。

低沉的地鸣连这里也可以听到。必须尽快找到斋，保护她回去。

“斋大人、斋大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从十年前，斋出生时开始，益荒和阿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按照神的指令，不让度会一族得知她的存在，平静地过着日子。

而那份小小的和平，却在五年前被度会一族无情地打破了。

阿云抓着外衣的手在颤抖。她拼命寻找着斋，同时不停低语道。

“度会潮弥……要是没有那个男人……”

至今为止，她不知多少次说过这句话。每次都是被益荒提醒，阿云才就此闭口不提。

但是，她不该沉默的。她一直在暗暗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度会一族对于斋的怨念日益加深，最后发展到了当面的冲突。他们煞有介事地谩骂她是“无能的斋戒”、“废物”，总是挑她的刺。

即使阿云他们极力否认，挺身保护她，斋本人却肯定这些说辞，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罪孽，本就不该留在这里。

给玉依姬死亡的安宁，让玉依姬恢为人类，为此自己不惜背负一切罪孽，斋说出这番话时，真是大雨开始下降之时。

“斋大人……！”

这场大雨，会将天照神气从这片土地上冲走吧。无论玉依姬祈祷多久，神的力量也不会降临到这里。

正因为人心被黑暗所吞噬，神威才不会降临。

斋曾经仰天长呼，召来黑暗的是自己。

“斋大人！请您回答我……！”

手上抓着外衣到处寻找的阿云，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拨开重重叠叠的树丛，走进其中的阿云睁大了双眼。

“啊……！”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八章

金色的巨龙，在三柱鸟居中伺机而动。

它们以炽热的眼神，凝视着始终在祈祷的玉依姬。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注意到它们的视线，然而玉依姬只是专心致志地持续着祈祷。

她丝毫没有在意背后发生的骚动。

仿佛将五感从这个世界抽离一般，玉依姬的背纹丝不动。

祯壬看着此时的玉依姬，逐渐陷入思考。

他的侄子潮弥，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疯狂，叫嚷着将斋送回神明身边了。益荒走近他。

“你对斋大人做了什么？”

声音异常平静，听上去甚至可以说是平和，但这声音却冲击着潮弥的鼓膜，令他感到一种平生从未经历过的恐怖感觉。

益荒和阿云是神的使者。即使曾经有过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从未有过如此露骨的敌意。不，这早已不是什么敌意，而是明确的杀意。

潮弥缩着身子开口。

“我把她交给了大海的神明，让海神送她回天御中主神那里。”

益荒默默地将手伸向潮弥，潮弥动弹不得。

此时，响起了一个沉重的声音。

“真是愚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一点。

只见度会祯壬仰头看着上空，看起来极度憔悴。

“祯壬大人？”

正与昌浩对峙的重则惊讶地皱起眉。

祯壬瞥了一眼玉依姬，无力地继续说道。

“就算杀了斋，玉依姬的力量也不会复原。”

玉依姬的背影前方，逆转的海浪掀起高高的飞沫。受到气脉失控的影响，大海在咆哮。

“姬是出于自愿，才放弃作为神之容器的。”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祯壬的话语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老人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的……玉依姬践踏、背叛了我们度会一族的忠诚。”

从神世时代开始，玉依姬就在这里开始祈祷。她早已放弃了人的身份，成为了神的容器，一个不老不死的巫女。

但如今玉依姬主动放弃了这个地位。

“她狠狠地背叛了我们。度会一族可是将所有一切都献给了姬啊。而姬自己却放弃了下达神谕和施展神力的圣职，打算抛弃玉依姬这一身份。”

因此，玉依姬才会失去力量，渐渐变得很难听到神的声音。仅仅是下达一些小小的神谕也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无论守护国基的神多么痛苦，她也难以听到，同样也无法向天神询问止雨之法。

如今的玉依姬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祈祷，让神不要抛弃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物。

听完祯壬的这番坦白，潮弥茫然地呆立着。

“姬是……自愿放弃自己的身份……？”

“没错。就算把斋还给神明，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着长老的话，潮弥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就是用这双手将那名幼小的斋戒推下了大海。少女的脖子出乎意料地纤细，他轻而易举就完成了这件事，简单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正因为有那个小女孩，玉依姬的力量才会消失。聆听神谕的力量减弱，地脉失控，所以才会导致连日暴雨。

度会的人们一直是如此认定的。而这难道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吗？

“……我、我是……为了姬、为了神……”

为了让一切复原，才对斋这个元凶出手的。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潮弥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大吼。

“你错了！”

度会一族的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只见昌浩对他们怒目而视。

“你错了……！你根本不是为了姬，也不是为了神。都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自己！”

“你……胡说什么！”

潮弥跳起来揪住昌浩，昌浩反抓住他的手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是为了玉依姬，为什么不问问玉依姬她的愿望？为什么你连问都不问就能对斋出手！？只因为你觉得斋是个麻烦，只因为斋妨碍到你了，所以你以神作为借口除掉她，对不对！？”

潮弥无法反驳。被对方说中自己的真正心声，他无言以对。

没错，并非为了玉依姬。觉得斋碍事，想抹杀她的存在，这一切都是潮弥他们自身心中的想法。

既不是神的意愿，也不是玉依姬的心意。

他们所供奉的神，将那名只会带来灾祸的少女，交给自己的使者们守护，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这才是神的意愿。

既然无法下达神谕，益荒和阿云的意愿也清楚地表现出了这一点。

红莲将昌浩和潮弥拉开，被那双金色的瞳孔瞪视，潮弥不由后退了几步。

“昌浩，你没事吧？”

“嗯，没事。”

昌浩忍住怒气点了点头。虽然有些痛苦，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地鸣轰隆，从地底传来。宛如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地御柱，正在哭诉痛苦一般。

“那么，这地鸣、暴雨又是怎么回事？姬的力量为什么会消失？为什么……！”

潮弥抱头惨叫。无论他们再怎么祈祷，也无法帮助玉依姬。

明明身为斋戒却毫无力量的那个少女，正因为有了她，一切都开始不对劲。这么想到底有什么错？

“斋是罪孽……她的存在就是个罪孽，这是祯壬大人所说的啊。”

昌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向老人。

度会祯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疲惫，他看着昌浩。

潮弥、重则，还有祯壬，三人的眼中流露出同样的神色。意志坚强的瞳孔，闪烁的是为了信仰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纯粹的忠诚心。而在它们的更深处，燃烧着暗色的火焰。

昌浩的脑中，想起了纠缠在地御柱上的黑绳。

那沙沙蠕动的粗绳，使地御柱发出痛苦的呻吟。

地御柱代表的是国基——国之常立神。而将神保卫起来，牢牢捆缚的那条绳则是——

昌浩心跳得很厉害。从度会一族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不断向他传来。

——怨恨

——怨恨

——怨恨

怨恨着玉依姬。

她背叛了，背叛了度会。

恨。恨斋。

没用的斋戒。明明毫无力量，却能受到神的庇佑，得以长生。

昌浩的脑海了中，响起了某句话。

“有很多。很多人的心都腐坏了。他们的心中背负着深深的伤口，邪念便趁机从伤口溜进去，引诱他们。友人多人就这样，毫无自觉地沦落成了魔鬼。”

玉依姬的选择，对度会一族来说，是彻底的背叛。数百年来他们全心侍奉着她，只为了她而存在。这些人的心被无情地践踏了。

不难想象，这种背叛是何等的打击，又让他们何等失望。

“人类的心灵很脆弱，很渺小，缺乏防备，一点点就足够引诱他们。要小心，黑暗的声音一不留神就会潜入心中，在尚未察觉时藏进深处，不断堕落下去。”

昌浩的心又跳了一下。

纠缠在地御柱上的，正是人心邪念的具现。

崇拜。供奉玉依姬的心灵。最深处潜伏的是——

被背叛的绝望、愤怒、悲伤。

这些都是心灵的伤口，成了邪念趁虚而入的空隙。

但他们无法将矛头指向玉依姬。因为对于度会一族来说，玉依姬相当于自己的存在意义，是在这座岛、这座宫殿中，至今为止、从今以后也应该代代守护的巫女。

那么，这股仇恨要向谁发泄？

每个人眼中都需要明确的理由。最为弱小，即使被当作元凶也无法反抗的人。被烙上罪孽之印的人。

错的是谁？应该怪谁？

五年前突然出现的那个女孩。以斋戒的身份出现，名叫斋的那个女孩。

斋。这个代表着“无罪之人”的名字，或许正是由于背负了罪孽的人，用来消除罪孽的咒语。

那么，一切都是斋带来的。斋就是一切的元凶。

吧一切堆到斋的头上，大家的心就能维持平和，这样就没有人会被自己心中的恶意和邪念压垮。因为有了斋这个实实在在的罪人，度会一族的感情才可称得上是合理的。

潮弥、重则、祯壬都是如此。如果说，一直以来他们都是靠这种手段来使自己正当化……

想到度会一族，想到人心的自私，红莲只觉得恶心得想吐。

通过牺牲某个人，践踏她的心，打击她来保护自己的心安理得。如此才能崇拜神明，供奉玉依姬，清廉地完成神职。

只要怪斋就可以了。因为她的存在就是罪孽。而罪孽就应该被抨击、被斥责。他们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

度会他们为了使自己的感情合理。让斋背负了所有一切。

这根本是恶魔的行为。这世上存在着无数像这样披着人类的恶魔。

只有恶魔才会将最弱的一个当作祭品，践踏着对方的心来寻在。

祭品背负着沉重和痛苦，心灵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却连大声**都不被容许。

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祭品。

即使有益荒和阿云，也没能完全阻止。

孩子的心很敏感。透过皮肤、透过空气，她一定感到了那些指向自己的怨念。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顽固。

红莲也记得。身为凶将，最强悍的他从一出生起就受到了这种待遇。这是如此理所当然，他甚至从来不曾对自己孤身一人抱有过任何疑问。

直到成为安倍晴明的式神，开始跟随他，这种情况逐渐发生了变化。

想到这里，红莲忽然感到不太对劲。

如果自从以斋戒的身份出现在度会一族面前时，就一直被他们的偏见对待，斋应该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仅仅因为如此，她会扼杀自己到这种地步吗？

反观自己。

之所以会斥责自己，之所以背负着巨大的伤口，以至于希望别人杀了自己，是有理由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红莲才会苛责自己，渴望将自己从世上抹去。直到今天，它依然化作无法磨灭的伤痕，深藏在他的心中。

难道斋也和红莲有相同的理由吗？否则，她不至于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

想到这里，红莲忽然感到不太对劲。

如果自从以斋戒的身份出现在度会一族面前时，就一直被他们的偏见对待，斋应该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仅仅因为如此，她会扼杀自己到这种地步吗？

反观自己。

之所以会斥责自己，之所以背负着巨大的伤口，以至于希望别人杀了自己，是有理由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红莲才会苛责自己，渴望将自己从世上抹去。直到今天，它依然化作无法磨灭的伤痕，深藏在他的心中。

难道斋也和红莲有相同的理由吗？否则，她不至于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

她的身边有益荒和阿云。他们多么重视斋，一眼就能看出来。假如斋心中的伤口连他们也无法治愈……

“——红莲！”

听到自己的名字，红莲向一旁看去。

昌浩正注视着三柱鸟居中蠢蠢欲动的金龙。

他的眼神中闪耀着决心。

“神在梦中嘱咐我，希望我能斩断捆绑地御柱的绳索。”

神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有人心，被黑暗所污染。希望你能将那个人从黑暗中救出。正是这个人造出了捆缚这根柱子的那条黑暗。

然而，昌浩却被玉依姬阻止了。

——斩不断的。即使斩断了绳索，不斩断其源头，它变回再次捆缚柱子。

为何玉依姬要阻止昌浩呢？

昌浩看了看度会那两人。造出那条绳索的，正是侍奉玉依姬和神明的这些人。

啊，原来如此，昌浩突然醒悟了。

倘若不顾一切地砍断那条绳索，诞生出它的邪念就会悉数返回到释放出邪念的人身上。而返回的邪念又会膨胀数倍，再次纠缠于柱子上。

除非度会一族的人从魔鬼恢复到人类，否则就不可能完全解放柱子。

潮弥他们心中的黑暗。如何才能让光明射入其中呢？如果是他们心中的伤口导致了这一切，就必须让伤口不再流血，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就像榎岦斋将自己从那个噩梦中拯救出来一样。

金色的巨龙在咆哮。被牢牢捆绑的地御柱，堵住了气脉。本该围绕大地的气脉朝上方喷涌而出，想从内侧打破三柱鸟居。

那些龙正在等待束缚被打破的那一刻。

地鸣愈加强烈了。透明的金龙开始渐渐有了实体。

巨大的龙身挣扎着想从鸟居中逃出来。每当龙撞击柱子，就会传来嘎吱嘎吱的危险声音。

此时保护着鸟居的，是玉依姬祈祷的力量。天御中主神将力量借给了一心祈祷的玉依姬。

然而，这也撑不了多久了。因为玉依姬的生命中，身为神之容器的力量已接近枯竭。

斋希望在玉依姬失去力量之前，给予她人类的死亡方式，以便让她在投胎转世之后，能够恢复成一个平凡的人类。

但是，她的愿望无人知晓。她的心意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被沉到了海底。

斋的愿望，昌浩无法替她实现。他无法带给玉依姬死亡的安宁。

昌浩想起了那双坚毅的眼神。对于心灵不断遭受摧残的她来说，玉依姬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要砍断缚于地御柱上的绳索。”

听到昌浩这句决然的话，红莲扬起眉毛。

“怎么做？”

“只要……”

昌浩用手指向三柱鸟居。金龙盘踞的鸟居之下，应该就是地御柱耸立之处。

“从三柱鸟居的中间下去……”

“金龙怎么办？”

“嗯，所以红莲，帮我。”

红莲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已经有所预感，没想到果然如此。

漂亮的眼中带着一丝严肃。

“最近你总是乱来。”

“啊，抱歉。”

但昌浩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心。

正当他们准备冲上前去，潮弥与重则挡在两人前方。

“你们要做什么？不许接近玉依姬！”

重则的手伸向腰间佩戴的太刀。

红莲啧了一声，打算与重则对峙。

另一边的潮弥正极力阻止昌浩。

“快让开。不解放地御柱，就无法制止失控的龙脉。”

但潮弥却两眼放光，瞪视着昌浩。

“你想做什么?就凭你这来历不明的小鬼，能做什么……！”

昌浩狠狠瞪了潮弥一眼。

“玉依姬想救你们。所以我要助她一臂之力。”

昌浩向前奔去，挥开潮弥企图阻止他的手，冲向玉依姬祈祷的祭坛。

正与重则对峙的红莲，看到鲁莽奔跑的昌浩，暗自打定主意，事后要好好教育他。

没有三思而后行可是要吃大亏的，再不让他学会这一点，将来很让人担忧。

“快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红莲用严厉的口气加以威胁，但重则却并不退缩。毕竟是背负着度会一族的阴暗，统领虚空众的人物，威胁对他没有作用。

红莲啧了一下，他不能攻击人类。

突然，重则的手被益荒从背后擒住。

看到愣住的红莲，青年翘了翘下巴向他示意。

“快走！”

益荒这意想不到的举动，让红莲不由感到疑惑。

“你想干什么？”

“……这是斋大人的意思。”

帮助昌浩和红莲。

突然间，红莲明白了。这个男人打算放弃自己的性命。

由于自己一时疏忽，让斋落入了潮弥的手中，此时他的手中充满了深深的绝望，以及对自己的愤怒。

红莲谨慎地眯起眼睛，抓住了益荒的手。

“那么，你也来吧。”

“什么？”

红莲推开重则，拖着益荒向前走。

“人手不够。那个笨蛋打算从三柱鸟居下到地御柱去。你也来帮忙阻止金龙。”

益荒看了一眼度会的两个人。地鸣更加剧烈了，拥有了实体的金龙们，似乎正打算极力冲破鸟居。

如果它们被放出来，地御柱就会开始崩毁。

益荒不由屏住呼吸，甩开红莲的手，向柱子奔去。

越过结界，就到了玉依姬的祭坛。

昌浩轻轻叫了一声正在祈祷的玉依姬。

“玉依姬……”

但是，玉依姬全然没有反应。她曾说过不会再说话。莫非是认真的吗？

昌浩还清楚地记得她对自己所说的话。

人心很脆弱。每个人都有黑暗的一面。不能放它们出来。一旦放出它们，人就会变成魔鬼。

他站在崖边俯视海面。从悬崖到三柱鸟居有五丈之远。汹涌的波涛深不见底，也完全不清楚鸟居的支柱有多长，地御柱则更是在那之下。

该如何去那根柱子那里呢？

随后赶来的益荒告诉困惑的昌浩。

“如果要进入柱子，只能让困住金龙的那个圈解开一次，为了以防有龙逃出，必须在一瞬间进入其中。”

海水不会进入圈中。那三角形的鸟居不断接收到神力。

益荒抬起头，看着鸟居上空。

“吾主，天御中主神啊。”

昌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他看了看红莲，对方似乎并不吃惊，看起来早已有所预料。

在昌浩失去意识的期间，红莲和昌亲到底看到，听到了什么。事后要问问他们。

“若您尚能听到，请赐予力量。”

男人的愿望淹没在地鸣之中，但他的话似乎勉强传达到了上天。

三柱鸟居一下子发出光芒，奔腾的海面一瞬间变得风平浪静。

昌浩意识到他们的身体也和鸟居一样，被相同的光芒所包围。

十分轻柔、温暖的光芒。昌浩觉得自己曾经也有过这种感觉。

是什么呢，昌浩仔细回想。想起来了，是从天空洒下的和煦阳光。

“走吧。”

益荒催促道。昌浩与红莲纵身跳下悬崖。

金龙狂躁地飞舞着，对接近自己的人们爆发出示威的吼声，敌意扑面而来。

昌浩飞在空中，同时调整自己的呼吸。虽然在都城也曾经与它们对峙，但眼前这些龙已经拥有了实体。

“——嗡！”

在他结印的瞬间，只觉得身旁涌来一股灼热的斗气。

昌浩朝旁边一看，红莲的全身包裹着绯色的斗气。

然而，对方是龙脉的化身。不可能被区区火焰燃尽。红莲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察觉到昌浩的视线，红莲瞪视着金龙开口道。

“那些家伙由我们俩对付，你快去地御柱那里！”

“可是……”

“别担心。”

红莲瞥了一眼益荒，露出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我一个人也许对付不了，但现在还有那家伙。”

昌浩吃了一惊。

至今为止，他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红莲指着某个人，作出这种认同对方的力量与自己同等的发言。十二神将中最强也是最凶的称号是名副其实的，没有人比得上他的神力。

身为神的使者，益荒也一样名如其人，是一位豪杰吧。

直奔三柱鸟居而去的益荒，眼中燃气了熊熊怒火。

一旦解放了地御柱，阻止了龙脉的失控，他就要了度会潮弥的命，让他赎罪。无知不能减少一丁点他的罪行。

包围着柱子的力量一瞬间消失了。被神威所困的金龙发出了咆哮。

益荒与红莲、昌浩三人穿过三柱鸟居进入圈中。

尽管无数的龙企图逃出鸟居，但又被一瞬间恢复的神威阻止了。

然而，还是有一条逃出了鸟居。

“糟了……！”

益荒叫道。但发现得太迟了。要从圈中出去，必须再次完全消除神力。

这样一来，被困于其中的龙恐怕又会被放出去。

金龙凝视着一直以来困住自己的玉依姬。

龙身上落下火焰般的光芒。这是从地御柱喷出的气脉碎片。

巨大的金龙张开龙颚。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天际。

玉依姬缓缓地张开眼睛，抬起头。

她看了看逼近眼前的金龙巨龙，但还是丝毫不为所动。

“姬……！”

益荒大叫。同时一股灼热的火焰冲上天空。

感到有热风袭来，益荒朝身旁一看，只见无数条龙向这里冲来。

红莲向前跨出一步，准备迎击巨龙们。他的手中握着某样武器。

察觉到那是什么，昌浩不禁叫出了声。

“勾阵的笔架叉！？”

刚想问怎么回事，昌浩忽然恍然大悟。

火土相生，红莲越以火攻击，就会越使属土的金龙们活性化。但若是同样以土气攻击，便反而会互相抵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勾阵的武器会在红莲手上，但想来他是打算像在出云那时一样，借由土将的笔架叉改变自身的神气吧。

“昌浩，快去！”

“嗯！”

听到红莲的催促，昌浩急忙向三柱鸟居飞奔而去。

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包围着他，保护他不受喷涌而出的大地波动的影响。昌浩被一种朦胧的光芒所包围，被引导着直朝地御柱而去。

红莲不由仰头望向天空。

“……神？”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明，是天照大御神，还是天御中主神。或许是使尽最后一点力量的国之常立神自身。

为了解放地御柱，为了保护这个国家，为了保护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世间万物，将仅存的一点点力量全部倾注到了昌浩身上。

红莲用神气击向咆哮着冲过来的金龙，这条龙被切成两段化为尘土。剩下的龙似乎胆怯了，动作变得有些迟钝。但受到涌出的大地波动的影响，可以感到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强。

益荒回头看了看玉依姬。

与金龙对峙的玉依姬，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益荒吃了一惊，并不是神明附身，他没有感到神的气息。

玉依姬的心灵完全消失了。

“姬……”

勉强残留下的一丝玉依姬的意志，也正在逐渐消失。即使没有遭到龙的攻击，不久姬也会消失。

金龙的巨龙爆发出咆哮。仿佛化身人偶一般毫无反应的玉依姬，缓缓地转过身体，背对着龙踏出一步。

“玉依姬！”

益荒大吼一声，正当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龙卷风弹开了金龙。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九章

“玉依姬！”

悲鸣般的声音回荡在祭殿之间。

阿云走下石阶，朝缓缓前行的玉依姬赶去。

是阿云的力量弹开了金龙。

金龙被障壁阻挡弹开。怒火中烧的双眸直瞪着半路杀出的阿云。

咆哮轰鸣。阿云与龙正面交锋。

另一方面，度会的人们看到随阿云走下石阶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手扶着墙壁出现的身影，是本应消失在海中的斋。

潮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

潮弥正要上前诘问，却因为察觉到其他人而停住脚步。

潮弥和祯壬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唯一知情的重则抬起头说。

“内亲王，你们是……”

和修子一起出现的是风音和太阴。

其后，被昌亲搀扶着的矶部守直正步履蹒跚地走下石阶。

止血符也无法完全止住伤口的出血，他的衣服被浸湿了。即使如此，守直还是靠自己的双腿站立着。

“矶部……守直……！”

度会祯壬呻吟着。

守直摆脱昌亲的手，按住伤口正要靠近祯壬，却又停下脚步。

玉依姬缓缓走进他，守直看到她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道。

“姬……！”

斋的肩膀猛地一颤。少女无言地凝视着玉依姬。

前进的玉依姬表情毫无变化。阿云察觉此事，一瞬间绝望地闭上眼睛。

被弹开的金龙愤怒地朝阿云袭来。她瞥了斋一眼，点点头去对抗龙。

太阴见状，轻轻飘起对风音说。

“我也去。”

“嗯。”

太阴没等风音答话，就朝阿云和龙飞去。

胆怯的修子抓住她的手。风音为了让她放心而回以微笑。

守直停下脚步，和玉依姬视线相交。

“玉依姬……”

可是，玉依姬却好像没有在看守直。不，不只是守直。从玉依姬的眼眸中看不到在场的任何人。

察觉到的斋低声说道。

“……太迟了……姬已经失去了一切……”

斋无力地垂下头，紧紧握住双手。

“在变成这样之前，归复为人之存在……”

守直缓缓扭头问道。

“归复为人……？”

斋低着脑袋摇摇头。

诅咒般的呻吟声传进不明就里的守直手中。

“你还活着吗，矶部守直。”

度会祯壬肩膀颤抖，两眼闪着寒光。

“度会长老……”

手持武器的重则准备逼近脸色铁青的守直，却被祯壬阻止。

“住手，这么做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是，祯壬大人……”

紧皱眉头的重则懊悔地说道。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玉依姬也就不会失去力量……”

度会潮弥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的视线在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一族之长和年长的血族三者之间游移。

重则充满憎恶地瞪着守直。守直面无血色，承受着他的视线。

“虚空众……我不会再被你们杀死了。”

斋慢慢抬起头。

她紧盯眼前守直的后背，动了动嘴唇。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

玉依姬穿过结界，走到祯壬的身边。

她的眼眸中好像冻结般一片空洞，仿佛眺望远方般透过了在场的人们。

“玉依……姬……”

守直低声呻吟，就那样跪倒在地。

“守直大人！”

昌亲大惊失色地赶过去。他扶住几乎崩溃的守直，听到他痛心疾首的呻吟不禁目瞪口呆。

“已经……忘记了吗……姬……”

守直握紧拳头，浑身颤抖。

他拒绝了昌亲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直直地凝视着玉依姬，悲伤地眯起眼睛说。

“姬……我是守直……你忘记了吗，姬……”

玉依姬根本没有理会守直。守直朝她伸出手，却被闯入两人之间的重则挡住。

“不准靠近，矶部守直。你在十年前……如果你不来这个岛的话，这种事情……！”

之前一直沉默的潮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重则……大人……”

重则和祯壬僵着脸望向潮弥。他们被突然出现的守直吸引住注意力，刚才完全忘了潮弥的存在。

度会氏的青年明显很困惑。

“他到底是谁？矶部，是伊势的矶部吗？”

他扭头看向守直。守直看起来比重则还要年轻，“十年前”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年前潮弥还是嵬未满十岁的孩子，梦想着将来成为神官踏进海津见宫。度会的人并不是都会担任神职、如果没有能力的话，是无法胜任这个宫的神职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潮弥曾在西岸的岩场见过玉依姬。

极少外出的玉依姬那晚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岩场。

他朝一言不发的玉依姬望去。那冰冷的眼睛没有在看向任何人。

潮弥曾好几次和玉依姬交谈。优雅的举止、温柔中能感到坚强意志的柔美声音，他对那一切都抱着憧憬。

“这个人……”

祯壬低声说道。

“如果这个人没有和玉依姬见面的话，我们也不会遭到背叛!”

潮弥瞪大眼睛，他听不懂。

在众人的沉默中，祯壬满脸苦涩地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潮弥啊，是你告诉我们的，说玉依姬出现在西面的岩场。”

但是，一直在祭殿之间祈祷的玉依姬没有去那种地方的理由。

祯壬感到奇怪，就带着当时刚刚加入虚空众的侄子重则，前往西岸的岩场调查。

那里明显留有某人上岸的痕迹。

有人侵入了这个岛。

祯壬察觉到那事实，和重则一起留在岩场埋伏。

玉依姬似乎多次偷溜出宫，来到这个岩场。之所以无人察觉，是因为谁都不曾想到姬会偷偷溜出去。

祯壬和重则屏住呼吸，确认了搭乘小船出现的青年。

是从为见过的人。以这么小的船来到这个岛上应该是相当困难的，可是青年却很熟练地拴好船后登上岩场。

他们从树丛的缝隙间所见的青年，突然兴高采烈地加快脚步。

祯壬他们视线紧跟着那身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

玉依姬出现了。青年在朝她跑去。

玉依姬握住青年伸出的手，露出微笑。那是祯壬他们从未见过的少女的表情。

祯壬制止了准备冲出去的重则。

“祯壬大人！？”

祯壬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命令气得满脸通红的重则道。

“现在不要出手。先看看情况。”

重则屏住呼吸，无言地点点头。

两人不被察觉地躲在一旁，窥探着青年和玉依姬的样子。

站在那的不是活了几百年的神之器，只是人类的少女。

祯壬听见心中气温下降的声音。

心脏的鼓动“咚咚”地响起。可就连那声音都被徐徐冻结，心中奇妙地变得风平浪静。

玉依姬仰望青年露出平和的微笑。那是最合适形容为幸福的表情了。

一目了然。他们并不是刚刚认识的。

他们应该彻底瞒着度会的人们，密会过多次了。

那个青年是什么人？是怎么和玉依姬相遇的？玉依姬为什么会暗中和那种男人在一起。

多种感情一起涌上心头，最终沉入祯壬沉重阴暗的心中。

度会誓死守护的玉依姬背叛了度会。历经无数岁月的威信和人望被她所践踏。

夜幕低垂。

青年站起身。玉依姬寂寞地皱起眉头。青年对说着什么的玉依姬摇摇头。她大概是在叫他不要走。不过，趁着夜色上岛的青年必须在太阳升起前离开。不然的话，也许会被早晨起床的岛民们发现。

离别之际，青年将玉依姬拉到身边。公主纤细的肢体尽收于青年的手臂之中。

短暂的拥抱之后，青年灵巧地离开岩场登上小船。船很快乘着波浪远去。

玉依姬直到看不见青年的船为止，才静静地转身消失在树丛之间。

“……潮弥看到那个男人了吗?”

祯壬对重则的问题摇摇头。

“不，他说看见姬在岩场出现。女神降临，他已经兴奋得……”

小小的侄子两眼放光地说着。

要努力成为侍奉那位玉依姬的神官，进入宫中。

潮弥带着献上生命、献上自己人生的打算，决定了自己的人生。

进入宫中的神官都是如此。将自己的生涯全部奉献给了玉依姬。祯壬的父亲、祖父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

可是，玉依姬却背叛了度会真挚的思念。

“……被人唆使了。”

祯壬低声说着，站起身来。

“是那个男人在死皮赖脸地追求姬，一定是那样，不会错的。”

玉依姬一直呆在这个岛的深处。侍奉的度会之人一直尊敬她，不会做出失礼之事或抱有邪念。

玉依姬没有疑心，所以才会让那种男人有可乘之机。

重则紧握拳头苦吟道。

“益荒和阿云在干什么。居然让姬一个人外出……！”

祯壬看着重则因为愤怒而颤抖的侧脸，感觉自己冷静的让人吃惊。

“也许是被姬命令不准跟来。益荒他们是无法违抗的。”

“的确……”

“回去了。”

重则很不情愿地跟在转身离去的祯壬后面。他其实是想追上那个男人，立刻让他咽气。不过那需要祯壬的许可。

“祯壬大人，那男人……”

祯壬头也不回地答道。

“看那样子，他还会来这个岛的。——那时收拾掉他。”

重则两眼放光地答应。

祯壬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变得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那青年再次来岛是在三天后的晚上。

正要溜出宫的玉依姬遇到了度会祯壬。

只有玉依姬使用，度会的人们不会进入的东侧宫殿。当她准备走进院子时，祯壬出现了。

“祯壬……”

玉依姬一下子脸色变得铁青，强颜欢笑地问。

“怎么了，在这种时候？”

“姬才是，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稍微散散步。”

玉依姬本想就这样从他身边溜走，却被他抓住胳膊动弹不得。

“祯壬，放手……”

“不放。”

祯壬对越来越激动的玉依姬，生平第一次发了脾气。

“不行！”

玉依姬纤细的肩膀猛地一颤。

“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岛上了。”

“哎……？”

玉依姬一瞬没能理解祯壬话中的意思。度会长老冷酷地说道。

“烦扰姬内心之物，必须排除。所以，请跟我回去。”

玉依姬瞪大眼睛，猛吸了一口气。

玉依姬发出轻声的悲鸣，想要冲向外面。不过祯壬没有松开她。

“放开，请放开，我……”

“不行！姬啊，你……”

祯壬痛心疾首地倾述道。

“你背叛了我们度会的心……！”

玉依姬身子一颤，就这样跌坐在地上。

泪珠从她白皙的脸颊流下。祯壬转过脸去，说道。

“——请不要再任性了。”

没有回答。不过玉依姬大概不会再出去了。

祯壬为自己的无礼道歉，离开了东侧宫殿。

在益荒和阿云听到嘈杂声出现时，玉依姬独自静静地流着泪。

“姬？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依姬看着蹲下的阿云，流着泪说道。

“啊啊，该如何是好。那个人的事被祯壬知道了。”

“祯壬那么说了……？”

玉依姬无力地点点头。

阿云察觉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益荒！”

“姬交给你了。”

益荒飞身而出。玉依姬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

“益荒？阿云，到底……”

阿云难以启齿地游弋着视线。不过，因为被诘问所以只好开口回答。

“虚空众可能被派去……”

玉依姬瞪大了眼睛，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浑身颤抖的玉依姬抱住阿云。

“阿云、阿云，求求你，救救那个人。”

“姬，现在益荒正赶过去。”

“你也去。然后这样告诉那个人。”

泪水从脸颊上滑落。

玉依姬静静地告诉阿云。

“不要再踏上这个岛。我会忘记你的事情——”

男人遍体鳞伤，意识逐渐朦胧。

“喂，矶部守直。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吧。”

他在登上岩场时被抓住，严刑逼供、一点点拷打至遍体鳞伤。虽然可以一瞬间就让自己断气，但对方没有这样做，而是花时间慢慢折磨自己。

虚空众的男人抓住多次吐血、蜷曲着身体的守直，丢下诅咒般的话语。

“变成大海的海藻碎片吧。那是对你触犯了决不可触及之物的惩罚。”

虚空众的男人把守直从岩场拖到附近的悬崖上，抽出别在腰上太刀捅入他的腹部。

“……”

血沫从守直的嘴唇滴落。

虚空众就那样把守直丢入海中。

因为潮汐的关系，从这里沉入大海的东西再也不会浮上来。

虚空众以憎恶的眼神瞪着扬起飞沫沉入海中的守直。

涛声响起。虚空众确认他没有浮起之后，便转身离开。

男人们刚一离开，益荒就从树丛中冲出来。

他是顺着点点滴滴的血迹追踪而来。益荒发现血迹在悬崖终止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海中。

能在漆黑的海中、在守直还活着时发现他，只能认为是神的加护了。

阿云前来迎接带着守直上岸的益荒。

阿云把玉依姬的话告诉了将昏迷的守直拉上岸的益荒。

益荒掩饰不住惊讶地回望阿云。她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看着守直。这个男人究竟能否接受这件事呢？

“……”

益荒回想起矶部守直第一次登上这岛时的情景。

——两个多月之前。

如同往常一样在祭殿之间祈祷的玉依姬突然抬起头。

正当服侍左右的益荒和阿云觉得奇怪的时候，玉依姬站了起来。

“姬？”

她从惊讶的两人身边穿过，登上了石阶。

益荒他们紧跟在玉依姬身后。

她直奔西岸的岩场而去，在那里与刚刚上岸的矶部守直相遇。

玉依姬露出幸福的微笑，这样说道。

我的主君命我前往此处——

天御中主神这样告知一直在祈祷的玉依姬。

身为神使的益荒他们没有阻止守直与玉依姬二人的相遇。

这是神的意志。

玉依姬如果拒绝的话，益荒他们当然也会排斥守直。因为即使是神的安排，真正重要的还是玉依姬和守直的心。

玉依姬从遥远的神世时代开始就放弃身为人的身份。她作为人类时也是侍奉神明的巫女。

由于她作为器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向天御中主神请求让她成为巫女神的凭依。

在漫长的祈祷之中，玉依姬也曾一瞬间考虑过如果能作为人活着的事情。

和常人一样，和某人相依相伴、生下孩子、年老死去。

那种平凡的人生。

她并不是对身为玉依姬而活着的人生迷茫，也未对此感到后悔。只是不禁在想，如果有其他道路的话会是什么样。

所以，她的想法传达给了神。神也接受了玉依姬的想法。

如果玉依姬没有回应神让她前往那里的声音，大概就不会有这场邂逅了吧。

这个男人应该也是一样。

益荒俯看着毫无知觉的男人，眯起眼睛。

他是伊势矶部氏直系的青年，对在元服时听说的海津见宫抱有兴趣，乘着小船来到这个岛上。

他并不清楚玉依姬的详情，认为玉依姬只是一个象徵。

他把岩场遇到的玉依姬当作侍奉于宫中的一名巫女。他根本不会想到这名少女就是玉依姬。

守直在那之后也时常来到岛上，而玉依姬则每次都偷偷出宫。告诉她守直何时前来的人是阿云。

阿云喜欢玉依姬幸福的表情。哪怕只是短暂的时间也好，她希望不老不死的玉依姬能够感受到幸福。

没想到那居然起了反效果。

“……送他到伊势的海滩。”

益荒静静地开口说道。阿云沉默地颔首同意。她蹲下身子，对没有意识的守直告之以言灵。

“守直，请记住玉依姬的话——”

即使没有意识，也会铭刻于心。

那是祈祷守直平安的玉依姬最后的临别之言。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十章

“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守直被祯壬狠狠瞪视，表情变得僵硬。

虚空众的重则报告说确实给了守直致命一击。而且之后守直也没有出现在岛上，自己还以为平稳已得到维护。

但是，事件在无人知晓时发生了。

玉依姬有了身孕。

“你明白我得知那事时的绝望吗？玉依姬再次背叛了我们。”

祯壬紧握的拳头在颤颤发抖。

祯壬自然反对生下那个孩子。那并不是出于个人感情。

放弃为人的玉依姬要产下人之子，就必须在那上面倾注所有的力量。

因为作为聆听神之音的容器的力量，早已成为使她在长久岁月中活下来的力量。

她如果生下孩子，就会失去力量。不是作为神之器，而是作为人的时间将开始流动。谁也不知道玉依姬本该在遥远的过去便结束寿命能支撑到何时。

即使如此，玉依姬还是坚持保护腹中的胎儿。

无论被怎样责备，她都毫不动摇。渐渐削弱的力量和腹中成长的生命，显示她正如字面意思般在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无法忍耐的祯壬询问天御中主神，那孩子到底该不该诞生。

神没有回答。祯壬没有听到回答。

祯壬受到沉重打击。玉依姬的行为是对神的背叛。

所以神才没有回答。

他对玉依姬的愤怒，在那个瞬间转向她腹中的胎儿。

那是对度会背叛的象徵。其生命就是罪孽。宿于玉依姬腹中一事，那里存在生命一事就是罪孽。

最终，玉依姬产下一个女婴。

“那是……”

守直茫然地朝斋望去。

少女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守直撑着哆嗦的膝盖，朝斋伸出手去。

“我和姬的……”

斋在守直伸出的手触及脸颊之前，不由自主地后退。她纤细的肩膀在颤抖。

祯壬嘲笑般继续说道。

“没错。你们所犯下的罪孽就在那里。斋啊，是玉依姬给了背负罪孽的你那个名字。她将自身犯下的罪孽包含于其中。”

斋咬紧嘴唇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她颤抖着声音抬起头叫道。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忘记……”

守直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

斋注视着玉依姬。守直仿佛受其影响般，也扭头朝予玉依姬望去。

伫立的玉依姬没有理会两人，凝视着天空。

眺望那情景的祯壬面孔突然扭曲。

“不只是你们。玉依姬已经连我们度会的事都记不起来了……”

祯壬的语气突然变得虚弱。他低下头说道。

“玉依姬的时间从五年前就停止了。因为生下斋，所以的力量被削弱的缘故……”

在众人的沉默中，斋慢慢开口说道。

“……我在身边的话，姬就会失去力量。”

斋凝视玉依姬的眼瞳显得非常清澈。没有看着自己，不记得自己的玉依姬。

斋在五年前失去了她之前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感情。

祯壬判断无法再对神官们隐瞒已经五岁的斋的存在，打算将斋流放出岛。

但是，玉依姬先倒下了。

她察觉到祯壬打算带走斋，正要从祭殿回宫时在阿云面前突然瘫倒在地。

祯壬听说此事，不得已只要带着斋来到祭殿。

玉依姬醒来。她看着抱住自己的斋，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问。

“……阿云，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玉依姬的意思是，为什么进行神事的地方会有小孩子在。

斋的存在从玉依姬的心中消失了。

斋站了起来。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益荒和阿云也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

那时，他们的心中响起神的声音。

让这孩子成为斋戒。

如果是作为进行神事的斋戒，即使是童女也毫不奇怪。再说，如果是神所指派的斋戒，也能够对度会的人们进行说明。不再需要隐瞒斋的存在。

祯壬听到通过益荒传达的神之声，再次受到打击。

神为什么要把这个可以称之为罪证的孩子留在岛上？

祯壬知道，斋没有聆听神之声的力量，也没有表现出能够进行神事的力量。

即使如此，他也必须听从神的旨意。

他向宫中的神职人员们公开了斋的存在。斋作为斋戒，辅佐玉依姬。

她是神所指派的童女。没有任何人追究她的来历。

但是从那时起，玉依姬的祈祷变得无法传达给神。

聆听声音的来历变得更弱，哪怕是降临琐碎的神敕也变得非常费力。

度会的神官们不知何时开始暗中谈论。

因为斋的出现，玉依姬正失去力量。

祯壬没有否定那些传闻。因为事实正是如此。

斋看着玉依姬伸出手。

“——姬，其身再次成为神之器。”

少女露出微笑，非常悲伤的微笑。

“如果现在归还人身的话，将来会再次转生为人吧？”

直到五年前，斋一直称呼玉依姬为母亲。

但是，自己从玉依姬的心中消失了。玉依姬没有生过孩子。名为斋的孩子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毫无力量的无能斋戒。

即使如此，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够了。只要能在近处看着她的身影就够了。

可是，神官们在暗中议论。有斋在的话，玉依姬的力量就会渐渐消失。斋是一切的元凶，她在蚕食玉依姬的生命。

所以她想让玉依姬回归为人。神之器如果损坏便无法挽回。但是归复为人的话，总有一天会转生，也许能再一次见到被拆散的对方。

斋向神祈祷。自己会背负所有的罪孽，无论怎样的责难痛苦她都将承受。即使无法再次转生也无所谓。因为自己犯下了如此的罪孽，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斋清楚自己的罪孽。

那是指夺走玉依姬力量一事，夺走玉依姬的生命降生一事。

夺来的东西无法还给玉依姬。所以，她将其还给神明。

斋移动视线，望向重则腰间的太刀。

少女开始奔跑。谁都没有料到此事，大家的反应都满了一拍。

斋夺下太刀，转身奔向玉依姬。

“斋……！”

发出声音的是一直沉默的昌浩。

斋的动作一瞬变得迟缓，不过并没有停下。

玉依姬没有行动。祯壬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

紧握的刀柄好冷。斋咬紧牙关向前走去。

她的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拨开突出的刀刃，抱住了斋。

太刀掉在地上发出响声。斋显得一片茫然。

“不是的……”

守直抱着斋弯下膝盖。

“怎么会是罪孽，为什么你是……”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守直抱着斋，肩膀颤颤发抖。

斋甚至忘了眨眼，视线茫然若失地彷徨着。

昌亲知道。他想起自己用手仔细为她拂去头上灰尘的事情。

如果有父亲这个存在的话，会不会就是这样呢？她那时在默默地这样想着吧。

斋拼命从守直的手臂中挣脱。这个男人是玉依姬所爱的人。这个男人是自己的……

斋用带着怯意的眼睛瞪着守直，却看到站在对面的玉依姬和想要袭击她的金龙。

斋瞪大眼睛。

风声响起。

之前被阿云的障壁所阻止的龙张开大嘴猛冲过来。

视野的一角掠过倒下的阿云，以及被打落的太阴的身影。

金龙突破障壁，准备报复之前一直囚禁自己的玉依姬。

斋发出抽搐般的喊声。

“姬……！”

她奋力伸出手。

玉依姬缓缓朝轰鸣的咆哮声处转过身去，看到金龙而睁大眼睛。

龙所发出的波动冲向众人。

修子和昌亲被风音瞬间做出的结界所勉强保护着。

度会的人们被谭飞倒地。

守直虽然总算挺住，但冲击却使他的伤口裂开而无法起身。

在巨龙逼近眼前的瞬间，玉依姬朝斋跑去。

她张开手臂，仿佛拥抱斋一般挡在她的面前。

斋瞪大眼睛和玉依姬一起倒在地上。龙爪在她的背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姬……”

没能抓住玉依姬的龙在空中转了个大圈，再次杀了回来。

风音抬起右手画出刀印。

“此声为神之声，此息为神之息，此手为神之御手……！”

终于站起身的太阴倒吸一口气。这是结界的咏唱。

随着清澈的声音响起，包围众人的结界完成。金龙愤怒地不停撞击着结界，但结界却纹丝不动。

阿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赶到倒地不动的玉依姬身旁。

“姬、玉依姬……！”

斋从玉依姬的手臂中钻出，茫然地看着守直抱着玉依姬的样子。

守直呼唤着面无血色的玉依姬。

“姬……姬，求你睁开眼睛……”

但她的后背被龙爪划得很深，已经无力回天了。流出的鲜血立刻染红衣物，从垂落的手臂上滴落。紧闭双眼的玉依姬眼睑微微颤动。

“姬……”

守直深吸了口气，眼睛湿润。

玉依姬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在短暂的彷徨之后，终于将焦点对准了守直。

“……啊啊……”

她恢复了之前失去的意识。玉依姬露出淡淡的微笑。

“……守直……大人……”

守直惊讶地瞪大眼睛。

本该忘记一切的玉依姬喊出了守直的名字。

祯壬和重则都很惊愕。潮弥也哑口无言地注视着那光景。

潮弥看着玉依姬淡淡微笑的面孔，突然感到怀念。

没错。那是自己十年前所见的，从天而降的女神的面孔。

玉依姬的肌肤徐徐丧失血色。她一边露出飘渺的微笑，一边静静地触摸守直的脸颊。她甚至没有察觉到那指尖已被染成红色。

“守……直……大人……好像……见你……”

从眯起的眼中滴落泪珠。那是自从十年前和守直分别以来，第一次流下的泪水。

守直握住玉依姬被血染红的手，不断地点头。

他也多么想见她啊。但是，这却被益荒他们所阻止——不能让你遇到危险，那是玉依姬的愿望。

如果他知道一切的话，无论怎样的阻力都绝对拦不住他的。

“姬……终于见面了。”

玉依姬轻轻点头，笑得更深了。

“……我有必须……告诉你的……事情……”

“什么，姬。”

守直露出微笑。他的视线因泪水而摇晃。

啊啊，时间太少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得以再次用这手臂怀抱玉依姬。

斋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自己没法走进其中。

玉依姬的心中没有自己。那么，至少让她幸福地和最爱之人完成最后的相见。

昌亲注意到，面无表情的斋握紧的拳头在颤抖着。修子抓住他的衣服，看着斋背影的脸上已经哭的一塌糊涂。

她的背影在叫喊着，以无声的声音在拼命叫喊。但是，斋绝对不会将其说出口。

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明知是罪却生下自己的母亲。

玉依姬在从心中抹消斋的存在之前，向她倾注了无法估量的感情。

她记得那些。所以即使被心中消去，她仍旧记得未被粉碎的温暖。因此她才能活到现在。

因为自己记得。

玉依姬看着守直，用柔弱的声音说道。

……“我生下了……孩子……”

“……”

玉依姬还是没理会屏气凝神注视自己的斋。

“……因为是……很活泼的女儿……所以取名为……斋……”

斋知道那个含义。

因为是罪孽之子，所以为了消除那罪孽而取了代表无罪之子的名字。

“斋……真是好名字。”

玉依姬看到守直点头，幸福地眯起眼睛。

“……由我的主君……所赐……无罪的光之子……”

斋的眼瞳猛地一颤

之所以会忘记，是因为不重要吗？

也许是那样。应该是那样。那样也不错。

比方说，即使她心里已经没有丝毫的自己——

“……”

斋呆立不动，她的眼眸里溢出泪水。

她朝两人迈出脚步，跌跌撞撞地手脚并用，朝玉依姬靠近。

“……母亲……”

玉依姬颤抖着眼睑，望着守直活动的嘴唇。

“……吧……斋……”

斋把手伸向玉依姬的胳膊。

但是在手指碰到之前，玉依姬已经合上眼睛。从她的眼角滑落出泪水。

直到最后为止，玉依姬都没有看向斋。

斋的手指碰到了她不再动弹的胳膊。

“……母……亲……”

玉依姬未能归复为人，便停止了呼吸。

守直抱着亡骸发出低声的呜咽。玉依姬垂落的手指明明还带着温暖。

斋抱着母亲放声大哭。泪水不断地涌出，入抽搐般地哭喊着。

抽泣的斋发现玉依姬的身体被淡淡的磷光所包围。

“神……！我的主君，请不要带走她……！”

可是愿望未能实现。

为了产下人之子而放弃作为神之器身份的玉依姬，连尸体都没留下便消失了。

守直维持抱着与光一同消失的玉依姬的姿势，俯视着空空如也的手中嘀咕道。

“……姬……”

斋瘫坐在地上。

自己的愿望未能实现。

阿云轻轻来到垂着头的斋身边。斋无声地抱紧了她。

在沉默中。度会的潮弥开了口。

“玉依姬……已经不在了……”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潮弥充满怒火的视线射穿了斋。

“为了保护你，姬……！为了毫无力量的你……！”

再也听不见神之音。祈祷也好。愿望也好。都无法传达给神。

斋泪流满面地站起身来。

“不，神之声会传到的。”

她指着修子，毅然地说。

“如果身为天照大御神分御灵的内亲王祈祷的话，一定能传达到我们主君的身边。就算我做不到……”

“这可难说。无论是内亲王有怎样的力量，只要你在这里，就难保不会像玉依姬那样被你夺走力量。”

斋铁青着脸沉默了。

她无法断言地说绝对不会那样。斋对自己感到恐惧。

一句充满怀疑的话打破了紧张的空气。

“没有力量……？没有那回事哟。”

斋和潮弥移动视线。

那人是从刚才起一直为了保护修子而呆在她身边的昌亲。

“昌亲大人?”

昌亲把修子交给惊讶的风音，在斋身边弯下膝盖。

“你不是看见我和昌浩的心之伤了吗？而且还救了昌浩。没有任何力量的人，是无法做出这种事的。”

斋开始因困惑而变得不知所措。

“可、可是，我……”

潮弥打断她的话，喋喋不休地说道。

“那女孩怎么可能有力量！她能看到那些东西，全都是靠抢来的玉依姬的力量！”

准备继续开口的潮弥挨了愤怒的阿云一巴掌。

潮弥因为冲击而双膝跪地。阿云低声说道。

“闭嘴，度会潮弥。对夺走玉依姬和守直幸福的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阿云的双眼闪闪发光。

她瞥了年幼的主人一眼说道。

“斋大人的确拥有力量。封住那力量的就是你们度会！”

大吃一惊的斋哑口无言。潮弥也茫然地仰视着阿云。

她悔恨地扭曲了面孔。

“每当你们这样吐出诅咒的言语，斋大人的心之伤就变得更深，罪孽的意识苛责着她自己。是你们让斋大人失去力量的，为什么还不明白……！”

“……阿云……?”

阿云跪在呆立的斋面前，握住少女的手。

“啊啊……请原谅我。因为主君没有允许，所以之前没能说出来。”

阿云和益荒知道一切。他们对此只字未提，是因为神的意思。

“天御中主神希望度会的人们能自己察觉到此事。可惜那愿望未能传达到，他们一直在组后斋大人。”

谁也没有察觉到那一点。正因为如此，放出的邪念才会覆盖地御柱，扰乱地脉甚至影响到了天上。

度会祯壬和重则听到阿云的话，仿佛当头挨了一棒。

疑惑的思绪扩展开来，强烈的动摇袭向他们。

就好像对此起了反应一样，大地发出轰鸣开始震动。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三柱鸟居正在剧烈震动。

海面波涛汹涌，溅起的飞沫宛如狂风暴雨一般。

在鸟居中蠢蠢欲动的龙们因为找不到玉依姬而开始焦躁。金龙们在短暂咆哮扭动身体后，终于把斋当成了目标。

好几双眼睛紧盯着因为突然的事态而狼狈不堪的斋。不仅如此，它们还如饥似渴般看着修子。

修子被视线贯穿，非常害怕地紧靠着风音。

风音一边为修子挡住龙的视线，一边仰视天空。

唯一一条从鸟居中逃脱的龙，从刚才起就一直俯视着被她的结界所保护的人们。

它大概打算盯着空隙打破结界，杀死可以代替玉依姬的少女们。

在鸟居中蠢蠢欲动的巨龙们突然翻滚身子，下降到鸟居下方被波浪掩盖的地方。

剩下的龙忽然发出咆哮，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太阴凝视着三柱鸟居，因为从下方喷起的火柱而目瞪口呆。

“那是……！”

张口结舌的太阴的想象多半没错。

惊讶的昌亲以与场面不相称的困惑口气说道。

“腾蛇……是不是在烧什么？”

太阴一时语塞，深呼吸后回答道。

“不知道啦。……那果然是腾蛇的火焰啊。那么……”

她端详着鸟居，确认火柱的残像消失的情景。

“昌浩在那里面吗?”

“不只是昌浩。”

阿云站在太阴的身旁。她瞥了一眼盘旋的金龙，继续说道。

“在那鸟居的下方深处，伫立着支撑这个国家的地御柱。他为了阻止气脉的失控，大概和益荒一起下去了吧。”

在她回到这里时，曾看到益荒在鸟居之中。他见到阿云回来之后，立刻转身前往地御柱。

单靠益荒与那么多数量的龙对峙的话会让人不安。不过如果有那个操纵火焰的神将在，应该可以抑制住它们吧。

即使如此，大概也支持不了很长时间。失去了玉依姬祈祷的现在，国之常立神没有摆脱痛苦的手段。

如果作为根源神的天御中主神之力降临的话，应该可以镇压住龙脉的失控。

如果稀释神气的雨停止、阴云消散，天照大御神的神威充满地上的话，龙脉的失控本不至于计划到这种程度。

雨使神气稀薄、同时气脉又失控，就好像有人计划好一样。

一直紧靠风音的修子突然抬起头来。她眨眨眼环顾四周，离开了风音。

“公主？”

修子来到斋面前，直视比自己略高的少女的眼睛。

“内亲王，怎么了？”

“我说……”

修子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着说辞。

“……因为感到害怕，所以才做不到。因为认为做不到，所以才会变得更加做不到……”

斋惊讶地看着修子。

“那是……为什么……”

修子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就是那样。”

修子的表情忽然发生变化。明明是年幼的五岁少女，却露出非常成熟的表情。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你只是并不相信那一点。”

修子说完这些，表情便恢复了原状。她不可思议地四下张望。

地鸣变得更加激烈。风音和阿云分别搀扶住失去平衡差点跌倒的修子和斋。

风音对修子一瞬露出的表情有印象。那当然不是修子的表情。

那是属于统治高天原的太阳神。

“天照大御神……公主是她的后裔呢。”

此外，她也是天照大御神的分御灵。修子体内的天照大御神给了斋神谕。

遗憾的是，这里没有能充当审神者的人。度会的人们现在深受打击，风音又不清楚昌亲有怎样的力量。

对身为道反大神之女的风音来说，天神可以说都是亲戚。特别是伊奘诺尊和伊奘冉尊中诞生的神，都是道反大神的兄弟。在这层含义上，天照大御神也是她的叔母。

风音扭头朝斋看去。

“你有力量。天照大御神来传达了此事。你连神的言语都没法相信吗？”

斋仰望阿云。自从她出生就一直守护附于她的神使用力点点头。

斋僵硬着表情慢慢开口说道。

“……要怎么做……”

斋话没说完就瞪大眼睛。

玉依姬一直端坐的场所。她总是在朝着三柱鸟居祈祷。她在那里聆听神之声，降临神之力。自己果真做得到吗？

修子握住疑惑的斋的手

“没问题。我也会帮忙的。”

五岁的内亲王朝直眨眼的斋笑道。

“因为，我就是为此才来这的。”

金龙好像嘲笑修子的话一般发出咆哮。

太阴紧握拳头，仰望着龙说道。

“……它在的话很麻烦呢。”

她一边飘起，一边对风音说。

“展示解开结界。我去打垮它。”

“太阴?”

太阴看着风音怀疑的样子，竖起眉毛说道。

“因为好让人生气呀。是它害的玉依姬……”

话音未落，阿云“嗖”地靠近过来。

“它由我来收拾。——玉依姬的仇人。”

阿云的双眸寒光一闪。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十一章

昌浩降落在距离三柱鸟居远处的地御柱根部，发觉覆盖在其表面上的绳子比之前变得更粗。

看样子邪念似乎变得更强了。要是再不尽快将其铲除的话，柱子马上就要粉碎了吧。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轰鸣。昌浩急忙抬起头向上望去，发现数条金龙正以迅猛的速度笔直地向自己冲来。

就在昌浩刚刚结出迎击的结印时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怒喝。

“你专心解决柱子上的问题！”

只见红莲将飞来的金龙斩为两段，然后对着昌浩怒叱道。

“可，可是……”

对面冲来的金龙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对手，即便是号称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红莲，未免显得也有些太勉强了。

可是红莲却将昌浩的担忧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道。

“别小看我哟。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红莲将目光转向一边，昌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赫然发现了益荒的身影。

昌浩不由得好像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眼睛。从益荒身上所释放出来的神力异常强大，几乎可以与被称为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红莲的力量相匹敌。甚至连昌浩都无法判断他们两个人究竟谁的力量更加强大。

天御中主神是世界的根源神。而他手下的随从可以说是生于根源之中的存在。

虽然他们本身不是神，但是所拥有的力量却是绝对不可小觑的吧。

那么，究竟是能够与根源神的随从相抗衡的红莲的实力更胜一筹，还是能够同拥有

无穷神力的十二神将平分秋色的益荒更加威猛呢？

对于这个问题，恐怕不管自己怎么想也无法得到一个答案吧。

昌浩为了不再让红莲呵斥，急忙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地御柱上面。

现在昌浩的任务就是将那条充满了邪念的黑色绳子彻底地切断，将一切净化。

地下不断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这大概是在这个国家的常立神的悲鸣吧。是他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而发出的痛苦呻吟。因为不堪忍受这种痛苦而引发地震，逆流的地脉又吸收了邪气化为金龙。

从距离这里那么遥远的京都之内都出现了龙这一点来看，这个国家的神灵真是被逼迫到了绝路上。

如果不能够停住这场大雨的话，那么居住着昌浩所想要保护的重要之人的这个国家就将要灭亡。

在那些忘却了根源神的人的心中，正在逐渐的流失掉那曾经所拥有的光芒。可是即便如此，神灵也不会完全的消失。

即便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即便谁都不清楚不了解他，只要在人类的内心之中还拥有光明的追求，那么神灵就会与我们同在，并且成为指引我们生命前进的明灯。

那些黑暗之中的鬼魂，隐藏在柱子的阴影之中的无数的黑影在这个时候全都显现了出来。

它们为了阻止昌浩而接连地现出身影。

那些释放出笼罩在柱子之上的邪念的是那些背负着心灵创伤的人们。

而在这些陌生的面孔之中，还有一些昌浩所认识的人。度会祯壬、重则、甚至潮弥也在里面。

昌浩现在的心情实在是非常的沉重。

那些在海津见宫中保护着玉依姬的护卫们，大概也由于他们对斋的憎恨之情而产生了阴暗的情绪，从而被吸引到了这里。

他们本是侍奉神灵的人，本应该比任何人都渴望人世的安稳，国家的安宁。

这就是玉依姬所说的人性的弱点。现在昌浩有有了切身的体验。

正因为人类有着这样的弱点，所以才会稍一疏忽便走上了歧途，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看来只是切断绳子的话是不行的。”

首先必须要将那些释放出邪念的灵魂从憎恨的深渊之中解放出来。净化过那些怨灵之后再切断这根绳子才有可能真正解放地御柱。

盘旋于天空之上的龙发出巨大的咆哮妄图向昌浩冲去。

可是，昌浩现在却没有一丝的不安。

因为他能够感受到保护在他身边的两股巨大的神气，使他能够十分安心的去做自己需要专心去做的任务。

金龙是因地脉的暴走所产生的。而导致地脉暴走的正是这个国家的常立神本身。所以如果不能够完全的解放地御柱的话，那么金龙便不会彻底的消失。

红莲一边挥舞着用起来完全不习惯的武器，一边撇了撇嘴。

不管消灭多少，似乎这些金龙都会无限地继续涌出来。不管用斗气将它们冲散也好，用刀刃将它们斩断也好，还是用神力将他们吹飞，都没有丝毫数目减少的征兆。

“看招！！！！！！”

红莲运足了神力将手中的武器向下劈去。随着他所释放出去的神力而延长的刀刃将面前的金龙全数斩落。

将武器收回之后，红莲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居然还有这种使用方式，可真是让人意料不到啊。”

现在这个时候异界是什么情况呢？还在激烈的战斗吗，还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呢？

就在红莲的注意力稍微分散了一点的时候。

旁边的金龙马上抓住这个空隙冲了过来。

就在红莲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的时候，益荒早已挡在了他的面前。

从益荒挥舞着的拳头之上释放出的神气贯穿了冲过来的金龙的脑门，紧接着神气在龙头之内爆炸开来，被炸成粉末一样的龙头从空中好似金色的焰火一样散落了下来。

而剩余的神气继续贯穿到金龙的整个身体，将金龙全部炸个粉碎。

绑在红莲胳膊上面的绢布因爆炸所产生的气流吹动而大幅度的向后飘去，金色的碎片也随之打到他的脸上。

益荒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对着皱着眉头一副严肃模样的红莲道。

“我不用你帮忙，但至少你不要拖我的后腿吧？”

红莲无言的眯起了眼睛。

益荒抬头向柱子上方望去，微微的皱起了眉头。玉依姬和阿云现在如何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柱子的阴影部分忽然闪出一丝光芒，又有新的金龙出现了。

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祭殿之中的益荒却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金龙悄无声息地盘旋起身体，慢慢地向益荒飞去。

正在另一旁战斗着的红莲头也没回地将一股猛烈的神气向那边打了过去。灼热的炼狱之炎化作一道旋涡翻滚着，将金龙包裹在里面。燃烧着的火焰使金龙的身体瞬间便化为一片灰烬。在狂暴的地脉之中诞生出来的无数条金龙，全都因这强大的神气

而溃败，绽放着金色的光芒灰飞湮灭。那还来不及发出的咆哮同柱子之中传出的地鸣之声混杂在一起化作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声音。

灼热的烈风打在益荒的后背上。

益荒微睁大双眼显得有些惊讶，因此回过头来。红莲从他的身边走过，然后开口说道。

“刚才的话，现在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益荒的目光盯着红莲似乎要将他看穿一样，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接着两个人都转过身去，背靠着背同再次冲过来的无数金龙对峙了起来。

金龙咆哮着似乎要为自己的同伴报仇一样，它们的目光全都盯在两人想要保护的那个少年身上。

红莲和益荒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围绕着正在观察柱子的昌浩形成了一个圆圈的阵势。

红莲抬起头，望了望盘旋在天空之中低吼着的金龙，淡淡地笑了一下。

现在的他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和侧面就可以了，后面完全不必顾及。

虽说拥有最强力量的自己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可以应付，不过偶尔能够这样放松的打一次也不错。

同样的益荒也有一样的感受，甚至可以说他似乎还感到了一丝愉悦。

不过，要是让他们长久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

天空中的金龙盘旋着咆哮了一阵之后，忽然一起从柱子上面冲了过来。

从二人身上迸发出来的神气化作一道激烈的漩涡。无数的金龙被卷入其中，因受到猛烈的冲击而发出忿愤的吼叫。暴乱起来的气脉在这周围充着。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瞥了一眼昌浩。

另一方面，昌浩正在同柱中的阴影对峙着。

这并不是他们本人。这些潜伏在阴暗之中的部分是一个人内心之中的阴暗面。如果无法将这些降服的话，是无法继续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在地御柱之中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出带有邪念的人影。

度会潮弥渐渐地向昌浩靠了过来。在他那没有了瞳孔的眼窝之中只有燃烧着的无尽的憎恨与愤怒。

其他的阴影也是一样。无一不释放出充满了邪念的能量。昌浩并不知道他们对于玉依姬的背叛究竟带有多么强烈的绝望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影子的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浓。当他们的内心逐渐被黑暗所占据的时候，他们身为人类的那部分就渐渐开始崩溃起来。

这就是被冥官称为鬼的东西。那些存在于冥府最深处的无边黑暗之中的鬼。

昌浩注意到地面上有无数漆黑的手腕径直向着自己伸了过来。好似干枯了的树枝一样的手腕似乎要抓住他的脚，将他一起拉到冥府深处。

昌浩曾经见过这种手腕，这不正是那黄泉之中鬼的手腕吗？

地御柱支撑着国土。那么这里不就是最接近于根之源，底之国的地方吗？

地底发出的声音好似无数怨灵的诅咒汇集在一起一样轰鸣着。从脚下传来的震动同一阵阵令人恐惧的波动混杂在一起。

如果再不将这里的污秽清除，镇压住动荡的气脉：再不将这些充满邪念的黑影铲除的话……

想到这里，昌浩向后退了一步，同黑影之间拉出一段距离。然后双脚分开站稳身体，拍了拍手。

两声清脆的拍手声响起。甚至盖过了那似乎在刻意扰乱昌浩心神的地鸣之声。

昌浩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高声吟颂了起来。

从他的口发出言灵的声音。一阵阵言灵充满力度地回响在周围无边的黑暗之中。

“无上贤明之神啊……”

这是能够将世间一切邪恶清除的祝词，据说这言灵之中本身便有神灵存在。

逐渐逼近的潮弥在言灵面前也不得不停下脚步。而那几乎要抓住昌浩脚踝的手也停了下来。

“请用清廉纯洁之花与温柔静谧之声……”

其余那些充满怨念的黑影全都静止在原地，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

地面上的手腕似乎异常痛苦地扭动着，做出非常不自然的姿势。然后就那样颤抖着沉入到地面之中。

“……将这诸多罪恶同污秽……”

黑影们的身体都痛苦地扭曲起来，这一点从他们流着眼泪困难喘息的样子上面就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来。

很快，从它们的身体之中喷出大量的黑烟，随着一阵浓烟飞散的声音，原本漆黑的影子们的身体逐渐变得通透起来。

“天之神，国之神，八百万众神，请听我的心愿，恳请你们净化这无边的黑暗……”

身体变为完全通透的影子们，表情也逐渐显得安详起来。潮弥慢慢地闭上眼睛一点点消失了。

祯壬、重则还有其他那些黑影也都在这一片柔和的光芒之中慢慢地消失了。

昌浩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向柱子上面望去。

从地下传来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偶尔还伴随着一阵震动。金龙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昌浩的周围，是因为红莲和益荒两个人在金龙靠近昌浩前便已将它们消灭。

“将那个绳子……”

听到这个声音，昌浩忽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迅速地在他的胸中蔓延开来。一股热热的东西毫无理由的涌了上来。

眼角的一股热泪使视界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什么……？”

昌浩急忙擦干不断渗出的泪水，向四周望去。

他的感情忽然发生了巨大的波动。

——这样下去，同你一起交谈的……

那曾在梦中听到过的玉依姬的声音，再次在昌浩的耳朵之中回响起来。

昌浩惊讶的张大了眼睛，抬起头向上面望去。

明明应该正在祈祷着的玉依姬，现在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

昌浩不敢相信地拼命摇了摇头。

那是拯救了身受重伤并且迷失了方向的昌浩的人。将内心中充满痛苦、哭泣着的昌浩引见给祖父朋友的人。

可是这个人，现在却已经不在了。

玉依姬说过，她的愿望是解放这个柱子，拯救那些被困在这个柱子里面的人。

但是现在昌浩却再也没有办法去向玉依姬确认这件事了。

不过昌浩却清楚地知道，地御柱是这个国家的基础，只要能够解放这个柱子，那么地震就会停止，下雨的天空也会放晴。

昌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新在手中结印。

不断蠢蠢欲动的黑色绳子发出一阵阵龟裂的声音。一直拘束着柱子的邪念在言灵力量的净化下忽然变得狂暴起来。

黑色的绳子好似一条巨大的黑蛇一样蜷曲着。金龙们也同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昌浩能够感觉到金龙们注视着自己的那愤怒的目光，同时也能够感觉到正有两股强大的神气将那好似锐利的尖刺一般的目光阻隔在了自己的身外。

没关系，看来自己只要集中精神在地御柱之上便可以了。

玉依姬和斋的面容逐一浮现在昌浩的脑海之中，现在他就要证明给她们看。

充满了力量的灵力包裹在昌浩的身体周围，散发出淡淡的磷光。

“谨请诸神……”

似乎在配合着昌浩的言灵一样，地御柱更加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伫立于此的是国之根基。支撑着八大洲的天地，尊贵正直之神啊。”

被封印在里面的地脉的流动似乎在抵抗着束缚一样，剧烈地扭动从而形成一道漩涡。

笼罩在地御柱之上的邪念沙沙作响，而从柱子之中所释放出来的大地气脉则好似将这层邪念撕碎了一般喷薄而出。这是与此之前都完全不同的，清净纯洁的波动。

“居于天空之中的天御中主神！”

神名本身就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神咒。根源神的神名更是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强力量的言灵。

束缚在柱子之上的邪念之绳被从柱子里面迸发出来的波动撕个粉碎，散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消失了。

地鸣与地震全都停止了下来，在这强大神气的镇压下再次回到了地底的深处。

昌浩长长地呼了口气，名字是最有效的言灵。而且这里是能够将言灵的威力发挥出数倍以上威力的神域。

“处于地下深处，守护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国之常立神——”

随着昌浩的咏唱声，地御柱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祭殿之中，斋正在一处能够眺望得到三柱鸟居的地方伫立着。

修子就站在她的身旁。两人互相依偎着，一起专心致志地祈祷着。

风音望着带着一副不安的神情注视着她们二人的阿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注意到这一点的阿云冷冷地开口说道。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但说无妨。”

风音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

曾经在修子与定子相遇的时候，阿云帮她擦过眼泪。一直都留给修子一副冷酷印象的阿云当时的表现真的是非常出人意料。

听到风音这样说，阿云默默的把目光再次转回到斋的身上。

看样子她并不想回答，不过风音也没有一定要追问下去的意思。

大概在那个时候的阿云，把修子和定子的模样看成了斋和玉依姬吧。

修子只有五岁。大概和玉依姬忘记斋的时候的年纪一样大。恐怕一直在那之前，玉依姬同斋两个人还是亲密无间的。

虽然玉依五年前忘记了斋的存在，但她大概依旧还是深爱着债的吧。

斋也一样，即便玉依姬早已忘记了自己，她也依旧爱慕着玉依姬，就算自己承担起一切的罪责也要使她重新变回人类。

阿云的眼睛忽然惊讶地睁大了起来。风音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三柱鸟居那里发出耀眼的光芒。

“神啊……！”

就在阿云失声惊叫的时候，度会等人从她身后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他们完全无法相信，斋竟然有这样的力量。

但是，就像玉依姬失去力量的时候一样，听到祈祷的神灵是会在祈祷之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神威的。

潮弥带着一副别扭的表情道。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正是自己的愤怒、憎恨、怨念，将真实的斋的心束缚了起来，封锁了她与生俱来的力量。

同样也是这些侍奉着玉依姬的、身为神职人员的度会众人的怨念，笼罩在了地御柱上，招致这无尽的阴雨。

啪的一声，潮弥无声地瘫倒在地上。

祯壬和重则也都沮丧地耷拉下了脑袋。

看到这一切的昌亲，忽然注意到一件非常可疑的事。

度会等人，身为侍奉神的随从原本是不会堕落于黑暗之中的。可是为什么他们却身陷那样的邪念之中呢？

他们又是为什么如此地憎恨斋呢？

虽然也确实有理由。但是却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这个推理是正确的。这还只是一个假设和猜想罢了。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表示过一点的疑问吗？

所有的人都将罪孽归结到斋的身上，并且深恶痛绝地诅咒她，这本身就非常可疑。一定是有一个什么人第一个提出了这个设想，才会导致今天这样的结果。

就连只是与她见过一次面的昌亲和小怪也能够感觉到她的力量，那这些自从她生下来就一直看着她长大的人们又怎么会没发现呢？

简直就好像他们完全都看不见遗言。

那么，究竟又是谁做了这样的事呢？

在惊讶的昌亲身旁，守直眯起眼睛嘟哝道。

他从斋那小小的身体后面，看到了以前不断祈祷的玉依姬的身影。

十年来从没有间断过想念的面容。如果能够再见一面的话，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玉依姬消失了，在他身边只剩下斋还在祈祷着。

即便如此，这种寂寞还是挥之不去。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丧失感。

这种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心灵上的创伤，一定会成为一生都无法消失的印记吧。

但是，每个人都无法停下脚步，还要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人生啊。

昌浩在东边眺望着天空。

据说度会的那些人不会到这里来。

斋正在祭殿中祈祷着。益荒跟阿云就站在她的身后。

过了一会儿，昌浩注意到天空之中的乌云似乎变淡了一些。虽然雨水还没有变小的感觉，但天空却确确实实地变得更明亮了。

“……雨，会停止吗？”

昌浩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小怪在一旁答道。

“一定会停的，要不然我们之前所做的那些事不就都白忙活了。”

“说的也是。”

昌浩微微一笑，把目光转移到修子的身上。

一直在帮忙斋做祈祷的修子似乎消耗了太多的精力，现在正疲劳的躺在风音的腿上睡着了。

而用风力将风音同守直送到这里来的太阴，也在同金龙一战之中用光了神力。

虽然当时还有阿云在一旁协助，可是却依旧陷入了苦战。

虽然她自己还倔强的说一个人也能够搞得定，不过事实上还是多亏阿云帮了很大的忙。

现在太阴正睡在修子的旁边，虽然身为神将可以不用睡眠，不过睡觉是最快恢复神力的方法。

“……这么说来……”

昌浩刚一开口，便引来了风音与昌亲的目光。

“度会潮弥说他把斋扔到了海里。你们又是怎么把她救上来的？”

昌亲望了风音一眼，风音点点头眯起眼睛道。

“实际上，是一次偶然……”

乘着太阴的风，风音和守直趁着夜色的掩护抵达海津岛。

太阴用神气阻挡住外面的风雨，为了让因一路上逞强、导致如今一动也动不了的守直休息一会儿，一行人暂时躲在了一处隐蔽的树荫下。

而就在他们打算趁天亮前赶往海津宫去之时，忽然发现益荒陪着一位少女走了过来。

为了不被她发现，风音立刻张起结界并示意大家隐藏起来。

“这个结界，不会被对方发现吧？”

风音对太阴点了点头，只要不做出太明显的举动，对方是不会发现自己的。

“因为这是专为隐蔽而设的结界，所以和普通的结界稍有不同。”

结界也分为许多种。看到风音能够如此自如的操纵种类繁多的结界，太阴不禁想到要是昌浩也能够跟着学两手就好了。

本来昌浩就拥有非常浩的天分和资质，只要肯多加学习和积累经验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过了一会儿，益荒先一步离去了。

夜晚的天空之中微微泛起一片淡淡的光芒，似乎天就要亮了。

渴望尽快赶到海津宫去的太阴等人只能够静静地等待少女离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了以为青年的身影。

似乎察觉到那青年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可怕气息，风音一直小心谨慎的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就在他向悬崖边上的少女伸出手去的一瞬间，风音立刻回过头来对太阴说道。

“太阴，悬崖下面！“

只需一句户太阴便心领神会。

隐身之后的太阴迅速地向悬崖下面飞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青年已经将少女从悬崖上面推了下去。太阴将从悬崖之上坠落的少女接住之后，以异常凌厉的速度飞走了。

青年向海面上望了望，然后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就这样，我们救了斋。”

昌浩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风音抚摸着修子的头发说道。

“她因为受到坠落的冲击而暂时失去了意识。而就在我们照顾她的时候，阿云忽然赶来。”

虽然当时的情况一度剑拔弩张、非常险恶，不过就在这时斋刚好醒来，才避免了一场无谓的争斗.”

接着在阿云的带领下，我们与昌亲成功会合，同时见到了平安无事的修子。

而作为先遣的乌鸦则因为往返于岛和铃鹿两方耗尽了体力，所以在抵达海津岛的时候便陷入了昏睡状态。

它一直在这个屋子里面睡觉，现在正被修子抱着。

望着还在不停地下着雨天空，风音似乎若有所思的低声道。

“你是说在雨停止，地脉变回正常之前，公主都要留在这里吗？”

昌浩点了点头，向正在熟睡着的修子望去。

风音摸了摸修子的脑袋。

“天照大御神的神谕，有一半是不一样的。不过身为神之凭依的公主需要留在这里却是真的，似乎有一些必要的问题需要她的样子。”

虽然对于修子来说，现在一定很想回到京都，回到母亲的身边。但是修子内心之中的使命感，以及她作为天照大御神的分御灵的身份却都使得她不得不留在这里。

守直正在其他的屋子之中休息。大概在他身上的伤势完全恢复之前都无法自由的行动吧。而且，玉依姬已经不再了，只剩下斋还在这里，他现在的心情一定是非常复杂吧。

可是，她已经成为了下一代玉依姬，无法再离开这座岛屿了。

今后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正是现在的守直所要考虑的。

“……我也要留在这里陪伴着公主，你可以代我转告六合，我稍微晚点回去吗？”

小怪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一直在一旁静静的听着雨声的昌浩，忽然站了起来。

“昌浩？”

昌浩将小怪抱了起来，回过头对哥哥说道。

“我要到斋那边一趟。”

“干嘛还要带上我？”

“有什么不好吗？”

昌浩将一脸不情愿的小怪放在肩膀上面，转身向屋外走去。

从石阶走下来之后，便能够看到篝火的光芒把整个祭殿之间照的异常明亮。

平时一直是玉依姬端坐着的为止，现在斋正坐在上面。

察觉到昌浩来访的阿云站起身来问道。

“有什么事吗？”

听到阿云的声音，斋也回过头来向昌浩望去。

“有些事情想问一下你，可以吗？”

昌浩将小怪放下对斋说道。斋带着一副郑重的神情点了点头。

益荒与阿云很知趣的离开了，只剩下小怪依旧半闭着眼睛呆在原地。

“小怪，能不能回避一下？”

“真啰嗦，完事了叫我！”

望着小怪慢慢踱步远去的背影，昌浩叹了口气向斋望去，斋的目光则一直停留在小怪那摇来摇去的尾巴上面。

“很柔软的哟，以后要不要摸摸看？”

斋抬起头望了望昌浩，紧紧地闭起双唇。

昌浩坐了下去，然后示意斋也坐下，看来要说的话似乎很长。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在噼啪作响。

三柱鸟居静静的伫立着，耸立在其下的地御柱正在逐渐地恢复其本来气脉的流动吧。

“……昌浩。”

斋指着昌浩的胸前说道。

“这个东西的主人，一定也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甚至不比你所受的伤害轻。”

斋所指的，是昌浩挂在胸前的香袋。

而她所指的主人是指……

望了望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昌浩，斋继续淡淡地说道。

“没有向任何人诉说，也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是一个人，独自承受着……独自流泪。”

昌浩苦笑了起来。

“真厉害啊，你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呢。”

斋的目光一下子低了下去。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我只是，能够看见。”

“嗯，这一定就是你真正的力量。你一定也能够听见神的声音。”

“……你真的这么想吗？”

望着毫无自信地低下头去的斋，昌浩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你一定一直都很痛苦，一定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内心总是感觉到如此的沉重。如果有时候实在感觉太过痛苦的话，便尝试着不去想它，试图把它忘掉。”

可是，这种沉重感和痛苦的感觉，却是无论逃到哪里都甩不掉的。

昌浩按住自己的胸口说道。

“这里所受的伤，即便能够痊愈，也无法完全消失。”

斋默默的点了点头，昌浩眯起眼睛。

“从今往后，不管受到什么样的伤害，不管感觉受到多么的绝望……”

那个时候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同命运相抗争。

“我想斋你一定也能做得到的。”

少女眨了眨眼睛，低声的答道。

“我会尽力的。”

昌浩微微一笑。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过要是你有什么痛苦的事，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叫我来帮忙。”

斋带着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注视着昌浩，昌浩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道。

“这个……因为我也得到了你的帮助，而且我想斋你今后一定也会很辛苦，所以希望也能够帮助你。”

听到昌浩的话，斋只是淡淡的答道。

“在担心别人之前，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昌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无奈起来。

“心之伤，虽然看去来微不足道，但是却不得不去抚平。”

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看清的人，又如何能够去帮助别人呢？

昌浩无言的低下头去，正如斋所言，现在的自己甚至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既然你有了重新认识自己的意识，多少也会对你有些帮助吧。”

斋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温柔祥和。

昌浩抬起头来，看到斋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既然你告诉我在痛苦的时候要坦白说出来，那么我直接地说出这些也不过分吧。”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第十二章

忽然，雨水似乎变得柔和起来。

天空也开始变明亮了。

彰子很难得披起衣物走到屋外，抬起头眺望天空。

垂水别宫的某间屋子之内，晴明正在焦急地计算着时间。

原本隐身在一旁的十二神将六合忽然出现在他的旁边。

“怎么了，六合？”

六合把视线投向外面，说道。

“有风吹来了。”

晴明立刻明白了六合的话是什么意思。

东边的天空看上去似乎更加晴朗了一些。

仔细听起来，雨声似乎也逐渐地小了下去。

晴明站起身来。

“雨，停了吗……？”

这连续下了几个月的阴雨停止了吗？

周围降下了一片充满力量的旋风。带起的水花溅到老人的衣服之上。

“嗯……”

六合掏出手帕递给一脸无奈地掸落身上雨点的晴明。

“不好意思。”

“没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太阴从风中冲了出来。

“晴明，我回来了！”

太阴那开朗的笑容将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老人弯下腰去。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欢迎回来，太阴。”

从她的表情上面就能够看出事情应该已经圆满的解决了。晴明也不由安心地叹了口气。

接着，陆续出现了很多好久没见的面孔。

“爷爷，好久不见。”

看到昌亲那有些疲惫的样子，晴明立刻让他坐下休息。

就在一副安心神情的晴明背后，六合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在回来的这些人中，惟独感觉不到风音的气息。

六合那黄褐色的双眸之上笼罩起一层阴霾。就在这个时候，小怪慢慢地走到他的脚边。

“哟，好久不见。”

小怪抬起一只前脚打招呼道，六合用眼光向他示意。

“风音让我给你带个话，她因为要留下来陪伴公主，所以晚点回来。”

六合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要小怪再详细地说明一下。

不过小怪的目光却转向昌亲那边，完全把六合扔到了脑后。

昌亲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着的书物道。

“爷爷，这是左大臣给爷爷的信。”

既然事件经过了一波三折，现在这个时候再给晴明看这封信是否还有意义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毕竟是关系到敕命的信，不严格地按照上面所指示的内容去办也是不行的。

“……昌浩他人呢？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昌亲笑道。

“不，他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青年望着雨后逐渐放晴的天空，平稳的说道。

“不过他一回来，就马上跑打到最想见的那个人那里去了。”

乌云逐渐散去。

披在身上的雨衣上面也几乎没有多少雨水，看来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雨水大概就要停下来了。

彰子走到树丛前停下脚步。

修子现在怎么样了呢？连续数月的阴雨停止了又意味着什么？

风音、太阴和守直他们离去之后也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修子究竟会不会有事呢。

“……公主殿下……”

要想守护一件东西是非常困难的。极其困难。正因为如此，彰子才知道他们的这次旅途将充满了困难和险阻。

如果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自己就必须拼尽全力。一旦因为恐惧而逃跑的话，那么想要守护的东西就会被别人从自己手中夺走。

彰子闭上了眼睛。

如果自己逃走，那么重要的东西就会被夺走。

所以感到害怕是不行的。自己一定要坚强地面对。

如果一直纠缠于自己内心伤痛的话，便无法前进。

要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么即便多么的想要再次见面也好，那种一心一意的目光也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害怕自己被对方讨厌，自己内心之中的浅薄与无知所引发的这种恐惧感。

拼命地改善两人的关系，努力地维持自己的形象，就在这样做的时候不知不觉之中——内心便会被这样的感觉所占据。

于是自己就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从这不堪忍受的折磨之中逃掉。

彰子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逐渐晴朗起来的天空。

如果，现在见面的话——

一定会感觉非常害怕吧。可是，即便害怕自己也绝对不会逃走，自己一定会径直地望向他的双眼。

笑容也无须假装，只要让他看到一个真正的自己，要让他看到自己内心最真是的一面。

虽然依旧会感到很害怕，会被对方所讨厌，但是……

雨声逐渐地小了下去，雨滴也慢慢地感觉不到了。

啊，雨真的要停了——

彰子向周围望去，忽然发现有什么人正在向自己走来。

彰子的内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当她仔细的向对方望去的时候。

“……”

这一定不是真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去向不明，大家都还在担心他的。

可是他现在却就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注视着彰子。

“……啊……”

彰子向前跨了一步，但是动作就这样停住了。

他的瞳孔没有任何的活动，和那个时候一样。

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

若在他的内心里没有自己存在的话，那种恐惧与绝望的感觉，还要再体验一次吗？

虽然彰子很想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却不知为什么她的脚步一动也没有动。

风音说过——

重要的并不对方怎么想，而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即便……

在他的心里没有关于自己的丝毫记忆。

也要把自己内心想与他见面的最真切的思念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他。

如果那里没有自己的存在的话，只要从最初开始重新来过就好了。

直到，他能够重新在眼中看到彰子为止。

天空逐渐地晴朗起来。

在落满雨滴的树叶之间，昌浩忽然向自己伸过手来。

“……彰子。”

彰子不敢相信地屏住了呼吸，声音哽咽，不停地颤抖着。

虽然自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完全无法发出声音，什么也说不了。

就连眼角也渗出了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昌浩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抱歉。非常抱歉。”

彰子摇摇头，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上，彰子站在原地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落在草地上面的外衣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挂在衣服上面的雨滴慢慢从上面飞散。

“我有很多想说但没说的话。”

彰子抬起头来。

昌浩正在微笑着，到着那许久未见的温柔目光。

泪水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所以，我有很多的话想要对你讲。”

彰子点了点头。

无声地一次又一次地点着头。

随后，她朝昌浩迈出一大步。

乌云逐渐散去，终于又能够再次看到天空之中的太阳。

残留在树叶之上的水滴反射着阳光，散发出美丽而鲜艳的七色光芒。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后记

后记

我在京都的晴明神社之中见到了三只一套的“降妖除魔圆珠笔”。那上面还很规整地画着五角芒星。

这笔写起来非常流畅，于是我就给H部先生和K藤先生每人都送了一只。

回顾起来，少年阴阳师从《穷奇篇》、《风音篇》、《天狐篇》、《珂神篇》到现在完结的《玉依篇》，已经是第五篇了。

想起来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啊。

大概有读者看到这里会以为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奇怪的话啊，难道说是准备就这样完结了吗？不过请大家不要担心，少年阴阳师是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不过，这一卷是少年阴阳师第二十六卷，《玉依篇》的最终卷。

自从《玉依篇》以不同寻常的节奏发刊以来，经过一年的时间终于迎来了完结篇。一年之内出五册，这实在是要人命的时间表啊。不过既然连这样的事情我都做完了，大概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样子的困难都不再话下了吧。

那么，现在公布让大家久等的角色排名表。

第一位、主人公安倍昌浩。

第二位、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第三位。十二神将土将勾阵。

以下一次为，小怪、六合、玄武、结城、太裳、冥官、昌亲、风音、青龙、彰子、益荒、浅木先生、太阴、爷爷、多由良、修子、茂由良、年轻晴明、岦斋、汐、斋、

昌浩真的是很厉害啊，在上一卷的时候还落后那么多呢，大概这是身为主人公的实力吧。

虽然红莲也依旧很努力，不过最令人惊讶的应该是几乎没有怎么出场却令人惊奇地夺得了第三名的勾阵。竟然打败了小怪晋级前三，真不愧为斗将之中的一点红啊。不可小觑她的人气。

另外喜欢多由良和茂由良还有汐的人也很多呢。非常感谢大家。而关注冥官的人，请一定关注《皇破算草子》系列。如果到书店里面找不到卖的话，只要您提一下一定会买到的。

而在这次的玉依篇结束之后排名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真是很令人期待呀！

您的一票就会影响到排名的变化，所以期待着您的参与哟。

因为这一篇显得比之前的内容都要来得沉重，所以大概有读者认为我在执笔的时候也会显得比较凝重，不过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的。

H：“在战斗场面之中，红莲使用了武器，可是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啊？”

光：“是神气具现化之后所产生的东西。”

H：“类似于激光剑之类的吗？”

光：“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吧，那么神气就是原力了，说起来很奇妙啊。”

还有的时候——

光：“我不要再写这样沉重阴暗的话题啊——”

H：“那么下一章就回归到以前的风格，以充满动感的战斗场面和积极向上的明快情节来满足一下作品的FANS吧。”

光：“果然还是要战斗吗……”

还有的时候——

光：“在考虑标题的时候，我不知道究竟是应该用‘彼端之时’好还是用‘彼端之光’好。你觉得呢？”

H：“这个嘛，我觉得‘时’比‘光’更好一点，不过，大概随着进程会有变动吧。”

光：“那样的话你可要提前告诉我。”

总之，从平时的工作上看来，完全没有丝毫沉重的感觉。

因为玉依篇的出版速度非同寻常，所以在这一年里我也看到了比往年更多的浅木先生那优美的画稿。各位读者的来信与浅木先生的画稿是我精神上的两大支柱。真的是非常感谢你们。

同样还要感谢在我如此艰辛的时候同我一起走过的前担当N川小姐以及现担当H部小姐。非常感谢你们二人。

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之中，挫折是必不可少的。或者换句话说，正因为有这些挫折，所以人生才变得更有趣。

要是能够以一种很轻松帅气的姿态跨越过所遭遇的挫折，那么一定能够获得更多的成长经验吧。

如果能够在下一篇里给大家呈现上一个稍微成长起来了的昌浩的话，就太好了。

另外还有一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

让大家久等了。

少年阴阳师CD广播剧《天狐篇》第二卷《指示光之方向》，预定将在2009年3月发售。

详细内容请登陆少年阴阳师的官方网站：http://seimeinomago.net查询。

真的是让大家久等了，那么接下来就请大家好好欣赏吧。

而且之前就有很多的读者来信写着诸如“差不多该出了吧”“请快点出吧”之类的请求、

这次的声优阵容依旧异常豪华，敬请期待。

今年的工作同去年相比算是渐入佳境，不过冷静地想一下，算上少年阴阳师本篇，以及附篇晴明的连载，还有逢偶数月发售的月刊《BeansA》上面的《晓之誓约》的原作，这一年来的工作量实在是增加了不少。而且我还想写《晓之誓约》的小说，我一定会努力的。

下一卷并不是短篇集，而是预定开辟新篇。

多亏广大读者的厚爱，少年阴阳师才能够发展成为唱片连载，今后我一定会创作出更多大家喜闻乐见的新篇章。

那么，大家觉得玉依篇怎么样呢？

对于坚信昌浩他们最后一定能够微笑着闯过重重难关的读者们，这个结局是否能够令你们满意呢。请一定要把你们的感想告诉我。

不管是来信，还是贺年卡，都要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甚至还收到了从台湾和澳大利亚发来的邮件，真是惊喜。

因为这次《玉依篇》的主题就是“心之伤”，所以在写的时候难免气氛就变得沉重起来。收到的读者来信和平时的内容相比也都更沉重一些。

读者来信的内容很多无法在这里一一回复，那么就让我用更加优秀的作品来回报广大读者的热情吧。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会更加努力地去创作。

那么，期待着在下一卷之中再次与大家见面吧。

最近受人传染而疯狂采购DVD的结城光流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一章

至少，让我再一次。向着那片天空

1.

“啊——好漂亮啊”

昌浩这样嘟囔着，入神的看着天空很长时间

说起来，最近像这样安稳地坐下来眺望天空一次都没有呢。最近一直都很忙，即使有空闲的时间，也没有这样子看着天空呢。

不，等一下

是从来没有抬头看向天空过

昌浩眨了眨眼

“嗯？”

向指尖注入力气，触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触感上来说，那应该是泥土。

为什么。

昌浩敲了敲头，思考了起来

天气十分晴朗，天空中有许多的星星

看不见

天空，像是被切成歪斜的圆形一样，而星星则在那圆形中闪耀着

“哦呀？”

那时，从背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唔唔”

昌浩张开了眼睛，张望了一下

“啊咧？刚刚的声音是”

昌浩停止了思考，突然跳了起来

“小怪！？”

昌浩回头一看，有一只白色的生物将四肢伸展成大字形躺着。

“小怪！你怎么了！？”

白色的生物将爪子放在头后面起了身。像夕阳一样鲜艳的红瞳被眼睑盖住了一半

它坐了起来。

“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没有一丝停顿的回答，安倍昌浩将白色的魔怪从后面抛了出去。

啪当一声，魔怪吱溜吱溜的滑了下来

想也没有想就将魔怪抛出去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没事吧，小怪”

魔怪看着摸着脖子的昌浩，低沉着声音说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白色的魔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有着白色毛发的魔怪，大小像小的狗或大的猫那样。但是，如果将它抬起来，你会发现它似没有重量的轻。长长的耳朵向后摆动着，白色的尾巴很长，且一直都在摇动着。脖子周围有一圈像勾玉一样的红色突起物，像是项链一样。

看着昌浩的那双大眼，似燃烧的夕阳一样那么红，且十分透彻

坐着的魔怪用右前足搭在半睁的眼睛上。

“昌浩，你给我坐在这里。”

[已经坐着了]昌浩刚想这么回答。随即又想了想，这么回答的话说不定会被小怪咬的吧。

“是”

昌浩听话地坐直了身子，魔怪背后的黑暗突然动了一下

“我去奋不顾身地保护你，而你却把我随随便便地扔出去，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保护？”

昌浩摇了摇头，用食指指着太阳穴，试图找出相应的记忆

魔怪背后的黑暗又一次蠕动了，昌浩和小怪好像因为看着对方而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黑暗慢慢的移动着，已经迫近到魔怪的尾巴那里了

魔怪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们在山中追赶妖怪的时候，你因为粗心大意而掉进洞里了不是吗？这个年纪就记不住事情了吗？给我振作点啊！晴明的孙子！”

“所以说了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站起身来，反射性的回了嘴

他向上面看了看，确认了一下情况

没错。他在追赶妖怪的时候掉进了一个裂开的洞口。说起来在落下去的时候，他好像听到魔怪有在叫他的名字。

魔怪是和自己并排走的。而自己掉进洞穴里却没有负很重的伤，应该是因为被它保护了吧。

“不管怎么说”

“哦”

对这仔细听着的魔怪，昌浩说

“谢谢你保护了我”

魔怪眨了眨眼睛

“哦”

“然后还有一点”

“哦？”

昌浩指了指魔怪的背后

“你的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啊？”

魔怪突然转过了头，看到了一对已经迫近到眼睛与鼻子附近的白光

魔怪瞪大了双眼，立起了双耳

眼前的黑暗，突然打开了

魔怪灵巧的用左前足和右前足敲了敲地面

“哦哦，发现目标”

“这不是发现啊！”

昌浩在黑暗再次关闭之时，抓住了魔怪的尾巴将其硬拉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我们刚刚追赶的就是这个家伙”

将魔怪投出了洞穴，昌浩乘势冲上了斜坡

“呜啊！好滑!”

柔软的斜坡开始崩坏，在昌浩面前降下了藤蔓

“抓住！”

是魔怪。昌浩抓住了藤蔓冲了上去，背后那个像是在地上爬行的声音迫近了

魔怪衔着藤蔓的一头将昌浩用力拉了上来。被拉起来的昌浩因为反作用力而飞进了树丛中。

“小怪，你好过分阿——”

“来了”

将倒转过来的姿势摆正，摸了摸被撞到的后脑勺，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

洞穴中爬出了一个巨大的东西

即时在没有亮光的黑暗中，在昌浩的眼中一切皆如昼日一样，这是因为施过暗视之术的原故

身处阴影中的似野兽一样的妖怪的样子显现出来了。魔怪摇了摇它的尾巴。

“是鼹鼠吗——！”

好大。体长似两个成年男性的身高之和，张大嘴巴的话，吞下一个两个昌浩肯定不在话下

“小怪啊”

“干吗？”

对着将姿势放低却保持能灵活运动的魔怪，昌浩认真地提出了问题

“鼹鼠这种东西，它吃人吗？”

“我不知道”

魔怪回头看向昌浩，深深地叹了口气

“喂，昌浩啊。你难道就不知道有紧张感这种东西吗？我不是刚刚在洞穴里的时候有和你说过的吗？”

“但是鼹鼠和蚯蚓都是吃虫的啊，我想再怎么大，去袭击人也太过头了吧”

“不是过不过头的问题，实际上它把你引到洞穴里面，然后袭击你。这表明它也将人类作为捕食对象的吧”

被忽略在一旁的鼹鼠的视线在昌浩和魔怪之间徘徊着，他好像是正在决定先袭击哪一个

另一边，魔怪终于将身体完全对着昌浩了

“在妖怪面前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你也太放松了吧！”

看到魔怪那毫无防备的白色背部，鼹鼠好似说[决定了，就选这个吧]的叫着，举起双手对着魔怪张大了嘴

在那时，魔怪庄重地说了

“作为末孙的你却这样子，你说要使晴明知道后会怎么说”

这是应该攻击魔怪的鼹鼠，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停了下来

“爷爷即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大概”

听到昌浩没什么自信的话后，鼹鼠全身流出了冷汗

“既然说了‘大概’那么你还是有自觉的不是吗？真是没有出息啊，晴明的孙子哟！”

“所以说不要叫我孙子！明明你自己只是个魔怪！”

“不”

[不要叫我魔怪！]想这么回答的魔怪背后突然扬起了尘土

被烟包围的魔怪激烈的咳着，样子渐渐的被覆盖了

昌浩咽了口气

“小怪！我要出招了！”

拍了拍手，响起了澄清的声音。烟尘中传来魔怪的咳嗽声。

昌浩将飞尘驱散，而鼹鼠却继续制造，试图将尘土留下。

“————————雷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神咒轰鸣，与其相对应的，晴朗的夜空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闪电伴随雷鸣朝着尘烟打下。

闪电炸裂开来将一旁的树木砍倒，烟尘之处土砂飞散

预测到会有冲击，昌浩将胳膊交叉，叉开双脚用力站住。但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挡住冲击而被吹跑了。

“呜啊啊啊啊！”

昌浩像小石子滚动那样飞进了树丛，在冲击停止的时候终于爬了出来，昌浩看到眼前的惨状后说不出一句话来

“呜哇——”

原先应该是鼹鼠洞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圆形深洞。尘土围着那个洞将其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土堆。

昌浩眨了眨眼，开始思考了起来。

这里不是在街道上实在是太好了。

昌浩站起来望向四周

“喂！小怪！”

昌浩没有看到魔怪的身影，脸一下变青了

“小怪！魔怪的小怪！喂！小怪！真是的”

像是要把昌浩的叫声拢在一起全部消去似的，坑的中央突然升起了一个火柱

“哇！”

被热风吹到的昌浩想也没想就先蹲了下去，向着火焰出现的地方凝视着。

在坑的正中央，热风将土砂吹了起来。像热浪一样的真红斗气缠绕着四肢将身上的沙尘吹飞燃尽。他单膝着地，在手腕上缠绕的薄绢因为斗气与热风而飞舞着

体格修长且肌肉结实，有着精悍且严肃的脸，比火焰的颜色更深的乱发长至肩膀，火焰在其身边摇动着。

看来他是被土砂埋了起来。

“啊”

昌浩无意识的松了口气。他没有事。

“太好了，红”

在呼唤他的刹那间，金色的双眼一边看着昌浩一边看似是在思考，修长的身体瞬时缩成了白色魔怪的样子。

火柱一下子消失了。

魔怪甩动身子将毛上的尘土甩下，随后跳到昌浩面前站起来对他持牙咧嘴着

“只是个鼹鼠而已，你却用雷神召唤，你是白痴吗——————————！”

魔怪怒气十分，昌浩立马将双耳捂了起来

“不不是拉，那个，我是想去救你，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不知不觉地、用雷神之剑将我差点刺穿吗！？”

“不，不是我瞄准的是鼹鼠啊”

“在那个烟雾中，你能判断出哪个是鼹鼠哪个是我吗！你认为你运道很好吗！”

“对不起”

魔怪怒号着，全身的毛发都竖立了起来，像夕阳一样的眼睛因为过于激动而闪闪发光

“在山中实在是太好了，但是如果是在都内中间的话怎么办！周围可能会发生大惨事的啊！并不是到快死的困境，而只是面对个鼹鼠就不要叫出雷神啊！”

昌浩低下头认真地听着，但却在心中反驳着。

的确我也认为这里不是在都内真的太好了，但是在坑中出现的火柱又是怎么回事啊！

而且一直对他说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轻敌，要去全力以赴应敌的也是魔怪

昌浩慢慢的抬起了头

“那个——————，鼹鼠呢？”

“啊？”

魔怪将眼睛眯了起来，摇了摇耳朵

“谁知道呢，看来是逃跑了吧”

在那个烟尘中，有看到鼹鼠匆匆忙忙地钻入土中

“他不是要去袭击小怪你吗？为什么要这么快的逃跑呢？”

昌浩开始反复思考，而魔怪的表情也摆出可疑的样子

“谁知道啊”

真是令人搞不清楚啊

搞不明白的只有当事的两人

大部分的妖怪，在得到妖力的同时也得到了能明白人类话语的能力

那个鼹鼠也是其中一个，它听懂了那个孩子和白色生物的对话

昌浩的姓是安倍，而他是晴明的末孙

在这个时代，一说到晴明除了那个晴明以外没有其他可能

恶鬼怨灵妖魔妖怪的天敌宿敌是阴阳师

而安倍晴明在其中是当代被称为大阴阳师的老人。都的周边除了新诞生的妖怪以外，没有妖怪不知道他的名字。而那个鼹鼠是其中十分清楚他事情的一个。

安倍晴明是个老人，听说他的继承人是他最小的孙子。

而知道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正是传说中晴明的继承人后，鼹鼠马上改变了前进方向，立刻逃了出来

鼹鼠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继续袭击的话，会被降下的雷神之剑击中，被地狱的业火变成串烧得吧

背后的鼹鼠正在迫近，魔怪是有察觉到的。对于那种程度的妖怪，魔怪被击中的可能性是没有的

“真是的。回来之后你就有点松弛了啊，昌浩”

站起来将膝盖上的灰尘拍去，昌浩把魔怪抱了起来

“我也不想这样的啊”

昌浩低喃，魔怪移动到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尾巴

“不再焦急这点是不错了拉，但是要看好对方再决定施法的强弱啊，不要随便浪费灵力啊”

昌浩眨了眨眼

“啊————是吗。恩，我会注意的”

昌浩老实的点了点头，向着都的方向走去。

森林的那边，作为昌浩式的牛车妖怪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久违的出到都外散步，却在无人的庵寺内遇到了妖怪

妖怪看到了昌浩后就马上逃跑了。而昌浩却条件反射得去追，从而进入到这个森林的深处了。

“嗯————，像这样子的很久违了呢”

昌浩将树枝拨开前进，魔怪在他的肩膀上摇着尾巴

“是啊，最近一直都很和平啊”

“嗯，但是啊，小怪，你能不能自己走啊？”

“如果可以把草全部烧掉的话，我就自己走”

“还是算了”

高到昌浩膝盖的草对于魔怪来说是非常麻烦的障碍物

别说是烧草，说不定森林都会被它烧掉。那不管怎么说都是很糟糕的，如果它真的那么做了的话，被爷爷骂的大概是自己吧

式神的行为造成的结果是主人承担的。严格的说，魔怪并不是昌浩的式神。但是，在它跟着昌浩的时间内，所造成的后果是由昌浩来承担的。

魔怪原来的样子是之前一瞬间看到的高个青年。年龄看上去是25岁左右，但是他并不是人类，所以年龄并不能靠外貌来推测。他已经在世上存活了千年之久。他是六壬式盘中记载的十二神将之一，是被安倍晴明从年轻的时候率领到现在的式神之一。

他们神将是神之末席、是与神族有关联的存在。将那些神收作式使用的安倍晴明自身好像是被人们称为怪物的，实际上的确是被这么叫着。不管怎么说，连妖怪也一直说晴明是半只脚踏进自己种族的人。

然而说到他的继承人昌浩，这边也是向着那个方向发展着。

“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红莲了啊”

“啊啊，说起来的确是那样啊，因为没有必要恢复原本的样子啊”

魔怪坐在昌浩的肩上灵巧的用后足挠着脖子

红莲，这个市晴明赐予他的第二个名字。在六壬式盘中，记载的名字是腾蛇，但是晴明和昌浩一直都叫他为红莲

“最近真的是很和平呢”

“是啊。说起来，这才是原本应该有的样子吧。最近一年，怎么说呢，经历的事情有点过多了”

“啊哈哈哈哈，的确呢”

将草踏开前进，昌浩和魔怪终于走出了森林。

“啊，完了。走到别的地方了”

没有看见作为昌浩的式的妖车。被昌浩起名为车之助的妖车有一点，不，是非常的胆小。但是，是一个为主人可以入刀山、下火海的忠诚的妖怪。将昌浩丢在这里，自己离开是不可能的。

看到围着森林延伸的道路了。这里是都的最北边，叫做落城门的地方

“嗯车之助是在哪里呢”

昌浩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进行一下久违的都内散步。现在并不是很冷，所以想着偶尔出来走走也不错。

应该只是这样子的

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昌浩耳旁响起了魔怪淡淡的声音

“明天希望不要出现什么说是要发生天变的骚动就好了啊”

话刚说完，昌浩用手将魔怪从肩上拍了下去

“你怎么那么野蛮啊”

“烦死了，明明只是一只魔怪”

“我才不是什么魔怪！”

魔怪眯着眼睛瞥了昌浩一眼，昌浩垂下了肩

是的，它并不是什么魔怪。魔怪是一种充满怨恨的死灵。它并不是并不是异形或妖怪，更是与魔怪不相干的东西。

如果叫他为东西的话，它一定会吊起眉毛向他吼的吧。在这种场合，不知道他会吼多大声呢

稍微想象了一下，它的声音像小孩子一样尖锐，再怎么大声、再怎么加大魄力，都有点、稍微、完全不恐怖

昌浩想应该说“叫”比“吼”来的更正确

看到昌浩默然思考的样子，魔怪摇了摇尾巴

“昌浩哟”

“嗯，怎么了？”

“你现在是在思考我生气地样子，对吧？”

“没这会事”

“果然有在想啊”

被断定了。昌浩开始环顾左右。不愧是魔怪，直觉真好

“昌浩，你给我坐在这里”

“是”

听话的在道路的一边坐正。那里没有草，土地都显露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

“不是如果不是魔怪的话，果然小怪的名字除了魔怪的小怪以外想不出其他名字啊”

在怎么说，称它为魔怪的小怪已经半年到一年了，现在要想其他的名字，实在是想不出来。

“是—————吗”

2

魔怪眯着眼看着昌浩，两个前足灵活的搭在一起。这个是只有动物的关节才能做出的动作。因为它是魔怪，所以也就能做到吧。

魔怪的眼神变得严肃且发着光

“刚刚我也有说过，你太松懈了。动作和施法都不灵活”

昌浩歪了下头

“是吗？我也不想那样的啊”

昌浩用右手摸了摸后脑勺，皱起了眉

的确，因为很久没有这样子出来，有些地方直觉可能有点迟钝。最近一个月，他一直过着九点睡觉，天亮起床的正规生活，刚刚遇到妖怪连怎么处理都忘记了。

可是就因为这样就说他注意力散漫的话是不对的。虽然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有可能说得不是很准，但是自己还是充满着干劲的

但是。

抬头看向天空，昌浩眯起了眼睛

夜空十分晴朗。现在已经快接近初一了，玉兔在东边的天空中出现

月光在空中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挡，可以看到天上有许多的银色碎片。天上的星星每一个都是由它的意义的，阴阳师有着占星的知识和技术，可以将它们所含有的意义解读出来。

在过着正常生活的昌浩而言，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他将家中祖父的藏书彻底的翻阅了一遍。因为对于昌浩来说，他的知识是非常不足的

然而在他习惯了之后，在面对妖怪的紧张气氛中绷直的神经和培养出来的直觉有可能已经变得很遥远了。

如果魔怪说的是这一点的话，那它说得很对

自己已经决定从头开始了，将一开始培养到现在的东西先放在一旁。那个是不会突然回来的。不管做什么，刻苦的去锻炼自己是很有必要的。那是需要年数积累的。

昌浩作为阴阳师来说，已经积累了一年的实战经验，但是还是太少。

“———————————小怪，我啊”

“嗯？”

魔怪张着似夕阳一样的眼睛看着昌浩。那是像燃烧的天空一样，通透的红色。温柔的颜色

“果然还是不够啊”

“什么不够？”

“全部。不知道的和不能做到的事情在不断增加，我再怎么加油都追赶不上”

突然，星星开始流动了。那个星星代表的意思，爷爷应该只要一瞬就能明白了吧。但是昌浩不能。即使是使用占具，他也不一定能解读出来。因为昌浩对于占星很不在行。

“是这样么”魔怪说，“你成长了阿”

眨了眨眼，魔怪转过头去

“哪里成长了？”

昌浩胡乱的回了话。明明自己刚刚说过自己全部都不足够的。

魔怪突然笑了起来

“就你说自己不足够的那点阿，你开始有自觉了。你能够有自觉了就表明你成长了啊”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二章

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半，都城十分的安静

在贵族的家中，定时会有舍人（贵族家中从事杂物的下级官人）来回地巡逻。在这个月光较弱的夜晚里，是夜盗侵入的好时机。警戒是必要的。

星星在流动

在星星满天的天空中，有几个似直线一样的星星悄无声息的流动着

手持蜡烛的舍人是两个人一组在庭内巡逻的

在经过主人就寝的寝殿和对面家族住的对屋周边时，要尽可能小心地不发出声音

刚刚之前南边的天空落下了一道雷

在一丝云都没有的夜空里，突然下下了一道闪电。舍人们以为是魔物所为，脸都刹时变青了。但是看了一阵子情况，却从那以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舍人们得出结论：这是雷神心血来潮造成的

再巡逻一圈就结束了。可以去床上睡觉了

边互相鼓励变进行最后一次巡察的舍人们好像听到风中有在说话的声音而停下了脚步。

“什么？”

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了

舍人们环顾四周，最后无意义地抬头看向了天空

星星开始流动了

一般都是拉出一道白色轨迹后随即消失的星星，如今笔直笔直地掉落下来

“什”

两个人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他们的凝视中，光成一直线落下，直击了宅子南西处钓殿的房顶

×××××××××××××××××××××××××××××××××××××××

燕雀在鸣叫着

抱着大袿缩成一团睡着的昌浩，好像感觉到被人呼唤了名字而震动着眼睑

“呼啊?”

昌浩慢慢的从袿中把脸露了出来，耀眼的阳光直射了进来

门开着，而魔怪自立在外廊上

昌浩半睡半醒地开了口

“小怪，你叫我？”

白色的尾巴像是回答他似的摇了摇

“恩，是我在叫你。到起床的时候了”

从打开的窗户中阳光射了进来，室内变得非常明亮。因为一直关闭着门窗，室内充满着浑浊的空气。所以在早上换气的时候，门窗是一定要全部打开的。

但是，现在也快要到让人感到换气是很难过的事情的季节了

从袿中出来，很凉，不，应该说是凉意直扑上来

昌浩颤抖了一下，慌慌忙忙地穿上了衣服

“啊～秋天也就要结束了呢”

昌浩头上戴着的乌帽是为了在洗脸的时候方便一点

安倍家是贵族中的中下阶级，是没有女房和杂役的。但是，那也是阴阳师这个职业的地位。必要的时候会用纸做成的式来代替杂役，去帮他们传达重要的事情

除了纸以外，用虫、鸟或动物的也是有的。平常大部分的事情都足以解决。这是阴阳师所持有的特殊技能。所以即使官位很低，却也被人重用着。

昌浩走向外廊和庭院之间的水井，用桶将水打了上来

用冷水洗过脸后，感觉仅存的一丝睡意也都飞走了

“好冷——”

甩了甩手，将手上的水珠全部甩飞。昌浩感慨着

天气真好啊。在天空中只有一点点小云朵在飘动着，这是一年中最高的秋空了。

长月显现着鲜亮的青色天空中，有无数的红蜻蜓在飞动着

风将衣袖吹动了

“真冷啊”

昌浩抱着双臂走进了厨房，母亲露树在那里准备着早饭

“母亲大人，早上好”

“早上好，昌浩。早饭就快要做好了，你去和你父亲说一下。”

“是”

父亲吉昌是安倍晴明的次男。在阴阳寮里担任天文博士

昌浩啪嗒啪嗒地走向了两亲的房间

“父亲大人，早上好”

向部屋看去后可以看到吉昌在书桌前坐着，好像是在确认今天的日程

“啊啊，早上好”

“母亲说早饭就快要做好了”

“是吗”

看到反应稳重的父亲后，昌浩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到

“父亲大人，昨天星星流动了，这是什么预兆吗？”

吉昌停下移动书本的双手，向着昌浩抬起了头

“是么你还记得是在什么位置吗？”

“恩位置挺高的，像是这样，笔直笔直的”

昌浩用手比划着，随后看向了在深思熟虑的吉昌，但是他并没有很快给出结论

“真让人在意啊，但是并不是在北极星附近消失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吧。等会儿我会去调查一下的”

出仕以后去值夜班的官人那里看一下记录后判断也不迟，吉昌起了身对昌浩说

“昌浩，你先去准备你自己的东西吧”

“啊，是”

昌浩急急忙忙的赶回自己的房间，用手把头发扎起后将乌帽子带上

“小怪，怎么样？”

在昌浩旁边整理着散落在地上的书本的小怪摇了摇头

“都是有点弯的恩，笔直的话”

“谢谢，文献就先那么放着吧，等会儿我来收拾”

“恩，就这些了”

“谢谢”

说完后昌浩站了起来，向着已经准备好早餐的西栋走去

将打开的卷轴全部小心地卷好，魔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堆积在这里的文献是这个宅子的主人安倍晴明的东西。但是，晴明离开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昌浩将他祖父的书籍不断的拿出来，但却不好好放好。晴明回来后看到这样子说不定会很头疼

“毕竟我曾经也是他的式神啊”

虽然一年前他辞去了式神的身份，但是心中一直还是把自己认为是晴明的部下的

火将腾蛇，是将安倍晴明侍奉为主的十二神将之一。那是魔怪的原型。放纵他的自由意志的晴明，心地的确十分广大

昌浩在这几个月里将晴明的藏书彻底的读了一遍，现在处于心中一点闲余都没有的时候，想必应该什么都没有记住吧

已经回到京城一个月了，昌浩变了。要说哪里变了，用言语来形容是很难的。但是，昌浩明显的变了，向着好的方向。

从阴阳寮里回来，吃好晚饭后到睡觉之前，昌浩都一直在读书，出都之后虽然照样是慌忙的追赶妖怪，但是应该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吧

现在昌浩偶尔还会拿着书去吉昌那里问问题。这是个好的倾向。前阵子，他还对一直在失败的自己做了反省

最近的昌浩，就某种意思来说就是一个完全打开的自然体。这一点很让魔怪高兴

将卷轴扣上扣子。将其放在部屋的箱子里。这个箱子里装的都是昌浩从晴明书库里面拿出来刚刚开始阅读的书。

“接着”

向着真在吃早饭的昌浩他们的方向走去的魔怪，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了个正着而摔了一跤

“唔哇！”

书桌上的纸张全部被吹散，高二尺的书堆被吹倒形成了扇形，被子被吹离床面，而灯台也被吹的倒了下去

魔怪慌忙的去按住灯台。书本上如果弄到油就完蛋了

和突然来临一样，强风又毫无预兆的消失了。

飞舞的纸张哗哗落下，直到最后一张落下，房间内才又恢复了宁静

按着灯台的魔怪目瞪口呆地嘟囔着

“这算什么啊?”

?

要去大内里的话，从土御门大路上笔直向西，再从上东门进入到大内里的地基处，接着从梨地和缝殿寮的中间通过向着南面走。这个是走到阴阳寮最快的路。

然而其中的那个土御门大路上，昌浩正在全力奔跑中

现在几乎看不到出仕的官人，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到达出仕的地点了

那么昌浩为什么会迟到呢，那是因为他要收拾房间

“风风你这个混蛋啊啊啊啊！”

昌浩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绝叫着

“昌浩，要注意说话”

魔怪为了不被震下去而紧紧地抓住昌浩的肩膀，提醒着昌浩

阴阳师是使用言灵的。好的言灵会叫出好的东西，坏的言灵会叫出坏的东西。即使是普通人的言灵也是有作用的。只是阴阳师的言灵所造成的效果比较大。

“我知道阿！但是阿！”

“算了算了”

魔怪挠了挠耳边的毛

昌浩吃好早饭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眼前的惨状后大吃一惊。慌忙看起了情况

第一个问题是晴明的藏书。他的书已经有一些年代了，装订线和纽扣都已经很久了。只要稍微受到一点冲击，说不定会散开的。当昌浩看完所有的书都没有异常后，心才落了地。昌浩放心下来后感到一阵无力而靠在柱子上，当听到关心到现在还没有去出仕的露树的声音后，立马飞奔出去。

安倍家是在住在堀川边上的。比起住在三条和五条的贵族来说，到达大内里的距离更近。这次让昌浩这是在是太幸运了

昌浩在开始工作的钟声响起的前一刻滑进了阴阳寮，终于避免了迟到的危机。这真是对心脏不好啊

“太好了”

将肺中的空气全部吐出，昌浩擦了擦汗。将气息调整好后，昌浩开始准备墨和砚台，向着阴阳部最旁边的位置走去。

因为昌浩开始了工作，魔怪感到十分无聊。如果在平常的话，应该会在旁边缩成一团开始睡觉的

在开始磨墨的昌浩的视界中，白色的东西在动

“小怪？”

长长的耳朵在摇动着，魔怪眯起了眼睛

“很奇怪啊，今天很吵阿”

昌浩眨了眨眼，向四周看去

因为为了不迟到而没有注意到这些，但是魔怪说的很对

阴阳寮里的役人也好，还是来这里有事的官人也好，都很奇怪的骚动着

“是发生了什么吗？”

正在惊讶的时候，强风突然的吹了进来

刚刚开始磨的磨飞了起来，降落到魔怪的脸上

“唔哇！”

听到叫声的昌浩回过头来，看到了纯白色的毛上沾上黑色的模样

“小”

?

刚刚想叫出声来，却被昌浩慌慌忙忙得吞下。别人是看不到魔怪的样子的

只有拥有一定强度的见鬼能力的人类才能看得到魔怪。但是，有时担任降服恶鬼怨灵妖怪妖魔的工作的阴阳师们，并不是全部都有见鬼之才的。

从鼻子到眉毛之间全部变成黑色，然后周围的墨汁呈放射状。魔怪狠狠的擦了下脸嘟囔着

那些离开位置的官人，将飞散的纸张捡了起来

“安倍殿下，不快点擦干净的话！”

昌浩回过了神。墨汁还飞到了其它的桌子和地板上。要在干掉之前擦干净，不然就擦不掉了

“这真是不得了啊”

将纸张放到没有受害的桌子上，为了防止它再次飞走而用砚台将其压住

“小怪，你没事吧”

昌浩小声地问道，魔怪摇了摇他那个已经全部变黑的前足

＂不用管我，快点去工作吧＂

＂恩＂

魔怪愁眉苦脸的站了起来，张开已经弄脏的眼睑走了两步．应该是想去哪里洗一下吧

昌浩也向着水场走去，他要去拿水桶和抹布

在那个地方有许多不同部门的阴阳生在一起去除污渍．在写东西的他们的墨汁也被风吹散了吧

在染上之前必须要将全部的污渍去除掉才行，所有人都叹了口气

“今天的风很大呢”

无论哪个人都想说这句话

在出入房间的时候必须要注意，说不定哪个时候强风还会降临的

因为秋天已经结束了，所以门是关着的。只要注意窗户的开关就应该没有问题了吧。但是风太大的话说不定连开关都是个问题

将脏抹布收集到一块儿，将其与水桶一起拿到水场。作为直丁的昌浩，这些是他的工作

正在昌浩将脏水倒掉，把抹布洗干净的时候，他看到了魔怪的身影

身上的污渍全部没有了。仔细一看，还可以看到他的毛有点潮湿

“你去哪里洗的？”

“内里的水场”

“内．．．．”

3

面对瞪大眼睛盯着它的魔怪，它将视线移向一边

“那边是人最少的地方，而且天皇又不在”

的确是那样的

现任天皇因为某些原因并不在大内里的内里里面，而是在一条的今内里。那是因为内里在去年的夏天被不明的大火而烧毁了的缘故。现在还在再建途中，应该快要完成了。但是听说下个月天皇要出去巡查，所以那里的人应该比官僚们匆匆忙忙出入的大内里还少

“墨汁没有进到眼睛里面吗？”

“稍微有点，但是没有关系。说起来”

对着正在绞毛巾的昌浩，魔怪开了口

“我在回来的时候听到了十分不得了的话”

“恩？”

“有星星掉到行成的宅子里去了”

抹布从昌浩的手中掉落了

“哈?”

魔怪口中所说的行成，是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职位的藤原行成

去年昌浩十三岁时元服时担任加冠的责任且成为了他的监护人。昌浩对他一直抱有感激之情。虽然他才29岁显得有点年轻，但是在藤原一族中也是十分有能力且被天皇信任的人。

“是，是行成大人的？”

昌浩一下子愣住了，脸色变得苍白。魔怪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星星落下的地方是钓殿，虽然房子被开了个大洞，但是没有人受伤”

“太好了”

大大的叹了口气，昌浩赶紧做好了事情离开了水场

为了方便谈话，魔怪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但是说起来啊，星星居然是会掉下来的阿”

“偶尔也是会掉下来的。不过真的是很罕见”

“星星果然是光吧？”

魔怪挠了挠脸旁边的毛，将视线移向天空

“嗯——。看起来像是火球一样，但是和光是不一样的”

“诶——”

从有记忆以来，昌浩就很喜欢看着十分漂亮的夜空。父亲和二哥也经常抱着自己，告诉自己星星的名字

虽然对天文道很不上手，但是还是很喜欢单纯的遥望夜空。星星会掉下来这种事是第一次听到

“如果星星掉下来的话，果然很危险呢”

“那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吧。每次星星掉下来的时候，确实都是掉在山中的，如果掉到都这里一带的话就成了不得了的事情了阿”

话说着，魔怪将视线放远了

“对了，好像就是你昨天召唤雷神的森林附近来着的”

“还真是对不起啊”

要保持风度昌浩心里想着撇了撇嘴

从阴阳寮出发到渡殿的昌浩看见了一个熟人

“阿，敏次殿下”

魔怪吊起了双眼

“什么”

昌浩吸了口气，加快了速度

追上敏次后向他鞠了躬

“敏次殿下，早上好。今天真的是十分悠闲的出仕呢”

在昌浩行礼并且出声之前，敏次好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在被吓到后眨了眨眼，出声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啊啊是昌浩殿下阿，对不起，我刚刚在思考问题”

“莫非是在思考行成大人的事”

敏次张开了眼睛

“是啊。是吗，原来已经传到大内里了吗”

大大的叹了口气，敏次点了点头

藤原敏次是比昌浩大三岁的阴阳生。这么年轻就成为了阴阳生笔头的职位，这是他努力的回报。他生下来并没有见鬼之才。但是，在他下了血的努力后，他得到了可以看见妖怪的法术。但是，这并不能使他看到魔怪

敏次是一个十分努力的人，这一点昌浩很明白。因为他十分努力刻苦的个性，而导致有一段时间十分的讨厌昌浩

魔怪是讨厌敏次的，因为某些经过而使得见到敏次就在他面前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但是因为实力问题敏次是看不到的，而昌浩经常无言的制止它

“今天早上收到报告，而去拜访了行成大人的家宅”

“那么行成大人的家宅怎么样了？”

4

“家族和家仆他们并没有受伤，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但是，住在北边且年龄尚小的姬君现在非常害怕，这真是可怜啊”

在晚上突然从天上掉下星星把家宅的一角给破坏了。想必她现在一睡着就会被吓醒吧

星星掉落下来这种事是十分少见的。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昌浩自己摆出了很痛苦的表情

“这样啊”

行成的女儿的确还只有3个月。若君和姬君是同年的。听说妹妹是年初出生的，而弟弟是年终诞生的

“那么这么说来行成大人要进行一段时间物忌了”

虽然并没有人受伤，但是也算是一件凶事了。如果有了污秽的话，必须待在家里进行斋戒，去秽洁身是必须的。

敏次这么早就接受到报告并去访问行成家宅，也是因为要去确认的缘故吧

敏次皱着眉头轻声低喃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星星坠落这种事态，就这种场合我也不好判断”

这样说着，敏次感到十分后悔。他对行成是十分尊敬的。作为阴阳师的自己却不能对行成做出些事情来，他肯定很后悔。他是阴阳生中最认真的一个，他的知识也很丰富。他并不是光有职位的阴阳师，而是拥有技术和知识的杰出的阴阳师

想必行成一定有让敏次带信给阴阳博士和天文博士吧

从怀中将书信拿出，敏次叹了口气

“虽然一般是等我下班之后再将返信交给行成大人。但是我想等返信写好就马上早退”

是因为要尽快将返信交给行成的原因吧。昌浩非常明白他的心情

敏次手中书信的落款应该是行成边走边写的，但是字却是令人惊讶的流畅美丽。昌浩看到笔迹后被惊呆了

“昌浩殿下？”

注意到昌浩视线的敏次，面部表情十分复杂。昌浩慌忙解释起来

“阿，对不起。我只是在想这字真的是太漂亮了，不知不觉”

看着笔迹，敏次点了点头

“啊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愧是行成大人阿。心中即时非常着急，但是还能端正的写出这么美丽的字”

在遥远的未来中那个名字会被人们所传颂，这一点敏次一直确信着

昌浩看了会落款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昌浩殿下？”

看到昌浩无精打采的表情，敏次显得很惊讶

“真是的，要怎么样才能写出那样漂亮的字呢”

昌浩的字是十分有个性的。如果说得不好听一点，那是非常难看的字。虽然在写得时候一直注意要写得端正一点，但是和他人的笔迹比较起来，他自己也认为他的字悲剧了

坐在昌浩肩膀上的魔怪沉默了，关于这件事上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毕竟就和他本人说的一样。一边学习阴阳道的专门技巧，一边在写字上面努力。但是，这份努力却没有一点结果，这真是让人落泪的事实

?

“说起来，敏次殿下，你也写着让人感觉非常整齐的字呢。有什么诀窍吗？”

魔怪眯起了眼睛，但是，没有说一句话。让他感到生气的是，敏次的字的确不错。这一点它是认同的

拿着行成信件的敏次，将视线落在了落款上

“我的字是否整齐这点我并不大清楚但是，我小时候，哥哥叫我每天写十枚字帖。我到现在也一直遵从着”

敏次的哥哥在他元服之前就去世了。他一直很听从他哥哥的话

“十枚”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从现在开始，每天写十枚或者十五枚的话，字应该会好一点的吧

对着低声嘟囔着并在脑中想象着的昌浩，敏次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话，是因为样本很好的原因吧。哥哥将从行成大人那里得到的书信作为样本给我练习的”

昌浩目瞪口呆的抬头看向了敏次，感到十分羡慕

昌浩和敏次之间有三年的身高差。因为昌浩也有在慢慢成长着，所以那个距离或许在缩短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敏次也还处于成长期，所以视线的位置变化还看不大出来

祖父和父亲的字都很不错，但是还并不是能成为样本的超一流的字

因为阴阳师的最高级的人物就在身边，所以昌浩作为阴阳师的出发点从刚开始就在很高的位置了。昌浩最近对其深感痛楚。不管怎么说，知道什么是一流的，是十分重要的

样本，样本，昌浩在口中这样嘟囔着。对着这样的昌浩，敏次毫无顾忌的埋怨起来

“话说回来，在晴明大人不在的时候竟然发生这种事情，真是”

魔怪眼中闪着精光。对于敏次敢说出晴明的名字，他感到十分的不爽。但是，说的内容却是对晴明的实力有着高评价，且说的不是毫无道理的话。

因此魔怪只是不爽的摇了摇尾巴，却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三章

阴阳寮天文部的责任者且兼职天文博士的安倍吉昌，在无数交过来的报告和贵族寄过来的信件前犯了难。

在值夜班的人的报告中记载了预料之外的无数的流星和昨夜开始突然刮起的强风。从中务省寄来了再建中的内里的一角因为强风而被吹飞了房顶，要求确认是否是妖怪所为的信件。早上在作工的职人被风从梯子上吹了下来且负了伤，希望可以给他做一下修拔的请求。在出仕途中牛车被风吹倒了，要进行多久的物忌的询问。强风将家宅的屋顶吹飞了，希望前往确定吉凶的请求。像这样的东西他接到了近十通

有一条最厉害，是从今内里寄来的。庭内的松树的树枝被突然出现的风给折断了，长寿的象征的松树被折断了，这是有什么预兆吗？希望占卜一下的指示书

“我是天文博士啊”

占卜吉凶是在阴阳部的管辖范围内的

阴阳部中那些阴阳博士必须回复的内容，全部都到天文博士即自己这里来了

吉昌深深的叹了口气。其中的原因他很明白，无论是谁，在最后确定判定的时候，后面都有一个问题没有办法解决

安倍晴明什么时候回京？

“即使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独自一人的吉昌再次叹了口气

即使交给阴阳博士多少信件，里面都有这个问题。最终所有的信件都会到了吉昌那里。

为人温厚的吉昌少见的皱了皱眉

“冷静下来了呢，兄长”

阴阳博士是吉昌的哥哥晴明长子的吉平。他已经独立了，而吉昌留了下来。将来继承家宅的是吉昌。并不是定下规矩，而是自然的变成了那样。看来有着晴明的血脉的人们，无论怎么样都是由末子来继承东西。就如刚刚所说的，晴明的后继，是他的末子

“不管怎么样，先去参见一下今内里的头吧”

其他的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所有的文中都有写着『快点叫晴明回来』的语句

晴明离开京都的理由对于公众来说是秘密，人们都认为他只是去参拜伊势了

在这个月里，伊势的神宫要进行二十年一度的式年修宫。晴明与叶月来到的伊势斋宫寮的大中臣一起去伊势旅行了。大家都认为他是为了式年修宫而去的。

式年修宫结束了的话，就没有留在伊势的理由了。为什么他不回来？

如果只是『什么事都没有的话，这是为什么呢』的话是不会寄过来的。但是如果出现怪异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管怎么说，他年已八十，且是应该继续以稀世罕见的大阴阳师的身份君临的老人

但是如果出现了什么，第一个肯定会去依赖安倍晴明。这并不是否定阴阳寮最高位的阴阳头。但是，在背后议论的人也很多。为什么吉昌会知道，这是因为他明白里面的隐情

安倍晴明是狐狸的孩子，因为持有妖血才会有那样厉害的灵力和咒力。长命的原因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吧。所以人们在依赖晴明的同时，也在惧怕这他。如果晴明看到那些的话，他们的态度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吧

然而，身为安倍晴明的儿子的吉昌，在内心充满敬意的称他为『怪物』。他都已经八十岁了，那样的行动力，那样的体力，还有那个灵力。不叫怪物的话也没有其他词符合了

父亲有着那样的血脉是事实，吉昌他也继承了那个血脉。到现在也没有产生什么不便。哥哥也应该是那样额吧，灵力比其他人多且体格比人家强壮。他们的孩子也继承了那丰厚的灵力，应该没有什么副作用

再说了，就算是有，孩子们不和吉昌说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是他们本人不说出来的话，吉昌是不会去问的

造成那样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安倍家的人都很自立吧。而且那个大概也是晴明能造就现在的辉煌的原因，吉昌最近是这么想的。

坐在书桌前思考的吉昌被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失礼了”

抬起头，看到了阴阳生的藤原敏次将门打开行了一礼

“进来吧”

得到许可后进来的敏次后面，跟着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儿子昌浩。在他的旁边魔怪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

感到这对组合十分稀奇的吉昌眨了眨眼，在他的面前两个人一起弯下了腰

身高略微长高的敏次将手中的信件递到吉昌的面前

“在您正在忙的时候来打搅你，十分的对不起。这个是藤原行成大人那里拜托的信件，如果可以的话请快点阅完，能早点给出回信是最好不过的了”

吉昌将敏次递过来的信件收下

“阿阿，如你所愿”

行成的家宅被掉落的星星砸中，这个消息已经席卷了大内里了。其他的信件先放在后面，这个是最优先解决的。

“还有，昌浩你有什么事吗？”

抬头一看，在敏次旁边的昌浩也向他递出了近三十封信件

“这个是阴阳博士和历博士那里拜托的信件”

“哈？”

吉昌听到后反射性的回了话，历博士是他的长子成亲

这样听来，昌浩刚刚是去将寄给阴阳博士的信件交给他，却被命令将这些刚寄过来的信件交到这里来。而在来这里的途中却遇到了抱着信件的历博士，他应该是一边笑着，一边说[这时候碰到你是在太巧了，这些也就拜托你了]将信件交给昌浩的吧

吉昌看着信件露出了疲倦的表情。看来这些信件的最后也肯定有同一句话

“你把这些放到那边去吧”

昌浩按他所说将其从桌子上拿走了

昌浩看到魔怪盯着快要倒下的信件堆起的山愣住的表情。而他口中[这可真不得了]的话语却传不到吉昌和昌浩的耳朵里

“等一会儿，我会来这里收取回信，请问您需要用多少时间？”

吉昌的视线稍微游走了一下

“大概要一刻左右”

“那么到那个时候，我再来这里。因为十分着急而打搅到你，十分对不起。希望您不会介意”

想到行成的为人，吉昌苦笑了一下。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介意呢

敏次站起了身，看到了吉昌背后的书柜

“那个，吉昌大人。请问这里有《论衡》吗？”

吉昌和昌浩同时看向了敏次。魔怪则是眯起了眼睛，弯了弯脖子

“论衡？”

吉昌听后问道。看到了敏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实在对不起，请您忘记掉吧”

“论衡我是有的，但是不知道被哪个天文生借走了，还没有还回来”

吉昌的话使得敏次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肩膀也垂了下来

昌浩开了口

“敏次殿下，你是在找论衡吗？”

“阿，不是”

敏次在回答的时候露出了懊悔的表情，在吉昌的目光中快速的点了下头

“是的，我正在顺着年代顺序看大陆的书籍。但是阴阳廖的书库中论衡的第二十一卷不见，我在想是不是被吹飞了，这个只是没有意义的思考罢了”

论衡是后汉时期的书，共三十卷。这本书籍的内容是批判阴阳五行思想的。但是知识不全面是不行的，所以这本书也是必读的。

读大陆的汉书，是为了让知识不欠缺。这个国家的妖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大陆那里过来的，各个都发审了不同的变化。

敏次注意到了昌浩正在思考的表情，再一次弯下了腰

“这个是我个人的问题，打搅你们真的十分对不起。过一阵子就会找到的”

昌浩沉默着抬起了头

“父亲大人”

吉昌抬起头，看到昌浩揉着太阳穴回忆的表情

“好像爷爷的藏书中是有论衡的吧，应该”

敏次惊讶的向昌浩摇了摇头，吉昌抱着双臂向他看去

“阿阿，说不定有呢”

“有啊，最近又在仓库里面看到的，大概”

敏次无言的看着父子二人的对话

那副表情，是在惊讶为什么会有论衡这么贵重的书籍的表情

魔怪坐着搔弄脖子边的毛发

“那个是以前晴明拿回去抄写的为什么我非要给这个家伙解释阿”

对于自己说的话感到不爽，魔怪闭上了眼

“可以借给敏次殿下吗？”

“唉？”

“去问一下父亲大人比较好”

“唉！”

“那么，我等会儿去确认一下”

“唉！？”

看着平静的谈话着的父子两人，敏次罕见的露出狼狈的表情。昌浩看向了敏次

“祖父那边的话，应该会答应的”

“阿，不是，但是，那个”

看着语无伦次的敏次，吉昌笑了

“我家中的全都是家父在青年时期抄写的，有可能有些书有一点损坏了，但是应该还是能看得”

敏次的表情变得很困惑

“吉昌大人那种事情”

“那么，快点回去工作吧。我也要开始这边的工作了”

吉昌开始看起了行成的信件，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敏次将后面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走向阴阳部的时候，敏次对着昌浩也鞠了一躬

“哇！请不要这样，敏次殿下”

“不不，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真的是十分感谢，昌浩殿下”

那已经是半放弃的书了。而且那是晴明的藏书。即使晴明不允许借出去，敏次对于吉昌和昌浩还是很感谢的

“昌浩殿下，你读过论衡了吗？”

被问到的昌浩摇了摇头

“不，祖父的藏书是在是太多了，我还没有读到那里”

那个藏书的分量是庞大的。即使昌浩每天读，每天积蓄知识，要读完也要很长时间

敏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嗯？”

“不，没什么，回去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

敏次看着前方像是想着什么

昌浩他，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拼命的学习着

当初，昌浩动不动就休息的行为，就引起了敏次的注意。当时并不是很明显的较胜负，但是失败是不允许的

斜着看着敏次那个像甩脱什么的侧脸，魔怪不爽的晃了晃尾巴

敏次拿着吉昌的回信，早早的回去了

要是在平常敏次应该还在他的位置上，现在看到那里没人的时候，感到有些微妙

在写着来月历书的昌浩，停下了手嘟囔起来

“行成大人的家宅不知道怎么样了阿”

在昌浩旁边缩成一团的魔怪，张开了一只眼睛看向昌浩，摇晃起他长长的尾巴，开了口

“如果担心的话，要不要我帮你去看看？”

昌浩将视线落在了面前的料纸上，回答了

“哎，真的？”

“只是看一看的话，反正我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即使只是这样，昌浩也十分感谢他了

“拜托你了”

昌浩说完后，魔怪像猫一样伸了懒腰

“真是没办法啊”

将脖子弯曲了一下发出了“卡拉卡拉”的声音，魔怪大大咧咧的走向了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后，有一个阴阳生打开了门，魔怪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门口直到魔怪的身影不见之后，昌浩继续开始了他的工作

即使行成没有什么事情，身为内里再建责任者的行成不能出仕的话，说不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弊端。而且在害怕的夫人和小公主也很让人担心。姬君才三岁，肯定感到很害怕吧。

这样思考着的昌浩闭起了眼睛

“————————啊！”

昌浩突然叫出了声音，众人都一下子盯着他。昌浩被吓倒了，慌忙出声

“对，对不起”

“怎么了，安倍殿下”

“哎，阿，那，那个我忘记去调查博士交待的事情了”

将料纸收到一起，昌浩站起身

“这个，请就这样放着，我会完成的”

大家低下头，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工作起来

昌浩小心的注意风的流向，将门打了开来。他将手搭在栏杆上，向南面望去

“小怪没有问题吧”

在朱雀大路上飞奔的魔怪被强风吹了起来

“呜哇！”

本来是像笔直走的，现在却是靠近了道路一端种植的柳树附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被风吹走的十二神将，魔怪想到这个一点都笑不出来

笔直笔直的走总是要比沿着大路快的，魔怪跳到不知道是哪个贵族家的屋顶上，飞快地奔走着

像是在跳着一样，魔怪快速的走着，时不时被突然出现的风给吹起

“呜哇哇”

魔怪紧抓柳条，站在树上，毛发显得很凌乱

“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不想给别人看到阿”

看来魔怪是对这个风没辙了，虽然同胞也有说过恢复原来的样子不就行了么，但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效孩子在

魔怪皱着眉

从大内里出来后，魔怪才想到这点。其实，现在魔怪是在怪自己。但是，现在回去的话也是不行的，只好去行成的家宅看一看了

魔怪是讨厌孩子的，特别是四岁以下的小孩。毕竟只要魔怪的本性红莲在旁边，小孩子就会因为他的神气而害怕，从而像被火烧到一样的大哭。即使隐形了也还是那样，所以他是决不会靠近小孩子身边的

“即使在外面，也应该看得到的吧，能那样就好了”

魔怪一边奔跑一边嘟囔着，从房顶上看的话，应该行的吧。的确可以的，就那样吧。

正在对自己说“就那样，就那样吧”的魔怪，又一次被突如其来的风给吹起了。这是他正是从屋顶跳到围墙上的时候，是没有挽救的方法的。

用爪子抓住围墙，就那样滑了下去。就在想要来一个回转落地的时候，突然进入了围墙旁边的灌木丛中

“好好好好疼！”

想到会被无数的树枝钩到，魔怪想也没想就叫出了声音。魔怪抖了抖身子，将身上的断树枝和叶子抖落下来

因为突然变成了这样，魔怪冲动的吼叫起来，这时魔怪的眼中突然闪现危险的光芒

是风

跳到屋檐上后，魔怪看向四周的天空，夕阳一样的眼睛闪耀着

突然刮起的风，有时还会像暴风一样激烈。风向乱七八糟，不能预测。再说了

“风”

在那个里面，有东西。魔怪的直觉警告着他

是错觉吗？不，直觉告诉他，这风不自然

魔怪眼中的险光越发增加。他无言的继续奔走着。

行成的家宅就在眼前了

从天文博士吉昌那里拿到返信的敏次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表情显得比较轻松

早上的那次访问，主要是确认行成和他的家族是否平安，确认他们无事时是最优先的。

星星掉落下来的冲击和声音打断了睡眠，家人们都显得很疲倦，尤其是小公主。终于停止哭泣睡下去后，以为她闭上眼睛了，结果看到噩梦之后又一次哭醒。

“北夫人看到自己对小公主什么也做不到，不停的责怪自己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女房带着泪说了这番话，敏次什么也说不出来

向他们请求了去见小公主的机会，北夫人因为太早起床而头晕目眩，现在是女房和奶妈在照顾小公主

在奶妈怀里不断颤抖的公主，看到敏次后抬头说

“是神明来接我了吗？所以才掉下星星的？”

蹲下身来让孩子的视线放平，敏次从怀里取出护符

“没有这回事的，来，公主，请拿好这个”

敏次迅速的将护符折成了折符

“这是什么？”

含着泪水的双眼直直的看着敏次，为了让小公主安心，敏次微笑着

“这个是护身符哦，如果你看到了噩梦，这个会保护公主你的”

“真的？”

“是的，我敏次，对天地神明发誓，我不会撒谎”

公主慢慢的伸出手拿住了折符，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好像平静了点。敏次在奶妈她们的目光中，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

深深地谈了口气，敏次去找回了帮他带路的女房

“若君,她没事吗？”

应该不会和她妹妹一样害怕吧

女房微微笑着

“不用担心，若君住的地方离钓殿比较远，现在和平常一样过着”

“这样啊”

放心下来后的敏次，他的面部表情变得轻松起来，女房用袖子挡着嘴

“是的，今天早上，有一只受了伤的小鸟掉到庭院里面了，奶妈正在照顾”

“那么就好了”

全部解决完了就好了

敏次就那样继续去得到了许可，走向了损坏的钓殿

行成的家非常的大

地基内有调遣过来的水，夏场的池子可以将一个小船浮起

钓殿的屋顶被开了一个大洞，因冲击而造成的碎片散落一旁，损坏十分严重

“敏次殿下，我们并没有谁受伤”

现场还没有处理，碎片什么的也没有撤去。渡过殿堂途中停下脚步的敏次，带着疑惑看向了钓殿

“”

星星掉下来了，舍人是这么说的。像光一样的星星，笔直笔直的落到了钓殿上

将精神和感觉澄清，敏次看向了钓殿

“什么？”

有一种奇妙的气氛漂浮着，那是星星的气息吧

在寝殿的屋顶上，魔怪向下看着

在到达围墙上的时候，它就听到了寝殿对面的对屋传出了孩子的哭声，魔怪低下了腰。猫着腰翻过围墙，只是看一下情况这句话是对昌浩说的谎。如果可以的话，它会尽可能接近察看。听着哭声突然停止的时候，它好奇的看了一下，从敏次从对屋出来了

“他怎么还在阿”

明明知道他要花很多时间才出来，而在路上放慢了速度

而且，在路上思考的时间和徒步移动的时间，这样的话应该更晚了阿

风在吹。很大。为了不被吹走而四肢着地着

环看四周，星星掉落的钓殿已经如别人所说损坏了

魔怪凝视着，虽然和敏次同时看钓殿让他感觉不爽

突然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像夕阳一样的眼睛闪耀着

稍微想了想，魔怪突然转过身，走向了行成的家宅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四章

风很大

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笔直笔直地向着都城飞来,它为了不被风涡吹走而努力的拍打着翅膀

“呜……”

它终于保持住身形,让自己不被吹跑。转了一个方向再次朝目的地出发。

飞过了山脉,终于看到了那座京城

“哦哦”

漆黑的面孔上发出光芒。终于到了。还只有一点点了。

提起力气再次飞起来。越靠近都城,风就变得越来越强。好像是要按住它,让它回去一样,因此时间和体力都浪费了很多。

“还,只剩一点了”

苍天上只有似点一样的云朵在漂浮着,和黑色的翅膀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背上的长方形油纸的纽扣有一点磨损了。

黑色的乌鸦在这急风拍打了无数次翅膀。

现在它已经快撑不住了。这里确实是叫做鸟边野的地方，只要飞过面前的这条川就快到都城了。

面前突然出现一股强风。说是吹得话，还不如说是打比较形象。

“这，这个已经不是强风了，是，暴风啊！”

努力的挥动着翅膀，它尽力的让自己前进

突然，好像是听到了像念咒一样的尖锐的声音

同时，出现了大面积的风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乌鸦就那么被吹飞了

都城的东边有一个小小的寺院，在其围墙的旁边，杂鬼他们正在晒太阳

秋天有一半时间都在下雨，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和太阳的照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每次遇到晴天，太阳好的地方不论早晚总是满员的

杂鬼他们在太阳的照射下并不会变弱。只是早上睡觉晚上起来，这个是妖怪的习惯罢了。虽然在夏天的太阳下会感到很热而且让人生厌，但是秋天的阳光还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的。

“真幸福啊”

一边以大字形睡着一边嘟囔着的，是一个有三个角且长的很像猿猴的妖怪

“阳光是好东西啊”

在它旁边睡着的，是一个像丸子且长了一个角的妖怪

趴在围墙的阴影里且想把身体伸到地上的，是有三只眼睛的蜥蜴的妖怪

在平安的都内，住着很多这样的杂鬼。他们虽然会心血来潮的去吓一吓路人，但是基本上可以算是无害。所以降服妖怪的阴阳师们就将他们放置不管了。如果将它们也作为降服对象的话，阴阳师的工作会增加很多的

杂鬼他们毕竟是吓过路人的。所以有时会来这种无人的寺庙午睡，当早上或者晚上有贵族阔步路过的时候大路小路上得杂鬼都会藏起他们的身影。

毕竟在这里的杂怪，大部分都是在没有建京的时候就住在这边一带了，已经成为了前辈。为后面来的妖怪担心也是前辈的义务

这一带被叫做六道的十字路口，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几乎都没有人。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

小声地发出舒服的声音将身体伸展着的蜥蜴，终于转过了身体

突然，他刚刚睡着的地方突然掉下来一个黑色的影子

耳朵旁边突然出现了很大的声音，蜥蜴被吹飞了

“呜哇！？”

在围墙上的杂鬼们听到声音后都站起身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将身子悄悄探出去看情况的杂鬼们的眼睛都变圆了

“阿”

在某个宅子面前，杂鬼们一蹦一跳的叫着

“喂——，喂——”

“喂——”

“出来啊——”

调整呼吸跳高后大大的叫出声

“晴明的孙子————————————！”

这里是位于西洞院大路和土御门大路一旁的安倍晴明的家宅。在他的前面有一条叫堀川的河水流过，上面有一座叫回桥的桥。传说只要渡过这个桥，即使到多远的地方都回丶回到这里，一般有什么要事要出远门的画都会特意到这里来渡桥。

杂鬼他们也是通过这个桥过来的，周围的住民想必也是那样吧。这只是一个有传说的桥而已，在这个平安时期的京都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喂——————————”

“晴明的孙子阿——————”

“回答我们啊——————————”

如果在平常的话会快速传来一声怒号的，但是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

在安倍家宅的南侧的土御门大路上，有三匹杂鬼在绕着圈

“嗯要怎么办呢”

“如果随便进去的话会生气的呐”

“如果是那个凶狠的式神出来的话，我们不一会就全完了阿”

光是想像那三只杂鬼就颤抖了起来。那个像冰刃一样的目光，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非常不想对着

在将手放在额头上思考的杂鬼旁边出现了一个影子

“有什么事么”

转过头，杂鬼的脸马上灿烂了起来

“阿，式神”

“太好了，我们真在困扰呢”

被称为式神的人点了点头

杂鬼向旁边走了几步，在他们的后面有一个黑色的物体

突然伸展开来的乌鸦，慢慢的开口说着

“噢噢十二神将”

话说完，乌鸦的头就垂了下去，看着它的杂鬼眨了眨眼

“阿，死掉了”

像猿猴一样的妖怪叫出声来，乌鸦的翅膀在他的视线中突然打开，朝着他的脸打去。因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用行为来抗丶议会比较快。即使现在这样，它那个像山一样高的矜持还是没有一丝变化

对着无言的看着他们的十二神将，杂鬼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家伙是你的熟人吧”

“我们已经将它带过来了阿”

“再见——”

挥了挥手，转身走去

看到乌鸦背后绑着的油纸，十二神将叹了口气

太阳已经下倾，西面的天空已经染红了

今天的天空是非常鲜艳的红色。像是燃烧起来那样的红

只要是晴天就能看到像燃烧着的夕阳，那个颜色的夕阳并不是非常罕见的

但是昌浩，每天都很喜欢看夕阳

“小怪，回去了唷”

将写完的料纸整理起来。只要将这些放到书库的棚子里，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哦”

像燃烧着的夕阳那样通透的双眼看着昌浩。对着坐着肩膀上的魔怪，昌浩开心的笑了

“嗯？怎么了？”

看着惊讶的魔怪，昌浩指了指夕阳

“今天的夕阳是和魔怪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呢”

“阿阿，今天是真的很红阿”

魔怪的表情稍微有点难过。那个红色和眼睛，对于魔怪是有其他意思的

在昌浩结束收拾从阴阳寮里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转蓝了

在工作的时候突风还是继续吹着，有一个贵族的家宅的屋顶被吹飞了、某一个家宅被风吹断的树枝把遮风板给打飞了而引起了骚动、牛车被吹倒了造成牛和牛童受了重伤，像这样子的许多的报告寄到了阴阳寮

魔怪从行成家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昌浩正在拼命做着工作没有时间。到月底会有许多的事情。无论那个省那个寮都是一样的。像[为什么不快点回来和我说啊]和像抱着头大发牢骚的想法，昌浩有很多，但是要变成言语之后却什么都没有说，说话只会让工作更加做不好。升职什么的，肯定大概是以后的事情了

昨夜久违的在晚上到都内徘徊，感觉比以前都要累。回去之后在晚饭之前可以稍微睡一会吧，昌浩这样想着

风在吹。如果说是突风，那么旋风的话好像更加正确。可以看到风卷着掉下的树叶成了一个漩涡。

“叶子已经开始枯萎了阿”

持续吹着的强风就快要将乌帽子吹走，拼死紧摁着乌帽子，昌浩眯起眼睛

最近几天都是晴天，土地都变得很干燥，与风一起刮起的还有尘埃在天空中飞舞

紧抓着昌浩肩膀的魔怪为了防止沙尘进入眼睛而一直眯着。一直不说话是因为一开口就会有沙子进去

“唔，啊克修”

因为鼻子中间进了沙子，魔怪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而之后又吸入了沙子转变成了咳嗽

用手挡住风和沙子，昌浩张开了眼睛

“小怪，你恢复本性隐形不就好了？”

“没关系”

魔怪皱着眉头拒绝了这个提议。如果仔细看得话，还可以看到它因为眼睛里面进了沙子而闭着眼睛

都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不变回原形呢？昌浩这样想着。魔怪紧缩着身子好让自己不被吹跑，明明可以不用这样，恢复本性隐身的话就没有影响了的

到了中午后就时常吹着强风，到了下午后就变成了一直吹着强风了。如果风再强下去的话，只能说是暴风了

每年到秋口的时候都会有很大的暴风来临，但是球天结束后来是很少见的。天文部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说过这段时期会来暴风

突然出现了一个强风把昌浩按住了，好不容易站直后，昌浩立马跑向了家宅

魔怪的眼睛张开了，真红的双眫里面有惊讶和危机

“”

边想着不要下雨就好了，昌浩惊讶的看向了天空

渐渐变黑的天空上，有非常漂亮的星星在闪耀着，一小块的云朵都被风吹跑了

不管怎么说，风的确很强

道路一旁的柳树的枝条都被吹横了。这真是稀奇的景象

用手挡在眼睛上，半眯着眼睛的昌浩的视线中，好像有白色的光流过的感觉

是流星。说起来，掉到行成家宅的星星怎么样了呢

虽然很想知道，但是在这个风中说话是不明智的。在肩膀上的魔怪一直都好像要被吹跑得感觉

将魔怪抱到怀里，昌浩加快了脚步

安倍家宅在全员没有回来之前是不会关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关上了

“啊咧？”

即使按下去也打不开

昌浩垂下了肩膀，并不是什么人关掉的，而是风的原因。逆向的风就是天然的锁，这是昌浩对自己是个无力的十四岁少年而感到痛切，他十分想要腕力

“魔怪，你帮我开一下”

被拜托的魔怪摆出了讨厌的表情

“哎————？”

“因为我的力气太小，开不开阿。如果是红莲的话就很简单了”

“就因为这种事情，就差使被称为十二神将最强最凶的我吗，你真是”

“当然了，因为这个是切实的问题啊。再这样下去就进不了家了阿”

正说着，门发出沉重的声音打开了。从中走出来一个人，是一个体格壮健的壮年男子

“你们在干什么啊”

走出来的是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之一，白虎

“白虎！”

“得救了，谢谢你”

昌浩在心中说着谢礼

感觉到他们回来了却迟迟不进来，感到惊讶的白虎特地从异界跑过来看情况

白虎的外表大概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左右。筋骨隆起的体格在十二神将中身体肌肉最多的。身高虽然没有红莲高，但是比起昌浩来还是要高出许多。神将他们一般都是高个子，人类的成年男性也只到他们的肩膀那里。

和大陆的战士一样，肩膀上有着似盔甲一样的肌肉覆盖着。腰上的盔甲为了移动方便是短的造型。在手腕上也有防具。红莲在腰上也是有盔甲的，这个市神将他们的共同点，只不过也有人在脚上也有防具罢了

昌浩的魔怪进入了庭院，白虎就那么将门关上了。吉昌已经回来了，没必要开着

对着已经隐形的白虎行了一礼，昌浩用母亲准备好的水将手上和脸上的污渍洗掉，接着将直衣和狩跨的灰尘拍去

“希望到晚上风能停下来啊”

如果明天也是这样的话就头疼了

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的昌浩，看到自己房间的门开着而停下了脚步。接着又看到了点起的灯而更加惊讶

“为什么”

正说着，昌浩的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太晚了！安倍昌浩！”

看到突然飞出来的黑色的乌鸦，昌浩瞪大了双眼

“嵬！你什么时候来的？”

乌鸦站立到书桌上

“你问得好，但是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

“哈？”

昌浩和魔怪异口同声地回答，乌鸦发出高调的声音

“我是高贵的道反大神的守护妖！即使身材小了点，但是我的矜持还是很高的！你知道了吗！”

仔细看一下的话，还可以发现，墨黑色的翅膀还在轻轻的颤抖

“所以你给我注意语气阿！注意语气！安倍昌浩！你在听吗！安倍昌浩！”

“阿，恩。在听”

就如被叫做嵬的乌鸦所说的一样，他是处于出云国的伊赋夜之坂的守护黄泉和人界界限的道反大神的眷属。虽然个子比较小，但是也是一个有着相当高强妖力的守护妖

“除了安倍昌浩，还有你这个十二神将！那边的十二神将也是！”

翅膀上的羽毛因为乌鸦的动作而掉落下来，被称为十二神将的魔怪摇晃着头躲避着羽毛

“喂，这家伙怎么了，勾”

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抱着的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在旁边用手将笑容扼杀在摇篮里

衣服为了能很好运动而做到了大腿一半的长度。并没有袖子，露出的了肩膀和手臂，让人感觉很冷。皮肤虽然白但不是那种虚弱的白。没有多少肉的肩膀很纤细。笔直的黑发长至肩膀，随着头的摇动而晃动着。腰上也有一个盔甲，上边别着叫笔架叉的武器。散发稳定光芒的眼睛，透入出感到有趣的神情

这是十二神将，勾阵。和红莲和白虎一样是从属于晴明的式神。在占卜用的六壬式盘上有记载他们的名字，他们原本是大陆上的神。将纸做成动物、植物或者人形，从而给阴阳师使用的叫做“式”，作为式使用的神则称为“式神”

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魔怪，勾阵苦笑着回答了他

“是杂鬼他们带过来的，好像是好不容易从拨中逃出来的”

“好不容易从拨中逃出来？到底怎么了？”

毕竟怎么说它是在飞行中被人撞了，岂不是加害者就那么消失了。

魔怪半闭着眼睛。

“哈，那么从拨中逃出来，呐”

被牛或者马给拨到了，指的是被牛车之类的撞了，虽然这种话经常听到，但是从拨中逃出来这种词汇还是第一次听到

嵬因为忍受不了这份愤怒而颤抖了起来

“我是有理由的，而且我并不是没有做斗争！我是守护妖才没有事，但是如果是任何力量都没有的鸟类的话，会发生何等惨事啊！”

看着眼前的乌鸦，想到普通鸟类的情况。

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昌浩听着嵬所说的话。如果摆出的态度不对，就显然是火上加油，那个是必须要避开的。

“居然将那种混丶蛋放置野外！安倍昌浩哟，你，有人可是在宣传你在守护京都啊”

“宣传！？不，我并没有那样”

“给我安静点！听好了安倍昌浩，退治妖怪是你的天职，在出生之前就刻印在灵魂上的天命，那样的才是阴阳师！”

“有点不对啊”

“将那个抓住是你的职务！如果你的力量不够的话，那就派遣神将，赶快把这事给我解决掉！”

一下子打断昌

浩的话，嵬发出了高调的宣言

“不然的话我就不能安心回到伊势了”

“啊，原来如此”

昌浩放松下来。可以看到站在昌浩后面听着他们对话的勾阵的肩膀在震动着，魔怪一脸痴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灯台的火苗摇晃着，可以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

说完话的嵬好像平静下来了，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而转过身去

背对着昌浩，嵬张了张翅膀

“忘记这件事了。安倍昌浩哟，这个是她托我带过来的”

看到绑在嵬身上的东西后，昌浩愣住了。在他的眼中洋溢着喜色

魔怪和勾阵互望一眼。勾阵微微笑了一下摆出不用担心的表情，将魔怪抱起。两人默默的打开门退了出去

被接下油包的嵬，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从桌子上飞了下来。爪子与地板接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慢慢走向放着衣服的地方。

将衣服做为床，嵬将身体埋进去，满足的闭上了双眼。毕竟一直飞过来没有休息过，疲劳是肯定的，而且还从那个无礼者手中逃了出来，做为休息的理由是很充足的。

看着闭上眼睛不久就发出轻微鼾声的嵬，昌浩苦笑着

将油包轻轻的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打开信后，就看到了一连片美丽且端正的文字

昌浩眯着眼睛，靠着灯台的灯光看起了信。

外面的风变的越来越强了

好像是为了逃避那风一样，魔怪和勾阵进入了敷地东北面的森林里

这里因为有特殊的结界守护着，并不受外面的影响

将草分开进入到森林内部，就可以看到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绕的岩石和在上面静静的坐着的老人

依旧闭着眼睛坐在岩石上的老人用手中的拐杖轻轻的敲了敲岩石

“你们会到这里来真是罕见呢。腾蛇，勾阵”

坐在勾阵肩膀上的魔怪回答道

“算是吧。没什么变化吧，天空”

把白色长发扎起，留着长长的白色胡须的老人是他们的同胞。十二神将天空。看着穿着像仙人一样的衣装，手中拿着拐杖的样子，人们不由得感觉到了令人产生恐惧的威严。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但是却一点都没有因为老而让人感到他弱。

十二神将腾蛇和勾阵分别是十二神将里面最强和第二强的。但是面对天空却并不强势。老人他，是担任着十二神将的统帅权的。

老人点头，微微的笑了起来

“勾阵就算了，腾蛇啊，没有和昌浩说过就来了，这真的好吗？”【这里我实在是想要说一句天空爷爷你居然是腐男！（喂】

魔怪耸了耸肩，摇晃着他的耳朵。勾阵回答了天空的问题

“昌浩他现在，在读从伊势来的信件。我们不想打搅他。”

“原来如此”

天空露出一幅明白了的表情，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一挥长长的尾巴，魔怪转换了话题

“在伊势的清明，有什么话过来么？”

老人摇了摇头

“不，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安倍晴明现在，在伊势的斋宫寮。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将归京的时间稍后延迟了

通过晴明的允许，十二神将中有两个人在他身边守护。因为有他们，所以晴明的安全没有人担心

十二神将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神将们共有12人，【囧，这句好废话】现在长滞人界的有4名。其他的都在他们出生的异界。之前的白虎是因为感觉到昌浩遇到困难，特地降临到人界的。

剩下的神将会应晴明的召唤降临，不过听说现在魔怪还没有听到哪个同胞有降临到伊势。

天空闭上眼睛面对着勾阵

“勾阵，我想你在人界已经降临了很长时间了”

勾阵点头

“杂鬼一直在叫昌浩，所以我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在叫昌浩呢”

天空顺着胡子，魔怪眯起了眼

“叫着莫非”

“就是那个莫非。和晴明的孙子，关系实际上挺不错的”

听着勾阵的话，魔怪叹了口气。那发生在昌浩回来前真的是太好了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五章

看完信的昌浩叹了口气

打开规矩的放好，没有一点装饰的木箱。在里面，有着好几封与昌浩拿着的一样料纸的信。将手中的信放进去，在关上盖子之前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

上面端正的写着“安倍昌浩样”

从伊势来的信和平时一样，写着没有什么特殊的日常生活和在斋宫寮的事情。从文中能感受到，她的细心和她尽力将听到的事情完整的传达给他心意。

在上面也有写他祖父晴明的事情。还有跟随着祖父的神将们，姬宫和女房们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啊，就是这样的啊”的感觉，啊啊，到底是为什么呢。昌浩突然想起来了。

文章中是有想法寄宿着的，将用心写下的一个个文字包含着比语言更广阔的东西。

再次叹了口气，昌浩拿出了新的料纸。但是，皱着眉头，他思考起来。如果就今天一日发生的事情写一篇长文的话，仔细一想那样是不稳妥的，所以现在回信是不好的。

而且，自己的字也不是很漂亮，他悲哀的自觉到了。托这个的福，回信变的更难了。

笔就在手能够到的地方。昌浩回头看着睡着的嵬。

背着油纸包住的文的嵬，最初飞到安倍家的时候是，昌浩回到都内5天左右。

停下长雨的天空显得很宽广

累积下来的工作也到一个段落了，这天很久违休闲下来。

将房间打扫，把藏书拿出来晾。嵬飞到他面前，回头看着他说

“快，回信呢！我要尽快回到公主身边！”

昌浩和魔怪沉默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开口说到

“什么？”

两人的反应只能让嵬的烈火烧的更猛烈，背着信件从伊势那里飞来，在途中还要防止魔怪等的袭击，对于嵬来说他拼尽了全力。

在信的结尾的署名是“藤花”。在写的时候想到，或许会落入其他人手中的可能性，毕竟在搬运途中有可能在某处掉落。考虑到那种情况，于是记下了藤花这个名字。所以昌浩在回信的时候，写收件人的时候也是写“藤花殿下”

那是为了保护住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起的假名。但是，即使是那样，果然名字还是最短的咒语。

在寮里面遇到二哥的时候，对他说藤花的信件到了。即使有人看着，旁边有谁在，能堂堂正正说出来这件事，让昌浩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真正的名字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昌浩摁住了胸口。

那里有脖子上挂住的香袋和出云石的勾玉。这些对于昌浩来说是不可缺少的。香袋是护身符，而出云石是振幅他灵力的道具。如果没有了那个，昌浩将丧失看见妖怪的能力。

以伽罗的香作为主体的香袋，她也有一个一样的。有时会拿出来交换。这个也帮了他很多。

灯台的灯芯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影子和摇晃的火苗一起共舞着。

昌浩叹息着，毫无意识的开了口

“呐小怪啊咧？”

环顾着四周，昌浩才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虽然听到了在柜子上睡着的嵬的寝息，但是神将和魔怪都很擅长隐藏气息，所以一点都没有发现他们离开了

“到哪里去了呢？”

在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传来了母亲叫他去吃饭的声音

不止魔怪，连勾阵也不见了，说不定是他们两人去说什么话了吧。

这样想着，昌浩走向了晚餐的位置。

天空坐着的岩石的阴影里，有一个到地底深处的洞穴。

在那里站着，看着像是与深渊的黑暗连同的洞穴，魔怪开口说到

“这边也没有异常么”

“恩，地脉很平静，雨也上涨了。人界现在一切无恙。”

听着天空的话，魔怪晃着尾巴，好像是对天空的话表示否定一样。

“腾蛇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么？”

抱着双腕的勾阵歪了一下头。魔怪就坐着的姿势回头看了同胞。

“昨夜，行成的家掉下了流星。你们听说了么？”

“不，初次听说”

对于勾阵的话天空也微点了头。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安倍晴明的家族。他们全力守护着晴明保护的家宅，和他重视的东西。主人不在的时候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会很糟糕。所以注意力都放在这里。

如果简单来说神将们的心情的话，就像是“外面有发生什么吗？”的感觉。

从地底吹起的风轻拂了魔怪的脸颊，魔怪脸色阴沉的退了一步。像是被这潮湿的风缠绕住一样，他并不喜欢这样。如果这只是单纯的地脉波动的话，那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微微的能感觉到天敌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不爽。

坐着的天空像是感叹一样抬头望着天。

“流星坠落真是很少见啊”

“虽然并不是一次都没有遇见过”

“对于我们来说也觉得少见。那么对于人类来说是感到相当惊讶的吧”

如此回答的勾阵，是认同了魔怪在考虑的事情。

“腾蛇？”

“恩”

在胸前将两脚灵巧的盘在一起，魔怪皱着眉毛。边扇动着耳朵边呻吟的魔怪，举起了右前足。

“流星上附着妖气这种事情，你们有听说过么？”

天空皱起了眉毛。勾阵眨了眨眼睛

“看来并不平静呢。腾蛇，你仔细说明一下”

十二神将白虎，在安倍府的森林禁区里显形了。是因为被代替主人不在时，守护包围安倍府的结界的天空传呼了。

在天空身边显形了后，却发现同胞都在那里集结。

“怎么了啊，连腾蛇和勾阵都在这里。不守在昌浩身边没事么？”

他说了和天空一样的询问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所以没有问题”

魔怪回答了。白虎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直直的看向了天空。

“有什么事么？”

然后天空告诉了白虎，从魔怪那里听说的突风和流星的事情。然后就闲聊了几句，勾阵也说了嵬从什么东西手下逃了过来的事情。

“拥有在天空飞翔能力的只有风将。白虎，你怎么认为？”

白虎模糊的灰色双眼抬头望向天。虽然被天空的结界所守护的森林里是安静的，但是，风的确异样的强。

魔怪好似有些不安的开口道

“不管怎么说风很强。哪里的家府的屋顶被吹跑啊，牛车被吹翻啊什么的。嘛~如果没有什么事发生的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风变的越来越强了。

早上的时候是有很大的阵风的程度。但是现在却是一直有暴风吹着。像是被季节外的暴风袭击了一样。

刚开始，魔怪也没有发现在风中混杂的东西。人类们多少感到有些不便，但是觉得如果停下来了也没怎么，像是于己无关一样。可是自己也觉得困扰了，对风感到很愤怒，但是这是自然现象，生气也是没有用的。

可是，如果这与妖怪有关系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昌浩对于那件事？”

对于白虎的疑问，魔怪摇了摇头。

“他还没有察觉。我也是将感觉努力澄清后才感觉到那股妖气的。对于白天一直在工作的昌浩来说，要让他注意到也是挺困难的。”

同伴们都叹了口气。魔怪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即使如此，还是希望他能在神将们前注意到。那是他们对于老练的主人的后继无意识的期望，当然他们也有这自觉。

神将们也知道时间是被限制住的，虽然他们口头上不说，但是心中还是时常有这想法。

如夕阳一样的双瞳回顾了同胞

“不过，妖气和风是渐渐变强的。在回来的途中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上，他的确是松懈了。我现在在想要不要对他说教一番，你们觉得呢？”

“无异议”

白虎和勾阵异口同声的回答道。天空将放在膝盖上的拐杖用两手拿起。

“原来如此。对于敌意和杀意以外的感觉，他就会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迟钝”

魔怪的侧脸显得很严肃

“嘛，算是吧。他和妖怪、另类，那种与他实力相差悬殊的接触太多了。”

对于那些强大到能威胁他生命的对手，他能非常敏锐的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是，对于那些巧妙的把敌意和杀意甚至气息隐藏起来的对手，或者并没有拥有十分强大力量的妖或者灵，他的感觉会被磨耗掉。如果不在哪里把直觉重新磨练一下的，会很危险。

就着半开玩笑的语气，魔怪说着：“如果他继续那样下去，会被不是怎么样的家伙束缚住脚步的。把他揍一顿会不会变回去呢。或者把他扔在某个山谷里面会比较快呢。还是把他放在仇之野一个晚上比较好？”

虽然是余谈，但是以前晴明也有和魔怪一样的想法并且实行了，然而昌浩也将那次事情一直记在了心中。

听着魔怪的话，勾阵小声的笑了起来。全员都将实现放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黑瞳里闪着稳重的光。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晴明也做过那种事。”

全员都恍然大悟了。的确，是有过那种事。

“喂喂，后继没有必要走一样的路吧”

“并不是说必须，只是那种地方会有本质的相同吧。”

白虎一本正经的回答。天空也无言的点了点头。

魔怪无奈的耸了耸肩。耳朵微微的跳动着，勾阵转了转脖子。

“晚饭时间已经快结束了吧。你们先回去比较好啊”

“是呢。白虎，那么就拜托你看看风的样子了。”

“知道了”

看到白虎快速的回答，魔怪好像代替礼节一样晃了晃尾巴

魔怪转过身跳到勾阵肩膀上。森林里的草太繁密了，就魔怪的形态是很难行走的吧。

目送他们离开的天空，默默的开了口

“朱雀和天后怎么样了”

被叫到的两位神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能动了。

“朱雀差不多快痊愈了。天后的话，好像睡着的时间比较多。”

“是吗”

“不过说起来”

唐突的，白虎感叹似的出了声。老人闭着眼睛看向他。

“好像已经冷静下来了呢”

白虎说的是勾阵。有一段时间，她像是挣脱了理性的束缚变的很激昂，疯狂到谁也不能接近。

她平常一直都是冷静着的，而且面对大局能公平的处理，变成那么激烈，大家都是没有想到的。而且她在十二神将是将战斗能力特化的斗将，拥有仅次于最强之称的腾蛇的通力。

即，谁也没有出手，且不能出手停止她。

不过，在某一天她突然自己冷静下来了。听说就是昌浩回到京都的那一天。

当时白虎因为很多事情，所以处于到处走动的状态。虽然当时的详情不太清楚，但是看到之前像是暴风雨一样的勾阵冷静下来，且出现在同胞面前，白虎感到很吃惊。

可是谁也没有去询问，于是触及这个话题的人也没有了。

埋藏在深处的凶将勾阵的本性是很吓人的。

“天空，如果你知道的话，我想问问你，那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是一直看着的啊”

“啊啊”

“好像是被要还东西回去的腾蛇骂了一顿”

“骂了一顿？”

“是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勾阵本人说的被骂了一通后脑子就冷静下来了”

但是，天空听说的也只有这些了，到底具体说了什么他是不知道的。

白虎像是感到安慰一样松了口气。

“他变得会照顾人了呢。这也是昌浩的影响么。”

天空微微的笑着

“是啊。他变得也太大了，就腾蛇以前的样子是完全想象不出的。”

吃好晚饭的昌浩，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看到魔怪堂堂正正的卷着被子缩成一团，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部无视了。虽然并不是感到不安，但是看不到一直在身边的存在，昌浩总是会感觉像是有什么缺少了一样。【千叶：这就是赤裸裸的JQ啊（喂】

拿起早上倒下的书塔上的最上面的一本，在灯台的火光下展开。这是最近才刚刚开始看的大陆来的书，在汉文的当中时不时有图注解在旁边。

这些都应该是祖父画下来的。笔迹非常整齐，让人能清楚的阅读，图也画的很好。而且作为阴阳师的实力在年轻的时候制作的咒符效力上就能清楚看到。

昌浩的目标是，成为超越安倍晴明的阴阳师。

在此之前他的目标是，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的最厉害的阴阳师。

那到底是不可能达到的，昌浩现在已经理解了。那只是在了解阴阳师现实之前所说的一句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过，即使如此。

在回到京都之前，昌浩对魔怪说了

——即使那样，呐，魔怪。我啊，还是想尽量不伤害、牺牲任何人。我想要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也准备去当。

魔怪的夕阳色的双眼直直的看向昌浩。眼睛一眨不眨看了昌浩一段时间，然后低喃了几句。昌浩恩恩的回答着。

于是，就那么结束了。对此感觉没有必要说什么了，魔怪也没有说什么。

靠着柱子的勾阵，挽着双腕闭着眼睛。虽然并没有睡着，但是昌浩还是为了不要吵到她而小心翼翼的移动着。而魔怪也在昌浩完成一定的作业后，稍微远离了点昌浩。

自从回来之后的夜晚，都是这么平静的度过的。昌浩轻轻的把书放好，然后去床上睡觉，闭上眼睛他很快就进入了睡眠，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最近都是过着十分规律的日子。因为吃的好睡的好，在这仅仅一个月中，昌浩的身高居然稍微长了点。比起哥哥他们，昌浩现在是十分向往长高的。虽然不指望到神将那种程度，毕竟他们是非人的存在。如果到那种样子的话，会有人说闲话的。

“啊—，说起来”

即使是人类，也有一位和红莲差不多身高的人。是一位不太想见到的人。

因为心中想着其他事情，在他旁边堆积着的书册掉了一册下来。

“哇”

昌浩被吓了一跳，无意识的缩起了身子。如果说是偶然的话，掉下的时机也太好了。还是担心一下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比较好。

掉下来的是日本书纪中的一册。这是昨天边想着看完后好好放回去，边从祖父书库里拿出来的书。而在这个旁边，还有古事记堆在一起。

记纪是很重要的。在这个国家有八百万的神明守护着。在何时说不定会有神出现，如果不熟悉他有什么力量，是怎么样的性格的话，是很难得到帮助的。

说起来，还没有向在京都北方守护的那位神明报告自己回来了。

本来想着冷静下来后再去参拜，结果渐渐的就延后了。

将书纪放到桌子上，昌浩走出房间。晴日的夜空，星星非常明亮，在远方的都能清楚看见。而在京都北方的那座山，因为夜幕而看不见了。

昌浩将手举起看向远方。

“下次的休日去的话，会不会得到原谅呢—”

不过风真的很强。已经到了要打开房门一点点都吃力的地步了。

是在季节外的暴风席卷了京都么。

就在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昌浩耳中，突然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an！——

昌浩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诶？”

皱着眉头，昌浩环顾了四周。

这已经可以算的上暴风了，在庭院中的树好像快要倒下了。

在闪耀的星星旁边一片云都没有，都被风吹走了。

将注意力放在耳朵上，听到的只有风声和树木的吱吱作响声，简直就像悲鸣一样。

这是什么呢。是谁的声音呢。在说什么呢。听不清他说什么，太远了。

心中感到焦躁不安。好远。如果是平常的话，声音应该会更大点的，就好像是被布或者水抱住一样，声音显得很不清楚。

——ui!——

“什么？”

眯起眼睛集中精神。风好吵。拍拍脸颊，再拍了拍耳朵，周围的声音好似要把他的耳膜震破一样响。

但是可气的是周围的声音依旧那么吵，听不到那个声音。

在将注意力放到耳朵上一段时候后，昌浩耐不住了

“啊啊啊啊！风你这个混蛋啊啊啊！”

好像为了不输给风而将音调拔高，还将双臂挥动起来。虽然那样做风也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不过昌浩就是气不过来。

“唔啊啊啊”

就在这个时候，发现昌浩跑出来的魔怪一脸呆呆的望着他。

“你在干什么啊”

看着眯着眼的魔怪，昌浩解释着

“因为风的缘故，我听不清啊！”

“哈！”

魔怪侧着脸，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是风的原因，吗？”

刚想反射性回答的昌浩，突然惊讶的发现了什么，而停了嘴。

昌浩说了，是因为风的原因，他听不清楚。没有说是听不清楚什么。

但是不管那个，魔怪就那样问了。

狩衣的袖子在风中飞舞着。

在昌浩心中生出了一种表现不出来的违和感。

在他的周围，自从回到京城一个月来一直是很安静的。如果是以前就应该被杂鬼用不想被叫的名字叫出来了的。

即使不是那个，在大内里的时候也应该会看到无害的杂鬼和灵的身影的。

“怎么”

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呢。

昌浩的身边真的非常安静。明明有看的到的东西，有能听到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没有给直觉指引过来，消失的一干二净。

不是看不到。在眼中还是能看到神将们的身姿。镇守在京都的那位神的气息也能感觉的到。但是，就只有那些了，除此之外，昌浩什么都感觉不到。

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昌浩呆呆的低喃到

“我变的迟钝了？”

魔怪一晃尾巴

“虽然不知道用迟钝形容准不准确，但嘛，算是那样吧。”

困惑着的昌浩的视线游走着。

魔怪是能看到的。但是即使发生什么事，昌浩都是能看到魔怪的，所以那不能作为标准。

在门前勾阵站在那里。她也是可以自由操纵神气，从而将自己的样子照映出来，所以也不能作为标准。

看到昌浩的脸色变青，魔怪摇着头叹息着

“喂喂，不用想到那种地步。又不是失去了见鬼的才能。”

“但是”

“冷静下来”

昌浩沉默了。在动摇的时候说出的话，反而会让自己心中的不安增长。

会产生不安的昌浩，作为阴阳师还是在成长途中的。这不成熟的一面在将来也会时不时出现的吧

因为那是一个个不得不超越的墙壁。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六章

风声敲击着耳朵，用普通的音量说话已经渐渐听不清了。但是三人在帘子中却不动。

“听好了，昌浩”

跳到高栏上，将视线和昌浩拉近的魔怪，望着天继续说着。

“目前为止的你都是遇到很厉害的对手。所以灵力有了飞跃的成长，实战经验也增加了许多。但是，那个你有没有吸收进去，这是个问题。”

昌浩睁开了眼睛。这是没有预想到的话。

“我想你也应该是清楚的，只要人经历过一次两次就都能做到。无论是怎么样的强力术法也是。所以说只要学习到了用法，就算素人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总是会有一次成功的。不过因为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所以应该没有第二次。”

昌浩默默的点了头

“但是只有这个月，你是光学习知识了吧。但是你却忘记去实践了吧。”

“那个？”

对于魔怪说的话，昌浩感觉有点明白。但是，如果不能自己来说明的话，是不能说是理解的。

看着拼命想要跟上的昌浩，魔怪低头想着该怎么说。他明白自己是不擅长说明的，如果在这里没有自觉地话，就危险了。

在一脸为难的寻找要说的词的魔怪旁边，勾阵开了口

“昌浩，腾蛇想要说的是，这样的”

昌浩和腾蛇都将视线放在了勾阵身上。

“到目前为止的你，有着不足的知识和气力与灵力，都是靠最后关头的气势弥补的。”

“恩”

的确是那样的，怎么说呢，总感觉很没出息。

“那是靠你天性的感觉而得到的但是现在却阻碍到了你。”

“诶？”

对着暗自吸气的昌浩，魔怪点了点头。

“因为在有知识之前就提前踏在上面看着、听着。所以总会用多余的力道，感觉会变得十分奇怪。”

“唔？”

魔怪和勾阵对看一眼。勾阵抱着双臂找寻要说的话。魔怪则用后足直立起来。

“就是说”

举起一只前足，魔怪直截了当的说

“在以前你靠感觉就那么过来了，但是现在因为吸收了知识，反而在视听上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啊啊，原来如此。——诶？”

好不容易理解的点了头，昌浩皱起了眉头。

“诶，什么？难道因为努力学习了，反而变的奇怪了？”

“就是那样的”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魔怪随后补充到。

“而且，因为一直和过强的对手战斗，所以对于比较弱的妖怪的感觉就不怎么动了。就这方面来说，的确可以说是迟钝了。”

对于一定妖力以下的妖怪，昌浩现在的见鬼能力没有一点用处。

昌浩抱住了头

“那么，到底要怎么做啊”

魔怪抬头望着星星。

“如果感觉被拘束住了，变回原来的样子就行了。但是，我们不能教你什么。毕竟十二神将从根本角度来说就与人类不同，是不能作为参考的。”

的确。

“还有的话，就只有想起以前的自己了。总之，你现在能听到原先能听到的东西了吧”

“诶，什么？”

看着惊讶着询问的昌浩，魔怪指了指天。

“你刚刚是因为明明听到了什么，但是却听不清而在发火吧。然后注意到自己的感觉变得迟钝了吧”

是那样的。

昌浩已经听力将注意力放到了耳朵上。那样才勉勉强强听到了一些。不止是听见了，还注意到了风中包含些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呢。如果能像现在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更早注意到的。

面对着沉默不语的昌浩，魔怪摇了摇耳朵。

“——但是”

昌浩和勾阵看向了魔怪。魔怪的眼睛变得严肃起来。

“到目前为止，在我们说之前，你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想要成为超越晴明，成为最顶尖的阴阳师吗！”

“”

昌浩无言的沉默着

“给我认真点啊，晴明的孙子”

“”

只有这回，昌浩说不出反驳的话

转换心情后，昌浩努力将心平静下来，总算是听到了风中的细语。

“怎么样？”

“恩，听到了，是‘还回来’。”

魔怪胡乱的重复着

“还回来？将什么？”

“不知道，但是一直重复着还回来，还回来。”

那个声音好像随着风声，变得越来越强。

调整呼吸感应后，就发现了现在为止没有遭遇到过的妖气像漩涡一样转动着。

要说是妖气的话，还是魔气比较正确。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有一颗星星流过。

从昨天开始流星就变得很多了。就像落到行成的家宅一样，说不定有其他被害的房子。

将头发拢到后面扎起。准备好手甲（就是阴阳师手上那个）和护符。秋天已经快结束了，但是穿上几件衣服就不会感到冷了。

“好了，准备好了。”

为了安全，将灯台上的灯火吹灭，走出房间。穿上一直放在帘子里的鞋，昌浩跳到了庭院中。踩上了围墙前茂密的树上。

“嘿哟”

“要当心不要掉下去。”

对着先跳到围墙上的魔怪，昌浩点了点头，将手搭上围墙，慢慢爬了上去。就那样从围墙上跳到了土御门大路。

风声呼呼地吹着。这已经可以算的上是暴风了。

不知道外面的房子有没有问题呢

昌浩有点担心的回头看了家宅，魔怪抬起了前足说

“有晴明和天空的结界，你不用担心”

“恩，但是，爷爷不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魔怪恩了一声

“结界自身是靠道具张开的，所以应该没有问题的吧。虽然有可能因为晴明不在而失去灵力来源了。嘛，因此天空才到人界的，应该不要紧的。”

“是么”

昌浩对于十二神将之一的天空不怎么了解。但是经常在神将的话中听到，所以有一种比较亲近的感觉，但是实际上是一次都没有见过的。

“小怪，天空是怎么样的人？”

“神将不是人，你不要胡言乱语。”

“对不起”

眯着眼看了昌浩一眼，魔怪认真的回答到

“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可怕”

“可怕？”

“从各方面来说。虽然通力上来说，我和勾要比他强但是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诶~”

莫名的感觉能理解魔怪说的话，虽然用语言来表示比较难。

“对了，如果是现在的话，也许和晴明有点像。”

现在？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晃着耳朵，魔怪眨了眨眼

“就像我说的那样。因为我们刚成为式的时候，晴明才20出头。”

“”

昌浩怀疑自己听错了，是说谁？

“诶？”

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回，魔怪慢慢的继续说到

“他因为年轻而极端的冲动好强。”

昌浩傻眼了。魔怪说的大概是昌浩的祖父，被称为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的事情。但是，和昌浩知道的安倍晴明差的太多了。

看着傻眼的昌浩，魔怪奸笑了。

“喂喂，晴明可不是生下来就是老人啊。你知道的晴明是你出生后十几年的事情。”

昌浩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总会有一种错觉。昌浩出生的时候，安倍晴明就已经是大阴阳师了。所以，对于昌浩来说，晴明老了，但是更加厉害了，是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是一直君临在阴阳师顶点的人物。

将步调和魔怪统一，昌浩慢慢的说着

“爷爷也会时常失败么？”

“那当然”

“也会太过于看着上面，却忽视了脚底已经变空的事情？”

“有啊”

“这样的啊”

轻轻地叹了口气，昌浩咬着嘴唇。

魔怪说着晴明以前的事，是因为发现了昌浩虽然尽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其实在内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拼命地学习，将自己不足的地方尽量补足，但是却将原先有的东西失去了。那样只有会让昌浩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

昌浩内心很焦急，他的目标是成为超过安倍晴明的阴阳师。想超越的并不是年轻时候的晴明，而是现在的，那个大阴阳师。

魔怪看清了那点，想要鼓励他

昌浩微微的苦笑着。

“小怪啊”

“恩？”

真的很温柔呢，昌浩在心中想着。但是，嘴上却说着其他的话。

“把那种以前的事告诉了我，不会被爷爷发脾气么？”

魔怪奸笑着

“怎么会呢，他和某人可不一样，心胸宽广着呢。”

“是——吗”

被挖苦的昌浩眯起了眼睛，魔怪则低声的笑着。

从侧面吹来暴风越吹越大，昌浩被吹的有点摇摇晃晃，叉开双脚用力站住。魔怪突然被风吹的浮了起来。

“小怪！”

昌浩抓住了它的尾巴，风越来越强了。

用一只手抱住魔怪，另一只手挡在眼睛前确认了周围。

这里是西洞院大路的南下，已经快到三条大路了。在这附近贵族的家宅很多。藤原氏的长者，藤原道长的宅院东三条殿也在这一带。

昌浩和左大臣道长有不浅的关系。说是昌浩，还不如说是晴明。道长在很多地方重用着晴明的能力。

“不知道道长的家宅出了事没呢”

“没有联络阴阳寮，我想应该没事吧。”

因为风过于强大，两人都半吼着说话

能感觉到在风中飘荡的妖气一刻比一刻强。虽然说是妖气，但是感觉和以前遇到过的不一样。

——还回来！——

自从从家宅出来后，这个低沉声音就一直在耳边回响着。那个声音乘着风在都内扩散开来。

还回来！还什么？还回来！还谁？

要是能直接遇到声音的主人的话，就能问明白了。

突然魔怪抬起了头，扭着身体叫到

“昌浩，上面！”

昌浩疑惑的将视线上移

夜空中星星闪烁着。流过几道白色的光芒。只是在吸气

的瞬间，星星在昌浩们的面前坠落了下来。

就像是要遮住那个一样，扭曲的木块掉了下来。

昌浩惊呆了。在出家宅之前就有给自己施上了暗视之术，即使在夜晚也像是在白天一样。

先是木削，然后是折断的木块。

昌浩呆呆的低念着

“房顶？”

那些都在昌浩眼前刷的掉了下来

从昌浩手腕中逃出的魔怪将目瞪口呆的昌浩一脚踢倒。

“哇！”

魔怪落到打滚的昌浩旁边，同时在昌浩原先站的地方房顶的一部分掉落下来。

沙尘飞扬，就倒在地上的样子昌浩哑然着看着。

突然，感觉到脖子背后有一种像针一样的视线看着自己。昌浩反射性的抬头站了起来。

那是掉落下的星星。在白色的星星迫在眼前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展开了一个遮住星星的翅膀。

随着羽毛，龙卷风一同出现，吹打着昌浩和魔怪。

昌浩不小心被打中了背部。黑而大的翅膀拍打着。生出巨大的龙卷风。

视界内出现了真红的斗气。持续燃烧的真红炎蛇在风中摇晃着，像是要碎开一样。

用手肘支撑起上体的昌浩面前，有一个修长的身影站立着

“红莲！”

缠绕在手臂上的绢布因为斗气和风而狂舞着。红莲那深色的头发被风吹动，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只看那背影就知道，他很生气。

越过红莲背影，抬头看向天空，昌浩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在书中曾经看见过，从知识上来说，他是认识他们的，因为住在山里，所以不到人住的地方来。

体格比起人类来要稍微大点。有穿着上衣和下衣。青铜色的盔甲固定在身上，手腕和小腿上有穿着锁襦袢。是背上生着巨大的翅膀的猛兽。脸上带着奇妙的面具。

昌浩感觉在哪里有看到过那个面具，到底是哪里呢。

记忆突然闪现，是在最近读过的书物里。飞鸟时代从大陆流传过来的伎乐的面具。和那其中红脸高鼻的治道面具很像。

心脏扑通扑通的快速跳动着。从耳朵深处传来的鼓动声很烦。生出风的妖怪们，在此之前都将他们的样子和真正实力一起隐藏着。

握紧拳头，努力将呼吸平静下来。风中充满着刺痛皮肤的妖气。

凝视着妖怪们的红莲慢慢的开了口

“到这个都来有什么事么，天狗”

冷漠的语气中透露着他不可压抑的愤怒。

被突然出现的龙卷妖气击中，在这种场合下被反击的话也应该不会有怨言的吧。

天狗们在暴风中边拍打着翅膀，边用十分恐怖的眼神看着眼下的红莲和昌浩。

腰上佩戴者剑的天狗们，怒气透过面具传了出来，大吼到。

“不要装傻了！卑鄙人类的使役魔啊！”

红莲的眉毛突然一震。

“给我们让开，我们找那个小鬼有用！”

一直围绕着红莲的火炎斗气，从真红色变成了略带青色的紫色。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们准备怎么样。”

“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对于那狠毒的手段，是会受到相应的报应的！”

沉默着的红莲默默的抬起了手腕。一直在发呆的昌浩，惊慌的站起身。

“红莲，不要！”

就在说出的瞬间，白炎的龙出现了。在红莲的嘴角边浮现出了凄绝的微笑。

“我拒绝。”

不管那强烈的暴风，白炎的龙直直的向着天狗他们袭去。龙的身体被风刮着，天空中飘舞着火炎的碎片。

昌浩尝试抓住红莲的手臂，但是因为那灼热的斗气而靠近不了他。就那样昌浩在红莲面前来回走动，向着天狗们怒吼到。

“快把风停下来！不然的话火会！”

天狗们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人类的孩子，反而将风加大了一层。

“居住着肮脏的人类的都，回归灰烬才好！”

在面具底下，天狗们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昌浩回头看着红莲。

“红莲，快将火停下来！你想把都给烧了么！？”

看着斗气做出的灼热漩涡，失控的火炎到处扩散。昌浩手捏刀印画出了五芒星，向旁边划出一文字。

“禁！”

失控的火炎被五芒星的光芒困住散开了。

在上空看着的天狗们散发的妖气突然一变。

十二神将最强的火将可恨的切了一声。将灼热的斗气静静的拉了回来，到处飞散的火炎碎片也无声的消失了，被天狗们吹的风而吹散了。

昌浩松了口气。红莲的双眸还是金色的样子。这表明他还没有认真起来。

在再次逆抚红莲神经之前，尽量能和天狗们沟通就好了。

“喂，为什么要这样”

面对搭话的昌浩，天狗中的一人突然射出了弓箭。

就在箭头要刺向昌浩眉间的时候，从后面有一只手向后拉了昌浩的衣服。停住呼吸的昌浩低低念了一声后咳嗽起来。被松开，跪在地上的昌浩，边咳嗽边抬起了头，看到了妖气和斗气的漩涡在对抗着。

天狗们对着昌浩散发着强烈的敌意。因为太过于强烈，昌浩反而感觉到了违和感。

射出弓箭的天狗说了话。

“人类。带着使役魔就是外法师的证明。然后你刚刚使用了法术。向我们总领的孩子施放外法的，就是你么。”

“不”

被压迫着的声带不能好好的发出声音。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昌浩，突风袭击了。红莲抓住失去平衡的昌浩。没有原因的，昌浩背后一凉。

生气了。

“看来小看了这个外法的使役魔了。”

警戒着红莲的通力的天狗们互相一望。

“——不成熟的是外法师哟”

“施放了外法，而且还将总领的孩子夺走。对于你那愚蠢的行为做好觉悟吧！”

天狗们摇晃着大声叫着，白光包围了他们的身体。

“四天。在四天里将我们的孩子还回来”

“不然的话，外法师哟。因为你愚蠢的行为，这个肮脏的人类的都，会不留一点痕迹全部消失。”

“还回来。”

“还回来。”

“还回来。”

将弓箭拿在手中的天狗，再次举起弓箭。这次瞄准的不是昌浩而是红莲。

“将我们的疾风大人，还回来!”

射出的弓箭直直的飞向了红莲的眉间。无言的将其击落，红莲吊起眼角向上看着。

天狗们变成了星星，飞向天空。汹涌的风缠上了昌浩。

“哇!”

瞬间，火炎的斗气将龙卷弹飞。

昌浩顿时摔到了地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

“你在这里等我。”

“诶？”

抬起头看见高大的神将已经沿着天狗们的轨迹急速奔跑远去了。看着他的背影，发觉他的怒气还在上升。

“红莲!”

叫声传不到红莲的耳中。

看着瞬间消失不见的红莲的背影，昌浩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追上去。

昌浩感到了迷惑。

他是第一次见到天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被留下来也是初次。在被说“你待在这里”之后，还是待在这里避免走散比较好吧。

风依旧是那样的大，随风飞舞的沙尘迎面而来。在口中和喉咙深处也进入了沙尘，用袖子捂住嘴巴，昌浩咳嗽着。

“唔——”

风中包含的妖气还是那么强烈，在昌浩的耳中不断重复着天狗们那个似诅咒一样的“还回来”的话语。

说不定这个声音并非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吧。

感觉只要有一点见鬼能力的人也能无自觉的捕捉到这个声音。

但是。

“居然说我是，外法师”

昌浩眯起了眼睛。不要开玩笑了。安倍家是来源悠久的正规阴阳师家族。作为宫内专用的阴阳师被世人认知，无论从职业方面还是从阴阳师方面都是被认可的。

至于外法师则是使用外法的术士。而外法，即外道的法术。

不止安倍家，所有的阴阳师都不会去使用外法。使用外法的只有那些堕入魔道的术士才会用。

魔道就如文字上表示的意义，是魔道。那些用牺牲品或生命与魔物和妖怪进行交易，从而得到能力，将术成功的人，就是堕入魔道的人。

“”

昌浩咬住了下唇。只有堕落的人才会使用的外法。在这之前一点都不了解他们的事情，但是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堕入魔道中的人中也分主动堕入其中的和毫无知觉堕入其中的人。

昌浩想要变强。想要变成最厉害的阴阳师。那是一个崇高的志愿，但是也有太过于逼迫自己的时候。那个时候说不定会因为焦急而对魔道伸出手的吧。

如果不知道那个的恐怖的话，会简单的堕入其中。

人类很容易堕落。人类也非常的弱小，但是一旦有什么责任的话，又会变得十分强大。

但是，那是其他的问题。

“我又没有用外法，天狗什么的，我才不会输给你们呢——！”

叫喊声被风吞没消失了。啊啊，真让人生气。只靠叫喊不能将这份愤怒消去。

风毫无情面的打击着皮肤。很痛。

皱着眉的昌浩突然眨了眨眼。

接着向旁边走了5步。

然后。

“哇——!”

无数的杂鬼们压了下来。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七章

落下来的杂鬼们，啪嗒啪嗒的重叠在一起

而昌浩则在他们落下地点的三步开外的地方望着他们

杂鬼们一致望向了昌浩

“喂，你怎么能这样”

“居然躲开来了”

“在我们落下来之前居然躲开了”

“而且，还摆着一副计算过因为风而会偏离的脸”

“你怎么了啊，晴明的孙子！”

“晴明的孙子！”

昌浩撇着嘴，眯着眼睛低头看着杂鬼们，思考着该说些什么。

首先，因为很久没说了，还是说一次吧

“不要叫我，孙子”

“”

杂鬼们自视着昌浩，然后全员互相望了一下，嘀嘀咕咕的说起话来

看着他们的昌浩，回归自己之前思考的内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在这里等红莲比较好，但是在这么强的风中站着也还是有点难受的。如果杂鬼他们是想要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和他们说一声后会家的话比较好吧。

抬头看着天空思考的昌浩，突然看到了星星中一个人的影子

眯着眼仔细看的时候，那个突然变大起来，降落到了昌浩面前

“你在这里做些什么？昌浩”

皱着眉的十二神将白虎环顾了四周

“腾蛇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呼呼大响的风迎面吹来。白虎皱了下眉，用风在自己和昌浩周围做出了障壁

昌浩很感动，不愧是风将

一直吹击着身体的风终于停下，昌浩送了口气。因为一直被吹着，皮肤的体温变的很低。

即使现在还只是秋末，气温并不是很低，但是一直吹着的话，体温会很快被夺走。

在发觉自己的身体变的很冷后，昌浩颤抖起来。

牙齿咔嗒咔嗒的响着。看着抱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昌浩，就算是白虎也开始慌张起来。

“昌浩没事吗，腾蛇去哪里了？”

“红，红莲，他，他去，追，追天狗，了”

嘴唇不能正常活动

白虎摇了摇手

“啊，可以了。硬撑着说话的话，会咬到舌头的。腾蛇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把你留在这里的？”

并不是被强硬分开来的，也不是因为某些事情不得不分开来的。

昌浩颤抖着点了头。白虎回头看向杂鬼们

“你们还会继续待在这里么”

有一只杂鬼回答了

“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如果要我们待在这里的话也可以的”

“那么，腾蛇过一会应该会回来的，你就告诉他昌浩冷的发抖不能动，和我一起回安倍府了”

“那个式神嘛，包在我们身上”

那一只拍着胸脯说道，其他杂鬼也点着头

“只要告诉他孙子被式神带走了就行了！”

并没有错

“嘛，随便了。拜托了”

神气的风将昌浩和白虎包围起来。颤抖着的昌浩向杂鬼们挥了挥手。杂鬼们高兴的叫着也向着昌浩挥了手。

风向上吹起，两人向着夜幕飞去

不知道谁开了口

“啊啊”

“已经不行了呢”

垂着肩膀，一副不爽表情的红莲回来了

并没有看到昌浩的身影·，代替其却出现了一大堆的杂鬼。红莲冷眼看着杂鬼们

“昌浩呢”

无数的手指向天空

“有一个式神来了，带走了”

“式神？”

“恩，可以在天上飞的式神”

红莲抬头望向天空。能在天上飞的式神，其中有一个在远地停留中

因为拜托他看啊看你风的样子，所以他就出来调查了吧。于是，偶尔看到昌浩的样子而降下来了。

“好像他不断在颤抖”

“因为一直不断在被吹而感到冷了吧”

红莲眨了眨眼

“昌浩他？”

“是啊，很可怜的颤抖着”

这么说起来，风的确很冷，现在已经秋末了。还有几天就会进入冬天了。

撩了撩前刘海，红莲叹了口气

“完蛋了”

十二神将是感受得到冷热的，但是不会受到影响。即使在极冷或者极热的地方，也不会像人类一样出现很大的反应。

但是白虎已经把他带了回去，应该没有问题了吧。之后他应该不会再一个人出去了。如果他要出去的话，也会带上白虎或勾阵的吧。

那么，再继续去调查一下天狗吧

红莲回头看向杂鬼

“喂，我有事想要问你们”

“在那之前，我们也有话想和你说”

频繁在安倍宅露脸的三只杂鬼作为代表站了出来。

“怎么了？你们的确是，猿鬼，一鬼和龙鬼吧”

在俯视的红莲面前，三只都昂首挺胸着。那个名字是一个现在不在这个都里的温柔少女为他们取的。

“现在我们决定了”

“我们决定，以后不再压他了”

红莲张大了眼

自从被在夜里巡逻的昌浩允许他们出现在街上后，他们就已压倒昌浩为爱好。即使昌浩愤怒的抗议了，他们还是随意的任着自己的性子来。

那个，现在却

“今天吹了什么风啊”

猿鬼挠了挠脸

“啊啊，因为他也算是个阴阳师啊”

“孙子就是孙子，但是就算是孙子”

“但是我们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昌浩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对于三只的话，其他的杂鬼也纷纷点头

昌浩是阴阳师。与杂鬼们不是对等的存在。到目前为止，昌浩一直没有那个自觉。但是，昌浩现在将自己根本的部分改变了，他作为阴阳师开始走向正确的道路。

阴阳师和妖怪并不是朋友。即使有些妖怪对阴阳师表示敬意，但是他们也不是对等的。如果将其放到对等的位置，会有恶意的妖怪混杂进来。阴阳师们常常在表面上是将他们放在对等的位置上，但是内心中还是不得不把自己放在优等的位置上。

但是，能做到那一点的只有少部分的人。如果不是妖怪们认同的阴阳师的话，是得不到那种关系的。

大部分的阴阳师都并不信任杂鬼们。他们并不能分辨有恶意的妖怪和无害的杂鬼之前的区别。所以杂鬼们也应着这个采取相应的行动。

能使杂鬼们表示敬意的只有有信赖价值的人们。以安倍晴明为首的安倍氏的阴阳师就得到了他们的信赖。晴明的儿子吉平和吉昌他们也是这样继承下来的。还有他们的孩子们也是。

现在昌浩即使蹲下来看杂鬼们，也是不会后悔的。他的心保持那样就好。但是不得不改变的是杂鬼他们。

杂鬼们无论何时都对有能力，从心底认同的阴阳师们表达着敬意。

“不过，这不表明我们不再去安倍府了啊”

“就是就是，去安倍府玩是自由的”

“因为晴明和吉昌都那么允许的”

红莲叹了口气

“随便你们。只要安倍家主说可以的话，我是不会说什么的”

“不亏是式神，是个能听懂话的呢”

眯眼看着叽叽喳喳吵闹着的杂鬼们，红莲说到

“先不管那些”

红莲的语调变了。杂鬼们看向了他。

“挂起这风的是天狗，他们是从何时开始的，你们知道吗？”

吸了口气，杂鬼们看向远方

“遍布都内各处的杂鬼，关于这种事情，没有人能比你们跟清楚了”

向着不断颤抖的昌浩，勾阵让他喝下了准备好的姜汤，终于缓过劲来。

“这个，好暖和”

那个已经冷了很多了，但是昌浩却还是变的眼泪鼻涕一起流。看着这个勾阵苦笑起来。

“那个里面放了生姜，还要来一碗吗？”

“那就拜托你了”

用两手将碗递出。勾阵快速接了过来。

将快要掉到地板的被子拉拉好，昌浩揉了揉手腕。

“不能小看风啊，特别是这个季节”

白虎苦笑着说。昌浩将两手合起来，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神将们

“有件事想拜托你”

“恩？”

“能向爷爷送一下风么？问一下他能不能把仓库里的藏书借给敏次殿下，行么？”

“我知道了”

在晴明身边还有一位风将在，白虎的风应该能很快传到她手上。

如果快的话，明天早上就能收到答复，为了能随时拿出来，先准备好吧。应该是在仓库西侧的书架第二段的左边来着的。前阵子刚刚拿出来阴干，应该没有错。

就在昌浩想着书在哪里的时候，端着热汤的勾阵回来了

“很烫的要小心点”

“恩，谢谢”

接过木碗，小心翼翼的吹着，等冷下来了一点后小小的喝了一口。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温暖起来了

“啊——真好喝”

就一瞬间，昌浩沉浸在幸福之中。看着木碗里剩下的姜汤，昌浩开口说道

“刚刚杂鬼们有来过”

勾阵和白虎默然的看向他

“因为知道他们会掉下来，所以我就躲开了。结果他们可抱怨了”

昌浩稍微笑了笑

“如果我没有发觉自己的感觉变迟钝的话，肯定会像以前一样被压扁的吧”

神将们静静的笑着。昌浩喝了口汤

“被小怪骂了一通，我觉得真的太好了”

勾阵伸出手摸了摸昌浩的头

“是么”

“恩虽然绝对不会对他本人说”

这么说着，昌浩继续喝起汤

神将们微微迷了眼

在门外面有神气落了下来。接着发出了咚咚的敲门声。因为风而开不了门。白虎叹着气站了起来。

“明明变回原来的样子就可以了的”

面对勾阵的话语，昌浩在心中不断点头着

“是呀是呀”

白虎打开门，魔怪吱流的滑了进来

“麻烦你了，白虎”

应该并不光指打开门的事。白虎回答说没事

确认昌浩没有什么问题，魔怪挠了挠胸口。如果昌浩感冒了，对晴明可不好交代。

“在那之后天狗怎么样了？”

面对昌浩的体温，魔怪语气有点不稳

“本来想用通力把他们打下来的，但是火被风吹散，都差点烧起来的”

因为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结果把炎枪直接丢了上去，结果被躲开了

昌浩脸色变青了

“那，枪呢？”

“消掉了。喂，你怎么能不信任我”

对着绷着脸的魔怪，白虎说道

“我并没有看到天狗们的身影，但是的确是在的。在你们遭遇他们后，他们就取消了隐藏妖气，开始来回飞翔”

“为什么？”

留守在家里的勾阵歪头问着。昌浩回答

“好像，天狗总领的孩子，被外法师夺取了。”

勾阵和不知道那事的白虎吸了口气。昌浩的魔怪显得苦眉愁脸。

“说拥有使魔就是外法师的证明，真是失礼”

“就是，我又不是使魔”

“是魔怪嘛”

“就是就是，是魔怪不对！”

即使因为被称为使魔而生着气，不是魔怪的主张还是不会忘记的。

将碗倾斜，把最后的汤喝完，放在床边。因为人数增加，室温升高了，手足也暖和起来了。

“就和红莲在一起的那段时候，他们说着什么外法师啊，愚劣的人类啊，还有什么薄污什么的，反正说的话很过分”

回忆着的昌浩因为心情不好而撇了撇嘴

“最过分的是，居然说我这个正宗的阴阳师是外法师，外法师！”

紧紧握住拳头，昌浩的眉毛吊了起来

“我家里爷爷，父亲，伯父，还有哥哥们都是阴阳师，我也是阴阳师！我从来没有用过魔道的外发，就算会用，我会特意拿天狗做对手吗！”

白虎的拳头落在了气愤不已的昌浩头上。说是落但是力道很小，一点都不疼。昌浩吓了一跳看向了白虎

“阴阳师是不会将使用魔道外法挂在口上的，你没听晴明说过吗”

“对不起”

神将们叹了口气

昌浩敲着自己的脑袋，面部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不知为什么，总感觉祖父不在的时候，神将们对昌浩的举手投足都变的严厉起来了。

有可能是因为主人不在，为了防止昌浩出了什么事的责任感的原因吧

原来我如此不被信任么，昌浩的心境有点复杂

虽然神将的意图并不止这点，但是却还不能传到昌浩心中

一直沉默倾听着的勾阵开头说

“即是说，天狗总领的孩子被夺走，而且被施上外法了吧”

“恩，应该是那样”

“怎样的外法？”

昌浩和魔怪互相望了望。魔怪晃了晃尾巴

“谁知道呢，他们自相情愿的认定是我们，然后就用弓箭射向我们了。虽然昌浩想要和他们仔细谈一下，但是对方却没有那个意思呢”

听着魔怪的话，昌浩瞪大了眼睛

“小怪，还是明白这些的啊”

魔怪眯着眼

“你到底用什么眼光看着我的啊”

“因为你那时候生气的不得了，还想要对天狗发起攻击不是么”

“被打了就要打回去。不然就会被小瞧的”

“不是这个问题吧”

在交流着的两人旁边，白虎和勾阵开始思考起来。先将魔怪的话放在一边。天狗们的行为很让人介意

“天狗们不怎么在人间出现，却为什么在这个都里？”

面对提出疑问的勾阵，之前一直在和昌浩吵闹的魔怪回过头望向他

“杂鬼他们说了，好像他们是昨天半夜的时候来的。乘着风，挺多数量的天狗在都上的天空上来回飞着”

而且在快天明的时候，发生了各处的屋顶，墙壁被飞来物破坏的事情。

那些昌浩都知道。经过阴阳寮的父亲允许，他看了大量的报告。

“那些都是天狗干的？”

“恩”

昌浩望了天花板，在梁和垂木之间露出的里天花板，一片一片的木头都能看清楚。如果是大贵族的家宅一样的用树皮盖的屋顶，现在应该会因为大风而吹出一个洞了吧。安倍家并不是什么大身份的家族，只有不用为食物困扰的收入。但是，如果因为暴风或落雷，家宅被破坏的话，就要困扰了。

昌浩从心底感谢着神将和祖父的结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定是亏结界的福。

魔怪晃了晃耳朵

“如果昨夜注意一下流星出现的时候就好了。不过没想到居然是他们落到了这个都里呀”

听着这个台词，昌浩惊讶了。看着歪着头混乱着的昌浩，魔怪呆住了

“喂，阴阳师哟，你莫非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吧”

“就是那个莫非，真对不起”

昌浩的眼神游走着，魔怪深深的叹了口气

坐着的魔怪用前足指了指书桌。在出门前没看完的书放在上面

昌浩靠近书桌，将其拿起来

“日本书纪？”

为了能看清，在灯台的旁边打开了

魔怪和神将们集中到昌浩身边

一页页的翻着，在旁边坐着的魔怪指了一个地方

在舒明天皇的时代，有一颗很大的流星从东边向西边流去。那就是天狗

“恩—，天狗amakitsune？”（天狗有两个发音，在之前都读tennku，而天狐的发音也是amakitsune）

看着缩起脖子的昌浩，魔怪冷静的指点着

“要不要我将你现在脑子里想的东西猜出来”

昌浩用嫌弃的看了看魔怪

“不用了”

说到amakitsune，对于昌浩，只有一个，那就是天狐

“啊——原来这样啊。在古代天狗是读amakitsune啊”

“现在也是那样的。但是因为会和天狐搞混，所以将那个[amakitsune]称呼为[tennku]的变多了。顺带一提，以前从大陆来的天狗，现在还在这个国家的某处存在着”

“是这样的啊”

昌浩瞪大了眼。啪啦啪啦的翻着日本书纪，昌浩想着

去年与大陆来的一群妖怪做了生死搏斗，原来实际上从大陆渡过来的妖怪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么

这么想想的话，天狐也是从大陆渡过来的妖怪。身为昌浩的祖父的安倍晴明身上就有那个血。如此说来，在自己身上是流着大陆的血的。现在才发现

这样的话，自己就像是从大陆到这个国家一样

阴阳师们使用的六壬式盘是从大陆那边传过来的。而十二神将的名字也记载在上面。

昌浩感叹着

“忘记了呢，说起来的确是那样。说到外国就感觉离的非常远，但说不定很近呢”

“对于人类来说，是很远的国家”

魔怪眯起眼

有许多人类沉没在了这个国家与大陆之间的大海中。对于大海来说船还是太小了，在宽广的大海里很容易被打碎。

“对于小怪们来说，也很远么？”

阴阳五行这种思想原先是大陆的东西。大陆的道教因为遣隋使和遣唐使而带了回来。

对于昌浩来说那是远的不能再远的国家了。只能在书中和话语中知道那个国家。但是十二神将们应该知道大陆。但是却在魔怪的话语中感到了距离感。

“很远啊。反正再也不会去了，也没想着要去”

回去和去两方都没有。

“为什么？”

魔怪晃着尾巴。无意识的看了看勾阵和白虎，他们的表情也很平静。

回答昌浩问题的是白虎

“因为，那个地方，没有晴明”

唯一无二的主人不在那个大陆却在这个小小的岛国中。所以，神将们的归宿就是这里。

昌浩想着

神将们，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祖父呢。

于是又想了

那么，当祖父到天命的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十二神将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为晴明工作，为了晴明而行动。现在神将们能答应昌浩将力量借给他，守护他，也是因为他是晴明的孙子，而晴明也这么希望着。

那么，如果晴明不在了的话，神将们会去哪里呢

身为魔怪样子的红莲原先也是红莲的式神。魔怪，红莲他在自己身边，已经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了。但是本来，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在没有将神将们收为式神的祖父应该是一个人做所有事的吧。以后有机会的话想仔细问问。

现在晴明在伊势，有两个神将在他身边。在这个安倍宅里天空是一直在的。偶尔也能看见白虎和勾阵的身影，而其他人不怎么降到人界来。因为晴明不在这里。

昌浩看着魔怪他们。他假装专心看日本书纪，而魔怪和勾阵与白虎好像在小声说着什么。说不定是在谈对付天狗们的办法。

对于天狗总领的孩子的事情，昌浩们一点都不知道。但是天狗们应该没有撒谎，毕竟他们那么拼命。看见昌浩就说他是带着使魔的外法师，并且立马发动攻击，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迫切心理

被施上外法的小天狗，到底是被施上怎样的外法呢。说是在四日内还给他们，那么说四天内不找到的话，就会危险了。

尽是些不明白的事情，其实说起来，昌浩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天狗。

昌浩已经努力学习了，鼠妖啊，异邦的妖异，山椒鱼，天狐的罗刹，大蛇，恶灵的邪念，等等不一一列举。已经于许多的人外的存在对战过了，但是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东西存在。

神和神将，也是人外的存在。话说回来，如果将妖怪和人归为一期的话，会被身边的三人猛烈的教训的吧。

叹了口气将日本书纪关上。今天也是要出仕的。再不休息的话。

而且天狗们的宣言也在。在四天里找不到那个天狗的话，都内就会发生惨事。只有这个是一定要避开的。

脱下外套，要钻进被窝的昌浩突然停止了动作

魔怪注意到那点看向了他

“怎么了？如果是灯台的话，我会帮你关掉的”

“你说这个，应该怎么处理？”

昌浩指着包住杯子，一脸平和的熟睡着的乌鸦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八章

孩子出生的那天，是一个暴风的夜晚

妻子难产的很厉害，孩子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

因为失血过多而没有血色的白色的脸，妻子安定的笑了。

——好像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握紧的双手冷到像冰一样

生下孩子后，血却一直流着止不住。在呼吸之间脸色越变越白

双手已经没有回握的力气，微笑着的她默默流下眼泪

——我为我能生下这个孩子感到骄傲

这是大家期望着的次代的孩子。为了这个，以生命做为交换而产下了他。她本来身体就很虚弱。但是妻子是那么期望的，并不是别人的想法。

一直相信着这对于妻子来说也是一样的

——请一定将我们的孩子

虚弱的声音，在最后的话语中途中断了

被人问了很多边这件事

对于把妻子害死的孩子并没有仇恨，因为那是承载着许多想念的言灵

我的孩子啊。

你是被那样爱着生下来的。

全族都最关心你。看着你成长，都很高兴

变成那闪耀的星光的你的母亲，一定在期待你长大率领一族在天空飞翔的样子吧

但是却

——对不起

明明已经那么祈愿了

——他的翅膀已经完全断了

掉落了，就没有第二次的飞行

而且，如此疼爱着他的一族所有人都悲哀的叹息着

可怕的外法渐渐的侵蚀着他

——父亲大人。至少，只要一次

向着那片天空——。

♢♢♢

“——”

有鸟的声音

渐渐清醒过来意识捉摸到一个碎片，一个十分悲哀的声音

——至少，只要一次

张开双眼，积满眼中的泪水悄然滑落

昌浩坐了起来。在胸上躺着的黑色的东西也随之掉了下来

乌鸦爬动着，将被子往自己的方向扯着，躺在上面闭着眼

“这里，是我的床呀”

睡眼迷糊的昌浩嘀咕着

嵬在这里的时候，这已经是经常的了，嵬已然把昌浩的被子当做自己专用的了

也有准备另一个床给他，但是他说只有床的话太硬而抱怨了。好像最中意的还是用昌浩被子做的床

“虽然魔怪偶尔会来做我的枕头，但是我觉得嵬好像把我当床了”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昌浩梳洗着替完毕后走了出去

将窗帘放到中央的魔怪，回头看向昌浩

“真早啊，你可以再睡一会儿的”

昌浩伸手摧了摧背

“做了一个梦，醒过来了”

睡眠时间应该还是不够的。那种时候睡眠很浅，可以看到不是自己的梦

比如说谁的记忆，谁强烈的想念

应该说是谁的心和昌浩重叠在一起，将那些事情给昌浩看比较正确

“是怎样的梦?”

“恩”

被问到的昌浩，两手交叉

“非常悲伤的梦，大概。并不只悲伤这一点”

闭上眼睛回忆着

看见的是那片天空。没有一点云的天空。

“至少，只要一次”

似夕阳的眼睛闪耀着

“至少再一次？然后呢？”

昌浩摇着头

“到这里我就醒了其他的我不怎么记得了”

“恩”

一边思考着魔怪眯起了眼

“这是久违了的阴阳师的梦了啊。就这样你再去睡一次，弄清楚这是谁的梦”

昌浩汗颜了

“可我已经完全醒了啊，而且嵬在睡觉，我不想吵醒他”

“啊——”

而且不止这点。嵬说过让他快点写返信好让他回去，但是现在没有写信的空闲时间

在解决完这个事情就立马写返信吧，昌浩在心中悄悄的决定着

但是如果写了发生了事情了，那么对方会怎么想呢。即使解决了，也没有必要让她担心，但是说谎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好

《昌浩》

隐形着的白虎叫了他。在眨着眼的昌浩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晴明那边有回信了，说是没问题》

昌浩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

《没事》

听着两人的话，魔怪歪了歪头

“什么事？”

“是关于论衡。拜托白虎向爷爷送去了能将那个借出去么的风”

魔怪不爽的点了点头

“要借给那个家伙吗”

“当然要借给他了。而且爷爷也说过可以了”

“要借给他？”

“借给他”

“要借给他？”

“借给他”

“要借给他？”

“说了要借给他啦”

即使一直瞪着他，昌浩也不让步

“小怪还是那样讨厌敏次殿下呢”

“不是讨厌他，只是对他感觉不爽”

那个没有什么区别吧

将这句吐槽咽下去，转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行成大人的家宅怎么样了？”

昨天没有说这件事的空闲

魔怪晃了晃尾巴

“钓殿那边开了一个很大的洞，实际上的伤害就那些。漂浮着很怪的妖气，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天狗的妖气。家宅应该是被变成火球的天狗破坏的吧”

昌浩尽量挑选着不太抑郁的话语

“那么行成大人的家族呢？”

虽然是那么想着的，但是怎么说都还是到这个点上了。

魔怪看向了远方的天空，在他的背影里，昌浩似错觉一样看到了哀愁

“小怪？”

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之后，魔怪已经背对着他说着

“——敏次好像进去做了些什么，我没有跟进去，所以不太清楚”

果然

将这个台词咽下去，昌浩换了其他句子

“母屋和对屋没有出现损害太好了，那样看来行成大人的物忌应该不会太长了”

“大概”

“我去洗把脸”

“哦”

昌浩就那样走向了庭院内的井，悄悄的透过肩膀看过去，魔怪还是和平常一样坐在那里，但是莫名的有点消沉。

昌浩一步一步的走着，叹了口气

那边有两个三岁的小孩子，不应该让魔怪一个人去的。

魔怪讨厌小孩子。虽然说就昌浩来想那严格来说并不算讨厌。只是魔怪到小孩子身边会让他们哭泣。特别对婴儿效果显著，像是被火烧到似的哭

昌浩并没有在现场看到过那种场景，没有看到是因为魔怪尽力绕开婴儿和小孩子。

虽然有可能魔怪觉得没有关系，但是昌浩还是尽量不说关于这件事的话

用井水洗着脸，旁边有一个白皙的手递过了毛巾

那是显形的勾阵

“谢谢”

看着道着谢接过毛巾的昌浩，勾阵发现那白色身影没有在他身边

“腾蛇呢？”

“在那边消沉着呢”

昌浩向惊讶着的勾阵解释起来，勾阵了解似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拿着毛巾，昌浩抬头望向天空。虽然有云，但是却以非常搞笑的速度快速流动着。风很强。但是这边一带却没有风。

“天空的结界把家宅全部覆盖住了，你出了门之后应该会感觉到暴风的，你做好觉悟吧”

看破昌浩的疑问，勾阵回答了。原来如此，是这样的。

看着抬头望天的勾阵侧脸，昌浩询问着

“魔怪果然还是依旧讨厌小孩子呢”

黑色的双眼静静的看着昌浩，昌浩继续说到

“哥哥那边也绝对不进去。虽然行成宅那边，小孩子都在对屋比较远离而没有介意”

“那个，他应该是有在担心的吧”

昌浩眨着眼

“应该没有问题，但也有可能不是。虽然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但是算得上挺稀奇的了。不能说因为稀奇的状况发生了一次，而后面都会这样。所以用心着，我想那算是他的关心了。”

昌浩叹了口气

“勾阵很明白小怪的事呢”

勾阵小小的笑了一声

“嘛，并不能说是不知道，但是我也经常被腾蛇吓到，比起昌浩想的知道，应该算是不知道的”

“骗人”

“是真的哟”

勾阵的笑容加深了

“我之前还被他教训过呢”

一瞬间，昌浩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反过来？”

“不是反过来”

“不是，勾阵，将，红莲，教训了？”

看着混乱的昌浩，勾阵苦笑了

“你真是不信任我啊，再说了说谎又没好处”

目瞪口呆的望着勾阵，昌浩眨了眨眼，低喃到

“真是不可想象”

先不说是魔怪教训了他，首先，勾阵被教训的那个场景就想象不出来

看着那样的昌浩，勾阵微笑着

“那时怒火冲到脑子里了。在那种状态下，理解对方的想法是最重要的。昌浩也有那种记忆吧”

昌浩回忆着

“大概有”

而在那种状态的魔怪，不，红莲，是非常可怕的

啊—，如果是那种感觉的话，勾阵也有可能因为迫力而输了吧。

勾阵自身的迫力也是很强大的，但是最强凶将放出的迫力，强烈到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境界

但是，这样想想的话，昌浩经常被红莲骂。会被吼，会被说教，也会被瞪。红莲虽然温柔，但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面对状况红莲绝对不会手软。在初次遇到的时候，虽然有叫他手下留情，不过那也只有开始的之后说过。

即使这样，红莲也不是冷漠的。当红莲真心的拒绝对方的话，恐怖到让人发抖的境界。而昌浩也亲身体验过。

闭上眼睛，想起了梦中听到的声音

他一定是被深爱着的，所以他才能从心底发出带有歉意且悲哀的声音

——至少，只要一次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叫我的吧

到了能想起从心底愿望的时候的程度

出仕了的昌浩，寻找到敏次而奔向了他

“敏次殿下，早上好”

“啊啊，早上好。昌浩殿下”

昌浩递出了腋下的布包

“这个是论衡的第十二卷”

敏次呆住了

“诶！？但是，没经过晴明大人的允许”

看着着急的敏次，昌浩笑着回答

“我拜托了祖父的式神询问了他。我有好好得到允许的，请放心吧”

“晴明大人的，传说中著名的十二神将么！虽然不知道晴明大人的式神现在在哪里，但是为了我特地！”

在感动到浑身颤抖的敏次面前，坐在昌浩肩膀上的魔怪指着自己说着

“这里。十二神将，这里”

当然那个形象敏次是看不到的。昌浩复杂的笑了笑

“那个，敏次殿下。行成大人的物忌怎么样了？”

听着昌浩的询问，小心翼翼抱着论衡的包裹的敏次，表情沉默起来

“虽然星星掉落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和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不一样，因为立马从钓殿移动到了较远的对屋进行了洁斋，所以只要三日就可以进宫了。”

三日么，昌浩默默念叨着。天狗们给的期限也只剩下三天了。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奇妙的符合了。

“北方的姬君虽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但是稍微休息一下会恢复的吧。姬君也感觉安定下来了”

“好像，若君也是在的吧？”

“啊啊，若君的话，他的住所离钓殿很远，所以没什么变化。他好像在庭院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正在照看。”

说着，敏次感到不可思议的歪了歪头

“昌浩殿下很在意行成大人孩子们的事情呢”

“诶？是的”

昌浩寻找着能用的话语。[是因为魔怪说没问题，但是还是会介意的]这种理由说不出来

“那个，我家的侄子，和行成大人的孩子年龄很相近，所以不知不觉就在意起来”

“啊啊，原来如此。的确，应该年龄挺相近的”

昌浩的哥哥们是阴阳寮的官人，被敏次所熟知，所以很快就理解了。而且行成一家敏次也非常关心，所以没有继续问下去。

“但是为了预防万一，行成府全体执行了修袚，不让邪恶的东西过来而做了结界，我想应该没问题”

即使那样，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敏次叹息着

“真的是，应该让比我更厉害的来看一下的”

但是行成却果断的拒绝了。现在大内里和今内里都有被害的可能性，尽量不要去麻烦阴阳寮的术士们。而且比起那些。

——只要敏次帮我看的话，就安心了。因为我很信任你啊。【JQ什么的

这么说着的行成的心意传达到了敏次心中。而且敏次也积累了一定修炼，于是下了一定要达到抱有自信的回答那句话的决心。

告诉人们时刻的钟鼓响起了。敏次收回了表情。

“啊，不知不觉说话就久了。那么昌浩殿下，谢谢你。我会好好读的。尽量早点还给你。”

“没关系的，不用那么急的”

“是么。真的是，太感谢了”

敏次再一次说出谢礼的话，快速走掉了。

昌浩转身走了，他也是有工作在身的。

乘在他肩膀上，表情一直不好的魔怪，低低的念叨着

“果然，我看他不爽”

昌浩只得苦笑

终业的钟鼓响起，昌浩快速整理准备回去。今天没有完成的工作放到明天。然后，明天不得不做的工作量，其实在明天一天是不可能完成的

“恩，即使单纯的想也没用的，不带回家做的话完不成啊”

但是，即使带回家中，有没有时间做也是个问题。

以前，很好奇吉昌和哥哥们吃好饭后在房间里一个人在做些什么。

现在的话能明白了。应该是将完不成的工作带回来做的吧。

走向昌浩旁边的魔怪，也点了点头

“到月末的话，的确会那样。晴明在宫仕的时候也是一脸不爽的表情去处理工作的”

“现在也还算是宫仕吧”

“的确是那样。但是和出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安倍晴明现在的工作位置是藏人所的阴阳师，是不需要每天出仕的。只有需要的时候被召唤到大内里去，基本是悠悠闲闲的每一天。

再说了，有事的时候也不会那样说。而且，即使在家里，也会有上达部和宫家哪里来各式各样的案件。虽然给人一种引退的感觉，实际上晴明还是很忙的

从大内里出来的中途，被暴风袭击的昌浩摇晃着前进。包围着大内里的墙壁，是按除风的构造建造的。在阴阳寮里虽然感觉风挺大的，但是还是太天真了。

扶着路旁的柳树，昌浩眯着眼

“怎么感觉比昨天变的更强了？”

风中混杂着妖气。还回来的呼声变的更强，更大了，不断重复着。

天狗们的声音，应该传达不到被夺走的小天狗那边吧。

而且是被外法师夺走了，即使传达到了，也是不能回应的状态吧。

调整呼吸，抓住魔怪的脖子慢慢的走出去。

如果不注意的话感觉就要被吹走了

因为是天狗们刮起的风，所以风向很易变。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向天空，还能看到几道明亮的白光。

在白天也会有流星，这真是初次体验。

突然，在耳边响起了那个声音

至少再一次，向着那片天空。

“啊，原来是这样么”

突然就抓到了些什么。

魔怪眯着眼看向突然出声的昌浩。

“什么？”

“今天早上的梦。那个，大概，是那个小天狗的梦”

在天狗向昌浩散发敌意的时候，有那个孩子的名字

应该是，疾风。那原来是疾风的声音

在染上些许红色的天空上，有几道白色的光飞舞着。

——还回来

——还回来

——还回来

——将我们的疾风大人，还回来！

天狗们的声音回响着。其中有愤怒，憎恨，还有无限的悲哀。

心中被那些感情所牵引，昌浩按住了胸口

用语言不能表达的感情一口气涌了上来，眼睛和头都变热了

那是个受到期待的孩子。用生命作为代价交换来，身载愿望出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被夺走，被施上外法。为什么天狗们在这座都内发狂。

那个原因终于明白了。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九章

一边等待着太阳下山，完全的黑夜到来，昌浩一边占卜着。

如果能占卜到疾风所在地的话，那就能尽快解决这场事件了。

卡拉卡拉的转着盘子。昌浩无言的看着表现出来的结果，打开六壬式占卜的专门书凝视着。

昌浩默默看着书面，坐在他旁边的魔怪看着他。

像夕阳一样的眼睛和平常一样通透闪亮。

不知过了多久。魔怪慢慢的开了口

“——怎样”

昌浩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比起语言，这是显著的回答。

魔怪抓了抓脸颊

“不用式占，试试看筮竹怎么样？还有星见什么的。就算用晴明房间的星图仪，我想他也不会生气的。”

昌浩安静的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是眯着的，魔怪默默的移开视线。

总而言之，现在是无从下手的局面

而且，昌浩在梦中见到的到底是不是疾风也是一个谜。

但是魔怪不怀疑昌浩作为阴阳师的资质。阴阳师看到的梦都是有意义的。这从来没有错过。

阴阳师的直觉也是一样的。阴阳师经常问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幻觉。对自己的感觉太过于自信的话，那就会变成忘信，会偏离原先的道路。

那么，认为那个完全没有错的根据是什么呢。

安倍氏的，晴明的孩子们，孙子们，自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彻底的被灌输了一件事。

那是，为了保护因为妖之血的指引，比起其他人自出生来就有强力灵力的他们的晴明的教育。

只要是以阴阳师为志向的人都会彻底的灌输那种教育，但是年龄不同。

为了磨练直感，就必须排除杂念。阴阳师们经常使用各种祝词和神咒，真言等等，也有借助语言排除着自己体内的魔心的作用。

即使在日常的生活中，在寮里面工作的时候。极端的说的话，在睡觉的时候，灵魂持续唱着神咒。阴阳师们将其刻入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他们倾听着神的身音，正确表达神的旨意，是因为心中无杂念。

昌浩，在晴明的允许之下，彻底的灌输了那种教育。然后，比任何人都依照着。虽然也有叛逆的时候，但是作为阴阳师该做的事，昌浩一次都没有违反过。

在那个部分，昌浩是十分认真的。

即使不像阴阳师那样彻底，排除杂念的语言也有很多。好的言灵，是拥有力量的。反之，坏的言灵会在心中积累邪恶。非常好懂。

好的言灵会吸引好的事情，是因为神喜欢好的言灵，而坏的言灵会遭遇坏事，也是因为神讨厌邪恶的东西。就是这而已。

对于这些单纯的事无法纳得的人也有。那种人，即使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行动，而依赖着阴阳师，从来积累着大量的金钱。对于这种场合，就会不断的发生。会变得没完没了。

这就是因果报应。晴明这么说着。

总有一天，昌浩也会接受那种委托的吧。就算是因果报应，但是被说“请帮帮我”，而为此尽力的姑且算是阴阳师这种东西了。

当面对实在是太过分的家伙，是绝对不能接受工作的。晴明严肃的告诉昌浩。

——这个灾难是你替他躲过的。那么，余下的也一定会到你身上。

那是小时候，晴明为数不多激动的时候。啊啊，真怀念。

在感慨着的魔怪面前，昌浩默默念叨着。

和从前一样，果然，还是对占卜苦手。

“那个啊，小怪”

“恩？”

“要克服苦手的东西，要花很多时间吧”

“那是当然”

“所以，我发觉在现在这种危机优先的时候，我不应该做种事”

夕阳色的眼睛半眯着

“嘛，随便你了”

“好”

对于站起来准备出门的昌浩，一直沉默着的嵬张开了嘴

“安倍昌浩哟”

“什么？”

看着转过身来的昌浩，嵬指了指书桌

“你在干什么啊，返信还没写么”

“还没有”

昌浩立即回答，嵬好像被雷打击到一样，浑身颤抖着。

“什么！难道你有比起给拿到的信件回信然后交回去的还要重要的事么！”

将头发拢到脖子后面，昌浩几乎像是抢答一样回答到

“有啊，都可以算是都内的一大事了。是那种和你解释了就立马理解，而且要来帮忙的那种大事件”

“你居然说有比回到我家公主身边还重要的事情么——！”

昌浩在心中默默说着

恩，我想有很多

如果因为天狗们，京都被破坏的话，晴明他们就不能回来了。

虽然嵬有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但是会让嵬以外的所有人困扰。

因为那会使得，都人们，贵族们，还有帝和他的家族。在都内居住着的杂鬼们都失去住所，四处流浪的。

昌浩并没有想着，这些都要自己背负着面对危机。只是，说不定是觉得天狗们愤怒的话完全是找茬。

如果真的有很厉害的外法师把天狗的孩子施上外法且夺走的话。那么作为一样是人类的自己，找到他的话，说不定能劝他把天狗的孩子还回去。

不这样做的话，和自己有关系的人都会遭遇不幸的事。

“结束之后我会加油写的。那么，我走了”

对嵬挥着手，昌浩从门口走了出去。在他后面有魔怪跟着。

在安倍家的庭院里，柔和的风非常的舒服。但是走出围墙之后，吹着能将魔怪直接吹走的暴风

“唔啊啊啊！”

魔怪的脚还没放到地上就被分吹走了，昌浩急忙抓住他的尾巴

“小怪，你变回红莲然后隐身比较好吧！？”

默默挣扎着的魔怪终于死心变回了本性。在变回来的同时隐身了。

昌浩叹了口气，能清楚感觉到本应该同时隐藏的红莲的神气，没能隐藏而飘逸出来。但是这样也应该是极力隐藏了。十二神将最强的称号不是说着玩的。

《你准备怎么办》

因为是隐形着的，红莲的声音在耳内响起。有一种新鲜的感觉

如果是平时的话，总是能在身边听到魔怪的声音

“我想，那些屋顶被破坏的房子，天狗们应该已经调查过了。所以，去找找看，其他的比较古怪的地方吧”

感觉到红莲叹了口气，昌浩皱起了眉头。

“因为，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啊”

《不，我是觉得这个想法真是你的风格而已》

这绝对不是称赞的话

感到不甘心的昌浩转过身走向东侧，这时发现面前突然飞来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

“唔！”

在止住呼吸的昌浩眼前坠落的火球，就那样子显出了样子。知道他不是人，是因为他背后的黑色翅膀

昌浩因为龙卷风而摇动着，而且好像又有一个小暴风降临了。

和昨夜的天狗一样，米色的上衣和下衣。佩戴着青铜的盔甲，腰上有一把剑。个子很小，和昌浩差不多。脸上也佩戴着似伎乐的面具。

扇动着翅膀慢慢降了下来的天狗，用还残有稚音的声音说

“将我们的孩子夺走的外法师哟，快将孩子的下落说出来”

昌浩用危险的语气回答

“我不知道。而且，我才不是外法师”

天狗身边的妖气变的尖锐了。面具里面的双眸强烈的看了过来。

“不要骗我了，外道者”

“我是阴阳师！”

“阴阳师？哈”

冷笑着，天狗伸手取挂在腰上的剑

“人类能对年幼的孩子时下外法，真是走向外道，痴狂的生物啊。你既然把他藏起来的话，等到了时日就等着这都被毁灭吧”

猛兽的翅膀带着愤怒颤抖着

“我是，最后的使者。你的回答是”

昌浩，大大的深呼吸了一次。

“——，我不是，说过我不知道了么！”

对于目前什么都听不进的对手，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昌浩这么想着。但是就算那样，如果这边先出手的话估计也会弄出麻烦。

天狗将剑抽出一半，低声念到

“我再问你一次。疾风大人到底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早就说了！我们也是有在找啊！”

昌浩在袖子里做出结印。现场一触即发。在对抗崩裂的瞬间，天狗的妖刀就算爆发。

因为不是攻击而是防御，昌浩调整着呼吸计算着。

在昌浩的背后，能感觉到红莲隐形着站在他身后。红莲他明显的张扬着他的斗气。

天狗的身形一瞬间动了。

就那一霎，昌浩的喉咙被刀刃抵着。

红莲显形了

“昌浩！”

“不要动，使魔！”

能操作风的天狗能比眨眼还快的速度到达昌浩面前。

“你动一步试试看。我立马把这人的头砍下来”

这句话估计不是说谎。红莲眼睛中出现了怨恨，但是他只能沉默着退后。看着红莲，天狗将剑稍微拉向自己。

“——你说你不知道疾风大人在哪里，是真的么”

“是真的”

“证明他的证据呢”

昌浩眯了眯眼

“如果那样，你砍了我就行”

“昌浩！”

红莲的语气很紧张。昌浩也认为“啊，完了，居然说出来了”。但是说出去过的言灵是不能再收回的。

面具下面的嘴角勾了起来

“这句话我收下了，如果有错的话，我就立即把你的头砍下来”

昌浩无奈的点了点头

“言语是言灵。和那大阴阳师晴明有关系的人的话，应该是明白那蕴含着多少力量的吧”

昌浩愣住了

“你”

天狗突然向后飞去

“我们也不可能是什么都没做的。调查你的出生是非常容易的”

只要向这个都的杂鬼们询问的话，问十个估计回答给你一百的内容。他们所说的都相同。

那个晴明的孙子是不可能是用外法的。他如果抓了天狗，估计世界得天崩地裂。

用手摸了摸喉咙确认了一下有没有伤痕，昌浩望着天狗。天狗自顾自的说着。

“你刚刚有说在找疾风大人吧。你应该有几分把握，知道疾风大人在哪里了吧”

愤怒感慢慢的涌了上来，为了不让其突破界限，昌浩做了几次深呼吸

冷静下来。在这里生气了就输了。如果被对方取得更多的言灵就完蛋了。对方可是妖啊。

“现在，还没”

“那你准备怎么找。你是无能么”

“唔”

条件反射的准备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红莲在后面抱住昌浩双肩阻止住了他。

“红莲！我的矜持已经不允许我忍耐下去了，不要阻止我！”

“不，在这种场合则应该阻止你”

面对昌浩红莲淡淡的说着。太过于平淡，昌浩反而惊讶的回过头来，但是又迅速看向前方，不应该回头看的。

从背后传来非常可怕的低音

“作为安倍晴明的后继面对几句不好听的话，也是不能忘记要控制任何话语，你不应该是忘记了吧”

如果这句话是用很激烈的语句说的话，应该没有这么恐怖的吧。但是相反用无限平静的话语说出来则显的非常可怕。

昌浩摇了摇头

在这种场景下是不应该浪费时间的

“喂”

“怎么了，无能”

昌浩大大的吸了口气。平常心，平常心。对方因为首领的孩子被人夺去了，所以才会这样的。在那种情况下，语言和态度应该都会很激烈的。

“我是安倍昌浩。你呢”

“我有什么理由告诉人类我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到此，昌浩感觉心中的内部有什么突破了。

会那样回答的人，昌浩知道一个。说起来对于自己应该还是多少有些耐心的。

“那么我就叫你暴言天狗。没有名字称呼的话会很不方便”

面对昌浩的回答。天狗好像第一次被人抓到疏忽的地方一样。

“什么！”

昌浩斜视着他

“言语是言灵，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我才不会向连名字都不报上来的家伙献上我的敬意”

在旁边听着的红莲，虽然场合有点不对，但是感到了非常大的感动。这种回答，实在是很像晴明。果然昌浩是晴明的孙子。估计是听了很多晴明的语调，模仿了他吧。

天狗明显有点生气。充满着怒意，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飒（sa）峰。我是总领的孩子的疾风大人的监护者。”

昌浩和红莲有点惊讶

怪不得飒峰的态度如此恶劣，原来是与下落不明的疾风有关系。

即使这样，也不可能允许他对着自己说出这么多难听的话。但是他的心情多少是有写理解了。

昌浩调整了呼吸

“你们不也是在找么，就没点线索么”

“如果有的话，还有必要到你这里来么”

咬着嘴唇，飒峰说着。

“如果不尽快带他回山的话，外法会将疾风大人侵蚀掉的”

判断已经没有危险了，红莲隐形了。昌浩回头看了一下，立马转过去看着飒峰

天狗拍打着翅膀将剑收回腰间

“安倍昌浩。你如果，真的不是使用外法的阴阳师的话，那你能解开在疾风大人身上的外法么”

“那个得看是怎样的，不然我不能回答你”

由堕落到魔道的外法师施下的外法。具体是怎样的，昌浩还没有学习。如果不知道的话，是想不出对策的。所以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阴阳师都全部学习。

“总而言之，在这里说话也解决不了什么。我们去彻底巡查一下术士可能偷偷躲藏的地方吧”

看着转过身的昌浩，飒峰沉默着跟上了。

那个叫做疾风的孩子，是在2年前诞生的。

面对逆风行走的昌浩，一步一步艰难的前进着。另一方的飒峰，则像是被微风环绕一样，平静的走着。偶尔拍打一下翅膀，不耐烦的等着行动缓慢的昌浩。

“被外法师施上外法是，在一个月之前”

昌浩眨了眨眼。那正是昌浩们回到都的时候。

从他的表情上读到了什么的飒峰的语气低沉起来

“对，就你们回来的时候”

“所以说，就认为我是施下外法的外法师么？”

“阴阳师只要走错路就会使用外法。这样看着的我们，就认为你应该是了”

昌浩无法反驳。天狗说的话是完全正确的。

看着沉默着的昌浩，天狗指向西北方向。

“我们住在那座山的深处。我们的总领是年龄超越300的大天狗”

能听到隐形着的昌浩小声的念叨着

“爱宕(dang）么”

昌浩紧闭着嘴唇看着那边

天狗住在山的深处。都的周边，爱宕和鞍马的天狗都很有名。但是，两方都很难看到他们的身影。

“总领大人他一直都没有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那就是疾风大人”

昌浩想起了早上看见的梦

受到期望而诞生的孩子。那个孩子不知何时被囚禁起来，默默的远望着那片天空

“由我们的祭神的神力，压抑住了外法。但是外法伤害了另一个监护者飘舞，将疾风大人夺走了”

昌浩感觉到了违和感，皱了皱眉头

天狗不是药么，怎么还祭拜神呢

“神？是什么神？”

“是猿田彦大神”

说起猿田彦大神的话，他不是天孙降临的时候出来迎接琼(qiong)琼杵尊（天照大神的孙子）的国津神么

原来如此。天狗是山的妖。是有山的灵气而成形的。祭拜国津神的话，能够理解。

但是，猿田彦。应该在伊势国有一个祭拜猿田彦的神社的。应该是在伊势国的一宫来着的。

在脑中有各种想法跳了出来。天津神和国津神。伊势。祭拜猿田彦的神社是在戛纳（原文是かの，没有汉字，于是先用这个代替）国的海边的。

戛纳神是，开道的神。如果祈求猿田彦大神的力量降临的话，应该会指示连向疾风的路的。

边想着那些事情，用手腕护住眼睛，微微张开着眼睛，视界很狭窄。

因为昌浩的移动速度实在是太慢，飒峰不耐烦的喊着

“你就不能再快点么”

“你这么说的话，就给我把风停了！”

“不行”

果断的回绝后，飒峰动了动翅膀

“我们一族的人都出来寻找疾风大人了。这风是由我们的翅膀引起的。如果你想要停止这风，就得先找出外法师”

这样说这的飒峰，又用幸灾乐祸的语气加了一句

“如果后天还没有找出来的话，这个都将会被巨大的龙卷风袭击，这是总领大人所说的”

看着咽了口气的昌浩的天狗，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光

“天狗的风是天狗的守护。只要碍事的东西都会被其打碎，去除”

背后的冷汗告诉昌浩，天狗他们是认真的。

抬头望天。有好几颗流星在天空中流动。天狗们到底有多少，昌浩实在是想不出来

将那些妖气全部集中起来，由最强力的大天狗引发的龙卷风将在2日后袭击这个都。

昌浩惊呆了。

天狗们的恨将会摧毁这个都

不成声的天狗们的怒号，是不断重复的诅咒

还回来

还回来

还回来

将我们的孩子还回来

外法者啊，将夺走的孩子还回来

如果你不还回来，我们将会把所有人杀死

卷起愤怒的龙卷，将这片大地的所有东西全部吞并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十章

胡乱寻找也是不可能找到的。

“好困”

在阴阳寮的仓库里整理着书本，昌浩努力的睁着快要闭上的双眼

连续两晚没有睡，到处寻找小天狗的下落，但是依旧找不到

看着摇摇晃晃的昌浩，魔怪一脸担心

“喂，你没事吧。我会帮你弄的，你睡一会吧”

但是昌浩缓慢的摇了摇头

“不，那个，实在是”

实际上，应该停下工作在都里来回寻找没有找过的地方。但是，今天是月末，所有的工作都挤到了这一天。直丁如果缺席的话，会很麻烦的。

但是，因为用尽全力整理了，所以整理完这些的话，今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从窗口照进的光斜射进来，窗外的天空因为夕阳而改变了。

如果不在今天找出来的话，会发生不得了的事。

天狗们到现在还继续在天空中飞舞着。他们在白天为了避开人目而变化成了漆黑的鸟。祭拜着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瓊瓊杵尊指导的猿田彦的天狗们，有传说他们认为鸟是太阳的化身而喜欢变形为鸟。实际上，在夜晚的是哦户飒峰也变成鸟的姿态飞向了天空。

今天早上看到那一幕的道反的守护妖的嵬，说着就是他袭击我的！而大闹了一番。

被天狗袭击的乌鸦。然后在后面写文章的时候就可以放进这段话，昌浩在心中决定着。就这样，昌浩不断想着一些令人高兴的事，不然实在是压力很大。

因为睡眠不足，昌浩的力气和灵力很快的消耗着。对此感到很烦恼

将肺部的空气一口气吐出。昌浩就那样靠墙滑下。如果抓住书架的话，估计书架会倒下吧。

隔了许久的闭眼时间。不经意间意识就飞远了

过了一会，钟鼓的声音响起来了

“啊结束了”

昌浩环顾四周

“对不起，今日到这里结束”

“恩，就今天我原谅你”

“小怪你原谅了也没用啊”

昌浩摸着额头站了起来，魔怪跳到他的肩膀上，轻轻的说了句

“但是只要被谁原谅的话，会感觉轻松点的吧”

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下

“恩”

罪恶感有那么些许变的薄弱了。仓库的整理就昌浩一人，魔怪也帮了许多忙。不然的话，估计现在还在忙呢。

伸展一下肩膀，昌浩走了出去

回去之后，就那么一会儿，到夜晚之前就算时间很短，还是睡一下吧

到夜晚的话飒峰会过来。到那之前，稍微也好，必须休息一下让体力和灵力恢复。

在阴阳寮的时候是以工作中的意识行动着的。

问题是，回到家途中的风。那个风几乎已经到了被人怀疑晴天是假象的程度，为什么不下雨且没云呢，天文部的人们为此苦恼着。

父亲和两个哥哥们，看着非常疲劳的昌浩，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因此装出了没有看到的样子。这比实在是很感谢。

在做回去准备的昌浩遇到了同时要退出工作的敏次

“昌浩殿下你现在要回去么，辛苦”

不知不觉就搭上话的敏次，在昌浩面前停下脚步。今天是初次遇到昌浩。

看着昌浩的脸，敏次皱着眉头

“昌浩殿下，你的脸色很差啊”

昌浩，微笑着。但是，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脸色发青这一点昌浩还是知道的。无论是谁看到了都能知道他身体状态不好。

“你身体状态又不好了么。你好像在这个季节很容易生病呢”

去年的初秋一直没能出仕。对于这一点昌浩无法解释

“对不起”

“调理好身体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在变的严重之前，请一定要治好啊”

“是”

点了点头，从背后抓住乘在肩膀上魔怪乱晃的尾巴。到目前都是用两腿站着的魔怪失去了平衡

“放开，昌浩！我，我，我要给这个无能的阴阳师颜色看看！”

默默的无视了呲牙咧嘴的魔怪，昌浩叹了口气。睡眠不足比意料之外还要严重。如果不努力调整过来的话，估计会导致氧气不足。

昌浩抬起脸

“敏次殿下，有一件事，我能问你一下么？”

“什么？”

踏出步伐的敏次听到后，转身停下询问着

“现在，我在寻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完全不知道在哪里而很困扰。我记得敏次大人好像对这种方面很在行。”

“不能算的上在行的”

但是，这么说着敏次默默的看着昌浩的脸。他比起昌浩，在占卜方面厉害的多

凝视着脸色不好的昌浩的敏次，皱着眉回答了

“昌浩殿下”

“是”

“你应该是知道在哪里的，是不是只是忘记了？”

“诶！？”

在惊讶到的昌浩的肩膀上坐着的魔怪，瞪着敏次

“你说什么！？”

虽然不是听到了魔怪的声音，但是敏次继续说着

“应该是在一些角落里掉落了吧。比如说，腰的周边或者不看到就找不到的地方。脸相上是这样写着的”

拼命的挖掘着自己的记忆，在口中反复念叨着

“角落角落？”

风变强，天狗出现了。看见了梦，直觉告诉自己那是天狗的孩子的梦。监护者的飒峰来了。总领的大天狗说要毁灭这个都。时限在今夜。今天晚上是新月。在没有月亮的夜空，将会有无数的星星流动

流星是天狗。什么都不知道的都人们，不知道在风中飞翔的天狗们的愤怒，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猛烈的风暴袭来。

因为昌浩一脸被什么紧追的表情，让敏次感到了一些不对

“昌浩殿下，有发生什么么？”

“啊不，那个。今天晚上之前不找到的话，会被责骂的。然后，因为不知道怎么办”

紧握住双拳，压抑住自己。再继续动摇下去的话，会让敏次注意到的。

听到会被责骂，敏次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阴阳生笔头苦笑着拍了昌浩的肩膀

“这样，你是把晴明大人的道具随意带出去了吧”

昌浩暧昧的笑了笑。就那样吧。

“如果实在找不到，老实的去请求原谅不是比较好么？我想，晴明大人不会莫名的怒骂认知自己错误的人的”

这样说着，敏次又摇了摇头

“啊啊，不对。比起我来说，昌浩殿下应该更清楚”

毕竟是晴明的孙子

昌浩眯着眼。的确，爷爷是那种人。

“敏次殿下，很了解爷爷呢”

敏次像是害羞一样低下头

“不从行成大人那边听说了一些。我想多了解一下阴阳师们立志学习的人比较好”

然后行成向敏次说了很多关于安倍晴明的事情。行成用好像实际看到的语气向敏次诉说着。敏次从元服之后就当上了阴阳生笔头。是行成的心腹

“昌浩殿下，你知道么？行成大人的孩子们也很仰慕晴明大人。昨天若君还拜托我，如果晴明大人会治愈术的话带他过来，还说不是现在不行什么的”

压抑住焦急的心情默默听着敏次的话的昌浩，好像是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刚才，敏次说了什么

昌浩咽了口水，榨出声音问到

“请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诶？”

“爷爷他拥有什么术什么的”

敏次眨了眨眼，在脑海中想着刚才说的话

“恩是治愈术。好像是一只小鸟的伤一直不好，他感到很痛心”

最初星星掉落的是行成的家宅

受伤的小鸟

天狗们为了避人眼目，到早上会变成鸟。

一时一刻侵蚀着疾风的外法

坏死从翅膀开始传开，然后会失去生命，飒峰是这么说的——

“就是那个”

昌浩的眼中发出光芒。坐在肩膀上的魔怪，夕阳色的眼睛闪耀着。

昌浩握住敏次的双手

“十分感谢！”

“哈？”

“敏次殿下的占卜对于我（俺）来说只比爷爷差那么一点！”

“是我（私）不是我（俺）”※在日文用丁宁语的时候无论男女都用“私”，而普通说话“俺”是男性用语

面对发型都一丝不乱的阴阳师前辈，昌浩满脸喜色的点了点头

“是，对不起！真的十分感谢！”

晃动着握住的双手，昌浩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么，我先走了”

敏次呆呆着望着昌浩飞快的离开

“没事么，昌浩殿下”

昌浩的性格很认真，估计是想到了很多

应该是派到一点用处了吧

“嘛，既然被感谢了，估计是想到了吧？”

那样的话就真的太好了，敏次因为自己也要回去，必须去做准备，于是向阴阳部走去。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十一章

在向着藤原行成家宅走去的昌浩旁边，有一只鸟飞了下来

眨眼间变化身形的飒峰，看着昌浩迫切的表情吃了一惊

“你要去哪里”

“去星星最初掉落的，家宅。大概疾风，在那里”

听到了预想之外的言语，飒峰停住了呼吸

“你说什么！？”

但是，又立马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那个地方是第一个找的。星星掉落的钓殿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所以说啊！”

如果不提高音量，声音就感觉会被风吹跑

“因为只找了钓殿附近，所以才没有注意到的。好了，反正你跟我来！”

虽然气势不错，但是被风压住的昌浩的速度，和行走一样。

“可，可恶！”

在用尽全力行走的昌浩背后，飒峰将其抱起飞向天空。

“唔啊！”

“快给我指路！”

乘风飞翔的飒峰的翅膀，比起昌浩全速前进快的不能比较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是昌浩还是立即调整好心态向前一指

“是那边！”

猛禽的翅膀击打着风，天狗将空切开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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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

点起灯台的乳母，弯腰抱起想要到躺在箱内棉花上的小鸟旁边的若君。

“若君”

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大大的眼睛落下了眼泪直直的看着她

“鏑木，小鸟快要死了”

“”

找不到适当的言语，乳母的‍鏑木默默的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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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找到有这黑色翅膀的小鸟，是在因为很大声音而醒来的夜晚

母屋的对面燃烧起来，发出了很大的骚动。这是第一次，他害怕的悄悄走出去看着对屋的样子

掉下来了，他听到了这些话语。惊讶是什么掉下来的少年突然发现帘子下面有什么动了一下

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努力看清到底是什么。持续了一段时间，杂役的浩大经过了

“若君，有什么事么？”

少年沉默的指向了地面

浩大用手上的火把靠近地面

过了一会，发现草丛中有什么东西。

“那边，好像有什么”

接受到他的指令，浩大靠了过去。吃了一惊

“是小鸟啊啊，好像受伤了？”

那是一只小到能躺在浩大手心的小鸟

“怎么办呢。看起来受到了很严重的伤”

在那话中，听到明显是表示这很快就会死掉的若君，眼中溢出泪水摇了摇头

而听到骚动的‍鏑木则迅速前来

“若君，你没事太。怎么了？”

从浩大那里听说了的鏑木，蹲下身看向少年

“若君。那是一只受到很严重伤的小鸟。你能照顾他么？”

虽然已经3岁了，但是还是很小的小孩。可是这个孩子，代替数年前去世的长子，担任了继承右大臣藤原行成的重任。

她想，这是一个教会他生命的重要性的好机会。

听着鏑木的话，少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用两手从浩大那边接过小鸟抱到胸前。

黑色的小鸟，闭着眼睛微微呼吸着。左边的翅膀变形成奇怪的形状，鏑木说大概是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翅膀吧

在断掉的翅膀上用布条绑上竹架。因为不能绑太紧，从而拆了再绑，绑了再拆弄了好几次

心想不能让他变冷，虽然还没到季节还是准备了温石。但是，又听说太热的话反而会让伤加重，于是在棉的下面放置了温石

向杂役和女房询问小鸟吃的食物，得到了用开水煮的栗子。把壳拨开用竹签插着放到小鸟的嘴边，却毫无要吃的迹象

把含水的棉花放到他的嘴边，倒是动了一小下

“喝了！”

小鸟终于有了反应，但是那也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连叫也不叫一声，只是躺在那边

大概是伤很严重吧。动的话估计会让伤口疼痛的。是衰弱到连发出声都不行了么

代替不能发声的小鸟，少年忍不住哭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这样子的话小鸟会死掉的

他是有活着的，找到的时候是活着的。从母乳的手上接过来，用尽全力照顾她，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干什么了

在那里，听到他在哭的敏次出现了

阴阳师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但是女房们偶尔会说阴阳师，安倍晴明什么的

当问女房那是谁的时候，她们这样回答

——无论怎样的病都能治好的，当代第一的阴阳师

是么。如果是阴阳师的话估计能治好

面对充满着希望来拜托自己的少年，敏次一脸的困惑

——我还不够出色，不能熟练的使用那个术

即使怎样拜托，敏次依旧摇着头，少年很吃惊。一直说着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却一脸的真诚

少年想起来了

女房们口中的那个人，名为安倍晴明的阴阳师。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

少年立马询问着，但是敏次的表明显现变的更加困惑了

——清明大人，现在不在都内

但是，如果是安倍晴明的话，一定能救好的吧，少年重复的问着。敏次稍微考虑了一下回答到

——晴明大人的话，大概但是

看着小鸟的样子，敏次思考着

衰弱到如此地步，就算是晴明大人也会没有办法的吧

但是敏次并没有那么回答

因为少年是那么努力

而且少年到现在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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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还是哭了出来

坐在笼子前，黄豆大小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落着，那时

小鸟稍微打开沉重的眼皮，抬头看向少年

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是说着自己还活着一样，少年颤抖着

对不起

对不起

不能救你真的对不起

明明你那么痛苦的，却什么也做不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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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在梦中听着那温柔的道歉声

没有那回事的，真的

你已经尽力了

感到疼，感到痛苦，那不是因为伤的原因

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那也不是因为伤的原因

你不用道歉的，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少年的眼泪，掉落在小鸟的翅膀上

啊啊，这是多么温柔的雨滴啊

比起那爱岩的山中，在父亲怀中看着的那漂亮的雨滴，我想，还是这个孩子的眼泪更加的漂亮

渐渐的，少年的声音传不到小鸟的耳中了

可怕的外法侵蚀着小鸟的身体，用自己的力量的话，已经连翅膀的前端都动不了了

在那宿藏着神之气息的神圣山的深处

长雨好不容易停下，因为可以用尽全力展开翅膀飞翔而高兴着

左翼上痛感奔流着，为什么，飞不起来了呢

这是外法，有听谁说过

在山内圣域用术延迟了发作的时间，却无法解开外法

连张开眼皮的力量也失去了，小鸟在梦中摇摇晃晃似是要坠落一般

——我的孩子啊

最喜欢的父亲的声音也显得那么遥远，像是远方的薄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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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对不起

明明身上被寄托了那么多人的希望

——但是，翅膀已经坠落了

一旦掉落下来，就不能第二次飞翔了

而且，让那么温柔对待自己的族人们，发出了悲伤的叹息

可怕的外法慢慢的侵蚀着自己饿身体

——父亲大人。至少，再一次

向着，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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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渐渐闭上的小鸟，感到了十分怀念的温度

啊啊，真暖和。我知道这是谁的手，这是。

“————飒”

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承重的眼皮

看到了不断哭泣的少年的脸

小鸟拼尽全力试图移动自己的身体

“飒风”

飒峰

重复的念着从出生就在一起的监护者的名字

啊啊，真奇怪。飒峰为什么要带着面具呢。你一直说着，天狗是不能给人看到自己的脸的。

所以只有在没有人在的时候，会摘下面具，你是那么说的

还不能长时间保持天狗本性的疾风，飒峰一直都是抱着他飞行的

在夜晚的天空，像是撒上了银块一样闪闪发光，总有一天要像那星星一样画着光的轨迹飞行，我一直以那为梦想

“疾风大人，疾风大人，疾风大人”

飒峰像是只知道那句话一样的重复着

好奇怪啊，飒峰。你比我大很多，而且有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飒峰不断的抬起手将眼边的泪水抹去

“疾风大人，一起回爱宕吧。总领大人，一直很心疼你啊”

飒峰带泪说着。带上面具站起身来

被他两手温柔抱住的疾风，看到了旁边有这一个没有见过的少年

那是谁呢。不是天狗。没有带面具，还穿着奇怪的衣服。

但是疾风，没能继续想下去

久违的疼痛减弱了，翅膀的痛楚也衰弱了。而且，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这一点最让他高兴了。

看着不再动弹的疾风，飒峰悲鸣着。

“疾风大人！”

昌浩用手摸了摸小鸟

“只是睡着了，没关系的”

在小鸟身上施加的外法，昌浩动用所有的只是总算是压抑住了

但是，还是没能解开，必须要尽快到能延迟外法的圣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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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向行成家宅的昌浩，向幼驯染的杂色浩大拜托，得到了与若君的乳母见面的机会。

听到安倍晴明的孙子来访的镝木吃了一惊。说着快点告诉若君，然后半跑的赶到了对屋

小鸟，已经衰弱到几乎没有任何办法的地步。但是，昌浩看清了那一点。

外法是衰弱小鸟的魂魄，消减着生命的火炎。只要去除那个，还是有回复的机会的。

看着边哭边求助的若君，昌浩点了点头

或许有救他的方法。能带走这只小鸟么

可是，边哭边说不要，不要带走他，在这里治疗他吧。让乳母和昌浩都感到了困扰

这样下去小鸟的生命会很危险

这个时候，响起了鸟的叫声

在外面等着的飒峰，化作鸟儿停在了栏杆上

若君直盯盯的看着鸟儿。鸟儿则像是诉说一般再次鸣叫起来

在那之前一直拒绝着的若君，松开了握住小鸟的手

但是，绝对要救他啊！若君重复的说着，流着泪水目送辞去的昌浩的背影

飒峰，只是用鸟的姿态鸣叫了。并不是用人能所理解的语言

但是，天狗悲痛的叫声，还是让少年理解了

请将其还回来的情愿，他的确是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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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时将疾风的生命挽救了下来，但是昌浩没有一刻怀疑

“快，快带到爱宕！”

抓住要离去的飒峰，昌浩指向了北西

“把我带到那边去！”

“你认为我有那份空闲么！”

抓住在面具底下怒号的飒峰的胸口，昌浩也以不输的气势怒号着

“在途中把我丢下来就可以了！我要停止住天狗们！”

昌浩的双眼燃烧着

“不快点告诉他们的话，大天狗不就要出来了么！我有帮你们找到了，快遵守约定！”

这倒是对的。飒峰咬了咬嘴唇，将疾风放入怀中，一把抱起昌浩

“不要掉下去啊！”

“不要把我丢下去啊！”

化作火球的天狗，直直的向北西飞去

天狗们向着十二神将白虎做的风之屏障发起了猛烈攻击

每当快要突破的时候又被风吹跑，无论怎样努力都接近不了都

突然，白虎感到天狗的妖气从后方靠近了

“居然还有么！？”

神气已经全部注向前方了，如果后面受到攻击的话，一刻都坚持不了

“可恶！”

回头看的白虎眼中，突然出现了被天狗抓住的少年的身影

“白虎！快将屏蔽打开！”

快速飞行的天狗和昌浩通过了只开启了瞬间的屏障

白虎冒起了冷汗

“绕了我吧”

呼吸也有点弥乱，情况有点糟糕

调整着呼吸，白虎摇了摇头

神气爆裂着，土砂飞舞

像是要切散那一切一样，天狗的刀刃在天空飞舞着

用刀背战斗着，勾阵将各种危险的攻击击回

手上、肩膀上、背上。各种地方都有伤痕，衣服也因为汗而染成了黑色

手指甲上血已经开始凝固了，她叹了口气。调整呼吸，必须得让神气不发狂才行

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接受到全力攻击。但是，已经战斗了那么久，也快要累了

背后在和大天狗战斗的红莲，经常想着额头上的金冠

说不定只有这种时候，这个还是挺有用的。要时常压抑神气的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数不尽的天狗们降落下来。勾阵吸了口气

散发出柯烈的神气。将天狗们击飞出去

向那边飞去的飒峰显然受到惊吓

“大家！”

看着脸色变青的飒峰，昌浩断言到

“没事，大家都活着”

“为什么你能知道！”

昌浩眨着眼看向神气和妖气的漩涡

“我对他们说了不许伤害他们。红莲们是绝对会遵守的”

平淡的语气中蕴含的坚持，飒峰什么也说不出来

勾阵一人面对无数天狗的攻击。昌浩眯着眼看着。为守护都而制作屏障的白虎。将天狗们全部引过来的勾阵。

那么，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呢

四处看着的昌浩，发现了更靠近爱宕山的地方，有一股十分厉害的斗气在奔流着

两股力量互相碰撞着，制作出了巨大的漩涡。一方是炙热的斗气。另一方则是爱宕的大天狗

飒峰脸色发白

“总领他飓风大人，居然使用了风的剑”

已经迟了，飒峰摇了摇头

爱宕的大天狗飓风的愤怒已经到达极点了

最爱的妻子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因为外法师而被夺走，此时的大天狗已经变成了愤怒的化身

然后，总领的愤怒又传到到了族人们那边去。天狗们因愤怒都忘记了自我

全力飞行的飒峰用力叫着

“大家！疾风大人他没事！他在这里！”

可惜，天狗的妖力和神将的通力碰撞产生的声音实在是太大，飒峰的声音瞬间消散在其中

“怎么办啊，不快点回到爱宕的话，疾风大人的生命就！”

看着悲痛的飒峰，昌浩拼命思考着

再这样下去就弄不好了。不将战乱停止一瞬间的话，天狗们会暴走的

而对于神将们来说防守一方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吧

怎么办，要怎样弄才行

“如果是爷爷的话，在这种时候，会怎样呢！？”

脑海中漂浮出那老练的身影。作为大阴阳师而被歌颂的安倍晴明。话说回来，如果祖父在都内的话，在这种骚乱前就会将这件事解决吧

“毕竟是爷爷啊。是不可能像我一样花了那么多时间，在一卷结束之前才能解决的”

既然发生了这种状况，是自己还不够成熟。昌浩悲痛的想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

明明才刚定下这个目标的，这么快就要打破的话，我才不要呢

边念叨变思考着的昌浩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突然想起的，勾阵的话

——稍微，有点气过头了。这种时候顺着对方的意思走是最好的

“是啊”

昌浩的眼中闪现了光芒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第十二章

对抱着自己的飒峰，昌浩不假思索的说了

“飒峰，到中央那一带去”

昌浩指的地方是，勾阵和红莲中间稍微空出来的地方

“在那附近将我丢下去就行了。然后，你们赶快离开”

“诶？”

“不用管我的”

虽然有点惊讶，但是抢救疾风对于飒峰是最优先的。飒峰依着昌浩的话向那边飞去

昌浩吸了口气，用力推开了飒峰的手臂

“昌浩！？”

飒峰渐渐远离

“拜托了，白虎”

口中唱着，手结出印

“————雷灼光华”

在火气上头的时候，最有用的是

“急急如律令————！”

神咒轰了下来

在晴朗的夜空，雷之剑击打下来

这是昌浩注入全灵力的雷神召唤，伴着比过去还强的威力刺向了地面

与闪光几乎同时，雷鸣贯穿了鼓膜

大地震动，闪电的光辉一瞬间将夜晚染上了白银色

面对突然的事态，被打飞的天狗们，呆然的站了起来

背后突然落下了雷神，即使是勾阵也转过来呆呆的望着那边

而另一方，与大天狗僵持着的红莲也明白了昌浩的意识而停下了动作

雷击的余韵消失，返回了夜晚。斗气和妖气都被吹散，漂浮在空中

飞向爱宕的疾风，好不容易张开了眼

“昌浩呢？”

应该和雷击一起掉落到地上的。但是，无论怎么找，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昌浩”

断言着绝对不会伤害他们的阴阳师，如那话语一样，无损伤的止住了天狗们

但是，那个当事人。昌浩被牺牲了的话，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昌昌浩、昌浩！昌浩——！”

飒峰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变成了悲伤的咒念

在不断抖动的飒峰怀中，疾风终于露出了头

“飒峰怎么了？”

“疾风大人！那个，人类他昌浩他！”

抬头看向说不出话的飒峰，看向四周

“人类是，那个？”

飒峰吃了一惊抬头看向疾风指的地方，看中出现的是被十二神将的白虎抓住单腿倒挂着的昌浩

看着哑然的飒峰，白虎降落下来，在那边站着浑身是伤的勾阵和她身边同样浑身是伤的红莲

面对倒吊着的昌浩，红莲呆住了

“居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事”

旁边的勾阵将武器收回腰上苦笑着

“总之，天狗全员们应该是无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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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外的暴风，因为突然的落雷而停止了

从那天起已经经过了4天，天文部连夜研究原因也没能找出

那晚起，昌浩变的很难通过天文部面前

天文博士的父亲，虽然一幅想来问清楚的表情，但是却什么都不说依旧进行着研究

而从二哥那边听说的昌浩，在整理书库的时候，在心底土下座着说对不起

那么，跟随着昌浩的魔怪，那时候负的伤也好了起来，和往常一样坐在昌浩肩膀上

“哦，这个，好像可以派上用处？”

“哪个？”

打开了魔怪从上面取来的咒术书

爱宕山大天狗飓风的儿子，疾风身上被施展的外法，到现在也还没能解开

山中深处的圣域虽然拖延了外法的进度，但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还是会死的

那天晚上，昌浩和飓风进行了谈话。让天狗们就那样回了爱宕。外法师的走向和疾风身上被施展的外法，昌浩说会尽力想办法。当时只能这么说

“恩——，果然寮里只有正道的东西呢”

皱着眉叹了口气

“那当然吧。再说了，去问晴明不是更好么”

魔怪摇了摇耳朵。昌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却渐渐的陷入了沉思中

“真的不行了我再去问”

魔怪瞪大了眼，这还真稀奇

看到夕阳色的眼睛有张着，昌浩直视着他

“我一个人头疼倒还行，但是如果没能救疾风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嘛”

的确，是那样

昌浩看向窗外

“然后，我有和行成大人的若君定下了约定，一定要救他”

白色的尾巴晃了晃，魔怪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结束了”

将书按顺序摆好，昌浩走出书库

正好终业的钟声响起

“啊，结束了啊”

昌浩高兴的眯着眼，突然身后传来叫声

“啊啊，昌浩殿下”

“是？”

转过身来，敏次快速的从渡殿那里走来。魔怪反射性的皱起眉

“什么啊，是有话要说么，还是说”

在昌浩肩膀上魔怪直立着，昌浩时常感觉不掉下去还真厉害

“有什么事么？”

面对歪着头的昌浩，敏次递出了一个布包

“这是借的论衡，真的是十分感谢”

“啊啊。敏次殿下，读的很快呢”

惊讶的接过布包。专门书有很多难懂的内容，要想全部理解的话，得花很多时间

敏次手中有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然后，这个是为了答谢你的。希望你能收下”

“诶！？”

吓了一跳的昌浩慌忙的摇了摇头

“不，不行的。我不能收下。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不不，托你的福我才能读到寻找许久的书。而且不是俺，是私”【这个的区别看前面，昌浩有犯一样的错误

无论在何时，都能将说错的话纠正。敏次真的是耳朵很好

就那样反复谦虚着，昌浩最终还是被强硬的收下了礼物

一脸抱歉的收下了册子。封面上什么都没写，而且还很新

“那个，这个是？”

面对惊讶的昌浩，敏次以昌浩不会生气的前提下说了

“前几天，不是有说关于字的事么？”

到想出为止花了一点时间

“啊啊，是的。敏次殿下是一天写十张练习呢”

说起来，明明想着要每天写五张的，结果因为天狗的骚动而完全忘记了

不行啊。明明还得写回信的

啊啊，但是想起自己写的字而灰心的昌浩耳中，传来了敏次的声音

“其实，上次你问行成大人家宅状况的时候，不是有说那只小鸟么”

“是”

“若君听说小鸟的伤渐渐恢复，并恢复元气了之后，非常高兴。行成大人想着要给你什么做谢礼。然后，我就请求将万叶集的和歌写几个送给昌浩殿下，行成大人很快就答应了”

昌浩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诶？”

万叶集

不，重要的不是那一点

重要的是，这是行成大人的笔迹

“诶？诶！？诶诶！？”

打开了封面，里面记载着昌浩知道的有名和歌，字迹十分美丽

因为感动而无法说出话来的昌浩，就那样看着文字固定住了

“昌浩殿下？昌浩殿下，没事么？”

敏次用手在昌浩眼前晃了晃。昌浩回过了神

“啊啊！啊，是，没事的！那个，真的是，感谢了！”

用力抱紧行成写的册子，昌浩感慨无限

敏次松了口气

“那真的是太好，那么我走了”

挥了挥手，敏次转身快速离去

交互的看着敏次的背影和文字，昌浩说不出话来

回去之后，用这个当模范练习字。然后，尽快写出回信

在脑中思考着的昌浩肩上，魔怪淡淡的说着

“总之，你那么抱着册子的话，也不可能字变的漂亮的”

“我知道啊”

“嘛，加油吧，晴明的孙子”

昌浩，久违的用尽全力将魔怪摔了下去

“不要叫我孙子！你这魔怪！”

然后，真的是久违的怒号，在初冬的夕阳中回响着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序

好痛

好热

好难受

啊，好痛，痛的难以忍受

好热，就像被烈火焚烧一般

好难受，这样下去总要想点办法

这些，都是那些家伙造成的

那些家伙造成的

那些家伙造成的

这样，让那些家伙受苦、威胁他们，有何过错？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一章

昨夜，强风持续了很长时间

风猛烈的刮着，发出隆隆的声音。屋顶会不会被吹飞了，稍稍有些让人担心

不过，即使都中的宅邸的屋顶被吹飞了，这座宅子也会无事，因为这里施加了特别的结界，有更强韧的保护。

意识朦胧正考虑这事的昌浩，额头上突然被锐利如矛尖一般的东西刺了一下。

“啊”

反射性的呻吟着一跃而起。

眉间略微向上的部位，昌浩双手按住那里，回过头去，看见叉开双腿站着（仁王立，仁王乃佛家护法，以后不再做解释，因为感觉翻成“叉开双腿站着”有点别扭，而且气势形象也不如原词生动）的乌鸦吊着两眼看着自己。

完全没有关系，即使是乌鸦，生气的吊起双眼，表情暴怒。

而且这只乌鸦高兴的表情，并不那么容易见到。

果真这只乌鸦有情绪很好眼角垂下的时候吗？真难想象。

双脚仁王立的乌鸦，“唰”地伸出一只翅膀。

“安倍家的孩子啊，你，想等到何时才回复书信！”

一边摸着疼痛的额头，昌浩半闭着眼睛，

“刚刚使用喙扎我吗？”

“不是扎，而是啄”

不，不管怎么想，那势头，那痛感，可不是啄了一下那么简单。

乌鸦是怎样的情况不得而知，但人的眉间是要害。所谓要害，，简而言之，就是如果这个部位受到严重打击人就要到河（译注：三途川）的那一边旅行了。眉间、喉部、心脏，其他应该还有几处，立刻能想起的是这三个地方。

昌浩的嘴弯成了へ字。

这只乌鸦，知道人类的要害，特意攻击致命的部位。

没想到那么生气。

“那个，嵬”

深深的叹息着，昌浩盘起腿来。

“回伊势一次的话?”

紧接着，乌鸦突然扎煞起身子，好像全身的羽毛都倒竖起来。

昌浩一瞬间摆起架势。这只乌鸦非常敏捷，这次动真格的要袭击眉间。

暂时无言的乌鸦，身体因气愤而震动，张开嘴

“…….你说什么……”

夸张的张开羽毛，嵬低吟着。

“面对我这个厌恶谎言，身为无比自豪的道返大神眷族的守护妖，我家公主的请求竟当作废纸，你小子在胡扯吗…….!?”

“不，不是那样的”

“啊，住嘴，住嘴！我不想听你说话！在这里等待的我的担忧你怎么理解！”

担忧，果然这只乌鸦让自己看到那种事吗。

还是只是因为自己没注意到，实际上嵬想说的还要严重。不不，嵬想说的通常毫不隐瞒直言不讳。这样表里如一的确不错。是的，那就是嵬式的担忧。

昌浩想起这几日的絮叨，不不，是细致的建议。

昌浩搔搔头。

眼前仍是漆黑的乌鸦含着愤怒、悲伤和哀叹的不停唠叨。相当有水平的话语滔滔不绝地从口中讲出。所谓的口若悬河就是如此了。虽然常说百闻不如一见，昌浩悄悄的感叹。

“说起来守护我家无可取代的公主才是我的使命！尽管如此为什么我特意飞到都中远离公主身边，你小子忘了是为什么吗！这样做在这段时间里公主遇到危险怎么办…….!”

小小的身子因愤怒而不停的颤抖。昌浩对嵬说，

“有六合在，没问题吧”

话音刚落，乌鸦就喀喀喀地踢着地板，一直逼近昌浩。

“确实、确实、那家伙能保护公主的保证在哪里”（感觉翻成“你能保证他确实能保护了公主吗？”比较好，但是上面那种翻法更接近原句，而且比较好与下文衔接）

嵬的嘴差点啄到昌浩的眉间。

“保、保证什么确实不太清楚，我想大概六合会为了风音奋不顾身的”

不，从过去的实绩来看，何止奋不顾身，一定会拼上性命的。

嵬“啪”的睁开双眼

“大概！？”

“呀，嗯，从大家那里听来的话来看，也可以说绝对会保护公主，也许……”

“也许！？”

嵬更加逼近昌浩

昌浩的视线四处游走，嵬却毫不放松。

余光落到了书桌上。

昌浩突然想起来。对了。

“啊，对了，昨晚我拼命的把回信写好了。”

“什么？”

嵬迅速的回过头来。

有张写满字的纸在书桌上放着。昨晚将杂事全部处理完毕，终于写成的信。

这样嵬一直吊起的眼角，稍稍垂下了点。

“哦，干得好，安倍昌浩。这样我就可以挺起胸膛回去了。”

心情很好的乌鸦，踏踏踏地走向书桌，飞了上去。

“哟，像偷窥书信这样无礼的行为我是不会做的。快点，安倍昌浩。快点准备。”

说着迅速转身将背对着昌浩。昌浩将书信用油纸包好用绳绑在了嵬的背上。

最初，书信由乌鸦从伊势带来，就是这样的状态。想必考虑到风雨的情况了吧。所以昌浩也这样将信送走。

“嗯，稍等一下”

“要快点啊，珍惜时间”

也许是心理作用，昌浩觉得嵬的声音抬高了。

昌浩苦笑着，因为这事那事让它等了很久，它的怒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昌浩也有昌浩的事情。不管怎样，现存的问题停滞不前直到将这些解决才能写回信。

但是，因为让对方等太久，没有办法，昨夜执笔写信。近况报告和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当然没有忘记因太晚回信表示歉意。

但是，关于昌浩目前遇到的问题，却没有提起。

将信纸小心的折好，再用别的纸包好，写上收信人的姓名。

每次写“藤花殿下”时，就会有是给另外一个人写信一般不可思议的感觉。没有写真名，是考虑到万一的情况。

最近昌浩，以大概十天前得到的书为字帖，每天习字十篇。还没看出什么成果，坚持是很重要的。

“好了”

直到收信人姓名的墨迹干后，昌浩竖起一只膝盖去取油纸。

就在这时

昌浩感觉到空气因受到什么外力激烈的流动，一种强大的力量在逼近。在感知来者何人之前，身体已经反射性的动了起来。

一下子抓起书桌上的嵬一跃退后。

同时，很重的一团冲破了半个板窗。裂成两半的板窗的上半部，发出啪啦啪啦的可怕声音落了下来。碎片横飞，因为受到很大冲击，灯台呀屏风呀都倒了，堆在一起的书受到煽动一般吹跑了。

一边将乌鸦抱在怀里保护着一般俯下身子的昌浩的背上，木屑啪啦啪啦的落下。

闯入的一团，一下子站了起来。

昌浩的心中猛敲警钟。

这座安倍邸，被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设下的强韧的结界包围着。尽管如此，这些家伙将其打破侵入进来。

可怕的妖力升腾起来。难道竟然就这样陷入穷境了

“————”

少年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慢慢的站起来，用不常见的锐利的声音说

“——首先表示感谢，谈话从下面开始”

昌浩的肩膀不停的颤动，被昌浩抓起的嵬，因为冲击稍稍的呆住，这时才回过神来。

“…….唔….，什么事…呀呀！是你们！”

踩在坏掉的半块板窗上的，是天狗。

是张初次见到的面孔，可以感觉他发出的气息没有敌意。

几乎要到房梁的高个子，结实的身材。昌浩认识的人当中最强壮的是十二神将的白虎，但是他比白虎有着更加巨大的躯体。戴着想伎乐一般的面具，穿着常见的单色上衣和下衣。背上生有翅膀。

一下子有种违和的感觉。正面站着的巨体的天狗，左袖不自然的垂下来。恍然大悟，原来从肩膀开始就没有了，单臂天狗。

昌浩虽然不认识这只天狗，但是他从哪里来却知道。

在爱宕（dang，4）山深处居住的天狗族，这一定是他们其中之一。

为何会知道这事，因为昌浩见过他右肩担着的小小的身影。

昌浩耸起肩。

“喂，飒峰。随意闯入人家，而且弄坏板窗是何居心！”

难得的声音粗暴的昌浩。也难怪，不法侵入加上弄坏板窗，不生气才怪。

接下来收拾是个浩大的工程，愤然环视室内的昌浩，将抓住的嵬放了下来。

从未有过的惨状。坏掉的板窗的碎片在屋中飞得到处都是，灯台、屏风、书桌都成了碎片的垫子。

将眼睛睁至最大，昌浩深吸一口气，大叫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发出的震动和噪音，然后是大叫。

正在做每日早晨必修课确认历法的安倍吉昌跳起，和正准备早餐的妻子露树一起，向末子的房间跑去。

“昌浩，怎么了！”

打开侧门，两人吓了一跳站住了。

在板窗坏掉碎片飞的到处都是的屋中，十四岁的儿子脸色大变地正在进行发掘作业。

他的身边为什么会有一只乌鸦，这并不是重要的问题。

“啊，这到底是…….”

惊慌失措的露树没有见鬼的才能，无法掌握现状。但是，作为安倍晴明次子、阴阳寮的天文博士的吉昌，却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屹立的巨体天狗。

“……!”

天狗什么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为何会来安倍府上？

虽然这么想，但是吉昌意外的摇摇头。

为何会来，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不管怎样他的小儿子，和他的父亲一样对隐秘行动特别在行。在这之前，上个月发生了让都中人相当烦恼的强风事件。还有，广池区域落下了超强的雷。那个并非变化无常的落雷，明显的是人为的召唤。

吉昌叹息着，拍拍妻子的肩膀。

“露树，这里没事了，回去准备早餐吧”

“诶？但是殿下，这是….”

“这个是，嘛，就是那个，从过去就偶尔会发生的”

露树眨眨眼，啪一声拍一下手。

“啊，是，明白了。那么，就麻烦了”

领会了什么的样子，露树听话的回厨房了。

像是代替她进来一样，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庭院通过竹帘跳了进来。

“怎么了！？”

进来的是白色的魔怪。像大猫或是小狗那么大，纯白色的毛，长着长耳朵和长尾巴，脖子周围有一圈像勾玉一般的突起，额头上有像花一样的红色印记，四肢的前端长着黑色的爪子。

“哦！什么事天狗！”

呲着牙瞪着天狗，那双眸，就像血一样红。但是昌浩却将那眸子比作燃烧着的红色夕阳。将这白色的异形唤作怪物的小怪。

巨体的天狗回过头看向小怪，歪着头。

“——唉”

“唉？嗯？喂，你是飒峰吗？”

小怪怀疑地问，一直一动不动的矮个天狗无力耷拉着的手腕摇动着。

“………,这是….”

迟缓的抬起头，把握好现状后一下子脸色变青了。应该是这样的，小怪从他的语调中推断出来。不管怎样天狗的脸的上半部分被面具覆盖着，无法知晓表情脸色。

挣扎着从巨体天狗的腕中逃脱，回头看向跪伏在地上的昌浩。

“昌，昌浩！对不起，我阻止过他，但他说不管怎样都要来找你…”

打断飒峰惊惶失措的谢罪话，昌浩叫起来

“找到了！”

将乱七八糟的书道具呀书卷呀扔到一边，紧紧抱住从下面露出的书籍，昌浩在那里颓然坐下。

“太好了，安然无恙……”

虽然书籍上多少落了些灰尘，但是没有折损或弄破。

放下心来的一刻眼头一热。

“啊，真丢人。我快要哭出来了。真的是太好了，如果书籍损坏了，我没办法向爷爷解释的。”

昌浩将挖出的数册书籍看了又看，确认没有收到很大的伤害。

安倍邸藏有很多贵重的书籍。晴明年轻时搜藏的文献、书卷不只是阴阳道类的，还有古事记呀日本书纪呀地理呀天竺经文呀拜火教、景教多方面的书籍。很早以前遣唐使就被废止了，现在这些书很多很难入手了。

因为现在晴明不在，昌浩擅自将这些书拿出来。要是发生什么的话，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还有，和这些书同样，不，比这些书更贵重的，是昌浩最初找出的一本书。

那是右大弁藤原行成亲手写的《万叶集》。虽然不是全篇，但是是行成为昌浩写的。行成的笔迹既非常优雅又流丽透着力度。昌浩现在以这本书为字帖，努力习字。

放下心来的昌浩，稍稍沉着下来。然后才注意到

“————啊”

就好像代替那些书一样，已变得破破烂烂惨不忍睹的书信。

那是昌浩昨夜费尽心思写好的书信。

目睹这一连串事情的嵬看着将书信放在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昌浩开口说

“啊，安倍昌浩啊。这样想怎么样。这封书信并不是必须要送去的东西。对，是这样。因为并不是必须要送去的，哪位神明也不能阻止，让他们看到发生的事，这样想就能理解了。”

“……”

小怪很钦佩。

那个嵬，在安慰昌浩。

“…….算了，就这样，就这样了。”

不管怎样，昌浩昨晚用了很长时间写这封书信，一边“嗯嗯”的费力想一边写成的。在一旁看着的小怪提醒他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写怎么样，可昌浩还是努力的最终将书信写完了。正因为知道这份辛苦，小怪现在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他。

小怪没法开口，但是嘴上很少说温和话的乌鸦虽然很狼狈，但却拼命的安慰昌浩，那就交给它吧。

半闭着眼睛一阵点头，小怪回过头去。侧门前，带着没法形容的表情的吉昌一直站在那里。

吉昌一直忙于处理前几日发生的强风和天狗骚动事件。对于突然从天而降涌出的魔怪，必须要给出个解释。

“啊——那个，什么，呃”

对吞吞吐吐的小怪，吉昌一边吸口气一边苦笑着。

“算了，大概也能推断出来，说明就不用了”

“唔”

不愧是晴明的儿子。大概是因为一直住在这个人外魔境的安倍邸，不会对一些随意的事情动摇。

用一只前足搔搔耳后，小怪回头望向天狗。

“喂，解释一下，天狗，为何闯入安倍邸”

往前迈出一步，小怪带着凶险的语气低声说

“根据情况我去爱宕挑衅”

“腾蛇殿下，那有些乱来”

小怪对调停的吉昌突然呲了一下牙。

“看看这惨状再说！想去挑衅是当然的！”

“不！”

飒峰扬起声。

“不，不是的。我们绝不是来找事的！”

“正如他所说。白色的家伙，那是你的武断的想法。”

一直沉默的巨体天狗总算开口，随后，爽快的笑起来。

“哎呀，对不起。不小心太猛了。”

被叫做白色的家伙的小怪，太阳穴抽动着。

“…….不小心，吗？”

小怪的表情更加危险。

用右手嘭的拍一下头，天狗豪爽的笑了。

“虽说没有等待，但是这个半吊子一直不动。我们等得不耐烦了就进来了。真让人头疼啊。”

“哈？”

小怪挑起语尾，同时竖起尾巴和耳朵。那不是我的台词么。

天狗悠闲地环顾室内。

“人类的住宅，意外的脆弱啊。虽然我们不认识，但是仔细看并非木造的，这样我们尽兴一次一瞬间就变成粉末了。倒不如找个空地再建一所更坚固的宅邸代替这个怎么样？”

吉昌和小怪，呆呆的张着大嘴。（你们的表情好可爱啊……）这天狗偏偏说这个，到底要胡乱说什么？

看起来并不是想要迷惑人，天狗的语调也好，态度也好，决不像是开玩笑或是搪塞人。是真心的从心底担忧说出的提案。就是那种情况。

站在空地上的飒峰担心的窥视着一直转过身低头一动不动的昌浩，张开翅膀拍拍昌浩肩膀、一边忙着拼接破碎的信纸的乌鸦，发呆的吉昌，和刚刚放下一触即发架势的小怪。

小怪的目光凝固住。

另一方面巨体的天狗对这里紧张的空气毫不介意，继续爽朗的说下去。

“虽然能力有限，但随时可以和我伊吹商量。但是这块地用来住人的话相当广阔，重建的话会不会人手不够？那时就交给我吧。尽请放心，虽说我们一直在爱宕的异境过着隐居的生活，但是我一声令下就能召集来很多。是吧飒峰”

“伯父大人，不是这个问题！”

“伯父大人？”

惊讶的声音重复了两次，是小怪和吉昌。

小个的天狗回头看向小怪。

“是的。这位是我的伯父，伊吹。那个…”

将站在空地上的飒峰推到一旁，巨体的天狗屈膝与小怪的视线拉近。

相对的小怪用两只后脚站直，用危险的眼光回瞪回去。

“我担任养育总领唯一的儿子疾风大人的职务。我听说人类非常尽力为我们找回疾风大人，迫不及待的前来表达谢意。”

说完，巨体的天狗伊吹哈哈地大笑起来。

小怪半闭着眼睛。果然是这样的。但是虽然如此，却给添了很多麻烦。

一方面，听了天狗的话的吉昌，将话的内容全部把握。不管怎样好像他的小儿子再一次介入相当的麻烦。

虽然从伊势回来还不足一月。

这孩子或许有着经常置身和妖怪有关的事的宿命。

但是，也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不管怎样，昌浩是以被怀着敬意称作“怪物”的父亲安倍晴明的后继为目标的一个人。姑且不论本人的自觉和目前的实力。

小怪直直地瞪着伊吹。伎乐面具深处的天狗的双眸，蕴含着稳重却苛烈的光芒。虽然他说过着隐居的生活，但是却有着毫不衰弱的气息。绝不能掉以轻心。

小怪的神色紧迫。吉昌对此有所察觉，感觉到胸中就像缩紧了一般。

这个被昌浩称作怪物的小怪的白色的异形，是苛烈的神将腾蛇的假身。

吉昌很怕腾蛇。变成这种姿态时，完全隐藏住腾蛇的神气还好，但是变回本性的腾蛇如果在身边，就会被本能的恐惧包围无意识的畏缩。

伊吹无意的看到吉昌。

“那么，你就是尽全力就出疾风大人的阴阳师吧。嗯？听说还是个孩子，人类的成长速度真是惊人得快啊。要是比喻的话像樱花一般生命短暂，必须像追赶什么一样活着，这就是原因吧。”

“诶！？”

没想到伊吹这样说，吉昌不由得瞠目。

小怪对一个劲点头的伊吹举起一只手。

“等等。那是另有其人。你说的阴阳师在这里。”

“什么？”

伊吹向小怪所指的方向回过头去，确认是那个颓然低下头看不见一丝生气的少年，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

“……呐，飒峰啊”

“是？”

伊吹用非常严肃的声音像外甥询问。

“真的是垂头坐在那里，像是马上要被风吹跑了似的，完全感觉不到霸气和生气的虚弱的小孩，是那天让我们的同胞战栗的阴阳师？”

比飒峰的回答先一步，小怪的怒号轰响起来。

“那你认为是谁————！”

声音大得几乎将房梁和柱子震得嘎啦嘎啦响，这是只有拥有见鬼之才的人才能听见的。

露树啪嗒啪嗒小步跑到不由得捂住双耳缩起身体的吉昌身边。

“殿下！……有什么事么？”

“啊，不，没什么。怎么了？”紧接着妻子的话，吉昌说道。

“那个，京职和检非违使（相当于现在的检察官）到了，正在等候您的许可进来……”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二章

想来也是当然的。

身份低微的安倍家处于贵族之末。在一条的一角广大的空地上建造的宅邸，离大内里很近。

宅邸里落下正体不明的东西，将房屋的一部分弄坏所产生的噪音，大概附近的居民也听到了吧。从仓皇失色的居民那里接到出事的报告，京职和检非违使迅速的赶到了。

刚刚前几日，藤原行成的府邸里坠下星星，造成了大骚乱。这件事大家仍记忆犹新，这次也许和上次一样是星星坠落，检非违使众人最初这样想。

但是，这到底是他们的预测，也不见得一定就是这样。

吉昌到场时，役人们已经麻利的将事情处理完了。看看在被坏掉的板窗覆盖的家具呀书物中有没有星星的碎片或者以此为准的一些东西。虽然躺柜和柜子中还没有调查，但是问了里面有什么东西。

役人们将宅邸的每个角落都细致的搜查了，甚至连仓库中都彻底的搜查了。

要对这个事件下结论，认定其不是人为的，就必须有事实表明没有人为的痕迹。

现场的惨状，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干的，但是这并不能作为此事不是人为的证据。

这和行成府上的事件不一样。这里是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府邸，对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来说，隐藏起来的敌人有很多的。可以不用人类直接下手，术师使用某种法术攻击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到。

为了更慎重起见，从阴阳寮将阴阳师们叫来，让他们调查所谓的术的行迹或残痕。

追随者检非违使来到现场的吉昌，大量的汗骚动着背部。

他的旁边，坐着小怪。

对着脸色煞白的吉昌，小怪说道

“真是太好了，她不在”

吉昌从心底回应着

“是，确实”

有个公主和晴明一起逗留在伊势，是个以安倍家远亲寄住的名义留在这里的少女。她现在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那些物品里，没有让人知道她的出身的东西”

“大概，我想不用担心”

怎么样呢？虽然没有去她住的屋子，但是现在却不能保证。

“书信什么的，在那边”

思考着的小怪察觉到低声说着。吉昌顿时脸色铁青。她父亲写来的书信。这样说来好几次交给她让她保管。

她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吉昌想也许她把书信收到了箱子或什么里，要是因为什么情况打开了就麻烦了。

小怪制止住不假思索要冲出去的吉昌，摇摇尾巴。

“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普通人是看不见小怪的，即使是多少有些见鬼能力的人，也不能总是看破小怪的样子。

从开着的侧门溜进来时，两名检非违使正在调查是否有可疑的东西。虽说是调查，也就是看看桌子下面，确认一下屏风的背面的程度。并没有触及在墙边的躺柜、镜台旁的梳妆匣。

小怪眨眨眼。

检非违使并不是没有检查躺柜和梳妆匣，而是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什么事，怎么了腾蛇》

隐形着坐在躺柜上，盘着腿环着手臂的朱雀轻轻地歪了歪头。同样隐形站在梳妆匣前的天一，带着想要说什么的表情。

小怪吸了一口气，它的同胞巧妙的利用神气将那些东西隐藏了起来。

“没什么，朱雀，好久不见了，身体没事了？”

小怪的话音刚落，十二神将朱雀像太阳一般爽朗的笑起来。

《还好，因为伊势的事稍稍有些麻烦，用了不少时间》

接着，朱雀向天一投去视线。

《也让天贵很担心，我不想让她再那么难过了》

对着带着毅然表情断言的朱雀，天一绽放出如花一般明媚的微笑。朱雀也露出最温柔的眼神颔首。

小怪半闭眼睛搔搔耳朵。

“……是么，那么，嘛，这里就拜托了”

随即转身快步走出屋子。

如果还没有眼力的话，会被马踢的。

一方面宅邸内无数的检非违使来来往往，一方面屋顶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屁股盘腿坐下晒太阳的伊吹和抱头苦恼的飒峰。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双手抱胸皱着眉的勾阵和闭目握着手杖的天空。

勾阵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的，主人不在时弄出这么大骚动”

随后她将视线转向担任十二神将统领的同胞。

“天空啊，你也真是的，为什么让这些天狗通过。如果不让他们通过结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态了。”

有相当年纪的老人模样的神将，皱了皱眉头回答道

“因为爱宕的天狗没有敌意，所以就这么让他们通过也没关系，昌浩口头上这么说的”

“什么”

对着带着疑惑反问的勾阵，天空低下头像看着脚边一样。他通常是闭着眼的，实际上看不见。

“昌浩用昌浩的方式，为一直维持结界的我减轻负担，但这回事与愿违。”

难道是说他们猛地冲进来将板窗弄坏的事。至少飒峰不管何时，不管用多么快的速度飞来，都会在房屋前落下报上名来。

“那个，真的，对不起”

相对于缩着抱头苦恼的飒峰，伊吹不为所动。

“修缮的事我伊吹全包了，不用担心，而且爱宕的族人也都很能干，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恢复原样，是吧飒峰啊，哈哈哈”

那并不是问题。

勾阵头疼的按住额头。

要是坏掉的板窗一眨眼的功夫就复原了，那么，安倍邸果然是人外魔境，安倍晴明是怪物，这些又要成为都中居民传言的种子。即使不在也能成为人们话题的晴明，不论好坏，都将人们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宅内的检非违使，集中到一起要去哪里。

看起来成群结队的从门出去，去向大内里的方向了。结束了。

勾阵和天空感叹着吸了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的就拜托了。”

放下这句话，天空回到那片人兽绝迹的森林里去了。正目送他走时，小怪来了。

“真是的，给人添麻烦的天狗”

轻轻地注视着，飒峰用快要将面具擦到屋顶的气势，平伏了下去。

“对不起！但是伯父绝不是出于恶意！只是怀着强烈的心情为疾风大人着想，才至于此……”

小怪微微向上看向同胞。她也一样，微微将视线落下来。

感觉不出飒峰在说谎。伊吹也是，没有恶意和敌意，悠闲的坐在那里，真的只能认为是用力太猛。

小怪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要是觉得抱歉，就帮忙收拾”

飒峰利落地站起身。

“当然！不，不如让我们干吧！赌上爱宕天狗的荣耀，我们有责任让一切恢复原样！”

不，不用赌上荣耀也行。

这句话，小怪没有说出口。飒峰用自己的方式表示诚意，要是拒绝的话就太残忍了。

比起那个，问题是这边，惊扰众人的单臂天狗。

“那么，伊吹，你为什么而来”

对带着威胁语气的小怪，伊吹豁达地回答

“已经说过了。为了向你们尽力救出疾风大人表示感谢，就急匆匆的来了。”

笑容从伊吹的嘴边消失了。

“要是一直那样下去，用不了几日（疾风大人就不行了），在那尚幼小的羽翼脱落之前，你们解开外法将他救了出来，我们必须向你们表示感谢”

风中可以感到充满了冬天的气息。

“哎呀，灾难呀”

很久没有回本家的安倍成亲、安倍昌亲兄弟，首先看望了父母。

带兄弟二人来到父亲房间的母亲，像是不觉得发生骚动和平常一样。兄弟二人放下心来的同时，感叹着不愧是母亲。

不管怎样嫁给了安倍晴明的儿子，生下的孩子们也从幼时就接触各种各样的事，或者卷入各种各样的事。神经纤细的话身体会支持不住的。

也许正因为没有见鬼之才，才能不为之所动。虽说是这样，但却绝不是迟钝，想要关注的事会妥当处理好的。但是，阴阳师本身要包容各种各样的事物，不能太过敏锐。

实际上，吉昌呀，成亲、昌亲对决定认真隐藏的事情并不注意，恐怕对昌浩来说也是如此。并非知道一切，尽管如此也不是完全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阴阳师就是如此，也许在什么时候就放弃了，他们认为这是不得不这样做的。

而且，正是因为是血亲，所以会有绝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这不是见外，所谓的阴阳师就是如此。

什么也没说却觉察出这方面事的母亲，准备好饮品和点心后，理所当然的出去了。

两兄弟先和父亲促膝长谈，之后再和母亲好好聊聊。

因为星星坠落之事，吉昌和昌浩进行了数日的斋戒。

安倍家里坠入星星一事，现在这个话题席卷大内里。

将母亲送来的茶杯握在手中，成亲远眺着。

“就是那样子，被称作连天灾都能躲避的安倍邸坠入了星星，散布传言的贵族，也许是心理作用，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让我稍稍有点生气。”

“算了，让想说的人说去吧”

吉昌苦笑着安慰兄长。

“虽然他们这样做，但遇到麻烦的时候又跑来求爷爷告奶奶，我们遭难又觉得有趣，简直让人有不管发生什么事，岂有再帮助他们的想法。”

“是会这样想。但是我们必须不能夹带私情。特别是兄长，和藤原一族有关系。”

听着儿子们谈话的吉昌双手抱胸。

“那么，寮里的情形如何？”

天文博士吉昌突然不能来工作，多少会引起混乱。

“伯父大人出面帮忙指挥各项工作，已经恢复了平常业务”

“是么，之后必须给兄长大人写封信”

“还有，阴阳部那里，虽然发生了事情，但是昌浩的工作被迅速的分派下去，一切正常。据说率先行动的是藤原敏次”

成亲笑了起来。

“从行成殿下那里听来的，最近借给他《论衡》来着？”

听说他非常高兴，脸上泛起红潮。就连仅仅听说此事的行成，都非常高兴。

“成亲，你对行成殿下，那样的…….”

成亲对苦着脸的父亲挤了一下眼。

“面上的好好领会了，请不要担心”

然后成亲向南面的房子扫了一眼

“那么我们去看看小弟吧”

昌亲点头

“成亲、昌亲，稍等一下”

意外的，吉昌制止了二人。看上去吉昌带着神妙的表情。

两人端正的坐好，这是必须认真听的话。

“有件不得不说的事……”

昌浩房间的旁边，是一间空屋子。

过去昌亲在住，现在放置着少量家具和不用的道具。

因为不时地通风扫除，所以没有积下灰尘，空气也很清新。为的是什么时候立即就可以使用。

将侧门打开的成亲和昌亲，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呆住。

“芋虫（讨厌的人）？”

带着怀疑低声说道的成亲和惊讶的直翻白眼的昌亲。

板窗前放着的褥子上，隆起了圆圆的袿（gui，1）衫，像枕头一样的东西在地上滚着，但不知为何前面有一只乌鸦。

注意到闯入者的乌鸦转头看向他们。

“什么人”

看到张开嘴说出人话的乌鸦，成亲和昌亲眨了一下眼。

“……化生吗”

“好像是”

不为所动的二人，踏入室内。

向摆起架势的乌鸦挥挥手，成亲报上名来。

“我是安倍成亲，这边是安倍昌亲。我们是安倍吉昌的儿子，是大概在那里团成一团的昌浩的哥哥”

“哥哥？”

乌鸦像是惊讶的歪歪头，成亲对着它点了点头。乌鸦回过头去看像小山一样的袿衣。

“安倍昌浩，是这样吗？”

“…….是”

“果然，这样的话不要客气坐下吧。哦，围坐在那边吧”

乌鸦用黑色的翅膀示意。

“哦，真的，这样我们就不客气了”

合乎礼仪的成亲和乌鸦很合得来。昌亲淡淡的笑了。这里是他们的本家，不必被正体不明的乌鸦来指示。但是在昌浩和已知的交情中，要是有紧要的事，这样的礼节是有必要的。

进入这个宅邸的妖怪呀、异形呀、化生呀就要给它们这样的待遇。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必须是在有安倍晴明的允许下才能进来的。

既然得到安倍晴明的允许，它们就有相应的理由。它们向晴明尽了礼节。

在褥子前盘腿围坐的成亲打探道

“那么，您是”

“唔？哦，我必须报上名来。我名叫嵬。在出云国道反的圣域，担任守护道反大神和道反巫女的职务。因为一些事情留着这里，也从此认识安倍家的人们”

“明白了，请代我问好”

两人向堂堂挺起胸膛报上名来的乌鸦还礼。

然后成亲抱胸，昌亲伸出手砰砰敲了敲那个袿衣山。

“昌浩”

没有回答。乌鸦吸了一口气。

“从刚才开始就这样子，不肯出来。”

“果然”

成亲点点头

“不贞寝呢”（就是指闹别扭不愿意起来，中文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对应的词，译成闹别扭又觉得不如原词形象。不过话说回来，昌浩弟弟，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完全是那样子呢

房屋被破坏了，不仅如此，连好不容易写好的书信也毁了。昌浩像被什么伤害了，将免遭损坏的褥子和袿衣拖到这间屋子，一言不发的盖上袿衣不贞寝。

安倍成亲比昌浩大十四岁，昌亲比昌浩大十二岁。对吉昌、露树夫妇来说，昌浩是非常晚才得到的孩子，晴明的末孙。

虽然成亲和昌亲也是晴明的孙子，但是神将呀都中住的杂鬼几乎不叫这两人为“晴明的孙子”

虽然成亲冠以安倍之氏，但是初次见到参议的女儿后入赘到藤原家。因为讨厌卖弄那个姓氏，在公共场合还是用安倍之姓。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另一方面昌亲也结婚了。担心身体虚弱的妻子，她要是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心里更踏实，所以一直住在妻子家。（好男人啊……）虽然一直没有孩子，去年得到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孩子出生时，以晴明为首，连上尚未元服的昌浩在内的一家全体出动祈福的事不太为人所知。这样是为了母子健康，昌亲第一次深深的感谢家族的远近亲戚们。

虽然一直离家，但是作为兄长的二人一直挂念昌浩，时常给昌浩帮忙。

今天也是，父亲和弟弟突然斋戒，而且还接到安倍邸有星星坠落的报告，得到上级许可早早完成工作回来了。

成亲带着很深的兴趣望着裹在袿衣里连脸都不露出来的昌浩。

“真少见啊，昌浩不贞寝

不管怎样这个弟弟，即使再怎么情绪低落，也经常抬起头向前奔跑着。

“像是心里受到挫折一样，只能认为是发生了很痛苦的事”

果然，没能防止也没能察觉坠下的星星，这是阴阳师不应有的失态，大概是因为这感到惭愧吧。

但是，要是这样说昌浩作为阴阳师，观星、占卜、作历都不擅长，再加上一次两次的失态，并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才情绪低落。

代替无反应的袿衣山，张开嘴的是能说人语的乌鸦。

“我代替他说”

“哦，您？”

对着眨眼的成亲点头，嵬举起一只翅膀。

“不管怎样当时我在现场”

“哦哦，是的是的”

随声附和的成亲，还有静静窥视着昌浩的昌亲。

“回想起来，那也是很痛苦的事。想想要是我遭遇那种事，也会受到很大打击”

乌鸦像是感同身受般向斜上方看去。

“昨晚费尽心思写好的书信，被突然袭来的天狗弄得破破烂烂…….”

将翅膀紧紧握住想人的拳头一样，乌鸦像吐血般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

“将注入全部感情的书信…….!在我看来安倍昌浩清清楚楚的将自己的心毫无掩饰，表现出对写作相当不擅长的样子，事至如此是多少日子无为度过的结果。即使这样他没有逃避直接面对着，终于写成的书信变成了那个样子，绝没理由咽下这口气……!”

乌鸦感慨至极说不出话来。

“是那样吗”

“不擅长写书信，又失去终于写好的书信，这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应该不是普通的书信，是情书”

“不是的！”

一直像岩石一样一动不动的昌浩，甩飞袿衣起来了。

没有扎起来的头发很蓬乱，起床时被袭击，然后就这样裹着一件单衣不贞寝了。

脸色赤红的昌浩滔滔不绝的说

“所谓的情书是什么，所谓的情书！只是回信，只是因为太忙了一直顾不上写，嵬全都说的太夸张了！”

“哦，出来了出来了”（原文是天岩户开了，这个说法是从天照大神因生气躲入天岩户的神话引申出来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从网上搜一下这个传说）

成亲像是很满足似的得意地笑着，一直静静不动的昌亲眯细了眼睛。

昌浩皱起眉头，这次又被结结实实的骗了。

苦笑的次兄对着颓然落下肩膀的末弟说

“你赢不了大哥的，死心起床吧”

“是…….”

用仿佛在地上游走一般的声音勉勉强强回答道，昌浩正坐搭起两手。

“让你们见笑了，对不起”

“别太在意，比起这个，家里坠下的不是星星，是天狗吗？”

抬起头的昌浩，带着疲惫的表情吸了一口气。

“嘛，就是那样。说是坠下来，不如说是闯进来……”

就这样昌浩不断向前倾下去。

“爷爷不在期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等他回来之后，他要怎样说我呢”

对着就这样突然趴下的昌浩，安倍吉昌的长子爽朗的说

“不，不会被特别的说的，不管怎样从过去开始，屋顶开个洞呀、柱子折了、门被破坏、池塘水被放干是常有的事。”

“诶？”

对着不由得惊讶的抬起头的昌浩，温和的次兄颔首。

“嗯，就像大哥说的那样。虽说从你出生以后这种事就不再发生了，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可是波澜万丈啊。不为一些随意的事情所动，大家都彻底的锻炼出来了。”

昌亲哈哈哈地轻轻笑起来。

昌浩带着复杂的表情交互看着二人。

虽然大家常说，破天荒的成亲继承了祖父的性情，温和正直的次兄的性情从父亲那里继承来。他们毕竟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一直把这事当作别人的事来想的昌浩，并不知道大家都觉得实际上他和晴明最像。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三章

另一方面，被破坏的昌浩的房间内，在小怪的指挥下，飒峰尽力忙着收拾。

“这是处分的话也不错，怪物的小怪殿下”

“不要说怪物的小怪———！”

对着呲牙的小怪，拿着满是皱褶损坏的信纸的飒峰，带着困惑的表情吞吞吐吐。

“不，但是…….昌浩确实叫你‘小怪’呀”

“我好几次对他说不要这样叫他就是不听说起来鬼魂（物の怪的意思是幽灵、鬼魂，也许是一开始为了顺口翻成怪物，毕竟“怪物的小怪”比较顺）是指带着怨恨死去的人类的灵魂，和我这样的化生性质不同！”

飒峰显示出领会的表情。

“啊，果然，人界是这样说”

说着频频的点头。看到那样子，小怪不知怎么的更加觉得他和过去的昌浩有些相似。

当然昌浩是人类，飒峰是天狗，有根本上的不同。但是两人所具备的性情也好，接受方法也好，是很相似的。

正因为天狗都有自己的个性，有这样的性质也不奇怪。和昌浩相似是奇妙的机缘巧合。

“板窗的残骸弄出来集中在一个地方了，之后烧掉吧”

“明白了，细小的碎片让风吹走就行”

“了解”

觉得不好意，飒峰忙忙碌碌的干着。监督他的小怪，在侧门前抱着胸直立站着。在它看来他比昌浩更能干。

飒峰将破片大致收拾好，书物和家具归位，做完后又在门前的水池用拧干的毛巾将粗糙的地面擦了。看着他的小怪，有些佩服。

“怎么说呢，感觉你非常熟练”

飒峰一边干着一边说

“疾风大人过去是个淘气…….活泼的人”

小怪明白，充满活力跳来跳去的孩子的所作所为。小怪、红莲，深有所知。

这个担任守护职责的天狗，经常做善后工作吧。稍稍感到麻烦的同时切实感受到他每日的成长所带来的快乐。（结城，你真的要把红莲塑造成伟大的父亲形象吗……）

担任守护职责的我，很难追上他。

渐渐地他的声音失去力气。同时，正收拾东西的手也渐渐慢下来。

“我们希望回到故乡，他就能稍稍好转，……太天真了”

天狗的手完全停止住了。背对着小怪，垂下头去。

“呐，白色的化生殿下。疾风殿下受到的外法尚未解开。虽不至解开，但能否多少让它减弱呢？”

小个子天狗肩膀颤动着。

“幼小的身体受到了侵蚀般的痛苦，能稍稍将这痛苦去除一点吗……”

小怪无言。笨拙的安慰和敷衍不会起任何作用，仅仅是让那份期待落空就足以让人灰心丧气。正是明白如此，小怪才一言不发。

飒峰也理解这个。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再次开始收拾。

都中之人都知道。

在都城西北边耸立的是灵峰爱宕。在那山深处，住着魔怪天狗。

很少能见到天狗的身影。但是，哪里的孩子被天狗拐走了或是在山里迷了路，这样的传闻非常多。

实际上，天狗在人界以外的异境之地居住。灵峰的气可以将人界和异境联系起来，带有妖气的魔怪可以自由的将这门打开。这门只有天狗才能打开。极少情况下，天与地之气绝妙的融合，形成与天狗之气非常相似的气。人要是不走运在那个地方，就会在异境迷失。那种场合下，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回人界的。要是脾气无常的天狗肯给予慈悲便能回来，大半都在异境彷徨路毙了。这些消失的人，这些人，不是失踪，而是遭到了天狗的拐带。

“总领天狗的孩子被施与了外法，要是不快点就为时已晚了”

昌浩吸一口气。

“什么嘛，我也没处理过外法的事，对于术的种类也完全不了解，无计可施……兄长们关于外法知道些什么吗？”

对于末弟的疑问，青年们互相看看。

“嗯。外法，一言以蔽之的话，有很多种”

“我们本来所使用的法术是正法，可以说其余的都是外法”

成亲和昌亲都皱着眉带着思考的表情。

昌浩特意说出“为时已晚”这种说法，是考虑到言灵的作用。言灵会把所说的东西吸引过来，并引发它。最好是能够避免负面的言灵。

伊势的斋宫在语言斋戒，彻底避免言灵的污秽。可以说以此为起因，未成熟的昌浩这样考虑。

“能给予痛苦并将其杀死类型的外法吗……”

对着低吟的成亲，昌浩探出身去。

“有线索吗！？”

“太多了，没有头绪”

“是这样的”

对哥哥表示同意的昌亲，昌浩颓然的落下肩膀。

就是那样，太多了一个一个找出来破解掉太费时间了。

“我们对那种程度的法术不精通，我们去问问父亲。向爷爷询问太早了吧”

昌浩苦着脸看着抱着胸的成亲。昌亲侧头。

“讨厌向爷爷求助吗？”

昌浩摇摇头。

“不，不是那样。到万不得已没有办法的时候。我想爷爷现在在伊势正处理各种麻烦的事。打扰他有点…….”

青年们眨眨眼。哦呀哦呀，真是非常直白。从不依赖祖父和固执己见来说，真感叹他的成长和进步呀。

突然、昌亲说

“话说回来，今早给上司的信到寮里了”

“爷爷来的？”

“伊势的神祇大副上个月去世了”

昌浩失去语言

祖父晴明，上个八月受神祇少佑大中臣春清托付，赶往伊势去为病卧中的大副大中臣永赖驱走病魔。那时，寄住在安倍家的远房公主和他同行。实际上是各种更加复杂的麻烦，这些都不能公开。事情与皇家和神宫有关。

“还有，这是伯父大人暗地里偷听到的。斋宫的贵体依然病情不佳”

“是吗……”

昌亲对表情沉郁的弟弟点头

“爷爷非常后悔没有及时救治大副殿下，至少要为救治斋宫尽一份力。现在暂时在伊势滞留，向主上提出缘由”

昌浩闭着眼睛紧抿嘴唇。

被乞求赶往之地，在那里，还没有结果。祖父的心情多么着急。

昌浩俯视自己的手掌。对于昌浩，正在被天狗乞求，乞求救救疾风大人。

“大概，大家都是任性的。阴阳师不是全能的。多少可以使用术，多少直觉良好，刚刚能够看见看不见的东西的程度，被过多期待的话，很困扰的”

虽然话语很轻，语气却很重。三兄弟陷入沉默。

不管多么尽力，人的寿命是不能改变的，也不能完全切断宿命。要是这样做的话，连本来不用背负的东西也必须背负。

阴阳师虽然知道应付这些的术，但也不能完全保证。

在突然带有沉重气息的空气中，乌鸦默默的环视人类们。

作为道反守护妖的嵬，没有办法知道他们背负的东西是多么沉重。正是如此，不用可以闭嘴。

人类被各种各样的事囚禁，实际这些事困难的事。乌鸦无言的想。

“…….即使这样”

“嗯？”

少年静静地抬起头

“我、只是对决定的事，不想放弃”

全部都很勉强。和下定以阴阳师为目标，超越祖父的决定时不同。昌浩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知道如此。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想不要放开已抓住的东西。

青年们略微有些吃惊。

“……是吗”

“嗯”

像孩子一般用力点头的样子，从过去开始就未改变。

两只手伸过去拨弄昌浩的头发。

“哇？”

“嗯，就是这样”

“你这样就好”

断言时的目光坚定，这才是晴明的后继。

那边，侧门打开，现出小怪的身影。

“哦，三兄弟都在啊”

三对目光向它投去。

“哦，腾蛇吗，好久不见”

“是啊，家人平安无事吗，成亲”

“托你的福”

“一切安好就好，昌亲呢”

“没什么事”

“这样就好”（吐槽：很难想象腾蛇会这样和人寒暄啊，难道是受了昌浩的影响……汗…….）

寒暄一会后，小怪看着昌浩。

“收拾好了。板窗一会天狗的木匠来修”

昌浩发出诶的声音。

“天狗中也有木匠？”

“好像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这一点，人类和天狗一样。

成亲起身。

“那么，我要回去了”

小怪眯起眼睛。

“代我问好，我刚来你就要走了”

成亲慌忙摆手。

2011年01月01日

“不是不是，是真的今天必须早点回去。上弦月的晚上，岳父打算举办宴会，要商量这事。”

俯视着次弟和末弟，成亲干脆地笑着。

“你没问题吧，和昌浩谈天。再见了小弟，在不勉强自己的情况下乱来吧”

真是大哥式的说法，弟弟们夹杂着苦笑点头。

一瞬间，成亲看着昌浩的眼睛，带着些许阴郁。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豁达的长兄挥了一下手转身。

“…….”

小怪不由得眯细了眼睛。

在出去的成亲后面，无声无息的跟着。昌浩和昌亲都没有主要到。他们正再次说起爱宕天狗呀外法的事。

和父母打了招呼出去的成亲，在门前停下了。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小怪也停下了。

稍稍停了一下，成亲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腾蛇果然糊弄不过去啊”

“你当我是谁”

“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最强最凶，让人恐惧的家伙”（成亲…你居然说红莲是家伙……）

青年回过头去看向小怪，故意轻快地回答。

“出什么事了”

承受着带着危险气息的眼神和语调，成亲理所当然的垂下眼。

“……我，果然讨厌你。可怕，并且敏锐。所以不想接近你。”（成亲你勇敢且坦率……）

成亲对小怪的本性腾蛇怀有本能的恐惧心。平常他将其隐藏起来，露出轻松的态度。像现在这样被直直的盯着很容易暴露出来。

“胡说”

小怪直直的看着他。那眼光传达着“不要敷衍我”

将背靠在关紧的门上，成亲抱胸。

“……听说父亲大人，被左大臣秘密的叫走了”

“被道长？”

成亲带着自嘲的意味笑着点头。

“果然是藤原氏的长者，无论怎么玩弄小花招都胜不了他。事情会弄成什么样子，很期待啊”

成亲欲言又止的吸了一口气。

小怪察觉出成亲想要说什么。

“……从最初就明白身份的差别吧”

“当然明白。正因如此，才一直努力，但好像徒劳一场”

“不愧是安倍成亲，真无情。拿出点骨气来”

“真严厉啊。嘛，确实。应该还有余地。不管怎样，让我想想”

“好，说的好。我给你善后”（骨は拾ってやる这句的直接意思是火葬捡遗骨，所以才有下面的回答）

“我的火化就拜托你了”

“我拒绝”

“果然不行吗”

笑着成亲转身将手放在门上，小怪站在那里，目送他至消失不见。

脚步和气息都远去。

在无言站立的小怪背后，降下三股神气。勾阵、朱雀、天一显现。

小怪回头望望同胞，他们也一样，带着要说什么的表情。

“你们也在当场吧”

“啊，无意中听见”

回答的是朱雀。两名女性默然点头。

小怪叹息

“对手是君临于藤原一门顶点的男人。将这个国家的政治揽入手中的权力者。相对安倍家……不说也罢，真是的…….”

带着像咬到苦东西的表情，小怪低吟道

勾阵缓缓地开口

“但是，我本来期望你有一些不一样的反应呢”

“嗯，但是……”

天一抬头看着身边的朱雀，接过话头。朱雀悄悄地握住她的手。

“所谓人类社会的身份序列，在我看来只是灾祸。是根深蒂固的东西。也是不能改变的。”

小怪闭上眼睛。勾阵吸了一口气。

“无条件的赞同”

所谓的许婚，实际上是巧妙的避人耳目。做的很好啊

将来让她嫁给和她门当户对兼具身份和财富的公子或是离开世俗出家。不管哪种情况都必须慎重运作。不能让无礼之人看到，也不能让平民等见到，一定的手段是必要的，这样才能安心。果然，晴明就是有这个能力的人。

吉昌什么也没说作出行礼的姿势。比起直接执行，连仔细研究都不能参与的下级贵族安倍氏，从最初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昌浩也是平民。不管多么有出息，最多官至五品。

最多安倍氏成为左大臣家的阴阳师，往上往下都没可能。

“啊，我真的讨厌身份家世什么的”

小怪毫不隐藏焦躁低低的吐出这句话。大致，在嫁个某个有力的贵族之前，有雇佣安倍家的阴阳师的打算吧。只要有有力的阴阳师在身边就好。

即使出家，这点也不会改变。建立一座寺庙，成为初代的住持也不是没有可能。阴阳师不论是神道教、佛教、修验道，存在的一切都要懂。即使尼姑庵的住持和阴阳师有交情，人们也不会觉得多么不可思议。

实际上，和晴明呀吉昌有交情的寺院佛阁很多。比叡山的延历寺中有交情的就很多。

可能性更高的还是出家。从数年的情况来看，作为和安倍氏有亲缘关系的公主，在远离都城的某个地方偶然建立起的寺院出家。出家的理由无论什么都行。

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住决不能暴露的秘密。为了守护左大臣的家。

勾阵淡淡的接下去说。

“已经不用操心。道长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件事决定下来了。”

如果要忤逆他的意思，那么像安倍家这样的，毫不费力就会被击溃。虽然安倍晴明是特别的，但是还有其他阴阳师。

小怪摇摇尾巴。

“啊……对于昌浩”

同胞们静静地点头。没有告诉昌浩的理由。而且，神将中没有人能担当必要时将这件事告诉昌浩的任务。

三名神将隐形，小怪回到宅中。

过去昌亲住的屋子的侧门，就像它出来时那样开着。从里面传出开心的话语声。

“……一日努力习字十五张，但是……”

“嘛，坚持是最重要的。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昌浩过于努力了”

“但是，至少，也许不是没有变好看，而且，昨夜终于写好的书信变成那样…….”

“就连昌浩也想不贞寝吗”

“是吗？！”

悄悄的窥视屋中，好久没有露出弟弟般表情的昌浩，一边抱着行成的书，一边一个劲的说

“好了，在写得更漂亮之前，我会一直加油练习的。等我写得漂亮了，吓你们一跳”

对着爽朗断言的昌浩，昌亲投去温暖的眼神。

“虽说这是好的想法，但是先写回信怎么样？”

“……实际上，要写的没什么……天狗的事情没有写，要是写板窗被弄坏的话，一定会让她担心的……”

“啊——确实…….”

真的，身份什么的，家世什么的，都不存在就好了

从心底这样祈愿，小怪难过地眯细眼睛。

意识到太阳西斜天空开始变色，昌亲站起来。

简单的整整装束，昌浩将他送至门口，小怪也啪嗒啪嗒地跟着。

“再见了昌浩，兄长说了，不要太勉强自己地去做吧”

“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做”

昌亲对弟弟的回答苦笑。毫不敷衍是昌浩的优点。

“乱来先不说，不要太勉强自己去做，我们会担心的”

直立起的用小怪一只前足拍拍胸。“交给我吧”的姿势，是动物的关节不应有的动作。真正的，这个怪物是什么生物，即使知道它的本性有时也会涌出疑问。

昌亲苦笑着点头，神将们跟着，确实即使有什么事也不用担心。

突然，回想起车轮的声音。看过去，一辆妖车从崛川的河堤上奋力登上。

“呀，好久不见，车之辅”

赶往伊势时受到它的照顾，昌亲平和地将眼睛眯细。

“昌浩出来了你特意登上这里吗，真是忠实的式啊”

对着感到佩服的昌亲，昌浩突然想起来问道。

“这么说来，哥哥们的式，我从来没哟见过，是什么样的呢”

“嗯？”

昌亲眨了一下眼睛笑了。

“哥哥？”

“嗯”

昌亲只是微笑着

小怪一边说再见一边摇尾巴。

昌浩眨了好几次眼。

“……那个，…是，对不起”

“嗯”

依然微笑着的昌亲。不论是成亲还是昌亲，都有很多昌浩不知道的地方。

昌浩有时觉得做弟弟很不利。不仅仅是哥哥们，父母也是，祖父也是，大家都对自己的事很清楚，而自己只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

“再见了”

“是，多保重，向嫂子和大家问好”

目送回去的昌亲，上来停下的车之辅的前帘一下子打开了，三只杂鬼从中跳出来。

受到跳到背上和肩上的杂鬼的气势，昌浩稍稍向前倒。

“唔哦！”

吊在昌浩束起的头发上的独角鬼，爬上来抓住昌浩的肩膀。

“我们听说了孙子，出了不得了的事”

“在都中这个话题已经持续了很久了孙子”

“那个难攻不落的安倍邸终于陷落了造成很大的混乱孙子”

看到昌浩的太阳穴上冒出青筋，小怪叹息着。

“你们特地来此干什么”

三双眼睛俯视着小怪

“让我听听好事”

“不愧是式神”

“不管怎样我们是都中妖怪的代表！”

猿鬼自夸地断言

在背后挥手将杂鬼们拽下来的昌浩，像是吃惊的眯着眼睛。

“啊？”

这是什么意思，在背后迂回的小怪用目光询问杂鬼们。

三只跳下来，挺起胸环着胳膊。

“听大内里的家伙们说，好像晴明他们还不能回来”

“这也就是说，公主她们还在那里”

“然后，心地善良的我们想，公主绝对很寂寞”

听到杂鬼们的话，小怪和转过头来的昌浩半哑然。

猿鬼一只手握拳。

“我们非常喜爱的公主很寂寞，我们能无动于衷吗？我们不是薄情妖！”

“而且，在遥远的伊势，即使是晴明也会无聊！”

龙鬼也举起手握拳

最好独角鬼也和它们一样举起一只手

“来吧，去晴明和公主所在的伊势！”

“去伊势！”

“去伊势！”

猿鬼和龙鬼在独角鬼之后重复着。三只一样将拳向东边的天空伸去。昌浩和小怪这才注意到。

足足沉默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小怪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的看着杂鬼们，终于开口

“对不起，我确认一下好吗”

“哦？”

“你们说去哪？”

“去伊势！”

“谁？”

“我们代表大家！”

“……你们说这个，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喂，喂，式神，我们来往很久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是妖怪，你可不要忘了”

“真是的，你说那个，活得时间太久了，记忆力衰退了吗？”

个个带着不满的表情，越说越火。小怪稍稍远望。

“……是么，不，知道妖怪就好。是吧，去伊势，伊势……”

妖怪，去天照大御神的脚下，神之国的伊势。

“对对，因为很难得，所以想去传说中很著名的神宫看看”

“诶诶”

发呆的昌浩，终于接上话

去伊势参拜的妖怪，觉得哪里不对，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不——，玩得开心”

哈哈笑着，独角鬼回头看昌浩。

“就这样吧，我们对晴明的式神有一个请求”

昌浩和小怪，不由得相互看看。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四章

夜幕降下。

刚刚充满冬日气息的贵船山。两股神气降落于位于最深处的本宫门前。

虽然已过新月，月亮开始渐渐变大，月光还不太充足。星星就像在天空中镶嵌着的白银的颗粒闪耀着。

清爽地吹着的风带着寒意，和包围这山的清冽的神气相合，制造出独特的氛围。

两股神气穿过门，进入空地，在船形岩前停住了。

不久，在繁星闪烁的群青色天空中，显现出神气的漩涡，悄声无息的降临。

白银的闪光时包裹那位神本相龙体的鳞片。从长大的龙身变为人，丰艳卷曲的乌黑长发翻动着，白色的衣服包裹着光洁的肌肤，丰满的胸前装饰着一大颗玉珠。

变成美得甚至让人觉得惊人的女性的龙，正是作为都城北方守护神祭祀的贵船神社的祭神，高龙神。

降落在岩石上的贵船祭神，优雅的伫立着，慢慢在胸前环起手腕。

朱色的嘴唇露出浅笑，琉璃色的双眸带着冷淡。

她的视线凝聚的前方，显现出两个身影。

高龙神稍稍眯起眼睛。

“——哦，少见的面孔啊”

两人对傲然俯视的神庄重的行了一礼。

“安倍晴明手下十二神将太裳和天一来此拜见。荣幸拜见，恐悦至极”

说话的十二神将太裳。稍长的青磁色前发至眼，左眼出有银制的装饰品的青年，带着柔和的表情和同样稳重的语调发话。

相对的贵船的祭神，用最尊大的语气说

“什么事？”

施了一礼，天一静静地说

“受主人之命前来”

高龙神的眼闪着光芒

“哦？”

在衣袖中合手的太裳，没有改变行礼的姿势说

“因为晴明还未有归京的期限，迟来参拜向您道歉。同时向高龙神报告伊势之事”

“代替主人请您宽大原谅”

一直沉默的贵船祭神，终于嘴边的笑容消失了，坐在船形岩上。

“没事”

两人放心的抚胸。

高龙神是天津神，。去年八月，发生在伊势的一件事，高龙神听说了。但是，龙神沉默不语，面露不悦。

本来是该晴明亲自参拜，尽礼报告。让太裳来报告，是因为还不能确定归京期限。所以赶紧派遣神将代替自己。

附带说一下，两人是由天空选出来的。有稳重性情的二人，在这种情况下，有着拔群的能力。

支起一只胳膊，高龙神视线滑动。

“果然，对没有战斗能力的你们，不放心吗”

太裳和天一不由得抬起头

“啊…….?”

追随着神的视线转过头去

和刚刚跑过门的白色异形目光相对，两人毫无准备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小怪也没想到会遇到他们而瞪大眼睛。

高龙神频频点头。

“不管怎么说，难得的组合，晴明的意思吗？”

“不，完全是偶然”

走进了的小怪，和同胞们一样在船形岩前停住，一眨眼时间变回本性。

苛烈的神气升腾起来，炎之神气搅乱了清冽的贵船之地。但是瞬间和神所放出的波动相抵消。

受到即使抑制也会流泻出来的腾蛇的神气，太裳无意识的缩紧了身体。在异界很少出来的太裳，和腾蛇接触的很少。因为在他强大的神气面前很难维持意识，在异界时和他接触很少。

腾蛇的神气很恐怖，这是力量较弱的同胞们共有的感觉。

即使这样，相比较而言，和他接触增加的天一和玄武，不像原来那样。

但是以这中间和他接触增加的太阴为例，她还不能很好的处理这事。

本能的部分不管怎样都很难修复和克服、增加感情，这是神将和人类共通的部分。

“难道你们相会是意外的”

天一对抱着胸望着同胞们的红莲微笑。

“我们也很吃惊。不跟着昌浩可以吗？腾蛇”（看来关系已经是公认的了）

红莲缩动了一下肩。

“他现在同那只乌鸦和朱雀在一起。我想朱雀离开你倒是很少见……是这样吧”

天一的笑容加深了。只要没有晴明的命令，朱雀和天一就相互看着对方的身影度过（原句直译……恩爱的让我感到……期待有一天也能遇到有这样的恋情……）

另一方面太裳受到红莲的视线轻作一礼。因为红莲不常回异界，和同胞实在是很长时间没有见面。

因为知道他恐惧自己，红莲自身也尽量避免接触，对方也不会率先靠近，所以也没有相互争吵或相互讨厌的事。

“这样说来，那家伙胡来的时候给你们带来很大麻烦吧”（红莲，你这是替自己LP说话吗？我觉得红勾越来越明显……而和昌浩的关系更像长辈和晚辈的关系…….）

太裳和天一都听懂是在指谁。

“不是，没有那样”

“而且，等她平静下来让她好好谢罪”

作为十二神将一点红，通常不会失去理智而激昂起来，最高昂时天地鬼神也要战栗

“诞生于世已千百年，现在窥视到同胞新的一面”

那时的事情渐渐在脑内穿过，太裳略微远目，接着红莲开口。

“也不是新的一面，大概那是……不，算了吧”

对着突然改变主意将话题打断的红莲，天一像是发觉什么似的一下子笑了。

太裳也苦笑。

要是让人知道这里的事，一定会追问三人是什么话题。

高龙神带着很深的兴趣俯视神将们一见面平和又紧迫的交流。

围着最凶斗将的同胞们的认识，好像确实有一点点变化。

主意到高龙神的视线，三人站好。

优雅姿容的天一向神道歉

“对不起，在您面前，让您看到只有在同胞之间那样失利的行为”

“没事，让我看见很有趣的事”

贵船祭神看着十二神将最强

“那么，你的来意是什么，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将双手放下，红莲回答

“首先，代替回来后迟迟未来参见的孩子谢罪，还有，向您询问爱宕天狗的动向和关于外法的线索”

虫子在鸣叫。

“嗯，安倍昌浩啊，这样看来，你不认为静心倾听虫鸣之声是很风雅的事吗？”

在停在高栏上眯细眼睛的嵬后，昌浩从竹帘里出来，盯着六壬式盘的盘面，低声念着

在他身边时正坐的飒峰和一屁股盘腿坐下，悠然的靠在高栏上的伊吹。

回答乌鸦的巨躯的单臂天狗。

“的确，异形的乌鸦殿下，您有一颗懂得风雅的心”

“嗯，我侍奉道反大神，并且在神的公主身边抚养她长大，教养是必不可少的”

“嗯，嗯，这很好，与异境结合的我们的故乡，非常朴素平和，虽然既幸福又满足，但和人界不同，没有能演奏这样美丽音色的虫子”

“哦？那太寂凉了，我家公主春听莺鸣，夏观阵雨，秋闻虫音，观赏四时变换”

“哦，这很典雅。冬天呢？”

“冬天，寂寞地眺望悄然无声飘落的白雪…….失去语言的我，我，无法安慰她，只能与她相依……”

当时的后悔和悲伤复苏，嵬身体颤动着落下一滴一滴的泪水。

“什么……!乌鸦殿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难以抑制的心情，我伊吹确实地接受了……！”

“天狗殿下…….!您真是好人，有像您这样情深意重的天狗，过去的事，全都随水流走吧”

顺便说一下，嵬所说的过去的事，是指前几天朝着都城飞来时，被爱宕天狗弹飞的事。

“叫我天狗殿下有些见外。请叫我伊吹，乌鸦殿下”

“这样的话，我叫嵬”

“如果那样，嵬殿下。能得到您这样的新朋友我感到很幸运。我们友谊长存。”

“我也一样，伊吹殿下”

用余光看到不知为何突然产生友情的天狗和乌鸦，昌浩半闭眼盯着盘面什么也没做。

飒峰对昌浩胆怯地开口。

“那个，对不起，伯父是非常好的人，贯彻我们的道义。为了救疾风大人，必须尽早解开外法，很是着急。今晚，虽然我制止他，虽然我制止他，但是不管怎么说伯父从过去就是很大声的人，我的制止不管用…….”

早晨将板窗弄粉碎，对神将们说一旦回爱宕的异境，见到痛苦的疾风再次返回

看着盘面，昌浩点一下头。

“嗯，嘛，明白。没有进展是我们的过失”

“不，你不是也为我们竭尽全力了么”

“即使竭尽全力，没有结果就没有意义”

听到包含叹息的话语，飒峰拼命摇头。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疾风大人对这事很清楚”

在痛苦的呼吸下，频频说想对阴阳师好好表达谢意

——飒峰…。等我好了，我有一件想实现的事。

用说胡话的口气，爱宕天狗唯一的幼子说

是，是，不管什么事都行。

——让他好好看我飞翔的样子。想让那个人类的公子看到。总有一天……

等我长大了，要是那个公子不怕天狗，想用这双翼带他看看美丽的天空。

“……疾风大人，说出了那样的吩咐……”

感觉到飒峰的语气不稳，转过头来的昌浩，突然瞠目。

飒峰一滴一滴地落下眼泪。从凹下去的眼睛的部分留下泪滴，在脸上划过几道痕迹。

“这样做现在也….，那幼小的身体与外法斗争…!我，我只能在他身边，既着急又后悔…!”

面对握紧拳颤动双肩的飒峰，昌浩好像看见了什么时候的自己。

即使在身边，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他的生命一刻一刻地削弱。“不要死去”在喉咙中几次要说出，但是要是这样说的话，就等于认定毫无办法了。

“…….我会努力的。不敢说绝对，但是我会尽力的。”

飒峰擦着脸颊用力点头。

“所以，不要轻易哭泣。你跟疾风说过吧？男人不能让人看见眼泪的”

“嗯…唔、嗯、嗯，就像你说的那样。因为我是应该成为楷模的守护，不能让疾风大人看见我无能的样子，不能”

吸吸鼻子毅然抬头。沾湿的脸，马上就干了。

昌浩把目光回到式盘上。

为何很想见到在遥远伊势的祖父。

高龙神接受了晴明关于伊势事件的报告和昌浩的报告，终于整理了一下心情。

虽然归京回来意识到要来参拜，但因为天狗骚动不能来的昌浩，现在把贵船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到这一点的红莲，为了不让神生气，急忙来参拜。

爱宕的天狗信奉猿田彦大神。因为猿田彦是国津神，和身为天津神的高龙神关系不大。但是，作为人类的昌浩比起突然参拜猿田彦，不如和高龙神斡旋一下，会比较容易。

虽然这样考虑，但是对于红莲的小小愿望贵船的祭神可以明确拒绝。

没有那样的准备，被干脆地拒绝，灰心是不可否认的。

坐在船形岩上的神，一边冷淡的微笑一边俯视着。

“天狗的事。安倍家的孩子还是和过去一样，过着连无聊时间都没有的日子”

对高龙神喉中带着浅笑的说出的话话语，红莲嘴里小声说

“对于昌浩，可不是因为喜欢被卷入这事的”

龙神琉璃色的双眸放出光芒。天一和太裳吸了一口气。

“有不满的话让我听听”

“不，没有什么。向贵船祭神高龙神禀告十二神将火将的拙见，不胜感激，僭越至极”

太裳和天一一言不发僵直起来。

红莲的态度和发言表面极尽恭维内心轻视。

对日本排名前五的贵船祭神用这样的措辞，和触碰逆鳞一样。

无视战栗的同胞们的视线，红莲环起手腕。要解开天狗受到的外法，用比外法更强的力量是合适并且有效的做法。

说起来能出色地给住在爱宕山的深处，和人类相隔的异境之地的天狗族最重要的总领的孩子施与外法，这个外法师技艺相当高超。

向在异境之地居住的对象成功施咒，就连安倍晴明也很难。

虽说重新决定以晴明为目标，有朝一日超越他，昌浩仍未成熟。盲目地去接触可能会解法不成反受害。

所以昌浩现在尚未决定确切的方法。没有放弃危险最少，用正攻法解开外法。

但是时间也不多了。

那个叫伊吹的天狗。他现在虽然老了，但他所拥有的妖气恐怕飒峰不及他的脚底。（貌似盗用了《北斗神拳》主角ケン的台词……）

爱宕天狗九月末攻击都城时，伊吹没哟出现，红莲推测可能是因为单臂和衰老从一线退下来了。

如果不是那样，即使有昌浩的允许，突破天空织成的结界，进入晴明用术守卫的安倍邸并非易事。

不只是杂鬼们，因为人们常说难攻不落，宅邸被结界覆盖，有强大力量的妖魔鬼怪也不能踏进一步。

不管十二神将就在身边，昌浩要是一步走错就会丢了性命。昌浩如今没事，是因为伊吹对昌浩没有杀意。这一点就够了。

伊吹有好情绪的措辞和豪爽的态度。但是红莲注意到天狗有时带着锐利的目光。如果昌浩泄气，如果不能救疾风，那个天狗会瞬间按住昌浩，用余下的那只手将他掐死。人类纤细的脖颈，被像原木一样的天狗的手腕掐住，会像枯木一样折断。（其实从目前来看天狗挺不讲理的，又不是昌浩下的外法，而且昌浩已经为他们很尽力的，他们好像赖住昌浩了一样，如果事情解决不了就是昌浩的过错…….果然如红莲所说，昌浩也不是因为喜欢被卷入这种事的…….）

现在，在柱子旁显现的朱雀的视线，和在屋顶上隐形的勾阵的笔架叉的尖端，都对准了伊吹。

红莲堂堂叹息。

“打扰了，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天狗的事我们处理，忘掉吧”

“哦？你刚才说不会来打扰？”

对带着危险问话的神，红莲用最尊大毫不客气的口气说

“这是意外。打乱神的平稳我们很过意不去，对不起”

高龙神轻轻的笑了。天一和太裳，已经吓得不行了。

“平定天狗骚动以后，我会让他来这里。对一个为一件事竭尽全力，其他事都不会注意到的笨拙的孩子，命令他现在放下手头的事来参拜，我记得贵船祭神高龙神并非无情”（好口才！）

停留一个呼吸，金色的双眸锐利的闪耀着光芒。

“我的认识要是错误的话，在这里就确认一下”（红莲啊，你就别不依不饶了，留着你的口才去和勾阵斗嘴吧……最喜欢看你俩斗嘴了，大爱~~~~~~）

琉璃色和金色的双眸碰到一起，激烈的迸发出火花。在脸色青白的太裳旁边，天一脸色苍白，就要倒下去的样子。

接受神将危险的眼光的神，一会不经意的眯细眼睛。

微微震动肩膀，开启朱唇。

“……像我这个神报仇，我是完全没有想到啊”

红莲的一条眉毛突然抽动一下，但是什么都没说。

惊讶地开口的是太裳。

“所谓的报仇是指…….”

高龙神笑了

“去伊势之前，我明知真像却没有告诉晴明，对这事怀恨在心吧”

神将们毫不掩饰吃惊地注视着火将。红莲无言，但并没有否定。

高龙神正要说可笑

“真是的，在我高淤面前堂堂找茬的人，就那个自作聪明的冥官和你了。实际上心情很愉悦呢”

听到不想听到的名词，十二神将最强之男半闭眼睛。与那人相提并论非常不愉快。

“在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事情不可以说，贵船的祭神高龙神”

“是高淤”

间不容发的回答，贵船的祭神凄绝地笑了。

“让我看看你的决心，腾蛇。不那样，就没意思了”

反射性的加重语气，红莲突然眨眼。

“高龙神？刚刚，你说什么……”

“那么，完事了。赶快离开吧，十二神将们”

无声无息的站起来，白银的磷光包裹神的肢体漂浮起来。

“给住在异境的天狗施加外法的术者吗？可以做那种事的人类，果真是有啊”

以此为结尾，高龙神的身姿消失在夜色中。

红莲面带不悦。不会再说了吧。

“……你这家伙，高龙神”

低声的说着，带着讽刺的笑。经过各种事下决心的，怎么说好像都不止昌浩一人。和昌浩一样还不太有自觉。

在说着“哎呀哎呀”耸了一下肩的红莲旁边，太裳支撑着目眩摇摇晃晃的天一。

“腾蛇….对高龙神，说太失礼的话……”

对公然投去责备视线的太裳，红莲若无其事。

家庭地下小作坊出品鈥斺斏倌暌跹羰π∷28卷《捻结祈祷之线》翻译4

“已经竭力保持礼节了”

顺便说一句这决不是谎言。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事，但是都把它们咽回喉咙里去了。现在是尽力用最高级的礼节了。但是多少有些带刺的语气，这也是不可否认的。

借太裳的手调整体势的天一，像要把肺吐空一样呼出一口气。

“拜托了，为了晴明大人的立场，请控制一下”

“虽然有那种程度的分别。…….嘛，我会妥善处理的”

两对无言责备的视线投来，红莲苦着脸回答。

看见这的太裳，有点吃惊腾蛇在许久未见的时期里印象改变了很多。要是过去的腾蛇，不会有这样的态度。一定会立刻返回异界。

红莲吸一口气，变回小怪的姿态。

天一和太裳，无意识的松下肩膀。腾蛇的神气完全隐藏起来，无法消除的威压感消失了。

一摇白色的尾巴，小怪用忽然想起什么的语气询问。

“这么说来，朱雀的恢复很慢啊。怎么回事？”

斗将之外拥有最大力量的朱雀，小怪不解为何他比白虎呀天后更晚恢复。

天一淡淡的笑了。

“在昌浩大人回来之前，受到晴明大人的召唤，赶往伊势了……”

因为强硬地驱使通力，刚返回异界就倒在天一的怀里，好几天都失去意识。

小怪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听说这事。

归京后立即归还借来的笔架叉返回异界，直接去了正狂暴不止的勾阵身边，结束后又立即返回人界，没有和哪个同胞单独见过面。

没想到有这样的事。

对着摇动耳朵的小怪，苦笑着的太裳继续说。

“跟着受召唤的朱雀，玄武也去伊势了，留在那里”

“什么？”

怪不得见不到他的身影。

“哈哈，果然呀”

要是和朱雀一起去，大致身体好了吧。晴明对这种任性的行为应该不会责备。一定会温柔的笑着说“没办法啊”

去的话也不是去做什么。只是在晴明的身边。（那个、那个、我可以小小的联想一下吗……）

“还有，前几日完全恢复的青龙，什么不没说地去伊势了”

“诶——”

对此漫不经心的回答，小怪半闭眼睛用后腿搔搔脖颈。

看到小怪的样子太裳瞪大了眼睛。受到那视线，好久没有看到他那样吃惊的样子，小怪觉得就像别人的事一样。

搔了一会的小怪，一下子站起来。

“那么，向昌浩转达高淤之神的话”

太裳和天一惊讶的相互看看。小怪越过肩膀回头看他们，笑了。

“不管怎么说，那个神明还是很照顾昌浩的”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五章

快到丑时了。

仰望星空的昌浩吸了一口气。

嵬和平常一样将袿衣拉过来做自己的睡床，然后将自己埋在里面。

天狗们告诉朱雀他们暂且会爱宕。从离开时伊吹的言行来看应该会在黎明时再访。

“嗯，小怪去哪了？”

注意到时，白色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小怪的本性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最凶最强，掌管烧尽一切生物的地狱业火。虽说现在找不到它，如果它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用担心。

星空下，昌浩卡啦卡啦转动六壬式盘。在他肩上，有一件袿衣披上去。看过去，十二神将勾阵在那里显现。

“谢谢”

“为避免染上感冒，进屋吧”

“没事，外面更凉快，头脑清醒”

勾阵和靠在柱子上环着手腕的朱雀表情改变了。

虽然嘴上不说，实际是注意不要吵醒正在睡觉的嵬。多少不要产生声音。昌浩在小事上很体贴。

将目光落在盘上，昌浩叹息。

占卜的内容是，解开外法的关键是什么。要早点找到施术的外法师本身。昌浩深知这一点，但是，这个选项从最初时刻就被排除在外了。

拙劣地去攻击外法师，会有术暴走的危险。疾风现在命悬一线，要是打破那均衡，比外法威力消失更早一步，幼小天狗的命之网就先切断了。

而且，昌浩对外法并不熟悉。对不太了解的事物，就这样不了解地出手。有可能会引起预想以外的事。

“……啊——啊，我也必须去伊势”

朱雀摸着垂头嘟囔的昌浩的头。朱雀的行为有些粗鲁，但绝不讨厌。

由着朱雀摸头，昌浩眯细眼睛。

“……也许已经找到了”

“恐怕是？”

回答的是勾阵，朱雀在昌浩身边坐下笑了。

“像是见到晴明是什么样的表情”

对这无忧无虑的话语，昌浩不由得笑了。

因为想去伊势参拜，拜托和风将一起去。

杂鬼们说的话，昌浩和小怪在头脑中反复回想。为了慎重起见询问。

它们非常清楚伊势时什么地方。

它们大大地点头说

晴明和公主所在的极其有名的神宫，妖怪们都很垂涎，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进去。

一定没错，确实如此。但是让人觉得不合道理而误解。

并不是没有进去的机会。进去后不能活着出来就进去的话，那就是无谋妖了。

要是伊势国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听到它们的话，总觉得它们充满赶往伊势的神宫参拜的决心。

不管怎么说，不论如何也不会觉得杂鬼进入祭祀天照大御神的神域里会没事。

将昌浩的担心放在一边，杂鬼向小怪径直走去，合掌请求。

拜托了。请给风将带个话，我们会老老实实的，尽量不添麻烦。

不断走进的小怪，将这些家伙的心安理得都传达给白虎。额外说一句，要是过去的腾蛇会一句话也不说将它们烧成炭。看见小怪这样子的勾阵，悄悄佩服小怪变得随和多了。

——啊！？

听到话的白虎扬起吃惊的声音。

杂鬼们让诞生至今已度过几多岁月，应该不会为什么动摇的十二神将惊得说不出话来。

将一直说“拜托了，拜托了”挂在身上的杂鬼扯下来，白虎用风向晴明询问。要是晴明不让的话，杂鬼们不管说什么不罢休白虎也不管。

嗯，因为神将们长时间离开他，忘了名为安倍晴明的男人的性格了。

通过风传来的话，由太阴传给晴明，和神将们的愿望正相反，非常有趣地用两个回答表示明白了。

接受从太阴那传来包含在风中的话，白虎和仅能听出风话语的神将们，全部都颓然无奈。

是的，晴明就是那样的家伙。忘掉这点，是作为式的自己的不对。

一言不发靠近柱子的朱雀，按着额头仰天的勾阵，无言远目的白虎和不经意转身扫兴的小怪。

对神将们的姿势无法把握现状的昌浩，眨了好几次眼睛不由得抱起了嵬。

杂鬼们坐上白虎的肩，带着不论怎样都要去伊势的满满精神出发了。那时，正值黄昏。

被神将送的杂鬼，前所未闻，以后也会成为话题。

白虎的风不是那么快，杂鬼一边俯视下界一边愉快地享受空中之旅。要是太阴的风，会头晕目眩不得了的。

想着这事，昌浩敲着盘面。

“……我，看到白虎在东边天空飞，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

附和的是朱雀，，勾阵靠着板窗默然地投去视线。

在一边的朱雀身上背的大剑掠过视野，那是焰之刃

“我想有比我，大概比爷爷，更了解外法的人”

背后的勾阵对眯细眼睛的昌浩询问

“那是…….?”

“嗯”

点头越过肩回头望去。昌浩看着的是在板窗对面褥子上睡觉的乌鸦。

只这样做，二位神将就察觉出他无言想要表达的。

昌浩垂下眼轻轻说

“……风音，一定很了解”

将那个安倍晴明，追至生命边缘，不仅正道，恐怕魔道也很精通。如果不是这样，是不能自由操控那种程度力量巨大的正道之术。

她不是阴阳师，一旦正邪的平衡显著破坏，应该知道如何轻易化解。那是驱使看不见的力量必须习得的知识。阳过盛会被烧灼，阴过盛会被击溃。要是得到强大的力量，也必须得到同样的魔道之力。而且，为了不被魔所引诱，要锻炼磨砺自己的心，经常保持均衡。阴中包含阳，阳中包含阴，像描绘黑白勾玉一样的阴阳图，正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两人陷入沉默。在各种各样的事物中，包含着过去的经历。那非常沉重，非常悲伤，非常痛苦。觉得距现在已经很远，回想起来还未足一年。

昌浩垂头，呼出一口气。

“虽然我想她很了解，但是这会狠狠的剜开她的旧伤”

“所以，果然不行……对小怪要保密”

对抬起头笑着的昌浩，朱雀和勾阵静静地答应

“啊”

“明白了”

咕噜咕噜转着式盘，昌浩紧抿嘴唇。至少要算出什么线索的卦来。

“什么也好啊。嗯——外法、外法，如果没有，施法的外法师的方位，记载外法的书的位置什么的”

渐渐具体化了，要是知道了这些就不辛苦了。

朱雀和勾阵苦笑着看守低念的昌浩。

为他这段时间长高的个子和纯真高兴。这面孔还残留着些许年幼，但确实这孩子一点点成长起来。

这会话，地板下的小怪听到了。它一直从南边的围墙出入。今日从西侧的围墙今日空地，从北边房子后出来顺着池塘边，再从南边房子的下面斜着穿进来。

用小怪的姿态，就可以完全隐藏神气。而且，可以将气息完全隐藏，同胞们也不会察觉。

小怪坐着，用前脚搔着耳边，完全消除气息转身。

顺原路返回越过西墙的小怪，在西洞院大路落地，吸了一口气。

“……不用那么在意我也可以啊”

低声说着摇摇头，这样在西洞院大路和土御门大路的十字路口向左转。

跳上总是和昌浩一起越过的地方，这样进入空地，让朱雀和勾阵注意到白色的身影。昌浩盯着盘面没有注意到。

小怪跑过竹帘之前，昌浩突然扬起声

“啊！”

小怪不由得停下脚步，两名神将眨眼盯着昌浩。

昌浩回过头去看朱雀和勾阵，朗声说

“要是和疾风的外法同调，也许能查清外法师的所在地！”

昌浩想起以前，都中狂暴的吹着黄泉之风之时，找出行踪不明的内亲王脩（you，3）子的事。

在思考要怎么做，有什么好的方法没有，回想起过去各种事件。

昌浩的脸一下子明朗起来。

“使用那种程度力量的术者的气息应该很强，可以充分追踪，应该能找出什么！成功了！”

昌浩紧握两拳，带着像在黑暗中射入一线光芒的心情。

虽然从书中得来的知识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还是用经验证实的实绩。

昌浩现在从心里这样想，虽然经历麻烦、难过、痛苦、濒临死亡的各种事情，虽然真的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是每一件都有用。

另一方面，朱雀和勾阵瞪大眼睛盯着滔滔不绝的昌浩。

确实如此，但是昌浩忽略了一个重大的事情。

朱雀举起一只手开口道

“昌浩，确实看起来像好主意”

“嗯？什么”

“那个，很难，放弃吧”

“我也意见相同”

不仅朱雀，勾阵也表示反对

“诶，为什么？没关系的，我会比那时更慎重的去做….啊…但是确实，要是在疾风身边，成功率也许会上升”

“不，不是这事……”

对着越说越激动的朱雀，昌浩突然想起什么

“啊，对了，能不能让疾风从异境的故乡里出来，但是想想姬宫殿下那时也没有在她身边，我会努力的，不要为我担心”

伴随着黎明的降临，飒峰他们到访。暂且询问一下，能否将疾风带到人界。

虽然勉强，但能见到疾风的话，就能察觉外法的波动。

“终于可以向天狗们报告好消息了”

白色的小怪呲着牙跳到开心的昌浩身边

“你这个笨蛋——！”

巨大的声响像要刺破鼓膜般轰鸣

本该熟睡的乌鸦“有什么事”跳起来，啪嗒啪嗒拍着翅膀，用身体推开侧门

“敌袭吗！？”

小怪回过头来看着乌鸦

“没什么事，你睡吧！”

嵬侧侧头，向斗将一点红投去目光。勾阵沉默地点头。乌鸦像是怪讶地眯起眼睛，耸耸肩转过身去，嘟囔着“哎呀哎呀”让人不安一边返回屋中。看到这场景的朱雀，胡乱的想，这比起叫惊扰别人不如叫惊扰乌鸦。

然后，是被小怪落下怒雷的昌浩。好不容易想出的好主意被叫做笨蛋，很不满意啊

怒目而视的反击

“什么啊，刚回来不要大叫好吗！？”

“我可不是喜欢才大叫的！是因为你太笨才这样说的！”

“什么嘛！要是不沉默的话会担心的！首先要为这个道歉吧！？”

“啊——对不起！不好意思，十二神将最强，今后一切不用担心！也不再多操心！”

“啊！？那是什么！担心为什么是多余的！？说那个的话，即使是小怪，即使没有摆脱你，总是很唠叨！”

“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唠叨的！因为你经常失败！别让我看到危险！”

“所以说看不见就好了吧！？而且即使是小怪，也不要说别人，你岂止是失败……”

一瞬，小怪停住了呼吸。

昌浩注意到那个一下子停住了。任凭感情差点说出口的话，在脱口而出之前咽了下去。

“……总、总之，你突然叫我笨蛋做和想法！”

“因为是笨蛋所以叫你笨蛋，连这都不明白真是大笨蛋！”

毫无限界的吵骂似乎还要继续下去，朱雀和勾阵将两人分开。

“昌浩，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腾蛇也是，说的有点多”

即使是喋喋不休相互顶来顶去的应酬，说得也有点粗暴。

小怪斜着摆出架势。

“叫笨蛋笨蛋有什么错，除去半吊子的事，也笨蛋到让人头晕！”

对着愤然怒气冲冲的小怪，昌浩正要说，被朱雀从身后按住堵住嘴。

“呜哇——”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克制、克制，现在已经是晚上，把吉昌吵起来好吗？”

“…呜哇”

放开没办法点头的昌浩。朱雀想，他们大概很早就起来了吧

昌浩不知道，从过去就经常发生这样的骚动，他们二人只是想“又来了吗”

成亲和昌亲也是，这种程度的时候相当多

小怪压抑着语气对生气一动不动瞪着自己的昌浩说

“你说和外法同调？”

“我说了”

“疾风是天狗”

“我知道”

带刺的应酬继续着，为了能在恶化前应付，两名神将不能松懈心理准备。

晚霞色的眼睛闪动着光芒

“让天狗的疾风濒死的外法”

“明白了，所以就不用着急”

小怪带着厌烦的样子对着声音粗暴的昌浩叹息。

“……那个，天狗幼子的疾风和人类的你，生命力有着天壤之别。与外法同调，就是与疾风同调”

“是么，但是……啊”

话说到一半，昌浩瞪大眼睛

“作为外法，术对于弱小的事物更能发挥效力。你试着和飒峰同调，作为人类你受到外法，撑不了多久”家庭地下小作坊出品鈥斺斏倌暌跹羰π∷28卷《捻结祈祷之线》翻译5

“……”

对着失去言语的昌浩，小怪淡淡的往下说。

“嘛，那样的话，外法完成，疾风得救，和天狗的约定平安完成万万岁。爱宕天狗是坚守义理的，不会忘记恩义。相对的我们没有守护主人托付的重要的宅邸和孙子，颜面无光啊，明白了吗，你这大胡闹的家伙”

小怪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激烈。一件事一件事刺进心里。昌浩无精打采，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果然悲伤的想着，勾阵伸出援手

“对于昌浩，已经在反省了吧，就这样了结了吧，怎么样”

对同胞一瞥，小怪紧闭着嘴

稍长的沉默之后，小怪慢慢开口

“你焦急的心情我明白。但是，不要只注意眼前的事，如果那样做会变成什么样，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些事考虑完了之后再说”

将所有可能性瞬时计算，即使有一点最坏的事态发生的概率，也必须将此除外。

为了救什么人而将自己豁出去，只是自我满足。所以小怪、红莲，才会生气。看上去让人觉得不讲理的斥责，才是最正当的。

为了让情绪平静下来，小怪数次深呼吸。

“——高龙神有传话”

诶，低声说着，昌浩抬起头来

“对居住在异境的天狗施外法的术者吗，那么，也许有可以做到这个的人类”

眨眨眼睛，昌浩“是吗”询问

“……小怪，你去了贵船吗……？”

“嘛”

摇摇尾巴，小怪搔搔脖颈

“难道是代替我去问候？”

从伊势归京，一直没有时间，尚未参拜那位神明

虽然考虑要天狗的事平息，但这是昌浩的事，神除了傲慢不会听取这事的

神的傲慢，因为是神所以还好，但是人类不可以效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尽礼节，奉上感谢。正是因为这样做，神才会借与力量。

“哎”

一边搔着脖颈一边发呆的小怪

昌浩歪着头，小声说着，动嘴嘟囔了一会，最终咽下气，小声说

“……对不起……谢谢……”

小怪摇摇尾巴告别

“好了睡吧，即使回应天狗们的期待，也不要被逼得走投无路”

要是想到最后都没有想出什么，那就睡一觉，让头脑清醒一下

阴阳师最强的武器，实际上不是术也不是只是，而是直觉。比起想到最后得出的结论，突然闪现出的想法更加有益。

昌浩虽然一直这样做，但最后总是陷入思考。虽然实际这拖住了昌浩的脚步，但什么也不想是危险的，要避免这样。

要是发生相当麻烦的状况，因为明白这样不行。也许会发生什么，这就是天作之合。没必要笨拙的出手，让它彻底的烦恼去吧

这是养育了孩子们和孙子们的晴明从自己的经验得出的结论。

十二神将红莲他们一直看着，这样现在晴明不在，神将们也遵循这个

昌浩慢慢站起来，默然地低头看小怪

悄悄打开侧门，为了不将旁若无人占领袿衣的嵬弄醒小心移动。

脑中，高龙神的话浮现出来

——对居住在异境的天狗施外法的术者吗，那么，也许有可以做到这个的人类

虽然没有在当时见到，但是不会忘记神庄严的声音。像是稍稍包含笑意，朗朗回响的言灵。琉璃色的双眸有时温和，有时激烈，有时像水面一样冷淡。

神，高龙神是天津神，天狗祭祀的猿田彦大神是国津神。在伊势国的一个神宫里，确实祭祀着猿田彦大神。

和白虎一起旅行的杂鬼们，高兴地挥手的样子在脑内穿过

施外法的术者，力量可达异境天狗的人类

果然有吗

那个，难道是——

在尚未弄清迷迷糊糊考虑的时候，疲劳也帮助昌浩坠入睡梦的深渊了

确认了他响起规律的呼吸后，勾阵静静的关上侧门

在竹帘上盘腿坐的朱雀，环着手腕注视着一直坐着的小怪的背后

到同胞身边的勾阵，在朱雀身边反方向坐下

小怪无言

注视了一会它的背影的朱雀，缓缓开口

“——腾蛇，其实你相当颓唐吧”

听到这，小怪耳朵突然抽动一下，接着说话的是勾阵

“那是相互顶来顶去的话，你明白吧”

沉默

朱雀和勾阵交换视线，也许它受到很重的伤害

虽已入冬，但还未至下雪。虫声不绝的回响，乘着风扩展开来。虫声和吹动的风声轻抚小怪的耳朵，看上去非常小巧的身影带着深深的悲伤。

若是变回本性，本应比勾阵比朱雀更魁梧，并不是因为变化成了小怪这个理由，看上去十分孤独。

最后小怪垂下头来

小怪察觉出要是任凭那势，昌浩要说什么，反射性的屏住呼吸。昌浩“早了”的表情，在眼中挥之不去。

“……”

“没事吧”

对着真诚安慰的朱雀，小怪难得的说泄气话

“朱雀啊，只有我身知焰之刃的威力”

朱雀迟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回答

“啊——不，嘛，嗯，现在是”

“你觉得永远是我吧”

“唔……是，我希望”

“说句真心话行吗”

“……请说”

低着头，没有抑扬的声音淡淡的回响

“被刺入的时候先不说，之后慢慢来的东西……”

朱雀找着合适的话语，但很可惜没有找到

“…….”

小怪摇了一下头

昌浩并没有错。任性的拖出来，任性的想起，任性的陷入，任性的痛苦，全都是小怪任性所为。所以，先前在昌浩面前一直不让看见

所以，一个人做过头，果然有些残酷

担任着杀死神将重任的朱雀承担着和小怪、和红莲不一样的痛苦。因为让他背负这个的是红莲，所以实际上让他听见这种泄气话是不应该的

但是朱雀允许这样，而且从刚才一直沉默的勾阵，也什么没有说一直听着容许这样。

同胞就是这样的存在。

这个道理，小怪这才知道。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六章

好痛

好热

好难受

啊，好痛，痛的难以忍受

好热，就像被烈火焚烧一般

好难受，这样下去总要想点办法

这些，都是那些家伙造成的

那些家伙造成的

那些家伙造成的

这样，让那些家伙受苦、威胁他们，有何过错——

昌浩在黑暗中站着。

就像想要起床一样眨眼，昌浩发呆的环视四周。

“……这里，是哪？”

伸出手去，却什么也触摸不到。但是，笼罩着的黑暗却像黏糊糊粘上一样沉重，昌浩感到恶寒。

啪嗒啪嗒挥手，像是要挥去这黑暗的样子。不管怎么这样做，对无实体的东西不管用。

昌浩皱眉低念，拍了两下手

只是稍稍，黑暗减弱了，缠绕在肌肤上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但是稍后又回复了

“这是什么……”

沉重的、皮肤上起鸡皮疙瘩。有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爬上来，昌浩颤抖。

冷。渐渐地寒意加重

紧抱着胸，昌浩用足见确认慢慢移动。

“……嗯，这样的事，以前也好像遇到过几次……”

昌浩手指太阳穴，回忆起来

虽然完全不一样，但是应该有突然身处未见过的场所的经验。

这样的状况，大概是在梦里。但是梦和现实的边界却暧昧不明。要是在梦中被斩伤，在现实中也会负伤，要是在梦中失去性命，在现实中也会如此。

必须要注意。阴阳师做的梦和平常人的梦性质不同。

昌浩一边留神一边向前走，一时徘徊。在思考为什么会到这样的地方来。

将睡前在脑中盘旋思考的问题一个个拾起来

“给异境天狗施外法的术者吗……”

果然存在吗，虽然不能断言没有，但是没有相当的实力，很难

对，比如像安倍晴明

突然，停住脚步

对，比如那个优异的阴阳师

“——虽然这么简单，却想不出呢”

要是那个人，关于外法应该知道什么。但是不会频繁出现的，而且比起祖父到自己身边，自己到祖父身边更合道理。

“也许一定要去吧”

不知怎么想到这个，昌浩吸一口气

在自己面前，不会真的出现

摇了一下头，昌浩回过神，再次迈步

这样的梦有意义，咦睡前思考的事为契机，应该能梦见象征性的事。现在毫无线索，什么事情也好，想要得到一些暗示。

解读这个是阴阳师的工作

走着的昌浩，听到像是低低呻吟的声音，视线滑动

黏糊糊的黑暗像是蒸热一样，虽然不会下雨，但是皮肤上觉得发粘，适度很大

昌浩觉得这像梅雨的季节，气温不是很高，但是有些东西很让人烦躁

侧耳倾听，呻吟的声音时强时弱，阴阴地回响。仅仅是听到就会觉得阴郁的冥冥之声

“谁？”

昌浩低声说，向那边走去

也许是施外法的术者

梦联系着，要是想着疾风的事，也会传送到术者本人

昌浩慎重的前进，在黑暗中凝视。要是不注意地前进，让术者本人发现很危险

昌浩非常专心听着阴郁的呻吟声，那仿佛是咒歌般的语言罗列

好痛、好热、好难受

啊，好痛，痛的难以忍受；好热，就像被烈火焚烧一般；好难受，这样下去总要想点办法

就像在极端的痛苦中滚动一般呻吟，时断时续，有些地方听不清楚，即使这样，仍能感到恐怖的意念在翻卷

“外法师……”

不经意的低声说出时，呻吟突然停止了

昌浩惊讶，发生了什么

黑暗仍未散去，视野不明了

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而且，在昌浩的脖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滑落

也许是外法的波动，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心脏跳起来，开始敲警钟

风在流动，强硬的风打在昌浩的脸颊，不明了的视野里有什么在闪动

这样，知道突然起风的感觉。对，确实是

正要想起时，传入耳朵的印象的声音将其阻止了

啪嗒啪嗒水滴落下的声音，从哪里传来的呢

啪嗒啪嗒啪嗒，传入耳朵的声音，像是有粘性一样沉重

凝神静听声音出处的昌浩，突然注意到

声音一点点的在接近

给人感觉很糟糕

瞬间结印，刚要开启的嘴唇，被从后面伸出的手堵住了

昌浩愕然吞下一口气，向后看去

在昌浩的耳畔，响起了轻轻的耳语

“别出声”

昌浩瞠目，因为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堵住嘴的手很冰凉，手指纤长

眨了眨眼，昌浩点点头，然后，手松开了。然后抓住了昌浩的左腕，昌浩被这样拉着往这里移动

啪嗒啪嗒的声音远去，注意到他们逃掉，包含焦躁的呻吟开始回响

两人一直在走，直到完全听不见

走了多久呢。眼睛稍稍习惯，可以看见黑暗中浮现出的轮廓

对方比自己高，依然抓着昌浩手腕的手指很细。考虑到不远把他抓痛没有用力

梦境是相联系的

可以看见覆盖在背上的黑发，难道是

只一瞬期待，那种事一定不会有

走了很久，对方停下了，昌浩也停下了

突然注意到，就像萤火虫一样几点磷光开始一闪一闪舞动

松开昌浩的手回头，她微微的笑了。磷光朦胧的照着

啊，昌浩气馁。虽然想不会有这样的事。果然没有完全舍弃希望

“好久不见”

听到她的话，昌浩笑着点头。只是稍稍脸上浮出寂寞的神色

确认到这个，她歪着头

“难道是想见到什么人吗？”

昌浩正要摇头，又重新想点点头

“嗯，但是，我明白不能见到。而且，已经见到想见的人了”

之后，松下肩膀，睡前想的事，会在梦的世界反映

“好久不见，风音”

听到叫她的名字，她眯细眼睛点头

由于飘动的磷光，并不是完全黑暗

在对面坐下，昌浩盘起腿来吸了一口气

那个尊大的乌鸦，对风音，比任何事物都优先。为她献上爱和忠诚风音是半身半人的女性，她的父母是道反大神和道反巫女。大约二十岁左右，长及腰部的头发没有束起来就这样披着

昌浩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侍女的衣服，单层的袿衣和唐衣，裙裤和外衫。现在她的装束还看不太习惯，要非说什么的话，和绘卷呀书籍上写的太古装束相近

注意到不可思议的目光，她苦笑

“因为这里是梦……”

“这么说来……这并不是真的风音，在我心中的风音是这样的，我只是妄想看见”

她像是很有趣的眯着眼睛

“也许吧，但是，也许不是这样”

如果可能想和她相见。虽说在梦中，要是能难得的再见一面，在现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想请她帮忙打开什么

对着想说什么环起手腕思考着的昌浩，风音说

“夜半后白虎到达斋宫寮，带着杂鬼们”

“啊，嗯，是这样，那些家伙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去……那么果然不是真的风音”

带着三只杂鬼出发的白虎，顺利的话到达伊势时夜半时分

虽然不由得扬起了声，但是因为昌浩知道他们夜半时分到达伊势，这并不能证明知道这事的风音就是真人。啊，麻烦

风音将手指放在嘴边，对着抱着头的昌浩，有趣地笑了

“果然，…….像六合说的那样反应”

突然，胸中像是什么落下。啊，这个风音是真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想，但是确实是那样。昌浩心中有什么这样告诉他

昌浩坐正

“我有点事想问你，行吗？”

她静静点头

“我从白虎那天听到天狗的话，晴明殿下也露出为难的表情，大概情况不妙”

“爷爷……是么？”

“像是还不能回都城，伊势还需要费一些时间”

昌浩眨眨眼，她没有再说比这更详细的。这大概是现在不应听见的话

昌浩察觉出这个，自己转变了话题

“我在寻找解开天狗幼子外法的方法”

最好的是，能解读所中的外法，让它无效，要是能知道术的构成就不难了。但是那样的术多得数不清，确定是哪一个很困难

和昌浩有别正坐的风音，放两手在膝上爽利地说

“所以祈神消除外法的话就好，这并不是最辛苦的”

昌浩脸上浮出干笑

“……不是，嘛，确定那是最简单的……”

昌浩能做到这个就不辛苦了

要是比自己灵力弱就没有问题。将疾风的状态和小怪激昂的样子合起来考虑，这种可能性非常低

笨拙的出手会反弹到自己的身上，疾风的生命之线就被切断了

可以这样想，最坏的情况，是昌浩和疾风一起丧命

昌浩不能行动的理由就是如此。没有某种程度的胜算，不能愚蠢的行动，不仅昌浩，只要神将们看来判断有问题，也会绝对阻止的

虽然如此，如果非要不顾反对神将们也会听从，但是那中场合一定会让他们成为盾牌，也许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讨厌这样

“天狗受到外法，是吧…….像是自作自受”

昌浩疑惑的眯细眼睛

“为什么疾风受到的外法不是非道之事，不管怎么样生下后没有经历过这样事的幼子，好像几乎不能变成天狗的样子……”

对着越说越激动的昌浩，风音摆摆手

“啊，对不起，不，不是这样的。所谓的外法，就像字面上的教义之外，外道的方术的意思”

受到像是确认的视线，昌浩作出等待的样子，用手指抵住太阳穴闭上眼睛

最近储存的知识一下子想起来

“嗯，外法、外法……啊——确实是那样的”

费了时间想起些什么，好，一下将它们学会

风音从白虎那里听说，昌浩不只是实践的修行，座学也学习，她毫不催促的等待着

“使用外道是偏离道的人使用的魔道”

“是，而且，本来使用这个，并且把这个传授给人类的是天狗”

“嗯。——诶？”

对反问的昌浩，风音继续

“因为是天狗传授的所以叫外法，天狗也被叫做外法者吧？”

“……是这样的”

“是吧，所以说被自己传授的外法折磨，是自作自受”

昌浩想

这个人，为何连这样的事都知道。不，不是风音了解这个，而是因为我不知道

试着想想，昌浩最近才开始对于天狗彻底的调查。之前一直拼命翻阅阴阳道的基础，正道、各种各样的术、步骤，从大陆传来的教义什么的

昌浩没有偷懒，这个道范围过大，如果全部修习需要惊人的时间

猜出昌浩在想什么的风音眯细眼睛

“在听吗？”

“是，在听，对不起”

风音皱眉

“虽说是我不该说的，昌浩也许视野有些狭窄”

“视野！？”

对反问的昌浩点头，风音继续说

“只追寻眼前的事物——虽然把精力集中于此不是什么坏事，但是稍微退后一下能总览全局更好”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

“尝到苦头了吗？”

察觉到她没说出的东西，昌浩愁苦着脸

他想起以前晴明说的话

——那么，以后好好对你说

风音静静地盯着昌浩

昌浩唐突的想，这样看来，在无人的场所和风音两人单独说话还是第一次

发生各种各样的事，觉得心中有障碍，昌浩不喜欢在那里止足不前，让什么人回忆起痛苦的过去

所以，已经知道不能这样

以道反大神和道反巫女为双亲的人，依然用静静地眼神看着他

“只被眼前的事物困住脚步就被绊住了，也许会被从后面伸出的手困住，也许重要的东西会被抢走”

不只注意一个地方，全面地注意，也许会捕捉到先前接近的风音的气息

某天晚上，因为只想着找出内亲王脩子，没有阻止那其中真正的目的

昌浩垂下眼睛

“……爷爷以前也这样说过我”

有想说的话，一直在心里压着，一定在什么地方，像被压坏了一般说出来

抬头看风音，吊起眼睛

“竟然做了，猛烈地、各种各样的、很多”

风音眯细眼睛

“即使想忘记也不能忘记，有时会想起，可能不小心顺嘴说出来，那个，不管怎样，竟然做了，绝对不可原谅”

说完，盯着风音

“我想‘绝对不可原谅’一直，真的一直……本来该想到的……”

为什么像要哭泣的样子，眼头发热，胸口却紧绷着

想着“绝对不可原谅”时，昌浩的心中浮现出小怪的样子，晚霞色的眼中带着少许寂寞地笑着，就是那个样子

神将们本来心情并不平静，昌浩想只是因为晴明原谅，所以没有挑明。但是昌浩只是这样想，他们也许完全把这当成别人的事

无言的接受昌浩话语的风音，终于吐出一口气

“偿还也好，赎罪也好，嘴上说的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而且，不管说多少话，也知道那是没有意义的

“你要说死在这里就去做吧。平静下来，甚至想被腾蛇之手杀死也好”

但是要这样做会增加红莲背负的东西，这样就无意义了

“阴阳师啊，有时因为你的话，什么人会选择去死。也许会犯罪，也许会让什么人陷入不幸，但是，现在在这里你对我说什么，也不是你的罪过”

昌浩是阴阳师

风音紧紧地盯着昌浩发硬的表情，用更冷酷的语气继续

“但是，请注意，这样被这种堆积而来的事击溃，人会坠入外道变成魔怪”

沉默降临

漂浮的磷光明明灭灭，被青白色的光照耀的风音的面庞，让人产生错觉，宛如她是从冥府而来的使者

到处充满令人恐怖的寂静

只能听见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让人觉得要被沉默压垮了

“…….被击溃，坠入魔道，会变成什么？”

风音很快回答

“变成魔怪。——变成天狗啊”

昌浩的心咚咚跳着

“不仅有生下来就是天狗的，修验者走火坠入魔道，也会变成天狗，和生下就是天狗的，不是一个系统”

昌浩睁大眼睛，全是自己不知道的事

“现在和你有联系的爱宕天狗是猿田彦大神的系统，大概不会给人类造成祸害，但是不是绝对”

说到这风音暂时收声，带着深深思考的表情

“天狗更擅长操纵外法，所以给天狗的幼子施外法的，不仅是外法师”

咚咚，心脏跳动

贵船祭神的话再次浮现出

——那么，也许有可以做到这个的人类

拥有完美地给异境的天狗施与外法之力的外法师。果然他是人类吗

“而且，昌浩”

风音说出另一个疑问

听到这个，昌浩瞪大眼睛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七章

啪啦啪啦，可以听见激烈的声音

昌浩“啪”的睁开眼睛

“……什么？”

跳起来起身的同时，竹帘，然后是侧门豪快地打开，巨躯的单臂天狗显现

“对不起，又力气过大了”

“唔诶！？”

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昌浩慌忙从帘子里跳出

巧妙地避开昨日被破坏的板窗，像是为围住屋子准备的竹帘被破坏了

被破坏的部分，从膝下起来

昌浩瞠目

“难道是，飒峰！？”

伊吹豪快地笑了

“为了不弄坏竹帘把身体投出去，做了无谋的事啊”

全是都是木屑的飒峰慢慢站起来转头

“……谁…谁的，原因……”

“不，真是的”

昌浩大大的点头，不仅板窗就连竹帘也变成糟糕的样子，安倍邸两度被袭，不落的神话破灭，一定会成为都中杂鬼们的话题

从竹帘中出来的小怪远目，注意到时他们已经落下了，有时间阻止也不至于此

伊吹对有很多话说不出来的昌浩爽朗地笑

“但是放心吧，看，那边的

视线转移，无数的木材在空中飞舞来到这里

对张着嘴站着的昌浩和小怪，单臂天狗挺起胸来

“大家都很能干，资材当然也是我们出，用一天就能完成修缮”

保证只管放心，有我们呢的天狗

昌浩觉得目眩

天狗们的身姿普通人看不见的，但是空中飞的木材是另外一回事。现在都人一定目击了很多木材在飞吧

突然昌浩和站在最前带着资材来的天狗对上视线

因为脸被遮盖着看不见表情，但是能感到危险的视线

“……那个是？”

扫着木屑的飒峰，对昌浩的低语疑问

“嗯？”

“那个，打头阵来的……”

顺着昌浩的指示看去，飒峰露出明白的表情

“啊，和我同样担任守护疾风大人的飘舞”

昌浩听过飘舞这个名字，是疾风受到外法时，负伤的天狗

虽说受到重伤，来人界时好像已经恢复了

穿过天空织成的结界，无数的天狗降落在庭中，木材堆积起来

后来来的天狗，腰上带着大工道具，他们好像是天狗族的木匠

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但是和人类使用的道具是一样的。目的和作用相同的话不会有太大变化的

在庭中看天狗们开始修缮的小怪，感受到视线回头

是打头阵的天狗，飒峰叫他飘舞

“什么事”

天狗无言，面具下隐藏的双眸闪耀着危险的气息

单色的上衣和下衣同其他天狗一样，但可以看见胸边缠着绷带。负伤怎么说就是那个

“不在疾风身边行吗”

飘舞无言把脸扭过去，小怪果然言中要害，他半闭眼睛

“我只是担心一下他，他那是什么态度”

换好衣服的昌浩来到低念的小怪身旁

“那个，小怪”

昌浩现在因为星星坠落而进行斋戒不得不进行精进洁斋，数日不工作也没关系

“疾风受到的是，外法”

“也许是外法”

昌浩坐下，撑着脸用肘支在膝上

“原先寻找疾风时确实感到邪恶的力量，我想是外法”

天狗们尽力将资材刨好，量好尺寸。昌浩露出思考的表情

“所谓的不是外法是？”

“不知道”

将天狗们隔开的是伊吹，旁边站着的飘舞，有时向这边投来锐利的视线

能感到敌意

一边不向那边看去，昌浩小声说

“总之，是外法，现在才问一下，为什么疾风会受到外法”

“这个吗，嘛…….”

举起前足的一根手指，小怪刚要开口，但是立即皱眉转头

“……因为弱小，是吗”

“嗯，我也这么想，那么，为什么别抢走呢”

小怪好像是惊讶的看着昌浩。昌浩一边看着天狗们工作，一边像是在想什么

窥视了一会昌浩的小怪，终于皱起眉头

“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对这疑问，昌浩嗯一声仰视天空。风稍稍有点强，今天是个好天气

“……为什么，疾风受到的不是诅咒是外法呢”

小怪眨眨眼

“……说起来的话”

在坏死扩大的翅膀脱落之前的状态，将昌浩所有的知识总动员，暂且抑制住术，这样在异境故乡的圣地减缓坏死的扩大。因为不能完全阻止，一刻一刻地削弱他的生命

昌浩术的维持性很弱，在疾风身边不停的全身心的注入可以停止，但昌浩不能维持。昌浩要是倒下了疾风也会一同倒下

“为什么，你认为是外法”

天狗们没有一句闲聊的工作。但是，昌浩和小怪注意到

有时，像针一样的视线飞来。你这时在做什么，要尽早救出总领大人的孩子，可怕的眼光中包含着焦急和愤怒

飒峰来到这里

“很快就恢复原样了，大家都是能干的人”

“那些天狗是伊吹选的吗”

小怪询问，飒峰摇摇头

“不是，是飘舞。虽然伤未复原，说想见昌浩一面，就担任率领木工的职责来了”

面具中隐藏的双眸向同胞投去视线

“那家伙是，即使再为总领大人工作的士兵中，也是出类拔萃的精英”

稍稍低头，飒峰紧握拳

“正因为有飘舞，外法师在那里没有杀死疾风大人，跑掉了”

“……疾风受到外法，是大约一个月以前来着？”

飒峰对回溯记忆的昌浩点头

是的

昌浩眨了一下眼

“为什么要用那种费时间的方法？”

“啊”

对反问的飒峰，昌浩接着问

“为什么要特地把他抢走呢”

“所以你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我想进入天狗的异境也是十分不得了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为什么没有杀掉作为守卫的飘舞呢

刚说这句，飒峰就生气的反问

“这是什么侮辱！飘舞是我们当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因为受伤，要是加入先前与你的战斗中，白色的化生殿下不会无伤的！”

小怪对喋喋不休的飒峰说

“大概那样的话会受伤的”

比起伤来，抑制神气战斗的消耗，没有必要告诉他所以没说

血气很盛的天狗正在气头上

“不是敌人没有杀飘舞，而是没法杀他！负了伤仍追敌的飘舞，从胸部斩到腹部的伤，真想让你看看！”

小怪眨眨眼，露出像是注意到什么的表情，晚霞色的眼睛咕噜噜的转动

昌浩低声说

“也就是说，外法师将那技艺高超的天狗甩开……”

拥有可以操纵外法，可以进入异境，让被飒峰称作高手的士兵受伤的力量，外法师

无法想象

要是有惊人力量的术师的话，就可以预测了，不管怎样祖父晴明是怪物，现在要是在这里的话，可以显现出不必天狗逊色的灵力

但是昌浩想可以侵入异境，并不是很难吧

以前，曾有过在坠入魔道的怪僧用术做出的异境作战的经历。那原本是为了带人质进去的产物，人质活着才叫人质，仅仅进入异境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天狗的异境，是纯正天狗的棲所，不是进入爱宕山的人类可以随随便便出入的场所。

“那个，飒峰”

“什么事”

“如果万一，人类在天狗的异境迷路，会怎么样？”

飒峰环起手腕

“这个啊，如果运气好被我们发现，会把他遣返人界，如果在异界彷徨，撑不过两天”

异境之地，会剥夺人的生命力，长期接触那里的气，精气会徐徐溶出，不明原因的死去

死者会这样朽坏下去，在异界之地只发现白骨。顺便说一句，发现的天狗，再早一点发现的话，会稍稍有些心痛

天狗们并不想对人类做什么，飒峰他们爱宕天狗与猿田彦大神相关。也有不是这样的，这样的做了什么坏事，招来仇恨

可以感觉到飒峰隐藏起来的脸上露出危险的表情

“即使是有，也不能完全恨我们！而且，嘴上说说也令人讨厌，那个神的同党不能和我们相提并论！不愉快！”

飘舞向怒气冲冲话音粗暴的飒峰投去视线，那是感觉比刚刚更危险的眼神，昌浩缩了一下脖子

这个阴阳师竟然….天狗愤然盯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现在仍未就出飒峰大人，又敷衍自己的不中用吗！”

随着飒峰凶暴的样子，声音也变得粗暴起来。但是昌浩忍受着，深呼吸

“……太不顺利了，又从头开始”

“从头？”

昌浩抬头看着带着疑问的飒峰，压抑着语气继续说，内心“平常心、平常心”地念着

“下决心的事有时会遮挡视线，所以要一件实事一件实事的确认”

“哦？”

表示出佩服样子的天狗

“果然，也许这是正确答案”

“再打听一事”

“唔”

“为什么，你觉得飒峰受到的是外法”

飒峰紧抿嘴唇后，向同胞望去

“飘舞非常博学，一看疾风大人扩大的坏死，就断言是外法”

而且，他看见侵入异境拐走疾风的敌人，断言一定是

“什么意思”

俯视坐着的昌浩，飒峰用生硬的声音询问

“——你知道外法头的邪法吗，阴阳师”

昌浩屏住呼吸

“对不起，不太清楚”

代替飒峰回答的是小怪

“外法的术，祭祀髑髅呀牲首的外道邪法”

飒峰点头

“外法师为了隐藏自己的面孔，带着作为邪法道具的髑髅”

“那是——”

小怪没有继续说下去

操作外法头的邪法的外法师，不会看错的，外法师

“敌人使用外法头，我不认为操纵外法的是外法师以外的人。要是的话疾风大人受到的外法大概是什么？”

表现出怒气的天狗，从容地站在昌浩面前，语气变得冷淡

“阴阳师，我们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你，要是不能实现的话，就用你的命赎罪吧”

昌浩伸直了背

天狗果然是妖，不能信赖

“我……”

“住嘴”

小怪用锐利的制止打断了正要回答的昌浩

“不要说蠢话，爱宕的天狗，逞强也要适度，我们听取你们的愿望帮忙，不是被命令也不是被胁迫而屈服，不要搞错了”（小怪在关键时候总是口才这么好）

虽然是小怪的姿态，但产生的迫力却转换成最强凶将的

飒峰一下子沉默着转身

看着向伊吹和飘舞跑去的飒峰，昌浩小声说

“没有下决心……”

叹一口气，再次陷入思考。怎么办，在胸中翻卷的东西，完全派不上用场

另一方面，看了一眼昌浩的小怪，眼里透出想要说什么的样子

“下决心的事有时会遮挡视线，是吧”

昌浩半闭眼睛

“什么”

“不，对你来说是非常认真的事”

“……请说心里话”

“奇怪，你在跟谁说话”

凝视眺望天狗们，昌浩坦白

“风音”

“啊”

“好像听去伊势的白虎说了，来见我了”

听到没有想到的名字，小怪做出目瞪口呆的样子

和睡前的样子没有变化，但小怪察觉出他睡觉时大概发生了什么

想着对方一定是晴明，没想到是作为内亲王付的侍女滞留在伊势的道反大神的女儿

昨夜昌浩说“她一定很了解，但会剜开她的旧伤，还是算了”的人

无意中听到这个的小怪，觉察出难以表现的心情，因对于她有别的意义所以不用担心

小怪这样想摇摇头，不，不是这样，应该不是感觉不到什么

风音想不管什么细小的事都会有用，要是能有帮助的话

像在道反和自己对面时，和昌浩一对一相对，应该需要相对的勇气

搔搔头，小怪吸一口气

并不知小怪在想什么，昌浩继续

“她对我说了，为什么天狗们认为是外法，为什么相信是人类施法的”

没有和天狗们直接会面，也许是想的太多了

带着深深思考的表情她这样说

昌浩很迷惑

囫囵理解天狗说的话，实际上见到疾风时，天狗们说这是外法，昌浩都没有一点怀疑

这样想疑问就不断涌上来。这样，无论怎样都都无法拭去违和感

但是，天狗们的证言从最初就有明确的证据

“要是从最初好好听就好了。而且要是外法头的邪法的话，应该更早说…….!”

怒气如沸水一般涌起。直到现在昌浩的烦恼是什么呢

虽说是外法到底是什么。因为这个花费了如此多的时间

现在要彻底调查外法头的邪法。即使如此

“小怪，要是知道外法头的邪法，早点告诉我”

小怪听到这个很意外，眯细眼睛

“我不认为疾风受到的是外法头的邪法，和我知道的完全不同，大概天狗们也一样。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早就采取措施了”

“诶？怎么回事？”

外法头的邪法，也叫做饭绳法、爱宕之法

本来这是驱使生物呀妖呀使用的法术

阴阳师使用驱使生物妖怪的法术和使役法是相同的。但是，外法头的邪法将对象的意志完全杀死，将躯壳傀儡化

昌浩瞪大眼睛感叹

“诶，怎么觉得这像是缚魂术”

“缚魂术是缚魂术，和使役法完全不一样”

“啊……是这样来着”

“真是的”

小怪叹息转身

看着它白色的身影向房屋对面消失，昌浩将肺里的气都吐出来

“哈”

外法头的邪法，听到这个的详情，昌浩脑中浮现出的是缚魂术

与风音相遇后，想起很多很多事

也许能从过去各种经验中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是绝不剜开自己或什么人的心

而且，疾风受到的外法，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使役法，是咒杀法

飒峰断言是外法

外法师施外法头的外法，而且为疾风施至死的外法，这样的话，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得她来，听到的事几乎没有用，真没用啊我……”

特意说了挑衅的话，让我注意到很多事

要是像高淤神和风音所说，如果疾风受到外法不是外法师所为，难道是其他人，昌浩想，但是好像偏离目的

天狗们在来回忙碌，有时向昌浩投去针刺的视线，是他们焦急的表现

豪快地笑着，表现轻松，天狗中最恐怖的大概是伊吹

那个天狗经常笑着，面具下隐藏的部分虽然看不见，但从经常向上的嘴巴判断的话，是完全错误的

轻易突破祖父和天空的结界，破坏宅邸不是难事，取得无力的家人的首级很容易

做出那样失态的事，他们一定知悉

抑制着通力和天狗对峙的神将们，如果那时没有下不要伤害天狗的命令，也许会消灭天狗

昌浩的直接却说不，天狗们疯狂至死。神将们并非不死，也会受伤。我们这边势单力薄，而且对手是武艺高强的魔怪，和国津神谱系相关的妖，和神族末席的十二神将，哪方更有优势

“喂，昌浩殿下，能过来看一下吗，不管怎样人的住所和我们的很不一样”

伊吹回头摆摆手，昌浩站起来

“只恢复原样稀松平常，那些人说多少加些手艺，怎么样”

天狗们注视着昌浩，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顺手的道具，发挥木匠值得夸耀的手艺

昌浩苦笑

“在人的常识之内就行”

对手是妖怪，憎恨外法师，隐藏着激烈愤怒的天狗，显现出的并不是全部的真实

但是，昌浩还不习惯对一切都怀疑

另一方面，进入无人的森林的小怪，一边艰难地穿过高草一边寻找同胞

“真是的，我对敷衍不擅长，那些家伙”

半闭眼睛，让谁也听不见并排站着，不用多余的地注意

森林深处，在天空那边，可以感到几股神气

踏着草前进，来到开阔的场所

在岩石上镇坐的天空，靠着树干的勾阵，坐在草上的朱雀和天一一起转头

“哦，来了来了”

勾阵举起走过来的小怪（说实在的，很难想象那个高大的神将被女性举起来……其实，还有每次昌浩或彰子抱着小怪也都会觉得难以想象……那个红莲……被抱着，举起来啥啥的….）

“用这姿态在那中间走很麻烦吧”

“尽管麻烦，但虽麻烦，但是变回本性也很不方便”

“虽说这样，把昌浩一人留在天狗那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现在他们对昌浩还没有杀意，他是救疾风的最后希望，他们不会做蠢事的”

但是这种想法，随着每日时间流逝变得纤细。愿望无法实现，祈祷无法传达，像线一般被切断，他们会一下变成复仇的暴徒，再次用暴风雨威胁都城

那时，只能全力迎战

听到勾阵和小怪的对话，天一无言地站起来，向天空行一礼，优美的身姿突然消失

小怪用余光确认，低声说

“我都说了没问题”

盘腿坐的朱雀大胆地笑了

“我家天贵决定去了，就不追究你了”

小怪哎呀哎呀耸耸肩

用前足撑着下面，伸长下半身，摇着白色的长尾巴，小怪伸出一只前足

“勾，将武器借我一下”

勾阵怪讶的皱眉

“为什么”

“借一下”

快给我地晃晃一只前足，勾阵叹息把小怪放下，拔出一支插在要带上的笔架叉

“给”

“嗯”

拿着笔架叉的小怪，直立两前足灵巧的作出架势

朱雀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拿着武器回来回去的小怪，闭目的天空，带着有兴趣的样子，到底要以什么开始呢

挥了一会笔架叉的小怪，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注视着尖端

“腾蛇，那是在干什么”

走到它旁边停下的勾阵，叉着腰半吃惊地看着小怪

小怪仰视斗将一点红，目光从她腹部扫到胸部

“……从腹到胸，斩上去吗……”

“什么”

小怪将目光从带着疑问表情的勾阵身上移开，回头看朱雀

“朱雀啊，带着剑的你很清楚吧，问你个事”

“我的武器，叫做剑的话规格有点大，嘛也好，什么事”

不管怎样，加上刀柄比身体还要高的大剑

直立着，用一只前足拿着用肩扛着笔架叉，举起另一只前足，和使用武器的同胞交互看着

“比方说……”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八章

天狗们正忙着工作

嵬看见不可否认睡眠不足正打哈欠的昌浩，举起一只翅膀这样说

“安倍昌浩啊，这里我来监督吧，你稍稍休息一下，这样早点找出救天狗幼子的方法，写新的回信”

恐怕嵬最想说的就是最后一句

昨夜风音在梦中来见他的事果然没说，虽然嵬和伊吹建立起超越种族的友情，应该不会让他们害他

正这样想时，降下隐形神将的神气

稳重的神气是天一的

昌浩安心的裹着袿衣

修缮的噪音，一定传到父母那边了，但他们没有露面

哥哥们说从过去开始就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在人外魔境的安倍邸发生什么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昌浩想也许没有见鬼能力的母亲不去接近父亲

对于没有见鬼能力的人，这样做是最好的。但是对于见鬼能力强的人，又应怎么样？

听说祖母确实有相当的见鬼能力，不管怎样，向祖父问问吧

正想着这些闭上眼睛时，睡眠的波动袭来

好痛

好热

好难受

啊，好痛，痛的难以忍受

好热，就像被烈火焚烧一般

好难受，这样下去总要想点办法

睁开眼睛，是完全的黑暗

“又来了吗……”

昌浩将手放在额头上，入睡前，应该什么也没想

想也没有办法。那么，这次谁又要来呢

漫无目的地迈步，在黑暗中彷徨

——……

昌浩皱眉，又听见那声音。黏糊糊的黑暗缠住肌肤

好痛、好热、好难受

昌浩自制不要被反复反复听见的声音所吸引

这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

像是击打着脸颊，心情也随之改变

“嗯——不睡了，该起来了”

吐息声传入叹息地低语的昌浩的耳朵里

昌浩止步回顾四周，依然黑暗，但是眼睛稍稍习惯了

可以捕捉到物体的轮廓

侧耳倾听，可以感觉到轻微的呼吸声回响

和昨夜梦中遭遇的东西不同

前进的昌浩唐突的停止了

足尖的前端，有什么东西，呼吸从那里发出的

悄悄屈膝触摸凝视

有个小小的东西，蹲下来可以看见

这样做的昌浩，听见微弱的呻吟

“……好…热……”

昌浩瞠目扬起声

“疾风？”

伸出手，可以摸到带着异端热量的小雏鸟的翅膀，为了不摸到坏死的那一侧，反射性的缩回手去

慢慢地雏鸟的头在动

“……谁…飒…峰……？伊吹……？”

“不是，还记得吗，我们以前见过，阴阳师”

粗重的呼吸回响

“疾风”

昌浩十分小心的伸出手，将小雏鸟抱起来

小鸟虽然身体有些僵硬，感觉不到敌意，很快脱力了

“为….什么…故乡…人…不能…去……”

“是吗”昌浩对用弱弱声调疑问的疾风回答

“天狗的异境人不能去，我大概勉强，外法师怎么进去的……”

有什么守护自己的特别的术或戴什么特殊的防具吗

突然，在伊势滞留的寡然的神将的身影浮现出来，他身上裹着夜色的灵布，要是有那样的道具，没准能在天狗没有察觉下潜入异境

一会痛苦的疾风发出细小的声音

“…啊…飒峰……说过…你……为我……解开外法…”

雏鸟用像是发着烧的声音，细声说

等我好了，恢复了健康，和飒峰和伊吹，在空中飞。这段时间，伊吹很长时间不来看我，而且，他那么高大，弓着背说

——可怜，可怜，我这老体，我的孩子为何这样……

那你代替他吧，伊吹怒气冲冲，但是，不管趋势多少妖术和法术，外法依然缠住疾风

听到这个的昌浩，紧咬嘴唇，自己决意向祖父恳愿，请将诅咒转移到我身上

避开坏死的部分，静静地抚摸疾风，雏鸟闭上眼睛默默接受

这时昌浩的耳朵里传来那讨厌的呻吟

疾风的身体震动

“…….热……，好热…….”

时强时弱，阴阴地回响

昌浩明白了，那是外法师的声音，外法师给雏鸟施加痛苦

黑暗的对面有蠢蠢欲动的气息，可以感到粘度增加的风向这边吹来

抱着疾风，昌浩退后一步

向着带着异样热量的身体的外法，施术者就在那边，现在可以探寻他的正体

心脏咚咚地跳。呲着牙的小怪的眼光在脑中掠过

昌浩明白一步踏错就会降到自己身上，但是

现在使用术的话，让波长同调的话

这样做的话——

额上感到锐利的疼痛，昌浩要叫出来似的用力睁开眼睛

可以看见吊着眉走近的小怪，因为生气闪着光芒的晚霞色的双眸

“——”

昌浩感觉背中涌出汗

小怪眯细带着危险的眼睛，向昌浩的头投去视线

“好样的，不愧是守护妖，漂亮的本领”

“唔，认输了吗”

从头上传来的是乌鸦的声音

将手放在额头，昌浩皱眉

“因为很疼啊”

眉间往上，像是被刺了一般疼痛，昌浩记得，这和昨天被啄了一下是一样的

小怪侧身，盯着低声呻吟的昌浩

“啊？你说什么？”

像在地上爬的声音中，昌浩背上有冷汗滴落

小怪愤懑不乐地盯着昌浩

“为，你在梦中想什么呢，你这大胡来”

“诶，没，没什么”

“阴阳师的梦，不是单纯的梦，明白吗，明白吗，你应该明白的，让我多次笨蛋笨蛋地说你，你也没有长进，你这个笨蛋到底哪里出错了总是这么笨”

带着危险的说法，毫不留情地继续

“我有不好的预感，猛跑过来果然如此，不管怎么摇怎么抓都不起来，你的一只脚陷到哪里了，你这个大笨蛋”

虽说如此，昌浩想狠狠地啄要害，是相当粗暴的行为吧，但是自己没有反驳的权利。昌浩一味沉默

在一旁等待的人说

“嘛，等等，确实是大乱来，但你也笨蛋笨蛋地说太多了腾蛇”

在小怪背面竖起一只膝坐着的勾阵，规劝地说。接着，在她身边环着手腕盘腿坐着的朱雀开口

“语言是言灵，反复说太多了，也许会成真，没想过这个不停地说会怎么样？”

昌浩蜷缩

语气最粗暴的小怪。勾阵和朱雀多少温和委婉地说，但内容并没有变。数次被神将说教，但昌浩第一次体会被多名神将说教。昌浩刚要做的无谋事让他们这样生气

看看外面的样子，和睡前截然不同非常安静

“刚才飒峰报告无事完工了”

注意到昌浩的表情，勾阵笑了

“我一直好好戒备着，不用担心”

昌浩对跳上袿衣挺起胸膛的少嵬道谢

“嗯，谢谢”

从今晚可以在自己的屋里睡了，意外的快呀，不愧是天狗自夸的本领

“那么我回屋了，果然在不习惯的屋里不能安定”

过去哥哥一直在住的房间，一结婚就无人居住，自身变得让人觉得不熟悉，也不再进这个屋了

多少放了些东西，基本上昌浩的东西都放在自己的屋里，家人也这样，房间变得空荡荡的，感觉比实际更宽更寂静

昌浩带着褥子和袿衣移动，进自己的房间吸了一口气。刚做好的板窗飘着新鲜木头的香气。梁和柱的颜色有些扎眼，过几年也许就习惯了

新做好的板窗，一眼看上去好像是普通的东西，仔细看一个个格子都有细心的构思，雕着唐草纹样，帘子上活用木材的年轮做出风平浪静海波的样子。

“干得好，天狗”

和昌浩同样，在修缮完毕首次进入的十二神将们，低吟着

“真精心啊”

“因为伊吹殿下懂得风雅，费心创作又谨慎，引人注意的构思，真的很棒啊。虽说是魔怪，但可以看出爱宕天狗和人不同的品味”

嵬那自得的语气仿佛这是自己做的

昌浩苦笑返回屋中，坐在一尘不染的地上

爬向堆积的书物，拔出几本

小怪察觉到他无言啪啦啪啦翻的是什么书之后，愁苦着脸

“喂，昌浩”

昌浩正看的是记载反咒法的阴阳秘传书

天狗受到的是外法，正道对它不起作用

“我明白，我想看的是躲过受到的诅咒或术的方法”

昌浩抬起头，和小怪直直的对上视线，昌浩一下子缩紧转移视线

吸一口气，朱雀开口

“你骗不了人的，马上就在脸上显示出来的”

昌浩的嘴弯成へ字

“大概，让外法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让它一点点散开吧”

“——”

昌浩低头，不管怎样，十二神将的直觉和知觉这么好

比起说神将们的直觉好，不如说昌浩想的东西很容易被读出来，但他自己还没有这个自觉

昌浩将书放在膝上

“……有施外法的家伙”

“是么”

小怪点头回头看向嵬

“他落入梦和现实之地，差点被那捕捉，你把他拉回来，一会向你道谢”

在板窗前的嵬，反应后把嘴转向它，在一块没见过的一尺四方的褥子上，嵬毫不争强地回应

“我是道反大神的守护妖，这很容易”

道反大神是阻隔人界和黄泉的千引磐，拥有将被吸引去的灵魂捕捉再将其送回的能力，他的眷族乌鸦，虽然没有那么强，但却有相同的力量

昌浩盯着乌鸦，实际上它确实很厉害

在这的人谁都不知道，这只乌鸦用满是疮痍的身体，粉碎了黄泉的怪物，让穷途末路的风音逃走，有着这样的实绩

顺便提一下，嵬目中无人地使用的小型褥子，是伊吹指示擅长裁缝的天狗定做的，这样就不会抢昌浩的袿衣了，可以和平地休息

顺利在安倍邸整理居住环境的嵬

昌浩将书合上，向神将们转身

“大家对我非常担心，首先表示感谢”

“我拒绝”

对间不容发抢得先机的小怪，昌浩不服输地坚持说

“不，首先要表示感谢，不管怎样说我是笨蛋，我果然还是不行，对不起，我要按我想的去做”

而且，回过头来想想，成亲不是说过么，不要勉强自己地乱来吧

将书放回去，用绳绑住头发，昌浩站起来

“我设法将外法散开，如果外法要到我这里来，那样，就想那个时候”

一直沉默的勾阵开口

“昌浩”

昌浩把耳朵堵上

“我知道了。虽然我明白，但是我已经决定了，现在就出疾风最优先，我会使用尽量不让外法到我这边的道具的”

救救他落泪的飒峰，说要在空中飞的疾风，修好板窗和珠帘的天狗们，挥手的伊吹，紧盯的飘舞

只是在梦中触摸，外法的恐怖就会传来。那样好好的活下来，抱着幼雏的昌浩正直地说

正如小怪说的，天狗和人类的生命力有根本的不同，同调的话会全部向昌浩压过来

好痛、好热、好难受，带着异样的热，全身坏死，四肢脱落的样子在脑内穿过。本能给予警告，愚蠢地出手也许会变成现实，阴阳师的直觉这样传达

昌浩真的很害怕，但是疾风应该也害怕，应该不会感觉不到死的恐怖

护符和数珠，还有绘着五芒星的镜子都对反弹有效。还有退魔香和除魔玉，顺手收集起来

一直静静地看他行动的天一，轻轻歪头说

“僭越了，昌浩殿下”

“对不起，我不听了，决心会动摇的。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

“那个，请听听”

将目光从举起一只手的天一身上移开，昌浩像是就要跳起来的样子（朱雀啊……）

朱雀站起来，拎起昌浩的衣领

“无可取代的天贵的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听”

比睡醒时增加数倍的迫力，昌浩用力点头

在天一面前放下的昌浩，正坐好摆出认真听的样子

优雅风貌的少女，向同胞看了一眼开口说

“要是晴明大人的话，会采取稍不同的方法”

“我明白……要是爷爷的话，一定用更好的方法解决”

对消沉低头的昌浩，天一慌忙补充

“我不是责备你，只是有比昌浩大人现在想的更有效率的方法……”

昌浩向上看天一，视野中各种各样点头姿势的神将

“比如，什么”

暂时把要强和矜持放到一边，昌浩接着询问

回答的是小怪

“果然你坐学集中想的话，实践却不行，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不是很清楚嘛”

晚霞色的双瞳满是吃惊，勾阵点头

无言的朱雀举起右手，向还未得要领的昌浩挥去

注意到这动作，眨着的眼里，可以看见火花

满是雾的头脑中，闪光在奔腾。决心。不能只看见眼前的事物，要稍退后一点总览全局

经常退后总览大局的勾阵，在他对面

将诅咒返回去，那时候自己要怎么做

将被诅咒之物从痛苦中解救出来，也不能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稳妥的手法，难道没有对不管是诅咒还是外法都有效的方法吗

“啊……”

昌浩瞠目

因为是天狗、因为是外法。这样的决心确实有。回到起点，这所指的是全部

“啊……!”

昌浩抱头呻吟

“我，是笨蛋”

“哦，尽管是笨蛋，终于有自觉了么”

“小怪，真过分。但是，我果然是笨蛋”

小怪用前足按住额头，大大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忍着没说出‘要注意、要注意’”

“所以你就赶紧说！虽然不是人命，但关乎天狗的命！”

小怪的双眸一直风平浪静

“我真的说好么”

昌浩自己想，为了成长要采取必要的方法，经常答案就在面前抛出

这样的温柔，小怪没有想到，因为摧毁成长之芽的可能性很小

“……”

昌浩紧抿嘴唇

非常生气，昌浩想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小怪不生气。没有回应相信自己等到极限的神将们的期待，被说出结局的自己很生气

拍拍脸颊鼓起干劲。朱雀笑了

“哦呀，用不用借我的巴掌”

“不要，太痛了”

小怪对起身的昌浩发问

“那么，怎么做”

昌浩毅然抬头

“将外法移到替身上，再将替身作为诱饵引诱外法师。包围他不让他逃走，再打击他”

滔滔不绝的台词，小怪满足似的眯细眼睛

“做得好”

随后，像弹丸一样，龙卷强势落下

龙卷在府邸激突之前，天空加固了结界

风压敲打着板窗，凝聚着构思的木框大幅弯曲

所有人都认为木框会坏，但是天狗做的板窗意外牢固，尽管出现了不应有的弯曲，但承受住了，恢复了原形

昌浩从竹帘里跳出

拔出剑的飘舞和稍迟降落的飒峰，接着是单臂天狗伊吹。

将刀尖对着昌浩，飘舞向下挥刀放言

“已经不能再等了，没用的人类啊，代替疾风大人，成为外法的饵食吧”

昌浩明白，面具下隐藏的双眸，闪耀着苛烈的光

昌浩从正面接收这目光

“我拒绝”

“愚者”

飒峰刚要制止低吟的飘舞，伊吹抓住他的手退后

“伯父”

伊吹对面无血色的外甥哈哈大笑

“看着就好，飒峰。知晓心中映出的事物，并且不怕将其显露在脸上，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困惑着听从的飒峰，吞下一口气

“虽然觉得愚蠢，将那目光隐藏起来，反而不解风情”

将妖气之风缠绕，巨躯的天狗挑衅的说

“呐，主持正邪是非的阴阳师殿下”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九章

灯台的火苗轻轻摇动

那火是十二神将朱雀点燃的

他放下话，说会在蜡烛燃尽前回来

勾阵呼唤注视着摇动火焰的天一

“愁眉苦脸的啊，一起去也没问题啊”

天一摇摇头

“不能断定外法不会触及这个宅邸”

天狗们不仅仅是妖，是与神有关的魔怪。要是能多去他们性命的外法师，也许能看透阻止他的阴阳师的所在地

昌浩有红莲和朱雀跟着，自身很安全，但是，正因如此，也许会累及周围。先不说已分家的成亲昌亲，两人判断一起居住的吉昌应该有人跟着

勾阵苦笑

“天空和天一的结界被突破的话，有损十二神将之名啊，无颜见晴明了”

天一静静地微笑。虽然天空和天一擅长防御，但没有战斗能力，十二神将次强留下来，非常安心

“勾阵才是，不和昌浩一起真的没有关系吗”

被同胞看透，勾阵耸耸肩

实际上虽然如此，嘴上说的又是另一番样子

“保护者有三人的话，让天狗说起阴阳师会没面子的”

果然像她的说话方式，天一微微的笑了

昌浩和天狗一起离开已经过了一刻了

昌浩他们和三名天狗降落在爱宕的山顶，此时已进入戌时

初冬的天空太阳落得很早，而且山中的风比都中的风更冷数倍，像是一瞬间就能冻住

将坐在肩上的小怪围在脖子上，昌浩环视四周

第一次来到爱宕山，山顶上祭祀着守护都城西方的爱宕神社

经过神社附近时，昌浩拜托飒峰降下来一下

爱宕神社，疫病疫神和消除火灾非常有名

在神社前，按照做法合掌的昌浩，从心底祈祷

天狗们和朱雀，在鸟居外看着，斜着的飘舞显露出危险的气息

“在分秒必争的时候，居然做这种悠闲的事……！”

“这是除去疫病的神，想请他借力除去外法，向神许愿”

对于朱雀的调解，飘舞非常冷淡

“疾风大人受到的是外法，不是疫病”

朱雀轻轻叹息说

“人类，在最后的最后求神保佑”

爱宕神社里祭祀着各种各样的神，在其中，也有柯遇突智，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昌浩应该知道

朱雀感慨万千地注视着认真合掌的昌浩

“哈，作为魔怪的我们天狗，不知神有什么用”

被称为天狗族第一精英的男人，面具下的表情带着污蔑，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明白。语气和态度表现出来

爱宕天狗族是国津神猿田彦大神的系谱，确实柯遇突智死天津神和天狗也许没什么渊源，但是污蔑神的措辞会微妙地牵连

参拜结束后拍手的昌浩啪嗒啪嗒跑来

“对不起，走吧”

沉默等待的飒峰和伊吹应了一声

飘舞早一步飞上去，飒峰将昌浩从后面抱起来，伊吹用单臂在下面吊着朱雀飞

非本意在昌浩脖子上围着的小怪，盯着黑暗，用两前足抓着尾巴，一面滑落，因为风打破了平衡，缠着昌浩的脖子

“小怪，好难受”

“这样的话不要把我围在脖子上！”

昌浩不以为然地对愤怒的小怪说

“不要，好冷”

“这个……”

无视低念的小怪，昌浩注视着山间

连接天狗的异境夹缝之门在哪呢？

偶尔人类混入异境，不是进入门而是种种巧合两个世界重合

“起浓雾了，那个也许连系着”

听到伊吹的话，朱雀向下方看

“比如，那样的？”

同时睁开眼睛

连绵的山。那山峰，被白色的东西笼罩着

上空风很大，没有一片云，灵山爱宕开始和另一个世界暧昧不明

飒峰咂嘴

“麻烦了，暂且下降”

“飒峰？”

先行的飘舞从背后看去，带着讨厌的样子下降，飒峰和伊吹追着他的踪迹降落到雾气未至的山间

飒峰对疑问的昌浩回过头去

“那个雾，与我们无关，要被那个包围的话，我们也会迷路出不来”

灵山的雾，有时也会让天狗迷失

他脖子上总是挂着香囊和出云石。香囊已经几乎不香了，但昌浩仍不香把它丢掉。出云石对昌浩来说死必不可少的，要是没有这个，昌浩就不能“看见”人外的事物了

风呼呼地吹着，白色的雾瞬间覆盖视野

小怪跳下来，环视四周

“不能用天狗的龙卷吹散吗？”

飘舞保持一段距离对小怪一撇

“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回到故乡，累赘闭嘴”

对说出冷酷话的飘舞，飒峰激动地说

“飘舞！对不起，化生殿下，飘舞只是太焦急了，对没能保护疾风大人一事非常后悔……”

小怪摇了一下尾巴，朱雀单膝跪地

《——腾蛇，那个天狗》

《我看不顺眼》

两名火将相互交换视线

时常将手放在腰间佩戴的剑上，感觉他好像窥视这边一样的视线

“我们在的话，不行吗？”

伊吹对昌浩的询问表示认同

“不是不行……通过雾气，人不知什么原因在一瞬间会失去力气”

天狗的故乡，本来人不能进入。异境的风会侵蚀人的身体，迷途者会不明原因死去

“总领大人招入的话就不一样……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一刻钟是最大限度，阴阳师殿下”

“要是超过了呢……”

伊吹淡淡的笑了，像是很困扰的笑容

“那么……据我所知，还没有人没得到许可，又没有遵守时限滞留在故乡”

昌浩陷入沉默

这样很困难了

飒峰注意到带着认真思考表情的昌浩

“昌浩，怎么了”

“……我在想怎么办”

昌浩看一眼小怪和朱雀，选择语言

“那个，我想大概很勉强，能把疾风带到这吗？”

飘舞回头看昌浩，如果视线有杀伤力的话，昌浩也许受到了致命伤

飒峰和伊吹脸色变了

“什么”

“那个原因是”

小怪和朱雀的气息变得锐利

在夹缝里站着的昌浩，有些后悔。糟了，也许火将容易起斗争

一直有勾阵在，所以不用过多考虑，只是红莲确实有好战部分，勾阵会根据状况和场合率先加入战阵，退一步冷静地控制场面

另一方面，如今同行的朱雀，是出了斗将外最强通力的拥有者。但是，昌浩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想要他的火焰的特性

朱雀的火焰净化力很强。虽然红莲的火焰也有净化力，但是是将所有活着的物体烧尽归于无的激烈的火焰

昌浩认为让疾风受到的外法完全消失，火炎净化最合适

“要给疾风做替身，需要随身带的东西”

在替身上写上人名，吹三口气，那个就会变为灵魂的寄宿，但这不能保证让外法完全转移，更有保证的还是随身带的东西

“要转移的外法是坏死的部分翅膀，一直使用的小物，道具，或者那个人喜欢的东西都行”

飒峰看着飘舞，天狗无言转身，飘舞和人类的阴阳师有隔阂

这么长时间什么也没有做成，是飘舞怒气的根源

天狗的态度带刺，是只顾眼前到处乱跑的自己的不对，这没有辨明的余地，要是早点注意的话，疾风不至于受苦至此

雾渐渐变浓，稍微离开一点就互相看不见身影

小怪慌张，视野一片白，旁边同胞的身影模糊

“昌浩，在那边吗”

“在，没事的”

动的气息，像是在挥手。小怪不是用眼睛，感觉优先

昌浩的旁边应该是飒峰和伊吹，天狗的气息非常特别，一下子就能分辨

旁边的朱雀动了，风在低鸣

应该离开了的天狗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向昌浩飞来。在这之前，神气滑入，天狗一踢地面，飞越了朱雀的头顶，大剑翻转，想抓住天狗，刀尖有些迟缓

小怪追着天狗的气息跳跃，可以感到脱鞘的剑的尖端向着自己

尖端掠过纵着身子的小怪的肋侧，切断几根毛

小怪和天狗几乎同时着地

感到异样气息的昌浩失色大叫

“小怪！怎么了！？”

风在流动，像白色暗影一般的雾稍稍变薄，可以相互看见朦胧的轮廓

小怪一边警戒一般返回

“没事，昌浩，飒峰在那边”

“化生殿下，到底是……”

“没事不要动，趁着忙乱将这家伙勉强带进去的话发火了”

飒峰语气粗暴

“我们不会做这样的事！”

是吗，那是你

小怪低声说，放低身体，可以感觉到雾中的朱雀在计算呼吸

那个叫飘舞的天狗，总觉得有点怪

昌浩像是解开了疑问，小怪却怎么也不释然。同行的朱雀也一样，一直警戒着

为什么飘舞趁雾接近昌浩，他的剑脱鞘是偶然的，还是故意的

还是想将昌浩作为人质，阻止神将们的反击

要是这样做会怎么样，要是不解开外法疾风会死

剩下的可能性是，不想让外法解开

果然黑幕是飘舞，但是不能确信，而且，为什么担任守卫的飘舞要置疾风于死地。成为总领天狗孩子的守卫是大任，应该不会选择有二心的人。

小怪向天狗摆起架势的方位迸发神气，朱雀的斗气也清冽地升腾起来

对着带着杀意挑衅的家伙斟酌，火将也不简单

另一方面，昌浩感到异样的气息，却没有动

在视野不明的情况下愚蠢地出手，会妨碍小怪和朱雀的

但是，为何飘舞突然显出敌意呢，他说的“代替疾风接受外法去死”难道真心想按那个执行吗

“——飒峰，问你个事”

风在吹，小怪和朱雀的轮廓，天狗的身影都薄薄的浮现出来

将替身握在手中，昌浩低声继续

“虽然天狗之力无法解开外法，但是能将其转移到别的物体上吗”

“不能”

间不容发断言，飒峰紧握拳

“如果、如果可以做到的话，不会将你牵连进来，我飒峰献上此身，用我的命交换来就疾风大人”

听到这话，昌浩脸色一瞬变白

发出咚的声音，飒峰踉跄

昌浩回过神来，紧握住的右拳刺痛

“……哦呀？”

按着头的飒峰，单膝跪地怒号

“你干什么！”

被唐突打飞的飒峰，露出危险的气息

“卑鄙！阴阳师作出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外道者吗”

凝视自己的手的昌浩，眨眨眼低声说

“……不小心”

“不小心！？不小心是指！？我不明白！你这冒失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停道歉的昌浩对小怪和朱雀说

“没时间了，我、要去天狗的故乡，好像挺麻烦的，做好替身马上回来，我想他们会平静下来的”

昌浩回头看飒峰，伸出手去

“真的，对不起。但是，不要简单地说用生命交换……留下来的一方，会忍受不了的”

小怪眯细眼睛，虽然不表扬他出手，但明白他的心情

但是飒峰的怒气并没有消失

“住口！守护疾风大人是我的职责，我这条命能起作用的话，我自愿这样!如果，让疾风大人伤心，就托付给同胞，将忧愁从他的心里抹去就好！”

小怪脸色一瞬变白

想起了“嗵咔”的声音，在空中翻个跟头的小怪，漂亮地踢飞飒峰着地

“……哦呀？”

看着被踢的飒峰，小怪眨眼

飒峰借着伊吹的手站起来大叫

“化、化生殿下，干什么……!”

小怪视线稍稍游走

“——不小心”

反射性要说什么的飒峰，突然陷入沉默

将刀尖对准昌浩的飘舞，不知何时抓住了时机

“飘舞，到底……”

天狗向同胞一瞥

“我不相信阴阳师什么的……而且是人类”

伊吹站在飒峰前

“把剑收回去，飘舞，现在不是起这种小冲突的时候”

但是，作为天狗族士兵中的精英，却不听

“进入故乡？别自大了，小鬼。我们的故乡，岂能让想你们这样卑劣之徒进入，荒谬至极”

用刀尖划过昌浩的喉部，因为轻微的疼痛眯细眼睛，昌浩吸一口气

“……不救疾风也没关系吗”

飘舞笑了

“你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注意吗”

“什么？”

刀尖抵在脖子上，昌浩咽下口水。小怪和朱雀计算着呼吸，窥探时机

对突然行凶的飘舞，飒峰和伊吹说不出话来。但是富有经验的伊吹先回过神来

“飘舞，你疯了吗，阴阳师殿下诚心尽力就疾风殿下。飒峰明白，我也认定，这个人，值得信任”

对巨躯的单臂天狗一瞥，精英天狗说

“伊吹殿下，我不认为这是先带大人在世时就为总领工作的您说的话。极尽谋略几乎将我们消灭的人类的所为，您没忘吧”

“……”

伊吹沉默，听到这话，飒峰吞下一口气

“飘舞，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吗，飒峰。也是，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会向人类求助呢”

接着精英天狗哈哈笑了

“我告诉你吧，过去，人类对我们天狗做了什么”

嘲讽的笑挂在嘴边

飘舞稍稍将刀收回，在这瞬间，踏地跳起的朱雀的大剑，将天狗的太刀砍断

锐利的声音穿透白雾

小怪按着昌浩

“昌浩，去天狗的故乡！”

“但是……”

小怪一边盯着飘舞一边叫

“飒峰，刚才对不起了，和昌浩一起去异境，到疾风身边！”

这里交给我们，神将们站在士兵前

飒峰缩成一团，同胞的话刺在心里，他尚年轻，在长命的天狗中，出生大概尚未三十年。仰慕提拔他这样未熟者担任独子守护一职的总领，赌上性命为幼子工作

怀疑昌浩，一度将刀刃刺向他。但是他宣言找出行踪不明的幼子，并出色地完成约定

爱宕天狗族传话不能相信人类，但是像飒峰这样年轻的天狗并不知道理由

“飘舞……但是……化生殿下”

单臂天狗提着不动的飒峰的领子

“走了，飒峰，阴阳师殿下，走了”

放下外甥，抓起昌浩的手腕，巨躯的天狗飞上空中

“伊吹殿下，去的话不会无事的！”

回头看着怒号的同胞，伊吹低声说

“也许，但是救疾风大人不能有迷茫，即使是——”

向无情地背叛和虐杀族人的人类求助

天狗的翅膀拍打着风。昌浩移动视线

“小怪、朱雀！”

飘舞想要飞起追伊吹，、小怪迸发斗气，被击落的天狗翻着跟头

昌浩不由得大叫

“朱雀！小……红莲……!”

龙卷生成，猛烈的风卷起雾和树叶将视野遮蔽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人类做了什么，外法、愚者、外法师，怀着强烈憎恶的天狗，那原因是……

炎之斗气迸发，昌浩大叫

即使那样

“……不要杀他！朱雀、红莲！绝对不要杀飘舞——！”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十章

午睡的幼雏，朦朦胧胧张开眼睛

在稍远一点的柱子前正坐的飒峰，正在打瞌睡

多少有些可笑，雏鸟一下子笑了

再过不久，带着尚不能飞的雏鸟成风而行，飒峰要实现这约定

疾风大人是次代总领，必须早点让他习惯风

费力起来的雏鸟，静静地从飒峰前通过出去了

天狗的公馆在森林深处，高大的柱子和粗壮的梁上装饰着女人们手织构思精美的布

天狗的女性和人类差不多，没有翅膀，被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男性保护，静静地生活

疾风是一族期待的继承人，被珍视地抚养，在翅膀没长好之前没有出去过，父亲飓岚虽然职务缠身，但是也要一天见他几次去摸摸他的背

两名守卫都经常在身边，特别是飒峰在时多一些。飘舞不太说话，所以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一次避开飒峰的视线偷偷溜出去，雏鸟有些得意

穿过庭前生长的矮草，迈步前进

前进的雏鸟，突然撞见了一座山

“哦呀，这是疾风大人”

“伊吹……”

“疾风大人一个人，飒峰在干什么，一会必须惩罚他”

雏鸟慌了

“不是飒峰不好！是任性离开的疾风不好！”

“是么？”巨躯的天狗温柔地回应。伸出仅有的一只手，用宽大的手掌捧起雏鸟

“疾风大人，不久要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必须慢慢地教你”

“什么?”怪讶的雏鸟看见伊吹隐藏在面具中的双眸，悲伤地眯细了双眼

“您温柔的心性是我们的至宝，无论怎样都不想让它失去”

有时会有人迷失在这异境之地，如果遇到尚存活的人，就把他送回人类的世界

说到一半，伊吹望着天空

“只是请不要接近使用魔道的人”

魔道，是什么

雏鸟不太明白

但是，在年老天狗的话语里，可以听到悲伤的回音，雏鸟默默地点头

伊吹注视着在手心睡着的雏鸟，低头

过去、过去的故事

修行特验。有进行严格修行得到特异能力的人，会在这片土地上迷失

天狗们知道，在人类当中，有这样的人。那个男人修行了很多术，但是没有得到重要的灵力

不管怎么修行都得不到期望的力量。自暴自弃进入爱宕山深处，被雾包围到达这里

见到魔怪天狗之力的男人，热切希望能将这法术传给他

天狗们接受了男人的愿望将法术传给了他。这个男人的力量果然很贫乏，幸亏得到外法，成长至术师水平

天狗们授给男人面具，面具是天狗的证明，不是人类的魔怪的印记。要是不属于人类的话，男人的力量就会级别性地增加

男人戴上面具，操纵外法。终于得到了一直期待的力量，喜悦的心情让他觉得要升上天了

但是，男人毕竟是人类

少传授一些天狗的力量，虽然戴着天狗的面具，但不会成为天狗

男人得到了魔怪之力

啊，想得到那个，想得到天狗之力，不仅是面具，不仅是外法

男人在那里博览群书，修行各种各样的术

魔道的术，外道的术，也包含在其中——

天狗的翅膀直直穿过白雾

每增加一点，呼吸就越发痛苦，身体变得异样寒冷

昌浩加重抓住伊吹手腕的力气，向飒峰望去

对伯父淡淡说出的话，飒峰紧抿嘴唇侧耳倾听

“阴阳师殿下啊，您知道吗，自古以来，想拥有强大要吃熊掌，追求速度要吃鹿角，想要长寿要吃鹤首、龟心，传说吃掉生物，就能让它的能力在身体里寄宿”

昌浩憟然

将异能的术，魔怪之力，比传授者更强、更激烈地自由运用

飒峰的身体剧烈震动

巨躯的天狗像挤出一样说

“……没有见过像那样的地狱”

感到血腥味的天狗们，觉得有什么事就跑了过去

追求外法的男人在那里，被无数女人和幼雏的遗骸包围着

眼中带着狂气笑着

拔掉翅膀，只剩斑驳骨头的幼雏被扔的到处都是，女人们失去四肢，被砍下头，拉出内脏，剥下皮，露出赤红色的肉

数不清的紧紧连着肉和筋的骨头被撕裂的血红色的衣服勉强包着

男人的腹部异样的隆起，尽管如此仍“咔吃咔吃”抓着肉块吃

过于凄惨的光景，天狗们在那里一步也不敢动

在先代旁的伊吹发现，男人正咬碎的肉块，是他将要出生的孩子。男人将还未完全坚硬的骨头咬碎，就吞了下去。在男人面前横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也许她要大叫，张开的嘴里塞入破衣服，看着这里的燕窝失去眼球，只剩两个大洞，紧抓土地的手指指甲剥落，完全改变了的相貌，大大鼓起的肚子，变形地裂开

天狗的孩子，从婴儿姿态生下来，立刻变成雏鸟形

男人将抓着的肉块割开，拿着不放

那样子，终于开始变形

“……那、是……”

昌浩手指用力，已话不成声

羽翼穿过风的声音回响。一会，伊吹淡淡地说

“天狗的女人和孩子，非常弱，即使是借助面具的人，也不能逃脱他的外法”

在昌浩耳朵里，风音的话苏醒了

——修验的人脱离正道坠入魔道，会变成天狗……

心脏怦怦地跳

外法师。使用外法的人。对在异境故乡的天狗幼雏施外法，进入异境将它夺走。他是如何进入人类不能进入的异境的？

伊吹摇摇头

“让你们听到无聊的话……呐，阴阳师殿下，你非外法师，不使用外法，请救救疾风大人”

天狗戴着面具，表情被隐藏着。昌浩无论怎么向上看，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知伊吹带着怎样的想法，向和外法师同样的“人类”托付

昌浩想起天狗们的视线。一边修缮宅邸，有时向自己盯着的天狗们

其中几乎没有像飒峰这样的年轻人，都是熟练的人。至少，都是比飘舞看起来年长的人

“我们，只知道我们的术，阴阳师应该精通各种各样的道，我们虽然做不到，要是阴阳师的话……”

这样说时，雾变薄了，森林突然打开

巨大的公馆耸立着，天狗们降落在门前

着地的昌浩没有保持住平衡，踉跄了一下，伊吹抓住他的手腕

“那么，时间不多了，我向公馆里的人通报，阴阳师殿下和飒峰一起到疾风大人身边”

天狗转身跑进去

飒峰帮助呼吸急促的昌浩进入公馆

昌浩一边被拉着拼命奔跑，一边调整呼吸

在异境之地，不是被总领招来的人，力气和生命力会渐渐失去，不能在此地久留

刚刚说到的外法师，之后怎么样了呢，在这片土地上从天狗那里习得外法，被授予面具，用惨无人道的背叛来报答他们恩情的外道者

一直沉默的飒峰，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

“……过去……”

昌浩视线游走，现在已经没有答应的力气

抓住他手腕的飒峰手指有些颤动。天狗一边用颤抖的嘴唇说着，一边急着穿过广阔公馆的长廊

“我听说过魔道的天狗袭击故乡的事，一族的人虽然迎击，但是敌人非常强大，很多女人孩子和士兵因此殒命……”

飒峰的手指太过用力而发白，为了让昌浩不至于太慢而帮助他，不如觉得他是为了不让他倒下而被他靠着

“那是飓岚大人出生前的事……先代大人健康时的事情……什么时候，伯父……”

飒峰的父亲和伊吹岁数差的很大，飒峰出生时伊吹已经老了

伊吹很疼爱飒峰，比父亲还要疼他

从先代开始就被重用，被总领家信任担任疾风养育工作的伊吹，应该有很多人钟情于他，但是伯父没有娶妻，说很轻松，一直独身

飒峰在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认真的向伯父进言

虽然有点老，但伯父还没问题。现在还不迟，娶妻生子怎么样。而且我有个堂弟也会很开心的

这时伊吹很困扰地笑了，然后小声说

——实际上，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个妻子，但是我能力不够……，她带着孩子去了很远的地方……

说了不好的话，飒峰立即道歉，伊吹“没关系”地笑着粗鲁地摸着飒峰的头

长大后突然想起出行的婶婶和堂兄怎么样了，无意的问母亲，母亲带着复杂的表情说

——不是这样的，伊吹大人的夫人，临近生产，遭遇到事故，和孩子一起没有了……

飒峰对年幼时的无神经感到羞耻和后悔，但是至今也没有道歉，一直压在心里

终于知道了为何那样疼爱自己，但是从那以后，飒峰一直没有和伊吹面对面过

飒峰强烈的颤抖

“……所谓的事故……那……并不是什么事故……”

——啊，长大的飒峰，真的真的，长大了……

在疾风出生，担任养育职责之前，伊吹一直在异境深处隐居。每次见到飒峰都会为他的成长高兴，笑着“健康成长呢”

昌浩垂下眼睛

不知道这件事，从祖父或父亲那里都没听说过

在这世上有很多使用术的人，也听说过有一些人感叹力量弱小而脱离正道，但是脱离正道是什么，昌浩现在只是通过说话才知道

打开几个隔扇，终于到达了张着注连绳的里间

在幼小的疾风周围，是穿着奢华的女人们。和人类的女性看起来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们围绕着魔怪的气息

离雏鸟最近端坐着的年长女性吞下一口气

“飒峰……”

让昌浩坐在那里，飒峰跪下

“母亲大人，引起骚乱真对不起”

女人们胆怯地看着昌浩

“各位，这是阴阳师，为了解开疾风大人受到的外法，来到这里”

飒峰再次帮助昌浩接近疾风

但是女人们青着脸护着疾风，阻止他们

“不行”

“退下去，飒峰大人”

一个人眼里含着泪盯着昌浩

“少爷已经睁不开眼了。这怨恨，不会忘记的。人类……”

一边受着强烈眩晕的折磨，昌浩一边抬起头。呼吸困难，灵力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把这个……给疾风……”

昌浩伸出感觉像铅一样重的替身

女人们退后，没有一个人去接

飒峰焦急起来

“别搞错了！昌浩，这个阴阳师，是为了救疾风大人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只会给人的身体带来痛苦的天狗之乡！你们要让他的心意白费吗！”

女人们没有回答，昌浩闭上眼睛，到此万事皆休

这时，听见了弱弱的如同耳语一般的声音

“……峰……”

飒峰吞下一口气，这声音是

“疾风大人！你们闪开！疾风大人在叫我！”

“愚者们，退下！”

在这气势压迫下，女人们不情愿地闪开道

拉着昌浩跪在疾风面前的飒峰，对即使隔着一定距离仍传来令人恐惧的人感到战栗

“疾风大人，您确实……!”

伸出颤抖的手腕，像要抱住坏死已经扩大到身体一半的雏鸟

雏鸟眼睑动了一下，想要抬起头，但是没法做到，身体动了动

“……我……做了个……梦……”

闭着眼睛，雏鸟微微地笑了

“阴……阳……师……来……了……”

对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昌浩懒得回答点点头

周围开始喧闹，女人们的耳语，飒峰瞪着她们

通过面具传来的迫力，女人们安静了

昌浩爬起接近疾风

“在这里……写上疾风的名，再吹三口气……”

只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就会增加疲劳感，极限是什么时候，昌浩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不早点回去，红莲和朱雀会担心的。啊，对了，飘舞为什么要那样做。要是有什么误解一定要问问他来消除隔阂

阴阳师和坠入魔道的男人不同。至少昌浩知道的阴阳师们，不会为了得到咒力而做那种事。认真修行，让自身成长才是正道

将疾风的外方解开，移到这个替身身上，用火烧掉应该就没事了

“……飒峰……拜托了……”

伸出去的替身一下子掉了下来

昌浩就这样倒下了

在爱宕山中留下的红莲和朱雀和虽然剑被折断但还未丧失斗志的飘舞对峙

即使二对一，神将们也会为难。对手是天狗，是异形的生物。本来对战并不辛苦，但是昌浩走时留下了礼物。虽说没说不让他受伤，但这仍然很难

飘舞灵巧地使用折断的剑，迅速找准时机开始攻击

朱雀拿的大剑不太适合接近战，擅长对远处的敌人一下粉碎。对拨开快速刺来的刀尖却很费力，即使尽量计算距离，天狗的迅速行动也不会允许这个

这样说来，红莲虽说有利，但其实不是。虽然红莲操纵的火焰在雾中仍能发挥惊人的威力，但是不能捕捉到敏捷的天狗

这样的情况，操纵风的风将和使用小型武器的勾阵最能出战果。一瞬想到这个的红莲，咂了一下嘴，放出炎蛇。像黑风一样的天狗翅膀略过面颊，用折断一半的剑由腹部向胸部斩去

飘舞不悦地咬着嘴唇，折断的剑让人感觉失真。本以为会斩到的刀尖，只是掠过皮肤，没有造成大伤害

“你这……!”

红莲一边低念一边腾起炎蛇，张开下巴向天狗突进。飘舞挥动翅膀生成龙卷将其粉碎

抓住这间隙，朱雀闯入飘舞的空隙

“愚者！”

这距离不太适合大剑，计算失误了

冷笑的飘舞，看到两手拿剑的朱雀无畏的笑了

火将手中的大剑瞬时变形，和天狗们佩带的剑大小差不多

朱雀刀刃一闪，在紧要时刻将身体一退的天狗，只是被割坏了衣服

飘舞咂嘴，真是意料之外的苦战

另一方面，朱雀向卷起炎之漩涡的红莲投去一瞥

“腾蛇，拿出武器来，空手不利”

对同胞的提议，红莲眯细眼睛

“用武器反而不好掌握分寸”

不要说不让他受伤，很可能不注意刺到

看起来比红莲小几岁的火将眨了一下眼睛重新拿好刀柄

“……是么，那样就没办法了”

神将也有拿手不拿手的事

即使如此，昌浩下了一个麻烦的命令

对于朱雀，全力打到对手更合他的性格。对敌人毫不留情苛烈的性情，是有战斗能力的神将全员的共同点

真红的炎蛇向四方飞散，虽然抑制着不要将爱宕的树木烧尽，但也不会完全无事

这雾多少帮了忙。因为雾湿度很大，火焰将森林烧尽的概率极低

抑制放出的斗气捕捉不到天狗，只是时间白白浪费了

红莲用恐怖的低声说

“飘舞，为何袭击昌浩”

红莲看到从刚才朱雀刀刃割开的衣服里透出的绷带。缠着的绷带因为剧烈的运动松开，愈合的伤口裂开渗出血来

对皮肤卷曲的程度，红莲露出危险的目光，伤口非常深

拿剑摆好架势一步一步缩短距离的朱雀，红莲用眼角看着他继续说

“救总领天狗的孩子，解开外法是先决，现在能做到这个的只有他了”

红莲手掌中腾起火焰的漩涡

“提起过去的怨恨，作出令疾风至死的行为，你才是愚者！”

飘舞嘴边露出凄绝的笑容

“你们才是！”

“什么？”

红莲和朱雀异口同声反问。白色的雾再次变浓

垂下折断的剑，飘舞语气唐突地失去抑扬

“人类，有时会想很恐怖的事，想的出乎我们魔怪的意料，外法之道”

红莲和朱雀从他的话里感到无端的害怕，无意识的屏住呼吸

面具下天狗的表情，带着讽刺

“人这种生物很无力，人却非常讨厌这种浅薄，甚至想凌驾魔怪！”

飘舞一直淡淡的说

过去，有一个追求外法的无力的术师

爱宕天狗爱好和平，交给这个术师天狗所操纵的法术

允许他在异境生活，给他作为天狗证明的面具

这样做的天狗们，术师又是怎样报答他们的呢

天狗一动不动滔滔不绝地对憟然的两位神将说

“因果循环啊，那阴阳师有解开外法的术，那样的话，没有必要将这完全接受，将仇恨封印，收起矜持，向人类求助”

火将腾蛇和朱雀，连眨眼都忘了凝视着天狗

“疾风大人不会死，即使他的生命像线一样断了，阴阳师连天地之理也在手中掌握，用他的力量，再将线重新结起”

一边像是将右手伸出去，飘舞的声音中有热量在膨胀

“就像过去吃掉天狗而成为天狗的男人那样，也有吃掉阴阳师就得到阴阳师全部的天狗，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知道太讨厌的飘舞的真意，红莲不由得觉得恶心，毫不抑制感情，迸发斗气卷起漩涡

咽了一下口水的朱雀眯细眼睛，说

“外道……”

面具中，天狗的双眸闪着光芒

“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外道”

嘴弯成了新月形，飘舞原原本本告之

“与神系谱相连的魔怪啊”

拨开浓雾，龙卷盘旋

飘舞拍打翅膀，腾起的风像刀刃一样四散，向红莲和朱雀袭来

红莲交叉手臂护住眼睛，耳朵里刺入嘲笑

“已经过了极限了，阴阳师已经回不来了”

“什么……!?”

飘舞俯视失色的二人，在空中浮着放言

“必要的只有阴阳师的术、知识和力量，爱宕的天狗不会忘记积年的仇恨”

红莲的心瞬时凝结。难道，从最初天狗的目标就是只将昌浩带走？

那样的话，飒峰伊吹的言行，全部是假的，用计谋欺骗去救疾风。神将们没有将这计谋看破，被魔怪翻弄，犯下最恶的失态吗

红莲的双眸闪耀着真红，一直抑制着的神气爆发了

“腾蛇！”

受到最强最凶通力的朱雀大叫。在正面架好剑好不容易才挡住自己，对同胞的激昂已经失色

“现在已经迟了！”

对嘲笑的飘舞用白炎龙袭去

“闭嘴，外道！”

从红色变成青色，然后是纯白，红莲放出的斗气一直变换颜色

朱雀咂嘴，要是不停止的话，任凭怒火使出全力，爱宕山会烧没的

飘舞的龙卷和白炎龙正直冲撞，风和火相互煽动，引起巨大的爆裂

“腾蛇！”

这时，巨大的声音轰鸣击打着朱雀的耳朵

“双方住手！”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十一章

像是被击溃一样，飘舞坠落到地面

将放出的白炎收回，全部向红莲汇拢

更加流泻出妖气的奔流，将浓雾拨散，将一切吞噬

这边一直涨满的灼热斗气突然消失，追随而来的清凉之风强烈地吹进来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飘舞，茫然地抬起头

群星闪耀的天空中有两个身影

一个是张开大翼身上围绕着激烈斗气的单臂天狗

另一个是抱着人类孩子，为了不被吹走拼命飞的小个子天狗

红莲瞪大眼睛

被飒峰抱着的昌浩，看上去筋疲力尽，无力的挥挥手

“……总之，结束了……”

缺乏起伏的声音。脸上写满了疲劳的昌浩，回头看看飒峰，好像要传达什么，飒峰点头慢慢降落

放下太刀的朱雀，哑然地说

“……那个男人，竟……”

衰老的单臂天狗，是将士兵中的一个精英和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喝止住并用妖气使他们静下来，真是个恐怖的男人

爱宕天狗族先代总领，他漫长的生涯最让人注意，比谁都信赖的天狗，一只手臂虽然在数百年前失去了，但是这位置没有让给任何人，担任现总领飓岚的守卫，并养育次代总领疾风

一边煽动翅膀一边降落的伊吹，抓起飘舞的胸口

“——飘舞，你到底要做什么”

“唔……伊吹、殿下……”

巨躯的天狗，用平时想象不到的冷冷的声音淡然说

“从总领大人那里传话，不许伤害人类的孩子，他是救了总领唯一的孩子的大恩人”

放下失去血气的同胞，伊吹回头看红莲

“那么，你是谁，而且，能告诉我吗，这旁若无人的暴行是？”

原先和昌浩一起离开这里的伊吹，视野被白雾封闭了所以没有碰见红莲的显现

单臂天狗望着带着危险目光的青年，回头看向朱雀

“你知道吗，这位到底是……”

“是我的同胞，叫……”

举起一只手制止刚要开口的朱雀，红莲饱含怒气地低声说

“十二神将火将腾蛇，安倍晴明的式神，是在那里无精打采的孩子的——

一下子投来视线

——保护人”

昌浩瞪眼

“哈！？”

伊吹点点头

“果然，好像和我的外甥飒峰很有共同语言，阴阳师殿下有很多守护者吗”

对伊吹飘然的笑，昌浩不由得大叫

“不是！所谓的保护人，所谓的保护人……”

红莲环起手腕，镇静地说

“不管怎么想，都是保护人吧”

这样说着红莲郁闷地把前发拨起，一眨眼变成了小怪

看见半闭眼睛坐在地上的小怪，伊吹露出感慨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哦……”

另一方面，飒峰站在失去力气坐下，后悔的咬牙的飘舞面前。作为疾风的守卫的两名天狗，现在不能看着同一个地方

飒峰默默地看着飘舞

天狗一族的精英，作为年轻人的和事人堂堂周旋的身姿。年轻天狗们非常仰慕

“飘舞，为什么做那样的事……”

脸也不抬起来，飘舞用尖锐的声音回答

“——我想，要不快点的话……”

面具下的飒峰紧闭双眼

飒峰也想过，不快点的话会怎么样。虽然有着相同的想法，但相信阴阳师的心将一切都赌上的飒峰和只相信阴阳师的力，意欲得到的飘舞，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飒峰摇摇头

“疾风大人恢复了，昌浩在最后关头将外法移到替身上，逃过一难”

依然低头的飘舞，紧紧握着折断剑的柄。对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同胞，飒峰单膝跪地说

“疾风大人在找你，果然只有我的话会不安心的……回去吧，飘舞，回到爱宕的故乡，回到疾风大人的身边”

尽力做出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吧。但是也很难想象，因为天狗的容貌在面具中隐藏着

愤怒也好，悲伤也好，痛苦也好，全部覆盖在面具下面，魔怪不需要用心去想也知道原因

在很久很久以前，只是一次是为了情，失去了众多不可替代的天狗们，铭记着不会再在人类面前拿下面具

飘舞跟伊吹回到了异境

目送天狗们在天空消失的昌浩，过了一会终于恢复过来

“不愧是爱宕山，传说的灵山之气，真不得了”

坐着不动，在眺望天空的昌浩旁边一直团着身子的小怪，视线转动

昌浩半闭眼睛

“红莲，你无视我说的话啊”

小怪的两耳动动

“哈！？你这笨蛋要怎么胡闹！”

“我和朱雀多么辛苦，让他即使受伤也不要杀死他”

昌浩静静地看着小怪。虽然面对追及的视线，小怪毫不亏心，堂堂地迎击

相互瞪着大概有数十秒，盘腿环胸的朱雀看着，吸了一口气说

“昌浩，腾蛇说的是真的”

“真的！？”

“啊，没错”

昌浩的嘴弯成へ字

“要是朱雀说的，我就明白了”

“你给我等等——”

无视全是毛都炸开站起来的小怪，昌浩站起来

稍微隔了点距离，飒峰坐在那里，背对着这边，从刚才就一动不动

踏着草地在那里停下，一下坐下

“花了点时间，不好意思”

飒峰默默摇摇头

将手放在身边的剑上，飒峰渐渐开口

“……尚未结束”

昌浩拿出怀里的东西

是写着几个纹样的替身，昌浩完全不认识，是用天狗的文字写成的飒峰的名字

在异境之地，从疾风倒下到被人界冷风包围恢复意识之前，绝对不是很短的时间，飒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昌浩掉下来的替身，被天狗的女人们夺走正要扔了

假装要解开外法之术，其实要夺去幼小雏鸟之命，女人们对此很疑心

飒峰怎么说服也不管用，她们正要将夺走的替身破坏扔掉，严厉的声音制止了女人们

“——请住手

那是飒峰的母亲

从吃惊的同胞手中抢去替身，回头看看儿子

“过去，有非常非常悲伤的事发生”

“我知道”

她瞠目。为了寻找接下来的话稍稍沉默

飒峰单膝跪地

“母亲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正是如此，我理解什么”

将视线转向一动不动闭上眼睛的昌浩，像是一句话一句话确认一样说

“我当然允许大家各执己见，但是找到疾风大人的是这个人类。将外法抑制，为阻止燃烧怒火的我们而尽力，命令属下绝不伤害天狗，有着毫不阴郁的性情”

母亲摇摇头

“……起初，大家也是那样，那个魔道者也是那样”

“但是母亲大人”

飒峰间不容发地说

“昌浩是阴阳师”

不会染上外法，知道如何退去魔道。虽然知道外法，但是绝不会踏入，掌管阴和阳的人

“母亲大人，我担任疾风大人的守卫工作，豁出性命保护疾风大人是我的本意，不知这个的人类，向我表示也愿意这样”

飒峰没有任何预兆被打了，一瞬间呆住，打人的昌浩，也看着自己的拳头发呆

之后，这孩子说

拜托不要简单说用命交换，留下来的那个，会受不了的。声音意外地沉重，言灵强烈地留在胸中。感情稳定的现在，那话也慢慢地在内心深处扩展开来

“母亲大人，我想相信他”

不是人，不是术师，而是这个孩子的心

正直的眼神深处，有强烈的光

因为疾风受到外法，天狗们拼命寻找解救办法，但是时间只是白白过去

拼命的祈祷，但是就连那个在被不断扩大的坏死，一直持续的酷热折磨的幼小身姿面前，被绝望压制的渐渐失去信心了。

“如果有谁比任何人都期望和期待救疾风大人的，那就是昌浩”

飒峰恳愿

“疾风大人说像在天空中飞”

飒峰拿下面具直直地仰视母亲

和天空中闪耀的白银一样的瞳色，包围它的虹膜是漆黑的，和人眼颜色正好相反的天狗的眼睛，可以看透白雾和黑暗。

“他说想再一次在天空飞翔，想去见人类的孩子”

那是幼雏的愿望，在痛苦的呼吸下，雏鸟拼命的结起生命之线

那么，守护者必须将这个守护起来

许下愿望，献上祈祷，紧握要被切断的虚无之线，全心全意的再次将其结起

“请一定……”

将额头挨着地面，飒峰反复的说

即使一次也好，相信昌浩，相信那个在人世中，在满是伪装的虚饰中，也绝不会放弃的阴阳师

母亲的下摆从视野里消失了

飒峰紧咬嘴唇。被自己的无力打垮，肩膀大副震动

溢出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紧握的拳，想要任凭激情捶向地面

但是，举起的手腕被什么人抓住了

慢慢抬起头的飒峰，看见抓住自己手腕的是伊吹

放下外甥的手，巨躯的天狗屈膝

“……很久没有见你没戴面具的样子了”

伊吹用手指拭去他的泪水。飒峰一眨不眨紧抿嘴唇凝视着伯父，一会放松下来，哇哇的大声哭起来

面具中白银的双瞳，洋溢着稳重的光芒

“……从过去开始，这爱哭鬼就一直没变啊，飒峰”

拍拍他的肩膀，伊吹站起来

然后扛起昌浩转身

“过了时限身体会受不了的，走了，飒峰”

巨躯的天狗灿然地笑了

“救疾风大人的，果然除了阴阳师殿下，没有别人了”

飒峰瞠目，吞下一口气转头

小心地将名写上，将替身对准奄奄一息的疾风嘴边，母亲默默地将替身递过去

让睁开眼睛的昌浩握着替身，巨躯的单臂天狗说

“之后就拜托了”

一边在空中飞一边对替身施咒，在全部外法流向这里的瞬间，用五芒星和神咒封印

在疾风将死之际，完成了术，即将消失的生命终于结起了

从怀里取出信纸将替身包上，将其折几次，飒峰怪讶的向昌浩询问

“要把这个怎么样”

“嗯，扔在那里”

停了数秒时间

“——啊？”

昌浩从怀里取出红线，将折好的信纸缠上，结上复杂的结。飒峰向他逼近

“我再问你一次，要怎么做”

“我说过了，扔在这里”

飒峰用力抓起昌浩的胸口

“扔掉吗？阴阳师啊，这是疾风大人的替身，你说将移到这上的外法烧掉，你不会自己忘了吧……!”

“好难受、好难受”

勒紧挣扎的昌浩的脖子，飒峰恐吓道

“外法从放置不管的替身身上跑掉怎么办！再让疾风大人受到外法，这次我要砍掉你的脑袋！”

不成声的呻吟，啪嗒啪嗒挥手的昌浩，朱雀看不下去将他解救下来

按着嗓子用力咳嗽的昌浩，小怪带着发呆的表情充满叹息的说

“昌浩，给他们好好说明一下，天狗们不清楚阴阳术，因为误解被掐死可就不好玩了”

飒峰怀疑的反问

“误解是指？”

“就像小怪说的”

皱眉的昌浩用有点哑的声音说明

结果，仍没有找出施外法的外法师的行踪。这样让他逍遥法外，不知何时施下新的外法威胁天狗们

疾风的外法没有完全解开，只是移给了替身，还不能预测外法师健在的时候

“什么！？这样疾风大人不能恢复吗！？”

朱雀从后面抓住脸早已变色并不断逼近的天狗的肩，弯腰的昌浩继续说

“虽说恢复了，大概现在还没治好坏死，必须在翅膀脱落前打败外法师……”

这样代替生命，被夺去翅膀，在天空中飞翔的愿望就断了

在途中再次工作的昌浩，带着深深思考的表情

“确实要将疾风本人带到这里”

将外法之主引诱过来，诱饵是必要的，但是天狗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对于昌浩也不想做那样的事

“这是疾风的替身，多少可以欺骗一下，和过去一样，用替身将诅咒的主人引诱过来，等他出手就用结界封住他”

要是对手是人类的外法师，就很麻烦

一边做着复杂的结印，一边转变话题

“那个，飒峰，过去坠入魔道的术师，之后怎么样了”

飒峰的表情像是喝下苦物一样

紧紧握着拳头，转过身去

“——经过悲壮的战斗，被杀死了”

听说伊吹的一只手臂就是那时失去的

“是吗……”

昌浩哀悼那些在久远的过去牺牲的天狗们

实践魔道，坠入外道，变为魔怪的愚蠢的人类。想获得强大的力量，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做出那样的事

昌浩不明白，那是因为他在人和妖之间诞生，名为安倍晴明的男人之血引导，比其他人拥有更强的灵力

自己身体里也流着妖的血，虽然平时经常忘记这个，但今天非常强烈地想起来

“大概，我想疾风的外法是那个人施的”

飒峰对阴阳师的话很吃惊

“不可能！那是当代总领出生前的事！而且，是用甚大的被害换来的。听说确实是杀死他了！”

将信纸卷结好，昌浩吸一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死灵……我想是死了又复苏了……”

“复苏……?”

昌浩点头，还没有确切证据，还在预测阶段，只能凭直觉，但直觉告诉他是如此

在信纸上描绘着五芒星封印

因为红莲和飘舞的激斗，山体上被破了一个洞，于是将替身投进那正中

掉进去的信纸，一下变成了雏鸟的形状

昌浩告诉吃惊的飒峰

“那样的话，坏死扩大数百日就变成尸骸，这样做先将外法师的目的达到，应该不会去袭击飒峰自身”

最起码现在不要引起误会

这样争得时间，疾风在异境深处隐藏，再搜寻在什么地方隐藏的外法师的怨灵

“找到的话，然后……”

昌浩看着神将们，小怪和朱雀点点头明白的样子

昌浩用缚魔术将他抓住再调伏也可以，但是觉得对变为魔怪的原术者不稳妥

昌浩对天狗的事还不太清楚，和猿田彦大神系谱相连的飒峰他们和坠入魔怪的人类完全是异质的

保险起见，织成守护替身的结界，还用了简单的术，和术接触，外法师的意念会残留，这样就可以查明他的所在地

在头脑中反复模拟构想，向红莲和朱雀确认

他们回答应该没问题，昌浩吸一口气

飒峰一边感叹昌浩他们的往来一边窥视

“啊，不好，必须赶快回去……”

从星星的位置算出时间的昌浩扬声说道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第十二章

小怪心情不好

像是怄气一样团起身子，背对着一动不动

在它前面坐着单臂天狗，也一动不动

某种紧迫的对峙持续一刻钟以上

在书桌前立起膝盖撑着脸，眺望着他们的昌浩。正坐的飒峰对他说

“没有什么好主意吗”

“不好意思，没有”

不管怎样，昌浩被说教和训斥的时候多一些

一味沉默的伊吹，渐渐出声

“——没办法”

避开伸过来的手，小怪转身

“说了拒绝就是拒绝”

说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开侧门，跳出竹帘了

昌浩吸一口气

“这样的话，还是放弃吧……”

但是两名天狗没有认输

“那样不行”

“这是无可取代的总领大人的命令”

望着充满干劲的天狗们，昌浩再次吸一口气

小怪冷着脸进入无人的森林

“真是的，开玩笑，真麻烦”

用前足将碍事的草愤然分开时，一只伸出的手将它托起来

“腾蛇，我说过很多次，这样麻烦的话变回本性又会怎么样”

“岂能被区区小草打败”

对发呆的勾阵断言，小怪皱起眉头

“正好，勾，把武器借我”

“又来了吗”

到了开阔的地方将小怪放下，从腰间拔出笔架叉递给它

直立的小怪用两前足灵巧的握住，呼呼的挥舞着

“嗯……”

在岩石上端坐的天空用怪讶的表情看向带着思考表情低念着的小怪

“腾蛇啊，看你十分焦躁的样子，怎么了”

停止挥舞笔架叉，小怪露出咬碎苦虫一样的表情

“你听了会吃惊。爱宕天狗族总领，想招我们去天狗的故乡”

天空挑起眉。感到违和感的勾阵侧头

“我“们”？”

“啊”

小怪回视勾阵，举起一只手

“你、我和白虎”

勾阵也失去语言瞪大眼睛

被天空问到是怎么回事，小怪不高兴的说

将疾风外法移到替身后两日

回到相对稳定日子的昌浩，在两日后结束的斋戒之前都有空闲，每日忙着习字

赶紧写回信，小怪在一旁听着昌浩和催促的乌鸦定下约定，明早写完，在一边轻轻的笑了

因为初冬温暖的天气，将半个板窗打开让风进来时，两名天狗来了

昌浩想听听疾风的状况让他们进来，但天狗们实际的目标是十二神将们

总领天狗飓岚说一定想见见阻止天狗们对都城攻击的十二神将

飒峰和伊吹带来传话，总领因为担任守护要职，很少从异境之地出来，所以想请你们劳步

小怪回答

“我拒绝”

要是想见的话应该对方过来，但是为什么要我们必须过去呢

神将们并不想见总领天狗，被天狗们的条件随意摆布快让他们沉不住气了

“拒绝不行吗”

对询问为何要这样大发雷霆的勾阵，小怪呲牙

“这些耍小聪明的天狗是怎么想的！？”

“他们怎么说的？”

勾阵直接反问

小怪紧紧握着笔架叉的柄

——实际上，飓岚大人不能动，你们也有责任

对出其不意不能立刻说出话来的小怪，伊吹飘然的说

那时，好像飓岚大人和你一对一打，由于担心疾风大人相当劳心之时负伤了，真是让人心痛

不，不是责备你，战斗就是这样的。他吩咐我们不要怀有一点怨恨，不仅如此，能将身为爱宕总领的我飓岚穷追至此的好敌手，一定要见他一面。明白了吗，神将腾蛇殿下。飓岚大人对您感服，尽礼招您去

“……只不过是任性的坚持己见、任性的攻城、任性的受伤吧！什么感服，什么尽礼，这样的话就到这边来吧！”

天空满是苦笑地望着呼呼挥动笔架叉咆哮的小怪

“不好吗，去拜见一下成为话题的天狗总领”

“确实，晴明应该很高兴”

和生气的不得了的小怪对照，天空和勾阵非常好意

小怪紧盯着同胞们

“因为你们没在现场才说出这种悠闲的话！那个叫飘舞的天狗我想当的看不顺眼！”

这时，十二神将朱雀显现

“总之，伊吹他们说会再来，回去了”

“是吗”

终于走了吗，真麻烦

但是，朱雀向扛着笔架叉的小怪传来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但是，昌浩被伊吹哀求，约好要说服你们”

“哈！？”

勾阵苦着脸看着啪咔张开嘴差点掉下笔架叉的小怪，借给的东西被粗暴对待的话就驳回请求

慌忙重新拿好武器，小怪喋喋不休地说不要开玩笑，但昌浩已与妖怪许下承诺为时已晚

“可……恶……！”

小怪从心底后悔离开那里，在他旁边，朱雀单膝跪地

“所谓的招待不过数刻，看看他立刻回来就行”

说完朱雀的目光落在小怪手里的武器上

“——果然，注意到了”

看着和自己同样的火将，小怪眼里露出危险的光

“啊”

朱雀带着神妙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昌浩有我跟着，别担心”

小怪眯细眼睛，不情愿地吸一口气

快到夜半，天狗再次来访

小怪和勾阵接受天狗的请求，向爱宕出发

小怪放下话，最晚早晨回来，昌浩目送它，转向书桌准备墨

添上水开始磨墨的昌浩身边，嵬过来了

“哦，终于~”

昌浩苦笑

“不，先习字十张”

“嗯嗯，很好”

昌浩对满足的乌鸦微微笑了

引导神将们从人界回来的伊吹，用单臂敲着肩膀在庭中信步

雏鸟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送神将们时，向昌浩询问有什么办法没有

正思考的伊吹，注意到伫立在树荫里的同胞

“嗯？飘舞吗，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虽然是同胞，但无法读出隐藏在面具下的表情

飘舞慢慢回头看伊吹

“……想在这之前，做了什么”

“啊”

伊吹点点头，果然飘舞担心疾风的事

“确实还不能预测，但是我想要是那位阴阳师殿下，一定能为我们打开道路”

对，就像他们的祭神猿田彦大神那样

“因为这个，不用担心，疾风大人一定会得救”

那么，赶快去飓岚大人身边吧，我对神将们的表情很感兴趣

转身的伊吹，对背后响起的淡淡的台词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得救，很麻烦的呀”

单臂天狗瞪大眼睛转头

THEEND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楔子

网译版 翻译 ☆牧羊☆@SF轻小说

那双大手，是我唯一的救赎。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一章

被困在如同被冻结空气一般的幻觉中。

独臂的天狗伊吹，紧紧盯着藏在面具底下同胞的表情。

总领邸很宽广，还有比他们所在的庭院更深处的地方。不是谁都可以随便通过，只有喧哗能乘着风传入。

往更里面去，马上就会到跟峡谷连接的茂密异境森林。也有另一种说法，是会到外国神仙的居住地，但这是谁都没有确认过的事情。

飘舞戴的面具与乐伎非常相似。伊吹戴的面具也是同样的。

面具上刻划的表情每一个都不一样，而那也表示着戴着它的天狗本质。

那个面具，尽管是恐惧僵硬的表情也看起来像飘着浓郁的忧愁。

继承爱宕天狗一族的手艺和崇高名誉的青年，从出生到现在也快两百年了。

天狗的寿命很长。对长寿的种族来说，后代的繁衍是很困难的。这就是总领家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传授下一代的原因。

当代的爱宕族首领，以人类来说也许才刚过完四十岁而已。

现在伊吹面前的飘舞，差不多才刚满二十，而他的外甥飒峰也是。

已步入老年的巨大天狗脑中，浮现出人类少年的身影。

啊啊，对了。飒峰和那孩子在一起似乎不太改变姿态呢。

转过身面向同辈，伊吹尽量平静的开口。

「…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隐藏面具底下飘舞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看不到的，但现在却想象得到。

青年的响应，缺乏抑扬顿挫。

「会很麻烦的，如果得救的话」

伊吹的独臂按在腰上佩剑的剑柄上。

「是吗？怎么说…」

面具下，伊吹的眼闪耀着光芒。就算没有看见，飘舞也应该感受的到那股魄力。

而飘舞重复。

「得救什么的──。被应该赠恨的人类的术拯救了什么的，绝对不要！」

在恍然大悟的伊吹面前，飘舞两手紧紧握着拳，注入太多力量的手，微微的颤抖着。

「所以说，我很困扰要不要让他救。那是，我的义务、我的职务。绝对不行，不管是人类、外法师都不行…」

「…飘舞……」

走向在悔恨抽泣的的年轻天狗，老一辈的伊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剧烈震动的肩膀肌肉，像是要证明飘舞比谁都认真断练剑术一般坚硬的。

「……不是外法师，昌浩是阴阳师喔。」

「两个是一样的！」

「不是的，不一样的，绝对。」

看向比自己来高出许多的伊吹，飘舞冷哼。

「人类都是一样的。外法师也好、阴阳师也好，都是狡猾的，都是用恶劣的背叛来报恩。如同外道之于天狗，背叛就是与人类最相称的形容词！」

要救总领的独子，一定得是完完全全的天狗才行。

隐藏在面具底下年轻天狗的眼，闪耀着愤怒的光辉。

在将飘舞提拔次代疾风的守护者的时候，飘舞咬着嘴唇沉默着，默然的点头。

长老之中，有有不少对这个任选有异议。就他的出身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伊吹叹了一口气。

「飘舞啊，那不重要啊。能救疾风大人的话，是借谁的手都无所谓。只要疾风大人的命有救回来，能恢复元气，这就好了不是吗？」

飘舞丧气的摇摇头。

「不是！人类根本不能相信。」

「飘舞」

「我不允许。这样疏忽的话，疾风大人的身体也许会毁灭也说不定！」

「飘舞，不准乱说话！」

面对顽固的飘舞，伊吹也不禁扬起眉。

「飓岚大人将他的独子托付给我。我觉得那孩子是值得信任的，飓岚大人也知道这件事。」

飘舞退后一步向上看着伊吹。

感觉到箭一般的视线，伊吹的眼神也带着锐利。

做为尽责的总领守护人，这样坚强的意志是令人满意的。可是到这样钻牛角尖也实在令人头疼。

但，彻底拒绝人类的这个态度，也许就是爱宕天狗的天性吧。

将重要下一代的生死托付给人类这样的事，现在还是有多数族人会反对吧。

在面具深处，飘舞的眼闪耀着光辉。

「──伊吹阁下，你相信那个人类吗？。」

「……，当然。」

伊吹隔了一点时间才响应。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飘舞似乎看出了什么。

「原来如此……，伊吹阁下你也在心底防着他们对吧？」

「飘舞！」

独臂的天狗不自觉得厉声吼道，但飘舞一脸不想再说什么的样子，转身要走。

「飘舞，等一下！」

伊吹抓住飘舞的肩膀，却被他不加思索的抖落。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娇小的身影从树旁的阴影跃出来。

「伯父大人！」

仔细一看那身影，是伊吹的外甥，与飘舞一样是疾风守护者的飒峰。

飒峰停下脚步。

伊吹和飘舞间飘荡着微妙的紧张气氛，飒峰惊讶的看着两人。

把手收回来的伊吹，努力的装出开朗的语调。

「喔喔，是飒峰啊，有什么事吗？」

飒峰稍稍放心的回应说。

「总领大人吩咐下来说请伯父大人和飘舞去找他，现在正在找你们。」

「是这样啊。」

巨大的天狗回头看着飘舞。

「总领大人在叫我们，一起去吧？」

飘舞瞥了一眼伊吹，无言的从飒峰身边通过。

就这样看着的飒峰，茫然的抬头看伯父。

「伯父大人，您和飘舞到底…」

摇摇头，伊吹叹了口气。

「……那个啊，很难改变。……」

将飘舞提拔到飒峰守护人这件事，多少含有希望能解开心结的意义。

──得救的话，会很麻烦的。

与其被人类所救，还不如这样就好了，真是个钻牛角尖的想法。

凝望着飘舞离去的方向，巨大的天狗询问外甥。

「他真的能胜任守护人这个职务吗？」

「当然！飘舞有比我周到的判断力，我总是仿效着还常常自省。」

「这样啊…」

点点头，伊吹的视线快速的滑向一旁。虽然带着笑容，但面具深处的双眸耀着锐利的光芒。

「这么说来，妳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提问的声音像刀子一般锐利。

一个纤瘦的身影从树丛边的阴影显现。

「真要说什么事的话，只是想请您让我参观一下庭院而已，没也别的意思。」

混杂着苦笑回应的是十二神将的勾阵，她双手抱胸轻轻的颔首。

接收到伊吹询问视线的飒峰点头。

「她说的没错，得到亲信的许可。是我带她过来的。」

「这样啊。」

确认巨大的天狗解除警戒，勾阵也松了一口气。平时一直戴在身边的笔架叉现在并没有挂在她的腰上，因为进入爱宕乡中并没有要战斗的准备。但缺少熟悉的重量，还是有种违和感。虽然战斗能力并不会因为缺少武器而大幅下降，不过就是会有失落感。两支笔架叉曾遗失了一支，也曾借别人一支，但从来没有一次失去两支。

再说，若因轻率的拒绝而触怒天狗，这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没办法，只好还是将笔架叉交给守门人。

当时，因为小怪带着非常危险的目光，所以花了不少时间安抚他。

这么说起来，小怪根本不同意到这异界来。

严格来说，神将是被强迫到这异境之地、天狗的家乡，如果昌浩违反对天狗许下的诺言，神将们就会被拘留在异境。

天狗是魔怪，怎么可以随便对他们许下诺言。

出发前，小怪针对这件事对昌浩说叫一刻以上，正襟危坐、严肃倾听的昌浩，看到天狗来迎接的时候，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勾阵看到那个景象让她想起白虎对太阴说教的时候。

放下抱胸的手，勾阵回头看与屋宅相连的小路。

「那个叫飘舞的天狗，个性十分火爆呢。」

从同袍那里听来，在爱宕山中的对决的事，和刚才擦身而过时感受到那带刺的激进眼神。

那个大概是与被冠上最强之名的同袍势不两立的原因。

「那样的个性，我也有同袍有呢！」

「哦，真特别呢，跟飘舞有相同的见解。」

勾阵看着伊吹钦佩的样子露出浅浅的笑容。「这怎么办呢？像那样莫名其妙讨厌人类的态度，也不是我们主动就改变的了的吧。」

「的确，勾阵阁下说得有道理。」

飒峰露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在近半夜去迎接的时候，飒峰称呼勾阵是「使用武器的女性」，因为那是有点饶舌的称呼，所以她就请他们直接称呼名字。

另一方面，伊吹对她的态度还抱着疑虑。

「这么说来，你们的主人似乎不在呢…」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名声就连住在异境的魔怪们都有听闻。

尽管感到骄傲，那却是心底的秘密。但勾阵的表情并没改变。

「人界也到处动荡不安，每个世界全部都是相连在一起的。」

人界也好、异界也好、神界也好，甚至是冥府。

只要有一处发生能崩毁均衡的事情，其他的世界也会被波及到。这就是这世界的常理。

「嗯，的确是这样。话说回来，你在这里的话，那守护人阁下…」

相对于友好响应的勾阵，小怪总是板着一张脸，瞇着眼保持沉默。当然，他是不太可能好好的响应。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飒峰。

「怪物阁下，跟亲信们在一起。在与总领大人会面前，亲信们会判定是否有危险，在备用的房间里。」

「这样的话，勾阵阁下是否在正里等会比较妥当。」

对着伯父点点头后，飒峰再度转向勾阵。

「难得有这个机会欣赏庭院和见到风代大人呢！」

风代是亲信中数一数二的天狗。

对于让总领受伤的神将，总领的亲信们抱持着明显的敌意。敌意大多数都针对小怪而来，勾阵感觉到他似乎并不怎么被重视。

其实要去欣赏庭院什么的是个借口。亲信的其中一人命令飒峰马上带她去，只是想让她从小怪的身边离开。

在天狗们说话的同时，她就注意到了。

看来亲信们似乎是因为先前冲突时，勾阵在红连身边，才打算排除她「只是一个女人不会有力量」这件事。

天狗族的女性并不具有力量，跟人类差不了多少。从她对天狗们的认识，他们因该觉得「总不可能这女子会是十二神将中的次强吧！」

反正也没有订正的必要，就让他们这么认为也没有关系，勾阵是这样觉得。与其被他们认为很有力量而被盯着，这样子反而能让她自由的行动。这种时候，还是身为女性会比较有利呢！

勾阵嘴角浅浅的扬起，虽然她眼神并没有透露出欢喜之意，但飒峰和伊吹都查觉到了。

「那可真是个诚挚的欢迎啊！」

因为想跟神将见面是总领飓岚的愿望，所以亲信们才可能同意。不过，他们不但表面上没有示好，还在警戒神将。

不，并不是那样。他们警戒的、避忌的不是神将、也不是使役，是人类。

天狗们会厌恶人类到这种程度的理由，勾阵已经从小怪和朱雀那里得知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不管总领多么希望都坚决的拒绝的话，也许就会演变亲信们被抓住前襟强迫也说不定。

虽然说不太可能会被天狗喜欢，但这样被彻底的讨厌，要维持心情的平稳，还真是困难啊。

叹了一口气，勾阵轻声呢喃。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家伙总是抱持着这种心情吗…记住了。」

被青龙他们彻彻底底厌恶的腾蛇的心情，她多多少少了解了。没想到居然会是天狗们告诉她。

虽然了解，但不陷入同样的状况之中，是很难真正理解的。不管活了多久，都能有新的发现呢。

但是，尝试要改变别人想法的话，她不会做。青龙有青龙自己的想法，其他的同袍也是如此。这是强迫不来的，也不想强制。就像青龙或天后也没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勾阵身上一样。

大家都会以自己的想法为优先。

对着秀丽的脸庞染上些许不安的勾阵，一直在沉思的伊吹严肃的说。

「这也许只是我任性的想法，勾阵阁下。虽然这样的机率很少，我觉得我们一族对人类的憎恨有柔和许多了。」

飒峰吃惊的抬头看向伯父。伊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直被憎恨所囚禁着，先代也非常担心这种情况。」

「伯父大人…」

飒峰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他几日前才知道，以前爱宕乡发生的惨剧，以及当时伯父所失去的事物。

伯父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憎恨人类才对。

不可以相信人类，这是在飒峰懂事之前就被灌输的事情。爱宕乡的天狗们，大家都是这样的。虽然不知道理由，他仍对人类彻底的警戒。

他会对因误入异界的人类在路旁死去而感到悲伤，所以若发现生还者他会将人送回人界。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再更进一步接触人类。

变得如此彻底讨厌人类，应该是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飒峰是直到前几天才知道。

「我是想尊重你的打算…」

手插腰，勾阵叹了口气。

「完全与爱宕天狗一致的意见相反了呢。不过强迫你改变应该会产生不良后果吧。」

「当然，强迫那种不风雅的事请不要模仿喔！」

伊吹张大嘴巴开朗的大笑。

「如果能成为一个契机就好了。就算只是现在这样，也是有很大的进步了。」

轻轻拨开落下的浏海，勾阵眨眨眼苦笑。

「虽然不想否定你，但是说成契机也太奇怪了。怎么…」

回头看向肩后的黑暗，她张大眼注视着竖立在林后的总领屋宅。

「露骨敌意的天狗们，真让人伤脑筋。什么时后才会学着成熟一点。」

伊吹与飒峰吞了一口气。

「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那瞬间灼热的斗气迸裂。

「……似乎在不远的地方」

勾阵对眼前的变化弄得目瞪口呆。伊吹、飒峰也失去语言般的呆站着。

一边眨眼一边拨弄浏海，勾阵惊讶的喃喃自语。

「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时间稍微回朔…

在异境之地、爱宕乡。

那里的深处竖立的总领屋宅是由宽广的屋脊、走廊复杂的交织而成。

大概跟大内里(指日本平安京内的宫城)有些相似吧。

总领的居所在最深处，要到那边不走过好几道走廊、穿越好几道拉门到不了。

到最深处的那栋处的走廊一个都没有，在前面有建造一个备用房间。

那里，在两丈乘两丈大的四方房间中，比猫稍微大却又比狗稍微小有四足的生物，在正中央坐着。

维持前足伸出去，后足盘腿坐的姿势，就这样不动了。

在四个角落的灯台勉勉强强才照明房间。

那个覆满纯白毛发的身躯，随着火光的闪耀看起来像接近橙黄的颜色。四周围绕着天狗们的影子，如同黑色歪斜橙树的斑影。

长长的耳朵与尾巴在身后垂下，脖子的周围有一圈像红色勾玉般的突起。

额头上还有像红色花朵的印记。

然后，又园又大的眼睛，被降下来一半的眼皮隐藏起来。

这种生物，被人类称为怪物的小怪。

不过，当然。天狗们并不可能使用那样的称呼。

「──我们想再次向您询问。」

充满焦急的声音低沉响起。

小怪依旧没有反应。虽然这更刺激了天狗们焦急的情绪，但无礼的是天狗们，他一点也没有必要改变态度。

从他们空中进入爱宕，到达天狗们的故乡后，武器被夺走、被团团围住，同袍还被支开，本来情绪就已经坏到极点了。

既然是总领请我们来的，就快点跟总领见个面就好了。见面的话，他们也会满意了。就算不怎么担心，也想尽快把事情了结，然后回去。

「总领大人是希望能跟前些日子与我们对峙的那个使剑的强者见面。」

「让你这代替品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小怪的耳下，青筋浮现。

「总领大人原本有兴趣的就是那个与他势均力敌的青年。」

「但是，那人并没有出现。代替的你又与那名女性有什么差别。」

室内充满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小怪半开的眼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天狗们仍一人一句的说着。

「有许这样说有些失礼，这难道就是人类的真心吗？」

「─────」

因为许多麻烦事而一直保时沉默的小怪，到了这时候他似乎听见理智线断裂的声音。

这次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那个随便答应天狗去爱宕访问的孩子。与天狗们不要发生争执就赶快回去，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耐性这种东西，他果然并不怎么好。

白色的尾巴一晃，在地板上敲出声响。天狗们吃了一惊，马上架起警戒网。

徐徐的环视包为天狗他的天狗们，小怪缓缓的开口。

「你们要知道你们的担心是没有意义的。以团团围住的方式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这难道就是你们天狗的礼节吗？」

这个瞬间，小怪的魄力完全压天狗们的气势。

「虽然看起来你们的包围是站优势的，但我才不会因为这样而被你们困住。是因为很麻烦所以才不想抵抗。这样笨拙的争论，主人才会受伤。但…」

嗖的一下站起来，小怪的耳朵微微晃动。

「如果沉默会损毁到主人与我的尊严的话，这样的话不改变做法也不行了。」

白色的躯体隐约的神气升起。

小怪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

「再说一次，是你们叫我这样做的，别忘了。」

「什么…!?」

着这的斗气膨胀起来，四隅的灯火瞬间熄灭了，还发出吭啷倒地的声音。

天狗们蹲低姿态想稳固身体，但还是被真红的斗气弹开。

刻印着出色细致花纹的门板被天狗撞飞，也有别的天狗撞上墙壁。

倒在房间外面，没有天狗是能好好站好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天狗们无法理解。

终于能够起身了，望小怪的方向看去，他们都同样的惊愕。

在天狗们狐疑的视线前，一名高大的青年稳稳的站着。

全身腾起的灼热斗气是真红色的，额头戴着金色的头箍，长及肩部的深色长发被斗气吹得一晃一晃，系在腕上的丝带轻轻的晃动。金色的眼眸耀着危险的光芒。

不再隐藏明显的怒火，青年用低沉的声音说话。

「不是我自傲，我的神气是就算我想要压制也压制不了的东西。就算以异形的姿态也很难完全隐藏的了。」

天狗们已经说不出话了。暴露在十二神将中最强斗将没有特别压抑的神气下，这是当然的。

红莲令人生畏的眼光瞪视着天狗。

「好啦，安心了就快点带路到总领那边。」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二章

沾染墨汁的手突然停下来，昌浩眨眨眼。

在一旁观看他做事的乌鸦疑惑的看着他。

『唔？安倍昌浩啊，你突然停住是想做什么？』

昌浩摇摇头。

「……不是，怎么说，有点……」

昌浩歪头并皱眉。

「……怎么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好像没有……？」

不晓得昌浩到底想说什么，嵬心情变得很差。

『安倍昌浩啊……。你总是，不集中注意力在一件事。这样也许会一不小心做出失态的事喔！』

昌浩瞬间语塞。想反驳，却又找不到适合的语词。

除了在迫不得已的状态，在面对不拿手的东西时，不管怎样心神都会飘走。虽然知道不可以这样，但要专心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还是很困难。

看着手边的事物，叹了一口气。

并不是不想写信，但却怎么也提不起劲。

将藤原行成写的『万叶集』当范本好好练习，相信这样一点一点的持续练习笔迹应该会整齐一些。持续不断的努力，虽然不知到哪天可以看到成果，但坚持下去还是非常重要的。

除了需要才能以外，多半的都是还要靠努力才能达成事情。

文字是大家都在写的。昌浩并没有非要当书法家不可，并不需要这么好的才能。至少，要到一般的水平。想写出不管是谁都可以轻易阅读、整齐的文字，他是这样期望的。

移开放置墨的纸张，嵬轻轻跳起，站在昌浩面前的桌子上。昌浩换了个坐姿。在磨墨的时候需要正正的坐好。白天时在阴阳寮常常被纠正姿势。正确的用词、姿势对阴阳寮的人或者是更高阶的官都是很基本的，在懂事之前，祖父就已经在进行礼节教育。就连在宅邸里放松的时间都不放过。再说，如果平常没有好好放在心上，就会不小心说出口，就像在出仕的时候一样。

啊啊，这样说来，我常常被敏次阁下指点。果然在日常生活中就应该要用『私』来称呼自己。可是成亲大哥都不太会搞混，是习惯的原因吗…

一边这样想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回事。

「的确，虽然我(昌浩这边还是用"俺")集中的持续力还是差一点，但跟现在的状况是两回事。有种虫儿来通知的感觉，怎么说呢…嗯…」

没办法找到比较好的形容。

「昌浩说的有道理。」

从后方传来肯定的语句，昌浩马上转头。

「这样的话，不是我的错觉吧」

靠着柱子，盘腿坐着的十二神将朱雀苦笑着。在他身旁横坐的天一也点点头。

「看来应该是腾蛇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从神气都从异界传过来了，真不愧是最强的神通力。」

昌浩皱起眉。

「到底是…」

朱雀与天一交换一个眼神。

「这个可以不用担心没关系…」

朱雀也同意带着微笑的天一。

「应该是威吓一下天狗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昌浩用充满慌乱的声音说。

「不对不对，那已经很严重了啊！啊啊啊啊啊，这样子的话…！」

对着抱着头苦恼的昌浩，站在桌子上的嵬开口说话。

『说起来，不是只要不违反跟伊吹阁下的约定就好了吗？』

「…这么说是没有错。」

看着转过身的乌鸦，昌浩的眼中有股怨气。说话命中核心是件好事，但至少表达方式可以婉转一点，再多点温柔不是很好吗？

但，嵬非常冷淡的继续说。

『比起那种事，快点磨好墨，开始练习吧！在今晚之前把回信写好，快快！』

被急急的催促，昌浩没办法只好再次面对书桌。

嵬藉桌子上跳到昌浩的膝盖上，并转个身。

『这么说，你拿笔的方式根本就错了。看好喔，拿笔的话，要将手肘弯曲，用整只手臂的力量去运笔。』

嵬灵敏的弯曲翅膀当榜样。

「欸，这样？」

依着他的指示，从肩膀注入更多的力量。不可思议的嵬似乎很习惯教学的样子。

『对对，真的好多了。……这让我想起公主小的时候，教公主拿笔的时候，那个时候啊……』

一边听着怀念着望向远方的乌鸦说话，全部的人都这么想。

连这样的事都要做，其实才是侮辱道反的守护妖吧。

想象着小女孩在乌鸦的指导下拿着笔练字的模样，其实还满可爱的。

等等把这件事也写进信中吧，昌浩想着，这样的话也可以传达给六合了。

或许，自己在学习的时候，她也正在教小公主也说不定。

「……」

看了眼放在唐柜上的砚箱，昌浩轻轻的笑了一下。

她美丽的文字，也许能当模板也说不定。

如同纤弱女子般美丽的文字，是藤原氏的长女，尽可能接受最高教育的证明吧。

看到文字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出写的人是男性还是女性。而且从笔迹也可以看出作者的教养。

因此，昌浩非常想写一手漂亮的字。虽然文字不能代表全部，但有整齐的字迹还是最好的。

跟着昌浩的视线望过去，嵬好像了解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的确。那个字是非常漂亮的。但是，安倍昌浩啊！身为男性的你，笔迹如果像个女子就没有意义了。这样会沦落成笑柄，赶快修正你的想法比较好。』

「我才没在想那种事呢！」

对着想都没想就吼回去的昌浩，嵬激动地举起一边的翅膀。

『来吧！快一点！我会在天刚亮的时候启程。放心，不会麻烦你的。今晚就将回信绑在我背上，我就这样睡觉，一早起来就出发，知道了吧！』

「谢谢你担心我，但是这样的话身体会酸痛喔。」

昌浩完全无法想象的干笑起来。

他再一次拿起墨条开始磨墨，但心却飞到爱宕去了。

跟天狗们一起过去的小怪们，没事吗？然后…

疾风的替身…

♦ ♦ ♦

翅膀拍动的声音。

明明应该在深沉的睡眠中才对，为什么会听见。

「……？」

揉揉还带着睡意的脸，他坐起来。

啪沙、啪沙，是拍打翅膀的声音。

巨大的鸟，飘摇落下。

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啊。

啪沙、啪沙。

快速接近的鼓翼，拍动着。

凝视着黑暗的深处。

现在已经快要到冬季了，房门与纸门都会关起来，外面详细的情况这里看不到。

小鸟，现在还在那里吗？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只小小的雏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那个时候，为什么再一次拍动翅膀？

他并不清楚原因。

深吸一口气，他掀开被褥并轻巧的拉开竹帘与木门。

隔着围屏歇息的乳母，完全没有发现的样子。

缓缓的前进，裸足发出啪搭啪搭声响，体温被冰冷的地板吸走。

凝视着远方，有个黑影停伫在高栏旁。

那是一只很巨大的鸟，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的鸟。曾经听过叫大鹫的鸟类，也没有这么大只。

在高栏的那个黑影，没有发出声响便跃下来。

咕噜，他吞了一口气。

展开的双翅发出啪沙的声响。

冷风拍打着他的脸颊。

睁大的双眼，陷入一片漆黑。

淡淡的、模糊不清的影子，似乎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听到有如禁脔发作一般的悲鸣，隔着围屏歇息的乳母醒了过来。

穿越围屏传来的是不寻常的啜泣声。

「……哈…好…好热，好热啊……哈……！」

乳母脸上的血色尽退。

「公主，您怎么了，公主！？」

说不出话来的啜泣声。胡乱的声响。

乳母脚步不稳的堆开围屏。

撑起上身的幼小公主，身上夜寝单衣的衣襟却是打开的。

「公主，怎么了？」

一边哭泣，公主一边从怀中掏出东西丢在旁边。

紧紧抱着哇哇大哭的公主，乳母注视着被公主丢出来的物体。

忽然火光一闪，物体马上就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

瞬间乳母用身体保护公主，背向火光。

在抽泣声中，颤抖着身躯的乳母，像没发生过事情般的回过头。

只剩少许的白色灰烬留下。

「那个…到底……」

在呆然呢喃的乳母耳边，尖锐的声音响起。

「……护……身符，护身…符……」

在倒抽一口气的乳母怀中的公主还在啜泣着。

突然，啪沙的声音响起。

「咦！」

乳母一边颤抖，一边转身，像巨大猛禽振翅的声音越来越远。

继一声巨大的声响后，激烈的火炎一瞬间在视野间展开。

「……！」

从被褥跳起来的藤原敏次，惊慌的环视四周。

「刚才的是，什么？」

为了平抚激烈跳动的心跳，他认真的调整呼吸。

梦到什么，他并不记得，只剩下恐怖的冲击。

将手按在眉心的敏次，感觉到指间因刚才的惊吓而变的冰冷，他在黑暗中眨眨眼。

眉心是致命处。在这附近，还留着冲击的余韵。

这里不只是肉体的致命处，同时也是灵魂的致命处。不管是被术者的灵力或者是妖怪的妖气攻击到的话，肉体会呼应灵魂而损伤。一个偏差就会丢了小命。但是，承受这样的攻击，肉体居然没有留下一点损伤。

僵硬而不太能动的冰冷手指没办法合拢，敏次重复做几次深呼吸。

「冷静一点。……是招来谁的怨恨…」

才说完，敏次又摇摇头。不太好的脸色露出一抹苦笑。

仔细想想，这根本没办法确认。而且，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返回诅咒的时候。

一瞬间，年轻哥哥的身影在脑中闪过，痛苦的阴影在眼瞳深处显现。

将冰冷的手放到眼皮上，敏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

轻轻颔首，他抬起头。

拍拍脸颊，转换心情。

缓缓的环视周围，多亏大部分都是习惯了的事物，他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阴影。

这种反常的现像不能说什么。

「现在的时刻是……？」

走出窗外，确认星象。幸运的，今晚并没有什么云。

天顶或西边的天空都没有月亮的影子，东方的天空也没有天明的迹象。再来看着天空的星星，对照以深印在脑海里的星谱。

敏次撑起下颚。

「子时快结束时正要进入丑时的时候。……丑之刻，不吉利啊……」

轻声低喃的敏次耳边，微弱的蹄声响起。

惊讶的皱起眉头。蹄声越来越接近，终于在他家门前停下来。马的嘶声与蹄在地上踩踏的声音、骑手从马上快速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激烈的敲门声。

「这种时间来访的客人？是谁，这不合常理啊…」

然后是门扉被打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有脚步声朝他的房间而来。

「敏次，请起床喔。」

「是，我已经起床了。母亲大人。」

将房门打开，在微弱烛火的灯光下，他发现母亲的脸色不是很好。

并不单单只是夜晚的原因，敏次记起了这种不好的感觉。

「母亲大人，刚刚来访的客人到底是…」

「快点准备好，别让右大臣大人派来的使者等太久。」

敏次惊讶的张大眼。

♦ ♦ ♦

灯台的火焰焰摇晃。

「………」

昌浩拿着笔，却丝文不动。

深锁的眉头，让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坐在他膝上的乌鸦开口。

『不管如何，先从问候语开始怎么样啊？搞不好一写完就会文思泉涌也说不定。』

「唔…」

昌浩只有喃喃自语，却迟迟没有下笔。就这样停顿了很久，在宽阔的白纸上，一滴墨汁落下了。

「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昌浩懊恼的趴在桌上。

『……安被昌浩啊。』

嗨哟一声跳下地板的嵬，又飞到桌子上，用翅膀乱打他的头。

『为甚么，所以是为什么？赶快写好、交出来不就好了！』

趴在桌上的昌浩抬头看着嵬。

「就说写不出来……没办法写啦！」

『为甚么啊！』

用桌子撑着下巴，他瞇着眼回应。

「………总觉得就是这样？」

乌鸦张大嘴吼道。

『这才不算答案────！』

一边挨着怒气冲冲的乌鸦的攻击，昌浩低声呢喃。

「说的也是……」

但是，为什么写不出来，他真的不知道啊。想用比较轻松的口吻写，但强迫写的话，却有种写不出情感的感觉。一定得写出情感才行。

怎么说呢，现在写出的东西，感觉都只有空泛的语词而已。

在一旁默默看着昌浩跟嵬互动的朱雀，似乎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坐在他身旁的天一将右手按在胸前说。

「昌浩，如果怎么样都没办法写的话，今晚还是先不要写会比较好。」

昌浩和嵬同时看向露出温和笑容的天一。

「什么事都做到适当就好，写不出来的话就暂时不要做。这个道理昌浩你应该明白的。」

听到她说的话，昌浩愁眉苦脸的说。

「……不要。」

看到朱雀不悦的挑眉，昌浩赶紧摇摇手。

「我没有想很多啦。会那样说，只是有种不想逃避的感觉。」

朱雀听到一半就呆愣的眨眨眼。

「适时放弃也不坏，如果腾蛇在的话，一定又会进行他的敦敦教诲。」

「但是啊～」

把笔放回笔盒中，昌浩双手抱着头。

「明明用形代把外法师引诱过来降伏就可以了…」

把行代放在爱宕山中当诱饵。就根本上来说是没问题的。在那个时间点是最好的决定，谁都没有异议。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昌浩心底升起异样的感觉。没有形体的模糊事情。异样的感觉环绕在心头，不知为何，警钟一直响起。

「这就是阴阳师的直觉吧，腾蛇的话会这样说吧。」

「不是小怪的话也不会这样说吧。」

有点混乱的回应，朱雀就那样子沉默的笑着。

昌浩叹了一口气，看向嵬。

「抱歉，嵬。今天应该写不出来了。」

一瞬间，漆黑的乌鸦用比昌浩想象中还快的速度欺过去

啪一声展开双翼的乌鸦，全身颤抖着开口。

『……这…』

「这?」

『事到如今，你们这些人……』

「不是，所以早就说了，你一个人回去就好了…」

对着挤出干笑的昌浩，嵬就这样扑过去。

但。

乌鸦突然收起翅膀，静静的垂下来。

全部人见到他反常的反应，眨眨眼。

乌鸦开口了。

『……这是试炼』

什么？

在心中疑惑呢喃的昌浩面前，嵬向后仰。

『啊啊，我挚爱的公主啊，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离开您身边。如果没有那讨厌神将介入我们之间的话，这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但我可是高贵的道反守护妖，这样的试炼我甘愿接受。一定、一定会把回信带回去的，所以请暂时……』

看来，似乎自己在忍耐着什么。途中还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这应该不能继续追究下去吧。如果戳戳树丛会有蛇跑出来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嵬的右翼尖端指着昌浩。

『好啦！安倍之子，好好的烦恼，就算最后摸索到的是忘我的境底。我这双眼会确实的见证到最后。』

「……」

对嵬来说，我是要去哪里吗？

昌浩并没有询问这奇怪的问题，沉默的点点头。

不说出来的话，嵬就不会报复。

一边收拾纸张，昌浩地望向柜子后面的纸门。

「说一下子就会回来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跟着昌浩的视线望过去，神将们露出苦笑。

「就算再怎么快，现在也只过了一下下而已。」

「如果要跟爱宕天狗族的总领会面，那样的仪式会更花时间。也许快天亮的时候才会回来也说不定。」

「欸！真的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啊。」

朱雀假装没看见昌浩吃惊的表情。

「而且，不知道腾蛇的忍耐力会不会到了极限…」

想起了一直摆臭脸的小怪，昌浩望向远方。

「啊…」

既然昌浩都已经承诺了，就不能违背。但乘在勾阵间上的小怪还是一脸臭脸。虽然有先道过歉，却连一声回应都没有。但是，牠看了这边一眼后，只深深叹了一口气。

「生气了，给天狗们添麻烦的话该怎么办…」

对着真心在烦恼的昌浩，朱雀和天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昌浩」

开口的是朱雀，而天一也用深思的眼神望向昌浩。

看到两个人的表情，昌浩不自觉的坐正，表情也变严肃。

「你的正直与诚实是没有东西能替代的美徳，但并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的正直、诚实。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

昌浩忽然屏息，静静的声音，但沉重的气氛却蔓延开来。

直视着昌浩的朱雀，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人啊，没办法从他人中发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看的出来你对天狗们相当信赖，那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应该的。而且你能保证，有谁能像你一样有这种想法？」

「我并没有…」

对于想都没想就反驳得昌浩，朱雀举起一只手制止。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绝对不笨。我相信你可以理解我跟腾蛇说的话，像这样给妖怪承诺的事情，以后绝对要控制。」

虽然是平静的语调，但却有强大的说服力。昌浩默默的点头。

「昌浩大人，我们常常担心您的身体，请您不要忘记这件事…」

一下子低下头的天一，金色的长发轻轻的向前滑下。

昌浩一边点头，另一方边心却飞到爱宕去了。

小怪、勾阵、朱雀、天一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吧。

明明打算要好好注意的，却没有注意到。应该要早点知道这些的。

嵬沉默的看着叹了一大口气的昌浩。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三章

褐色的狩衣、浅灰色的狩跨。解开的发髻在脑后梳成一束，手上带着刚套。

穿着这样的装束，昌浩站在黑暗中。

眨眨眼，他轻声呢喃。

「唔。」

不知在什么时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骚骚后脑，昌浩环视四周。

「没有外出的记忆啊…」

放弃写回信后，被朱雀他们训斥的昌浩。就这样无精打采的沉入坐垫中。他记得，嵬还在他身边闭起眼、收起翅膀、缩成球状的躺在天狗做给他的那个小坐垫。

确认自己身上的衣装。的确，这是他放在唐柜中，正考虑要在天气转变时要拿出来的衣装。

不过现在有时候还会有秋阳出现，并没有完全进入冬季。

「要不要送衣服到伊势呢？」

祖父们应该只有秋季的衣服，既然已经确定要再待一段时间的话，不送一些必要的东西过去不行。

这样想着的昌浩，突然有种物体降落到肩上的感觉。

「哇！！」

不由自主得想把异物从肩膀上扫下来，才发现是一只黑色的鸟。

「欸，嵬！？」

站在昌浩右肩的乌鸦满不在乎地说。

『正确。』

「为甚么你会在这边，这里可是我的梦中欸！」

令人意外的，乌鸦露出一抹笑容，原本乌鸦的脸是没办法像人类一般做出那么多表情，这可是彻底得推翻昌浩的印象。

『我可是道反的守护妖，进入梦中一点也不麻烦。』

「欸──原来是这样啊。那为什么要进来呢？」

听到第二个问题，嵬自豪地说。

『是那总是在变化的那个十二神降拜托我的。』

「为了什么？」

──非常抱歉，但是可以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在梦中做蠢事可以吗？

虽然很惭愧，但十二神降们并不会进入梦中的术法。无论如何焦急，也无法保护、守护他。

像是险险地回避危机，或是摇摇晃晃地度过不危险的桥。

听到嵬的话，昌浩蹲下去抱着头。

「…………」

在口中呢喃了一会儿，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缓慢得抬起头，他瞇着眼注视着黑暗。

「我是不是不被信任啊…」

于是嵬露出惊讶的表情。

『安被昌浩啊。你有遵守约定吗？』

「好过分……」

昌浩一脸抱歉同意他说的话。乌鸦理所当然地摆起架子。

『没有办法了，被那样吩咐过，却再一次的打破约定，还让神降们那样仓促的托付。要再一次得到失去过的信用，没有半生是没办法的。』

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昌浩咬着下唇，默不作声的低头。

保持着蹲坐的姿势，他凝视着黑暗。

之前，在这里遇见过疾风、风音，还有对疾风施外法的外法师。

外法师会在哪里呢？

这里是梦殿。神住在这里，亡者也住在这里。在这现世与幽世的夹缝中，只要想见面，就能见的到。

一边思考着，昌浩站起来。

『怎么了？』

昌浩心神不宁的四下张望，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过了一段时间，他面对一个方向，信步走出。

『要去哪里啊？』

「不太确定要去哪里，但有个地方我想去。」

昌浩徒步向前走，有时候会停下来凝视前方，确认是否有障碍物，不可思议的，什么也没有。

唯一有感触的地方，就是踩到坚硬似土的东西。因为四周黑暗，昌浩看不见。他蹲下去让鼻子接近地面，是干土的气味。

『到底要去哪里？回答我！』

瞥了一眼右肩，昌浩望向天空，梦殿的夜空并没有星星。

「……之前，我在这里遇见了风音。」

『什么！真的吗！？公主过得还好吗？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啊，别提起那令人讨厌的神降，我一点也不想听。再说，如果你说了，我也不会听。』

昌浩默默的下定决心，以后闲聊的时候绝对不要提到六合。

「如果那真的是风音的话，那她应该过得不错。」

『嗯，我对你这句话有很高的评价。在这现实与梦境交接的梦殿中，自己的愿望很容易就成真。』

但，嵬的眼角挑起来。

『你说那不是公主！？』

「她教了我很多关于天狗的事情。因为并没有很多时间，所以其他得事情就没有聊到。抱歉，下次一定会……」

嵬摇摇头，打断昌浩的话。

『够了，我直接去伊势见公主就好。所以你快点把事情解决。』

「嗯…我知道了。」

昌浩有点被对方气势压倒的点点头。

「话说回来，梦殿一直都那么暗吗？」

『不是这样的，梦殿一点也不暗。』

「欸？」

昌浩目不转睛的看着嵬，而嵬满不在乎得继续说。

『梦殿会如此暗，是因为梦的主人这么想所以才会变暗，也有可能是住在梦殿的东西做出来的。』

「原来如此…」

突然记忆苏醒了。啪咑啪咑、如同黏稠的水滴滴落的声音缓缓接近。

想到这里，昌浩漾一抹浅浅的笑容。

「因为黑暗中存在着危险，我想都不想就想攻击。突然后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嘴，之后就被迫安静。」

『唔？』

向下看着自己的手，昌浩瞇起眼。

「我马上就知道了，那样细长的手指、就算张开也很小手，应该是女子的手不会错。」

不久之前，十二神降朱雀也做过类似的事(就是从后面偷袭，在昌浩跟小怪吵架的时候)，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就这样拉着我的手，然后…看见了黑色的长发，我就想，该不会是这样吧…」

紧握着手，昌浩看向远方，那时候的心情全部都回想起来了。

『有想见的人了吗？』

昌浩对着嵬点点头。

「你跟风音说一样的话呢。虽然我知道见不到，但就觉得或许…」

『我可以问是哪个人吗？』

看着难得会追问的乌鸦，昌浩苦笑着。

「严格来说并不算人喔。是奶奶，爷爷的妻子。」

就算到现在，仍是一个人在河边等待祖父。在前一阵子，差点度过河的时候，昌浩才跟祖母见过一次面。为了让他回去，静静的纠正他的错误──

「多亏了奶奶我才能回来。若是能再见到的话，一定要好好道谢。啊…」

突然露出了放弃似的干笑，昌浩发现了不太合理的地方。

「仔细想想，那个恐怖又不留情的冥官，不太可能让一个应死的人类这么简单的就从河边回来。」

而且在河边的祖母，也绝对不能行动才对。

现在祖父还不能去那边，而昌浩也不希望如此。但是一想到祖母的心情，他却有些罪恶感却是不争的事实。

似乎发现了什么，乌鸦在是望向远方。

「嵬？」

『……所以说、这种放肆的、这种小气的、这种怨恨、这种狡猾、这种』

「所以，嵬!? 你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昌浩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好像在谩骂着什么。而且这样放肆的语词，好像有些意义在里面，也不能责备他。

突然间，嵬摇摇头，用像要舍弃一切般爽快的语气说。

『那么，安倍昌浩。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如果是实现愿望。』

对着下意识将手指向自己昌浩，嵬颔首。

『你这家伙，……算了，如果不是你的愿望的话，那…』

乌鸦的双眸耀着锐利的光辉。

「你在呼唤着什么？」

昌浩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

♦ ♦ ♦

明明是在深夜中，藤原行成的府邸却灯火通明。

渡殿上，一个身影飞快得走过。

沿着门廉到处跑、脸色铁青的行成，在转角看见了敏次的身影，于是他开口呼唤。

「敏次！」

看上去像尽全力赶到的样子。一边顺着有些破旧的衣服，敏次在行成面前跪倒。

「真得是非常的抱歉……」

他在来这里的路上从使者那听说了。之前交给幼小公主的折符突然烧了起来。公主哭嚷着好烫好烫并丢掉了折符。发生这样的事，公主到现在还害怕得哭泣着。

喘着气，他的额头已经贴在地板上了。

「如果…这样不成熟的我，没有将折符交给公主的话，这样…这样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发生了，真得是非常的对不起。」

抓着帘子的手颤抖着，不只是手，肩膀、背部、全身都颤抖着，敏次是用尽全力在道歉。

行成单膝跪下，手轻轻放到敏次背上。

「敏次，这…」

「不对！请不要安慰我，请惩罚吧！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管怎样的严厉我都会接受的。」

敏次一味的责备自己。因为不断的修行、累积知识，也许是太过自信也说不定。

阴阳道，特别是除灵、降妖这种特殊的术法，不管拥有多少资历，因为一时的大意而失去生命。这种例子可是很多的。

前辈们留下来的警告，早已深深刻印在心中。但是这样自大是绝对不可以的。

「像我这样不成熟、不明白情势随便行动的话……」

令人意外的台词传到发出颤抖声音的敏次耳中。

「你这样诅咒自己的话，早晚有一天会死的喔。」

敏次吸了一口气，这个声音是…

敏次挺起身，僵硬的筋骨发出声响。在他眼前，安倍成亲一脸疲惫，一手还垂着肩膀，缓慢的走过来。

似乎放心下来，敏次抬头看着成亲。

「……为什么…在这里……」

成亲眨眨眼，露出灿烂的笑容。

「刚好路过啊，你就别在意了。」

看着无语的敏次，行成补充说明。

「似乎是碰上了派去找你的使者。」

使者有两名。发出粗暴的蹄声在路上奔驰的马上，成亲发现了熟悉的脸，然后他就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人认出成亲停下了马，而另外一人就这样前往敏次家。因为有些担心，成亲就这样到行成的府邸。

发现来的人不是敏次而是成亲时，在府上掀起一阵骚动。但，这也许是老天帮忙，所以就去通知主人。而行成当初见到成亲时也是一脸错愕，不过也由衷的感谢上天给与这令人赞叹的巧合。

在还在错愕中的敏次面前，成亲蹲下来，伸出手。

在敏次的额头弹了一下。

「痛……！」

一阵刺痛之后，敏次回复正姿。

敏次一边忍着申吟声，一边压着额头。比想象中的还痛。

「成亲，实经…」

对着脸色铁青的行成，成亲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结了。看到成亲的举动，行成脸色更差了。

「实经…」

举起一只手，成亲制止他。并且努力地维持平淡的语气。

「发烧烧得很高，目前没有意识。还有，在右腕有奇怪的斑痕显现，还发出异常的高热。」

稍稍冷静下来的敏次听到这个消息，疑惑的开口。

「那个…不是公主……是少主吗？」

两个视线望向敏次，而成亲点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

「是少主实经，染上原因不明的急病。」

「那公主呢!?」

看着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敏次，成亲温和的瞇起眼

「公主没事，你做的折符成为替身，报护了公主。」

「！」

吞了一口气，敏次回望行成，后者点点头表示肯定。

敏次滑落在地上，想站起来，身体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太…好……！」

在这同时，忽然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起来。他慌乱的擦擦眼，然后眨眨眼。

好像将肺中的空气全部吐出一般，敏次想起了那个好像头被重击的冲击。

「少主，现在怎么样了？」

抬起头，敏次发现成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成亲询问地看了一眼行成，行成同意的点点头。

催促着有点摇摇晃晃站起来地敏次，成亲转身。

「成亲大人，到底是……」

「其实就连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来到了连接对屋的渡殿。前些日子被流星砸毁的钓殿在过去很远的地方，就是行成长子实经居住的地方。

几个侍女来来往往的地方就是对屋，跟着成亲进入的敏次，查觉到被无数灯火照亮的房间，飘荡着异样的氛围。

「好热…？」

明明快要到冬季了，但这里却弥漫着热气。并不是人很多的那种闷热，是一种异样的燥热。

「在那边。」

顺着成亲的指示看过去的敏次说不出话来。

三岁的实经横躺在地上，额头上覆着湿透了的毛巾，身上盖着一层外衣却露出了肩膀。露出的皮肤被汗浸湿，还透着发烧时特有的殷红。

更让敏次震惊的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的浓紫色斑块，像被狠狠打到似的紫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东西。

如同斑一样的挫伤。

吞一口口水，敏次惶恐的开口。

「成亲大人，这是到底是……」

「在处理公主那边的骚动时，这边的乳母面无血色地来通报。」

──少主的情况不太寻常……！

睡着的乳母听到寝殿那边发出喧闹声，正想着发生什么事醒来后，却惊觉门和帘子都开着。明明睡觉前都关的好好的，为什么会打开呢？

该不会跑出去了，这样想着的乳母马上跑出去，却没看到少主的身影，回到殿内，乳母在围屏中认出了小小的身影。乳母才刚放下心，却马上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趴在垫子上，脸朝着旁边的小孩，用令人害怕的速度呼吸着。

慌慌张张的把少主抱起来，才惊觉正在发高烧。而且单衣都被汗给浸湿。这样下去可就糟了，急着帮少主更衣的乳母发现孩子右手腕颜色不太对。稍微碰了一下，乳母感受到了异常的高温。吞了一口气，微弱的呻吟含在口中，少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想要找人帮忙，但寝殿的骚动让所有人都过去了，身边都没有人响应。

尽可能不要碰触像挫伤的地方，乳母替少主更衣并盖上单衣，然后通部主人夫妇。

一看到跟着侍女来到了对屋的行成夫妇，乳母与敏次一样，跪在地上一直不断的道歉。

生病吗，还是接触到什么妖气才会变成这样？正当再通知药师看诊、配药地时后，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阴阳寮的历博士终于来了。

日后行成在叙述这段往事时，都这么说，就像是地狱来的佛一般。

「所以少主为什么会这样？」

避开在对屋中的侍女们，敏次乘成亲拉开门地时后压低声音询问。他大概了解成亲刚才说「替身」是什么意思了。

「我个人认为这并不是普通的病，那个斑，应该是一种术法施术的证明才是。」

刚刚已经念过消灾祈福的祝文了，表面上是驱走了阴气，但烧却没有退，而且紫斑也有缓缓扩散的趋势。

「那…该不会是…」

成亲伸出一只手，制止敏次没有多想就脱口的发言。

「好，到这里就好了。不要说太多污秽的言灵，一不小心这样的研灵可能会招来妖怪或不好的妖气。」

强悍的妖怪，就算对方没有要加害的意图，只要接触到妖气，就有可能发生意外。

敏次羞愧的低下头。

「的确是……我的思虑不够周延，我这样还真可悲……」

瞥了一眼，紧握拳、咬着牙还露出严肃表情的敏次，成亲举起右手。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敏次觉得脑中火花飞舞。

「痛…好痛……！」

对着含着眼泪、捂着额头的敏次，成亲悠然说。

「就说了，不准自己诅咒自己。这样自己污蔑自己的心、伤害自己、贬低自己，比起被一些不良的术师诅咒还遭！」

看着苦着脸挨着处罚的敏次，成亲浅浅的笑了。

「我们家的末弟也时常做这样的事呢！你听好了喔，」

看着竖起一只手指的成亲，敏次点点头。

很久以前就到河对面的敏次哥哥，跟成亲有点像。但是这种恶作剧般的事情，哥哥是不会做的。那个认真的哥哥，会什么事呢？偶尔敏次也会思考这样的事。

然后，敏次这么想，有两个哥哥的昌浩真是幸福啊！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公主平安无事，然后你的符燃烧起来。怎么想都觉得是你的符代替公主承受灾害。」

没有发烧，也没有声出挫伤，就是因为折符全部挡下来了，然后用燃烧净化污秽。

「那个折符是式吗？」

不只承受灾祸，就像不想留在当场一样，燃烧后就消失了。一般来说折符只会反映施术者的意图而已

对于成亲的问题，敏次摇摇头。

「不是，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只是加注了”如果发生灾祸，就成为替身”的念力而已。」

「足够成为式了啊，做的好喔，敏次。」

敏次抬头看着成亲地笑脸，一瞬间跟那令人怀念的面容重迭了。

──不愧是敏次呢！好好用功的话一定可以尝到成功的果实……

好像能听到那样的声音。

「………真得是非常感谢。」

只是说这句话，敏次就得咬紧嘴唇，努力装做没事的样子。

如果现在开口说话的话，不知道又会脱口说出什么。

一边告诉自己”平常心、平常心”，敏次转开话题。

「我想让少主稍微轻松一些，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听罢，成亲露出苦笑。

「只能念一些净化邪气、治愈的祈祷咒文吧。」

选择、调和正确的药物是药师的工作。相对的，除此以外就是阴阳师的工作。

敏次挺起腰杆。

「是的，那行成大人我先告辞了，马上去准备。」

成亲对迅速有反应的敏次点点头。

「嗯，我想接下来就是阴阳师发挥的时候了。」

敏次行礼之后便转身加速跟上在前方的行成。想将这边交给他应该不会出问题。

但是。

在对屋的一角，成亲亏视着少主的情况。

有一件事情他真的很在意。

退不下来的高烧、像挫伤一样异样的斑。

总觉得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症状。

到底，是在哪听到的呢？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四章

黏稠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

啪咑、啪咑，在寂静环境中，声音缓缓的接近。

昌浩屏住气息，乌鸦的紧张透过右肩传了过来。昌浩轻拍它的背，凝视前方。

一片漆黑并未退去，果然在梦殿中暗视术起不了作用。

这种异样气息的主人，十之八九是外法师。可是昌浩并不知道这个术法，也没看过外法师的样子。不只是昌浩，十二神降、爱宕的天狗们也都不晓得。

唯一的目击者就是疾风的守护者飘舞，来自爱宕、十分厉害的天狗，受到外法的攻击，受了重伤，一度在生死边缘徘徊。

但不知道是他那股异于常人的精神力，还是天狗族的强韧生命力作用，让飘舞奇迹似的生还下来、康复了。现在，就像没发生过事情一样继续当疾风的守护者。

退了一步，昌浩小声的嵬说。

「等一下碰到危险的时候，你就快点离开这里。」

嵬一挑眉，但话语的音量却比昌浩还要小。

『不行，你怎么能贬低身为道反的守护妖的我？』

怎么可能贬低它啊，只是为待在他肩膀上的话，行动会被限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它能飞起来。

昌浩这样告诉它，嵬才拍拍翅膀。

『啊啊，我大概理解了。如果能在公主身边，我…』

「我知道了，那些等一下再听。」

好像有什么默默的通过屏障，昌浩将注意力都放到周围的黑暗中。

得想个办法把黑暗移除才行。看不见还是对他很不利。

嗤嗤，昌浩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声音。

一边听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昌浩和嵬紧盯着黑暗。

「…术、师…那个术是你的杰作吗…」

彷佛抚上背脊一般令人作呕的声音。

尽管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昌浩也没有随便的回应。

在黑暗中，传出朝笑声。

「……是吗？……就算你不出声……我也会全部夺过来，力量也好、生命也好……」

在黑暗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浮现了一张带着歪斜笑容的脸。

沙沙的声响让昌浩一直感觉到有股恶寒蔓延上脖颈，这是来自本能的警告。300年前吃下天狗女婴的外法师，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力量应该会比以前还要强许多。

现在自己是处于脱离实体的状态，跟祖父使用离魂术时，将灵魂与实体切开的状态很相似。在这种状态下，真正对峙起来，双方受的伤应该是相当的。

昌浩藏在袖子下的右手，做出了刀印，并且敏锐的感觉周遭的动静。

突然右肩传出一阵刺痛，还留在肩上的乌鸦，锐利的爪子陷入他的皮肤中。瞪了它一眼后，才稍稍动了动翅膀。然后乌鸦目不转睛的盯着黑暗，越趋刺辣、锐利的妖气腾起，令昌浩打个寒颤。

虽然体型很小，但就像它自己常常宣示的那样，嵬的确是倒反的守护妖。

不管怎么说，都是如此。

完全读不出来外法师企图的昌浩显得有些焦急。忽然，黑暗中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外法师！』

唐突喊出来的乌鸦飞了起来。

浮现出来的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

而昌浩张大眼，这个孩子他认识。

「少主！」

藤原行成的长男，实经。

还在惊讶中的昌浩，耳边响起嵬的叫声。

『啊啊，你看那个！』

昌浩凝神观看乌鸦指的方向。

躺在垫褥中的孩子，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额上还覆着毛巾，一看就知道正发着高烧，裸露出的肩膀被汗浸湿，而手腕处长着浓紫色、异样的斑痕。

昌浩认得那个斑痕，那跟附在疾风因外法而脱落的翅膀根基上的斑痕一模一样。

感觉到心脏不自然的跳动，昌浩慌张的摇摇头。

别被骗了！这是外法师做出来的假像。利用这个假像要破坏昌浩的镇定。

「……这可不是假像喔…」

彷佛能透视人心的声音令昌浩感到一阵战栗。

「你说……什么…」

呢喃脱口而出，昌浩凝视着实经。

像被污点滴到一样，孤伶伶的一块斑，缓缓的扩散开来，从右锁骨到腕边都有，那斑就像是自己有意识般蠢蠢欲动，侵入孩子稚嫩的皮肤。

从黑暗中传来好像能具现化不吉祥的笑声。

嵬重新落到昌浩的右肩，失去平衡乌鸦一瞬间又拍拍翅膀，移到左肩去。

『降落的时候会有点不平衡，这一点也不奇怪。』

「呃，我知道了，知道了啦……但……」

为甚么外法师会找实经当目标，那孩子跟天狗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昌浩眨眨眼。

不对，并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捡到从爱宕乡离开的疾风并照顾它的人就是实经，虽然只有一下子，但确实发生过。

如果残留在那里的羽毛还付着外法，而外法没有转移到替身而是实经身上的话…

在黑暗中的从实经身上浮出的斑痕，缓缓的扩张，因发高烧而意识模糊的孩子，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左手像在找什么一样蠕动着，而右手却一动也不动。

「术师……别动歪脑筋喔…」

外法师含笑的声音像是要拢络他一般。

「如果想要救这个孩子的话……从天狗手中交出…」

「……!?」

对愕然瞪大眼的昌浩，外法师重复一次。

「从爱宕的天狗们的手中交出……交不出来的话……外法……会吞噬这孩子喔……」

黑暗中的外法师好像带着新月般歪斜的笑颜。

代替说不出话的昌浩，乌鸦出声了。

「别说这种骗人的话了，你这堕落到外道的苦行者。」

刹那，外法师放出的气息一变，空气中充斥着紧张。像针一般的敌意与杀意如浪涛般的涌向昌浩两人。

啪一声，实经的影像碎裂，这是外法师术式解开的景像。

昌浩结印了。

「オンアビラウンキャン、シャラクタン！」

清澈的灵力迸出。

外法师用扭曲的声音大笑着。

「啊啊，好弱、太弱了！」

膨胀上来的妖气如海啸般涌来，动摇着昌浩的下盘。就算平衡被破坏，昌浩仍继续咏唱，并寻找外法师的位置。

「ナウマクサ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カン！センダマカロ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那种骗小孩的替身，一直放在那也没有意义……」

溢满恶意及狂气的言语回荡着。

「在那边。」

转像个外大声的方向，由左手做成的刀鞘中挥出刀印。

「万魔供服！」

放出的灵力像疾风般狂扫出去。

但，外法师巧妙的避开，还阴阴地笑起来。激烈的羽毛拍打声响起，看来外法师已经堕落成魔怪了。这样的话，那个大概就是行凶后所得到的灾祸翅膀。

敌人放出的邪念与风纠缠在一起。

昌浩紧紧压着被风啪搭啪搭吹起衣服，而诅咒般的言语就这样流入耳中。

「这件事可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如果违背的话，那可怜的孩子就牺牲了喔……」

感觉到外法师的气息逐渐远离，昌浩大喊。

「等等！」

「把天狗的孩子带过来，不是替身，是真的天狗……」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嵬，要追那家伙吗?!」

啪咑趴咑振翅，黑影消失在前方。

风缓缓的平静下来。

望着黑暗的昌浩，听到了风啪打翅膀的声音。

仰望上空，看见了被弄乱的风及一个正在落下的身影。

降落在昌浩肩膀上的嵬，一口气站了起来，还展开翅膀。

『浑蛋！那个外道……』

看来应该是追丢了。

昌浩叹了口气，但这也没办法啊。而且这里是梦殿，就算抓到了，也只是意念做出来的形体，并不是本体。

果然，外法师隐藏在哪里窥看。

先前嵬叫外法师为苦行者，堕落外道的苦行者。

隐居在深山中修行的苦行者，累积了许多怨叹语执念的男人，最终沦落成怨灵。

风音的话在昌浩中苏醒

──一个人类堕落到外道的话，会变成魔怪。

他也曾精纯粹地磨练灵力而锻链方术，做为苦行者累积研究成果。现在却沦为怨灵。

为了追求力量，到爱宕之乡去行凶。然后被充满怨恨的天狗们讨伐。

天狗们语昌浩都称呼他为外法师，因为他是使用外法的人，原本应该有名字的男人，现在连应保有的理想都忘却了，只为了”对天狗地憎恨”而行动。

这样的话，那家伙地目的就是

对杀害自己的天狗复仇。

「……」

压着嘴角，昌浩微微颤抖着。

如果现在解开替身术的话，被替身吸引过去的外法会一口气返回疾风身上，虚弱的天狗之子恐怕无法承受。

扑通扑通心脏剧烈的跳动，昌浩呆望着空无一物的黑暗，什么都做不了。

约定过了，一定会解除外法，救回疾风。

跟飒峰、跟伊吹，还有……

──绝对要救它喔……

一次又一次传达意念，一边流泪一边目送疾风的小实经。

忽然，世界摇动了一下。

昌浩脚步绊了一下，大吃一惊的乌鸦迅速的把人拉回来。

嵬轻打着脚步不稳的昌浩，严厉斥责。

『振作一点啊！亏你还被称为是那个安倍晴明的继承人，这样可一点也不令人同情喔！』

「唔……爷…爷……」

昌浩咬着嘴唇。

该怎么做才好？身为人类的实经会比疾风更快速的被外法侵蚀。

但也没办法解除替身或是把疾风带出爱宕，那样的话，疾风地生命就结束了。

而且这种行为是背叛对比任何人、甚至是自己都还信任他的飒峰。

『欸，不要这样就动摇了，被一点花言巧语所骗就失去冷静，这更中了敌人的下怀。』

一边啪沙啪沙地啪打昌浩的头，嵬一边滔滔不绝的说。

『外法师的说的话不值得信任，不准让外法师的言语流入耳中，听到了吗？』

「……」

脸色铁青的昌浩，默默的点点头，然后深深的吸一口气。

现在最优先、比什么都还重要的事就是确认外法师话语的真假。

昌浩双手抓住嵬，让自己的视线与嵬平行。

『唔？』

「大概，神将们已经察觉到异变发生了。」

在昌浩睡眠中的身体旁，朱雀与天一应该会代替小怪守着。睡梦中发生了什么事。从表情或者是呼吸都可以看得出来。虽然有嵬跟着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恐怕是瞒不住了。

「拜托你，外法师说的话不要告诉大家。」

『什么？』

「如果万一，外法师说的是真的，那行成大人的少主会有危险。」

突然，乌鸦挺起胸、张开嘴想反驳，但却被昌浩的眼神压回去。

缩起身的乌鸦，一脸不得不同意的瞪着昌浩。

『……只到你察明事情真假为止。不管是谎言、还是事实，不仅是神降那边，连天狗那边我都会传达到！知道吗 !?』

一边用力的点点头，昌浩一边思考别的事情。

不管是实经还是疾风昌浩两边都要救。但如果无法实现的话…

如果事情陷入最糟的状态，自己该选择哪一边呢？

忽然昌浩脑中浮现怒视着他的小怪身影。

──居然轻易的对天狗们承诺。

一次又一次像针刺般的在心底回响。

昌浩与天狗们约定过，绝对会救他。如果违反约定的话，昌浩愿意承受任何报复 。这就是约定。实现约定，这就是义务。

但，昌浩的心怎么想？

在前些日子，昌浩对小怪说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不伤害任何人、也不牺牲任何人，最强的阴阳师。

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用牺牲。但也有必要的时候，非要选择甚么、要舍弃什么不可的时候。这的确需要好好想想。但

「这个也……即使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这样真的好吗……？」

抱着头呻吟的昌浩，忽然将乌鸦拥入怀中。

面对突然发生的状况惊慌失措的乌鸦，想逃走一般踢着脚，但很快就放弃抵抗了。

嵬忽然想起来。

这样说起来，每一次有甚么事，这孩子都会这样抱着那个变化的神降。

原来如此，现在我是代替去赴天狗之约的那个白色的怪物。

虽然这不情愿，但在此之前还是当作他宣泄懊恼的玩偶，免得他噩梦不醒的

嵬一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伟大，一边深深的探了口气。

? ? ?

人界该差不多要天亮了吧。

在庭边走廊望着天空的飒峰听到帘子掀起的声音回头了。

「飒峰。」

现身的是一直在照顾疾风的母亲。

「母亲大人，有甚么事吗？」

「疾风大人在叫你。」

「疾风大人 !?」

飒峰慌慌张张的穿过母亲得身旁进入内室。

屋宅深处的那间房是先前昌浩来访的那间疾风的个人房间。被几个侍女团团围住的疾风躺在棉被中。

「疾风大人，飒峰在此。」

睡脸朦胧的疾风听到呼唤抬起头。

「啊啊……飒峰」

飒峰的露出一丝笑容。

到底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听到疾风的声音了，放下心的同时，一股暖意充溢胸中。

昌浩的术的确有效果，加诸在雏鸟身上的外法都被放置在爱宕山中的替身给吸引过去了。

如果外法师认为那个替身是疾风而跑出来的话，设置在替身附近的陷阱将会抓到他。那陷阱似乎是昌浩借助十二神降的力量而设置的。

瞥见受了伤而无法移动的翅膀，疾风悲伤的歪头。

「……没办法动……还…没办法飞。」

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拍动翅膀，但却只有根部能稍稍移动，坏死的部分一动也不动。就算疾风僵直了脚、用力到全身在颤抖，仍是分文不动。

「飞不起来的话……父亲大人会很伤心的，飒峰也是、飘舞也是、伊吹也是……」

悲伤的声音刺痛飒峰的心。

飒峰摇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请您放心，这是外法造成的坏死，只要除去肇因，一定可以复原的。」

抬起头看像飒峰，雏鸟疑惑的提问。

「……真的吗？」

飒峰用力的点点头。

「是的，所以疾风大人，请您早日恢复健康，那样的话，飒峰我能再次带您在天空遨游。」

一听到天空，雏鸟露出笑容，似乎很开心。

「嗯…这样……这样啊，似乎不恢复健康不行呢……」

「就是这样。」

飒峰越讲越起劲。

「而且已经跟那人类的孩子约定好了，要恢复健康、有精神的去见他对吧！」

疾风吃力的点点头。

「但是……疾风是天狗啊，也许会吓到他也不一定。」

而且大家都很讨厌人类，如果疾风说要去见人类的话，大家也许会很生气、很愤慨吧。

虽然疾风还小，但他已经有当下任首领的自觉了。反对要守护的爱宕之民的意见，这样的首领好吗？

小小的胸口刺痛着，疾风想着飒峰的话。

飒峰自己到现在对人类还是抱持着些许敌意，但到了人界与阴阳师安倍昌浩接触后，似乎也有一些改变了。

「……疾风大人，我现在仍不喜欢人类……」

疾风凝视的飒峰，虽然眼睛被面具遮起来，但飒峰知道，那双眼一直带着温柔。

「但人类也是有很多种的。那个阴阳师……那个叫安倍昌浩的人类，至少他……应该可以相信。」

轻轻的点点头，疾风眨眨眼。

「……阴阳师。」

与那孩子见面的时候，不管是在宅邸、还是在梦中，他都很坦率的面对自己。

疾风是魔怪，拥有比人类更强的力量。就算他还年幼、力量还不纯粹，但也能轻易的看穿谎言。

「阴阳师……也许就是那样也说不定……那个……少主……」

此时，飒峰将使放在胸前承诺。

「这样子，疾风大人、就让飒峰去监定那孩子的为人吧！」

「欸？……要怎么做？」

对着睁大圆圆眼的雏鸟，飒峰辞穷了。

他还没想那么远，只是一心想排解疾风的烦恼脱口说出的。

飒峰绝对不是呆瓜。一个天狗突然出现在眼前，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这样的结果其实很容易想象。

「那个……那……那个……」

在飒峰吞吞吐吐说话的时候，他听见了小小的笑声。飒峰的视线滑到一旁。

两个面对面坐的侍女，用袖子掩着嘴偷笑，其中一个还是他母亲。

飒峰有些抱歉的调正了坐姿。

「在疾风大人恢复元气的这段时间，飒峰会好好的思考。所以请您好好的休息，早日让翅膀能活动。」

疾风轻笑着。

「是阿，这样的话……」

疾风的眼睛咕噜咕噜的转动，露出不安的神情。

「飘舞呢？我一次都没有看见他，伤势还没有好转吗？」

惊讶的飒峰看向旁边的侍女，侍女们点点头回应飒峰的疑惑，而母亲开口说明。

「因为一次都没有看到飘舞，疾风大人非常担心。也许是觉得没有面子面对也说不定……」

没办法阻止外法师夺走疾风，还被凶刃砍伤。虽然疾风现在暂时平安的回到爱宕，但没完成守护者的使命，飘舞现在可能正严厉的责备自己也说不定。

飒峰脑海中闪过与十二神将交手、狙击阴阳师的同胞身影。

渴望力量。

但这样的话，不就跟以前血染爱宕的外法师一样吗？

天狗虽然被唤为外道的生物，却不是真正堕落到外道。

惊讶的飒峰，露出严肃的表情。

「飒峰……?」

不安的声音坏回飒峰的心神，又让疾风大人担心了。

「请您别担心了，飘舞才没有这么没有志气。会不来见疾风大人，应该有他自己的考虑。」

拥有爱宕天狗族少数强者称号的飘舞却失态了。

赌上性命要从外法师手中夺回次代的飘舞，这些安慰的声音才是折磨，明明就不是该被谴责的人。

「恐怕飘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在加上那顽固的性格和少数人的闲语，而受到不小的误会……」

看着讷讷说着的飒峰，疾风眨眨眼轻笑。

「飒峰你啊，很了解飘舞呢！」

「啊！才没有那种事！只是我的剑术是跟飘舞学来的，还有一起担任守护者的职务而已，其他时候都没有甚么机会相处……」

「飒峰也是呢，很依赖飘舞。虽然飘舞有些可怕……」

虽然一再的告诫自己他并不危险，但却仍优柔寡断的保持距离。

「他一定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烦恼，所以阿，等会能帮我告诉他，我想见他吗？」

飒峰一本正经的回应小雏鸟的愿望。

「是的，请任命我吧！」

谈到这里，小雏鸟叹了口气。

醒来后似乎说了很久的话，有些疲惫了。

「飒峰殿下，差不多……」

侍女催促着飒峰，飒峰在母亲使了个眼色后停止说话。

行完礼，飒峰拉起帐子，叹了口气。

虽然想先去找飘舞，但却不知从何找起。

听闻他与伯父一起回应总领的呼唤，去参见了，而那之后就没见到他的身影。

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走入回廊的飒峰认出了拎着酒瓶的伊吹。

「伯父大人。」

独臂的天狗停下脚步，回过身。

「喔喔！飒峰啊！疾风大人的状况如何？」

「刚刚有醒来一下，稍微说了一些话。」

听到飒峰的叙述，巨大的天狗开心的频频点头。

「喔喔！这样非常好啊！」

徘徊在心中的阴霾逐渐散了。

「接下来就看昌浩的了。话说回来，伯父大人您手上的酒是……？」

伊吹面向的方位是：中栋末端的东屋在过去的钓殿。

「嗯，这个是给软禁那边的生化殿下，送过去慰问的解闷酒。」

飒峰惊讶得睁大眼。

「哈 !?」

在惊奇的飒峰面前，伊吹露出一抹没什么好奇怪的苦笑。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五章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啾啾的麻雀鸣声变大声了。

睁开迷蒙的双眼，昌浩环视四周。毕竟天气还是转凉一些，窗户都关上了。

在清醒的昌浩眼前，天一优雅的站了起来，将上半部的窗户稍稍拉开一些。但寒气被天一的神气阻挡在外，没有透进屋里。

一边在心中感谢天一，昌浩一边从床上爬起来。对上朱雀与在他身旁的天一，两个人的视线。

在昌浩枕边蹲坐的乌鸦，轻轻拍拍翅膀。

昌浩与嵬目光一接触。昌浩传送了”拜托你了”的讯息，而嵬也用眼神响应”没问题”。

看到这样的互动，朱雀双手抱胸，感慨的开口。

「……用眼神就能沟通，你们感情变好了呢…」

嵬与昌浩同时举起双手。

「特地跟着我到梦中，真得是很亲切的乌鸦。」

「嗯，当然。安被昌浩，既然已彻底解决你的烦恼了。就快点写出能让天神、地祇都赞叹的文章吧！」

那是什么东西？

怕嵬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昌浩押着乌鸦走出房外。

冬季太阳升起的时间大约在卯时半刻左右，现在附近一带已经完全天明了。

从太阳露出山际的情况看来，搞不好已经接近辰时了。

今天是物忌的最后一天，若是什么都不做，明天开始就得像平时一样出仕。

父亲吉昌与昌浩一样到今天为止是物忌，可以晚一些再悠闲的吃早餐。

难得昌浩和吉昌可以一起待在宅邸一天。

「嵬，你知道行成大人的宅邸在哪里吗？」

让乌鸦停在高栏上，昌浩压低声音说。

「我想确认少主的情况，能的话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你等着。』

心神领会的嵬迅速展翅飞翔，消失在南方的天空。

目送他离去的昌浩，手紧紧的握住高栏。

希望那只是谎言，真的希望那只是普通的梦境而已。

「昌浩大人……」

听到从后方传来的呼唤声，昌浩倒抽一口气。

转过身，天一微笑着，手上还拿着外衣。

一边压抑心中的动摇，昌浩挤出笑容。

「嗯，甚么事？」

「在这样吹风的话会感冒的，请穿上这个……」

「谢谢。」

昌浩伸出手要接，天一却带着微笑摇摇头，转个身将外衣披在昌浩肩上。

「昌浩，别让天贵那么担心！」

随后跟出来的朱雀皱着眉。

「抱歉。」

「……发生了甚么事了？」

「……欸？甚么！」

朱雀的眼睛闪耀锐利的光芒。

「你的演技真差劲。跟晴明那骗人的技巧还差远了。」

那可是个很难达到的标准。

昌浩露出一张苦瓜脸。

朱雀也好、天一也好，昌浩都不想骗他们。他俩都知道前些日子昌浩在梦殿里碰到来路不明的黑影，还不顾安危追上去这件事。

「看你和嵬两人微妙的心神交流，就知道你们在梦殿里发生了一些事，难道不是吗？」

朱雀的语气变得尖锐。如果是平常，这种质问应该是小怪负责的任务，可是在小怪不在的现在，由朱雀代理。

想到这里，昌浩眨眨眼。

「……话说回来，小怪和勾阵呢？」

朱雀的表情更吓人了。

「昌浩，不要敷衍我……」

「不是，我很认真在问。因为啊，他们两个不是说好最晚早上会回来的吗？」

昌浩挥着手辩解，转向天一询问。

「不在这里的话，是去天空那礼吗？」

天一望了朱雀一眼，朱雀把手放到额上叹了口气，摆出”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吧”的表情。接收到朱雀的讯息，天一开口。

「其实那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朱雀他们也都很困惑。」

昌浩有种不好的预感。

「应该不会真的跟天狗他们起冲突了」

「不会吧。」

忽然之间，朱雀收起笑容。

「就算是腾蛇，也不会做这种会危及自己立场的蠢事。」

「可是……如果真的很生气……」

朱雀打断觉得肩上有责任的昌浩。

「如果你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头痛的也只会是天狗们，腾蛇跟勾阵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安心吧！」

「……」

这个结论也太……

对朱雀的爽快断言，昌浩感到有种不同于先前的不安。

看向天一，她依然带着微笑默默的点头。这是同意朱雀说的话；还是叫昌浩不要担心呢？不成熟的昌浩没办法抓住她的心意。

要达到那种境界，要花多少时间才行？如果是祖父的话，能正确解读吗？

再说，十二神将们的个性都自由奔放，要掌握他们全部的性格、分配到适合的位置、做最适当的利用，这个叫安倍晴明的人应该是天才吧。

这时，乌鸦飞回来了。

『安被昌浩喔！』

啪唦啪唦降落的乌鸦在高栏上停了下来，并开口说。

『马上就有客人来了，是你的兄长，现在正往这里过来。』

三道目光射向嵬。

「兄长大人？」

「是成亲大人还是昌亲大人？」

询问的是天一。

『大哥是叫成亲吗？因为他走得很急，我看不用多久就会到了。』

从高栏探出身子可以看到门口，昌浩想确认到底是谁。

「这么早还走那么急，到底有甚么事……」

是偶然？那位兄长比起昌浩跟藤原行成的感情更好。

「不会吧……」

强烈的不安在昌浩心中蔓延开来。

♦ ♦ ♦

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现在非常的不高兴。

他们现在的所在地是，一个深不到半丈的狭小岩屋中。

后背是岩壁，前面则是金属的格子。

「───混账、天狗」

「……」

在愤怒低语的红连身旁，勾阵在狭小的空间转动身子。

被困在这建造在东屋底下的岩屋中，人界的时间应该过了两刻以上。

之前那句话，是他被带到这里所说的话。

看了眼同袍的侧脸，勾阵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能在冷静点就好了。

从那时开始，他就听不进一句话，一直像刺猬一样。

「完全不可理喻……」

因为被岩壁阻碍，红莲只能安分座好，而一旁的勾阵也因岩壁而缩着脚。勾阵双手抱胸说。

「是吗？我倒觉得没比这更好的待遇。」

「这哪里好了 !?」

勾阵两手压住凶狠反问的红莲。

「对于像你这种来路不明还露出凶狠敌意的人，就算总领有多么想要见你，那些亲信们也不可能同意吧。」

「先做这种无礼蠢事的人是他们！」

「阿啊，的确是这样，这点我认同。但是，如果有个辩解：会发生这样的争执是对方先挑起的。这样不是比较好解释吗？」

红莲眨眨眼。

「对谁解释？」

「天狗和昌浩双方。」

毫不犹豫响应的勾阵，其实心里也没那么有把喔。

红莲轻揍了墙壁一拳，含怒低语。

「关于那件事，一开始挑起纷争的的确是天狗。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关我的事。」

「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红莲对勾阵无奈的叹息冷哼一声。

「妳被那些亲信们包围的时候，他们有说甚么吗？」

「没有特别说甚么。比起这件事……」

勾阵一边压着红莲的膝盖，一边皱着眉抱怨。

「你就不能在过去一点吗？」

「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对于变脸的红莲，勾阵毫不留情。

「这样的话，你就变回小怪啊，对你的真身来说，这里实在太狭小了。」

对于理所当然回话的同袍，红莲也没多想就反驳。

「那样的型态只有我能变化喔，要是今天被困在这里的人是六合或是白虎那妳要怎么办？」(如果是六合或白虎跟勾阵来，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昌浩家了XD

六合的话身高与红莲差不多，但是体格的话，白虎就壮多了。

勾阵迅速响应。

「那个时候我就会乖乖忍耐，不会多说甚么。」

「真是……」

红莲深深叹了一口气，瞬间变成小怪。

一旦红莲变回白色怪物，空间就宽阔许多，勾阵不自觉的放松了肩。这时她才发现全身上下的筋骨都很僵硬，大概是下意识的用了多余的力量。

看着畅快伸展手脚的勾阵，小怪一脸不能释怀。

「为甚么妳会扔进这里？」

「嗯？」

长长的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刺骨冰冷的土壤有些潮湿，也许地下有水脉也说不定。

照着天狗们的愿望恢复本性的红莲，在一瞬间被褪去血色的天狗包围、加诸了缚咒。

响应领头者的呼唤，武装的天狗急忙赶过来的情景，实在非常壮观。

红莲没有特别抵抗，就这样被带到这个囚室。

之后，这些武装的天狗就到伊吹那逮捕勾阵，没说任何理由就把人带到东屋的地下囚禁。

虽然在认出在格子另一边的同袍后勾阵被吓了一跳，但因他露出不太安分的眼神，而勾阵判断现在不应把事情闹大，便老实的进到岩室中。

「妳应该甚么事都没有做。是我把妳牵连进来，很抱歉。」

听到意外的值得嘉奖的话语，勾阵苦笑。

「不是，大概不是这样。恐怕他们是认为我没有力量，所以才会这样去抓人。」

红莲惊讶的张大眼。

「啊！？」

「应该是觉得一起关起来会比较省事罢了。」

「明明在桂川那就痛打过一群天狗了。」

「才没有痛打，只是威吓而已。」

「没有差别吧。」

「有很大的差别。总而言之，对天狗来说，女性是柔弱的。这是是他们的刻板观念，当然，我也不会是例外。」

小怪无言了。

的确，天狗们的刻板印象可能是这样没错。但看到在桂川沿岸展开的攻防战，应该不至于会被判定为没有力量吧。

现在有股冲动想去质问做这样判断的天狗。

看着仍有疑问的小怪，勾阵继续说。

「似乎是因为我一直在你后面，所以就认为所有事都是你做的吧。」

「欸──」

小怪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附和着，把斗将中的一点红、十二神将次强的凶将抓来囚禁的原因就是这样？

人类遇到超越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会打从心底的否定、拒绝接受。看来天狗也有这种倾向。

露出沉思表情的小怪，很快的给了响应。

「……算了，既然妳都这么说，就这样吧。」

反正这样的安排也好。

小怪骚骚颈边，深深叹了口气。

看到这个举动的勾阵，把手肘撑在膝上。

「为甚么要做这样的事？」

如夕阳般焰红的眼睛瞥了眼同袍。勾阵浅浅的笑着。

「别跟我说是真的生气所以才引发纠纷的。」

长长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小怪富有深意的眨眨眼。

「一半是真的生气了，另一半是另有打算。」

甩甩尾巴，小怪跃上勾阵的肩膀，压低声音。

「我竟然没看到进来异境的路。」

如夕阳般焰红的双眸闪耀着光辉。

「那个外法师，到底是怎么进入异境的？」

连十二神将都无法轻易进入的天狗之乡。

如果连经过允许进入都遭受到这么阻碍。那么身为天狗死敌的外法师，总不可能受到招待而进入。

那这样的话，外法师该如何找到通往异界的路，然后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对疾风施外法，而且还成功的带人逃亡？

静静听着小怪平淡的分析，勾阵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稍微引发了一点纠纷，观察天狗们的反应？」

「就是这样。」

虽然绝对不可能只有这样，但大致上还算说的通，勾阵就先相信他。

用后脚支撑身体，小怪前足灵敏的做出抱胸的动作。

「大致上，我觉得那个叫飘舞的天狗有问题。就算是要救疾风，会选择用以前外法师行凶的手法吗？」

使用与厌恶的外法师一样的手法，天狗的自尊应该不会允许。

「的确是这样。」

一边回应，勾阵回忆起飘舞的眼神。

那个看向昌浩的眼，燃烧着憎恨与愤怒。就好像是想夺取阴阳师的力量并据为己有。

也许只是因为他与夺取总领独子的外法师一样是人类，但这个论点有些极端。

「这样的话……」

「!」

突然睁大眼的小怪，用前脚遮住勾阵的嘴。迟了一些，勾阵看向一旁。

有甚么人，站在阶梯的入口。

就算岩屋中并不明亮，对天狗们似乎没有差别，当然神将也一样。现身的是刚刚他俩话题中的天狗。

在格子前停下脚步，飘舞冷冷的俯视两人。如剑般锐利的视线，溢满敌意。

在飘舞身后的两名天狗是熟面孔。应该是武装佣兵，飘舞的后辈吧。

天狗们瞪着小怪与勾阵。

「……喂，白色的。」

小怪甩了甩耳朵，瞪了回去。天狗面露恐惧，退了一步。也许是想起红莲的斗气，又或者是他曾在桂川畔被红莲痛扁过。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对红莲抱有恐惧。

「我们可是因为你们总领邀请，所以才过来的。现在这样把我们关在这里，你们天狗难道不懂礼节吗？」

制止放出狂傲之言的小怪，勾阵扑灭火星。

「先不管总领大人说了甚么，但就像牠所说的一样，我们是被招待过来的，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能让我们离开吗？」

他尽可能的选用比较温和的语词，但从天狗的表情看来，大概没什么效果。

飘舞对他的部下使了个眼色，一个手拿细长包裹的小兵点点头，站了出来。啪搭一声，他打开了包裹，从中掉出勾阵的武器。

另外两个兵站了出来，各拿了一把，站在格子两旁。

飘舞在胸前结印。

「……喝！」

绽开的妖气溢满岩屋，两边的小兵同时将笔架叉插入地面。

受到飘舞妖力的影响，本来蕴藏在笔架叉中的神气被强逼出来。

到底，勾阵还是吞了一口气。在绷紧神经的勾阵背上，小怪用尾巴轻轻的敲了一下。

「……唔。」

好不容易，勾阵强押下心中的躁动。看了眼咬牙的勾阵，小怪低声呢喃。

「……到底想做甚么？」

解完印，飘舞简短的扔下一话。

「在一切结束前，你们就待在这吧。」

面具下的双眸耀着不安的光辉。

「有总领大人的准许，你们就安分的待着。」

那个准许是指可以待久一点，还是只要继续监禁两人？

「总领大人现在身体不适，会面暂且延迟，请两位就好好待在这里休息。」

冰冷、不带感情的语调，流畅的说完。飘舞指示兵转身欲走。

「出手是没用的。」

这并不是对着神将们说的。

勾阵与小怪的视线游走，在石阶上站着两名天狗。

拿着酒瓶的伊吹困惑的歪着头，而在他身后飒峰目瞪口呆的站着。

打破沉默的人是伊吹。

「……怪物阁下，他们只是过度紧张而已，请见谅喔。」

「伯父大人，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吧。」

独臂的天狗把系着酒瓶的绳子交给外甥，一脸困惑地骚骚后脑。

「但是啊，若是因为误解而失和，这样不太好啊。」

「这……」

飒峰觉得有些晕眩，不管怎样现在都不该是解决误会的时候啊。

拿着酒瓶，飒峰逼近飘舞。

「飘舞！你到底在做甚么，总领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飘舞没多说什么，一把把飒峰推开，便要离去。

巨大的手伸出，挡住他的去入。

但飘舞只是木然的注视前方。

「这样我没办法离开，请你拿开手。」

年老的天狗紧盯着飘舞，但却无法得知他的想法。

伊吹默默的放下手，让飘舞与小兵们离开。

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伊吹深深叹了口气。他从飒峰那将酒瓶及酒器拿回来，并在格子前坐下。

狼狈的飒峰也在伊吹身边坐下，看着伊吹对两名神降低头。

「事情就是这样」

小怪危险的瞇起眼。

「甚么事？是指无理的事，还是指把我们困在这里的事？」

「真是，怪物阁下一点都不宽容。」

「我已经很宽容了，要不是这样，这里一带早就陷入火海之中了。」

勾阵知道这并不是吹牛，若是能自在操纵地狱业火的腾蛇有意，不只是宅邸，整个爱宕都会被火炎吞噬。

天狗是魔怪，神将们并没有任何束缚。更何况，除了极少数的天狗以外，大部分的都对人类抱有强烈敌意。

对神将来说，主人是最优先的。若是天狗们有威胁到他们，就不用顾虑甚么了。

夕阳色的眼耀着危险的光辉。

「我认为那个叫飘舞的天狗，是一切的主谋者。」

「……这…！」

伊吹与飒峰瞬间说不出话来，但马上就调适回来，虽然语气还有些慌乱。

「那不可能啦！」

「伯父大人说得没错！其他人像是总领的亲信什么的还有可能，飘舞是绝对不可能的！」

飒峰愤怒的站起来。

「这句话我不能当作没听到，不管你是抱着好意还是恶意，都给我把话收回去！」

把情绪高涨的外甥押回座，伊吹冷静的看着小怪。

「先让我提一件不太相干的事，请问两位知晓，天狗是很重情义的魔怪吗？」

坐在勾阵肩上，小怪回应。

「我知道。但这是两回事。飘舞的行为让我摸不着头序。」

「你还要说吗？」

第二度把恼火的飒峰押回座，年老的天狗询问。

「这样的话，请让我听听您为何会这么想？」

然后伊吹转头跟外甥说。

「你现在到人界告诉昌浩阁下，怪物阁下会晚一些回去，你再回来。」

「伯父大人！」

还想辩驳的飒峰，看到伊吹锐利的眼神便把话语吞下去了。

「我认为，要飘舞背叛总领是天地颠倒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小怪疑惑的皱起眉。

「不管你相不相信，那家伙正追着外法师的脚步，这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那是……」

「侵吞阴阳师的力量后据为己有，外法师也是用同样的手法取得魔怪之力。」

一瞬间，伊吹的表情僵住了。

小怪还想再说下去，但被勾阵打断了。

「──我想询问一件事情。」

转过头，伊吹看向勾阵。

「飒峰和你如此相信飘舞的理由是……」

「……」

巨大的天狗垂下肩。

他拿起酒瓶，将酒器住满。

一个放在格子前，另一个拿在自己手上，准备开口。

小怪从勾阵的肩上跃下。

想从格子的间隙把伊吹放下的酒杯拿来。

他伸出前脚，不料，在快碰到格子时，有巨大的力量袭来，身体就这样飞弹出去。

皮肤绽裂、血滴飞散。小怪舔拭渗血的脚伤，露出严肃的表情。

看到这个情景，勾阵也将手伸出，却被小怪搁开。

「别这样做，看来只有天狗能通过这个。」

「但是施术的媒介是我的武器。」

「别赌成功机率那么小的赌注！」

一个眼神先封住勾阵的反驳，小怪的视线回到伊吹身上。

「看来有相当深的原因，就让我听听吧！」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六章

飒峰在爱宕上空飞行，不断涌上的愤怒，令他微微颤抖着。

「怎么敢这样侮辱飘舞！」

的确，飘舞不怎么友善，又不太说话，很容易被误解没错。但怎么能随便说飘舞是主谋者。

溢满脑中的愤怒，令他觉得有些晕眩。

在半空中停留，他生气的甩甩头。

「怀疑同伴是对爱宕全民的侮辱。」

紧握着剑，飒峰在北风中怒号。

小怪说的话令他一肚子火，在旁边没有阻止的勾阵也同样令人火大，至少要让小怪说出：「我再看看情况。」才对。但这应该都跟昌浩没有直接关系。

虽然还没完全信任人类，但身为阴阳师的安倍昌浩是竭尽所能的在救疾风，这点，他是看得出来的。

「对了，那个替身的情况。」

他望向远方绵延的山。

的确，应该是在那一带。森林中有块空地，是神将与飘舞发生争执后留下的痕迹。

飘舞是在兵将中拥有相当实力的天狗，能与那个飘舞打成平手，或许神将们拥有飒峰无法想象的实力也说不定。

一边接近空地，飒峰一边确认是否有异常。如果外法师有到这附近的话，现在应该被陷阱捕获、打倒了。

压下腾腾怒气，飒峰连一点可疑的气息都没感觉到。

带着混乱的情绪着地，飒峰寻找着替身。

在视线所及的地方，飒峰失声叫道。

「──啊！」

应在异境宅邸养身的雏鸟，现在却蜷缩在这里。露出痛苦的表情，歪着头，还不时发出呻吟。

在冲过去前，飒峰的理智控制住自己。虽然仿制品很可怜，但将术法解除的话就糟了。好不容易才将外法转移到这里，疾风才慢慢好转。

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飒峰再度探查周围，果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寻常令不安躁动起来。

为甚么外法师会完全不在顾从爱宕深处出来的疾风呢？该不会是因为都没有守护着在一旁，所以被发现是假货吧？

「……看样子似乎要在等一下会比较好吧……」

在思考中的飒峰身后，一抹同胞的身影落下。

大约对着风的来向转身，飒峰大喊。

「飘舞！」

虽然表情被面具盖住，看不出来，但是放出来的气息却有种危险的感觉。

这个天狗一直都是这样子的。飒峰从来没见带有笑意的飘舞，一直以来，飘舞总是表现出不满的样子，拒绝所有人。

疾风曾说过飘舞有点可怕，大概就是因为这种表现的。不过疾风绝对不是讨厌飘舞，不管是身为守护者还是护卫，飘舞都是个优秀的男人。

「怎么了吗？」

「那个阴阳师的术，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呢？」

阴郁的声音就像平常一样，飒峰并没有特别留意，点了点头便指向替身。

「在那边，根本就跟疾风大人一模一样，实在有点惊人。」

「哼。」

同胞发出一声鄙视的冷哼。

「真是没有见识，你真的相信这样能帮助疾风大人吗？飒峰。」

飒峰无言以对。

「……那个是……」

「我已经看到了。」

似乎飘舞把他当作笨蛋了，飒峰语气有些混乱。

「我并不是不了解的啊！而且，昌浩都承诺一定会就疾风大人了！」

在面具的深处，飘舞的眼透着冰冷的光辉。

睨着比自己还小的天狗，飘舞清晰的说。

「──人类是能说谎如呼吸般自在的生物。」

一股恶寒抚上飒峰背脊。

「以前袭击乡里的外法师，最初也不可能想夺取天狗的力量，要不然先代怎么可能让他待下来！」

飒峰想要反驳，却被飘舞的气势压倒了，喉咙彷佛萎缩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将视线从替身移开，飘舞的手握住腰际的太刀。

「那样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运作？你这样盲目相信他，真得是愚蠢透顶！」

飘舞说出的话语，总是冰冷的，连一点情感的碎片都寻不着。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要将那两个人囚禁起来……吗？」

飘舞没有响应飒峰好不容易问出来的问题。

飒峰抓住飘舞。

「你这样子做，总领大人知晓吗？不就是因为总领大人希望见他们俩，所以他们才被允许进入异境、我们的乡里啊！若不是如此，他们是不会被允许进入的！」

听罢，飘舞挥开飒峰的手，激昂的说。

「我怎么能让那来路不明的家伙跟总领大人见面！」

「飘舞……」

在失去言语的飒峰面前飘舞激动的颤抖。

「先代也是，飓岚大人也是，为甚么都不了解，招待人类到异境，只是洒下灾祸的种子。为什么要重蹈覆辙！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为甚么！」

紧紧的咬着唇，天狗发出低声呢喃。

「要是在我身上发生的灾祸降临到乡里中，该怎么办……」

飒峰恍然。

听着流露深沉痛苦及悲伤的声音。

看着鲜少揭露自己激动情感的同胞，飒峰难掩狼狈。

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安慰，彷徨的眼神游走，这时候他才会觉得有面具真好，他此时的表情一定惨不忍睹。

该怎么做好呢？

太阳缓缓的升起，林木的影子逐渐缩短。

沉默垂着头的飘舞转过身面对飒峰说。

「──这个替身应该无法让外法师相信这是疾风大人。」

飒峰像弹簧般抬起头，背向朝阳的飘舞，表情被阴影覆盖，看不见。

「你接受了伊吹阁下的命令，要去阴阳师那里吧？」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身为守护者之一的自己会留在这里。

飒峰闵着唇点头，接着尽量用开朗的语调说。

「是的，疾风大人就拜托你了。」

飘舞沉默的转身，而飒峰无意间漾起一抹苦笑。飘舞总是这样子。

振翅，往都城的方向飞去。飒峰灵光一闪，越过肩膀看向飘舞。

「对了，飘舞！等疾风大人好起来之后，我们再来比试一场吧！」

回应从背后传来。

「你想再增加一笔败北的记录吗？」

「才不是！下次我一定会赢！」

宣言完，飒峰迎向天际。

其实飒峰到现在一次也没赢过，这是当然的啊。飘舞可是他剑术师傅。而教导飘舞剑术的便是以过世的先代总领。

总领必须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因此担任守护者的飒峰与飘舞必须教导次代总领疾风。

在那天到来之前，飒峰得达到能跟飘舞分庭抗争的程度，至少，三场中要能取得一场胜利。如果做不到那种程度，他就没办法教导疾风了。

最少最少要先从飘舞手中取得一胜！

「……就是这样，等疾风大人康复之后，一定要请隐退的伯父大人指点我！」

现在引退的伊吹，可是被称为第一的强者的天狗。飒峰也听闻不少他还是守护者时，彻底锻炼当代首领的辉煌历史。

「喔喔！」

向着朝阳飞去的飒峰，心中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 ♦ ♦

成亲刚到安被府邸的时候，才刚过辰时。

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安倍吉昌。

「父亲大人，早安。」

因为是物忌的最后一天，吉昌准备明天的出仕，为停滞已久的公事做有效率的计划。

「怎么这么早啊！真难得。」

尽管惊讶，吉昌还是阖上书，并请自家长男坐下。

在圆垫上坐下，成亲看着南屋发出感叹。

「虽然进门时就有看到，不过真的很让人惊讶，那个彻底崩坏的房间居然修得这么漂亮。」

转头看向父亲，成亲灿烂一笑。

「还是在一日之间。」

吉昌苦着一张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边从怀中取出书信，成亲悠然续道。

「有这样的轶闻在城中流传，木材在天空上飞行。这是为甚么呢？木材为甚么会从西北方的山头……」

横跨京都、穿越大内里上空，一直线的木材在天空飞翔，从贵族到平民都有许多的目击证词寄到京职与检非违使那边。

一边收下书信，吉昌有种不好的预感。

寄件人上写的是他兄长的名字，阴阳博士吉平。

「……然后哩？」

对着不耐烦催促的父亲，成亲露出悠远的神情继续说。

「要有一些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可是完全在意料之外喔！」

「什么 ?!」

对着惊讶回应的吉昌，成亲叹口气。

「总结来说，爷爷的传闻又增加了。」

「啊？」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跟不在都内的晴明能扯上什么关系？

「父亲在伊势的事情，应该不是只有宫中人知晓，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啊。嗯，到不如说，因为他人在伊势的事众所皆知，所以才有传言吧！」

成亲干笑回应。

流言是这样说的。

晴明虽然人在伊势，却知道宅邸发生大事，利用式神到山中砍木材回来。

那个式神似乎是神让给他的欸！

不对，那就是伊势的神啦！

不对、不对！晴明是怪物之子，式神当然是使用怪物啦！

那些木材承着风运到宅邸。

啊啊，我也有看到。那些原木排一路纵队在空中飞行。用那些木材啊，一个晚上就把房子完全修好了。

不只完全修好，还修葺成连魔怪都破坏不了的坚固结构！

哇赛！！

真不愧是安倍晴明！

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可以处理这边的事。

他果然不是常人，是怪物呀……！

默默听着的吉昌，拾起手边的书信翻开。

看上去还不到要逃避现实的年纪啊！成亲表情复杂地交叉着手。

「就连爷爷也完全没预料到吧！不过如果是爷爷的话，会觉得这是小事，而不去特别澄清吧！」

吉昌也有相同的想法。那个父亲的话，大概真的会这样做吧！

可是。

撑着头，吉昌瞇起眼，深深的叹了口气。

「如果他人在宅邸的话就不晓得了，连不在宅邸的时候都传成这样……」

「不，我觉得即使他在宅邸的话，也不见得不会发生这种事？」

而安倍晴明的次子，白了儿子一眼。

「这样不是很好，至少不是空穴来风的传言。」

只要有可能与怪物相关的事，像是降伏僧都、整修神主等等，都可能被传闻扭曲，一直都是这样。

成亲眨眨眼。

「父亲，这样有点随便呢。」

吉昌狠狠的瞪了成亲一眼。

「你觉得这是谁的错？是谁说什么”连着哥哥的一起”把一堆公文丢到我这里，难道你忘了？」

「啊啊，那个啊……」

看着完全没想解释的成亲，吉昌皱眉续道。

「从你那来的文书多半写着”请快点回来吧！”这种催促父亲回京的文书……」

大概是数量真的太多了，吉昌难得发牢骚。

成亲夸张地笑了起来。

「真是太为难了，我衷心的体谅您。」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真是的……」

露出如苦瓜般的表情，吉昌打开从兄长那来的文书，一边阅读一边呢喃。

「怎么会……」

「发生了什么事了？」

深深的叹了口气，吉昌垂下肩膀。

在他物忌的期间内，在阴阳寮天文部吉昌的位置，终于被从贵族那来的文书掩埋了。

从原木在天空飞过的事件后，不只催促晴明回来的声音变多了，那种”既然在伊势都能处理事情，那件是怎样、这件是怎么处理、请帮忙处理这件事、请帮忙处里那件事”也多了很多。

毕竟也没有合适的处理方式，无奈的吉平将文书收集好，放到火中烧了。

成亲睁大眼。

「啊 ?!这样做好吗？」

「虽然不太好，但可以这样说：已经乘着风到伊势了，有传达到的话，应该会有什么传回来。」

没有响应的话，应该就没有传达到了。

那就像水波散开一般，吉昌就在说故事。

如果真的没有传达到的话，那也没办法，因为自己不是安倍晴明。

(这边很奇怪我知道…不过查了很久都没有比较合理的解释，就将就一下吧><)

在父亲的允许下，成亲阅读伯父的文章，吹了声口哨。

「真是没有品格啊！」

成亲漾起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责备地意思。

「真不愧是伯父大人，爷爷的儿子啊！」

这算是夸赞吗？吉昌陷入复杂的心境，而继续看下去成亲眨眨眼。

因为发生木材飞翔的怪事，恳请物忌再延三天。

「这么说，昌浩也一样了喔。」

「应该是吧……啊啊，工作……」

抱着头的吉昌是个勤快认真的人，这样白白休息，他其实有些不开心。

「这样的话，要不要转告昌亲帮忙父亲的工作？」

身为弟弟的昌亲是天文部的，是吉昌的直属。虽然直接由成亲接任也行，但他并不擅长那种细腻的分配。如此一来，由熟悉事物的昌亲处理会比较好。

「啊啊，拜托了。」

夹杂着叹息的回应。吉昌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能把书信送过来是很好，但是并没有必要一大早就过来吧。应该可以像以前一样，出仕结束后再露个面就好了。

把疑惑问出口，成亲得意的一笑。

「嘛～有很多原因啦！」

似乎不想多说。对透露出这样言外之意的儿子，吉昌叹了一口气，表示了解。

「那我先到昌浩那边一趟。」

「啊啊。」

目送一如往常悠然离去的长男身影，吉昌小声呢喃。

「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是第几次叹息了，吉昌再度拾起兄长的书信。

安倍吉昌已年过四十了，同辈的人几乎都已经送走双亲了，已经列入鬼籍的也不是没有。

越想越沉重，他再度呢喃。

「父亲，请早点回来吧！」

然后。

暂时是不可能的吧！但他能想象灿烂笑着回来的晴明。

一打开门板，预料之外的迎接令成亲退了一大步。

另一方，准备好的昌浩有气势的开口。

「早安！兄长有甚么事吗？」

对着那认真的眼神，成亲心中涌起感慨，耸耸肩走入房间。

昌浩调整姿势正对坐下的成亲，静静的注视着。

好了，现在该从哪说起？

对着还在整理中信息的成亲，昌浩忍不住发问。

「请问你哪么急有什么事情吗？」

「你听谁说的？」

意外的被反问，昌浩慌乱的回应。

「欸……为在天空上看到你。」

寻着弟弟的视线，成亲发现黑色的乌鸦，他豁达笑道。

「喔喔，原来是嵬阁下啊！看到您非常的健康有活力，我感到由衷的欢喜。」

「喔，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您也是没有什么变化，实在令人高兴。」

靠在房间边缘的朱雀，望着两人的对答，心里这么想。

前几天才见过面而已，当然是没什么变化啊！

昌浩一脸焦急的皱着眉。

「兄长。」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有种自己被耍弄得感觉，昌浩觉得非常不甘心。

注意到自己营造的气氛被破坏后愁眉苦脸的昌浩，成亲望向朱雀。

「抱歉，能离开一下吗？」

朱雀眨眨眼变隐身了。

朱雀和同样隐身的天一，两个人的气息从房间内消失了。等两个人完全远去后，成亲正襟危坐。

「先询问一件事。」

昌浩挺直背脊，这位兄长难得如此正经。

「嗯？」

昌浩疑惑的点点头，而成亲老实的提问。

「你知道行成阁下的少主吗？」

「是，那个……」

就是捡到疾风并保护他的少年，记得应该是叫实经。

这样告诉成亲后，成亲点点头。

「没错，在那个家中，还有位公主。在前天日子出事时，藤原敏次将护身折符交给小公主。」

「啊……？」

昌浩暧昧的响应，兄长现在在说什么啊！?

从昌浩表情读出他想法的成亲，举起一支手制止他。

「昨晚，不知道是魔怪还是什么的，在府邸出没。然后，敏次的就燃烧起来了，造成好大的骚动。」

而巧遇杂役的成亲就被请去府邸

「小公主没事，出事的是少主。」

噗通噗通心脏剧烈的跳动。

瞬间昌浩脸色铁青。发现到这点的成亲就这样继续说下去。

「高烧不退，不仅如此，在右手上出现一块斑状的污点，一点一点缓缓扩散。」

「……唔」

倒吸一口气，昌浩的表情似乎另有故事。

「昌浩你现在的确跟天狗有关系。」

成亲淡淡的说下去，而昌浩咬着唇，却什么也没说。

「天狗的雏鸟正为外法所苦，而那个症状，你不觉得跟实经现在的状况很像吗？」

昌浩下意识的回避头来的确认视线。但这样做就糟了，后悔马上袭来。明明才刚被朱雀指责过演技低劣而已。

「那…那是，可能是这样也说不定，但是……」

怎么也想找话语来填补这个疏失，但是却一个词汇也找不到。

从弟弟的行为来看，成亲知道自己的预感可能中了。

「……没办法说的话，就算了。是没关系啦，但这样的话……」

撑着下颚，露出思考神情的成亲观察昌浩。

似乎是有难言之隐。但这样下去实经可能有性命之危。不管如何、用什么方法，成亲都得拿到情报。

如果加诸在天狗雏鸟身上的外法，在实经身上显现，那就有及早去除的必要了。

「实经的病情，是外法造成的吗？」

「………」

昌浩没有回应。

而这，就是回答。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七章

放在膝上的两手紧紧的握着，昌浩拼命的思考。

无法告诉其他人，要是这样做的话，实经就没命了。但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外法就会一点一点侵蚀实经的身体，削弱他的生命。

单就将实经卷入这点，就绝对不能让实经失去生命。

这样的话，就只能将天狗引出了。但这却违背了与天狗的约定。

现在，救疾风几乎等同于昌浩的义务。但守护实经对现在的昌浩来说并不是义务。

如果能查出外法师的所在地、降伏外法师，就可以一次全部解决了。虽然是有考能跟万法师同调（风音篇、找修子公主时用的方法。），但这是自杀行为。神将们一定会阻止。而昌浩也希望能避免像这样让自己陷入危险的状况。

既然替身的计划已经被看穿了，就得好好想个对策。但现在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让他好好考虑。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嗯」

看着沉默拼命思索对策的昌浩，成亲还视四周轻声低吟。

实经身上出现症状就是外法吗？

就算亲眼见识到了，果然成亲也没有解决的方法。

数日前，昌浩说过：曾彻底的翻过数据，但都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虽然不可能一一详阅安背宅邸的全部藏书，就算如此，也都大略翻过一次吧！

晴明虽有可观的藏书量，也决不可能拥有全世界的书。

学习越多东西，越会发觉自己的无知。了解这件事便是学习最大的课题。而在这几日间，昌浩不可能不了解了。

「昌浩。」

弟弟的肩膀缩了一下，成亲困扰的看着那坚毅的表情。看来不管做什么都很难要他松口说出实情。从那暋成一字的唇便能窥知那坚强的意志。

然而，都到这里了，成亲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目的。

现在，行成的府邸中应该正在进行修拔仪式（除去不详的仪式）。为了不接触不洁物，全体人员都集中在祈神之处。而实经的乳娘及侍女则集中在一起接受修拔仪式，并根据历法进行数日的斋戒。

藤原敏次一直在行成宅邸待到清晨，直到要准备出仕才离开。离开时，还一脸不能释怀的样子。恐怕脑中还拼命的想着治好实经病症的方法。

而成亲则从行成那收到了询问”是否有比修拔更好的方法”的眼神。看那非常憔悴的神情，就知道他是多么担心家人的安危。

成亲响应应该会去调查一下，并没有确实答应。就算如此，行成仍一再的低头道谢。这样卑微的对地位远远比自己低下的地下人行礼。

就算是一直把尽可能回避麻烦是当作准则的成亲，都打从心底觉得不做点什么不行。

因此，成亲为了寻求资源才会一早回到安倍府邸。

而昌浩的确知道什么，但却怎么也不说出来，这是为什么呢？

「对天狗施外法的是外法师对吧？」

「……」

昌浩依然沉默。在膝上，紧握拳的双手逐渐变得苍白。

啪唦，突然响起了拍动翅膀的声音。

成亲不以为意的续道。

「外法师将目标转成实经了吗？」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乌鸦拍动着翅膀。

成亲看向嵬。

「嵬阁下，虽然有点冒昧，但能请您安静一点吗？」

「唔」

嵬歪着头展开翅膀。

「我正在整理仪容，不用在意我。」

成亲露出无奈的笑容，将视线收回。

昌浩得脸色在成亲注视之下逐渐转白，暋着的唇微微颤抖。

「但是阿，就算对实经下外法，外法师也不能得到什么啊……」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像这样对实经施外法……」

啪唦。

觉得翅膀拍动的声音很吵，成亲用手撑着下颚，瞇起眼。

「……是想令实经痛苦威胁行成阁下什么吗？」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成亲摇摇头。

「不对，这样的话有些是说不通，一直执着于天狗的外法师，不太可能来找行成阁下的碴。」

啪唦。

啊啊，好吵阿，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啪唦啪唦的啊！！

感觉到自己有些急躁，成亲又再回头思索。

「…这样子……」

忽然，成亲眨眨眼。

翅膀的声音停下来了。

察觉到什么的成亲忽然转头，恰好目睹嵬将头转向另一方。就像是刚刚一直盯着成亲看一样，真的非常不自然。

「………」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嵬似乎有什么想说。

看了乌鸦一下，成亲再度开口了，这次对象不是昌浩，是嵬。

「……爷爷似乎暂时是不会从伊势回来了吧！」

啪唦。

就这样面对错误的方向，嵬轻拍了一次翅膀。

「昨晚下了雨吗？」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顺带一提，最近几天晚上，一场雨都没下。

「道反的圣域似乎在出云国呢！」

啪唦。

「不，应该在伯耆国吧！」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看着错误的方向，为用自己的法则拍动翅膀。

「……」

脑中灵光一闪，成亲得意的笑了。在一旁的昌浩瞪着嵬，蠕动着唇，似乎有什么想说。

彷佛现在察觉成亲的视线一般，嵬满不在乎的响应。

「干麻？我正忙着整理仪容，别管我！」

「我了解了。请您好好整理仪容吧！」

心中十分愉快的成亲，重新面对昌浩。

「施加雏鸟身上的外法就是那个样子吧！」

啪唦。

「实经跟雏鸟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吧！」

啪唦。

「为什么实经会成为外法师的目标呢？实经跟行成阁下应该跟外法师没有直接的关连才对。为什么呢？……祭品吗？」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喔喔！不对啊！嗯……是警告妨碍者吗！」

啪唦。

「该不会是威胁吧！」

啪唦。

「喔喔！原来如此，对方反过来利用你的性格计划的阴谋啊。」

「……」

从刚刚开始，昌浩就一直用无比怨恨的眼神瞪着嵬，但正忙着「整理仪容」的嵬完全不理他。

成亲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并低声呢喃。

「在加上封了你口，你就只会将所有事闷在心里。虽然单纯，却是个好计策。」

在之前都颤抖着肩、沉默着的昌浩，到此刻终于开口了。

「～～兄～～长～～啊啊啊！」

「嗯？怎么了吗？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呀！对吗？嵬阁下。」

听到成亲征询，嵬一脸爽朗的回应。

「喔喔，我也整理仪容到一段落了！」

昌浩无力的垂下肩膀。

的确，自己并没有说出任何事情，嵬也是。应该不算违反外法师所说的话。但这样真的可以吗？

成亲甩甩手，悠然笑道。

「你真的很老实呢！我能理解被威胁的为难，更重要的是你得找出漏洞钻出啊。」

兄长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昌浩只能无力的应一声。而成亲鼓励地拍拍那无力的肩膀。

「既然都上了同一条船，便是患难与共，把你肩上的行李分我一些吧！」

「……欸？」

昌浩抬起头，看见成亲带着爽朗的笑言这样说。

「对手是外道，便是走在外道的家伙，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贯彻咱们的正道。」

瞬间，恶寒从背脊上涌，直漫头顶。

成亲虽然脸上带着笑靥，但眼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听好了昌浩，你、是阴阳师。」

昌浩只能点头同意，为什么呢？这时候只管沉默会比较好。

「净化怨灵、降伏妖孽、拯救他人的术式，都属于正道。外道一点都不可怕。不然怎么连这些都做不到？」

成亲稍稍停顿一下。

「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要不要试着诅咒外法师看看？」

成亲真的笑得非常灿烂。

经过数十回呼吸的时间，昌浩才呆然响应。

「………………………………………啊！?」

拍拍弟弟的肩，成亲指向晴明的房间。

「爷爷那里啊，不仅有许多的神具跟法具，更有古往今来、各式各样的咒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不不有数十个以上，稍微借一个来吧！」

然后成亲爽快得继续说下去。

「大概他也跟你说交出天狗之类的话吧！像你这样认真、正直的接受，根本无能为力，让我们回归根本吧！元凶是谁？」

坚强的眼神催促他。

「……外法、外法师。」

这样啊，成亲点了头。

「这样的话，就得快一些了。如果那个外法师不在的话，只要消去外法师，实经和天狗都得救了。」

「但是……」

昌浩慌乱的反驳。

「但是我不知道外法师的所在地，而且，外法师是魔怪，还具有从天狗那夺来的可怕妖力，万一让他逃走了疾风跟少主都……」

「不要让他逃走不就好了？」

爽快打断他的成亲与某人的身影重迭了，是谁呢？

脑中浮出清爽的笑靥。想起来了！是风音。前几日在梦殿，她也说过相似的话。

成亲拥有的灵力比昌浩少许多。但他长了昌浩十几岁，多钻研了十几年。这段时间所累积的经验与技术，远远超过昌浩所拥有的威力。这些昌浩正需要的东西，成亲拥有。

这些就是小怪常常挂在嘴边的事物。

该怎么说才好，昌浩拼命的寻找话语。

「虽然有人说过跟兄长一样的话，但我还是做不到你说的那样！」

听罢，成亲眨眨眼。

「喔～谁说不行的啊!？」

不同于平时的对话，昌浩心下慌乱、失去言语的能力，而成亲厉声追问下去。

「谁说的，回答我！」

「唔～～」

「有一个人说过吗？说你不行、说你办不到，有任何人这样说过吗？」

「那个……这个、小怪他……」

说过不准跟外法同调，因为非常危险，身为人类的昌浩根本不可能承受施加在天狗身上的外法。

说过不能再允诺天狗任何事，说过面对魔怪时不能用不详的字句。

「没……没有人说过，大概吧……」

「是吗？该不会就只有你自己觉得不行吧？」

「……唔！」

感受到电击般的冲击，昌浩睁大眼。

「的确是不行啊！自己对自己下的诅咒，是很强的啊！」

成亲一点也不留情。

「连做都没做就决定不行，在搪塞一些理由，这样是很轻松没错啦！我不会阻止你走轻松的道路，但你这样是不可能有所进步的。」

成亲的话如利刃般不断的刺入胸膛。

「……」

看见越趋消沉的昌浩，成亲察觉有些说过头了。终于将矛尖收起来。

摸摸弟弟的头，兄长的语气缓和下来。

「抱歉，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摇摇头，昌浩看着成亲。

「不……兄长说得对。」

什么时候开始压抑自己，为了不受伤、不失败而如此说。从以前开始，回荡在耳边的话与苏醒了。

──你啊，要成为最强的阴阳师，然后超越晴明。

深深的叹了口气。他想起那时红莲的眼神。

那是「办得到」、「做得到」信任的神情。

抿抿唇，用力得拍了拍脸颊，昌浩呼气。

「好了！」

「嗯？」

「我想要尽量去做。」

似乎恢复本性了。

「要怎么做呢？」

「我不会选任何一边，我两边都会救！」

既然说过不会引出天狗，就绝对不会做。

而且，也要救实经。

成亲扬起嘴角。

「是吗？那就做给我看吧！你的话，一定办得到的！」

怎么说，昌浩也是安倍晴明唯一承认的后继者呢！

昌浩注意到成亲明亮的爽朗笑容，惶恐的询问。

「兄长，你在生气吗……？」

成亲露出灿烂得笑容。

「啊啊，那已经没关系了。」

对那样幼小的孩子施加外法，在怎么样生气，他也束手无策。

成亲孩子们的也差不多这么大，使他更加有同感。

「行成阁下之后应该也会尝试各式各样的方式。」

不只为了政务，还有其它的理由，是成亲个人对行成的期待。

能直接将意见上传给藤原道长的人，并不多。

「若是再次失去长男，他搞不好就会看破尘世出家去了。那样的话就会很困扰，也是我绝对不乐见的。」

的确是这样的。行程将妻子与孩子看得很重，恐怕现在也为了正在受苦的孩子祈祷，并责备只能祈祷的自己。

而且，成亲双手抱胸。

「我对藤原敏次抱有很高的期待。那样很好啊，那样认真、勤勉是对他很有利的资质。」

兄长会这样褒奖别人，是很少见的，但是敏次并不会承受不起。

「啊！对了，昌浩。」

忽然想起什么的成亲呼唤一声，昌浩抬起头。

传达吉平文中所说的延长物忌的事项，昌浩眼中耀着光芒。

真是侥幸，这样还有数日可以专注于外法师与天狗。

『嗯嗯，非常好！』

望着表情万里无云的的昌浩，嵬满意的点点头。

道反守护妖的矜持可不允许像那样听从外法师的吩咐。

越早把外法师的事情解决掉，昌浩就越早能安心的把回信写好。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稍稍出手帮助可一点都不惋惜。

于是嵬悄悄的在心中发誓。

就暂时这样做吧！将昌浩的意见打给成亲，成亲也欣然接受，还给与些许的提示。剩下的就得让昌浩自己想出来了。

成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引一个方向就停止了。回答所有的事情并没有意义。要让昌浩自己找出来才是最重要的。比起借助他人帮忙，自己找出答案更能让人理解。

真是一个漂亮的教师呢！兄长们也好、十二神将们也好，他的周围一应俱全。

安倍昌浩真式在一切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成长啊！嵬不禁感叹。

噗唦，翅膀拍打风的声音。

『唔……』

乌鸦面向被弹开的纸门。

「然后呢，弟弟啊！」

在合适的对谈空档，成亲发问。

「从现在开始，要先做什么事？」

昌浩在脑内整理信息，现在有许多的方案混杂在一起。

「应该先解开疾风的替身之术，那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时，前几日才新修复好的纸门被从外而来的力量破坏了。

在整整两个纸门飞舞的同时，激烈的妖力绽出。

惊讶的成亲与昌浩转头，一名天狗屹立在那。

「飒峰！？」

听到昌浩的叫喊，成亲张大眼。这就是天狗吗？虽然听过许多传言，但实际看见这还是第一回。

整理好的书本与纸卷又变的杂乱无章。

一边对抗着，彷佛要将房屋吹飞、不断膨胀的沉重妖气，昌浩怒吼。

「你给我把妖气镇静下来！好不容易天狗们才把它们修好的……」

「──闭嘴，人类！」

这声回应，让昌浩浑身一震。

他从面具深处那双天狗的眼眸感受到了熊熊燃起的怒火。

直觉透过颤抖的身躯传达给他。

「兄长」

这样就足够了。成亲无声的点头，在袖内结好印。

昌浩调整呼吸，现在飒峰放出得妖气酷似初遇时的那般。

毫不掩饰的敌意。不，比那时得更加冷酷、强烈。

从鞘中抽出的剑握在手中，天狗沉声说。

「……人类，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回答之前通常需要一点时间，自己的话语在脑中反复。

「……解开……」

替身的术。

在此同时，飒峰的双眸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辉。勾起一边得唇，露出嘲讽的笑，放出得妖气亦趋强烈。

「对…，将替身之术解开，你说了啊！解开这个拯救我们次代的术法……」

「飒峰，不是这……」

瞬间，天狗的身影消失了。

喉咙传出一次痛，眼前身影变得清晰了。飒峰在这眨眼的瞬间，捕获昌浩。

横拿着的剑峰抵在昌浩喉处，飒峰冰冷一笑。

「如果这样刺入的话，就能轻易得让你的人头落下了喔。」

「飒峰……」

「不转你随便乱喊！」

盛怒断言的飒峰，唇歪向一边。

「……果然，不该相信你们这些人类的！」

扔下这么句话，飒峰收起刀刃。

「你的守护人，还在我们的手中，要拯救我们的次代是你立下的约定。」

昌浩的背脊涌上一股恶寒。

糟了，再不解开误会，事情会变得难以弥补。但是，要再开口的同时，这次却被成亲用喉音阻止了。

「如果违反约定的话，守护者两人就不可能平安无事了喔！」

于是天狗露出残酷的笑靥。

「外道者啊，跟你这家伙存着得这颗心比起来，可是更加的残忍喔。」

扬起刀刃，飒峰焦躁的往后退。

「听好了人类，期限是黄昏。在这时候之前讨伐外法师，将外法造成得痛苦从疾风大人身上移除。」

昌浩往飒峰追去，但却被他放出得妖气给阻挡，如被缝在地板上般动弹不得。

「若没找到的话，就用你的血来赎罪。」

在喉咙深处冷笑，飒峰将剑收回鞘中。

「我可不向某人，是说到做到的喔！」

一转身，天狗向天际飞去。

「……唔……!」

全力戒备被解开了，昌浩踢开纸门的碎片飞奔而出。

「天空！抓住飒峰！」

回应昌浩得喊声，围绕宅邸的结界放出闪光，但天狗一振翅便在一瞬间穿过了。

昌浩揍了高栏一拳。

「可恶……！」

不甘心，让他就这样逃走了很不甘心。但比起这个，结下了误会，还这样子诀别更糟糕。

回到高栏旁，看见押着头的昌浩，朱雀和天一除去隐身。

「昌浩，到底……！？」

询问的是朱雀，而在一旁察觉到什么的天一制止他。

这时候，成亲走出来。

「成亲大人，有受伤吗？」

面对询问的神降，成亲摇摇头。

道这时后才稍稍动了一下的昌浩，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昌浩」

对于兄长关心的呼唤，昌浩摇摇头。

「没事的。」

比起这些，现在有不可不做的事情。

转向神降，昌浩坚毅的说了。

「我要救疾风跟实经，请借我力量。」

朱雀与天一静静的笑了。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八章

望的一眼注满酒的酒器，小怪眨眨眼。

注意到他的反应，伊吹告诉他不用担心。

小怪他摇摇头。

「总觉得喝下天狗的酒会发酒疯。」

听到小怪睁着双眼说的这句话，伊吹豪爽的笑了。

「不会啦不会啦！才不会发生那种事呢！」

「真的吗？」

对着仍存怀疑的小怪，伊吹泰然的响应。

「真的，至少老朽我喝了这么多次，都没发生过。」

「……我还是算了吧。」

看到皱眉的小怪，伊吹觉得有意思的笑了起来。

沉默望着的勾阵长声叹息。

「伊吹啊，虽然我从刚刚就一直保持静默，但是否该让我们听听你真正想说的事情？」

直勾勾的看着他，勾阵漆黑的双眸耀着光辉。

「还是你为了什么理由在争取时间呢？」

如箭般的视线射穿独臂的天狗。小怪也露出同样的眼神。伊吹便如两人预期般板起不正经的面容。

一口气将就气中的酒全部灌下，伊吹重重的叹了口气。

「……今晚的的酒，似乎能让人醉倒了呢」

在酒器中注入新的酒，他注视着泛起阵阵涟漪的酒面。

「……只是个无聊的故事啦。」

将酒瓶放下，他拿起酒器，伊吹缓缓开口。

「──那是在先代让出总领位置、隐居起来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乡里中的一名女性，下落不明。

从外法师行凶后已经过了快200年，爱宕的天狗们也逐渐放松了警戒。

在人界与异界间往来，到人界采些野草与果实。也有了数名孩子。

就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女孩就这样子失踪了。

天狗们倾巢而出搜寻他的下落。与男性不同，天狗的女性是毫无力量的。若被人类看到的话，可能会引起恐慌。

人类是非常厌恶异类。虽然乍看之下会将天狗女性错认成人类，但因为眼睛的颜色正相反，若是被发现不符常理的眼睛，不可能还瞒的住异形的身分。

在这秋季，爱宕山上染上一片赤红。为了寻找栎(ㄌㄧˋ)树的球果，女孩们常常在此时离开乡里。

(栎树，果实是球形、表面有针状突起http://www.hktree.com/tree/Castanopsis%20concinna.htm，)

那个女孩在出生之后第一次到人界，见到一望无际的赤红的树木，内心应该雀跃不已没错的。

在山中细细搜寻每个角落的天狗们，在接近夜半的时后才发现被巨大树木压住的女孩。

发现的他的是当时已经隐居起来的伊吹，因为人手不足而被请出来了。

女孩以惨不忍睹的姿势在地上，伊吹很想闭上眼当做没看到，但他必须确认女孩的生死。如破抹布般的衣物，只敷衍的遮住部分身体。

伊吹将身上的羽织衣脱下，盖在女孩身上，同时确认她的呼吸。

女孩还活着。

伊吹放心下来，并撑起女孩上身，让她靠在树干上，然后轻轻摇晃她的肩。

「振作一点！」

在这同时，其它的天狗也赶了过来。

「伊吹阁下。」

「她还活着，快通知父母。」

有一名天狗先回乡里传讯了，此时，加入搜索的天狗们都露出安心的神情聚集过来。

黄昏的山中，窸窣的吵杂声中带来了夜的黑。为了在天还未全暗下来之前把女孩带回乡里，一名天狗小心的抱起她。

忽然，女孩睁开了眼。

聚在一群的天狗们印入她眼帘，她发出尖锐的叫声。

「────啊……！」

用尽全力拨开同伴的手，女孩一边发出无意义的喊叫声，一边挣扎着逃走。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

因她突然抓狂而混乱的天狗们，透过残破衣物的缝隙发觉了。在女孩的脚上，有无数条殷红的爪痕。一时间，所有天狗都说不出话来。

「谁…谁快点去叫女性来，这已经不是老朽能处理的，快点！」

好像连喉咙撕裂都无所谓一般，女孩不断的发出悲鸣，谁都无法接近她。

慌张地从乡里赶来的是飓岚的妻子与伊吹的义妹。

一眼就看出女孩发生什么事，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就紧紧抱住女孩。但女孩仍全力抵抗着。

终于，喉咙哑了，到了连嘶哑的悲鸣也发不出来时，女孩用尽力气昏厥了。

伊吹深深的叹了口气，看向神将们。

比起露出「别在说下去」厌恶表情的小怪，勾阵的表情更可怕。

天狗有些抱歉的抓抓头。

「抱歉，因为勾阵阁下似乎不想听下去了……」

一边在心中说我没关系，小怪一边催促。

「赶快继续下去，然后呢？」

这些到底跟飘舞有什么关系？

忽然最坏的假设在脑中形成，从小怪的侧脸发现到这点的勾阵，保持着微妙的平静表情，抓住白色的尾巴！

突然被强行拉走的小怪，无法反抗地让肚子跟土地做亲密接触。

「呜哇哇啊！」

看着用手抽回尾巴的小怪，勾阵用出奇冷静的声音呼唤。

「腾蛇。」

小怪迅速回头，并瞪着勾阵。

「干麻？」

「我要暂时塞住耳朵一下，等没问题后再叫我。」

「什么！?」

勾阵就这样转过身背对伊吹。

「喂！勾阵！」

没有反应，似乎真的把听觉阻断的样子。小怪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转回去，小怪看着仍一脸歉意的天狗，

「果然……不该说出来的……」

「她好歹与算一个女子，恐怕她现在正在脑中把霸王硬上勾的家伙斩个八断，重复个五十回吧。」

好像可以看见她那单薄的肩上燃起熊熊怒火。

「好了，那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小怪的催促之下，伊吹应了一声，继续将故事说下去。

天狗们将女孩带回乡里。

在天狗总领宅邸里的浴室中帮女孩清洗身体，在完全康复前，让她在这里休息。然后半年后。

「……她似乎怀孕了。是夫人发现的。」

当然，不会知道父亲是谁。

更严重的是，在那天之后，女孩就失去了神智与情绪。

忘了如何笑，也忘了如何哭。就算跟她说话，也完全没有响应。无法对焦的眼，彷佛望着很远的地方。不时在做梦途中，会一边尖叫、一边胡闹，在筋疲力竭之前决不会停下。

夫人与伊吹的义妹很有耐心的照顾她，侍女们也都一起帮忙。衷心的祈祷她能寻回心智，能找回那纯真可爱的笑靥。

发现这件事的夫人，深思熟虑后向飓岚报告了。

不知道谁是父亲的孩子，与不知能不能找回神智、心崩坏的母亲。

说到天狗要产下孩子，在一般家庭的话，是多么令人欢喜的事。

「要将腹中的孩子产下，还是扼杀他，总领烦恼了好几天。」

在答案出来前，伊吹一直保持沉默。

侧耳倾听的小怪疑惑的询问。

「你……是怎么想的？」

天狗看了小怪一眼。

小怪曾听闻，在很久以前，这名天狗最珍爱的妻子被外法师亲手夺走了。那时妻子已经接近预产期了。因为卑鄙的人类造成的悲剧。

「……老朽吗？老朽啊，是这么认为……」

面具下的眼瞇成细丝，伊吹想起了那时根飓岚说的话。

就算被生下来，也会成为薄幸的孩子啊。

有人这么说。

没有父亲、母亲也不能依靠。

这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给他一个痛快，至少不会这样悲惨。

亲信们没有一个人说要将孩子生下来。

在这之中，伊吹这样说。

──不要这样做。

对在上座陷入苦恼迷雾中的总领天狗，伊吹恳求。

──如果是需要养育他的亲人，就让老朽来做吧！孩子是无罪的。

讨论的场地瞬间掀起一阵骚乱。完全父亲来历的孩子。而且这人还让女孩感到恐惧。他在女孩心中留下无法碰触的恐怖回忆，他是做出这种恶行的人。

在人界横行的妖怪或魔物。袭击女孩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完全不晓得。

这实在太危险了，不管是谁都阻止伊吹。

──如果成为恐怖的异形改如何是好！

──而且还有可能根本不是天狗的孩子！

──但是……！

此时，总领座位由儿子让给许久未出现的先代。

──给我谨言慎行！

离开身处宅邸，隐居起来安稳的过着每一天的先代，一脸严肃的对怒火火中烧、颤抖着的天狗们低喝。

扫视臣服于力量沉默的天狗们，先代这么说。

「……那孩子，是乡里的孩子啊。既然是爱宕的孩子，就要好好的照顾……」

伊吹怀念的回想起来，过已世许久的天狗总领当时的表情，。

一直沉默听着的小怪开口了。

「那就是飘舞吧！」

伊吹点点头，并露出一抹苦笑。

「先代将他带回，是先代在寿终正寝之前一直培育、养育的孩子。飘舞这个名子也是先代给他的。」

飘舞年少的时候，先代就已经过世了。于是他就这样住在总领屋宅，帮忙是女交办的家事、杂事。就在那段时间内，飘舞就接受伊吹的剑术训练。

在先代过世之前，有拜托他继续指导飘舞学习。

从那时开始，飘舞就是一名阴沉的少年，很少开口说话，也不与同年龄的天狗们在一起，彷佛是自己选择孤单一样。

因为飘舞的出身是机密，同龄的天狗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在总会有像在总领屋宅里举办的酒会之类的地方，一些醉鬼总会不负责任的脱口说出些什么。飘舞都会在席间帮忙上菜、斟酒，就算不想听也得听，大概就是这样推敲出自己的身世吧。

在当时的爱宕，没有双亲的孩子就只有飘舞了。

不知是否如此，随着飘舞的成长，情感也越来越淡薄，就算偶尔有发言，也带着浓烈的攻击性，如同碰触就会砍人的刀子一般危险。

如此显而易见难相处的个性，更助长了他被孤立的情形。

在那时候，飓岚、夫人还有伊吹，比甚么都还在意，为他担心。

「生下飘舞的女孩，如同睡着般地断了气。」

是非常严重的难产，女孩一面厉声哭泣、一面用力挣扎，在不断增长的痛苦最后，终于产下孩子，但此时已奄奄一息了。

过世时的表情，就像终于逃离痛苦与恐惧而欣喜一般，浮现了那日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天真无邪的笑容。

未知的父亲、夺去母亲生命的孩子。这就是飘舞所背负的重荷。

并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有所避忌，总领将他视为爱宕之子，并没有让他与其他天狗隔离。

飘舞冷漠少言的个性一直没变，虽然不知道他脑袋在想什么，但是仍能感觉到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博学的先代在教导，他非常努力的学习，剑术也有显著的进步。

乡里的人们，都有看到飘舞的努力。天狗本来就是情感丰富、深刻的一族。一个接一个，声援飘舞的声音变多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普遍被认为是一族中的佼佼者。

这时候，在拔擢他成为夫人用生命换来的孩子的手护者时，也没有人持反对的意见。

年迈的天狗轻轻一笑。

「但是…还是没有改变，那冷淡、少言个性。」

伊吹在教他剑术时，不管是不小心打到他的头、或是被刺伤、或是打击手腕落下模拟剑，他没有喊痛也没有哭。只是把唇暋成一直线，忍受着。

就像是在母亲腹中就已经将这些是遗忘一般。

「怪物阁下，这样您明白吗？如果没有这样的守护，就无法存活。你能明白那家伙的心吗？」

「……」

小怪无法回答。

是甚么原因呢？如果问起被厌恶的的心情的话，他能理解。十二神将的腾蛇，本来在出生的瞬间就是一个被讨厌的存在。

但是，谁都不可能怀着同样的心情。就像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小怪的心一样，在这世上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理解飘舞心的人。

含一口酒在嘴中，伊吹直勾勾得看小怪。

「……事情就是这样，怪物阁下。」

虽然天狗的表情背面具遮住，但一直维持严肃的样子。

「就算乡里的所有人都背叛总领大人，飘舞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家伙被先代及飓岚大人救过。他不可能忘记那份恩情。」

伊吹还继续说下去。

「在乡里中，尤其是厌恶人类的那群，说他们是强硬派好了，不知不觉中飘舞就像他们的头目一样。就因为如此，他无法舍弃对昌浩的敌意。」

产生像「比起借助人类的手，还不如让我来使用他的力量」这样极端的思想。

「就算如此，那家伙的本性并不是冰冷无情的。聪明如疾风大人，都不讨厌飘舞，并让他待在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外甥、飒峰也很崇拜飘舞。以前的飒峰，好几次、好几次去拜在乡里中少数高手的飘舞，才终于成为他的弟子，在他手下学剑数。

「……」

小怪到现在还是一脸难以释怀的样子，似乎思考着甚么。

发现他这样子的状况，伊吹挑眉说。

「怪物阁下，您还有甚么疑惑吗？」

甩甩白色尾巴，小怪向前倾。

「总觉得他带着可疑的氛围。」

「既然都说这里了，到底怎么样说您才会满意？」

带有自暴自弃地叹息，伊吹将酒器注满。

「在那之前，怪物阁下也喝一杯吧！」

大个的酒瓶穿越栏杆，小怪无奈的接过酒器。

注满两足拿着都还有些大的酒器中的酒，散着比人界还要强烈的酒香。这个大概很接近高天原的神酒了。虽然没有到那么高级，但比起一般魔怪的酒是好的许多。对神将也有充分的效果。

一边在心底发厌恶的牢骚。小怪小酌一口。如同火焰般的灼热，延着舌、穿过喉，一路流至腹中。

「……好烈。」

看着苦着脸的小怪，伊吹开怀大笑。

「这是当然的啊，天狗的酒可是连猿田彦大神都会醉倒的喔！」

虽然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但确实有可能吧。高天原的酒的话，不管喝多少，都很舒适。但天狗的酒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把它喝完的话，我就来回答问题吧！」

对着准备要发难的小怪，伊吹无畏地笑着。

「你说说看啊，如果老朽能回答的话，多少问题都答给你看！」

「你曾说过在外法师深入异境、带走疾风的时候，飘舞受了重伤。那是怎样的伤？」

从腹部下方一直到胸口被利刃切开的伤口。

伊吹面具深处的眼神，漾起凌厉的光辉。

「你这家伙看这边！就是从这边被刀切入，这样到胸口下方一直线。」

用自己的腹部当范本，伊吹解说。

大概是从腰骨上方一带，右边侧腹开始斜斜一道，一直延伸到左肋骨下方。

「因为撞到肋骨而停止，这可是不幸中的大幸。将缓缓地从伤口流出的脏器放回原位，再缝合。若不是飘舞坚韧的生命力，根本不可能撑过去……」

叹了口气，伊吹沉重自语。

「若不是飘舞如此坚强，现在疾风大人一定沉浸在悲伤中。为了不让这样子的事发生，他才拼了命的从彼岸回来。」

一边听着一吹的话，小怪皱起眉头。

因为腹压的关系，腹部开口时脏器会飞出来。

「………嗯嗯嗯嗯」

将正在低声沉吟的小怪的酒器注满，伊吹淡淡的说下去。

「怪物阁下，您能别再说“这是飘舞的骗局”这种负面的猜疑了吗？」

「……」

一双夕阳色的瞳望着伊吹，对着沉默的小怪，天狗一改之前作风，改用坚定的语气说下去。

「虽然说了很多次，但飘舞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为甚么呢？那家伙惯用手是右手，持剑的手也是右手。」

押着自己的腹部，伊吹意味深长的继续。

「老朽亲眼看见了那个伤口。那样严重、深入，不太可能是骗局。如果那是飘舞自己造成的伤口的话，那跟自我了断没什么两样。」

而且，若不是惯用手的话也很难制造出那么深的伤口。

再者，从右边腰侧延伸到左胸的斩击痕迹连一次都没有停下。

如果是飘舞自己斩的，应该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停止。要流畅地划过去是不可能的。

「请您停止这方面地臆测吧，怪物阁下。飘舞的伤，是外法师造成的。」

小怪依然沉默。

一吹耸耸肩。

「……嘛，就到此为止吧。如果能让疾风大人恢复元气的话，全部都恢复原状了。只要昌浩阁下能找到外法师，我们就能亲手报仇，这样就结束了。」

到此刻，伊吹露出抱歉让两位待在这的神情。

听罢天狗说的话，小怪甩甩耳朵。对瞇着眼瞪过来的小怪，天狗以冰冷的神情回应。

倾倒酒瓶的伊吹，发觉内部没有反应。

「啊呀！不小心全部喝完了。」

大略看了眼酒瓶，伊吹将瓶子整个反过来，除了滴下几滴酒外，甚么都没落下。

小怪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甚么时后的事！里面的全部，你都喝到肚子里了吗！?」

「似乎似如此呢。」

干笑着，伊吹迅速的站起来。

「啊呀，我再去把它装满好了。请在这稍待一下，也顺便弄一些下酒菜过来吧！」

轻轻的摇晃酒瓶、清空地上的酒器，天狗踏着轻快的脚步登阶而去。

小怪半张着口，无言的目送他离去。

「真不敢相信，那家伙深不见底。」

「的确难以相信，如同大酒缸一般不可思议呢。」

「话说回来啊。」

回到刚才的话题，小怪眨眨眼。

不知在何时转回来的勾阵，随便屈膝坐着，靠在岩壁上双手交叉。

「从哪时你开始听了啊？」

「飘舞的阴谋那边。」

她的视线，投向插在格子边的两只笔架叉。

小怪充分的思考该怎么用那个做出伤口。如果是使用武器的朱雀及勾阵，会用甚么角度与速度斩击，才能造成游走在生死边缘，却又可以刚好生还呢？

外法师应该是个成年男子，斩击身高相去不远的对手，比起斜斩更倾向横斩。朱雀与勾阵的看法是一致的。如果是由下往上地斩击，对方可能在地势较低处，或者对方个子较小。

又或者，那是他自己造成，故意被砍的。

勾阵询问一脸严肃低声呢喃的小怪。

「你似乎还不能理解呢。」

「别说的与自己无关似的，妳还不是一样。」

「算是吧。」

神将们，觉得现在判断是否为飘舞的阴谋还有些早。对天狗独子施外法、带出乡里，全部都有可能是飘舞计划的……

但是。

「他没有理由这样做，要理由啊。」

喀哩喀哩地搔着头，小怪急躁的搜索着理由。

例如，怀着推翻飓岚的诡意，要继承总领的位置疾风很碍事之类的。

或是，对疾风个人有甚么隔阂，非得要让他尝尽痛苦之后再夺取其性命。

还是，看到外法师得凶行，图谋着甚么。

不管是对昌浩或是神将。他都散发着超越常理狂气得憎恶，是因为天狗凄惨的经历作祟吧。

这样想起来，一个一个假设都不成立。没有办法找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但是，小怪不管怎么看都觉得飘舞非常奇怪。

果然是因为他判断身为外道的自己几要占有阴阳师的力量吗？

「……不，错了。」

摇摇头，小怪推翻自己的思考。

这样一来，还是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理由。

最坚强的证据就是直觉。并不是阴阳师，是小怪自己觉得飘舞很讨厌。

不想接近昌浩。只在何理的范围插手，尽量不要与他有直间的关系。

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天狗、他们是魔怪。这样做的理由，飒峰也好、伊吹也好，甚至是疾风，应该都怀着同向的想法。

但是他对其它天狗都不会提起这样的警戒心，只有针对飘舞。

嘎哩嘎哩的小怪把头皮抓破了，惹来汗毛直竖。

「没道理啊，到底为了甚么，飘舞对疾风师外法的理由！」

「还是静观其变吧。」

呆了一下，小怪深思这句话的意义，转身面向同胞。

「啊啊这样吗？这样啊。静观其变啊。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我其实没多想甚么，先不要管伊吹跟飘舞的事了。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并不是什么好事。」

勾阵说的是正确的，小怪一脸不满地闭起口。

对昌浩有善意天狗绝对是少数，要是连他们都突然感便想法，事情就麻烦了。

加诸在疾风身上的外法现在已经转移到替身身上。看到次代身体状况有改善的话，天狗们的想法也会比较温和也说不定。

在那之前他也束手无策，只能老实的呆着了。

「就算如此还是很火大啊。明明就是他把我们叫过来的，现在却连脸都见不到，还被关在这里。」

看着十分忿满滴声抱怨的小怪，勾阵一脸无奈的耸耸肩。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九章

在爱宕山中地一角，草地上饱受苦动的雏鸟蹲在地上喘息，而飘舞沉默的在一旁看着。

那是阴阳师的制作的替身，现在在这里聚集外法师所有的诅咒。

如果这只雏鸟被外法吞噬，坏死扩散到全身而殒命的话，那时外法师就会认为外法已经完成，而到这里来确认雏鸟的尸身。

在那时若能捕捉到外法师，就能使陈年的积怨明朗，飒峰气冲冲的说。

「……外法吗？」

外法原本就是人类教给天狗的术法。所有的天狗，也都可以操纵外法。但是这样的外法，天狗们是不会用在同胞身上的。因此，天狗们对救助雏鸟真得是束手无策，也没有像阴阳师一样的替身之术。

「如果我有像那样子的术法就好了……」

低声呢喃。

如果拥有比现在更强的力量的话，不管是人类、还是阴阳师、还是外法师。

在凝望着雏鸟、无言屹立的飘舞身后，天狗的风降下了。

越过肩看去，激动到脸色铁青，被愤怒垄罩的少年同胞。

对着默然回身的飘舞，情绪激动的飒峰滔滔不绝说。

「果然，不该相信人类的！不管是阴阳师、还是外法师，就算是用名字来称呼，都无法改变的！你说的对，人类这种生物，说谎就如同呼吸般的自然……」

喀答喀答牙齿颤抖着，飒峰紧握着拳。

「我…是如此的愚蠢。居然将疾风大人的命运交给人类……！果然还是太嫩了，我实在……！」

对着无法继续说下去的飒峰，飘舞静静的陈述。

「……那就是被称为人类的东西啊。」

再回顾这个雏鸟的替身之术。

「这个术式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身为一名人类，应该觉得我们是很可怕的天狗吧！……不。」

他话说到一半，还说出诅咒之类的话。

「恐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只想要天狗的力量，还是天狗如堕落的魔怪，下贱的家伙。」

听着飘舞淡然述说的话语，飒峰用力的点头。

「我不会再被他骗第二次，果然人类是不能信任的生物。」

飒峰单膝跪在替身旁边，伸出双手。

在快要碰触到替身时才停下来，他低声呢喃。

「疾风大人……请您安心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飒峰和飘舞，都会全心守护你的……」

虽然并没有碰触到，但是热气还是不断传过来。替身完全呈现疾风的情况，重现那发着高烧、忍受着翅膀坏死的情况。

虽然性格坏死到骨子里了，但这个术式实在了得。

「单就你将疾风大人从痛苦中解放这一点，我很感谢喔。阴阳师。」

收拾自己的心情，飒峰迅速站起。

「不知道那个阴阳师会不会为了解开替身之术而来呢？」

飒峰感受到飘舞从面具下射出的凌厉视线，他抽出系在腰带上的剑。

「飘舞，你的先见之明救了我。」

在神将们还在手里的这段时间内，就算是昌浩也无法轻率的挑战他们。

将外法师找出来，并解除外法，是他们间的约定。

「如果敢违抗魔怪的约定，我会让你见识到残酷的后果。」

瞥了眼毫不掩饰杀气的飒峰，飘舞无言的转身。

「飘舞？你要去哪？」

「我有点担心，疾风大人的情况。」

抓住他的手，飒峰停下飘舞。

「不用担心，神将们被你囚禁，伯父也在那附近。」

看了眼替身，飒峰肯定的说。

「在这个替身还在承受外法的时候，疾风大人不会有事的。」

「若是那个人类还有其他阴谋的话……」

「到那个时候」

面具深处，飒峰的眼神耀着光辉。

「我会用他的鲜血赎罪。」

♦ ♦ ♦

在祖父的卧室中，昌浩被书堆包围着，他点点头，收起纸片。

至今，昌浩有过返回诅咒的经验，却没有下过诅咒，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基本的阴阳术都有学过，但昌浩并没有祖父或父亲那学到实践诅咒相关的知识。这次是因为成亲的帮助，才把相关知识从书中补完。

常常书中记载的术或是咒文，都抽走了最重要的部分。这是为了，万一有非修行者读了书而使用时，也无法发动术。

而这些重要的部分就由师徒口头相传，虽然可以记下笔记避免忘记，但要传承这些知识，一定得用口述才行。

在昌浩房间里就有几枚这样的纪录，但前几天，天狗们破坏房间时，有几张破损了。

之后得找时间修补才行。

「利用斋戒时的空闲来整理好了。」

将展开的滚动条折好，在桌上堆积起来。之后祖父看到后，得好好道个歉。

虽然其他的事物他都不会多说甚么，但只要和诅咒相关他就非常在意。

现在未时大概已经过了一半了，比预想中的还花时间。得在太阳下山之前出发才行。

将狩衣及狩袴穿上，戴上手套。确认转备好的诅咒人偶放在怀中。

将长发术在脑后，最后准备好念珠。昌浩站起来。

拿出放在廊下的鞋子穿上后，昌浩瞥了眼坏掉的纸门。

好不容易天狗的工匠们才修好的，又被飒峰破坏了。

「……」

说不出来的感伤滑过心中。神气在昌浩身后显现了。

「昌浩。」

转过身，对上比自身还高的朱雀的视线。

「我没事。」

「这样特意说出来的话，一定……」

昌浩漾起微笑，摇摇头。

「恩，不用说出来我也知道的。」

朱雀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昌浩拾起飒落在地上的纸门碎片。

「刚开始的确是因为天狗们…飒峰的请托，才会答应救疾风。但是自从在梦殿里见过疾风之后，我就有这种想法，想帮助牠脱离苦痛……」

所以，能救疾风与实经当然是最好。

「而且我也有好好记住小怪说的话。」

对方是魔怪，就算与人类多么相似，就算觉得心灵相通。

绝对不能越过最后一道防线。不能表现最真实的感受，该怎么表现才好，昌浩在未来得慢慢学习。

阴阳师不管心情多么激动，也不能乱了方寸。

朱雀静静俯视这样说着的昌浩，心领神会的闭上眼。

在远地的晴明这次错过了目睹昌浩成长瞬间的机会了。这恐怕会让他的主人懊悔一阵子吧。因此他得代替晴明好好的看着，再将一切传达给晴明。

「这样阿，那走吧。」

听到朱雀的催促，昌浩点点头。

昌浩现在正在斋戒期间。是不被允许外出的。如果被发现离开都内，在斋戒期满后，搞不好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记起过去的教训，昌浩会尽量回避任何危险的因素。

朱雀伸出手，将轻松的将昌浩扛到肩上。昌浩深吸一口气，虽然做过心理准备，但果然很高。

「要好好抓紧喔！」

「恩、恩。」

昌浩有些僵硬的回应。没办法阿，要不让任何人发现然后离开都城。

朱雀微微屈膝，乘着反作用力跳跃出去。在接近屋檐的下个瞬间，他飞奔而出。

昌浩全身僵硬。很快、很高、很可怕。

经过宅户的屋檐、泥墙的边上，朱雀笔直的朝西北奔驰。

神降的身影无法投影在人类眼中，而这样的速度，也不会留下多少残像。街边的柳树被呼啸而过的风卷起，聚在墙缘上的杂轨被扫下了几只。

「怎么了怎么了！?」

无法掌握突发事态的杂鬼们，灵活的环视周围。但，始作俑者、朱雀已经从那边消失了，

在连呼吸都困难的风中，昌浩这么想。

好怀念白虎安稳的风喔，白虎请你快点回来……

背负着秘密在心中悲鸣的昌浩，朱雀笔直地往爱宕山奔驰。

不得已将入宫时间推迟的安倍成亲，因没什么重要的事便匆匆退出。##

但是，他路过阴阳寮时并没忘记将回信交给阴阳博士吉平。

在被安排到吉平的地方将吉昌的信转交出去时，在一旁堆着大量的书信。那些一定就是在火焰中燃烧、乘着风送去伊势的信吧。不知道收到的那个人可小心眼了呢一边这样想着，成亲发现一直往着前方深思着甚么的藤原敏次。他手拿着几本书，应该是从书库中借出来的书。

发现了成亲的敏次，慌张的行礼。

「啊，成亲大人。今天早上让您费心了，真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比起那个，你现在脸色很不好喔，我转告博士一声，早早回去休息如何？」

敏次坚定的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因为私事而延误公务。」

成亲望向远方。恩恩，其实有种被指责了的感觉。他不管公务再多都还是会做这种事吧，真是抱歉阿。

「这么认真是不错啦，但是要是把身体搞话可就本末倒置了，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喔。」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

深深一鞠躬，敏次返回职场。在结束工作后，敏次会前往形成的宅邸。他刚刚手里拿的书，都是关于治愈术咒文的书。

目送敏次的成亲，骚骚鬓角，提起脚步。

成亲的想法也一样。

在工作结束后，他也会前往藤原行成的宅邸。

出来迎接到访成亲的行成，面带疲惫。

「真是不好意思，在成亲你这么忙的时候……」

在诧异的行成肩上安慰的拍两下，成亲阔达的回应。

「跟行成你比起来，我哪有甚么。」

虽然小公主已经冷静下来，但是似乎还很惧怕睡觉。

「藤原敏次马上赶了过来，还将再次将折符交给小公主了不是吗？」

小公主惊讶的睁大眼睛，面露惧色。

「因为、烧起来了、很可怕的。非常烫的……」

「不是、不是喔。那折服可以防止小公主生病喔，所以阿，那折符好好的尽到了他的使命喔。所以阿，小公主。等一下看到敏次的话，请记得跟他说谢谢喔。他一定会好好准备一个很有效的护身符喔。」

「我知道了，敏次的折符，很厉害喔！」

「恩恩，非常厉害喔，所以请您安心吧。」

轻轻摸摸小公主的头，之后在仕女们的请托下，直接往实经的那走去。

太阳已经侵斜了，就快要到太阳下山的时刻了。

远望着西北方的爱宕，成亲的表情紧绷起来了。

「一切拜托了，昌浩……」

风轻轻拂过。

在替身旁边看守的飒峰，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从树林的狭小间隙中，十二神降朱雀跳出来。飒峰认出紧紧攀在朱雀肩上的昌浩，疑惑的皱起眉。

在他身边，飘舞吐出简短的几个字。

「真难看。」

刚从肩上下来的昌浩，脸色转青。

飒峰比谁都惊讶，从都内的安倍宅邸到爱宕山来，以人类的脚程算来是相当远的距离，大概是没办法借住在天空飞的神降或是天狗的力量，不得已才从地面奔驰过来。

这让他想起之前一边对骂一边从成都贵族宅邸飞过来的时候。

飒峰重振慌乱的情绪，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必须守护疾风、守护替身才行。

人类是谎话连篇的生物，飒峰不会二度让他找到空隙了。

感觉到露骨的敌意，昌浩看着两名天狗。

飘舞及飒峰稳稳地站在替身前面，要解开术法就得解开系在替身身上的结，并消去疾风写上的名字才行。果然两人不会让他行动吗？

「飒峰、飘舞。」

对着向前踏出一步的昌浩，飒峰大吼。

「你来干嘛？找到外法师的所在地了吗？」

「不、还没。」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意义，难道想违反约定吗？」

飒峰极其冷淡的态度，让昌浩咬牙切齿。

「我一定会救疾风，所以不要再问了，把替身交给我好吗？」

「别说蠢话了。」

面带怒容的飒峰，意外的，飘舞伸出手制止他。

「飘舞！?」

与飒峰同样惊讶，昌浩与朱雀睁大眼。因为两人都觉得要说服飘舞比较难。

彷佛消去所有情感般，飘舞淡淡的说。

「这个是替身的事情被拆穿了对吧？」

在面具深处的目光越来越锐利。

「阴阳师，你一面说要救疾风大人，一面又要解除替身之术，为甚么呢？明明知道解除术法会让外法全部回到疾风大人身上，你这家伙……」

天狗的翅膀拍打着风。掀起激烈的旋风，地面上的落叶与沙尘随风卷起，遮蔽了视线。

昌浩一边用手保护眼睛，一边吼叫。

「不是这样！我一定会救疾风的，所以……」

「那你为甚么要解除为了救疾风大人的术！」

飒峰的怒号回荡。

在落叶与沙尘的来向，昌浩隐约的看见含怨咬牙的飒峰。

「疾风大人他希望能在一次的遨翔天际！希望能以健康之姿，去找那个人类的孩子！」

这样做的话，若有一天那孩子开始惧怕天狗时，到时候……

「为了这样的事而努力恢复健康的疾风大人，你为甚么要……！」

「……唔。」

昌浩差点没经大脑就把事时说出来，还好及时将话语咽下来。

“那就是为了救实经啊！”如果能说出来的话就好了。但是现在还不能说出这件事。

外法师随时都躲一旁窥视，如果这样说的话，他一定会听到。

不准跟别人说。如果破坏这着规则，实经就没命了。

昌浩紧握拳头。

「……不管怎样都不行吗？」

「废话！」

昌浩静静的瞪着瞬间回应的飒峰。

「────」

瞬间，昌浩身边的朱雀，摆起架势，握紧了背负在身后大剑的剑柄。

意识到朱雀的举动，飘舞抽出在鞘中的剑。

朱雀一蹬地，大剑出鞘，在飘舞动作之前先一步行动。将刀刃横胸扫开，就这样将冲到朱雀胸前的飘舞弹开。

朱雀的神气炸裂，天狗的身体被弹天空。

张开黑色的翅膀，飘舞回旋俯冲而下。

妖气与神气相撞产生的冲击，掀起阵阵狂砂。

在一瞬间就激烈交战的神降与天狗旁，飒峰与昌浩对峙着。

「阴阳师，我会让你连一根手指碰不到替身喔。」

昌浩瞇起严肃的眼。

「────这样的话」

两手结印，昌浩大喊

「我也会用尽全力！」

飒峰拔剑的瞬间，昌浩的箴言响彻。

「嗡！」

毫无压抑的灵力在瞬间完全解放，从昌浩体内绽出的力量形成一股旋涡。

与之匹敌的妖力从天狗身上爆发出来。展开的翅膀在天空翱翔，举起武器朝昌浩迎头击来。

昌浩解开缠在手上的念珠，用两手紧握，对准剑刃。

「居然用那种东……」

嘲笑了两声的飒峰，愕然的张大眼。

念珠串只稍稍弯曲后便反弹回来。仔细一看，每一颗珠子上都绘有退魔的印记。是为了防范天狗的力量吧。但，连系珠子的却只是普通的线。

抽回剑，飒峰对准线砍下去。珠子瞬间四散。

昌浩一边向后退，一边节起不动明王印。

「系上吧、系上吧、金刚童子！」

飞散的念珠放出光芒，像要围困飒峰般的行成一个圆。

「这是……!?」

视线沿着圈游走，绘出的圆交织成墙壁向上延伸，一边发出金属般的声响，一边往上攀爬。

飒峰向上振翅，必须在被关起来之前离开才行。他展翅全力飞行。

光形成的墙壁，越往上越狭窄，就像做一个圆锥一样。

「捆绑的童子，用不动明王的誓言……」

咏唱的声音越来越远，飒峰逆着风往高处飞翔，会被捉到吗？

像旁望去，飘舞与朱雀不知占了几、十几回合。

与前些日子实的战斗不一样，这次两人互不相让，才刚分开又马上战在一起，才跟交手又马上分开。

如果是自己，胜负马上就分了。

一直以来飒峰都输给飘舞，只差一步，就能抓到空档时，就会发现剑尖已经抵在咽喉了。

因为这样，增添了不少败绩。

不可以输、不能输。身为疾风的守护者、次代总领的亲信，在这之前不可以输任何人。

「…タラタカンマン、ビシビシバク、ソワカ！」(咒语)

咏唱完成，结界完全封闭了。但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飒峰逃脱光槛了。

因为强行脱困，漆黑的羽翼有不少飞散了。损伤的不只羽毛，羽翼的肌腱也受损了。

飒峰脸有些扭曲，重新握好剑。在遥远的下方，应该有阴阳师看着他。

他应该能看到昌浩才对啊。天狗赶到一震颤栗。昌浩在急奔，而在他前面是疾风的替身。

「糟了……！」

飒峰在心底咒骂自己肤浅。与朱雀交战的飘舞，在取得巧妙距离的同时，也气愤注意到昌浩的行动。

「你这浑蛋───！」

被愤怒冲昏头的飘舞被神气扫中，飞了出去。天狗在中一旋身，往昌浩投去。

「昌浩！」

血色尽退的朱雀大吼。昌浩的视线一转，手中握着剑的天狗，向离弓之箭般飞来。

转身，昌浩结印。

「天之五行、地之五行、人之五行！」

昌浩周围绘出了五芒星，不管是剑还是天狗，都被远远弹开。

「不会让你的逞！！」

仰望一面垂直下滑一面怒号的飒峰，昌浩叫道。

「ナワマクサンマンダ、センダマカロシャダソワラヤワン、タエアラカン、マン！」（咒语）

阴阳师全身的灵力绽开，魔怪对这冲击束手无策，被吹开了。

从飒峰手中飞出的剑，一边回旋一边落下，沙地刺入地面。

在替身前，昌浩拔除阻挡在替身前的剑，抓住替身。

一边回旋一边落地的飒峰，拼命起身大吼。

「住手！别这样！疾风大人会……」

在昌浩手中，替身从雏鸟的姿态变成普通的白纸。

天狗悲痛的吼道。

「别这样做，外法会……」

解开线结，将写有天狗文字的部分撕破。

飒峰睁大双眼，心脏鼓动着。

集中在这里的外法咒力行成旋涡，像是在寻找突然消失的疾风一般震荡着，似乎是失去目标一般，骚动着。

「啊啊…」

绝望的叹息从口中飘出。

身在爱宕的疾风正在圣域中的宅邸养身。就快要守护不住了。

「阴阳师──………！」

飒峰注入诅咒之力惨叫，而飘舞在他身旁降下。

外法的咒力发出不安的波动，在它要前往爱宕的瞬间。

昌浩用力地拍手。

啪，清澈的声音回响，将咒力术服在狭小的空间。

同时间，朱雀放出地炎之斗气，覆盖在附近一带。

灼热的风扬起，激起剧烈的旋涡。

「飒峰，借一下！」

昌浩喊一声，手上拿着地是飒峰的剑。

混和愤怒与怨恨地杀意，透过目光射向他，但昌浩并不介意，从怀中抽出人偶与符咒。

将两者重迭放置在地上，一面深深吸一口气，一面将剑高高举起。

「怨敌降伏，在此显现！」

在符咒与人偶被贯穿地瞬间，如同临死般的惨叫声轰然响起。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十章

**我对咒语的部分研究不深，硬翻的话，也只会是一堆音节而已，所以就保持原文了。(将就一下吧QQ)

比地面震动更可怕的惨叫、刺痛耳朵。

飒峰愕然的环视四周。

「这是……」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在昌浩眼前，漆黑的火焰冒出，转眼间变成了巨大且熊熊燃烧的块状物。

在那里的是与天狗相像，却又完全不一样的物质。

飒峰茫然的看著，一面痛苦地喘著气；一面发出震耳欲聋吼声的生物。

他完全不晓得发生甚么事，那个到底是甚么？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东西。

它每次挣扎所产生的风，都令飒峰有种异样的感觉。生热、黏稠，彷佛有种看不见的东西缠上肌肤。

「这到底是甚……」

正开口询问昌浩的飒峰忽然停下。

面具深处的眼，溢著怒火。

他认得这个气息。

让他侍奉的幼主陷入痛苦的外法，与那东西释出的妖气十分相似。

保持将剑刺入人偶的姿势，昌浩叫道。

「飒峰！」

只有目光投向飒峰的阴阳师，拼命地用表情指示异形。

「这个就是对疾风施外法的外法师！」

飒峰身上腾起如蒸气般，惊人的怒气。

♦ ♦ ♦

「我啊，真的很不擅长这种术啊……」

拍了一次手，成亲深吸一口气。

在他面前，实经静静的躺著。裸露出的肩膀及手腕上，外法造成的斑痕逐渐扩大。

如果能解除外法的话，斑痕与高烧应该就会退去了。大概吧！

看护的乳母及侍女都到对屋去了。他在四周糊上纸做的栏杆，固定独钴杵。的确，他曾犹豫过为要不要在建筑物里面固定独钴杵，但还是慎重点好。

摆好冥想的姿势，再拍一次手，成亲保持双手合十的参拜姿势闭上双眼。

现在，昌浩应该已经将替身之术解开了吧。

怎么说昌浩也是第一次诅咒，成亲希望他能将全付精神投入施术。

「结果如何呢……」

呢喃的瞬间，微弱的波动传来。

躺著地实经大吸一口气。

「────来了。」

眼睛仍是紧闭的，成亲做出刀印。他感受到逐渐增强的妖力像旋涡一般卷起。

灵巧地在面前划了九宫格，手换成内缚印。

「ナ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サ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ン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ンマン。」

结起剑印。

「オンキリキリ」

再来是刀印。

「オンキリキリ」

接下来是转法轮印。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外五钴印

「ナウマクサラバタタ、ギャテイヤクサラバ、ボケイビャクサラバ、タタラセンダ、マカロシャケンギャキサラバ、ビキナンウンタラタラ、カンマン」

诸天救敕印。

「オンキリ。オンキヤクウン」

痛苦喘著气的实经，身体剧烈的痉挛。

外缚印。

「ノウマ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ウ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唔…」

颤抖的实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痉挛也平缓下来。

在这之前一直短而浅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了。

解开外缚印。轻轻的吟唱从成亲口中流出。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就先到这里吧。

立在四方的纸壁，垂下长长的纸绳，在瞬间被切断了。

啪唦，纸片翩翩飘落。

成亲静静的睁开眼。

虽然实经的额头上还持续泌汗，但呼吸已经顺畅多了。

将肺中空气全部呼出来，成亲放松姿势，伸直双脚。

「哈阿～」

疲劳瞬间涌上来。

转转肩膀，成亲低声呢喃。

「有效就好了……」

在露出十分有自信的表情，把所有的仕女赶去对屋时，他并不了解一次使用大量的灵伏法是如此累人的事情。

将手放到少主的额上，高烧依旧。但先前蔓延到锁骨的斑痕已经消失无踪。

就算如此，还是要禁食一段时间吧。

眺望著西北方，成亲眯起眼。

在昌浩完完全全咒杀外法师之前，在这里防范外法入侵是他的任务。

♦ ♦ ♦

在被十二神降朱雀的斗气围困的半圆里，昌浩就这样握著剑，瞪著外法师。

对不知为何完全不动的昌浩，飒峰投去不少可疑的眼光。

紧紧握著剑柄地昌浩，手腕不断微微的颤抖。

「可恶……果然、很强……」

昌浩额头不断涌出一颗颗汗珠。

另一方，正对著昌浩面前，不断在黑色火焰中打转的外法师，头部的轮廓开始崩坏、变形。

异形膨胀的腹部，好像孕育著甚么。还不时发出啵咑啵咑的声音。如骨头一般极端细长的手腕破碎。布满了一条条裂纹的皮肤，溃烂、一片一片滑下。

背上生出的翅膀，除了几根羽毛之外甚么都不剩。

一面发出凄厉的尖啸，痛苦挣扎的外法师身上滑下一片一片肉块，甚至可以从破裂的皮肤窥见肌肉与骨骼，而就连那些也都不断的崩解。

昌浩并没有别过眼，反而凝视著它的样子。

「……唔…」

必须将这一切好好烙印在眼中。因为这是自己的诅咒造成的结果。

将唇抿成一字形，为了不输给痛苦挣扎的外法师的妖力，昌浩用刀刃压住人偶与符咒。

这个咒符会侵蚀外法师的身体。

昌浩尽力的调慢呼吸，心脏如敲早钟般咚咚咚的跳动。向外法师放出的咒力，一不小心就会弹回来。那些咒力，是昌浩用尽全力所施放出的所有灵力。如果回弹的话，绝对不可能没事。

冷静下来，外法师现在已经十分虚弱。不要焦躁的话应该没问题。

──保持平常心，不要焦躁。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要忘记这点。

这是对昌浩说“对外法师下诅咒吧”的成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话语。

降伏时、净化时，保持平常心不要焦躁都是最基本的。但是，在施放诅咒时更是重要的一件事，成亲一次又一次的嘱咐他。

无法掌握外法师所在，因此无法降伏他，对著这样抱怨著地昌浩，成亲说了。

──这样的话，把他拖到自己面前不就好了，为甚么不这样做呢？

昌浩大吃一惊。

──怎么做 !?

风音也好，成亲也好，总是一次又一次说出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时的昌浩，还有两人是不是用不同的语言对他说话的错觉。

本来想与外法师同调，藉以追查，却遭到神将们猛烈的反对。因此昌浩以替身做饵想吸引外法师出来。但连天狗们都赞叹不已的疾风替身，却被外法师一眼看穿了，所以才会发展成现况。

正值束手无策的时刻，只要任何可行的手段，无论无何都想知道。

成亲反问精神振奋的昌浩。

──话说回来，昌浩。你有直接对外法师说，你会交出天狗吗？

昌浩有些不知所措的点头。

──但是、是在梦殿

──有连系的话就没问题了。

──所以，到底该怎么做。

成亲在这时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说明。

本来诅咒这种东西，就必须跟对方有直接或间接得连系才行。

知道长相、看过身形，用术法通过水镜观察这种姑且能算。

昌浩无法得知外法师的术式波动，更不用说他的本体。就算能藉由陷入外法之苦的实经追踪咒力来向。以昌浩之能，能知晓外法师术式的波动，就已经是极限了。因此，就算场所是梦殿，昌浩也算直接与外法师对峙，这让昌浩大略了解外法师的妖气与姿态。

就算不是直接接触，诅咒也应该到的了外法师那里。

这样叙述完，成亲开玩笑的说。

──嘛～习惯了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昌浩静静思考。

习惯诅咒这种事，说实在的有点讨厌。

从昌浩的表情读出他的心思，兄长静静的述说。

──但是，这就是阴阳师啊，昌浩。

这句话比想像中的还要沉重，沉入昌浩心中。

啊啊，就是如此。这就是阴阳师。是非、正邪、清浊全部并吞，怀抱阴与阳，但却不将这些表现出来。

神也好、魔也好，都是同等的，怀抱越强劲的阴暗，便能放出与之同等的光亮。

能不能接受这些呢？

恐怕昌浩现在正站在重要的分岔点。

要如何将外法师引出来呢？充满著疑惑地昌浩，最终还是回到兄长所提出的几个方案。

在诅咒发动的瞬间让外法师全身燃烧起来。

在诅咒发动的瞬间令外法全数返回外法师身上。

在诅咒发动的瞬间头就飞出去了。

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成亲被昌浩制止了。

为甚么，都是一击必杀，瞬间毁灭的呢？

因为这样才比较省事，成亲这样的回答让昌浩回送他一个臭脸。

因为还得先确认一下，所以比较希望能先让他无法动弹、半生半死的状态。

口上一边这么说，心中却想著别的事。

外法师不是人类，是异形真是太好了。

也不是说这样很好，是因为如果外法师是人类，就得有更多觉悟才行。

有一天，那个时刻也会来吧，但，至少不是现在。

手腕渐渐麻木了。

外法师的力量比想像中的还要强上许多。这样下去，诅咒马上就会弹回来了。

在那之前，一定要结束仪式。

「朱雀，拜托你了……！」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给它最后一击，但仅仅是压住人偶，就已经尽了全力。

「交给我吧！」

朱雀的大剑闪动光辉。

但，天狗大声吼叫。

「不会让你得逞。」

飒峰奔过去。朱雀比他早一步反应。

昌浩眼前显现朱雀宽阔的背。

听得到剑交会的声音。飒峰用从飘舞手中抢来的剑挥出的一击，朱雀接下来了。

飒峰一边愤怒得颤抖，一边低吼。

「你们到底在干嘛！又再图谋甚么！」

昌浩睁大双眼。

「不是！那就是外法师，对疾风施外法的……」

「我才不信！」

激动的说完，飒峰瞪著朱雀。

「没用的、神将，我要揭穿这人类的虚伪！」

朱雀眨眨眼。

「虚伪？这种东西昌浩有吗？」

至少现在，昌浩仍是表里如一。

「我就证明给你看，人类在呼吸间就能策划阴谋。」

锐利的言语，刺入昌浩胸膛。

不解释不行了，昌浩摇摇头。

「不对，不解除替身之术的话，我没办法全力将外法师引出来。」

在诅咒的同时将它困住，并召唤到昌浩面前，用咒符让他全身燃烧，削弱她的妖气，给予与外法相当甚至于凌驾于外法之上的痛苦。

这就是昌浩施下的诅咒。

一个凌驾于外法之上的诅咒。这样才能同时将施向疾风与实经地外法无效化。

对著拼命解释的昌浩，飒峰只冷冷地回问。

「喔？那你之前为什么都不说？不就是在背后策划著阴谋吗？」

「外法师威胁我，跟别人说的话，实经的命就……」

将朱雀的剑一点一点押回去，飒峰用魔怪的声音吼道。

「我才不管你们人类的事情！」

这句话在昌浩心中激起强烈的情感漩涡。愤怒、气愤或许还有点悲伤，也许再混点悔恨。

炙热盘绕在喉咙深处。昌浩颤抖的深吸一口气，然后，吼回去。

「那是真心的吗！?」

听到超乎想像的激烈语气，朱雀瞠目回望。

飒峰动弹不得。

昌浩从空隙中窥视痛苦喘息的外法师。而站在一边的飘舞，一动也不动的注视著外法师。

喉咙深处发出耻笑声，飒峰押下朱雀的大剑。

「反过来用那个孩子当替身不就好了。死去的话，外法也会消失，疾风大人也能得救了。」

焦躁的摇头，昌浩怒吼。

「就算疾风会伤心欲绝也无所谓吗？」

「甚么？」

瞬间，朱雀运上十成力气弹开飒峰的剑。

天狗一个大跳跃，退了开来。对著站定在同胞身旁的飒峰，昌浩用颤抖的声音说著。

「……飒峰，你知道实经吧？」

「不知道，我从没有听过那个名字。」

昌浩若有所思的闭上眼睛。啊啊，原来如此。飒峰不知道啊，然后疾风也是吧！

「你知道的，而且你还见过他的。」

好悲伤。难以承受得无奈及悲伤。

那个垂著泪说要帮助疾风的飒峰、那个在爱宕之乡拼命说服母亲的飒峰。

他真心想完成疾风的愿望，真心的相信替身能拯救疾风。

虽然脸上表情背面具覆盖，但那多变的情感，从行为就能轻易了解。使这样的飒峰，剧变成现在冷血样子的人。

不是别人，就是昌浩自己的错误造成的。

昌浩背叛了，背叛了在全部都厌恶人类的爱宕天狗中，可能是唯一相信阴阳师的天狗。

不管解释了多少次这是误会，要令曾经冰冻住的心解冻，并不是件轻易的事。

就算如此，当时还是说不出口。

想救疾风、想救实经。

最后终形成背叛飒峰信任的局面。

因此，十分悲伤，非常、非常悲伤，后悔至极。

飒峰的语气焦躁起来。

「又想说谎……」

「实经是救了疾风的那个少主。」

啪唦，翅膀拍动的声音拍打昌浩的耳朵。回避开朱雀的大剑，往昌浩冲过来的飒峰，耳边回响昌浩语句的同时，长剑已经挥下了。

朱雀喊叫著甚么。

昌浩睁开双眼。身体已反射性的移动，牺牲了些许皮肤与数根头发，险险的回避开了。

掠过眼前的飒峰的剑，被昌浩用手中的剑柄一顶，藉反作用力飞了出去。

从飒峰手中脱落的剑，一边在地上回旋一边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

天狗全身僵硬得俯视单膝跪著、肩膀上下剧烈起伏的昌浩。

「……什……什么…？」

昌浩重复说一次。

「在还不知道雏鸟行踪前，保护它、照顾它的那个孩子，他就是实经。」

震惊的飒峰声音颤抖著。

「……那样……」

──飒峰…。在恢复健康之后，我有一件事想做。

是的，是的，请问是什么样的事呢？

──我想让那个人类的少主，见识一下我飞行的样子，这样的话，有一天……等到他长大了的时候，或许那少主不会害怕天狗有说不定───。

「……啊……」

颤抖的双手遮住了脸，飒峰瞬间跪倒在地。

「疾风…大人…！我……怎么会这么说……！」

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口，但居然说出要那个对疾风大人有大恩的人类之子做替身……这样的话来。

强烈的悔恨袭来，飒峰陷入半疯狂的情况。

「疾风大人、疾风大人，真得十分抱歉。我是如此的无知、思考不周、怎么会……」

看著陷入强烈自责漩涡的飒峰，昌浩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呃……」

忽然，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昌浩倒吸一口气。

是朱雀用斗气做出来的半圆形结界破碎的声音。

「朱雀！？」

叫声如同完全消失一般，而朱雀怒号。

「昌浩，是外法师！」

终于找回自我的飒峰看向外法师。

「糟了……」

脸色铁青的昌浩还站不稳就刺出手中的长剑，但是，还是来不及了。

外法师的妖气爆开来。

长剑、人偶、符咒都被吹飞了，散发炙热的妖气将所有咒具吞噬、燃烧殆尽。

这样下去对外法师施下的诅咒会全部弹回来。

昌浩从怀中抽出现在唯一的的人偶。

天狗的妖力、灵力、咒力。许多的力量形成像斑纹一样的漩涡。

将人偶丢出并结印，昌浩大喊。

「バン、ウン、タラク、キリク、アク！」

以人偶为中心，五芒星在空中显现。

波动的漩涡与五芒星冲撞，在可怕的冲击下，五芒星仍清晰可见，但细细的裂痕无尽的蔓延，终片片碎裂、散落。

昌浩双手交叉党在眼前，有谁滑入了视线中。

朱雀？

剧烈膨胀的妖气袭上。

昌后被吹到后方去了。

「───………唔！」

身体随著砂砾与草屑在空中回转，直到撞到树干才停了下来。

不断咳嗽著，猛然撞上树干后，背上不断传来痉挛般的痛楚。或许伤到筋脉也说不定。

总算能睁开眼之后，原本的地方被扫出一块空地。

在另一边溃烂掉落肉块的外法师，耀著明亮青光的眼注视著昌浩。嘴角漾著讽刺的微笑。

昌浩全身泛起颤栗。已经遭受这样的诅咒，为甚么还能活著。不管堕落多深的外道，原本不是也是人类吗？

至少，昌浩也注入了足以打倒众多妖怪的灵力了。就算与平常习惯使用的术式有所差别，应该也受到不少的致命伤。

外法师笑著。那个身体弯曲成歪斜的扁球状。

一瞬间，好像跟别的东西的身影重叠了。

「甚么……妖怪，四只脚的……？」

接著，他便成了细长的蛇妖型态，之后又收回来，再形成如同百足妖的型态。还发出沙沙的声响。

昌浩打了个寒颤。

吃下了天狗而成为天狗的外法师。原本的确是人类没错。只是得到了天狗的妖力，存活了三百年以上罢了。

还是。

「难道……！」

忽然，在身旁生出细小的呻吟。环视四周的昌浩瞬间说不出话来。

受重伤的飒峰躺在地上。

慌乱的察看四周。

朱雀在离昌浩遥远的对角线，手持大剑摆出架势寻找地外法师的空隙，牵制著恐怖的妖力，无法动弹。

飘舞站在右边的大树上，应该是很早就逃到那了，不然不可能没有受伤。

刚才在昌浩的诅咒逆袭回来时，有个人站在自己前面，承受了所有一切。

那时，他以为是朱雀。在红莲不在的现在，会挺身保护他的人应该只有十二神将而已。

满身创伤飒峰轻声呻吟，手轻轻的波动土壤。

「飒…峰…？」

昌浩呆愣地呢喃，而半个脸被遮住的天狗，似乎带著笑容。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飒峰、飒峰，振作一点…！」

飒峰用无力的声音，回应血色尽去的昌浩呼唤。

「……阴阳…师……这种程度…不用……惊讶……」

辛苦的将力量注入手腕，飒峰缓缓地撑起来。付有裂痕的面具，发出劈哩的声音，破裂成两半。

从头淌下道血流，与人类黑白相反的眼眸，目光涣散。

「外法…呢？…疾风、大人…呢……？」

对在这种时候还先想到疾风的飒峰，昌浩哽咽说。

「你苯蛋吗？为甚么要档在我前面…！」

摇摇晃晃得站起来，飒峰剧烈咳嗽。喉咙深处发出不太妙的声音，而按住嘴巴的手，指缝间渗出红色的液体。

深呼吸两次，胸口传来从没有感受过的剧痛。看来状况并不乐观。

昌浩站起来支撑著摇摇晃晃的飒峰。

「……报……歉……。」

向人类借肩膀的天狗，瞪著外法师。

「我…认识……这个力量。」

「飒峰!?」

气愤地咬牙切齿，飒峰轻咳了几声继续。

「这是……伯父大人的……」

昌浩心脏漏了一拍。

昌浩曾听说，在天狗们讨罚堕落成天狗的外法师时，伊吹失去了右臂。

外法师转过身。

他仍持续变形著，但在身后的巨大翅膀却没有变化，仍是那脱落羽毛的惨样。

昌浩吞了一口口水。

「……天狗…的翅膀……」

巨大的翅膀，与外法师体格极不相称、巨大、凶猛、黝黑的翅膀。

与独臂天狗、伊吹的翅膀十分相似。

不舒服的感觉涌上，昌浩的表情扭曲。

「……伊吹的…手臂……」

外法师歪曲笑著。

想要天狗力量的外法师，夺走许多生命与天狗的巨臂，将其吃掉。得到更强的力量。

但是，它并不满足于此。夺取各式各样生物的血肉与性命，混杂著许多奇怪的力量，锻炼更强悍的力量。

「……让爱宕的天狗们灭绝……」

低吟地外法师，从喉咙上落下几块肉块，发出啪搭啪搭地声响。一边笑著，但声音却逐渐崩毁。

这已经可以算是怨灵了。不是外法师也不是天狗了，变成依凭著执念与欲望的异形了。

缓缓抬起头，飒峰眦目欲裂。

「……灭绝甚么的……」

就因为如此，就可以对弱小的雏鸟施外法吗？让它受尽折磨、让爱宕的天狗们陷入绝望深渊，好好玩弄后再夺取性命。

飒峰生气得全身颤抖。

「我……绝不允许……外道！」

离开昌浩肩膀，飒峰往前一步，但失去支持的他马上重心不稳、摇摇欲坠，在倒下前昌浩接住他，但屁股也撞了一下。

昌浩深吸一口气，虽然飒峰承受了冲击，但昌浩也不可能完全无伤。

身体虽然受了伤，但反弹诅咒消耗灵力所带来的虚脱感却更为明显。

诅咒的缺点还有一个，因果报应，下怎样的诅咒，就会回报怎样的东西。

虽然有用纸人转移诅咒，但是外法师得力量意外的强大。除了独臂天狗伊吹的力量，应该还藉了其他手段来获得力量。

但外法师的身体的确缓缓的崩坏中，诅咒确实有侵蚀他。似乎是吞下了太多怪物，外法师可能已经比较接近怨灵也说不定。

让飒峰横躺在旁边，昌浩撑膝站起。

很久，身体没有这么沉重、疼痛、灵力到了极限的状态。真的，很久没有这样了。

明明是这种时候，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啊啊，我累了啊……」

身体一阵疼痛，昌浩皱起眉并从怀中取出护符。

外法师对上的另一边朱雀的视线，平淡的金色眼眸回应他，

昌浩蹬地。

「オンアビラウンキャン、シャラクタン！」

将意念注入并放出符咒。

「缚鬼伏邪，百鬼消散！急急如律令！」

放出的符咒，变成耀著白光的猛禽，直接贯穿外法师的胸口，并裂强烈的闪光。

外法师发出濒死的惨鸣。

朱雀的斗气绽开。

近橙色的火炎燎烧地表。火炎包围外法师，瞬间吞噬整个身体。

抓住这个空隙，神将的大剑欺近，一闪、将外法师拦腰斩断。

火炎散开。散落的火星燃烧得更加剧烈。无数的火花像妆点黄昏般跃动著。

结印完，昌浩的神咒掀起一阵风。

「万魔拱服───！」

附近一带旋起数个漩涡，吞噬火炎后消散了。

在大树的顶端飘舞冷冷得凝视昌浩降妖的过程。

直到，确认完全妖气都消失而昌浩也精疲力竭的时候，飘舞转身往乡里的方向去了。

♢ ♢ ♢

冬天的黄昏很早就来临了。

抱著一个大包，藤原敏次在都大路急奔。

他花了许多时间，终于结束了工作。在那之后，做了一些个人作业，现在月亮都西倾了。

「不快点的话……」

敏次一边急躁的低喃，一边拐弯。

在无云遮蔽的明月照耀下，他发现前方有人影。

持续前进的敏次，发现那人影竟是安倍成亲。

「成亲大人！」

对惊讶的敏次，成亲扬起手招呼。

「喔喔，现在才回去吗？」

「是，现在我正要去行成大人的府邸拜访……。成亲大人现在才要回府邸吗？」

行成的府邸就在前方。成亲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表示他现在应该是要回自己家。

点头肯定的成亲发现敏次似乎很紧张。

「请问，成亲大人。行成大人的千金与少主的现在情况如何？」

成亲眨眨眼，露出微笑。

「今早，夫人似乎请了大夫来诊断，药师开的药还满有效果的，少主得稍已经缓缓退下去了。」

「这样啊……」

似乎放下心里的大石，敏次叹了口气，脸上透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嗯？怎么了吗？」

对惊讶的成亲，敏次慌张得做出笑容。

「啊…没事。我只是想尽我能力多做一点事，所以去搜集了蓄有灵气的神水与护符，不过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原来如此，从刚才一直慎重得抱著得这一包，里面就是装这些东西啊。

大人的话，发生这样的情形时，会给他供奉在神前的神酒，让他喝下去。但三髓的小孩是没办法如此的，所以才去搜集神水吧！

「说到神水，这该不会是从贤所拿过来的吧？」

在内殿(皇居)里的三个神器的一个，就像供俸八尺镜的祭殿一样。在那里每天会有供品祭拜，直到日落之后才会拿下来。

(※供品，原文是神馔（しんせん），是指供奉神明的食物，像水、酒、鱼、水果之类的东西。)

只要是祭拜神器的的东西，都会有神的加护在上面。

「真亏你能拿到这样的东西呢！」

面对真的很惊讶的成亲，敏次退了一步。

「只是碰巧女官们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帮忙安排的。若不是对像是行成大人……」

从这里就可以窥知藤原行成的人望。早年他长男夭折时，不时叹挽「乾脆出家去了」的憔悴样子，大家都记忆犹新。

那时候行成的憔悴样子，谁也不想再看到了。

不过，政敌或一向眼红的政敌们，可能就不这么想了吧！

在宫中，有很多除人类以外的妖怪或批著人皮的妖怪。在那之中有不少暗自希望行程不要失去志气，赶快回来工作。

（某羊OS：你们只是想玩行成而已吧！

「成亲大人，请小心慢走。」

「啊啊，你也是。你也要早一点回家好好休息。」

「谢谢，让您费神了。那我告辞了。」

行了一礼，敏次疾走离开。因为挂记著少主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心急吧。

目送那背影远去，成亲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就算现在就开始赶路，妻子还是会很生气吧！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她心情比较好呢？要跟孩子们说什么好呢？

三个孩子的脸在脑中浮现。

成亲的脸，也挂上自然的笑容。

张开双眼，金色月在眼前。

飒峰眨眨眼，不对，这应该不是月亮，是一头反射月光的金色头发。

十二神将的天一。

太阳已下山的天空，月亮与星辰出来了。

「还有疼痛的地方吗？」

「……没有……」

对著微笑的神将，飒峰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太好了。不用再担心了。」

后半句话并不是对飒峰说的。望向天一视线的方向，昌浩疲惫的靠在树旁休息，在他旁边，朱雀盘腿坐著，不知为何露出十分危险的表情。

飒峰从朱雀的视线中感受到沉重的杀气，一阵颤栗上涌。

「我……到底……」

飒峰慌乱起身环视周围。

在森林一角，如沙洲般敞开的地方，含留著不久前冲突的余晖。

「飒峰，结束了喔！」

昌浩笑著说，虽然表情十分疲惫，但很满足的样子。

在脑中整理思绪的飒峰，突然想起甚么似的瞪视昌浩。

「你这家伙！居然解开替身术！」

想起这点而是放杀气的飒峰，被默默站来的朱雀制服了。

「放开我！放开！」

「要怎么处理？」（某羊：不忍说，朱雀应该一秒想宰了他….

昌浩对询问的朱雀苦笑。

「能样子制著他最好了。我真的累了。」

然后昌浩就这样座在飒峰面前说。

「为了打倒外法师这是必须的，不过还是很抱歉。」

昌浩坦率的道歉，但飒峰丝毫不退让。

「我才不相信！外法师到底怎么了！飘舞现在到底在哪里？回答我啊！」

飒峰十分挂心不见踪影的同胞。

对著疵牙裂嘴的天狗，朱雀答道。

「飘舞的话，刚才看完打倒外法师之后就自己离开了，大概是回乡里了吧！」

「那替身呢？疾风大人呢？」

面对连珠炮气愤追问的飒峰，昌浩向天一头以求助的目光。天一笑意更深了。

「在替身解除的同时，外法是不会到疾风阁下那边的，而且有我在，所以请放心吧。」

「什么意思啊 !?」

押著飒峰的朱雀，用危险的语调，阴阴的对完全不了解状况的飒峰解释。

「在爱宕之乡附近的地方，万一外法回去疾风的所在，天贵她有把全部接收下来的觉悟。」

天狗看向神将。

「甚么……!?」

昌浩对一脸困惑、抓不太到重点的飒峰解释。

十二神将的天一，拥有接收受伤、疾病、诅咒并将之净化「替身」的术法。但是，这个术会让天一自身成受难以想像的负担。就算如此，她眉都没皱一下就接下这个任务。

结果为了不让任何外法的碎片回到疾风那里，朱雀使尽全力将所有的外法局限在附近，就算只有相当少的外法溜走，仍让朱雀十分不爽。

飒峰的伤也是，当初天一说要接收伤势的时候，因为朱雀露出烦躁不安的神情，所以灵力已经见底的昌浩才拼命的使用治愈神术。

幸好天狗的生命力坚韧，将断掉、刺入肺部的骨头归位后，在加施治愈神术，渐渐的连接起来、只剩下皮肤上薄薄一层伤口。

不知是昌浩的术的效果，还是天狗强韧的生命力，那伤口回复的速度真的很快。

因为要活得很久，身体不强壮不行，一边看著飒峰昌浩一边如此想著。

飒峰一边思考著，记忆飞回不久前。

「……」

渐渐的脑袋清明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也回忆起来了。

对了。为了阻止昌浩解开替身之术，飒峰全力迎击他。放出了无数的术法，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要守护替身。但，却力犹未待，昌浩的手已经碰到雏鸟的替身，外法的旋涡卷起───。

不只想起来，还激起全身颤栗。

「……真的吗？」

听到沙哑的声音，昌浩眯起眼。

飒峰甩开朱雀，抓住昌浩。

「真的吗？真的打倒外法师了吗？真的救了疾风大人和那个人类的孩子吗？」

抓住昌浩的胸口的手，被身后神将拉开。

不住咳嗽的昌浩，含泪答道。

「嗯，没事的。刚才朱雀去看过一趟了，实经已经退烧了，斑痕逐渐消失了。」

飒峰的白色瞳孔一震。

「所以……」

天狗的面具，在之前替昌浩承受反弹咒力的时候就已经裂掉了。飒峰现在是直接与神将和昌浩面对面。

但是，他似乎不并不在意这个。对他来说现在最优先的应该是疾风的安危。

「疾风大概也会好起来吧！不过，我不能进到异境里，因此并没有实际确认过……」

之前在浓雾中硬闯入爱宕乡中，体力完全无法负荷。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如果在有非不得已要进入的情况下，还是先得到总领飓岚的许可，得到招待后再进去吧！

昌浩直直看著飒峰的白色的眼眸，严肃的说。

「爱宕天狗族的次代首领守护者飒峰。我完成了约定。阴阳师确实打倒外法师，并解开外法，救了次代首领。」

「─────」

飒峰沉默了。

虽然是因为受到外法师的胁迫，但是这样突然背叛似的举动，还是让飒峰无法接受，但是昌浩的心并没有一丝违反约定的意思。

昌浩是秉著一片赤诚再说话。不过，飒峰却不信任他。

同胞飘舞所说的话，人类是在呼吸间都能骗人的生物。

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不，绝对不是这样。

被称为魔怪的天狗全部都会袭击人类吗？不，并不是这样的。

飒峰站起来。

「───若不确认疾风大人的状况话，约定并不算真的完成。」

昌浩呆了一下，露出苦笑。

「嗯，这样也好。可以的话，尽量早一点让小怪他们回来。」

既然已经打倒外法师了，也不用小怪和勾阵当俘虏了。

现在小怪一定嚷著「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那样」跟天狗们起冲突吧。如果放任那怒气不管，一定会破坏建筑，不经意间就把所有的东西然成灰烬了吧。

有勾阵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闹到这么大。另一方面，有听说那个勾阵，先前也曾有一阵子也曾什么都不管的闹过一阵，这倒是昌浩以前完全没想的事情。

飒峰背向三人。

「那个的飘舞决定，但我会留心这件事。」

「嗯，拜托了。」

天狗两手紧握，望著这个背影，昌浩开口。

「飒峰。」

肩膀有微微的反应。

「刚才谢谢你当盾牌替我档掉反弹咒。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越过肩膀一瞥，飒峰就这样张开翅膀飞往天际。

昌浩静静目送在天上飞舞的天狗。

朱雀向天一点点头，在昌浩身前高跪。

「现在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别让天空翁担心，还有得好好处理坏掉门板的事……」

「啊！」

一直到刚才就这样忘记了！

昌浩抱著头，要是双亲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啊？不对，他们可能都没有察觉。天狗来把他破坏，然后天狗又修好了他。就这样说的话，吉昌大概一句「喔，原来如此。」而已，也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

母亲的话，只要邻居没有太大骚动，她大也不会太在意，因为她心胸宽阔，早放弃追问太多难理解的事，不管做什么都泰然自若。

看来那门板还是得靠自己的力量修好。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之前天狗的工匠们注入精巧的功夫，使结构十分稳固，这次坏的只有门板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昌浩攀上朱雀的背，让朱雀把他背好。

「啊……」

对了，当初是怎么来的，现在就怎么回去吧。

「好好抓紧了！」

「好……」

回答多少带了点泣音。

♦ ♦ ♦

向爱宕飞行的飒峰，心念一转，改变了方向。

飞到都城的上空，降落在一间宅邸。

虽然人类看不见天狗的身影，但以防万一还是变化成鸟比较好。

对屋应该是在这边没错吧。

在庭院转了一圈，他听到年幼的千金(行成的女儿)的声音。

「是为我折的吗？」

飞到高栏上，在难以察觉的角落观察对屋，在乖乖坐在座垫上的千金面前有一名少年。

稍长昌浩些许的少年解开面前布包上的结。

十分好奇的千金探出身，眼中闪耀著光辉。

「鸟，是鸟耶！好大只的鸟喔！」

鸟、花、像鸟的蝴蝶，各式各样著折符，全部都是写著除魔神咒的护符。

灯台的光辉映照在千金喜悦的脸上，她专注的听著少年说的话。

「千金，请仔细听好喔。这些全部都会保护千金喔。万一又发生像昨晚那样子事情，马上就可以拿一个新的护符喔。」

仰头望著少年，千金有朝气的点头。

「恩，敏次很厉害！会保护我的！」

「是！在下敏次一定会尽全力、赌上性命来保护千金。」

然后，小千金身出小拇指。

「约定好了喔！」

面对小千金出乎意料的行为，敏次眨眨眼。

一直看著两人互动的侍女，一边偷笑一边告诉敏次。

「这是打勾勾，敏次阁下。请完成约定的订定。」

「啊…啊啊。是的，我这么糊涂，真是非常抱歉。」

露出服气的苦笑，少年用不灵巧的姿势伸出手指。

一边听从著千金的指示，少年与千金交换了约定。

飒峰跳下高栏。

约定。人类能这么轻易就许下吗？

守护什么的，绝对不是对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说出的。对那个少年来说，那个千金就是能用生命去手护的存在吗？

就像疾风对飒峰一样，

甩甩头，飒峰往目的的对屋走去。

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他拉开门板，从缝隙窥视里面情况。有几个是女在里面围成一圈。

她们的对话到这里都还听得到。

「……真的是太感谢了。」

「恩恩，才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

「应该是有神明保佑吧！」

「还有啊，绝对不要忘记成亲大人的努力……」

飒峰眨眨眼，侍女们都很安心的样子。

因为是鸟的型态，所已看不到孩子，但是看这情况似乎不用担心。

安下心后，飒峰退出对屋。

剩下就只剩确认疾风的复原了。

然后。

回复本来的样子，飒峰抿著唇往爱宕飞去。

安顿下来后，就带著工匠去把安倍宅邸的门板修好吧！

回到乡里的飒峰，进到屋子里面。

越过疾风所在的表们，往深处了里栋接近。

首先，先将外法师被打倒的事情跟总领报告。

「然后跟飘舞说把怪物阁下放开……」

这该怎么口才好，飒峰骚骚头。既然飘舞已经先回来了，那应该根飓岚报告完了吧！

还是不要给未康复的总领增加负担好了，飒峰改变方向。

他将意力放在脚上，尽量减轻脚步声。

在接近疾风房间的飒峰，感受到风中的热意而停了下来。比起说他停了下来不如说他被停了来还比较贴切。

「……好安静。」

无生的寂静覆盖整个宅邸。

平常的话会有护卫巡逻的脚步声，就算在深夜也可以感觉到到处都是的天狗的气息才对。

「……」

剧烈的不安在胸中骚动。自然得加快脚步，奔跑起来。

啪搭啪搭的脚步声回响，为甚么谁都没有出来。在这种时间发出声响，平常的话一定会有人出来制止

在最深处的一房，应该是看病的侍女及飒峰的母亲所在的房间，疾风的房间。

调整气息，飒峰死命的压抑颤抖的声音。

「………母亲大人。」

飒峰对著没点灯的帐子呼唤。

没有回应。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你在哪里？侍女也好，有谁在吗？」

飒峰忍不住用力的拉开障子。

在黑暗中，有一名天狗，背对他站著。

那个背影飒峰认得。

深吸一口气，心跳的声音真的令人烦躁。

「……飘舞？」

那身影完全没动作。踏进房内的飒峰，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热像旋涡般缠上。

屈膝，飒峰将手伸出，异样的热气，透过衣服传进来。

竖耳倾听，有数个浅而急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

「到底……」

聚焦前方的飒峰，发现倒在前方的人的衣服十分眼熟。

「母亲大人！?」

伸手将她抱起，飒峰几乎停止呼吸，僵住了。

无法动弹的母亲，透过衣服传来异常的高温，在往下看，伸出衣物外的手部逐渐扩大的、坏死的颜色───

在房间里倒下的侍女们，都发著高烧，脸部、手足坏死都逐渐扩张著。

「外法……！」

惊愕的飒峰，游移的视线下滑，瞠目。

在一旁的坐垫上，雏鸟的身影消失了。

让母亲躺回地上，飒峰在四周搜寻。

「疾风大人、疾风大人！」

飒峰弹向仍被对他的飘舞 。

「飘舞，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

飘舞无声的转身。

飒峰的腹部承受钝状的冲击后，被东西刺穿。

「……飘……舞」

不敢置信的张大眼，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口中发出。

炙热从腹部传来。飒峰的抓住刺入的手，如铁锈般的腥味上涌。

「为……」

脚部传来脱力感。抓住飘舞的手指，逐渐变的冰冷、僵硬。

──你还想增加败绩啊？

──不是！下次夺下胜利的人一定是我！

这样的对话交流，不是不久前才发生吗？

冰冷的声音，刺入颓然倒下的飒峰耳中。

「又增加一笔败绩了呢，飒峰。」

在越来越稀薄的意识中，飒峰死命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除下面具的飘舞真容。

那瞳孔的颜色是────。

到此为止，飘舞的笑颜谁都没有看过。

飘舞现在笑著。

在下半身染上鲜红的飒峰倒下之时，出生以来第一次，他笑了。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楔子

网译版 翻译 ☆牧羊☆@SF轻小说

因为啊，说过绝对会拯救

这样的话，就绝对不可能违反约定啊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一章

就像是在深蓝的帐顶洒满白银粒一样的天空下，两个身影奔跑著。

「……哈…啾！」

破风的身影缓下速度。

差一点就可以入都了。已经可以远望到都的城墙了。

停下脚步的朱雀，询问右手抱著的少年。

「会冷吗？」

一边吸著鼻子，昌浩用比询问还小声许多呢喃回应。

「有点，不愧是入冬的夜晚。」

朱雀与并行的天一对望一眼。

「朱雀，在跑快一点回宅邸吧。」

听著这令人担心的叙述，天一这么建议。但朱雀却摇摇头。

「不行，如果再提高速度，你会跟不上的。」

「没关系的，我自己一个人可……」

「你觉得我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来吗？天贵。」

「可是，朱雀……」

仰望比自己高的视线，天一停顿下来。青年一脸正经的对天一继续说。

「冬季的寒空下，这么寂寞的地方，我没办法忍受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某羊：喔喔喔喔，朱雀你这个好男人>///<)

然后在朱雀的耳边，又响起一声喷嚏声。

紧紧抓住神将肩膀的昌浩，无意识的缩起肩。

平心来说，朱雀现在的确比去的时候还跑得慢。或许是天一也一起走的关系吧。

在日落之前并没有如此，但夜晚确实比较冷些。而且，在被风吹到的时候，感觉会比实际的温度还低。

天一轻轻碰触昌浩的指尖。

「啊啊，都这么冰了……。朱雀，不要管我了，赶快先回宅邸吧！」

「昌浩，真的这么冷吗？」

昌浩在迷茫间老实的点点头，回应朱雀的确认。

跟天狗们的激战已经将昌浩的体力跟灵力消耗殆尽。累积许多疲劳的身体，被寒气夺走体温之后，变得更加沉重。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马上就躺平。

「如果小怪在的话，也许有点不同吧。」

说罢，昌浩转头凝视著在西北方耸立的山影。在灵峰爱宕的深处，天狗的故乡就在那里。

希望已经回去的飒峰能早点把小怪及勾阵放回来。

但昌浩可以预见小怪熊熊燃烧的怒火，对于这点，昌浩心情有点复杂。虽然是误会，但他仍碰触到天狗的逆鳞。在那时被天狗囚禁的小怪他们会遭受怎么样的对待，他不太想去想像。

忽然，昌浩被一股暖风包覆。

「哇！」

如果仔细看，红色、散发强光的头发微微晃动，围住额头的领巾也像跳动般摇曳。

火将的神气好温暖。

「这样的话怎样？」

「恩，好温暖喔……。同样是火将，就比红莲的神气还温柔呢！」

(某羊：糟了，红莲你输了……)

听了昌浩的话语，朱雀轻轻一笑。

「既然是最强的神气那一定是很激烈的啊！好了，天贵走吧！」

对朱雀的催促，天一微笑的点点头。

看到这样理所当然的亲近表现的两人，昌浩不可思议的涌起一股幸福感。

一边紧紧抓著朱雀的肩膀，昌浩深深的吐一口气。神气将寒风隔绝在外，再加上规则的震动，昌浩的眼皮越来越重。而疲劳在此时又参一脚。

爱宕乡里，身为人类的昌浩无法进入。回去了的飒峰能把疾风的状态详细说明的话，就能安心了吧───。

「………」

看著陷入梦乡而规律呼吸的昌浩，朱雀与天一相视苦笑。

虽然她成长了不少，但睡著时的表情就和婴儿时没什么两样。

这让他想起以前被晴明打败了的腾蛇，用不灵巧的手式，将老坐在他头上的婴孩抱下来得画面。

如果没在他们俩回来之前，把昌浩好好放到被窝中，十之八九会被骂吧！

似乎从朱雀的表情读到他的想法，天一用衣袖掩著嘴角笑著。

就在这时候。

「──────！」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往爱宕看去。

十分疲惫的昌浩，并没有因此醒过来。

神将们露出十分压抑的表情眺望山影。

「……怎么会…」

朱雀用僵硬的声音对脸色铁青的天一说。

「可是这种感觉，不会错的……」

是同袍们性命垂危的警告。

♦ ♦ ♦

幼小的雏鸟一次又一次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呼唤到在身前一动也不动的巨大身躯。

「……吹……伊…吹，伊……吹……！」

细小的声音夹带著哭音，不管他多么努力的呼唤，仍是毫无回应。巨大的身躯毫无动静。

手心向上摊平的独臂，被浓郁的紫斑完全覆盖。

比雏鸟巨大许多的手指与他的距离，只有短短一尺。

但无论雏鸟如何前进，都无法抓住那手指。

───不可以出来喔……

拖著身子最后终于到达的巨大天狗，使尽最后的力气打开乘有雏鸟手掌，往栏杆的后方、俘虏的方向倒下去。

───一定……那个啊……就算如此也……

到最后声音都嘶哑，听不太清楚话语。但他要说的话疾风明白。

他的外甥，现在不在场的守护者，绝对会回来找疾风。在他来之前，绝对不可以出来，不管是谁来，绝对不行。

一边哭著，雏鸟身体一震。

「……为……什么……」

呼吸多少混杂著喘息。已经忘却了的热与痛苦又再度袭卷雏鸟。

是外法。应该被阴阳师转移、取走的术又再度袭击疾风。

不对，不只疾风一个人。栖息在爱宕的天狗们全部，都染上的外法的证明、浓紫色的斑痕。

而施下这外法得并不是外法师。施术者是……

「为甚么……要这样……」

喀咚，一声声音传来。

雏鸟马上抬起头。

有谁降落了。雏鸟无意识的转身。

有一只把面具雏下的天狗从阶梯走下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一吹，他淡淡的呢喃。

「到了这边才不能动啊。真不愧是先代的右手呢。」

然后，他眯起眼，认出栏杆中小雏鸟的身影。

疾风不认的那家伙的样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虽然疾风并不认得他的面貌，但听到他的声音后，疾风不敢置信。

睁大的双眼溢出泪水。

「……飘舞……」

疾风震惊得看著应该是守护者的青年。而他左手拿著得剑映入疾风眼中。锐利的剑身被红污染上。

铁锈的臭气飘散在空中。雏鸟浑身一震。

查觉到疾风视线的飘舞，像是要展示剑般将剑横胸并开口道。

「啊啊……，一样是守护者啊。真可惜他不像一吹殿下能这样胡闹。」

啪唦，黏在剑上的东西被弹开。染上血污的剑，彷佛宣示著他们再没有关系了。

「………！」

难道……，雏鸟吞了口口水。

倒下的独臂天狗说过。在飒峰来之前，绝对不可以出去，

飘舞向连眨眼都没办法、全身僵硬的疾风伸出右手，但却被栏杆弹开了。

发出啪滋一声把飘舞的手弹开，并散落无数的火星。金属栏杆剧烈著震荡，显示附盖在上面的薄膜。

瞥一眼栏杆两端插著的武器，飘舞恼怒得咋舌。

「自作聪明的玩意……」

天狗对著栏杆内鄙视。在他是视线的终点，是一只蜷著动弹不得的身体，形成一团圆球的身影。

无力伸展纤细的女性手指，原本净白皮肤也染上了外法的证明。

就算受到可怕得咒力束缚，身体无法动弹，但仍可以操纵寄宿在武器中的神气吗？

本来他利用神器来强化结界要让他们无法逃离，结果现在却被反利用筑成天狗无法通过的障壁。这样就没办法对疾风出手了

「……疾风大人，从那里出来吧。」

雏鸟全身僵硬。而飘舞对著低头不看他的雏鸟再重覆一次。

「出来吧。……如果你还爱著父亲及乡里人民的话。」

「……」

反射性得抬头望向飘舞，没多想的就要听从他的话。但倒下的一吹身影掠过眼角，疾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出来吧。」

疾风用力的摇头，他被吩咐在不在这里的守护者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出去。

就算染上那剑的东西是属于那守护者的，也无法用这双眼确认。

我不想信，如果没有亲眼见到，怎么能轻易相信。

就算牺牲性命也会保护您，如此肯定说著的守护者，现在疾风才不肯相信他会轻易……

冷冷看著雏鸟的飘舞，甩甩剑上的血污，转身。

眨眨眼，疾风再度睁大双眼。在爱宕乡里十分厉害、少言的守护者，明明一言一行都看习惯的，但为何为甚么会有种违和感。

「啊，算了。反正最后是一样的。」

冷酷的声音，却带著些许的嘲讽。

此时，一直都没有动作的十二神将勾阵的手指，动了一下并缓缓的抬起头。

透过凌乱的黑发，耀著锐利光芒的双眼紧紧盯著背向岩屋离去的飘舞。

不自然的寂静堆积。

异样的高温及倦怠感袭来，勾阵撑不下去，松懈下来。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勾阵黑色的长发将苍白的脸色盖住。被头发遮住的脸颊与指间一样浮现浓紫色的斑痕。

这个能将天狗这样的魔怪推向死亡得外法，也无情的降临在身为神将的她身上，削弱她的生命力。

「………」

在努力抑制喘息声的她耳中，传来小小的呢喃。

「………是…」

勾阵在零乱的发丝间寻找幼鸟的身影，微微颤抖的疾风用无力的声音不断重复。

「……不是……」

在勾阵的影子旁缩成一团得小怪，耳朵抖动一下。幽黑的双瞳发现这点之后，及中注意力去倾听天狗次代的呢喃。

明明小小的身躯就之撑不住这样的消耗，但雏鸟却仍反覆呢喃。

歇息了一会儿，疾风再度说。

「……那个……不是飘舞……」

♢ ♢ ♢

还没到能飞行年纪的雏鸟，不断的重复张开、合起翅膀的动作。而在他身后看著的飒峰说话了。

「怎么了呢？疾风大人。」

回头，疾风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

「我在想啊，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飞呢？」

天上有许多的天狗在飞舞。

第一次离开乡里，被带到与大陆神仙住的地方相连的山谷，没也云也没有雾，到处都可以看见广阔的天空，让他心跳加速。

但是，因为他太过年幼，没办法自己飞行。

大家都那样开心的飞翔著，自己却没办法。这样让他非常不甘心。

「再等您长大一点，羽毛长齐了之后，要怎么飞都可以。」

听到飒峰的话语，疾风眼睛闪闪发亮。

「什么时候？」

面对疾风天真的询问，飒峰词穷了。很难精准说什么时候，这要看个体的成长。就算用飒峰自己的成长速度来看，也很难去评估疾风的状况。

「吶、什么时候？疾风什么时候可以飞？」

「那……那个……」

在语无伦次的飒峰更后方观察的青年天狗，此时第一次开口。

「等翅膀长齐了的时候。」

飒峰和疾风都张大眼向后方的青年看去。

被面具隐藏的飘舞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著次代，飒峰完全没办法想像，但是那绝对不会是冷淡的表情，他这么想著。

不太说话的天狗，用没有情感的声音说下去。

「疾风大人的翅膀，在这里两对，选您喜欢的吧。」

不太懂意思的疾风一脸困惑的歪著头。

另一边，理解到飘舞意思的飒峰用力的点头。

「你这家伙！我才是疾风大人的翅膀！」

雏鸟交互看著两名守护者。

「……翅膀？飒峰跟飘舞是疾风的翅膀？」

两人同时以点头回应疾风确认似的询问。然后飘舞用预料之外稳重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我们俩终身，都将尽力成为疾风大人的翅膀……」

♢ ♢ ♢

没错，天狗的翅膀有两只。

两个守护者是次代首领的两只翅膀。

「……………！」

消失在遥远彼端的同胞是应该是自己外的另一只翅膀。

比伤口疼痛更严重的是，因为失血所逐渐增加的寒意，飒峰全力挣扎著。

不能闭上眼睛，如果就这样被黑暗吞噬的话就糟了，要再次醒来会十分困难。

一边喘息著，一边紧紧抓住越趋稀薄的意识。

四周都是仕女们倒地浅又急的呼吸声，证明外法得深浓紫斑片布全身侵蚀他们的生命。

飒峰撑起全身像铅般重的身体，运起浑身的力量不稳的站起来。

「……疾……大……」

幼小的雏鸟到底在哪。身为次代总领单翼的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倒下。得快点达成使命，到疾风大人的身边。

但是，身体却难以发力。在这样下去，别说要完成守护者的使命，这样难看的事情还会被当成笑柄。

压著腹部的伤势，他可以感受到源源流出的温暖液体。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止住伤口的血。然后解开侵蚀侍女的外法。

用力压著腹部，飒峰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留下鲜红色的泪水。

「……飘……舞…」

为甚么，好像要吐血一般呻吟著，飒峰紧紧咬著嘴唇。

倒下的女子们。寂静过头的爱宕乡里。漫延的异样气氛是外法造成的在生死间徘徊的同胞们的苦闷。

从回来那刻，就没见到任何人，也没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能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拿凶器捅他的那个同胞。

外法真的降临在乡里的所有人吗？这样的话，能动的的人不就是那个加害者吗？

你这家伙是飘舞吗？真的是飘舞吗？

───就我看来，那个叫飘舞的天狗就是一切的主谋者。

白色怪物的话语突然在脑袋中苏醒。

「………呜…」

不可能，当时自己及伯父是这么断言。外来的人怎么会知道，如果万一全部的乡民都造反了，只有飘舞，绝对不会背叛总领一家。

深吸一口气，仔细注意的话，会发现四只从刚刚开始就有种奇妙的热度生成，跟失血不同的痛苦，席卷身体。

呜、呜，从喉咙深处发出像笛鸣般的声音。异样的热度包覆全身。

染血的指尖，染上了除殷红外的颜色。咚咚，心脏停了一拍。

不会吧、这是……

「……外……法……！」

飒峰浑身颤抖。外法作用的对象是对乡里的所有生物，就算晚回来的飒峰也逃不过。

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向母亲跟侍女一样动弹不得，怎么办才好？

狼狈的飒峰脑中，符现了人类少年的身影。唇颤抖著。

那个孩子，不遗余力的帮助天狗们。但自己却乱对他咆哮、加诸莫须有的罪行，是个践踏他纯洁无暇心灵的魔怪。

一边咬著唇一边坐起来的飒峰，脸颊淌下一行血流。

他知道这样其实很自私，明明怎么道歉都不够的，就算如此他还是想试试看，不管结果如何……

「……拜托了……让大家…」

让疾风大人，能从这么可怕的外法中脱离，拜托。

说了一定会解救，说了这句话的阴阳师真的打到外法师了。现在，现在他也不可能会相信魔怪，不可能会接受魔怪的请托了吧。

不论多么自私、多么不合情理。

除此之外，飒峰便束手无策了。

挤出残余的力量，天狗摇摇晃晃的勉强站了起来。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二章

谁在哭泣？

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个声音，我听过。

♦ ♦ ♦

张开眼睛的昌浩，惊讶的发现自己在毫无光亮的黑暗中。

「…………又来了吗？」

在光秃秃的地面成大字型躺著。

确实，已经将外法师打倒了、也治好了飒峰的伤势，还目送他回爱宕了啊。自己应该是跟朱雀和天一回来的路上才对，但在中途就没有记忆了。

应该是被搬回自己的床上了吧。

好吧！昌号从地上弹起。小心起见，还是探察一下周围吧！

把外法师打倒后，妖气也好、诅咒之力也好，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残渣什么的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样的话，这只是单纯的梦吗？

「但怎么觉得，这里应该是梦殿啊。」

跟普通的梦比起来，气氛还是其他的什么有些不一样。这很难用言语形容，孟店中有种微妙的真实感。

轻敲自己的手腕，有真实的感觉。

像往常般低喃的昌浩，感觉有声音掠过耳朵，吓一跳缩起肩膀。

「………是谁？」

纤细的啜泣声。因为这个声音，所以我才会醒著吗？

不，严格来说并不能算醒著。详细的说，是将昌号呼唤到梦殿才对。

头向后转，他凝视著远方的黑暗。

凝神站好，一边伸脚探路，一边缓缓往前走并竖耳倾听。

他想起这个纤细的啜泣声了，跟以前在梦殿见过的雏鸟的声音很像。

外法师已经被消灭了，跟那个术师相关的外法也应该解除了才对。

俯视自己的双手，昌浩闵著唇。对堕入外道的外法师施加的诅咒，他并不觉得失败了。虽然是有点挑战的意味。

途中虽然有被弹开，但最终还是将它降伏，并用朱雀的火焰给他最后一击。

虽然神将是不可以伤害人类，但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从吃下天狗的女子和伊吹的独臂开始，数百年间吞下了无数的怪物与他们同化的苦行者，也连外表都变化成异形了。在年轻的时候就得到总领天狗的得意右手、伊吹妖力的外法师，说不定拥有凌驾于朱雀的灵力。

总领天狗拥有能与十二神将腾蛇匹敌的力量。次代的疾风成长以后也会修得那样的力量。

疾风没被外法师吞噬真是太好了，如果那样的事发生了，外法师的力量就会连昌浩都束手无策吧。

用凶烈的妖力施下的外法虽然很可怕，但是若施术者消失的话，全部都会消散。

因此，爱宕总领家的雏鸟痛苦的原因，应该不存在了才对。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

「………恩─……？」

是什么呢？没有办法解释。

明明有整体性，但却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重新整理一下情报好了。小怪或勾阵回来的话，再请他们一起过来或许会比较好。但他们现在在昌浩看不见的地方。

正在思索的昌浩，认出在浮出黑暗得小小轮廓，停下了脚步。

小小的雏鸟在呻吟，然后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身影。

眨眨眼，昌浩惊讶道：「……勾阵？」

背向他坐著的勾阵。低著头，一动也不动。可以看见白色的尾巴在她身旁，尾巴以外的地方被勾阵的影子遮住。

「小怪……、…红莲？」

这是昌浩的梦。因为太担心两位未归来的神将，因此出现的影像。最强以及次强的神将。最强的十二神将能跟爱宕的总领打平。就算是次强的她实力也是不可小觑。虽然有想过两人若在爱宕胡闹就糟了，但两人应该不会让危害到自己的事情发生才对。

一动也不动的两个人与不断啜泣的雏鸟，不太可能是昌浩的不安映出的幻象。

昌浩的心跳不自然的跳动。

想再往前一步，但是却动不了。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挡他去路。

忽然，相似的情景在眼前复苏。

在黑暗之中，小怪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管怎么叫它，它都完全没有回应。

那是第一件在道反事件发生前的事情。(风音篇的事)

「小怪……、小怪、小怪、勾阵……红莲！」

一边敲著看不见的墙壁，昌浩大叫著。

雏鸟哭泣著，雏鸟哽咽的声音，微微的回响。

──……峰……！

这个瞬间，昌浩如落冰窖。

疾风与神将那遥远的另一头，比黑暗还晦暗的块状物膨胀起来，蠢蠢欲动。变成淡茶色的骷髅，摇摇晃晃得站起来。

昌浩的胸口环绕著颤栗的感觉。

「那是……」

明明就打倒了────。

♦ ♦ ♦

咻，他听到一声吸气的声音。

在耳朵旁边想起啪搭啪搭振翅的声音。

眼睛还闭著，他伸出手寻找。柔软的布料摩擦发出微弱的声响。

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往下滑。几搓头发黏在布满湿淋淋汗水的额头。

似乎已经习惯了四周环绕的黑夜的气息。

「……梦…」

对了，那个是梦。我知道的。敌人还在眼前的警张感却还残留在全身。与之相伴的疲劳感让四肢变得很沉重。

“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正这样想著的昌浩耳中突然刺入锐利的声音。

《外面！》

那是很少听到的老人的声音。他平常很少直接跟自己说话。

掀开外衣，踢开周围的东西，昌浩夺门而出。

安倍家的腹地有安倍晴明编织的结界保护。而晴明不在得现在，则由十二神将、天空更坚韧的神通力守护。

这个结界，没有安倍一族的允许，是不能通过的。

从天空用这么紧急的方式警告来看，是敌袭？

很快的，看到昌浩的样子，朱雀及天一在门前显现。

三人凝视著黑暗。一个身影穿过晴明及天空的结界垂直落下，既然是那个老将允许进来了话应该不是敌人。

一片片落下的黑色物体，提示著落下人的身分，昌浩吞了口口水。

「飒峰！?」

没有意识吗？落下的样子完全没有天狗著地时姿势。

「朱雀！」

比昌浩叫喊还迅速，朱雀蹬地而去。

朱雀轻轻扶起摔在地上的天狗，鲜血就像油漆一般，从天狗身上滴落。朱雀支撑的两只手马上就被染黑。

确认飒峰腹部的伤口的朱雀一脸惨白的看著。

「这到底、为甚么……」

飒峰一动也不动，是因为不顾身分的用尽全力飞到这里吗？

光脚跑过来的昌浩看到飒峰的惨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稍迟了点才到的天一两手捂著嘴，发出小小的悲鸣。

从伤口源源不绝流出的鲜血滴落在朱雀的脚边。下定决心的天一默默将两手放在到伤口上方。

「天……。」

反射性想出声的阻止，但朱雀把话语吞回去了。现在，是没办法阻止她的。

天一的神气升起，全身散发出纯白的光辉。被神气煽动金色的长发与衣服规律的飘动著，温柔的将天狗包覆起来。

昌浩瞠目结舌的看著。出血渐渐停止，从撕裂的衣服间可窥见伤口渐渐愈合了。但是，随著治疗的进行，天一的肌肤逐渐丧失血色，还有点发青。

天狗是魔怪。就算受到这样的伤势，因为是魔怪，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死。

昌浩脑袋闪过一件事。

神将的生命强度就跟神气的强度是一样的。

天狗的生命力很强。总领天狗的妖力都可以跟红莲打平了。

「天一！不能在下去了！」

强硬得把天一的手从飒峰身上拨开。虽然天一用还想说甚么的眼神看著昌浩，但什么都还没说，就这样倒下去了。

「天一！」

天一露出迷茫的笑容，对脸色发青贵在她身旁的昌浩说。

「……请……不用……担……心……至少……」

然后她抬起沉重的头对朱雀说。

「请……尽快……让他…到那边……休息…」

昌浩觉得，朱雀应该会就这样把飒峰丢著来扶天一。不过与预想相反，朱雀把天狗搬到走廊，让他横躺。

「昌浩」

被低声叫唤的昌浩，毫不犹豫就飞奔过去。

「应该要盖点什么，这样下去会很冷。」

慌张的跑回室内拿出自己的外衣帮飒峰盖上。

在这段时间内，朱雀已经洗去血污，回到蹲坐著的天一旁边，露出自己也受重伤的表情，轻柔的抱起她。

「对不起……」

听见从青紫唇角溢出的道歉，朱雀摇摇头。

「够了。」

因为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所以朱雀经常使用各种手段阻止她使用替身之术。但是若这样做，会扭曲她的真心的话，不管心里如何希望朱雀都会抑制自己。他并不想束缚天一，绝对不想。

回看昌浩，朱雀用平静惊人的语气说话。

「我稍微离开一下，在我回来之前，你好好想想之后要怎么做吧，昌浩。」

虽然语气十分压抑，但却透露出不可违背的气势。

昌浩静静的点点头，目送朱雀隐身。

为了要让天一好好休养，或许要回异界一趟。

吸一口气，昌浩目光回到飒峰身上。

没有戴面具的天狗，眼睛的颜色跟人类完全相反。但闭起眼时，却几乎跟人类一样。

脸颊上来留有几道血迹。

「飒峰……」

昌浩内心深处骚动著。不久前的梦境在脑中闪过。

哭泣著的疾风，不能动的小怪和勾阵。还有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外法师。然后现在，带著重伤出现的天狗少年。

未明的天空遥远的另一头。望著西边爱宕的方向，昌浩低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 ♦

灵峰爱宕的一角，飘舞静静将落在刚被激战席卷的山间，在他手上装备著淡污的球状物。

外法师的咒力、阴阳师的灵力、神将的神通力，在一片森林中漂亮得雕刻出来、全部清净、裸露的山脉，令人感觉良好。

不长没事的时候，森林中都有许多动物活动。不到这个地方来，大概是之前的激战真的太可怕了。

连一到夜晚就鸣叫的鴞声都听不见了。溢满奇妙的寂静。

天狗的脸裸露在外面。寒冷的夜风抚上额头。与爱宕天狗一族迥然不同的眼，耀著炯炯青光，扫视周围。

沉默前进的飘舞，脚尖碰到了甚么硬物。

仔细一看，发现这是那隔阴阳师准备得外法师的替身。在诅咒外法师时用来引出外法师的这个东西，心脏处被原主是飒峰的剑刺穿，开了两个洞。

将这个东西捡起，飘舞无表情的睥睨四周。

忽然，他危险地眯起眼，往比地表在低一点的地方移动。这个是被召唤出来的外法师，被阴阳师的术和神将的火焰消灭的地方。

逐步的往内走，终于在钵状低漥的中心停下脚步。将替身丢下。

窸窸窣窣，土下面有什么蠢动。

飘舞歪斜地勾起唇角，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脚底膨胀。

将拥有的丸状物品放著。那是一颗附著土污的骷髅头。

吃了天狗的女子而成为天狗的外法师，吃下了天狗的独臂而获得强烈妖力与生命力。他吃越多，力量越强。

人的寿命，长一点也不过五十年，就算寿命再长，也过不了百。

外法师渴望力量，然后的到永不殒落的生命。

被夺走女子及孩子点燃了的爱宕天狗的愤怒及憎恨，追缉曾经将被当作客人慎重招待的苦行者。而外法师疯狂的反击，也让天狗们出现大量的牺牲者。

最后，被夺去产及将近的妻子与腹中爱子的伊吹，用一只手臂最交换，将之取回。那个身躯，与被撕裂成千片的独臂，再度让天狗们的怒火延烧。

但是，外法师并没有死。

外法师想到的，是要变得更强、夺得更多的力量。

然后，放弃人类的身分的外道思考，让他变得十分可怕。

生物的话，就算在下等，也是有一定的生命力。许多的动物、虫子，甚至是妖怪，外法师吞下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外型随著吞下的东西变化，内在除了变强的欲望与执著，什么都不剩。

但是，就算吞噬再多的异形，也无法达到吞噬天狗那时，得到源源涌出妖力的兴奋感。

而且，不是普通的天狗就好，女子更不行。最好是那个总领天狗的随侍，拥有强大力量的天狗。

不知不觉，外法师变得只执著于天狗的血肉。

在飘舞的脚下，如同抱怨似的呢喃，外法师的想法涌上来。

──天狗

──总领的随侍

──拥有那样妖力的天狗

──但是，天狗们戒备十分森严

──没办法轻易的食用

──但是，好想要

──好想要天狗的肉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这样的话

──自己做就好了……

「──天狗产下的孩子，是天狗。」

呆茫低喃，飘舞将腰间的剑从鞘中拔出一半。剑刃滑到自己右手腕上。

剑刃刺穿右手，啪搭啪搭，鲜血滴落在骷髅上。

「如果这么想吃天狗的血肉，就让你吃得够吧！」

就像回应著带著骇人笑靥的飘舞的话语，骷髅周围的土隆起，变形成无数湿答答、细小的纤毛，骚动著将落下的鲜血饮尽。

青色的眼睛耀著异光。

「十二神将也给你吧！」

饮下的鲜血愈多，它愈变愈大，渐渐取回形体。而飘舞淡淡的对它述说著。

「总领也是，爱宕全部的天狗都是」

曾是苦行者的异形，骇人的蠕动著就像是欢喜的颤抖一般，不管过去吞噬的众多妖怪拥有多大的力量，都比不过当时的感动。

飘舞冷冷的看著，已经膨胀到超越人类大小的外道魔物。

这个，是他的父亲。

被这样的东西袭击，就算身为天狗，却也不过是跟人类差不多的纯真女孩。也会生出无比的恐惧与骇人的感觉。

「全部都给你吧，然后最后……」

飘舞的双眸耀著光辉。

人类想成为天狗，所以吃了天狗。但飘舞出生就为天狗。

他所追求的是，天狗以上的事物。

蠢蠢欲动的魔物改变形态，形成与天狗相向的外形。在脸上，有两个开孔，耀著炯炯青光的眼瞪是天狗。

飘舞轻笑著，默默得回瞪那道光。

♦ ♦ ♦

为甚么。为甚么

为甚么你要这样模仿？

回答我！

「……回答我，飘舞……」

他看到了对著空气伸出的手。

飒峰呆呆的看著自己抓空的手。

「……为何……」

慢慢将张开手握紧，飒峰的耳中传来担心的叫唤声。

「飒峰……」

只有视线投向声音的来处，飒峰认出跪在他身旁一脸担心的昌浩。

而昌浩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太好了。」

另一方，飒峰并未把握现状，有些混乱。

灯座的火焰晃动，这里是不知造访了几次的安倍宅邸的一间房间。

白天被飒峰吹坏的门板还未修好，只用一块布遮盖著。为了避免从缝隙间吹进来的夜风，用几张桌子撑著门板档著。

不能就这样把受伤的飒峰丢在寒空下，这么想著的昌浩，将他搬到房间里来。

在视野中，发现如墨汁般得漆黑，飒峰一转视线。

一只乌鸦看著他，伸出鸟嘴。

「……嵬…阁下……？」

异常的高体温，让飒峰的思考迟钝。就算是躺著的，呼吸仍有些许困难。

昌浩的表情十分严肃。

「异境里……，爱宕乡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听到昌浩的问题，飒峰一瞬间呆住，脑袋一片空白。

但，很快的各种场景在脑中迅速流窜，淹没了思绪。

「啊……疾风大人……唔」

弹跳起来的飒峰被腹部的剧痛贯穿，天狗的身体痛苦的弯曲。

「……唔」

飘舞造成的伤势，似乎有被阻止恶化，而这绝对不是单单只是天狗前任的生命力造成的。

一震，飒峰向后方的昌浩确认。

「……是…你们……？」

昌浩点点头，从怀中抽出一张护符。

「把这个贴在伤口上就行了，有这张止痛符，会稍微好过一点。」

看著昌浩好一会儿，飒峰才伸手收下护符。

啊啊，这就是人类的阴阳师吗？

闪过这个思绪的瞬间，眼中一热。一直紧绷著的神经，发出断裂的声音。

收下的护符吸收了几滴透明的眼泪，用墨书写的文字有点晕染开来。

「…………唔……！」

两手紧紧握住护符，飒峰垂头、全身颤抖著，全力压抑要溢出的泣音。

飘舞、飘舞、飘舞。为什么啊！我们不是一对翅膀吗？你身为爱宕次代首领的守护者，不是比谁都还真诚的发誓了吗？为甚么要让爱宕的人民受到这么残忍的对待？为甚么要犯下这样的重罪？

我不懂、我不懂！飓岚也好、伊吹也好，都打从心底得信赖飘舞。连飒峰不太认是的前代总领也是，将飘舞视为己出，慈祥的养育他长大啊！

到底有什么样得深仇大恨？你到底在想甚么？在思考甚么？为甚么做到这么绝？

然而，为甚么自己没发现呢？明明与飘舞同为守护者，相处的时间最久不是吗？

嵬看著不知所措的飒峰，爪子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移动到昌浩身旁。

忽然，空气动了一下，神气降临，朱雀的出现。

「朱雀。」

昌浩一脸想说甚么的样子向上看高大的神将，他的神情比昌浩想像中得更平静。

「太裳和天后在照顾她。……别露出那样子的表情，昌浩。」

粗鲁的摸摸昌浩的头，朱雀在天狗的身旁蹲下。

飒峰回了神，拭去了眼角的眼泪。现在不是沉浸在伤感的时候。

他双手的凝满血块，因为他是一边压著腹部的伤口，拼命飞过来的。

「昌浩……」

重新振作起来的飒峰，表情沉痛的呼唤昌浩。

「我做了很多错事，不管怎么道歉都不足够……。但是，希望你能不记前嫌…」

伤口传来一阵痛楚。像脉搏一般，一波一波上涌。之后，一阵一阵的热浪跟著传来。只是直立上身的坐著就十分难受。就算贴上了止痛符，也没有什么感觉到效果。

「……爱宕的……人民……被外法……」

喉咙的深处如针刺般灼痛，只是说话，就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

「外法？」

昌浩脸色大变。

忽然，一直沉默的嵬了解了甚么似的、十分惊讶的点点头，突然从地上飞跳起来，用鸟喙将飒峰身上的衣服撕下一小片。

「嵬 !?你在做什么！飒峰他受伤……」

『你看这个！』

看著乌鸦指示的地方，昌浩和朱雀倒吸一口气。

一个浓紫色斑痕，从愈合的伤口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狗露出令人心疼的笑容。

「………没办法在装下去了吗……」

「飒峰，爱宕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小怪和勾阵呢？」

抓住逼近的昌浩手腕。天狗说打从心底的请求。

「拜托……！请将他们从外法中救出、我的同胞们、爱宕的居民们…」

♢ ♢ ♢

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灯火的黑暗中，有谁总是挂著如新月般歪曲的笑容。

可怕的恶梦，在懂事以前就常常梦见。

每晚每晚，梦见的东西都十分可怕，但是当醒过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时。有谁的笑声会残留在耳畔。

但是，醒来不久后，就又消失在意识间。

就算如此，在醒著的时刻，就一直留有恐怖的感觉。

察觉到这点得老天狗，不知何时在床边添了一张小床，跟他睡在同一间房间里。

这样就不恐怖了吧！就算在深夜的黑暗中，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触的到。

就算真的真的非常的恐怖，这样的的安心感不知救了他几次。

在没有灯的深夜中，可以听到非常近而且非常温柔的呼吸声，他轻轻的呢喃。

──真的非常的谢谢您……疾风大人

在并床一起睡之后过了数天，不管梦到多么可怕的梦，到了早上身旁的老天狗都会在。这样习惯后，恐惧感也慢慢减轻了。

好几次、好几次开口，却都没办法说出心里的话。

只能在老天狗沉睡之后，才能说出口。

不会恐怖的，这样告诉自己后静静的闭上眼睛，终于陷入睡眠。

梦中，谁带著新月般歪曲的笑容。

然后，嘲笑般的低语。

──啊啊，那个在你身边的天狗很重要吗？啊啊，是这样子啊。原来如此啊……

平静醒来的清晨，躺在床上老天狗身体变的冰冷。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三章

昌浩眨眨眼，困惑的重复一次。

「外法……？爱宕的居民全部都被施了外法？」

飒峰突然面露扭曲，低声呻吟。紧压著腹部、全身冒冷汗。

随著大声的心跳声，高热与疼痛从腹部扩散到全身。没有面具遮盖的额头也冒出紫斑，从那里飘荡出异样的热气与外法的咒力。就像渐渐被热气围绕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

这时候，从旁伸出一只手，硬是将昌浩拉到身后。

一看，朱雀警诫的瞪视飒峰。

「朱雀？」

「飒峰，那个外法，该不会只要跟你有接触，全部都会被波及吧？」

「朱雀，你在…」

「你别多嘴，那外法的咒力，就像在寻找猎物一般蠢蠢欲动，飒峰，你的回答呢？」

说出的话语像掴了飒峰一巴掌，朱雀仍瞪著飒峰。

身体颤抖著的飒峰向上看，微微的摇头。

「……我不知道…。我亲眼看到侍女们被外法侵袭而倒下…。我自身也有感觉到在乡里漫延的外法咒力……但是…」

这个就像是流行疾病一般，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无条件的波及四周，这样的事情飒峰没有想过。

就像要将昌浩固定在身后一般，朱雀一边对飒峰说话，一边从体内释出微热得神气把外法得咒力压回去。

「如果你的话可信的话，这个正在侵蚀你、会夺走性命的可怕外法已经扩散到整个爱宕乡里了。就算是身为魔怪的天狗，也没办法承受，如果那个外法波及到是人类的昌浩该怎么办？你为甚么不多想想？」

飒峰睁大眼，唇颤抖著。

朱雀的语气并不粗鲁。但是内容戳中痛脚，天狗就像是被雷打到一样。

的确，神将说的话有道理。

对疾风施下的外法是针对疾风而来，不管他人怎么接近，都不会危害到别人。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并不是外法师的杰作。它作用的目标是所有居住在爱宕想里的所有天狗。要是接近被外法侵蚀的目标，的确有被传染的可能性。

「…对不起……我、思虑不周……」

紧紧抓住外挂的飒峰，因为太过用力，手指都泛白了。

这时，昌浩拨开抓著他的朱雀的手。

「没关系，只要再做一个替身承受诅咒，我去准备。」

「太天真了！」

反驳昌浩的朱雀声音僵硬。朱雀犹豫了一下，转身重新面对惊讶的昌浩。

「……在异境的腾蛇跟勾阵，有性命危险…」

昌浩屏息，仰望朱雀的表情，看起来不像说谎。昌浩呆住了。

脑带回荡著朱雀的话语，他感觉到心跳不自然的跳动。

「……小怪和勾阵……」

朱雀点头肯定，再转过去飒峰那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没办法想像。异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十二神将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加上飒峰说的话，恐怕…」

能威胁到拥有可怕力量的天狗性命的法术，也波及到两人身上了。

到此时都没有动作的昌浩，终于开口了。

「……但是，是十二神将中最强跟次强的斗将……」

在梦中的，背向她的勾阵与在阴影下白色尾巴───。

「就算如此，也不是不死之身。」

淡淡回答的朱雀，努力的装出平静的样子。原本他的个性是气焰鼎盛的。但是现在昌浩身旁得只有他一个人，一般来说这个角色不会是由他来担当的。

数次得深呼吸后，昌浩才从冲击中回复过来，开始思考。

昌浩脸色大变。

「那，到异境去就他们……！」

「不行」

「为甚么！? 难道朱雀就你不想就小怪他们吗！」

「因为腾蛇把你托付给我了。」

郁暗的金色瞳孔耀著严厉得光辉。

「听好了昌浩，你已经完成了对天狗的约定，你打倒了外法师，也救了总领家的次代。就这样了，不要做跟魔怪约定这种蠢事了！」

「但是、」

「昌浩！」

比想像中还激烈的语气，把昌浩的气势压过去了。朱雀厉声质问。

「为甚么腾蛇跟勾阵不得不去异境呢？造成这样的始作俑者是谁？」

昌浩缩起肩膀。

那是因为昌浩没有深思熟虑就与天狗约定。

「………」

僵硬的脸，恢复些血色。被托付的神将告诫无话可说的昌浩。

「要凭著真性行行动，也该在能力可及的地方。有时候也该冷酷的拋弃一些东西才行。」

稍稍停下来做区隔，朱雀眼神哀痛。

「……为了你好，腾蛇也会这样说吧。」

而且一定这个想法会是真的。

昌浩什么都忘了四的看著朱雀。喉咙如火烧般乾渴，嘴唇没办法顺利的动。

「……小怪他们会……怎么样…？」

朱雀摇摇头。

「他们跟我的基本神力就不一样，斗将的生命力异乎常理。只能赌上这个了。」

「怎么说……」

「在生命近头彷徨时，斗将平常压抑住的神力会全部解放，如果最强的两个神通力爆发的话，在异境施放外法得术师应该也会跟著异境被毁灭。」

昌浩深吸一口气。

跟著异境一起，怎么说…

「……这样的话，爱宕乡里的天狗们会……」

朱雀没有回答。

比反射性想回应的昌浩还快，飒峰悲恸的叫道。

「拜托！救救爱宕的居民吧…！除此之外我没办法了，只能依靠阴阳师得术法了！」

朱雀眼神坚决。

「不行，难道你要昌浩赌上性命吗！把我的同袍抓走、一次又一次践踏这个地方的是你们天狗不是吗！还身为外道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反对！」

朱雀怒吼的魄力，让昌浩无从插手。

在床上跪著的飒峰就这样承受著，然后深吸一口气。

「………唔……」

诚恳的飒峰的眼，眼泪盈眶。

「…的确……我们是外道……」

奇迹般的，在爱宕山间被朱雀和红莲逼退的飘舞口中也说出同样的话。

但是，言语中注入的想法、意义完全不一样。

「正是因为是外道……并没比有领导权的总领家与乡里居民的安稳更重要得事情了…」

朱雀没办法在对全心全意低头请求的飒峰说更重的话了。

「飒峰…」

叹息般低喃的昌浩耳中，再度响起被外法侵蚀的天狗悲恸的请求。

「再次、拜托你……！拜托、请救救乡里的人民、救救疾风大人吧……！」

竖起眉毛正要怒吼的朱雀，腰带被昌浩抓住了。

「……抱歉。」

仰望著回的朱雀，昌浩露出小孩子被骂的表情。

「……我、答应过了。」

要救疾风。

「之后……一定会被小怪和勾阵骂……」

一定，如果现在对天狗见死不救，到现在自己一帮人的努力到底算甚么。应该会承受他们两个到现在为止最严厉的纠正吧。不是一般的生气。他与过去最高的怒火碰撞过，所以并不难想像。

「……所以…我想就大家…。能救的话，我想救。」

结结巴巴的说著，但昌浩一步都没有退后。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成为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的阴阳师。这是昌浩订定了理想，前进的目标。

朱雀严厉的凝视著昌浩，但不久就放弃似的长叹。

「……昌浩，听我一句话。」

神将对略高于自己腰际的昌浩说。

「腾蛇一直以来都没对你发火，只是斥责而已。发火跟斥责是不一样的，你分得清楚吗？」

「……是。」

垂头丧气点头的昌浩在飒峰面前下蹲。

「飒峰、抬起头。」

看著抬头的天狗，昌浩说。

「我梦见了，疾风在哭泣，小怪他们也在──在远方还看到外法师。我以为打倒了，但却没有。留有漏网之鱼，对不起。」

飒峰对低头的昌浩遥遥头。

「不是的，这次不是外法师。是……飘舞。」

昌浩和朱雀张大眼睛。

飘舞。那个天狗，为甚么？

朱雀单膝跪下。飒峰腹部的伤，是利刃造成的。

「让你受伤的人是飘舞？」

飒峰一震，无语的点点头。

「那外法也是？」

飒峰对著个问题摇摇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飘舞做的，我不清楚。」

昌浩和朱雀互看一眼。

本来是以为没将外法师收拾乾净，而受伤的外法师盛怒下对爱宕居民施加外法。但是事情发展遥遥超乎他想像。

飘舞曾说过，为了要救疾风不惜夺取阴阳师昌浩的力量。那么为疾风著想的飘舞，为甚么要杀害同为守护者的飒峰。

「那……飘舞的目的是十二神将的神力？」

为了要得到凌驾于天狗之上的力量的恶行。

但飒峰否定昌浩的猜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飘舞到底在想甚么，为甚么要做这种恶行，应该有意想不到的理由。我所认识的飘舞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朱雀和昌浩面面相觑。

他们俩人都跟飘舞对打过。但跟战斗以外的飘舞，几乎完全没有接触。但是，飒峰所熟知的飘舞，跟他们两人所知道的飘舞，似乎有很大大差距，这点是可以确认的。

「…飘舞，为甚么…要这样做……唔。」

轻轻呻吟一声，飒峰摇摇晃晃的。昌浩认真的思考，要不要帮连支撑上身都很痛苦的飒峰一把。

爱宕乡里，没有招待就无法进入。这是总领天狗定下的规则。

总领天狗飓岚现在到底如何呢？如果爱宕的所有居民都被外法侵蚀，那飓岚是否也在生死线徘徊呢？

没有飓岚的招待，昌浩是近不了爱宕乡里的。如果强势进入，就会像先前一样体力、灵力全部都被夺走，动弹不得。

这样的话，就得在不进入爱宕的情况下，将在里面的外法净化才行。

如果昌浩坚信自己的梦的话，外法师的确还活著。但这次打倒外法师的话，能将施下的外法一并消除吗？但如果施下外法的是拥有比外法师还强的妖力的飘舞，那外法的咒力会到怎样的程度呢？无法判断。

反正，实际上还有许多未知的状况，不管怎样考虑，都不会有结果的。

看到露出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表情的昌浩，朱雀射了一箭。

「昌浩，别做没深思的蠢事。」

「没深思的蠢事…是怎样啊！」

「像”因为甚么都还不知道，总之，先去一趟异境再说”之类的。」

「………………………………」

昌浩目光不自然的游移，朱雀看在眼里。

「看吧。」

朱雀还想要再追击，不过飒峰压著腹部，呻吟声逐渐变大声。

「……呃……唔……」

看著全身肌肤透著毫无生气的惨白、忍受痛苦的飒峰，昌浩不知如何是好的四下张望。

要顾及爱宕的天狗们，又要考虑小怪们的是情，但又不能丢著眼前的飒峰不管。

虽然大部分的伤势都由天一接收过去，但伤并没有完全复原。就算用了止痛符，有无法消去剧烈的疼痛，是因为外法的咒力源源不绝注入关系吗？

怎么办才好，有没有有效的方法？如果是因为这没办法逃离的咒力让伤口无法愈合，那不久后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殒命。万一，伤口愈合了，但外法确实的将性命夺走。不管怎样都是死路一条。

「如果是外法……的话。」

仔细思量后的昌浩，拿出未使用的纸张，开始用小刀裁切。不久一个人偶就完成了。

昌浩不会写天狗的文字。

「飒峰，能写上名字跟出生年吗？」

昌浩询问忍受不住终将身体弯成ㄑ的天狗，而飒峰冷汗淋漓得脸微微点头。

拿著递过来的笔，在放在床上的替身上写下颤抖的文字。这是怎样的东西飒峰很清楚，因此并没有犹豫。

这个替身能将外法转移，曾一度救了疾风。如果能先将外法转移，是天狗的飒峰那惊人的回复力，伤口应该马上就会痊愈。

对人偶吹三次气之后，这个人偶就会是飒峰的替身了。

谁都如此相信著。

但，应该完成的替身却突然著火。同时飒峰也发出痉挛的呻吟，在地上打滚。

「哈……呼………！」

此时，朱雀压住挣扎的飒峰。可不能小看天狗的臂力。不能保证他不会在痛苦中无意识的危害昌浩。

被勒住的飒峰，发出痛苦的叫声，昌浩脸色发青。

「替身、没有效果……」

有步骤不对吗？还是，飒峰在意识蒙矓中有写错？如果是这样的话，昌浩就不知到了。

再一次重新开始，让飒峰写上名字，吹三口气。

但，果然还是一样。转移飒峰的替身瞬间燃成灰烬。然后反弹回去的外法，威力还增强，带给飒峰更强的痛苦。

为甚么会这样呢？思量原因的昌浩，突然想起。

阴阳师的术式，取决于阴阳师的力量。昌浩的术势，外法师也好、飘舞也好两方都知晓。

这次施下的外法超越上次的，而且还不能转移到替身上。看来是为了防范替身之术，所以施加了封印他得术法。

总之，人偶是救不了飒峰的。

这样的话，该怎么办？爱宕的想里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到达的。需要天狗带路。而在昌浩身边的天狗就只有飒峰一人。其他都因为被外法侵蚀，在生死边缘徘徊。

要试试看把外法反弹回去吗？但对方应该有相应得术来防范。对方也会知道这边会把术式弹回去吧。或许对方正等待那个瞬间，想要做什么也不一定。

随便出手的话，不只飒峰，连昌浩都会陷入危险。

『……安倍昌浩啊！』

一直沉默著的道反的守护妖，缓缓的开口。

拼命思考的昌浩，头也不回随便的回应。

「恩、做啥？」

飒峰全身包覆著异样的高热，紫斑也从颈边渐渐扩散开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得快一些。但是，该怎么做好呢？

看著一筹莫展、陷入焦躁的昌浩，嵬再度开口。

『喂！安倍昌浩！』

「所以啊，做啥！」

昌浩有些恼火的吼回去，而乌鸦打开一面翅膀指著天狗。

『这个是外法吧？』

「看也知道吧！」

『只要消去施加在这只天狗上的诅咒就好了吗？』

「就是这样，但是我现在不知道该做……」

嵬飞向正在说话的昌浩肩上，脚爪抓著衣服，翅膀发出啪唦啪唦的拍动。似乎想站在那里。

「嵬？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吧……」

『你啊，要是什么都做不来，那就请求帮忙不就好了？』

「请求帮忙？要跟谁请求？」

人在森林的天空？难道是，在遥远另一边、人在伊势的祖父求援？

嵬一个劲地拉著昌浩走，支撑不住的昌浩，被乌鸦拉到纸门旁。

『外法的诅咒力甚么的，都是污秽的东西。人类的力量敌不过的话，就跟神借力量吧。你不是常常这样跟神请求帮忙的？』

已经到走廊的嵬就这样拉著昌浩，让他望向北方群峰。

在栏杆旁停下来，嵬指著黑暗中的一个山峰。

『这种程度的东西，对坐镇在那座山峰的神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刚想到嵬指的神是谁的昌浩，跟刚才意味不同，但面色惨白。

无意识的退后，昌浩猛摇头。

「不，我想那样不行吧！不行啦！我不想这样做！」

嵬怒视著如此不知所措的昌浩。

『怎么这样！安倍昌浩啊！你怎么能在痛苦中拼命向你求助的东西面前说这样的话！怎么可以这么无情！这样无情的阴阳师所使用的术法怎么能拯救爱宕的天狗！』

昌浩仍然摇摇头，不管怎么说，都会让对方受到委屈。

本来是有要参拜那位神并报告回京城的事情。但在这样做之前，就先有求于人，这样子绝对会触碰到对方的逆鳞啊。

虽然小怪最近有过去一趟道歉，但这并不算真正的报告啊。本来昌浩就该亲自去报告才对，不管怎么说，不可能在第一次参拜就提这种事。

而且，昌浩想起一件事情，更坚定的的摇摇头。

「不行，就算是跟神拜托，飒峰是天狗，是实实在在的妖怪。为了要帮助妖怪而藉助高淤神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完全没听过！不行啦！」

就算再怎么低头拜托，以神的矜持，也不会就魔怪天狗。更何况也没办将飒峰带到神的面前，到底，魔怪还是不会被允许进入神域地贵船本宫，因为会污染圣域。

然后嵬傲气十足的说。

『的确，身分高贵的神坐镇的灵峰，那样的妖怪是无法进入的。』

「对、对。」

昌浩放下心来，但不敢置信的话语就这样飞入耳中。

『这样的话，就请神出驾不就好了？』

守护平安京北方的是灵峰贵船。而里面是在日本神社排行五名内的贵船神社，宫奉的神名字是高靇神。

原形是银白龙的贵船祭神，有时会以人形出现。降临在贵船本宫船形岩上的身影，冰冷而华丽。仅仅静默的站著是放出的神气，就会令人感到恐惧而冻结。如琉璃般轻透的拴眼，却让人犹如碰到冰块般全神寒起来。

因为昌浩很得那位神的关照，被救过好几次，也有请求帮忙过几次。但是神有没有回应，就要看当时的心情了。

昌浩无语的凝视著乌鸦。他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乌鸦，嵬是出云国，道反圣域里，阻挡黄泉与人界的道反大神的守护妖。

对，它并不是普通的乌鸦。不是只会唠唠叨叨的乌鸦，这只乌鸦，的确不只有这样子。

昌浩向挺著胸的乌鸦伸出手，牢牢的抓住黑色的身体。

『唔？』

「嵬…你是开玩笑的吧？除了玩笑没有别的意思吧？拜托，现在不是说这种玩笑话的情况啊！」

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但嵬拧了昌浩的手然后逃开，高傲的说。

『甚么玩笑话啊！那边，那个森林是安倍家中灵气最强的地方，也没有污秽。在那里迎接神吧！』

「就说不是那个问题啊！」

『那是什么问题啊！只要请求神降临不就好了吗？你如果说力量不足的话，跟神将们借就好了！他们好歹也是神的末席。虽然跟神是天与地的差别，但有左比没有好！』

是说，前些日子到贵船拜访的红莲相当夸张的顶撞了高靇神，让同袍们都寒了一下。

昌浩跟嵬都不晓得这件事，如果知道的话，守护妖也许会打消这个念头也说不定。

『用水将污秽流走，现在就用尽全力去呼唤神，直到对方有回应为止。』

嵬是非常认真的说。

昌浩觉得头晕目眩，反射性的退了一步，他不太晓得该怎么样回应的样的提案。

为了去除天狗身上的外法而拜托神的这已经走道岔陆去了吧，不仅是未经思量，实在太惊人了。实在是胆大包天，不是单纯得不怕死而已。

不愧是道反大神的守护妖，服侍天津神的嵬，它的思考远远超出昌浩可以理解的部分。

「对方可是国内排名五名内的天津神啊！如果不小心碰触到逆鳞，被做祟怎么办！」

听到昌浩的话语，嵬一扭头。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那位神可是我们道反大神的姊姊，跟我们神比起来，只会更好不会更坏，绝对有宽大的慈悲心。』

嵬自信满满的望著北方如此断言。而昌浩脑中浮现一个想法，眼神惊恐得四下游移。

不会吧……

「嵬……你见过高淤神吗？」

乌鸦露出惊讶的表情开口。

『什么？安倍昌浩，你真的很失礼欸！』

「啊……是吗，对不起。」

怎么会问这种笨问题，它当然会知道那位神明的为人。等等，不对，对方可是神明，用为人感觉怪怪的。

『我啊，在这次天狗骚动之前，从来没有离开公主这么久的时间。怎么可能背著公主去参见神明。』

「………唔…」

这次真得头晕了。很想这样撞死在门板旁的昌浩就这样压著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努力的把想说的话押回心底的昌浩，嵬清晰的声音继续说。

『不管如何，这样下去也没办法。我也很担心伊吹阁下的安全。应该要试过所有手上有的方法才对吧，不是吗？安倍昌浩。』

昌浩恨恨的瞪著嵬，明明就只是只小小的乌鸦，却戳中了昌浩的痛脚。

嵬说得有道理。

已经约定好要救疾风了，还有决定要帮助爱宕所有的天狗了。

因此，为了达成目地，尝试过所有手上有的方法就是昌浩的义务了。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四章

他开新月般的口，嘲笑着。

先代总领疾风过世之后，扶养者的飘舞，搬入了当代总领飓岚的住处、总领的宅邸。

(※注：先代总领叫はやて(hayate)汉字写作疾风，而次代小雏鸟叫はやち(hayachi)汉字也写疾风)

虽然之前住的地方与总领宅邸是在同一块建地上，但疾风住的地方是很小的地方，也没几个房间。身边也只有照顾的下人及年老的侍女出入以外，几乎没有访客。飘舞与乡里其他人交流的机会很少，也因此对人来人往的总领宅邸生活感到相当困惑。

疾风对飘舞的关心，不是言语、也不是责备、也没有开导他，只是静静的陪在他身边。

虽然无父无母的境遇，在他心中留下尖锐的刺，但他不晓得体会到真正的孤独，音为养育他的人，总是给他满满的温情。

年轻的时候疾风，在历代总领中拥有的妖力也是属一属二的强悍，就算年老，那妖力仍是凌驾于现任总领。

但是飘舞一次都没见过那样激烈的妖力，疾风总是挂着好好老爷爷的笑容。

最后那一晚，疾风安慰似的抚摸着飘舞的头。这肯定是最后的温情了。

先代并不喜欢华丽，因此葬礼就静静的进行。

疾风像睡着般躺着，而帮他净身、更衣的则是飘舞。这样无理的要求，飓岚答应了。

但是飘舞并不太记得当时的状况了。

当发觉时，脏里已经结束了。只剩他孤独的一个人，没有人任何人在身边，恐怕都已经离开了吧。

伊吹发现落单的飘舞，在黄昏的时候到他身旁，坚决的告诉他，他做得很好，但到底是怎么样帮疾风净身、换上死者的装束，飘舞真得一点都不记得了。

真的非常的伤心、非常的寂寞。

就好像心中被挖去了一大块似的。

在终于学会了在总领宅邸各式各样的杂事，习惯这样忙碌的日子时，他再次见到自从上次葬礼之后就没见到了的隐居的独臂天狗。

飘舞在疾风还在世的时候，飘舞一直受到他的剑术的指导，看到飘舞一天天进步，疾风也笑容满面。

──最近，让你给伊吹指导一下吧！他比老朽更厉害喔！

在飘舞不知道的时候，两老似乎有详谈过。

偶尔造访先代住宅的独臂天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被他巨大的身躯吓到，但豪爽的个性让恐惧很快的就消散了。

虽然那巨大的独臂总是胡乱地摸他的头，但飘舞并不讨厌。

扫完庭院的飘舞，喘了一口气。伊吹递上了练习用的木剑。

「因为是先代大人拜托的啊！飘舞啊，你想要变强吗？」

飘舞毫不犹豫的点头。

「哦，为什么呢？」

在面具深处，双眼耀着光辉。

飘舞无畏的回答。

「为了侍奉总领大人。」

该如何才能报??先代给与的恩德，这是飘舞考虑许久所得出的答案。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疾风大人也没有放弃我……。因此，要报疾风大人的恩德，就是侍奉飓岚大人不知何时诞下的子嗣，侍奉次代总领。所以，我要变强。 」

听到还留着稚气的飘舞说出的话语，伊吹了解了。飘舞已经知道自己的出身了。

从哪听到的呢？先代是绝对不会说的。这样的话，应该是听在总领宅邸里进出的人说的吧。

原来如此的点点头，伊吹摸摸飘舞的头。

知道这件事，会让飘舞的心受到诅咒般的痛苦吧。但是飘舞没让任何人发现，把伤痛压到心底??，自己一个人跨越了。

「伊吹大人，拜托……」

举起一只手制止飘舞，伊吹笑得很开心。

「我们是同等的啊，都是侍奉总领大人。所以不用叫大人，不用！」

「……唔、但是……」

伊吹是比飘舞活得更久的天狗。被称为先代的左右手，听说也是当代总领飓岚的守护者。怎么能与这么伟大的天狗同等说话……

伊吹看着踌躇地飘舞。想着那就这样好了，然后添上一句话。

「好好的锻炼啊，要是你的剑术让总领大人认同的话，就不可以叫我大人了喔，这样好吧，飘舞！」

而后，飘舞勤练剑术，也参加了不少手护乡里的战役，成就也越来越高。

不管谁，都认同了飘舞的剑术，在逐渐融入年轻一代的天狗时，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年幼天狗来拜师。

打听之下，才发现那是独臂天狗的外甥。

这样的话就去跟伊吹学就好了，飘舞这样打发他，但是年幼的天狗丝毫不让步。

「我想要跟爱宕第一的剑士学习剑术！伯父说，飘舞是爱宕第一的啊！」

实际上，他只是拿伯父的名义出来而已，并不是伯父说的。他是透过在总领屋宅做事的母亲问总领大人的。

总领飓风是这样回答的。爱宕第一的剑士，现在的话应该是年轻的天狗飘舞吧。

所以应该是飘舞没错！对飨要受飘舞指导、越说越起劲的天狗，飘舞有点生气的说。

「我才不敢当爱宕的第一。剑士的话你亲属不就有……你去请伊吹阁下教你！」

后来，从气愤的外甥口中听到这件事的伊吹，开心地笑说。

「是吗、是吗，飘舞这样说啊！」

年幼的飒峰，高举紧握的双拳这么宣示。

「我绝对不会放弃，一定会让飘舞教我的！」

半年后，他看见从屈服的飘舞那回来，十分开心的飒峰身影───。

───好可怜喔。这样如此的幸福。这样如此的开心。啊啊，真可怜。有一天，会全部消失呦………

帮自己施下暗视??术的昌浩，脸上挂着由史以来最认真的表情，紧盯着手上的书本。

平常不需要进入的森林里，没有猫头鹰的声音，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天空隐形起来了。但感觉不到附近有气息。是到哪里避讳了，或是先暂时回了异界一趟呢？

在森林得更深处，有一个非常深的洞。

为了不接近那个洞穴而离开了一段距离，在森林中段稍旷的地方。天空平常就坐在这个岩石地，注入念力拔除不祥，天空是这样说的，应该不会错。

朱雀静静的看着露出拼死去做、觉悟神情的昌浩，而在他面前，筋疲力尽地飒峰躺在横放在地上的木头上。

在腹部贴上数枚止痛符，疼痛终于稍缓。就算如此，也没有完全消除，飒峰还是咬着牙忍耐。

就算是朱雀，看到如此情境，还是露出的担心的神情，而年轻的天狗如此回应。

这种还是小意思啦！疾风大人都可以一直忍耐了，身为守护者的我才不会输给这种程度地外法……！

天狗还是有天狗的矜持。而飒峰，勉强才能坚持自己被任命的任务到现在。

这种想法朱雀了解。不管是神将还是魔怪，对自己是奉的主人的关心是一样的。

昌浩一脸沉重，纸条绑到刚砍下来的红淡比枝上，然后放在岩石上。这都是庭院中种植的植物，在前往森林的路途上，选取合适的树木。

(注：红淡比：原文是榊(さかき、sakaki)，是指一种叫红淡比的树木，与日本扁伯、日本柳杉并称为神树，资料：wiki)

原来安倍家到处都种满红淡比，是为了进行这种神圣地仪式。情急下，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现在还有种怎么可能的感觉。

帮阴阳寮的仪式准备工具，是直丁的昌浩的工作之一。准备也只是将会用到的东西全部写出来而已。最重要地是要在当日准备好这些工具，并没仔细思考过这些工具是怎么样搜集来的。

要到山里面去找，是非常辛苦的，所以种植在庭院里的确是十分方便。这种轻松感让昌浩留下深刻的印象。

红淡比是神木，可以依靠他来迎神。在四方的角落也立上之后，就要净化、除秽这个场地。

「衷心感谢……」

咏唱完不短的祝词后，昌浩拍了一次手收尾，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都到这里了，不下定决心不行。用不够真诚的心咏唱招神的秘言，神是不会来的。要让全身、全灵魂充满言灵之力。执行仪式的任何时候，都得保持着认真的心才行。

虽然得下定决心，但就算到这个时候，昌浩仍是很想逃避。

恩，真的很可怕、真的很不想做。如果没有人在的话，搞不好现在真的会哭出来。说笑归说笑，到目前为止从没有过这种想法。至今，跟许多妖怪战斗过，也被神将们、主要是红莲，用恐怖的怒吼恐吓过。那也很可怕、真的非常可怕，但那或许还不够可怕也说不定。

「………」

双手合十，昌浩站在净化地中一动也不动。

停在飒峰也在的木头上，嵬歪着头。

『你这家伙、在犹豫什么！ 』

瞄了嵬一眼，朱雀看向远方。他从前几天去贵船的天一那边，听说了高靇神与腾蛇两人杀气腾腾的互动。尽管没发生这件事，昌浩也许久没有去贵船拜访了。就算是去参拜也要做必死地觉悟吧！

风吹起来了。十二神将天空守护的结界，稍稍改变了性质。就像除了邪恶之物都都欢迎一样。

昌浩终于下定决心。

「───恭请奉迎」(注咒语1)

一边调整呼吸，昌浩一边寻找的独特的节奏。虽然很久以前祖父教过请神的咒语，但跟实际咏唱还是有很大的差别。

首先，准备有张有结界的清境之地，然后，在神来访之前，要保时清境。

「………高靇神，请您降临于此……」

一边集中精神，一边重覆密言三次。

咏唱完之后，沉重的极静沉积。一面忍受这样的极静，而耳朵也开始耳鸣。

连风也停止的寂静中，剧烈的神气如涌泉般降临。

昌浩下意识的两手交叉掩住眼睛。还没进入森林，就带来狂风，扇得树木都发出如悲鸣般的声音。

呼呼的风不久后就唐突得停了下来，清冽的神气飘荡在四周。

昌浩很快的张开眼，然后垂下手。

变为人身的贵船祭神，用脚尖踮在红淡比枝上。交叠着手的身影，比在贵船看到的时候还透明，全身的色彩都淡化了。

一会儿的时间，高靇神傲然地俯视昌浩。从上而下的视线无比炽烈，而承受视线的昌浩背上的冷汗像瀑布般流下。

他在心中大叫。

在这种状态下，要对神说”拜托请您帮魔怪净化诅咒”这种话，昌浩说不出来，就算死了也绝对说不出来───。

「───阴阳师」

冷若冰霜的声音，让昌浩好像听到全身血液倒流的声响。

贵船的祭神对全身僵硬而无法反映的昌浩淡淡的说。

「因为是照着正常手续的邀请，我才会回应的。───有什么事？」

感觉到啪搭啪搭汗水从额头流下来，大概自己的寿命会短少几年也说不定。

完全被压制、萎缩而无法提出要求的昌浩，有点受挫的乌鸦，啪沙啪沙的从他背后冒出。

『天津神的高靇神啊！ 』

高淤的视线投向乌鸦。嵬降落在昌浩的肩膀上，收起翅膀、低下头。

『初次见面。在下来遥远的西国出云，为侍奉道反大神的守护妖。能见到我们主人的姊姊，让在下十分的愉悦。 』

贵船的祭神，眼睛迷成细细一线。

「哦…。道反的守护妖啊，名字是？」

『是道反的巫女次与在下”嵬”这个名字。 』

在昌浩与嵬的后方待命的十二神将中，并没有见惯了的那个异形。高靇神高傲的问。

「有什么是？」

代替仍僵硬不动的昌浩，嵬恭敬的叙述。

『在那里的是，是奉国津神的爱宕天狗之一。它被施加了外法的污秽，恳请能借用神力趋除此邪。恳请允许……！ 』

低下头的嵬，一瞬间用爪子用力抓下去。突然回神的昌浩，慌张模仿乌鸦。

在这样磕头跪拜的时候，终于能挤出一句话。

「高淤之神，拜托请助一臂之力……！」

贵船的祭神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好不容一开口的昌浩。

「……你想说的话就这些吗？」

昌浩拼命的思考这艰难的问题。

「……啊、啊啊！我从伊势平安的回来了！」

片刻，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昌浩十分狼狈。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有其他事情了，应该还要再为迟到参拜道歉吗……

另一方，贵船的祭神眼睛微微张大，忍俊不住得微笑。优雅的拨开几根落下的发丝，她眯起眼。

「……还是没变，你真得很有趣。」

「……啊？」

昌浩惶恐得抬起头，贵船祭神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应该是在笑没错。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难道自己还是没有成长吗？

高靇神抬起右手做出轻抚的动作。充满神气的风包覆天狗，然后迅速消逝。

一瞬间被清冷灵气包覆的飒峰，没有多想就闭上眼。冷气瞬间倾泄而出。同时，因痛苦而短、浅的呼吸，也顺畅许多。才刚站起来的飒峰，一阵晕眩上涌，跪了下来。失血及长时间痛苦所消耗的体力，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回复的。

轻松深吸一口气的飒峰，朱雀沉默的扶他站起。飒峰像帮助他的神将小小的道谢，然后仰望贵船的祭神。

天狗的守护神是国津神、猿田彦大神。从来都与天津神没什么关系，该说什么才好呢？

代替在寻找话语的天狗，朱雀开口。

「让我代替受恩赐不太懂礼仪的天狗，衷心的感谢您。」

高淤浮现了有些恶质的笑靥。

「最近的神将还满有礼貌的嘛。以前不是都是挺粗鲁的吗？怎么了吗？」

朱雀镇定的回答。

「那时候回应的行为及话语比较好了解。」

『心胸宽阔又深情的神啊。这些欠缺礼仪的无理之人，看在在下这守护妖的份上，宽恕他们吧。 』

高淤淡淡的微笑，琉璃的双眼耀着光。

「恩，很好啊！这样国津神就欠我一次了！」

俯视跪在地上的昌浩，贵船的祭神严肃的说。

「如果想要借我的力量的话，呼唤我就好了。」

「欸……？」

「声音传到的话，我会听的。」

就这样神轻飘飘的浮起来，人形一瞬间便成龙身，散发着常人无法看见的光辉，朝北方飞去。

茫然目送的昌浩，到完全看不到龙身之后低声呢喃。

「………送神的秘语还没有咏唱…这样好吗……？」

(某羊：好啊！非常好！你别唱了！你唱一句我就要查半小时欸……)

虽然感觉不太好，但是神自发性得回去了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如此，还是形式上的咏唱玩了送神的秘语，拍手一下。这样才结束了请神的仪式。

总算结束一件事的昌浩，打从心底的感觉疲惫。比起体力、比起其他事，这种紧张与劳心感一点都不平常。总算奇迹似的没有碰触到逆鳞，到这时总算放松下来。

「朱雀，能把这个烧掉吗？」

将请神用及插在四脚的红淡比集中在一处拜托火将后，他靠近到现在还茫然的在确认伤口的飒峰。

「这样就好了，走吧！」

飒峰像弹簧一样抬起头。

与昌浩像完全变不同人似的露出坚决的神情，眼神慎重的重复一次。

「走吧，到异境的爱宕之乡去。因为浪费了不少时间，得快一点！」

然后昌浩向飒峰伸出手，对这曾经剑踏过自己真心的魔怪，一点也不怀疑。

就算脱离外法的飒峰也因此消耗了不少体力。绝对不是万无一失的，就算目标是飘舞，也不晓得对方的位置。

就算如此，阴阳师还是回应了求救的天狗。

这就是人类吗？那至今爱宕的天狗们恐惧、极欲躲避的人类是什么？就像天狗每一个个体都不一样一般，人类大概也是。对天狗残暴不仁的外法师是人类，但赌上性命要拯救天狗的也是人类。

这件事情唤起了飒峰的记忆，伯父说的话浮现。或许真的能达成伯父的愿望，开拓出一条新的道路。

为了魔怪而出动天津神的少年的心，这一次，飒峰想相信——

在异境之地、爱宕之乡。总领屋宅深处的建筑里，现在能动的就只有一个身影。

四处都是趴伏着的天狗，所到之处，都可见浮出的紫斑，都可闻慌乱的呼吸声。这就是在短时间就能夺走妖力与性命得外法。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飘舞很开心的笑着。

「天狗的力量真是强啊……。这些全部都是我的东西了。」

弯月状歪斜的笑容浮现在脸庞，飘舞往深处去。

最深处的是总领天狗的居住地。

停在一件设计分外显眼的外衣前，飘舞慎重得开口。

「总领，是时候该改变主意了吧？」

没有回应。轻轻弹挂一下，飘舞淡淡续道。

「最重要的爱宕人民们都很痛苦喔。总领没有听到那些声音吗？」

就算面对嘲讽的声音，也毫不理会。

飘舞眯起眼，露出弯月般的笑靥转身。

在次代的房间里，侍女们发出虫鸣单的气音。在那一角，被染成红黑色。

飘舞的眉毛一动。

因刀伤而倒下的天狗，不知何时失去了身影。点点滴落的血痕向外移动，在庭院前中断。

「……还留有站起来的力气吗？真顽强。」

说出冷淡话语的飘舞，突然眯起眼。回头越过肩膀一瞥倒下的众女。

消失的飒峰，恐怕是去求援了。在知道外法侵入爱宕之乡之后，还能与之对抗的就只有那个阴阳师了。

如果知道爱宕发生这种事，那个阴阳师一定会来到这里。因为他的式神被囚禁在这里。不只是天狗也关乎式神的性命，绝对会过来的。如果没有异境乡里的邀请是不能可能进来的。如过强制入侵就会被消减性命，会连这种危险都不顾吧。

「………………」

飘舞失魂的一笑。

苏醒的外法师，不管什么样的东西都会把他吃了吧。天狗也好、神将也好、阴阳师也是。

如果是屠杀自己的阴阳师，绝对会含愤怒与憎恨将之啃食干净。

如果没有邀请，是无法进入异境的。没有总领的邀请，是进不来的。

「这样的话，阴阳师」

双眼耀着炯炯青光。

「我来邀请你───就我。」

在岩屋中再次被外法侵袭的疾风呻吟着。

重复着粗浅的呼吸，他轻声低喃着。

「……那个…不是、飘舞……那个、不是……」

疾风的守护者，是不会那样子说话的。

疾风的守护者，是不会那样子笑的。

疾风的守护者。

「……是剑……」

至此，声音中断了。小小的头咚的落地，疾风就这样子不动了。

仅仅只有背部的上下起伏，表示着生命还存在。

但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这个外法，很快就会把幼小、无力的雏鸟引领致死亡之地。

一动也不了的勾阵静默的看着那个身影。

幽黑的双眼被点燃怒火，耀着锐利的光辉。而在之上，有饱含着更多的不甘。

「………唔！」

就算动用神降的神气也无法防范外法，明明眼前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了，却什么也做不到的咬着牙。

在这样的她腿边，白色的尾巴轻轻的碰触。

只有视线移动。小怪的嘴小小的张开。

「───勾……」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五章

他用弯月般的口笑着。

那到底是谁，总觉得有一天他会知道。

但是他并不希望那日的到来。

那就是恐怖之梦的延续，在他心里某处是这样想的。

自己的时间似乎缺少了。

这是最近才察觉到的。

在与神仙居住之地的山谷前，飘舞突然醒过来。

说醒过来似乎不太准确，他应该一直都是清醒的。

明明应该在总领宅邸的，在不晓得的时候就往山谷移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这种感觉不太舒服，飘舞甩甩头。

是一边想着什么事情，一边无意识的走到这里吗？

环视四周，路在前头分成两道，一条是往山谷的，而另一条则是通往墓园。

说墓园或太夸大些，不过是埋在遗骸后在堆上石头罢了。将遗骸还给大地，孕育别的生命。这样的话，有一天就能转世重生了吧。

母亲长眠的地方飘舞不知道，他也没有问过先代或伊吹，因为他现在并不想知道。

与飘舞有缘的墓也只有仙代总领疾风而已。

此时配带着剑的飒峰跑了过来。

「飘舞！你是要到人界去吗？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在这徘徊??？」

飘舞面具吓的眼张得大大的，俯视语带责备的飒峰。惊讶之情似乎传达给对方了，飒峰讶异地歪着头。

「你说会在约好的练剑时间前回来，就出去了啊，你忘记了吗？」

飘舞把手放在太阳穴边。

是吗，是这样子吗？完全不记得了。

直直的看着不说话的飘舞，飒峰好像了解了什么似的轻叹一口气。

「……你的心情我能了解，我也是一直提心吊胆的啊！」

沉默转头飘舞，看到年轻的天狗，双手抱在胸前、抿着唇。

「乡里得大家都一样吧！在众人期待下，怀下的孩子。可是希望孩子诞生的话，夫人的性命便很危险……」

要继承总领的次代，终于寄宿到夫人的肚子里，这个消息在一年前于乡里传开。

但本来就体弱的夫人，好几次陷入危险的状态。越接近预产月越大的肚子，就像是用生命去换来的一样，夫人逐渐失去生命力。

飒峰的母亲是侍奉夫人的侍女，飒峰的父亲在他仍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至此，他母子俩就在总领宅邸的一角生活着。

飒峰的父亲是伊吹的弟弟。在飒峰要出生时，为了打倒??侵入爱宕、原本栖息在国外的异形，讨伐队有不少人殒命。

才刚完成初次任务的飘舞，也在那个战场。但因为受到严重的伤，记忆在中途飞逝了。

醒来的时候，异形已被讨伐，飒峰的父亲也殒命了。

在回到爱宕、失去一只手的大体前，伊吹静静地笑着，轻柔的抚上冰冷的脸庞。

───别只有手臂像兄长，做这种蠢事……

那是被拥有半月形兽爪的异形切断的。而断掉的手臂并没有被找到。

为了要代替壮烈牺牲的父亲，以侍奉总领家的士兵扬名，飒峰努力不懈的磨练剑术。请求剑术第一的教导也是为了这件事。

努力有所回报，飒峰得剑技越来越好，变得谁都不敢小看他。

飒峰抱拳一礼，用干燥却有点开心的声音说。

「其实这样有些心急，不用感叹什么事都做不了。我们都能做的事就是跟猿田大神祈求平安了。」

然后飒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敲了手。

「对了，人界应该也有祭祀猿田大神的神社。而且，也不是也可以祭祀除去爱宕山中病疫的神明，连同病疫顺便把灾厄也异起除掉不是很好？」

沉默听着的飘舞，用好像很无聊的语气说。

「为何要拜托人界的神明，拜托我们寄祀的神不就好了。更何况」

他的视线一晃，像望着遥远的山谷一样。

「总领大人一直都向神祈祷着不是吗？」

神的力量也会降临在天狗的圣域。天狗祖先说是猿田大神的神通力。

人界的神社是由祭司守护、祭祀。总领家就担任像人界的祭司类似的职务。总领家的力量会如此强大，跟猿田大神有很深的关系。应该跟神扯不上关系的天狗被称为魔怪，是因为收集了太多污秽。神讨厌污秽，但神要保持清静，就得有承受污秽的容器。

天狗就是这种容器。透过这个容器，将污秽转成无害之物归还大地。会知道这些事情，是小时后先代总领教导的。

「期待总领家血脉的次代，并不只我们而已。神应该也是如此。正因为如此，谁都没有放弃的孩子，才会让夫人怀下的，绝对不会错。」

用有些气愤的语调断言，飘舞转身。

「去人界有什么意义，回去吧。」

目送快步离开飘舞的背影，飒峰指尖不解的摸着唇。

「明明自己向人间出发的，为什么责备我？」

面具下眯着眼的飒峰，摇摇头重新整理情绪。

关于飘舞的事，难得降落在人间界应该有他的理由吧。也可能是一时迷网才进入人界，才会用这么冷淡的态度迅速离去。

这样的话就直率的说要回去不就好了，飒峰这么觉得。

天狗跟人类没什么关联。虽然飒峰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但不同情人类是乡里的戒律。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明明人类就比天狗还弱小，完全不理解为何要做得这么彻底。

思考中的飒峰，发现与飘舞拉开好长一段距离，慌张的奔去。

「飘舞！你要陪我练剑啊！喂！我们约好了啊！」

一边听着从后方传来的呐喊，飘舞觉得胸口深处有冰冷的东西在凝结。

他欠缺一些时间、欠缺一些记忆。

飒峰说，自己特别去跟他约定回来的时刻，然而，自己却完全不记得。

压着额头，他觉得被说不清楚得战栗感所囚禁。

这是病吗？

从懂事之后，偶尔记忆就会这样消逝。这到底是什么？感觉难以忍受时他就会想，是飞到心底的某处了。

但，如果不是这样子呢？

突然，脑袋中有东西苏醒了。

湾月状的、口。

思虑至此。

最近，不怎么梦见那个梦了。

───真的，你是唯一好隐藏的地方。所以，还别发现喔……——

为了前往爱宕之乡，黑夜中神将和天狗赶路着。

昌浩闭上眼、紧紧抱着朱雀，震动让他有点晕眩。不咬紧牙根的话，就可能撑不下来。

如果飒峰身体无恙的话，就可以运送他了。但被外法夺去的体力与妖力回不来了。只是支撑自己就已近全力的飒峰，不可能在劳烦他。

比他们在落后一些的是道反的受护妖、嵬。

当初，昌浩说要把嵬留在家里，但嵬顽强得拒绝了。

要把身为朋友的我丢在这里，怎么可以这么无情！难道你忘了跟神交涉成功的恩义了吗？

面对这认真的责难，昌浩认输了。实际上，能借到高靇神的力量，有一半是靠嵬的伶牙俐齿。

昌浩眯起眼，越过肩膀往后看。往爱宕的路今天是走第二趟了，虽然有小歇一下，但并没有好好休息。

虽然说要救天狗，但是昌浩没办法进入异境。到底该施怎样的术才好？

前往异界的小怪及勾阵的脸庞在脑中浮现。

被总领邀请的两个人。天狗以外的东西，没有总领的邀请是没办法滞留在异界的。

他跟天狗总领、飓岚见过一次面。他出来找疾风的时候，在桂川旁与红莲激战后受伤，满身疮痍。

谈判好重要得事情后就马上分开了。运送动弹不得的总领的是身边的亲信。还记得他们离去的时候被那双可怕的眼瞪了一眼。不只是表面看到的，那深处如刺一般的眼神。

在那时，他十分痛恨昌浩与神将的。

总领跟昌浩之间应该没有心结才对。邀请神将应该只是加深情感才对，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子。

思考至此，一股寒意涌上昌浩背脊。

「……飒峰」

在朱雀身旁飞翔的天狗视线转过来。

「干嘛？」

「总领天狗，现在怎么样了？」

「总领大人他……」

虽然想要回答，但飒峰说不出话来。飘舞的凶行、疾风的安危和为外法所苦的天狗们，这些就已经塞满飒峰的脑袋了，他完完全全忘记首领的事情了。

「首领、大人……飓岚大人他……」

飒峰翻找记忆，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啊啊，对了。小怪他们被亲信们困住时，被吩咐传话给飘舞及伊吹说要见他俩一面。稍早的战斗，飓岚受的伤很深，因此亲信们对祸首红莲的愤怒十分惊人。

至少那个时候，总领没事。飒峰的确有跟总领面对面直接对谈。

但是那之后，被叫去的伊吹参见总领，退下之后，也没说什么。应该到那个时候都还没什么事。

但是现在呢？

外法在乡里散布。降临在乡里所有人身上。这样的话，总领天狗也会被外法囚禁起来吧。

思考到这样结论的飒峰，一股强烈的自责感袭上。

「……我…怎么这么粗心……」

只一味的思考眼前的事情，完全没考虑到飓岚大人的安危。

飘舞该不会连那种事都考虑到了，所以并没对飓岚大人伸出魔爪？

这种事不考能发生吧。但是，乡里的那种惨状，总领是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的。既然察觉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干预呢？为什么？

难道陷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出手的状况吗？

难道刺向自己的那把剑，也对准首领了吗？

「飓岚大人……唔！」

昌浩抓住陷入混乱的飒峰的手腕。

「飒峰，又还不一定是这样！」

「但是……飘舞他……」

对是同胞的自己，有是如此的不留情。

昌浩摇摇头。

「总领是爱当的天狗中最强的对吧!?可以跟那个红莲打成平手，就算受伤了，也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实力绝对不落于红莲！」

吞下差点说出口的话，稍稍修正一下。

然后继续。

「如果要毁灭爱宕的话，为什么早不做要选现在？飘舞的目地到底是什么？」

就算思考在多次，飒峰也好、昌浩也好也不晓得。

昌浩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递给飒峰。

「我加上了驱除诅咒的神术，带着这个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外法侵蚀了。」

那是晴明以前做的黑玛瑙念珠，在小黑玛瑙珠子等距间插入红色的珠子。唯一一个在上面的勾玉是白色的。全部都是出云生产的玛瑙。

不知哪次打扫仓库，在阴干书物跟道具的时候发现的。它散发十分强烈的波动，因此印象深刻。虽然当时因为感兴趣无意中为了用法，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帮上忙。

这么说来祖父拥有的东西还真是多样。他常定期准备一些昌浩连用法都不踏清楚的道具，应该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吧。

在有点难入手的道具类的季节时要多收集一点，祖父常认真的吩咐孩子们。常常抱怨的昌浩，心里暗笑监工的祖父杞人忧天。

原来因为是这样子啊，昌浩现在有切身之感了。

飒峰点点头。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朱雀进入了灵峰爱宕的上坡。就快要到与外法师对峙的山间了。

与异境之乡相连的道路，隐藏在前面一些的山脊。如果不是天狗，是无法开启道路的。

突然，朱雀感觉到异样的气息停了下来，飒峰眨眨眼，稍迟了一点才降落。

昌浩也感觉到，四处察看。

前方不远，一片漆黑的地方。空气奇妙的歪曲。使人鸡皮疙瘩的气息笼罩着。跟外法师的气息十分相似，但却更接近妖怪一些。

并不是未消散的垂死挣扎的残渣，是比那更强、更不详的妖气。

温温的风吹过，引起一阵战栗，敲响了脑内的警钟。

环视四周的飒峰，发出像抽筋般的叫声跑了出去。

被朱雀放下来的昌浩追着背影去了，发现前方有一个被丢在地上的影子。帮自己施加暗视术后，轮廓清晰起来。

「天狗…??…」

那个身影，他记得。

在倒下的女性身旁高跪的飒峰，脸色惨白。

「母亲！」

陷入恐慌状态的飒峰，将母亲抱起来时，突然停止不动。

追上来的昌浩与朱雀也发现情况异常。天狗的视线看着刻在俯卧地上的母亲背上的东西。

身上的衣服被拉到腰部，长发散乱的落在背上，在紫般扩散的裸露肌肤上，刻着赤黑、扭曲的线。

昌浩不认识这些字，这是天狗的文字。

笨拙地将母亲头发拨到一边的飒峰，张大眼、深吸一口气。

略有起伏的背部，告诉他们她仍有呼吸。从袖口伸出的手染上紫斑，不只被刻印的背部，脖子、脸颊都变色了。没有面具的眼瞳，隐藏在头发下。飒峰没有想过要将它拨开。

看着一动也不动的飒峰，昌浩战战兢兢的询问。

「上面…写什么……？」

飒峰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

「…给阴阳师」

屏气的昌浩耳中，想起冻结的天狗声音。

「要来的话可以，若珍惜俘虏性命的话，就不要带护卫自己一个人……」

一边读着文字的飒峰，紧握的手颤抖着。

发现飒峰的身影消失所想出的行为吗？把这样痛苦的母亲，随随便便丢到人界如此寒冷的夜晚里。

背上的文字，不是用写的，是用粗针直接刻上去的。赤黑色线，就是还不断渗出液体的血文字。

发现这点的昌浩捂住嘴巴，很想转身离开。但是他还是向前走了几步，从怀中取出数枚护符。

一边咏唱治愈与止痛的神咒，一边以眼神询问飒峰。察觉到他的询问，飒峰表情冻结地点点头。

在她背上放置数枚护符，加诸神术。护符发着微弱的光芒与肌肤贴合。这样做至少能让她的呼吸稍微和缓一些。

那些神咒不只对伤口有帮助，也可以抑制外法的咒力。

飒峰笨拙得将母亲的衣服拉上，之后他紧紧抱住脱力、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的母亲。

「──────……唔…！」

飒峰像痉挛般呼吸着，但是，他没有哭。一心一意的抱着母亲的躯体，他全力压抑着在胸口要迸裂地激情。

一会儿之后，他缓缓的抬头，静静地说。

「……赌上爱宕天狗一族的名字」

他用异常平静得眼神，注视着外法师消失的地方，就好像那边有谁在一样。

「……讨伐反贼…！」

对方是教他剑术的人。是到现在一次也没赢过的对手。

是历代爱宕总领当中属一属二的先代的右手，亲自锻炼的强悍士兵。

前先日子才做出”下次一定会取得一胜”的宣言。

不久前就被那人冷冷得丢下”又增加一次败绩”这样的话。

那个已经不是次代的翅膀，不是飒峰的另一个同伴。

事已至此，问行凶的理由有什么用？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这样做，所有的事情也不会复原了。

他是爱宕天狗一族全体的仇人。是飒峰必须讨伐的叛贼。

在一次抱紧母亲的飒峰，轻轻的让她躺卧地上。

「……母亲，真的非常得抱歉。我一定会报大家的仇。」

飒峰静静的对无声的母亲说。

「请让我将您留在这里，带着母亲的话，会让我难以发挥。我一定会报仇雪恨……」

然后，飒峰就这样静静的站起来。

在一旁看着的昌浩，也静静的转向朱雀。

认真的眼神，看着唯一跟随的神将。

「──────」

看着那双眼的朱雀，放弃似的叹息，默默的点点头。他已经无法阻止了。

他高跪在横躺的天狗身边，用眼神催促着两人。

昌浩这样告诉仍疑惑的天狗。

「朱雀会在这边，所以不用担心。」

然后昌浩转身。

「走吧，去爱宕。」

昌浩没有被邀请。没有总领地邀请，昌浩并不晓得自己能到哪里。

这里，有力量增强不少的外法师的气息。看来不知如何重生的外法师，或许又得到更强的力量了。吞下了天狗的外法师想要更强的力量，已经吞下各式各样妖怪。这样的话，再来他想要什么？

梦殿的情景再次苏醒。带着骷髅的外法师不安分的移动着身躯，然后一步又一步的往小怪及勾阵接近。

异境乡里注满了外法的咒力。就连神将也被困于此。

这的确是一个陷阱。小怪、勾阵、朱雀，谁都不在。没有可以依赖的神将，昌浩得一个人担下一切。

露出一副走投无路表情的昌浩耳边，忽然响起啪沙啪沙、羽毛拍打的声音。

啪沙啪沙，一只乌鸦降落。

『安倍昌浩，你该不会”谁都没办法帮我了”这样想着。 』

停在昌浩肩上的乌鸦哼地挺起胸膛。

『我告诉你，我可是侍奉道反大神、守护我们公主的守护妖啊！ 』

昌浩跟飒峰两人，被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但是，昌浩想起一件事，摇摇头。

「不行啦，不能带护卫一个人去……」

瞬间，嵬的怒吼响彻灵山。

「谁是护卫啊─────────！」

近在耳旁轰下的怒骂，就像在昌浩脑中放了烟火。

昌浩慌乱地对非常火大的乌鸦道歉。

「对，是的。不是护卫……」

不太明白，没办法好好的表达。一时，好像代替了小怪的角色。

当然，小怪并不是护卫。

他是无可替代的好伙伴，最重要的守护者。

祖父跟神将也是朋友相称，那种心情他了解。

『护卫什么的，真是失礼啊！我可是可靠的战力！真是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乌鸦气愤的伸出一只翅膀只向前方，呼喊著。

『时间不多了，小子们，走吧！』

昌浩跟飒峰慌忙的狂奔出去。

一边跑，昌浩一边思考。

这么说来，嵬至少活了五十年了。这样看来，昌浩和飒峰对嵬来说的确是小子。

目送越来越远的身影，朱雀神情认真的低语。

「要平安回来啊。」

抓住膝盖的手发出闷响。不仅拜托他人，连沉默的目送都做不到的自己，真的令人感到可惜。

「拜托了，嵬。昌浩就……」

只有现在，代替我们十二神将，一定要守护他──────。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六章

在一场极罕见地爆风雨中，总领家的次代诞生了。

谁都焦躁期待的、身体健全、健康的男婴。

乡里中欢喜喧腾，只有总领沉浸在哀伤之中。因为婴孩是最爱的妻子用性命换来的。

从母亲那听到消息得飒峰，说不出话来。想到总领的心情，心就很痛。

就算如此，次代的诞生还是可喜可贺。

然后在次代诞生后，第一次召开的选拔大会上，飘舞及飒峰被提拔为守护者。

通常，守护者只有一个人，两人是特例。比起将次代托付给年纪较近的人，这样子做，能给失去母亲的雏鸟更多地安慰感。

被选拔为守护者的两人，真正开始伺候还是雏鸟的主人，是两天后的事了。

才刚诞生的婴孩，马上就转变成雏鸟的形态。羽毛都还没长齐、小小的雏鸟，在庆祝诞生所量身订制的垫子上，缩成一团。

知道次代诞生之后，许久没有拜访总领宅邸的伊吹也来了。为了不妨碍雏鸟睡眠，小心意义的坐到对面。

飘舞看着熟睡的雏鸟，啊啊，原来这就是次代啊。面具下的眼眯地细细的。

不管他这身上另外一半的血是谁的，的确有一半属于爱宕天狗的。正因为总领加的繁荣，爱宕的人民才能安稳、平和的过日子。他衷心期望这就是筑起一切的基石。

伊吹就算带着面具，已无法阻挡他表现出的喜悦。开朗的询问总领天狗。

「喔，飓岚大人。这个孩子的名字，您决定好了吗？」

一直看护雏鸟的飘舞及飒峰，也看像坐在正中的总领等待答案。他俩所侍奉的年幼天狗的名字，是十分重要的。

这是之后，要一直从口中说出的言灵。

飓岚静静的点点头，开口。

「……hayachi」

飒峰面具下的眼耀着光辉。

「这是风神的名字对吧」

忽然跳出的声音，让总领笑开了。

「就是这样。我给这孩子能自由自在遨翔天际的神的名字。」

然后，一直沉默的伊吹，感慨无限的样子开口。

「……真是个好名字，真的、真的。」

总领从桌上取下一张白纸，展是他们看。

看到那个的飘舞，到吸了一口气。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面写的先代的名字。 ───疾风

面具下面，飘舞一脸震惊。遥远的从前，将他当亲儿子慈祥的养育他的先代总领疾风的名字，飓岚用它命名自己的儿子。

「他是母亲赌上性命所留下的次代总领。就像历代总领中属一属二我的父亲一样。」

最年轻的飒峰，因过于感动而无法压抑颤抖。这就是他终身侍奉的天狗。他比乡里的任何人还早知晓那个名字。

「……疾风、大人。疾风大人。我是您的守护者。」

将这些说出口之后，就向沉重的任务加诸到身上一般。年轻的天狗挺胸坐正，深呼吸几次。

总领跟伊吹脸带笑容看着这个样子的飒峰。

另一方，飘舞仍是沉默的凝视着雏鸟。

次代的守护者，他对将这样的重任托给他的总领和亲信涌起说不尽的感谢。赌上性命去保护雏鸟、好好的教育雏鸟，这就是自己的责任。

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到底他能回应多少的期待呢？

但是，跟飒峰不一样。飘舞还是无法将这样的感动表现出来。在旁人眼中，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雏鸟而已。

忽然，雏鸟翻个身，眼皮颤抖一下，便睁开眼。

茫然的环视四周的雏鸟，似乎注意到紧盯着自己的数个视线，最后停在自己的两个守护者上。

歪着头一会儿的??雏鸟，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又再次闭上眼睛。

令人惊讶地他并没有的哭泣，就这样安稳的睡着了。

看到这个情况的伊吹，眉开眼笑。

「喔喔，看您孩子的样子，之后应该会过得很快乐。」

听到这句话，飓岚跟飒峰很开心的笑了出来。

无法像他俩一样的飘舞，令人难以理解的抿起唇。

但是，伊吹深信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在疾风诞生之后的两年左右，飘舞发现自己的记忆欠缺越来越频繁。

虽然之前也发生过这样讨厌的事，但并没有这么严重。而且最近，从小时后开始一直梦到的恶梦，又再度出现了。

黑暗中，张开弯月状的口笑着。小时后还在很远的那个影子，一点、一点接近了。

(某羊：………血腥玛丽！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吐槽)

这样下去，如果影响到担任守护者的任务就糟了。在被强制取消守护者身分之前，应该要先向上报告然后交还身分吧。

守护者还有一人、有飒峰在。虽然他剑技远远不及飘舞，但在乡里的士兵中已是出类拔萃的。直率而少虑的他，可以给诚实又正直的疾风好的影响吧。而且，比起沉默寡言的自己，雏鸟更倾慕飒峰。

这样考虑着，然后适度的计算从总领宅邸出来的时间。

最近疾风，慢慢的能飞翔了，也能变回天狗的本来样子。变回原形的疾风，大概是一两岁幼儿的样子。就像人类不足一年也可以站起来一样，在翅膀长齐之前，天狗也能飞。

就算如此，长时间的飞行是很困难的，另外在风很强的日子也是。那样的日子，飒峰就会抱着他飞翔。

啊啊，那样地是飘舞做不到。因为是飒峰才行吧。因此飘舞才会觉得，飒峰的或话一个人也能做好守护者的任务。

今天也是，飒峰带着疾风到天空翱翔，飘舞在这段期间，想去跟总领辞掉守护者的职务。

但是，正巧总领并不在，因此飘舞无可奈何只好改天再来。

应该是这样子的。

惊醒过来的时候，飘舞又再度在前往山谷的岔路上。

「……又这样子……」

手压在额上，重重的吐了口气。仔细看，手上背某种东西染污了。

土、还有别的臭味。就像铁的气味一样。

失去的时间里，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这是怎么来的？自己似乎做了什么恐怖的事。

在中庭的将手洗净。爱宕乡里的地下有丰富的水脉。听说那些水脉也与人界相连。在人解有不可思议力量的涌泉出现时，那些可能就是跟意境相连的水脉。

就像有时会有人界的事物进入异境一般，异境的东西有时也会流向人界，世界都是相连的。

飘舞从中庭走向疾风的私人房间时，他听到声音，雏鸟和飒峰在能眺望中庭的走廊上说话，什么时候回来了？直觉会打扰两人对话，飘舞没多想就停下脚步。

在植物的阴影处，两人都没有发现飘舞。虽然觉得站着偷听感觉很不好，但声音就自然地传入耳中。

「飒峰有多强啊？」

「啊？剑的话，我的技术姑且算不错，虽然还不及飘舞，不过我会更加油的！」

「那飘舞有多强呢？」

听到雏鸟纯真的问题，飘舞下意识的自问。但是，自己对自己的评价不正确，这样的话，飒峰的评价会是正确的？

最后传到飘舞耳中的是飒峰的回答。

「那当然，他可是在爱宕士兵中最出色的一位，这就是为什么飒峰到现在还没赢过飘舞一次。」

「这样的话……飒峰不是很弱吗？」(某羊：小孩子真狠毒XD

正中红心的箭。

「唔…不是的，这不是说我很弱的意思……。如果弱的话就没办法当疾风大人的守护者了……」

飒峰的言与修正完雏鸟的想法之后，雏鸟开朗得继续说。

「那、飘舞在的话，疾风跟飒峰不管发生什么事就没问题了！」

「换句话说，就算我不在，有飘舞在疾风大人身边，绝对不会发生恐怖的事！」

就像在说自己的事一般，飒峰有点夸张的断定。

「───」

飘舞垂头丧气。他没想到两人对他的想法是这样的。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出身。双亲都是爱宕的天狗，还是那个伊吹的外甥的飒峰，飘舞说不羡慕他是骗人的。努力锻炼剑术也是为了获取乡民的认同，在心底还是有晦暗的情绪。

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改变方向了，改变了，他会告诉飓岚大人自己的症状，并且希望他能让自己继续担任守护者的职务。

先去向亲信、风代询问总领接下来的行程吧。

此时，仕女血色尽失的跑过来。

「飘舞阁下，您再怎么这里啊？请赶快回到疾风大人身边。」

是女脸色铁青的告诉询问发生什么事的飘舞。

「疾风的人的样子……」

黑暗中，弯月的口笑着。

已经太迟了，灾难的漩涡已经卷起了。

所有事物都会动起来，从你出生之前开始，从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开始。

所有事物都会动起来，在你没察觉的时候，在你察觉的时候。

所有事物都会动起来。

就用你自己的手——

在灵峰爱宕的森林中，飒峰和昌浩正在狂奔。漆黑的乌鸦在他们之间滑翔。

拼命的追着带路天狗的昌浩，发现周围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歪斜了。

不久后，四周就被白色的云雾垄罩。

「这是…！」

「放心吧！这是总领大人的力量。」

跟之前的雾不太一样，这些雾就像是在异境之地、围绕着爱宕之乡的城墙。

飒峰表情僵硬的低语。

「太好了……飓岚大人还……」

活着。只要这个雾出现的期间，总领的力量就不会断绝。

昌浩也放下心。但是，有出现其他需要担心的事。没被总领邀请的他，能活动到什么时候呢？更何况，异境之乡还浸满了外法之力。

昌浩一瞥嵬。没被招待的还有这只乌鸦。但嵬是守护妖，应该可以比人类再多撑一段时间。

将除去诅咒的念珠交给飒峰，昌浩自身却只放几个护符到平常就一直带着的放了道反勾玉的香包中。

虽然有帮自己施加除去诅咒的神咒，但到底有多少强度地效力他并不知晓。现在让天狗们陷入痛苦的外法，具有连位居神末席的神将都抵挡不住的威力。

渐渐的他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虽然比上次和缓多，但的确体力正在被削去，得快一点才行。

「总领大人……疾风大人……」

看到承受不住的飒峰面孔扭曲，一直沉默的乌鸦回应。

『放心吧，疾风阁下绝对没事。 』

飒峰和昌浩一脸吃惊的看向乌鸦。

「嵬、阁下…？」

『快一点！ 』

嵬一味的催促两人向前，却不讲明他为什么知道疾风没事。但是，现在的确没有闲暇讨论这件事。

全力在雾中奔跑，再进入森林后，雾就慢慢散了。

不久，两人终于到了异境之乡。

看向天上的昌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察觉到这点地飒峰回头。

「昌浩，怎么了！?」

指着天，昌浩表情僵硬的开口。

「……那是咒力的漩涡，看的到吗？…」

迅速抬头的飒峰，说不出话来。果然看到从没见过的大漩涡覆盖全乡里，留下妻黑的影子。外法的咒力卷成漩涡，就像要吞噬所有一切一样。

『怎么这么可怕……』

就连嵬有说不出话。

完全感觉不到天狗的气息，完全被外法的咒力覆盖隐藏起来。

「乡里的居民……」

开始有些呼吸困难的昌浩对脸色铁青的飒峰说。

「这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得向谁借力量才行……」

而且，从脱离雾气开始，身体就越来越重，果然没有总领的邀请是无法待太久的时间。

停在昌浩肩上的嵬，灵活的环是周围，敌人的气息现在到处都感觉不到。

首先，还是往飓岚的方向走。

「总领天狗在哪里？」

飒峰指向总领宅邸。不久前才为了制做疾风的替身刚来过。

「飓岚大人应该在总领宅邸最里面那栋。」

然后飒峰的表情像忍受剧烈疼痛一般。

「虽然我的同胞数量很多，但恐怕大家都……。整个乡里如此安静，可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

以总领宅邸为中心广大的天狗之乡，跟人类的京都不一样。以总领宅邸为心成善行散开，越往总领宅邸的方向，越难看到住宅。

居住的房屋与人界并没有太大差异。不过天狗的体态除有翅膀以外，跟人类也没什么差异，房子会如此也是当然的。各家各户，也称不上华美，但匠工都颇为精细，若不是这种时候，会赞叹然后好好参观吧。

天狗们的技术跟知识都十分丰富，这样对精细细工自豪的样子，让笨拙的昌浩有些许羡慕。

因为外法吞噬了异境，让这里像夜晚一般。走过的地方到都没有倒下的人。而这些也不是现在的两人救得了的人。就算做过觉悟，实际上看到被外法侵袭濒临死亡的姿态，心还是会痛。

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到处都传来喘息声。这些细小的声音重叠起来，就像是咒语一般。

昌浩的身体更沉重了，就算什么也没做也有点喘了。就算如此，也还是比上次强行突破时还来的轻松许多。嵬也没刚开始那样灵活了。

「总领宅邸是不允许从上面飞入的，但是从正们进入的话……」

如果从正门进入的话，飘舞可能就在那等着，或者可能有别的陷阱设置在这。

飒峰投来询问的视线，而昌浩毅然地说。

「现在再考虑这些事情也没用，从正面走吧！」

而且，他也必须前进，再讲这些无聊的策略，也没什么意义。

飒峰与昌浩往总领宅邸前进。乌鸦默默地乘风而翔。

在这段路上，昌浩一直很担心神将们。

「小怪和勾阵在哪里……？」

因为总领招待而远赴异境的两人，应该暂时被囚禁起来才对。昌浩想解开外法再去放两人出来，但…

梦中所见，加上支持梦一样，从朱雀那听说两人濒临性命危机的事情。

虽然飘舞也有挑衅，但昌浩这次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夺回神将。

在前往总宅邸的途中，昌浩不断在心中重复。

没事的，绝对。小怪是红莲，非常的厉害，然后勾阵只比他差一点。

如果不这样对自己说的话，很可能就被不安的漩涡吞噬了。

要救疾风、要帮助爱宕的居民。倒倒外法师、阻止飘舞。

所以，昌浩咬着唇、眯起眼。

就算可能会惹那两人生气、会被那两人责骂，他也希望两人平安无事。

总领宅邸的门是打开的。

一踏进宅邸，到处都是倒下的天狗。大家身上都浮出异样的紫斑、发出呻吟。连一只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样子。他们身上发出的热气蒸腾。

承受酷热的压迫感，昌浩努力调整呼吸。手脚都十分沉重，呼吸比以往都还要深。

『安倍昌浩，还撑得住吗？ 』

昌浩对啪沙啪沙拍动翅膀的乌鸦摇摇头。

「还可以。」

『好。 』

为了应对可能从四面八方来的攻击，他察看四面八方。

「走这边。」

跟随飒峰往更深处走。他当然很在意小怪们的事情，但要在爱宕救人，他判断首先得找到总领天狗。

穿越数个门扉、宽广的回廊。他咬紧牙关，不去理倒下的天狗。

「从这里开始，前面就是总领居住的地方。是我们很少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打开巨大的门扉，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倒在上的天狗女性，是侍女。

对飒峰来说，她们都是十分亲近的人。他的表情下意识扭曲了。

两人一只默默的前进着，到这里为止，都没有敌袭。他们进入爱宕的事情应该已经被察觉了，对方在摸鱼什么呢？

一边集中精神、提高警觉前进的昌浩，跟飒峰一样停下来。天狗面无血色。

「飒峰？」

「……血的、腥味……」

紧闭的拉门后方，飘来浓郁的铁锈味。

心脏具烈跳动，不会吧？

飒峰拉开拉门，令人作恶的浓郁气息流了出来。

『怎么…！ 』

一声低语后嵬说不出话来，飒峰和昌浩也倒抽一口气。

无数黑色地稻草绳固定在梁上、柱子上，将总领天狗吊挂在半空中。

腕上缠绕的绳子深入皮肤，晃动的指尖留有凝固的红黑色血块。

两手被拉开吊在半空中的飓岚，颈部无力的下垂，房间里到处散落着从翅膀脱落的羽毛，放置双脚的床垫，也被染成一片赤黑。

在胸腹间，被刺入三把剑，贯穿到背部，从剑间及握柄低落的液体，就是染红床垫的东西。

超乎想像的惨况，飒峰及昌浩一步也动不了。只有乌鸦降落到床上，环视周围。

这样还活着吗？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绝对不能说出口，但他不太相信在这种状态下还活着。虽然知道天狗生命力的强悍，忍受这样的痛苦，还不如死了获许比较好也说不定。

无力垂下的飓岚地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灵敏发现的飒峰，终于断断续续的呼唤。

「…唔、飓岚、大人……！」

慌乱地上前去，将束缚飓岚的绳子切断的飒峰，用高跪撑住总领的身体。

「总领大人！总领大人！请振作一点！拜托……」

就算是总领天狗，身上也浮现出紫斑。不过比起其他的天狗，颜色更淡、体温也要低，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也被外法侵袭。

看到倚靠在飒峰身上的总领脸部，昌浩张大眼。

被面具遮住脸的总领飓岚。右半边流出半固态、变色的血液，这些是从那也些微妙变形的眼窝中流出来的。

眼睑下的凹处，本来该在那的眼球不见了。

昌浩全身颤抖，手放在嘴前，下意识想叫出来。

『振作一点！ 』

嵬的斥责，让昌浩把差点飞出去的叫喊吞下。

飓岚缓缓的睁开左眼。

游移的视线最后停在昌浩身上，眼睑不住抖动，嘴唇也颤抖着。

「…………阴…阳…师……」

昌浩也赶到总领的身旁。飒峰看向总领的脸，发现那凄惨的伤势说不出话来。

飓岚向昌浩伸出手。

「……抱…歉…。……把…人类…给……卷…入…了……」

昌浩从怀中取出护浮贴在总领的背上。

「总领大人，抱歉！」

飒峰将贯穿总领的剑一口气拔出。呻吟一声的总领，表情痛苦。但也没露出多余的悲鸣了。

护符的力量可以止痛、止血。昌浩相信天狗的身命力，所以想向右眼施以治愈术，但是总领轻轻摇头。

「…这只眼……是回不来了……」

勾起淡淡的笑靥，飓岚这样告诉飒峰。

「不用担心…我的事…。你啊……先去疾风…」

「可是、飓岚大人……！这到底…是谁……！」

就算没问他也知道，但还是得问清楚。

总领的眼皮动了一下，飒峰低下头。

「……果然…是飘舞…」

在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中，总领摇摇头。

「……不是…」

飒峰和昌浩张大眼看着飓岚。

「那是、谁！?」

飓岚看来想回答惊愕飒峰的问题，但喉咙深处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右眼的伤频频传来剧痛。飓岚用十分可怕的精神力压制自身的呻吟。

昌浩在飓岚背上贴上新的护符。那个是他手上最后一张护符了。

「……真是诚惶诚恐」

说完感谢的话，重整几次慌乱的呼吸，飓岚终于开口了。

「让我受这样伤、把我绑在这的是飘舞…。但……那个不是飘舞……」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七章

飘舞愕然的看着一动也不动的疾风。部分也是因为自卑感，从小时后开始他就非常努力学各式各样的知识。在那之中也包含人界苦行者的事情。

雏鸟翅膀上生出的紫斑、身体异样的高温，以及最危险的、吞是雏鸟体力的咒力。

「疾风大人、疾风大人，您怎么了？疾风大人……！」

疾风突然倒下，然后就这样失去意识。目睹这样情况的飒峰，不论多么狼狈、多么急切的呼唤，都毫无回应。

「飒峰……」

回头的飒峰，就算带着面具也之到他面色铁青。

「飘舞，疾风大人很紧急……！我们该做什么好……」

飒峰单膝跪着，小心起见轻轻碰触疾风的翅膀。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但这恐怕不会错。

「这是、外法……！」

「外法…？那到底是…」

飒峰讶异的重复，而飘舞一边努力压抑情绪，一般回答。

「外法。以前，天狗交受苦行者的术法，现在在人界变化形式传播开来。在那之中也有堕落外道的人类使用的诅咒。」

人类。

聚集过来的侍女们听到这短话之后发出悲鸣。

「怎么会！疾风大人都没有从这个爱宕外出！为什么会这样！」

「应该有哪里错了吧！」

「这样的话，是不是在不注意的时候有人类到爱宕来？」

总领屋宅里一阵骚动。侍女们在不惊扰疾风的状况下搬运床垫。男子们小心起见，彻底的在爱宕搜索是否有入侵者。

但是，没有被入侵的样子，疾风也没有醒过来。

接受报告的总领飓岚飞了过来，就想是易碎物品一般，沉默的轻轻抚着发着高烧、意识不清的雏鸟。

在外头以防万一的飒峰看到这幕，非常自责，就是因为自己把疾风带出屋宅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很自责、非常自责，但自责就到此为止，他发誓一定会找出施放这外法地术者，然后拿来血祭。

被外法侵袭的疾风一天比一天还虚弱，虽然用过不少法术延迟侵蚀，最后飓岚还是将疾风带到山谷深处的圣域。

那里溢满了猿田大神的力量，在魔怪之乡是意外的清境场所。

圣域原本不允许总领家以外的人进入，但破例让一直在疾风身边的守护者两人跟随。

通常，飒峰较常陪在疾风身边，飘舞多半会离一段距离。但是飒峰出去寻仇，倾尽全力寻找解开外法的方法，飘舞护卫在身旁的时间便多了。

多亏圣域中满溢的神力，疾风多次醒过来了。但是，也只能以低吟倾诉缓缓扩张的坏死疼痛、痛苦。

飓岚虽然多次看到这副情景，以他之力却也无法解开这外法。

威胁疾风性命的外法，跟扼杀天狗妖力的术法是类似的术。

在靠近圣域的地方看着的独臂天狗、一吹，以手掩面，深沉悲恸的低语。

「为什么要对如此幼小的孩子做这种恶行……！这些使用外法的家伙……！」

这个瞬间，飘舞在伊吹身后看到惊人的怒火升腾。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激动的身影。

「………」

发觉失去言语能力的飘舞视线，伊吹抬起头。就算用面具遮起来也掩盖不住恐怖的气魄。

老天狗深呼吸一次，摇摇头。

「抱歉。有点反常的失去理智。」

飘舞沉默的摇摇头。

他所见的愤怒，似乎不只是对疾风施加外法而已，简直像是还知道有其他关于外法师的事情一样，给他这样的印象。

但是飘舞并没有追问这件事，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种不能这么做的感觉。

很久以前，异境之乡发生过一场悲剧。从此人类成为天狗的禁忌。伊吹比总领天狗还要长命。听说悲剧发生在飓岚出生前，这样的话，伊吹或许目击了那场悲剧有说不定。

飒峰依然在乡中飞翔，有时会越过山谷到与外国相接的地方，徘徊半日以上。但是也没抓到与术师相关的线索。

时间渐渐的流逝，疾风也越来越虚弱，最后终于连在圣域都没办法醒来了。

神力也只能抚平那惊人的剧痛。

一直陷入蒙胧睡眠，偶尔会说点梦话。

听到这个消息，飘舞胸口一紧。到现在他们调查了各式各样的事物，明明学习了这么多东西，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毫无用处，连线索也掌握不到。

跪在躺下的雏鸟身旁，飘舞紧握的双手泛白。

至少，让我能做替身承受这个外法。天狗地术法中，并没有替身一类的术。但是，飘舞听过这样的术法，确实，人类的术士中，应该有人会用这样的术。

可是，人界有许多流派，分成各式各样的系统。因此必须好好调查，自己所需要的术到底是怎样的术法。

但思考至此，就算是飘舞也放弃了。

爱宕的天狗忌讳人类。知道详情的飘舞没办法放弃矜持去向同胞提案，乞求人类帮助。

就算那是就疾风的唯一手段。要借助人类力量那就不行。

「───因此，如果要借助人类之力的话，还不如就这样让命走到尽头……」

飘舞突然张开双眼。

「……什么…？」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连心中都的没有的事，嘴巴居然说出来了。

「笨蛋。能救回疾风大人的性命，一直以来都是最重要的事……」

但为什么，会说出舍弃次代总领的性命这种蠢话。

突然，他看见那弯月的笑容。 ───就算有方法，也不能做喔。

飘舞胸口身处不安的跳动。

───要换取疾风的性命，也得是总领天狗才行喔。

他笑着，从前只在梦中出现的恐怖阴影，现在也笑着。俯视着自己嘲笑着，一直、一直…

「那个……该不会是、外法师。」

对疾风师外法的外法师，其实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咚咚胸口深处的鼓动响着。

他开着弯月般的口嘲笑着 ────。

在手中，事还发着高烧的雏鸟。

发现这点的飘舞，倒吸一口气。

慌张的环是四周，不知何时，他走出圣域往墓地所在去了。

飘舞失去血色。

「为什么…？」

又再次失去时间了吗？再次遗失了心的碎片。自己倒底生了什么病？居然把在死线徘徊的疾风带离圣域。

「不行了，守护者这份职务我已经……」

不能在做下去了，这样根本不能守护疾风，还让他有性命之危。

得快点回去圣域。

一转身，飘舞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妖气，吞下一口气。

拥有扭曲翅膀、着装异样的天狗，带着宛如从黑暗走出来的气息。他不是爱宕的居民。飘舞没看过这样的天狗。

退了一步，飘舞用左手抱住疾风，然后用又手拔出利刃。

尖端指向异样的天狗，飘舞缓缓后退，要抓住空隙返回圣域。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只要进入有神守护的圣域，就没人能动摇疾风生命安全。之后自己要把这身分不明的天狗逮捕，让他吐出他的身分。

面对这样计算的飘舞，天狗忽然意味不明的笑出来。

「你在做什么？那是总领的儿子吧？快点交过来。」

面具下的飘舞挑眉。

「谁要给你这种身分不明的家伙……」

天狗诡异的笑着。

「你不知道吗？我是制造你的人啊，你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人。」

飘舞屏息。

左手的疾风痛苦的呼吸着，不马上回去的话，生命会被削减。

尽管如此，飘舞动不了。

在眼前的异样天狗嘲笑着。那样的笑容，与梦中那个弯月般的笑容重叠了。

胸口深处跳动着。脑中，如洪水般各种场景闪过。

出身就失去双亲的他，被先代养育长大，在来是总领家。酒席中，从醉了的老天狗们口中流出不负责任的细语，飘舞不用问人，就能拼凑出自己的出身。

另外一个亲人是谁？不知为何，他并不想知道，想知道的欲望一次都没有。养父先代、剑术师傅伊吹、侍奉的总领、该守护的雏鸟、负有相同重任的同胞。

这样就够了，有了这些他就能活下去了。

自己详细的出身、身上留着的另一半血源他并不需要知道。明明不需要的。

所有灾难之源在那里。因为不该被伺与的生命寄宿，天狗女孩生命殒落了。造成这一切灾难的根源，就在那里。

冲击过后，他心中生出的是强烈的愤怒、憎恨以及杀意。

就将一切破坏好了、猛烈的愤怒漩涡。

将飘舞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中的天狗，用溢着狂气的声音嘲笑着。

「呐、飘舞。」

「不准叫这名字！你会玷污他！」

天狗用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雏鸟，向火冒三丈放话的飘舞说。

「你觉得那个外法是谁施的啊？」

「不就是你吗？你这外道……！」

天狗笑着，炯炯发着青光的双眼，令人厌恶的挑起注意。

飘舞准备出招将力量透入刀刃的瞬间，天狗堂图的大笑起来。意料之外的举动，让飘舞乱了攻击的气息。

可疑和不详的气息交错，这个天狗到底想说什么。

不可以听他说的话。这是本能的警告。之前听了就算了，之后不要再听了───。

「是你喔，飘舞。」

心脏在跳动。这什么蠢话，想马上回嘴。但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啊啊，他开着弯月般的口笑着。在眼前、在黑暗中，一直嘲笑着自己。

「让我告诉你吧，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活着，很幸福吧，飘舞。给你飘舞这个名字真是有点夸张吧。是养你的先代给的吧？」

咚咚，心在跳动。喉咙结冻了，连眨眼都无法。

「因为先代死了，就可以到总领屋宅去了。他很碍事啊，所以就在睡梦中绞杀他。啊啊，对了对了，还伪装成国外的妖怪，吃了天狗的手臂对吧！天狗的肉很棒啊，吃了强悍天狗的肉的话，也可以得到力量。」

就像有冰块凝在飘舞胸口，然后扩散到全身将它囚禁一般。

这个天狗，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是废话，不断重复的无聊言语，是为了动摇自己、捣乱自己而已，不可以让他得逞。

弯月般的口嘲笑着。

───啊啊，那个天狗对你来说很重要啊，啊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呢……

如同睡着般安静的脸庞，变得冰冷的先代身躯。

是谁做的？

眼前一片昏眩。什么都不做，身体却逐渐冰冷起来。耳朵身处杂音不断响起。

「你主动来见我，真是帮了大忙。准备得不是很顺利，还有很多需要再确认的啊。」

那之后，爱宕居民出来人界的频率大幅锐减，青眼的天狗不满的说着。

为了想再干一次，他一直在等天狗的女子出来。

但是，爱宕乡里从那件事之后，就禁止女性单独外出人界。不管是多么细小的琐事，一定要有男性护卫随行，并尽速回归。

青眼的天狗嘲笑着。

「那么，如何？是不是该把总领圣域的封印解开了？」

对兴奋的男子，飘舞呢喃。

「封……印……？」

天狗眯起眼睛。

「就是啊，修行的苦行者大家都知道啊。天狗的力量是十分优良的东西，但藏在爱宕之乡中。」

那就是天狗妖力的来源，传说是从神那接收的。虽然真相谁也不知道，但从很久以前就再苦行者间秘密相传。

能得到那个的话，不用说超越魔怪，连神都可以凌驾其上。

「那被保护的场所，就是圣域。非总领不得进入，总领以外的天狗都进不了，异满神力的场所，绝对不会错的。在那里沉睡着十分不得了的力量。所以啊」

枯枝般地手指只向疾风，天狗露齿笑说。

「对他施以连总领之力都解不开的外法，让总领解开对圣域的封印，这不是你的企图吗？但是，如果妖气是自己的话，阴谋就会暴露了，所以外法是我施的。而你到异境建构出谁都察觉不到、通往雏鸟的道路啊。」

咚咚，心在跳动。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停不下来，脑中有声音在响。

───是我啊，是我。

开弯月的口笑着。在黑暗中，那个黑暗、该不会是自己的内心？

从脸色苍白跪倒的飘舞手上，疾风滚落下来。轻小的雏鸟重重落下，发出细小的呻吟。

但是飘舞没有将他捡起来。

面具深处，白色的瞳孔逐渐变色。成妖异、耀着炯炯青光的眼。

天狗走向垂头的飘舞，他像要取走雏鸟一样伸出手，但被飘舞抓住了。

面具深处的瞳孔耀着炯炯青光。

飘舞嘲讽似的一笑。

「───对，是我。」

在突然造访的黑暗中，飘舞听到令人恐惧的声音。像多重回声般一般，从懂事前就不断听到的这个声音。

「在你之中，我什么都看的见喔。」

右手直接捡起雏鸟，飘舞站起来。

「圣域的封印还没解开，不可以拿走孩子的性命。」

天狗发出不悦地咋舌声。

「哧，亏我拼老命施加外法……！这样的话，干脆把对总领本身施好了。你的话就算对手是天狗，应该一点也不难。」

让这只雏鸟，随着痛苦被延长渐渐变得虚弱，然后动摇总领心的外法。对天狗施加的这个外法，进入爱宕地道路是潜藏在飘舞中的那个外道。

这就是外道作法、植入，还有另一个作用，他巧妙的隐藏起来，观察所有的事，有时再出来夺走身体做一些恶行。

天狗从喉咙发出笑声。

「天狗的肉很美味……。女子和小孩肉质松软，但……力量太弱了，很弱啊。伊吹的手臂不好吃，但是很棒啊……」

想起当时，天狗一脸陶醉。

因为以前在爱宕杀戮，这个男苦行者才会堕入外道成为天狗。

「我吃了很多东西，野兽、猛禽、妖怪，但都无法胜过天狗。」

然后，外到的苦行者看向自己制造出来的天狗。

「要变强啊，飘舞。我就是因为想要强悍的天狗，才把你做出来的啊……」

有一天，这个身体也为成为我的。被称为爱宕第一剑士、如此强悍的天狗，如果能出下他的话可以得到多强的力量。

「我会变得很强，比天狗还要强，被封印在圣域中的力量我全部都要吃下。」

外到的苦行者，凄绝的笑着。耀着炯炯青光的眼，染上疯狂的色彩。

「这病恹恹的雏鸟啊，总领天狗的血是怎样的东西啊。」

挂着弯月笑容，听着苦行者话语的飘舞，突然睁大眼呻吟。

「………唔……！」

飘舞失去平衡跪下来，疾风也落下了。压着太阳穴的手把面具弹开。

恢复白瞳的飘舞，缩起身痛苦低吟。

「………哈…」

「喂喂，怎么了飘舞」

拨开男子伸出的手，飘舞低语。

「谁准你叫…的……唔！」

用尽全力压制外到的东西，飘舞用右手抓起疾风，摇摇晃晃得起身。

「这个方向……你…模仿……」

得早点回到圣域，那个地方，这个苦行者绝对进不去。

激动的转身，张开天狗巨大的翅膀。

「等等，飘舞！」

甩开苦行者抓住他的手，右手将疾风抱在胸前。

好可怕的热度，呼吸也很困难的样子，连动的力量都没了，更别说要醒来。

飘舞的心像裂开一般。

怎么会这样。让疾风这样痛苦的人居然是自己。不对，说自己好像不太对。向天地发誓，他自己内心绝对不希望如此。全部的作为都是那应该外到的苦行者所留下的孩子，栖息在他身体里的魔怪做的。

但是。

「────唔！」

飘舞的眼中凝结着绝望。

───这不是很恐怖吗……

「……啊…做……是…」

在睡梦之中绞杀他的是谁？

做这件事绝非他的本意，但他是用这双手，杀了那个温柔的疾风。将那样温暖的情感，用这双手终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飘舞惨叫。

不只先代总领疾风。对，同样是守护者的飒峰的父亲也、那伊吹的弟弟也。

在那之后，记得自己的剑技也奇迹似的突飞猛进，妖力也增强了不少。

用左手捂着嘴。泪水和痛苦全部涌上。

他吃下去了吧，就像苦行者所说的。为装成国外的妖怪，吃下了天狗的手臂。

找不到手臂的飒峰父亲。静静说着不要模仿我的伊吹。

而且还对应该守护的次代施下外法───。

原本压着嘴的手，就像有别的意识一般动了起来。

左眼便成青蓝色，耀着笑着般的炯炯光辉。

抓住腰间剑柄的左手，迅速抽出剑刃，朝自己腹间狠狠的刺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突然刺入的灼热，再来发出的剧痛。暖和的东西染湿了衣服，泊泊流下的触感。

「你，吵死了。」

轻蔑的语言，飘舞的耳朵捕捉到了。那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向别的人一样。

飘舞就这样跪倒在地上。频频咳嗽，发出波答的声响吐出一堆血泡。但在倒下前，他仍保护着疾风。

张开得右手，雏鸟紧闭着双眼。用右眼确认的飘舞，流下了泪水。

继承了先代总领名字的幼小雏鸟。那天，他不是在心中郑重发誓就算牺牲性命也会守护。

先代与伊吹教授，拼了命的磨练剑术。还有那天雏鸟与同胞天真的谈话。

───所以，有飘舞在的话，疾风和飒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问题了吧？

───就是这样！就算我不在旁边，有飘舞在疾风大人旁边的话……

可是为何现在会如此无力呢？

「…疾风…大人…唔。」

飒峰。

用唇轻轻呼唤属另一翼的同胞。

「已经不需要躲藏的伪装了。」

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讽刺言语刺痛鼓膜。然后外道的苦行者也接近了。

在越来越远的意识中，飒峰咬着满是血污的唇。

再这样下去，是没办法守护疾风的，得逃走才行。但，要怎么做才好？

「你死在这里的话，这个身体就是我的了。」

黑暗中，外道的飘舞笑着。开着弯月的口。从以前一直等带的就是这个取代的瞬间。

得快点逃走，从苦行者身边、从自己身边、从爱宕。

「……请…快点…逃…走……吧！」

挤出剩余的所有力量，将疾风包附在火球之中。在瞬间吞噬雏鸟随着咒语飞了出去。

「你这浑蛋……！」

燃起熊熊怒火的苦行者张开翅膀，像流星一样追着火球出去。

目送着的飘舞，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骚动的气息，外道的魔怪在黑暗中徘徊。

飘舞勾起唇角，他想到一件好事。

最后他与栖息在自己身内的外道魔怪是生命共同体。对于威胁爱宕之乡的东西、危急疾风性命的东西，一个都不能留。

像不让左手逃跑般，右手也一起抓住剑柄。飘舞眯起眼。

「………之后就…」

拜托了，飒峰───。

为了要屠杀狙击次代的恶徒，不可以有迷惘，一点都不可以有。

他的剑刃对准心脏，一口气刺入，然后抽出。

失去做为堵塞物的武器的伤口，随着脉搏泊泊流出鲜血。

───你居然…！

沉入永眠中的时候，黑暗中传来轰然怨恨，最后的呐喊。

全身非常的冰冷。

一点一点意识浮出来，他张开如铅重的眼皮。

「飘舞！」

映入眼帘的飒峰，用参杂泣音的声音叫他。

在一旁的独臂老天狗、伊吹也露出惊喜的表情。

飘舞的视线游移，他并没有戴面具。

「振作一点，这里是总领宅邸。」

飒峰告诉仍处于会乱状态的飘舞，然后急切的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疾风大人到底 !?」

眨一次眼，飘舞用难以听闻得声音，断断续续的回应。

「……被施…外法…的外法师、给…带…走了…」

「什么！」

失去血色的伊吹探身。

「外法师吗？真的吗？」

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天狗，轻轻的点头。

「…往…人界……逃去……」

伊吹点点头，看一眼聚集而来的天狗。

「听到了吗!? 去人界追逃走的外法师，绝对要将疾风大人救回来。」

「是！」

接受命令的天狗们，整齐的答应。瞬间化成星星飞出去了。

想跟着他们出去的飒峰，被飘舞喊住。

「飒…峰…」

回头的飒峰，再一次跪在枕边。

「怎么了飘舞，还有什么…」

「……抱歉…」

面具下的飒峰张大眼，愣一下才用力的摇摇头。

「……够了，真的够了，飘舞。离开的我才需要道歉……」

在这种大事发生的时候，离开疾风身边的自己才需要道歉。飘舞一个人，撑着这么重的伤，拼死得尝试抵抗。自己也在的话，至少也能帮上一点忙，就不会发生疾风被抢走，还让外法师逃了这样的事。

「疾风大人就…拜托了…」

含着眼中的泪，飒峰点头。

就算生命走到尽头，飘舞到最后都还尽全力守护疾风。这样的话，将疾风从外法救出来，就是他的义务了。就算以生命替代。

「等着吧，我绝对会找出令人赠恨的外法师，将疾风大人救出来的！」

果断断言的飒峰，就这样往人界去了。

房间里只留下重伤的飘舞和伊吹。

「等等总领大人也会过来，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你能说吗？」

飘舞点头。

「马上…可以…」

老天狗有点惊讶，但似乎察觉到什么的样子，点头后就马上站起来。

「你等等。」

向飓岚报告的伊吹，脚步声逐渐远离。

倾听的飘舞，缓缓勾起笑靥。

白色的眼瞳，变成炯炯青光。

「…赢的，是我……」

做好觉悟自杀的飘舞，心在那瞬间就死了。

在所有东西落入黑暗前他取代了，但这是赌注。不依凭着身体自己马上就会消失吧。

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飘舞消失了。这已经是只属于他的东西了。潜伏时的所有时间就是在等这一刻。

「外法师也好…天狗也好…圣域的力量也好……全部我都??要吃下来……」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得低语，飘舞开着弯月般的口笑着。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八章

朦胧得睡梦之中，他听到温柔得声音。

──疾风大人，请快点逃走……

那个声音，现在都还清楚记得。

不对。

那个不是飘舞。

疾风的守护者，不会那样说话。

疾风的守护者，不会那样笑着。

疾风的守护者，不会用左手拿剑。

他惯用手是右手，他是用右手拿剑。

如果在天空飞的时候掀起狂风，他就会马上停下来。

为了从恐怖的东西前保护自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

所有、所有都是用右手。

能将自己完全包覆的大手，十分温暖。

就算他沉默寡言，总是挂着生气似的表情。

因为知道那样的温暖，所以大家都喜欢飘舞。

? ? ?

在总领宅邸深处，飓岚的房间，充满呛鼻的血腥味。

在里面，飓岚重复。

「那个…不是飘舞…」

昌浩跟飒峰混乱得互看一眼。完全抓不到这句话的意思。

歪着头的嵬开口。

『总领阁下，请多说明让我们能了解吧。在那之前，先邀请我们吧。这样在异境待下去，精神都会被夺走了。 』

总领坐正，邀请两人来到乡里。

刚说完，一直压在昌浩的身上的压力消散了。

嵬也展开翅膀，伸懒腰似的活动身体。

『恩，不胜感激。 』

「飓岚大人，飘舞不是飘舞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焦躁的飒峰振作起来。在昌浩和飒峰的帮助下，飓岚靠在墙壁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总领天狗看了眼自己变得破破烂烂的翅膀。这个大概不能再飞了。

「……傍晚，我叫你把伊吹跟飘舞叫过来吧。」

飒峰一脸茫然。一下发生太多事情了，需要一点时间来唤醒记忆。

的确，就像总领说的一样。因为飓岚请托所以他去叫伊吹跟飘舞。而先离开的应该是一吹。

「…那个时候他露出真面目。」

飒峰表情僵硬，真面目是指？

飓岚疲惫的歇一口气，发出低吟的脸有些扭曲。

昌浩的目光带了点严厉。总领天狗的伤势十分严重。再不快点做处置的话，就算是天狗也很难保住性命。

似乎从昌浩表情看出他想的事，总领天狗飓岚微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做那种事，太浪费时间了。

「总领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飘舞对爱宕的人民、疾风大人施外法啊！飘舞还对母亲……」

飒峰说不下去了，他极力抑制奔流的情感。

看到这样的飒峰，飓岚心痛地闭上眼。

「……这要从先代总领退休之前开始讲起……」

将飘舞捡回来，当视如己出般慈祥的养育他，有一次会露出严肃的表情。

每晚都梦见噩梦，因此飘舞说他十分害怕。所以他在半夜去看看情况有多严重。

那时，疾风在飘舞身上，看到骚动的阴影。

──那可能跟他的出身有关系也说不定，只是有时会看到，应该不用多担心。

手拿杯子、年老的先代叹了口气。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守护飘舞。

先代将飘舞带在身边，有他的理由。身分不明父亲的存在，或许会在飘舞心中留下阴影。他希望能避免这点，让飘舞作为爱当居民幸福的活着。

在那之后不久，先代就去世了，给乡里带来伤痛。对年幼飘舞期望是先代留下最后的托付，然后就一个人走了，而那健壮的姿态仍让他心痛不已。

失去养父依靠的飘舞，被继承父亲遗志的飓岚接到总领屋宅。虽然他没办法向先代般细心照料，但放在身边的话还是比较安心。

可是，从那时候开始，潜伏在飘舞身上的影子，屏息窥视着任何机会。

飓岚有对天狗们交代要慎重的对待客人。但是，对让总领伤成这样得神将，乡里的天狗、特别是亲信们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原谅的。

尽管是特别招待而来，飓岚因身体状况不佳也无法出来。

考虑到需要多休息才能恢复，因此他传令下去，就算对阴阳师也点不好意思也多让他们待一阵子。伊吹和飘舞领命。尤其是伊吹，希望他能舒缓亲信们的情绪。身为先代右手、骁勇善战的伊吹，就算是隐居地现在，对天狗们仍有绝大的隐响力。对年轻一代的天狗来说，就像是传说一样的存在。

在伊吹退下之后，飘舞就开始了。

这段话本来在之前就要说了，因为最近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所以希望能在现在说。

我欠缺了一些时间，飘舞这么说。自己欠缺了一些时间，在那段时间内，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据他所言，从很久以前就发生过，很久以前、在他懂事之前。

飓岚注意到正坐的飘舞将手放在腰际的剑柄上。但他十分信赖飘舞，才提拔他当守护者。说没有因此大意是骗人的。

而且，将手放在武器上，万一有叛徒袭击的话，不需要耗费取出武器的时间，就可以乘这段时间反击。

垂头的飘舞，手握的剑是挂在右侧。

飘舞抬头，到这时飓岚都还没发现异状。

直到他发现面具下方的双眼耀着炯炯青光为止。

飘舞并没看漏飓岚的脸色变化，瞬间出鞘的剑落到左手，并贯穿了飓岚。

事发在转眼间，就算剑已穿过身体，他还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

飘舞是右撇子，然而眼前身为凶手的飘舞用的却是左手。

就算右眼被挖出来、被放在床上的两把剑贯穿仍一声不吭的飓岚，飘舞终于忍不住气。

真是不能小看总领家的生命力跟妖力，就连那么幼小的雏鸟，都能承受外法到那种程度。

用嘲讽的声音说着，飘舞往上拉着飓岚的头发。

──你若解开圣域的封印，我就帮助你和你的儿子如何？

耀着炯炯青光的眼带着蔑视的色彩。

飓岚想起来了。很久以前，袭击乡里的那场悲剧。事发的主谋、那个人类的外法师，吃下天狗之肉后，长出了对歪曲的翅膀，那对眼睛仿佛从亡骸冒出的磷火耀着青蓝色的光芒。

该不会是、外法师。

飘舞嘲笑着低语的飓岚。不要把我跟那下等的东西混为一谈。

因为想要力量的，外法师吃下的不只有天狗，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生物，而数量最多的就是妖怪。但是这样吃下去，那个男人已经不是人类的。虽然外型仍是人类，但内在已然混沌不堪。依凭着丑恶欲望，他就是那丑恶的集合体。

是袭击天狗造子，而连那名孩子都要吃下得怪物。走向连畜生都不如的道路。

身为饵食的自己会为那家伙的跑腿？这种事不会发生的，也不可能发生。我只是结住那家伙地野心，当他将天狗、阴阳师、神将、圣域的封印全部吃掉后，我会将他吃了。

那家伙完全不知到我旁伺在侧，不，他连思考这种事情的能力都失去了。

「……做为疾风的榜样，我绝对不会屈服的。」

不管自己受的多重的伤势，也绝对不可已答应。就算用可爱的儿子的性命交换，也不可以解开总领家代代相传的封印。

因此，外道的飘舞改变目地了。

转移到总领家非保护不可的一样事物。

最重要的爱宕天狗们。

他将所有天狗们的生命与圣域放在秤子上，逼他选一个。

在被束缚得飓岚回应的时间内，外法的漩涡袭卷爱宕，吞噬所有的天狗。

飒峰震惊的凝视断断续续说话的总领。事情远远超乎飒峰的想像。

他的目地，不是让爱宕居民陷入痛苦、也不是疾风、不是总领、不是飒峰。

是从久远以前就藏在圣域里的东西。

「那个……」

沉默的昌浩，怯生生的开口。

「……圣域的封印是……？」

这时候，沉默的乌鸦眼中闪过光芒。

轻盈的飞起来，停在昌浩肩上用嘴顺了顺与毛。

『沉默是金。 』

昌浩讶异的望着嵬。嵬把视线转像总领。

『我是在遥远得出云国，守护伊赋夜坡的道反大神的守护妖。我听说爱宕的天狗祭祀猿田彦大神，没有错吧？ 』

总领察觉的什么似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静静的点头。嵬似乎谅解了什么，他眼神凌厉地看向昌浩。

『安倍昌浩，与总领连手守护圣域吧。 』

「啊？怎么回事！你说明一下啊！」

『我说过沉默是金吧！听了话就要负起责任，总领阁下为了避免这样，所以才不细说，不要白费人家的心意！ 』

乌鸦用有些生气的语气对不解的昌浩和飒峰说完，他看着两人。飒峰困惑的甩甩头，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圣域封印着什么。

「……那是不能放在人界的东西。外法师就是想要那个。」

昌浩跟飒峰同时看向总领天狗。飓岚疲惫得眯起眼。

「那是猿田彦大神，交给身为祭司的我们祖先的东西。是总领家代代相传的使命，本来就不能让总领以外的人知道的。」

飒峰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只紧紧的握拳忍下。

那到底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

「飘舞他现在……？」

对询问的昌浩，飓岚表情沉重。

「应该在乡里的某处吧……其他的事我就……」

一直被监禁在此的飓岚不太可能知道。

全身是伤的天狗还有呼吸，但失去右眼的脸庞十分凄惨，染满血污的肤色像纸一般惨白。

有些垂头丧气的飒峰，缓缓开口。

「……外法师是…飘舞的…」

太令人惊讶、太可怕而悲惨的事实。

先代总领也是、飒峰的父亲也是、疾风、飓岚大家都是被飘舞───不对。

终于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飒峰，终于回复平静的面庞抬起头。

「总领大人。」

抬起头地飒峰，双眼湿润。明明是认真的决意、严肃的表情。却觉得他快要哭出来了。

「让疾风大人这么痛苦的……不是飘舞吧…？」

察觉到他话中意思的飓岚用眼神回应他。飒峰继续说。

「对乡民施加外法、攻击我……」

杀了先代、夺去父亲性命、袭击总领、囚禁客人……

「都不是飘舞……不是飘舞吧？不是那个我求教剑术的、跟我一起担任守护者的飘舞…」

一直看着总领、完全没有眨眼的飒峰，声音颤抖着。如果眨眼的话、只要闭起眼的话，泪水就会留下吧。

飓岚沉默的点头。的确那不是飘舞。就算那是飘舞的身体，那颗心绝对不是飘舞。是真真正正的怪物，邪恶的灵魂。是外法师的计画孕育出来的、可怕的存在。

低着头，飒峰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我就必须去讨伐他。」

昌浩吃了一惊。飒峰在膝上紧紧握紧拳，手心的皮肤渗出丝丝鲜红。

「那是仇人。疾风大人的、飓岚大人的、爱宕居民的。还有───飘舞的。」

向总领拜一礼的飒峰无声的站起。

「那个做尽恶行的卑劣魔怪，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除掉他。」

从转过身的飒峰深后，飞来昌浩的呼唤。

「飒峰、疾风呢？」

天狗的肩膀大大的颤抖，昌浩起身抓住飒峰的肩。

「现在还不知道疾风的去向不是吗!? 不管如何应该先找出疾风……」

但看到转面向他的飒峰的眼神，昌浩说不下去了。

天狗的眼神，就像要将他射穿一样。

「那件事，我想拜托你。我的伙伴已经不在了……」

（注：关于”伙伴”这词：结成老师把飘舞跟飒峰比喻成疾风的一对翅膀，因此，有时候会互称对方“片翼”（かたよく、katayoku）就是另一只翅膀的意思。因为我有些词穷，所以翻不出这种感觉，补充一下。）

面对飒峰悲痛的倾诉，昌浩无法说不。

「拜托你了，阴阳师，一定要就疾风大人……」

抓着剑，飒峰飞出去了。

目送他离去的昌浩耳中，刺入低声的呻吟。

昌浩像弹簧一般回头，飓岚压着腹部的伤倒卧在地上。当支撑的墙壁上染满鲜红色的血痕。

说不出话的昌浩看向总领背后，护符被鲜血浸湿已经失去作用了。

「总领！」

飞奔过去加上止血的咒语，但除此之外，昌浩也术手无策。

持续着不规则的呼吸，缓缓的张开眼。

「……阴阳…师…」

「不要再说话了。」

飓岚用缓慢的动作制止正脸色铁青处理伤口的昌浩，失去情绪地声音告诉他。

「……我儿子…还活着…」

浸湿地护符破裂、剥落，在那之下紫色的斑点显现，因为被出血掩盖所以并没发先，外法正侵蚀着身体已经到极限的飓岚。

「总领，振作一点！那个、止血和治愈的咒语是……」

昌浩因焦躁而思考迟钝。飓岚用淡淡地声音重复。

「我儿子…疾风…还…活着……」

「在哪里？我马上找到他，跟这里相连着的房间吗？」

抓住正要起身的昌浩，飓岚摇摇头。

「…比起那…个……」

天狗的指劲可怕的强劲，昌浩的手腕上浮起红色的痕迹。

混杂着喘息的气音，爱宕总领天狗飓岚说着。

「对大家……对爱宕的…居民……施加的、外法……！」

「……！」

完全看不出来濒死的天狗，独眼强烈的光辉吞噬昌浩。

「……拜托…你……！将……外法……」

没将话语说完，总领闭上左眼，就这样子手腕也松脱了。

昌浩呆愣的低噢。

「…………总领、天狗？」

没有回应。魂身浴血的天狗一动也不动。

昌浩颤抖的手摇着飓岚的肩膀。

「总领…总领、总领……飓岚…！」

用颤抖声音重复叫唤的昌浩，头上被乌鸦的翅膀敲了一下。

啪！

眼前有星星在转。乌鸦对着有点眼花、头昏昏的昌浩开口。

『别触霉头！总领阁下还有呼吸！你都没有判别能力吗？ 』

「欸？」

昌浩慌忙身手探鼻息，虽然微弱但的确有呼吸的气息。

嵬语气严厉地对松了一口气的昌浩说。

『他好歹也是天狗族的总领，还担着重要的任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渡黄泉去！万一真的发生了，我也会将他引渡回来！ 』

对喔，嵬还可以做这样的事。

两手将乌鸦抓住，靠在胸前。

「嵬、嵬你真的好可靠！」

『到现在才知道，太迟了小子！ 』

努力从胸前逃逸的嵬，终于从昌浩手中挣脱，展开翅膀。

『疾风阁下应该没事的。 』

就像刚入异境时一样，乌鸦又自信满满的断言。如此引来昌浩的询问。

「为什么？」

『因为有伊吹阁下在。 』

「欸………」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昌浩眨眨眼。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在这时出现，完全不理解它的思路。

丢下疑惑的昌浩，嵬望向远方。

『守护者、养护者就是这样子的。如同我就算失去着个身躯，也会守护主人托付的儿子一样……！ 』

融入万般情感，为如此断言。昌浩闵着唇、眯起眼。

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不只嵬如此断言，连飓岚也肯定疾风还活着。

造访这里后，完全没看到伊吹的身影。这样的话，的确有可能就向他们所说的，他真的在守护疾风。这仅仅是个推测，没有证据。但这却是现在的一线希望。

思绪稍稍飞到远方的嵬，回头看昌浩。

『认真说，你不要想要用”同步”确认疾风阁下是否无事喔！疾风阁下也有可能被外法波及，再怎么说……』

对眼露怒光的乌鸦，昌浩频频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 』

重复确认后，嵬飞回昌浩的肩上。

『除去外法，拯救大家吧！走吧，小子！ 』

身出单翼的乌鸦这样催促着，但昌浩一动也不动。将濒死的飓岚这样丢在这好吗？更何况…

「……」

他抿着唇。

虽然很关心疾风的状况，但昌浩真心想确定的是红莲与勾阵的安危。如果取信朱雀的言论，他两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但是最坏的情况发生的话，会波及整个爱宕，使之毁灭。

而且如果外法已经侵蚀两人，到无法救回的情况他该怎么办。

道反的守护妖有些无奈地对无法消去不安的昌浩说教。

『喂！别这么不中用。你的不安都写在脸上了。所以说能尽早驱除外法不就好了？威胁神将性命、让天狗们受苦的还有其他东西吗？ 』

眨眨眼，昌浩手压着额头。的确。

胸口深处，不断响起激动的声响。太急躁了、被严重的焦躁感给补获了。在这种欠缺精明冷静的情况下，别说驱除外法了，不小心自己就会被吞噬。

被自己激烈的情感所困，发生这样情况的时候，小怪都会一针见血的叮咛他。

没问题、没问题的。小怪也好、勾阵也好，因为两人总是在他身边，往旁一看、转身一看，都觉得他们理所当然会在。

努力缓慢地深呼吸，如果呼吸太过急促，就会太过急躁。

忽然，他想起曾经也有过跟强敌对战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

已经过了一年已上了。与那恐怖的异邦妖异对峙时，陷入那家伙做出的异界。

昌浩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在没神将在身旁的情况战斗，真的还满少有的。真的，身边总是有谁陪着。

从二月在的出云、小怪不在的那段期间以后就是如此，就算在那段期间，也有其他神将在、大哥也在。

瞥了眼停在肩上的乌鸦。就算是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唔？ 』

若先认定做不到，就会真得做不到，不久之前才被大哥这样斥责过。这真的是这样，不能还没做就先放弃。

与异邦妖异对战的异界一样的情况，这里是天狗的异境。与人界隔绝的地方，很难有帮手什么的。

这样相似的情景全是偶然吧。

然而，怀着恐惧去拜托神的的时候，却得到完全一样的话语。就好像完全预料到意般。

「……嵬，我没问题了，所以去找疾风吧。」

『唔？可是……』

昌浩告诉有点犹豫的乌鸦没问题的。

「总领拜托的人是我。也跟飒峰约定好了。我不想违背约定。」

乌鸦看了会儿昌浩坚毅的表情，似乎理解什么似的点点头。为了找疾风还是得先离开这。

小心起见，昌浩在飓岚身边筑了结界，然后转身。

这次一定要解开外法，为的答到目的该怎么做才好，他拼命思考、寻找出路。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九章

不管如何如何进步、增加多少自信，他一定仍走在前头。

不管挑战几次，连一次胜绩都拿不到。

真的踱足捶胸的感到十分不甘，不过再怎么生气也于事无补，只能在心中发誓，有一天一定会打败他。

但向他请益跟胜不了的不甘是两回事。

再说，他也是唯一让自己打从心底信赖的同胞。

而且，在两人一起被提拔成守护者的时候，有一种”不管发生什么事就都不会有问题了”的感觉。而他一定也是这么想。

为了支持次代。

就像天狗背后的两片羽翼、一对翅膀一样。

就这样一直一直，一起走下去，对此深信不疑。

圣域，在异境之乡的深处，一个被称为山谷的地方。

飒峰对那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不感兴趣。那是总领家守护的东西，而飒峰是侍奉总领家的天狗。这样的话，飒峰只要尽全力直行使命就好，并不需要详知总领家的使命。

在被外法侵袭的疾风移动后，他就常常进出圣域的一角。

本来，总领家以外的天狗，是不能进入的。

圣域被群木围绕着，仿佛篱笆一般。穿过数篱之后有几个岩石散落在草木不生的平地。这里，只有满溢的神气。

飞过往天狗族墓地的岔路，很快的就可以看到茂密的树篱。

飒峰降落，收起翅膀。一步一步坚定的向前走。

忽然，他嗅到血腥味了。是从数篱的方向、圣域的方向传过来的。

飒峰涌起一阵颤栗，为了解放封印在圣域中的东西所下的诅咒吗？

穿越树篱飒峰进入圣域，眼前是熟悉的背影。

他屹立在圣域的中央。在他脚边有数个白色的球状物在滚。

飒峰仔细一看，发现那是沾着土污的骷髅，引起一阵寒颤。

当然在飒峰还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那些滚动的骷髅。

对着仍背向他的飘舞，飒峰下定决心开口。

「……飘舞。」

说出来后，有种违和感。在那边的是飘舞的身体没错，但心是别的东西。是外道的魔怪，那输了的飘舞已经不在了。

但是，用先代总领给予的名字称呼外道的话，就像是污染先代的想法，难以忍受的情绪在胸中滋长。

站着的魔怪，缓缓的看着飒峰。

没有戴面具的脸，裸露在外。耀着青光的眼认出飒峰，他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重新握好配代在腰间得剑柄。果然，就算身体是飘舞，心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明明自己就受到那样的攻击、明明他就对乡民做了这样的恶行，飒峰内心深处到现在都还不相信。

或许，那个飘舞得心还有残留下来。或许，他还留有思想的碎片。

但是，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了。

那个左手拿剑的身影，跟飒峰所认识的飘舞完全不同。

拔出剑，飒峰重整气息。

「同胞的……仇…！」

燃烧着愤怒的白色双眸贯穿魔怪。而魔怪开着弯月般的口笑说。

「跟母亲见到面了吗？」

「……！」

瞬间激动起来的飒峰，猛叫一声向前袭击。翻过身的魔怪，并不看轻毫不犹豫刺过来的飒峰，他先拨开剑尖再补上一刀。

翻了一圈，飒峰险险的避开往脖子扫去的一剑，飞起退后。

预料这点的魔怪，一个跳跃，剑刃由上往下斩落。飒峰两手持剑，用全身的力量挡了下来。

金属尖锐的碰撞声刺痛耳朵，从这时起进入近距离缠斗。

十回、二十回、三十回。

毫无喘息之余，乘着一丝破绽，魔怪以一张纸之差躲过剑刃，顺势、剑刃拉高向下挥去。

飞在空中、无法回避。在这个瞬间有种被掌握的感觉。飘舞剑技被称为爱宕第一。飒峰至此还为能从他手中夺取胜利。

忽然，前些日子的约定在耳中响起。

──对了，飘舞。等疾风大人恢复健康后，我们再打一场吧。

近在耳边，剑交峰所散落的火花与尖锐得声响，就跟平常听到的一样。

在说好那个约定的时候，是平常的那个飘舞吗？

因为飘舞回应、态度、举止就是那个样子的。像平常一样，理所当然得对话。

并不清楚回应的人是不是魔怪。

这样不幸的降临，就在疾风与飘舞每天例行的比试中。

飒峰的母亲跟新进的侍女在走廊排排做好，而疾风坐在正中央。

两个守护者为了锻炼而认真地进行的决胜，是非常有名的。开始比试时，宅邸里的侍女都会放下手边的事，聚集过来。

十几回剑的交会，最后飒峰的剑被弹飞出去。这样就结束了。飘舞仍挂着一号表情俯视着，像平常一样压着被打到的手腕，没出声忍着痛的飒峰。

这就是每天在总领宅邸上演的情景。

「────」

被面具遮着的飒峰，眼睛每天每天都瞪得大大的。

很不甘心，一直都只有增加败绩自己。真的非常的不甘。一直输得自己，很悲哀也很委屈。

收起剑的飘舞用没有抑扬顿挫地声音说到。

「要我放水吗？」

飒峰在面具下挑眉，紧紧地盯着飘舞。是说，这样背面具遮住了也看不到。但，飘舞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微微的耸肩。

「做这种蠢事的话，会遭天谴的。」

对飒峰说出的危险台词，飘舞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真不像天狗会说的话。」

飒峰嘴闵成ㄟ字型，捡起掉落的剑还鞘。

这时，疾风歪着头说。

「飒峰为什么赢不了呢？」

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看着雏鸟，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大家都知道。

仕女们、飒峰的母亲、飘舞，当然飒峰也知道。虽然知道，但却很难说出来。

搔着鬓角，飒峰露出像被惩罚似的抱歉表情。

「这个……因为修练不足所以追不上飘舞的技术，疾风大人。」

「什么时候可以追得上呢？」

圆圆张大的眼睛，溢满好奇心地注视着飒峰。次代率真的疑惑，向箭般刺入飒峰心底。

小孩子真的很率直。有奇怪的想法就会问出来。现在想起来，飒峰好像有跟伯父说过很过分的话啊。

「………我会更认真的。」

飘舞一直站到终于答出来的飒峰身旁。

「飒峰如果这样子继续认真的加强练剑，一两年就会被追到了吧。」

就像平常一样，生硬的声音。

疾风双眼耀着光芒。

「真的？这样飒峰就可以取胜了呢。」

「所以，我也不能这么简单就被打败。」

听到飘舞的回应，出雏鸟开心地笑起来。

另一方，听两方谈话听到一半就眯起眼的飒峰，反应慢半拍。

猛然抬头看着飘舞。他比飒峰还年长，高了约一个头的距离。

察觉到视线地飘舞，转头看像飒峰。飒峰结结巴巴的开口。

「……真的吗？」

「我才不会说谎。」

眨眨眼，飒峰向确认般望向雏鸟跟侍女们。在飒峰身旁正坐的母亲也静静的笑着点头。

飒峰笑容满面，大声的欢呼。

在沉浸在欢乐的飒峰身后，次代的另一只翅膀小声低语。

「……如果认真的”加强”练剑的话。」

在眼前截停挥下的剑，红色的火花从刀刃散落。弹开的剑掠过脸颊，伴随着晕眩的违和感在脸上留下朱红色的线条。

抹去渗出的红色水珠，飒峰怒吼往前踏步。

「喔喔喔喔喔！」

瞬间，腹部传来一阵顿痛。受重伤还未愈合的地方，被阴阳师护符压制的疼痛用席卷而上。过于激烈的打斗让伤口迸裂，渗出的血浸湿护符使之失去效用。

身为异境的天狗、与人类毫不相干的天狗。完全没想过，会为了打倒同胞而需要借助人类的力量。

飒峰的剑尖划过飘舞的手腕，有撕裂衣服及皮肤的触感。明明是能绞断筋骨的一击却被闪过了。

飒峰放低重心，蓄势待发。腹部的疼痛感逐渐增强，在继续打下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飘舞说过，一两年就可以追到他了。

飒峰从那之后，就一直认真的磨练自己??。对手是爱宕第一，如果能追上他，从他手中夺取一胜，就是最好??证明实力的方式。

他并不是想成为爱宕第一，甚至连超越飘舞的想法都没有。

飒峰，只是想和飘舞并列。同样身为受护者，两人是次代的??两翼，既然如此，实力就不可以差太多。

三次中有一次，不，五次中有一次就好。总要做点什么，改变像这样指一直增加败绩的状况。至少让他夺取一胜。他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努力练剑。

「怎么了？飒峰。」

魔怪嘲讽的声音敲击耳朵。

飞退避开刺??过来的剑，飒峰脚步一个不稳跪了下来。

幸亏将剑刺入地面当作拐杖般支撑身体飒峰才没倒下，但已撑不起身体。剧痛突然袭卷全身，频频流出冷汗。

「遭」

膝盖使不上力，就算想站起来也被剧痛阻挠。而大量失血，也让他开始耳鸣、晕眩。

居然在这种时候

耀着炯炯青光的眼睛，鄙视飒峰。

「差不多该结束了。」

完全不见疲态的魔怪悠然的接近飒峰，大动作的扬起长剑。

「你没什么近步嘛！飒峰。」

魔怪嘲笑着。看到那样的笑容，飒峰不知为何涌起激烈的情绪。他看过那笑容好几次，外法师留下的孩子、外道的家伙，都像弯月般的笑着。

用尽全力支撑身体的飒峰，胸口传来一阵阵刺痛。

「飘舞唔！」

更何况，飘舞的笑靥谁都没有看过。

谁都没有，就算在一起那么久的自己也没有看过。明明就活了这么久的时间，就算疾风、飒峰多开心地笑着，飘舞也一次都没有露出笑容过。就算伤心的时候，也只闵着唇忍耐。

飒峰心底，燃起激烈的怒火。

才不会让你这种家伙，随意玩弄飘舞的身体！ (某羊：>///<对不起我去面壁QAQ)

就算用牺牲性命，也要打倒你这个家伙！

握紧剑柄，飒峰下定决心。

魔怪一边笑着，武器一边往飒峰的头上挥下。

这个瞬间。

在遥远的远方，总领屋宅的一角，卷起融合火与水的螺旋，逐渐膨胀成巨大的东西，然后迸裂。

强劲的风狂乱吹袭，那波动也轰炸到圣域。

「唔」

重整呼吸的飒峰，环视。

魔怪持剑的左手腕，突然被右手腕抓住缓住了剑势。魔怪惊恐地睁大眼睛。

剑势偏移了。飒峰下意识地弯起身，拔出深入地面的剑。

迟来的疼痛从额头传来。从对方造成的伤涌出的鲜血四散，将视线染成一片鲜红。

飒峰全力往前踏出一步，弹开魔怪的剑后，顺势倾力向前刺出。

「唔！」

些许沉重的冲击，透过剑柄传到手腕。

沾染血的手指滑开剑柄，被弹开地剑飞到空中，回旋了几圈才落地。轻脆的金属音打破了沉寂。

飒峰两手撑膝不住喘气，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又再度裂开了。一开始的出血虽然有稍微干掉、凝固，但新流出的血又再度将衣服染湿了。

压着伤口，飒峰缓缓的转身。

俯卧在地的飘舞身下，鲜红色的液体缓缓散开。

左半边脸朝下，魔怪一动也不动。

「」

有划开肌肉、切断骨头的触感，在加上这样的出血量。的确受了致命伤。就算是天狗，受了伤及脊椎的重伤，也不可能活着了。

飒峰勉力撑着膝站起来。拖着身体，到可以看到飘舞表情的地方。

握着剑的左手，和紧抓着左手的右手。深入左手腕的指痕，就像要把骨头压碎的力道。

在他身边飒峰坐了下来。

「」

魔怪的惯用手是左手。可以自由使剑、随随便便的玩弄飒峰、狠而利害的剑技。

「飘」

熟悉的声音传入想说话地飒峰耳中。

「飒、峰唔！」

虽然声音轻细、小声，但绝对不可能听错。

飒峰心漏一拍，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的动。回过头，飒峰惊讶之情全写在脸上。

「疾风大人！」

由漆黑的乌鸦带路，脚步不稳的独臂天狗蹒跚地走过来。

而那只手，抱着幼小的雏鸟。

疾风认得飒峰后，便在伊吹的手腕上坐起。

「飒峰唔、飒峰呜呜呜！」

一边哭一边跑过来的雏鸟拍动着翅膀。那因为外法咒力而坏死的翅膀，应该动不了才对。

「疾风大人!?」

疾风奔向动不了的飒峰身边，然后发现了倒在眼前的飘舞，倒吸了一口气。

向纸张一样苍白、失去血色的面容。这是疾风第二次看到没带面具的飘舞。

突然，飘舞的右手动了一下。

右眼睑也微微上抬，勉强能看的到瞳孔。

睁大眼的疾风，一瞬间躲到飒峰背后。但疾风的手却越过飒峰像飘舞伸了过去。

眨眼间，雏鸟捕捉到从眼睑现透出地青色光辉。

终于走到这里的伊吹间上系着武器。飒峰反射性的抓住了伯父的武器。

疾风歪着头一直盯着飘舞看。

「──── 飘舞？」

静默的天狗眼皮一颤。

在咽了口气的飒风面前，飘舞缓缓伸出右手，轻抚雏鸟的头。疾风享受似的眯起眼，让飘舞摸。

「………」

天狗的右眼，滑落一滴泪珠。

然后他静静地闭起眼，右手啪搭一声落在地上。

右手，是飘舞的惯用手，为了守护疾风，在最后的最后杀掉了篡夺身体的魔怪。

「……浑蛋……」

飒峰肩膀难以承受的颤抖着。

「……到最后…你还是没让我……赢一次……！」

刚才压制魔怪的人并不是自己。

因为飘舞抓住魔的手，缓了剑势。所以飒峰才能砍到魔怪的脑门。因为飘舞封住的魔怪的剑，飒峰才能受了额头的伤还向前挺进。

到最后，他还是赢不了飘舞。一次胜积也拿不到，这次也是增加了一笔败绩。

──……我是说如果认真练习的话。

「我、不准你这样！飘舞……！」

从那之后，过了近两年的岁月。不论飒峰如何勤奋的加强练习，结果还是跟之前差不多。

飒峰激动地掉下眼泪，为了那个话少、不太表现情绪的同胞。

一吹轻轻抚着到现在还改不了爱哭鬼个性的外甥的头，用轻松的语气说着。

「飒峰，看那。」

飒峰猛然抬头看向伯父，沮丧低着头的疾风也回头看着老天狗。

指着已经断气天狗的表情，声音颤抖的说。

「他笑了喔，那个飘舞……」

飒峰和疾风看向飘舞。

虽然看不见左边的嘴角，但是明显的右边的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飒峰、疾风还有伊吹都不晓得。

这个自我了断的飘舞最后露出的微笑。

出于牺牲自己性命而能保护次代，由衷的喜悦。厌恶自己出身、少言、缺乏情感的他，在这段生命中唯一一次，由衷的笑容。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十章

这是与人界隔离的异境之地。

没有受邀的话，谁都难以进入的地方——

从总领屋宅出来的昌浩，正苦思如何??解开外法。

完全没有可用的道具。护符全部用在疾风母亲及飓岚身上了。平常带着的倒反勾玉，是为了补足昌浩的灵视能力跟压抑身上天狐异型的血源，不能用在解除外法上。

该怎么办才好，这个爱宕乡里有什么可以用的道具吗？

「飒峰去讨伐飘舞了……」

施行这个外法的是飘舞，在正常的飘舞身体里藏着的另一颗心，吸收了负面思想邪恶的存在，凌驾于天狗之上的魔怪。

施术者消失的话，术也会跟着消散。但敌人不只飘舞一人。

昌浩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周，曾经打倒过的外法师，应该又苏醒了。

仔细想，现在袭卷爱宕的外法不止有飘舞的力量，除飘舞施的术外，外法师还加了什么东西。

飒峰一定会打倒飘舞吧，昌浩深信着。在他做到之后，解开外法、一扫咒力就是昌浩的任务。

本来想跟总领借力量来完成，但现在的他不行。总领岌岌可危的性命让昌浩连小到挂着重物的细线。

只能借助神明力量了吗？确实天狗们有祭祀猿田彦大神，猿田彦是国津神，虽然昌浩跟他并不熟，但从安倍邸往鞍马山不远处，确实有祭祀猿田彦大神的神社。

「糟了，如果有好好参拜就好了……」

就算现在抱头后悔也没意义了，跟天狗扯上关系的时候，就应该去关系密切的神社祭拜一下。这是自己的失误，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下次要改进。

「总之……」

瞪着卷成漩涡的咒力。一定要让这个覆盖全乡里的漩涡消散。

调整呼吸摆好架式，昌浩拍了手。

「──かけまくも、かしこき……」(注：这是净化咒语的开头）

瞬间，有种从粗糙的东西从头部内侧滑过的感觉。昌浩吞了口口水回头。

在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缠黑衣的男子。他背上还有着一对歪斜的翅膀。

比起这些，最让昌浩感到战栗的是带在男子头部的骷髅。

下意识地退后，昌浩呼吸一滞。

「……外法…头上的……」

带着骷髅的男性，牙齿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笑着。可以从开着大洞的两个眼窝看到在身处闪耀的青色光辉。那锐利的的眼光，就像是在检视昌浩般，直直的看着他。

昌浩涌起一阵身理上的不适感。之前在梦殿遇到的时候、在爱宕山间被诅咒吸过来的时候，也都没有这么明显的感觉。

再退了一步，昌浩右手结印。

那种看不到实体的恐惧与淡淡的寒意消去不了。

外法师的牙齿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嘶嘶漏气的喉结动了。

「……阴阳…师……」

青色的眼耀着妖异的光，昌浩打了个冷颤。毛骨悚然，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黑衣男子伸出的双手，像没有骨头般弯曲着。身出衣袖的肌肤，像树皮一样分成好几节。

忽然，昌浩脑带里浮现了别种生物。

「鳞片……?」

男子张开口，发出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探出一条分岔的舌头。

昌浩直觉反应地往后跳，而外法师的头逼近刚刚站立的地方。

脖子一口气伸长了，不只脖子，肩膀、躯干、脚，全部都伸得细细长长，而后欺向昌浩。

附满麟片的肌肤从衣服下露出，天狗的翅膀狂乱的鼓动着。

「蛇 !?」

吞下蛇妖之后所获得的力量，使它能变成这样的姿态。

奔跑的昌浩被长着翅膀的蛇追着。在高空飞翔的巨大翼蛇追在昌浩身后盘旋而下。

吞了一口气，昌浩往旁一跃翻了两圈。坠落的外法师漂亮着地后，转变成青蛙向昌浩一跳。

「还有青蛙 !?」

巨大蟾蜍的样子逐渐成形，外法师真的是随机变化成曾吃下去的生物样貌。

本来想逃进建筑物里，但昌浩停下了脚步。建筑物中应该还有天狗，让现在的外法师碰到天狗的话，天狗绝对会被捕食。

「别开玩笑了！」

回身，昌浩结印。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嗡！」

他看着外法师。

外法师、外法，从无数的妖怪身上得到妖力，啃食了无数生命，而得到可怕、惊人的生命力。

飞扑过来的外法师张大口，吐出邪气。

昌浩拍一次手。邪气虽然有散开，但并没有完全消除。手迅速换城刀印，咏唱祝文。

「天に八违、地に十文字、ふつ切て放つさんびらり！」(注：为”一二三祓词”的一小段，是古老的祭祀用神歌，读音：天(あめ)に八违(やちがい)、地(つち)に十文字(とうのふみ)、ふつ切(せつ)て放(はな)つさんびらり)

随着啪一声，邪气全部消散无踪。但乘着这个空档，外法师逼进眼前。

昌浩吞了口口水，迅速无碍的转捏剑印，在空中绘出五芒星。

「禁！」

看不见的障壁阻挡翼蛇。反弹出去的怪物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落地，长长的身躯缓缓的缩小，外法师又变回人型的样子。

头上的骷髅仍就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昌浩深吸一口气。

「那个骷髅……」

并不是人类的，他放出的波动是人类以外的事物。

这里是异境，如果是借飘舞的手复活的话，恐怕那应该是天狗的骸骨。

给堕落成天狗的男人，天狗的血、骨、肉，飘舞唤出这个怪物是想做什么呢？

封印在圣域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飓岚跟嵬似乎不想让人类知晓。

不能存在于人界的东西，是外法师渴望的东西。

这样的话。

昌浩脑中灵光乍现。

吃了天狗，就能成为天狗，吃了怎样的妖怪就会成为怎样的东西，本来外法师也是人类，这样的话，他追求地是比谁都还强、比谁都还尊贵的东西吧。

爱宕的天狗祭祀着猿田彦大神，天狗也说猿田彦大神是他们的祖先，那个猿田彦大神封印的东西是…

不能放在人界，但外法师却知道的东西。本来是修行中苦行者的男人，因修行而跟天狗有深厚的关系。

爱宕的天狗祭祀着神明，虽然是妖怪，却像是倒反的守护妖一般────。

恢复成人型的外法师结印。

「まがれ、まがれ、まがれ……！」（译：转化吧、转化吧、转化吧……！）

昌浩倒吸一口气，外法师放出的妖气之箭向他袭来。那数量、超过百支。

「哇阿阿阿！！」

虽然尽全力躲开了，但还是有几只刺入四肢。剧烈的疼痛袭卷而上，就这样连一毫米也动不了。

外法师眯起眼，在加上一层咒缚。

「まがれ、まがぁれ、祸(まか)あれ……！」（译：转化吧、转化～吧、成为灾祸吧……！）

那是跟原来使用方法全不一样，注入别的言灵的咒语。

昌浩被袭卷而来的邪念压制住。从天而降的邪念覆盖全身，挤压全身、压迫呼吸。

难以吸气。

「……唔。」

对了，昌浩不再调整呼吸了。从刚刚开始，连使用术法的时候，心都一直定不下来。为什么？昌浩转转头，开始认真思考，不再想别的事情了。

身体没办法随心所欲的动，因为在异境吗？

但昌浩的直觉马上否定这件事，并不是因为在异境所以才有问题。

张开眼，昌浩望向天空。

覆盖这片土地的外法之力。

是那个一直在阻挠昌浩，飘荡的邪念入侵精神，削弱他的集中力。这样下去的话，会被对方咒杀的。

「我想要…阴阳师的力量………！」

外法师笑着。

昌浩两手结印。

「天照皇大神の宣く、人は即ち天下の神物なり、须く静谧を掌る心は即ち神明との本主たり！」(某羊：我累了…(趴，改天有机会我在来好好察它QAQ

不管如何，如果不赶快净化周身的邪气，别说要就爱宕的住民了，连自己都就不了。

外法师阴阴地笑出声。

「还幼小的阴阳师啊，你不及我！你不及我啊！」

再一次咏唱”转化吧、转化吧”咒文的外法师，邪念凝成箭矢往昌浩身上落。

因为冲击而无法出声，没办法咏唱祭文。

「……唔！」

当你有困难的话，就呼唤我吧。就像当时在异界的那一战一样，借神之力一扫外法的咒力。

但是，呼唤神的话是需要力量的。只有意念是不行的。不发出声音的话就传达不到。

没有言灵就不会有回应。

昌浩约定好了。一定会救大家，跟飒峰、跟飓岚、跟伊吹，不可以在这里倒下。

「…………唔！」

无法出声而没办法用声音呼唤神明。不习惯不用声音就让邪气消失。

而外法师夸耀着胜利。

那个瞬间。

总领屋宅的一角，迸裂出火气与水气的漩喔。

生成剧烈、狂暴的风。

外法师得注意力被突发事件吸引走了，昌浩拼命咏唱。

「悪しきもの祓い给いて……っ！」

吞噬昌浩的邪气一瞬间四散无踪，呼吸恢复顺畅的昌浩不住咳嗽。

风轰隆隆的低鸣，昌浩缓缓抬头。

「……高淤…神…」

为什么？昌浩并没有使用言灵。就算在没有发出言灵、连咏唱请神祝词跟咒语这样状况，刚刚贵船祭神的神气的确在爱宕显现了。

与高靇神的神气一同并发还有另一股神气。

撑起上身，昌浩呆然的低语。

「红连…？」

不会错的，那是十二神将腾蛇放出的灼热波动。

在呆然游移视线的昌浩背后，外法师飞扑过去。捕捉到气息的昌浩一转身，膨大的外法师就像要把昌浩整个吞下一般。

「唔！」

正要结印咏唱神咒的时候，耳边有什么掠过的声响，成块的风从旁冒出把外法师弹开。

眨眨眼，昌浩喃喃自语。

「勾…阵……？」

看到那背影的瞬间，昌浩涌起一阵颤栗。

怎么、这样是……。

在昌浩被吞下之前，飞奔过来的勾阵将外法师弹飞。外法师像巨大的球弹了弹，在空中翻滚后，落地重新站好。

勾阵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与平常不同，她全身腾起了严峻的神气，黑色的发丝晃动着。

吞了一口气，昌浩感觉到自己在颤抖，没有错，她的神气让自己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嵬朝着呆立不动的昌浩飞来，停在他肩上。发现十二神将身影的嵬，放弃似地摇了摇头。

外法师凝视着耀着愤怒之火的十二神将。

「我要吃了你……！」

可怕的低语回荡着。

「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

然后，到刚刚为止毫无动作的勾阵，从喉咙身处发出低低地笑声。

「───你试试看啊！」

腾起的神气扬起风。变化成异形的外法师一边伸长一边咏唱着咒语。

「转化吧、转化吧转化吧转化吧转化吧转化吧────…！」

邪念的箭像勾阵飞来，昌浩结印、在箭矢前方逐成一面障壁。但、

她放出的神气，却让所有东西都粉碎了。

勾阵就这样背对着昌浩说。

「昌浩，你退下。」

「欸…？」

仍是没有??转身的勾阵，用昌浩第一次听见的语气命令。

「退下。──你很碍事。」

昌浩睁大眼睛，她对自己说这么冲得话，还是第一次。

嵬抓着昌浩的肩缓缓的引领，昌浩顺着他退后一些。退离一段空间后，昌浩就这样坐在地上。

「嵬，到底是……」

乌鸦沉默的转头，嘴尖指向一方。顺着望去，伊吹撑着飒峰的身体走过来。

看到飒峰的伤口，昌浩血色尽退。马上站起来飞奔过去。将所有知道的咒语、神术加上去，伤口止血后缓缓愈合。

「这是怎么……」

飒峰缩着身，怯生生询问松一口气的昌浩。

「昌浩…那个是勾阵阁下吗？」

飒峰记忆中她的神气，与现在正跟外法师对峙的她的神气，实在差太多了，很难相信这是现实。

昌浩也有点惊讶的点点头。

「恩，虽然是她没错……」

疾风也有点不安，只有伊吹露出了解的神情，关注神将与外法师对峙。

勾阵轻轻晃着两只手，右脚往前跨一步。外法师张开双臂。

「让妖邪的风吞噬…」

但是外法师的咒文却在中途中断。

压低身体的勾阵，在下一秒出现在外法师面前，一拳揍入腹部。

「发不出声音的话，外法跟咒语都没办法使用了。」

丢下冰冷的语句，勾阵两手紧握，往弯成ㄑ字型的外法师背部挥下。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外法师就这样一声闷哼陷入土中。

「不会这样子就挂了吧!?」

陷在土中的外法师正要爬起来时，她抬起脚直接往外法师的腰骨踩下去，抓起正在变化身形的男人的下颚，将之拎起。外法师的四肢朝她扑去，但勾阵不为所动。外法师的脚变形成像镰刀般坚硬的物体，往勾阵无防备的身躯挥去。在身体要被划开的瞬间，她以外法师的下颚为支点，往上甩后，重重的摔向地面。

在重击地面的同时，凝成块的激烈神气也压上那身躯。

外法师化成像青蛙的形体，低声呻吟，一抽一抽地痉挛。

「是天狗的话，就给我用天狗的形体来一决胜负。」

伴随着颚骨碎裂的声音，外法师将呻吟吞下肚。

把脚放到外法师的胸口，就这样一口气踩断肋骨。外法师像坏掉的人偶般用奇怪的姿势挣扎，抓着脚裸，外法师想用膝盖撑起。

「怎么了？把你吃下去的怪物力量展显给我看阿！？」

虽然外法师极力挣扎，但在被踩住的状况下也动不了。

燃烧着愤怒得青色眼睛像要贯穿她一样，诅咒的言语从口中说出。

「杀了…！你的生命什么，全部的东西我都要吃尽……！」

忽然伸长的颈部，往她的咽喉咬去。勾阵一拳对准大大张开的口揍入。

看着啃食自己手愚蠢得外法师，她凄绝地笑了。

「这样的话，就依你所好！」

外法师的眼瞬间冻结。十二神将之斗将中的次强将巨大的神气从被外法师咬住的手注入。吸收了勾阵神气的外法师，就算眼球布满血丝仍继续吸着。

怪物的身体异常的膨大，就像装满水的皮袋一样，一时发不出声地外法师，身体微微抖动着。

就算如此，在强烈的神力波动下，外法师仍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笑着。

「好强…好强，我还可以更…更……！」

外法师的身躯注入过量与妖力极端的神气，末端开始缓缓崩解。就算如此，他仍继续夺取神气。

睥睨着追求力量的苦行者最后的姿态，十二神将勾阵金色的双眸耀着严峻的光辉。

「外道徒…。这种存活方式，真让人不快。」

说罢，她将外法师从手上拨开，那脸孔落到膝盖处。至此还保持型态的骷髅，化成粉尘消散了。

外法师的身体是以骷髅为媒介行成的，到此吞入的各式各样的怪物力量爆走了，他用极快的速度变行着。

冷冷看着的神将，甩甩右手。手心向上张开，在那有着卷成漩涡斗气，用可观的速度集结着。

「土的气息可以孕育活的生物……而早该死亡的怪物，会变成什么样子？」

丢下冷酷的言语，成块的斗气打落外法师的腹部。直嚷着”我要吃掉”的外法师的声音嘎然终止，细细的裂痕蔓布全身。

虽然异形的生命力十分强撼，但注入绵延不绝的神气早已超过细胞能承受的范围自我毁灭了。要吞尽她的神气，原本是人类的外法师是不可能的。

对一动也不动的外法师，勾阵抡起拳，全力打下去。发出细碎的呻吟，外法师话微粉四散。

睨着纷飞的粉尘，勾阵咋舌。

「还没毁灭吗？真顽强。」

恼火的说完，她到此刻才终于对上昌浩的视线。

而昌浩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全身僵硬。与平常完全不同的金色眼眸看过来，莫名的巨大恐惧让他的思考完全停摆。

之前，在鸟发锋跟太古的大妖战斗时，昌浩亲眼见证了十二神将最强的神通力。

强烈的力量奔流而走，深不见底。虽然有听闻过，但亲眼见到还是完全不一样。

十二神将勾阵，是仅次于”最强”的神将，一直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亲身体会之前，完全没想到会这么恐怖。

忽然，昌浩理解了。

阿阿，这就是神。

与高靇神的可怕异曲同工。十二神将也是神阿。

这样，成为使用他们的阴阳师到底是不是好事？虽然注意到，祖父安倍晴明对待他们方式有些不同。但这是不是错误呢？

对着茫然地昌浩，勾阵指指天空。

「外法的漩涡，是外法师的杰作。将它全部冲毁，是你的任务。」

努力的抬头望天。颤抖看着天空，邪恶的漩涡连的遥远彼方就扭曲了。就如同激烈、狂爆的千仞海洋。

勾阵像一直站着却不动地昌浩投去一个惊讶的视线。昌浩一脸惨白的望着天空。

在身边看到昌浩这样子，飒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喂、昌浩，怎么了？」

昌浩缓缓地回望飒峰，然后一脸困惑的开口。

「……我真的能解开这个外法吗？」

就算问，也无法得到确实的答案。因为勾阵的催促，应该不要在踌躇才对。她金色的眼眸，仍是让人接触到会涌起鸡皮疙瘩。

「我不知道……不这样做会不会比较好。我也想至少，让外法的漩涡消失，帮助大家……」

昌浩看向嵬、伊吹、疾风，他们都一样点头。

「一定，没问题的啦！因为，你是阴阳师不是吗？」

疾风歪着头这样说。既然听到了求救，阴阳师就一定会救他。

因为完成了这个诺言，所以他现在才会在这里。在外法带来的痛苦跟炙热已经完全移走了，那时痛苦的翅膀，现在也能自由拍动了。

昌浩拍拍弯着的腰，往前走。

席卷爱宕乡里的咒力。要将所有的力量全部清乾净，果然只靠昌浩的力量是不行的。

这样的话。

他拍了一次手，深深吸一口气。

「それ产は山なり。万物を产生し、地徳を镇安す……！」

昌浩的开始念祭文之后，飘荡在底表不及利的气息承着风浮到天上。为了要将全部净化，得先引出隐藏的东西。

到处都腾起黑色的霞雾，那些是盘踞在天狗身上的外法。倒下的天狗身上子般缓缓消失了，恢复成原来漂亮的肌肤。

就像要帮助他一般，清冽的风吹过来，这是昌浩十分熟悉的气息。就跟守护北方的贵船吹来的风是一样的。

高淤神正借他力量，这次确实的感受到了。

「……故れ、诸愿成就せざるなし。各の霊仙神仙列仙たち仰ぎねがわくば、道场に光降して、心中希愿満足ならしめ给へ」

分离后，要用天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喊。

「急急如律令！」

祭文还得继续。这样是不足的。他得从自己知道的咒语中，尽力挑出有用的。

秘言咏唱完后，在心中祈祷。

希望爱宕的居民都能得就。希望外法得咒力可以从这片土地消失。

然后，希望这样的惨事不要再发生了。

「──仰ぎねがわくば诸愿成就如意満足、急急如律令！」

唱完最后的祭文，昌浩缓缓吐气。昌浩以拍手做结。

最后的鸣响比什么都还得清澈，覆盖在地面的漩涡流散，空气完全被净化了。

张开眼，昌浩松了一口气的放松肩膀。

忽然有东西掠过眼角，昌浩抬头望天。

淡淡的银白色龙神伸展身体在空中盘旋。

昌浩深深一礼，然后龙抓着龙珠的手，指着某处。

总领屋宅的一角，刚才高靇神与红连神气迸开的地方。

什么意思？还想在问一次尝试询问时，贵船祭神的身影已然消失远方。

第三十卷 冲击千尺之涡 第十一章

勾阵静静的往俐落解开外法的昌浩身边靠近。

望着勾阵一如往常平静的面容，昌浩惶恐的询问。

“你非常，生气对吧？”

忽然，昌浩眨眨眼。

他环视四周之后，目光才回到勾阵身上。

“勾阵，小怪呢？”

她眼眸一动，但昌浩并没有发现。

“小怪呢？这样说比较好，红莲呢？刚刚的神气是红莲的吧？”

“嵬？会痛啦，等一下！”

乌鸦的爪子一点也没放松，昌浩拿他没辙，只好顺着它的牵引走。

前面是总领屋宅的一角，刚刚贵船祭神指示的方向。

昌浩的胸口深处，有鼓不安骚动着。怎么回事？非常的紧张。

不管使用了多少次术法，都没有绝对成功的把握。因此对结果非常的紧张。

明明这样想着，胸口却是冰冷的。

前进的昌浩，顺着指示进到损坏的东屋里。

这时他嘎然止步。

停下脚步，昌浩重新检视记忆。

“为什么？”

回想起来的是，总是拿着两把精巧武器迎敌的身影。平常都挂在腰间的两把武器，有时候也会被同胞借走。

回看身后，比昌浩稍迟的天狗和勾阵追了上来。完全没受伤的勾阵腰间，平时带在身上的两把笔架叉都不见踪影。

肩上的乌鸦，啄啄昌浩催促他往前走。

「嵬……到底有什么事……？」

漆黑的守护妖眨眨眼，转头望另一个方向。

『下去看，你就知道了。 』

扑通，昌浩心漏了一拍。十分介意地再一次回望勾阵。

没有受伤的身影。衣装也没有特别奇怪。露出的手与脚通透净白，让人有种冷飕飕感觉。

看着她的昌浩，突然张大眼睛。

是外法。

天狗门全部都受到外法影响，全身布满斑驳的斑痕。昌浩跟飒峰到爱宕时，外法的漩涡正袭卷这里，咒力吞噬所有的东西。

勾阵出现在昌浩面前时，应该是外法正猛烈的时候，拿着逼退外法道具的飒峰跟施加神术的自己先不谈。疾风、伊吹、勾阵身上地紫般为什么会消失？

勾阵沉默地移开视线，望向东屋中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昌浩至此才开始移动脚步，楼梯下十分昏暗。因为在进入异境前自己有先师加过暗视术所以勉强还看得见，但不小心一点是很危险的。

他扶着墙一阶一阶地缓缓下去。

前进时，下方好像吹起了温暖的风，越下去热气越浓厚，越来越不舒服。

这种气氛，昌浩还记得。

咚咚，心脏跳动的声音。

顺着螺旋状的阶梯走下去，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岩屋。角落有一个被压毁的栏杆，扭曲的型状就像是从内侧弹开一般。

随着视线一动，昌浩倒吸一口气。

勾阵的笔架叉，两支都插在地面。而被夹在中间的是四肢伸直躺着的白色怪物。

昌浩没多想就停脚步。

「……小怪？」

呼唤的声音，比自己所预料的还要小声。喉咙深处像被什么缠住一样，声音没办法随心所欲的发出。

他踏出沉重的脚步。没有回应、小怪也完全不动。

勾阵抓住愣愣伸出手的昌浩，在她面前俐落地把笔架叉拔出。

然后，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从那里飘荡出异常的热气。小怪仍躺着不动。

单膝跪下，昌浩伸出手。小怪白色的毛比皮肤还柔软，只有尾巴稍为硬了些。接触到背部的手指，有种违和感。

缠绕上指间的东西蠢蠢欲动，但很快又消散了。

昌浩睁大眼睛，凝视着小怪。

「……外法…」

小怪的身体，被好几层浓厚的妖气包覆着。应该完全消失的咒力，就像残火一样留在这里。

回看勾阵等人，昌浩颤抖的询问。

「怎么会…！?」

俯视他的勾阵，回答了昌浩的问题。

「他接收了我、疾风、还有伊吹身上的全部咒力。」

「────勾……」

听到呼唤声的勾阵，十分辛苦的变换姿势。不过一个小动作，就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与体力。

微微睁眼的小怪对着持续绪乱吸气的勾阵说。

「疾风和、伊吹身上的外法，再不想办法、就糟了。」

中途中断的言语，因绪乱的呼息而无法继续。如果不多给喉咙一些力量，就算说了，大概也听不懂。

勾阵随意眨眨眼。说是这样说，到底该怎么做？己方两人被囚禁，又被外法夺去自由，处于连平常力量的一半都不到的状态。

勾阵自己也很想帮他们两人，但再下去就连自己的极限都要到了。

天狗地结界他两人绝对解除不了。被天狗的妖气限制而囚禁在这里。再加上她的笔架叉也是结界的一部分，若不把天狗之力消除，她也没办法自在的使用神气。

如果强行突破，就会把伊吹跟疾风两人卷入。

伊吹抱着疾风出现，是在两人身体开始出现异兆不久之后。

察觉到的时候，神将两人都陷入外法地咒力中，身体开始发热，浮出紫斑。

症状比神将还早出现的伊吹身体大半部分都被紫斑覆盖。据被独臂抱着的次代雏鸟所言，伊吹硬撑着不太能动的身体到了这里。

伊吹向着栏杆伸出手，被巨大手包覆的疾风滚落。天狗的结界只有天狗能穿过。

小小的疾风穿过栏杆，到了神将这一侧。

确认这点的伊吹松了一口气，挤出了最后的力量告诉雏鸟。

──不可以从那里出来喔……

──一定…要等……到时候……

然后伊吹就这样闭上眼睛。紫斑瞬间扩散，覆盖老天狗全身。

飒峰会来，伊吹到最后的最后都这么相信着。

疾风身上、外法的紫斑也逐渐扩散，本来就因为咒力侵蚀得差不多了，要小的雏鸟没过多久也失去了活动力。

小怪微微摇头。

「我们之中、最顽强的、大概就是我了。」

「腾蛇！?」

看到瞬间失去血色的勾阵，小怪无畏的笑了。

「别小看我…。十二神将最强的称号、可不是装饰……」

就算如此，要承受天狗们身上的外法咒力，也不是轻松可行的事。

他巧妙的选用了轻松的语汇，小怪摇摇尾巴。

「你等等，就这样不要动。我会、开创活路。」

夕阳般的眼耀着光辉。

对询问”怎么做”的勾阵，小怪只笑着并没有回答。

不久，白色的身体被异常的高温所包覆，比吞噬勾阵的咒力还浓烈许多的外法侵袭，小怪顿了一口气，紧闭着双眼。

就算这样，也连一呻吟都没发出。

勾阵的指尖被紫斑覆盖，覆盖全身的高温与咒力渐渐消退。

「……明明就对昌浩同调的事情那样的反对。」

她瞥眼伸出四肢的小怪，长长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是人类阿。才不能让他、跟我这样乱来。」

原来自己也知道是乱来吗？承受两人份的外法，老实说并不是什么正确的行为。

就算因痛苦思考绪乱，勾阵也试图寻找解决办法。一边用笔架叉的结界保护一吹跟疾风，虽然全力解放神通力可以粉碎天狗得结界，但是脱疆的神通力可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更何况，神通力脱离束缚后，敌友难分。之前濒死的时候，曾全力攻击过阻止她的腾蛇。这样做的话，是没办法顾及天狗们的。当然腾蛇也一样。他拥有凌驾在勾阵之上的通力。在脱离理性全力解放之后，这里并没有能阻止他的人。

各方而来的焦躁，更煽动了外法的痛苦。悔恨叹了一口气，勾阵隐约看见小怪耳朵微微晃动。

再过了一会儿，勾阵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紫斑越来越淡，不再那么热了，呼吸也顺畅许多。

相对的，她感觉到包围小怪周身的咒力越来越浓烈，就算是勾阵，声音也慌乱了。

「腾蛇！你在想什么……」

小怪闭起眼，动了动尾巴。

「……尽量、保存、体力。」

然后，小怪的尾巴就像在找什么似的在地上移动。勾阵惊讶的看着，忽然，小怪吸一口气，额头上像花一样的图腾发出光芒。

「你在干嘛……」

似乎有点不耐，被冠上十二神最强称号的男人，撇了眼同胞，用没什么大不了地语气说。

「────我在连接人界的道路，呼唤高淤神。」

那个神是水神，水可以净化所有的污秽，顺水而流，保有清净。爱宕被污染成这样，天狗要花许多时间复原。

露出了自信的笑靥，小怪自豪的说。

「怎──样，很棒的想法吧！若不是我这样子，才想不到这种乱来的做法。」

剩下就只有安倍晴明会这么做吧。

那个瞬间，勾阵很想把小怪拎起来掐一掐。但她知道小怪是刻意开玩笑，所以什么也没说默默压下冲动。

爱宕的地下有水脉通过，那个水应该跟人界也有连系。世界全部都是连接在一起的，水是会随着万物改变型态的东西。这样的话，如果腾蛇集中神气，应该可以成功请到那位神明。

「很久没有好好活动了，希望她能华丽的登场！」

小怪闭着双眼，不过它的身躯还是微微蜷缩，就算是火将，也敌不过这样子的高热。

包裹全身的咒力的热度，彻底地夺走了小怪的精力跟体力，就算如此，他仍然没有抛弃天狗。

对于问”为什么”的勾阵，小怪给了答案。惊人平静的眼眸，耀着毫不动摇的意志。

「就这样他请到了贵船祭神的力量，外法的咒力就这样被那力量带走了。」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勾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高靇神显现时的神气抵消了天狗的妖力，勾阵这时也因为无法抑制的怒气，解放了神气，把栏杆吹飞了。

此时，寻找疾风的嵬出现了。她将天狗交给守护妖，用笔架叉在小怪身旁架起新的结界后，就前往外法师的面前，将所有愤怒发泄在它身上。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小怪、红莲他在昌浩援助天狗的时候，就跟昌浩再三声明。对方是魔怪，不可以轻易的跟对方许下诺言，如果因为这样陷入困境怎么办？

他并不是讨厌天狗，也不是忌讳天狗。

不能因为约定而限制住昌浩，怎么样才能让昌浩发挥最大的力量，神将们一直都在考虑这一点。

但是，昌浩这边的事，并不会因此束缚小怪。小怪跟勾阵真的陷入致命危机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回去人界。放弃天狗们，以自己的性命为最优先考量。

为什么小怪他、红莲他要做到这种程度

低头看着一脸扭曲的昌浩，勾阵静静的说。

「──他说一定要救他们。」

昌浩惊讶地回头看勾阵。斗将中的一点红，闭上眼，重复那时候听到的语句。

「这样的话，我就不想要违背他。」

明明已经虚弱到不用力就说不出话的程度。

那个时候地勾阵说了这句玩笑话。

小怪心领神会的一笑。

然后，小怪真的付诸行动了。

「………」

伸出手放在它身上，昌浩没办法在多说任何一句话。

明明就跟人说不要随便的承诺，自己违背了。昌浩没想的那么深入，也没想到小怪会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小怪他们、神将他们，一直都这样担心自己吧。

小怪也好、朱雀也好、勾阵也是，绝对不会违背自己说出来的话。

说不出话的昌浩，用种被遗弃的眼神望着小怪。

然后，似乎是感觉到那股视线，小怪睁开眼。

他缓缓的移动夕阳色的瞳孔。

在离自己最靠近的位置，身型瘦小的昌浩露出下了一跳、靠不住的表情??。

小怪有些惊讶得睁大眼，目光一闪看向同袍，而勾阵默默的承受视线。大概了解事情始末，小怪眨眨眼，脸颊一动，似乎想做出微笑的动作。

虽然小怪辛苦的开口想说话，却只发出细小的碎声。

昌浩睁大眼睛。

轻轻搔着小怪的耳朵。看来为了使用与自己极??端相反的水波动打开通路，给身体超乎想像的负担。喉咙属水，所有的负担都加诸在这里了。

无奈地耸耸肩，小怪看向昌浩。

小怪注视的视线让昌浩十分动摇。睁大的双眼，摇曳着就像被追赶到死胡同般的光辉。

小怪眨眨眼，笑了出来。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

「……」

勾阵感兴趣地眯起眼睛。那是直接传入耳中的声音。听到地是腾蛇本来的声音，并不是白色异形发出的高亢、像小孩子般的声音。

昌浩用气音低语”小怪”。

对昌浩露出杂着苦笑地笑靥。

《别在意啦！ 》

昌浩摇摇头，从原本缓慢的动作，最后变成具激烈的摇头。

「……小怪…我、我……唔！」

对着在说不下去的昌浩，小怪、红莲像平常一样说着。

《振作一点阿！晴明的孙子》

深吸一口气，昌浩皱起脸伸手把小怪抱起来。

「…………」

将额头贴在被抱着的小怪背上，昌浩轻声低语。小怪哄小孩般，用尾巴轻抚。

《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别这么介意啦……》

在旁看着两人互动的飒峰，深深的感受到”阿阿，怪物阁下真的是昌浩的守护者——

久久未出仕的早晨，终于放晴，而风也很稳定。

亲子都结束了物忌、心情爽朗的吉昌及昌浩，因寮中积下的工作，给爽朗的心情添上了点晦暗。

虽然前些日子昌亲跟成亲都有说过，吉昌的工作囤积了不少。但实际看到比想像中多出许多的时候，吉昌露出一脸苦闷。

看到这个情景的昌亲露出苦笑的报告。

「我会尽力帮忙的，博士。」

虽然实际上是父子，但同属一个部门工作的昌亲，在寮中绝对不会称呼昌亲为父亲。而并不这么彻底时行的成亲就会半吃惊半钦佩的称呼，不过这就是性格使然，这是昌亲的结论。

吃早餐时，吉昌看着自己露出成熟表情的小儿子一个人吃饭。

「昌浩，腾蛇呢？」

平常没事的早餐时间，小怪都会一直在昌浩附近选个位子坐，不管如何一定会在他视线里。

拨拨碗中的东西，昌浩停下动作回应。

「小怪他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暂时就不出仕了。」

吉昌”喔～”的点点头，不过等等，本来小怪就没有出仕的义务吧。

看来从藤原行成邸掉落星星开始的天狗事件暂时告一段落。昌浩也没有出去夜巡，也没有天狗再突然出现用坏门窗。

虽然前一阵子有响亮东西被破坏的声音，不过在事件解决前应该是难以避免的，吉昌夫妇看得非常开。

实际上，如果冷静观察的话，西方的天空又再度飞来木材堆积在庭院，完美的修复好坏掉的门板。

乍看之下只是一个普通的门板，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有特别的设计。十分坚固，就算神将稍微用点力，也毫无动静。

第二次接??受飞来的木材，大内里安倍晴明传说又传得人心惶惶。

吉昌的桌子有再度被不间断地公文埋没，看到又被埋没的书桌，吉昌挂着”大是不好”的表情遣昌亲搬走大部分。

在想着”在等一下再出发”地吉昌耳中传来昌浩说”谢谢招待”的声音。

他叫住起身离开的昌浩。

「昌浩！」

「是？」

重心坐好的昌浩面前，父亲露出慈爱的表情说。

「再过一阵子，或许会有播磨国的客人来也说不定。搞不好会有事情拜托你，小心起见，先做一点心理准备吧。」

「播磨吗？我知道了。」

直率的点头，昌浩为了做出仕的准备回到房间。

比儿子还要稍晚才出仕的吉昌仍拿着筷子。

播磨那住着跟安倍氏有关系的人们。但从吉昌一代就几乎没有连系了，但晴明还有晴明的父亲那代都有频繁的交流。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而去播磨，他并不清楚，但曾听闻说那边有发展出独特的阴阳术。

如果能乘这次的机会学得一些就好了。

坐在门上的小怪与勾阵目送着出仕去的昌浩。

昌浩曾一度回头用力的挥手，小怪也伸出前脚表示它看到了。

“振作一点阿─”小怪用嘴型这样说，读懂了的昌浩点点头。

昌浩由影形的朱雀跟天一跟着。天一还没痊愈，但本人表示只要不剧烈的行动就没问题了。

虽然朱雀强烈的希望她休息，但天一露出”放心吧”得微笑强硬得跟出去。

跟戾桥下的车之辅打个招呼后，昌浩脚步有些赶得向大内里去。

因为杂鬼们去伊势旅行了，车只府或许会有些寂寞，小怪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勾阵撑着头，瞥了眼一脸无忧无虑的小怪。

「喉咙什么时候会恢复啊？」

眯着眼小怪歪着头，嘴巴弯成ㄟ字形。

《恩──，我不知道，毕竟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

虽然不太可能会发生第二次就是。说起来这毕竟是从异界这与人界不同的世界，使用水脉、用尽神气召唤与自己属性相斥的水神。

《这种使我不会在做第二次、第三次了啦，说不定等等就恢复了！ 》

「还真是随便阿……」

勾阵惊讶得叹了一口气，小怪一边用左脚搔着耳朵一边反驳。

《我这样就好了，既然是十二神将，受个一两个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小怪的左足，白色的毛下，还留着被绳子绑过般坏死的痕迹。

「如果小心一点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完全不受伤。」

《我没办法没那么小心而已，又不是想要受伤。 》

小怪马上反驳。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勾阵，露出深思的表情。

「……你、在害怕什么？」

夕阳般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小怪眨眨眼叹了一口气。

看向大内里的方向，小怪摇摇尾巴。

《……我们的时间是无线的阿，所以有时候我会忘记……》

因为自己是十二神将，所以他们侍奉的主人会比他们还短命。

十二神将们知道晴明的天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夹杂给晴明的请托中，夹杂着自己的生命计算公式，他似笑非笑得这么说。

有许多大胆的对手，都企??图想掌握晴明的弱点。但优于晴明的占卜师是不存在的，因此他们会将这种想法混入，然后请晴明占卜。

在占卜后有疑惑的时候，他会将平常不会特别看的地方彻底察清楚，但怎么看这结果都像是自己的东西。

多亏如此，晴明不想之道也都明了自己的命运，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十分详细的了解了。

有可以改变的东西，也有改变不了的东西。

就像人什么时候会死都已经决定好了一样，晴明在事前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得事情。

《人类的时间真的很少。 ……我只是想起了这件事而已。 》

不只晴明，吉昌也是、昌浩也是，有一天都会丢下神将，先走一步。

有着关怀的心、有着许多心愿。正是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想做的事情很多。

因为他说想成为最强的阴阳师，这样的话，他想多少帮他完成志向。

「这样的话，很伤身的！」

听到夹杂叹息得语句，小怪不禁笑了出来。

《你有资格对别人说吗？勾。 》

接收小怪投来的视线，勾阵也微微地笑了出来。

到了许久没来的大内里中，有种新??鲜感。

不过是抱着纸卷走在走廊上，也有种爽朗的心情在身上游走。只要不太频繁的话，偶尔休息一下，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只要有好理由的话，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本来想安倍邸飞来木头的的事情会在官吏间成为话题，结果流言比想像中的还早结束。

事实上，也有不少的耳语在不久前困扰著成亲和昌亲，就像波浪一般涌过来。

「我看…，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把宝物库中的东西拿出来阴干……」

在脑中想这各式各样的方法，昌浩停下脚步时遇到了藤原敏次。

「阿，敏次阁下。这么长一段斋戒的时间里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今天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对行了一礼的昌浩，敏次仍像平常一般认真的回应。

「发生了这么多是你也很辛苦阿，昌浩阁下。」

「不会……，还有父亲在。」

忽然，敏次转变了话题。

「这么说来，之前你带走的雏鸟状况如何啊？」

昌浩眨眨眼。

「没事的，已经恢复健康了，应该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飞了……」

敏次对歪着头的昌浩点一次头。

「行成大人的公子实经，不知为何非常在意它。」

如果还没放回山林里去，还养在安倍邸一角的话，希望能再见一眼。

实经并不是想要雏鸟，只是曾照顾过一段时间，孩子的责任心觉得应该要送他最后一程。

「这样阿……」

「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如果有办法的话请你尽量考虑一下。」

过一会儿他下定决心，昌浩回应了。

「我知道了，我尽早去拜访的。」

在安倍邸，昌浩的房间，乌鸦坐在坐垫上思考。

昨晚，昌浩在书桌前，用从来没看过的表情思索着。

维持这样一短时间后，昌浩拿起笔在纸上写出文字。

这应该是那封信的回信吧。

因为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嵬也特别得慎重。

不时停下手思考再重新书写的昌浩，一口气把信写完后，将笔放下。

稍为斟酌了时间后，嵬才跳到昌浩的膝上。

果然，嵬是焦急的等待回信。

他并没有对昌浩隐藏，脸上露出连读一次都等不及的表情。

扭过头的乌鸦，对昌浩露出”好歹也说什么”的眼神。

「……大概，写好了。」

但没写上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增加了。那并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得事情变多了。

例如说，爱宕圣域中藏着的东西。

例如说，袭击天狗们悲剧的事实。

那都是连对当事者都不能开口说的话。

「之前阿，我都会觉得就这样忍忍吧…」

像是被卷入什么事件，背负起沉重的东西什么之类的。

昌浩自己是很想尽可能详细的说给她听，让她知道他的想法。这样是很重要没错，他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他并不想违背自己的心。不过这就是别的事情了。

「……但是」

昌浩放松姿势伸出脚，露出没出息的笑颜。

「在怀抱着不能说出口得事情时，果然还是觉得，如果她在身边的话，心多少会轻一些。」

看到昌浩眼中映出那无法形容的色彩，嵬从那时开始，虽然没办法但非常想看件公主的容颜。

虽然没办法，但它却有种是不是继续待在这里比较好的感觉。一次怀抱着两种相斥想法的乌鸦，烦恼了一下——

在恢复平稳的异境之地，飒风与疾风前往墓园。

被飒峰抱着的疾风，迎着风享受地眯起眼。

墓地在最深处的地方，在不显眼地一角有块新立的墓碑，飒峰和疾风在这里降落。

在幕的旁边立着一柄剑，这是到最后飘舞都仍珍爱的武器。

飘舞身旁几乎没有物品，本来就没有很多，在加上并没有特别执着什么，连特别给予的个人房间也都干干净净的。

飒峰取下面具，头上的伤痕应该是不会消失了，逼近眉尖的这道痕迹是飘舞救她一命的证据。

在墓碑前，疾风展开翅膀。

「你看，已经好好治疗好了。父亲和其他人都很高兴喔！」

坏死的羽毛，一个都不少的逐渐长齐。

「在不久就能飞了喔，到时候，我一定会再去见那个孩子。」

飘舞用最后的力量让疾风逃到人界后，疾风受到那孩子的帮助。

人类是很恐怖的，不可以跟人类有关连。疾风一直被如此教导。

「疾风的守护者是飘舞。是飒峰和飘舞喔，要一直、一直……」

歪着头的雏鸟，眼泪啪搭趴搭落下。

在雏鸟身旁高跪，飒峰从怀中取出有点陈旧的面具。

「飘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对着不会回话的墓碑，飒峰认真的说。

「你着个面具可以让给我吗？」

低下头，他等带着回应。其实他明白，但就算如此───他仍是如此希望。

沙沙，树木被风吹的晃动，夹在其中，好像有十分熟悉的声音。

飒峰环视周围，只有风的吹拂而已，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将留在飘舞房间里唯一的面具带上，飒峰将自己的面具留在墓旁。

「……再会了，飘舞。」

用手捧起疾风的飒峰，啪搭啪搭的拍着翅膀。

一个朦胧的身影静静的目送两人离去，不久后，消散在风中——

疾风大人的翅膀，这里有两对，选您喜欢的吧。

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们终身都会是您的两翼────

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龙笛伴舞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吧

录入：血莎莉

昌浩好久没带着书去找祖父了，昨天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大受欢迎。

「我就是有那种感觉……」昌浩眉头深锁，满满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是吗？我觉得他跟平常一样，很悠然自在啊！」

「不，他那样笑绝对有问题，我很确定，他笑得很用力。」

昌浩握紧双拳，展现毫无意义的气魄，说得斩钉截铁。

小怪不知道说了几次是他想太多了，他还是不相信。

「我说小怪，他是那种爷爷耶！他是那种会跟我说『我大多在家，你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哦』的爷爷耶！」

「一般爷爷都会这么说吧？你就虚心向他讨教啊！」

「我才不是去向他讨教呢！」昌浩立刻反驳。

小怪跳上昌浩的肩膀，眯起一只眼睛，不客气地说：「那你去干什么？」

「我是看书的时候，刚好看到觉得奇怪的地方，又刚好看到爷爷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好像很闲的样子，反正我刚好经过，就把我刚好带着的书拿给他看，只是这样。」

一般来说，这种行动应该解释为「确认爷爷还没睡，就去房间找他，请教书中不明白的地方」吧？可是小怪知道，就算戳破他这一点，他也会顽固地坚持己见。

「唉，在记恨这方面，他还真像晴明。」小怪摇头叹气。

昌浩十三岁，姓安倍，是阴阳寮的直丁，也就是最底层的打杂工。但是，将来可能会、应该会、也许一定会成为一流的阴阳师，目前正全心修行中。

虽然还在修行中，但已经具有相当实力，所以偶尔也会跟世间所谓的「阴阳师」一样，做做驱邪除魔之类的事。

小怪斜眼偷瞄昌浩。他正直直看着前方，边快步迎风前进，边烦躁的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眼中还有残余的愤怒。

小怪又发出比刚才更轻声的叹息。

那件事发生还不到一个礼拜，所以小怪也能了解他的心情。

昌浩很生气。与异邦妖魔对峙的时候，爷爷直到他们陷入绝境时才出手相助，他还在为这件事生气。

小怪用前脚咔哩卡哩地抓着头。

昌浩气的不是他走投无路时爷爷不帮他，而是气爷爷在小怪的原貌「神将腾蛇」——也就是红莲——被攻击得遍体鳞伤时才出手相助的态度。

通常应该是气前者而不是后者吧？小怪觉得人类小孩的心理有自己难以理解的部分。

它甩甩长长的尾巴，动动耳朵。

这只怪物的大小跟猫或小狗差不多，全身覆盖着纯白色的毛，四肢前端有五根爪子。脖子围绕着一圈勾玉般的突起，有一双红色的大眼睛，红得像夕阳一样。

小怪眨眨圆圆的大眼睛，结束话题，打开另一个话匣子。

「对了，你说的那家人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眨眨眼睛看着小怪，微微歪着头说：「我哥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屋顶上有声音。」

「声音？」

小怪坐在阔步前进的昌浩肩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没错，就是声音。从黄昏到晚上，都会从柏树皮铺成的屋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白色的长耳朵直竖起来。「通常会为了有声音而找你来吗？」

居然为了这种小事，把安倍家的阴阳师找来。

安倍家族是晴明等实力超强的阴阳师聚集的家族，连还是半吊子的昌浩，也是直接拜旷世大阴阳师为师，从小接受种种训练，拥有的知识说不定还远远胜过一般术士。

小怪不能接受，昌浩心虚地看着它说：

「呃，可是对方真的很困扰，帮助困扰的人也是阴阳师的工作嘛！」

「是这样没错，可是，只是声音、声音耶！」

小怪就是没办法赞同，半眯起夕阳色的眼睛，紧紧皱着眉。

昌浩只能苦笑。

昨天傍晚，年纪相差一轮多的哥哥成亲来找工作中的昌浩。

昌浩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徵求上司同意后，就跟成亲到外廊谈话。才刚进入阴历七月，天气还热得会让人冒汗。

成亲吹着温湿的风，歇口气，对矮自己一个头的昌浩说：

「我有个笛师朋友，叫纪芳彬，你记得吗？」

（注：古代在雅乐寮教笛子的人，称为「笛师」）

那个笛师比成亲小两岁，跟二哥昌亲同年，昌浩见过他几次，所以点头表示记得。他可以马上想起芳彬的长相。

纪芳彬生于文官之家，有天生的音乐才华，在雅乐寮工作。任何乐曲都难不倒他，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龙笛，所以出任笛师。

（注：龙笛是笛子的一种，顶端刻有龙头的图案。）

「芳彬遇到了灵异事件，非常烦恼，苦苦哀求我帮他。」

前几天，成亲从皇宫回到家，正在休息时，满脸憔悴的芳彬来找他。顺带一提，成亲已经结婚了，住在妻子的娘家。

芳彬憔悴的都快不成人形了。看到好友变成这样，成亲吓了一大跳。芳彬无助地向他倾诉：「成亲，拜托你救救我。这样下去，我们全家人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每天都发生灵异现象，全家人都很害怕。听说芳彬去工作时，就不会发生那种灵异现象。这并不奇怪，因为与怨灵或妖怪相关的灵异现象，基本上都发生在黄昏到黎明之间的夜晚。

芳彬还没结婚，家里除了双亲和弟弟、妹妹外，还有几个杂役。所有人都吓得缩成一团，这样下去的确是身心的煎熬。

成亲也很想答应朋友的请托，无奈身为历博士的他，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等到他有空时，芳彬一家人可能已经吓死了。

所以成亲从所有认识的人当中，选中了最能灵活运用时间，又擅长驱邪除魔的小弟来帮忙。

纪芳彬的家在右京的二条西侧。没有藤原行成家那么大，只是一般贵族的住宅。插个话，昌浩居住的安倍家，以一家之主晴明的身分来说，占地非常大，建筑面积也不小。

昌浩在环绕纪家的围墙外停下脚步，从外面观察有没有飘出异样的气息。

力量强大的妖魔会锁定范围，不让自己的妖气溢出范围之外。这样的妖魔对天敌「术士」的存在十分敏感，术士很可能一进入那个范围就遭到攻击。

「遇上那种妖魔就麻烦了，被突击的话很难反击。」

昌浩眯起眼睛，自己观察围墙内的柏皮屋顶。身旁的小怪也学他，踮起后脚观望，但是以它的身高根本看不到围墙里面，所以只是做做样子。

「没错，你的实战经验不多，还是先问问晴明的意见再谨慎行事吧？」

把手遮住额头上观察内部的昌浩，两眼顿时变得呆滞。

小怪眨了眨眼睛，它知道自己戳到了昌浩的痛楚。可是不久前与异邦妖魔对峙时，昌浩确实陷入了绝境，所以小怪觉得他还是应该仅可能弥补他不足的部分。

这是非常正确的意见。明知道正确，昌浩还是不想听那番话。

气嘟嘟地瞪着纪家屋顶好一会后，他忽然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等等。」

小怪没助跑就直接跳到昌浩肩上，踮起了后脚，这样视线就会高出昌浩，视野也宽阔了。昌浩和小怪一起看着围墙内的屋顶，喃喃说着：「好像有什么……」

「躲起来了。」

似乎隐约看到有影子在偷偷摸摸地移动，躲进了死角。

那个影子看起来很眼熟，到底是什么呢？

「嗯……？」

「总之，为了纪家的人，要赶快处理这件事。」

「没错。」

他们点点头，走向大门。

昌浩一边思索着刚才看见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一边没来由的想起了以前的事。大概是四岁左右吧，他经常泡在见多识广的祖父房间里，抓到书就看，有不懂的字就问。

晴明学识渊博，不只对国内，对国外的事物也有很深的造诣。在他的藏书中，也有以图画记号般的文字记载的书籍。看到昌浩对罕见的书那么好奇，祖父开心地眯起眼睛说：「这是从大海另一边的国家更往西走的遥远国家的书。我年轻的时候从大陆运来的，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书上也有图画记号之外的文字，跟晴明其他书上的文字相同。昌浩后来才知道，那是比遥远的天竺更遥远的西方国家的文字。

晴明的房间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据说在那遥远的西方国家，有难以想像的生物。

小时候，昌浩对这种传说深信不疑，现在他已经十三岁，不再有相信那种童话故事的天真了。而且，让昌浩变成这样的直接原因，就是那个老狐狸爷爷——安倍晴明。

小怪斜眼瞄到昌浩越来越臭的脸，大概猜得出他在想什么，耸起肩膀，无奈地叹着气说：「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啦……」

出来迎接昌浩的是芳彬的父母。由于芳彬的妹妹正值适婚年龄，不能出来见已进行过元服礼的昌浩，弟弟也去工作还没回来。

「芳彬应该快回来了。」

带着微笑却满脸疲惫的夫人为昌浩带路。小怪和昌浩被带到了主屋的厢房，因为夜夜发出的怪声，就是从主屋的屋顶传来的。

为了通风，厢房开着一面板窗，拉下了竹帘，屏风靠在墙边。昌浩在竹帘附近的坐垫坐下来，观察屋内的状况。

没察觉到什么妖气，应该不是怨灵之类的东西。

夫人先暂时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昌浩低声说：「小怪，有没有什么感觉？」

「没有，没什么感觉。」

「我想也是。」

昌浩盯着屋顶，深深皱着眉。刚才看到的影子，就是在这里的正上方，可是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恶意，会不会是看错了呢？

「可是小怪也看见了吧？」

昌浩正疑惑地抓着脸时，芳彬从皇宫的雅乐寮回来了。

「哟，昌浩，好久不见了。」

成亲和昌亲还住在安倍家时，他经常带着礼物上门拜访。那时候他就很会弹奏乐器，昌浩小时候常常听着他的乐声，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芳彬在昌浩旁边坐下来，神情悲痛地说：「成亲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啊，是的，我大略听说了……对不起，这么重大的事，竟然派我来处理。」

昌浩羞愧地缩起身子，芳彬慌张地摇着手说：

「不、不，千万别这么说，听说你是晴明的秘密武器呢！」

「啊？」

「从哪里听来的？」

小怪的疑问，芳彬当然听不见。

昌浩跟小怪一样疑惑，只是没说出来。再说现在也不是追究那种事的时候，所以他继续切入主题。

「那么，实际状况是怎么样？你说的声音是……」

「哦。」芳彬点点头，解开手上细长布袋的绳子，取出龙笛。「你也知道，我是雅乐寮的乐师，必须勤加练习，所以回家后我也会吹笛子。我妹妹他们也很喜欢听我吹，我每天都会练习两刻钟……」

（注：一刻钟等于15分钟，所以两刻钟就是半小时。）

是他妹妹先听到那个声音。

晚餐后，边观赏庭院，边听芳彬吹笛子，是纪家每天的例行活动，也是全家团聚的时间。

「大家聚在这里，偶尔喝点酒。有一天我妹妹说她听到奇怪的声音。」

是咚咚咚的声音，从屋顶传来的，听起来像是用力踩踏的粗重声响。只要芳彬一开始吹笛子，就会响起那种声音。

过了黄昏，夜色渐浓，只有灯台或灯笼的光线。为了确认声音来源，父亲与弟弟拿着火把出外察看，还是照不到屋顶上面，只勉强看到黑影。

「有奇怪的影子在晃动，但很快就不见了。」

声音没有停，依然咚、咚地敲着屋顶，好像很不高兴。吓得跟母亲抱在一起的妹妹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叫哥哥继续吹笛子？回想起来，不吹笛子时，声音的确更粗暴，敲的次数也更密集。而当芳彬用颤抖的手指按着笛子猛吹，敲击声就会缓和下来。

「最近都是这样，每天晚上为异形吹笛子，我再也受不了了……」

不吹笛子，就会响起凄厉的声响，像是在斥责他。他很害怕，只好喘着气硬吹，有时候光吹一首还不行。

「前、前天吹笛子时，还听到很像打斗的剧烈声音，震耳欲聋的尖锐咆哮声把房子都震得摇晃起来，我妹妹还被吓昏了。」

芳彬忍不住擦起了泪水，昌浩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视线四处飘逸。

「嗯，状况好严重。你行吗？晴明的孙子。」

「咿……唔、咿。」

昌浩把反射性冲到嘴边的「不要叫我孙子」这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还干咳几声做掩饰，再假装挥动袖子，往小怪的后脑勺用力敲下去。

向前趴倒跌得狗吃屎的小怪很快又跳起来，踮起后脚，龇牙咧嘴地说：

「喂，没人教过你，不可以做这种会弄痛人的事吗？」

昌浩才懒得理小怪的怒吼，为哥哥的朋友打气说：「芳彬哥，我会尽我的力量，尽快解决这样的灵异事件，让你们全家人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

「谢谢你……真不好意思，你也很忙啊！」

芳彬笑得有气无力，昌浩笑说他一点都不忙。

「我哥哥们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把我踹飞出去，说我竟敢不以他们朋友的事为优先。」

在神情开朗的昌浩身旁，小怪咚咚跺着脚大喊：「你听我说话啊——！」

声音是出现在芳彬回家吃完晚餐后到夜晚之间。

昌浩走到庭院盯着屋顶看，再慢慢望向西边。

快到黄昏了，这是芳彬平常吹笛子的时间。

现在只有昌浩和小怪在主屋，芳彬他们都躲在对屋里。

「小怪，我来吹吹看，你在这里查看。」

「知道了。」

脸有点臭的小怪点头回应。他一直碎碎念个不停，昌浩都假装没听见，它觉得无趣就不念了。

昌浩坐在外廊上，从布袋里拿出芳彬借给他的笛子。小怪斜眼瞪着他，把嘴巴撇成了乀字形。

「真是的，他以前老实多啦！这样子到底是像谁啊？」

这么叨叨发牢骚的小怪，完全没想到可能是它平常的言行举止对昌浩产生了影响。人很容易被身旁的人同化，更何况他们一整天都腻在一起。

当然，平日在不知不觉中被晴明磨练也是原因之一。

「万一昌浩的心性像滕蔓那样一圈一圈缠绕树干，扭来扭曲，弯来弯去，整个反转，以后变成要不得的大人怎么办？人还是老实、憨厚、干劲十足、目光有神，才能给人好印象吧？我得说说晴明才行，不然昌浩的将来令人担忧。」

又没有人在听，小怪却一脸沉重地叨念着。昌浩讶异地看着它说：

「你怎么了？小怪。」

它眼神严肃地嘴巴叨念着什么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吓人。

「咦？总不会是跟我们对峙的妖魔很厉害吧？那不就惨了。」

昌浩摆好吹笛子的架式，抬头看着天花板。还没听到关键的声音。

探查情况时看到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把嘴巴对准吹孔后，昌浩瞄了小怪一眼。小怪心领神会地眨眨眼睛，甩甩白色尾巴，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很好。」

话说，昌浩今年十三岁，在他行元服礼的前三个月，曾经挑战过种种项目，结果分别从那些领域的大师们得到「毫无天分」的负面证书，其中也包括乐器在内，尤其是龙笛。昌浩其实很不会吹龙笛。

希望能吹得出声音——他在心里暗自祈祷，调整呼吸后开始吹。

笛子发出了低沉的音色。太好了，起码有吹出声音。

就在他安下心来的瞬间，响起了剧烈的声响。

咚、咚、咚咚。

「哇？！」

昌浩不由得拿开笛子，盯着天花板。声音比想象中剧烈。

庭院里的小怪屏息凝视着屋顶的上方，与天空颜色相同的眼眸闪闪发光，细眯成一条线。

「小怪，你看到什么？」

「没有，你再吹一次。」

「嗯。」

昌浩又吹了一次，不过他没办法吹出像芳彬那么美的旋律，只是把同一个音拉得很长很长。

一吹笛子就听到剧烈的声响，仿佛在斥责他，咚咚地敲着屋顶。昌浩继续吹，声音越来越剧烈，响个不停，剧烈到让人担心这样敲下去，屋顶会不会垮掉？

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的小怪，皱起眉头叫了一声：「昌浩——」然后甩一下尾巴，半眯着眼睛望向对屋说：「停一下，去把芳彬叫来。」

昌浩瞪大了眼睛。「咦？为什么？现在把他叫来，不是让他更难过……」

小怪举起前端有五根爪子的前脚，打断昌浩的话。

「听我的就是了，去把他叫来，我要搞清楚一件事。」

昌浩紧紧皱着眉，一脸的不满，但还是乖乖走向对屋。

在他回来之前，小怪交互看着屋顶和天空。

从暮色渐浓的天空吹来了与大自然完全不同的风。

「咦？」

小怪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脸，思索着什么。

昌浩回来时，芳彬畏怯地跟在他后面，边瞄着天花板，边走过来。

「昌浩，到底要我做什么……」

「啊，呃，就是……」

昌浩用眼神叫小怪赶快讲，小怪便跳到他脚下说：「叫芳彬吹平常吹的曲子。」

看到昌浩直眨眼睛，小怪又重复了一次。

「快点叫他吹，我没办法说明。」

一般人看不见小怪，也听不见它说的话。

昌浩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对芳彬说：「可以请你吹平常吹的曲子吗？」

「咦？」

芳彬脸色发白，昌浩慌忙摇着手说：「啊，放心，不会有危险，我会一直看着。」

「可能要平常的曲子才行。」

昌浩转达小怪这句话，芳彬才勉勉强强答应吹笛子。

为了可以随时逃走，芳彬站在厢房最边缘的地方，立正站好，拿起了笛子。

没多久，优美的旋律就随风飘扬，传遍了每个角落。很难相信昌浩刚才吹出来的乐声，用的是同一根笛子。

「哦！好听好听，不愧是雅乐寮的乐师。」

小怪由衷赞叹。昌浩也这么认为，但同时也对自己的没天分感到难过，跌入沮丧的无底深渊。

啊，我真的是在任何领域都没有天分，又笨又无能……

小怪看着陷入愁云惨雾的昌浩，眯起一只眼睛说：「怎么了？怎么了？不要现在才为没天分的事沮丧嘛！大师都颁了『不行』的证书给你啦！」

因为有芳彬在，昌浩只能默默以眼神回应。

话是没错，但多少还是学会一点比较好吧？

「也对啦！为将来着想的确是这样，如果学到能献一曲给心爱的女人，就帅呆了。」

那回事多久以后的事，就先不想那么多了。

现在昌浩才刚举行完元服礼，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在工作可以独当一面之前，就想谈什么情啊、爱啊，恐怕会被怒骂还早得很。

不过昌浩自己也觉得，十三岁要面对那种事还是很遥远的事。

我不会写诗歌，字又写得丑，丑到让人连拍马屁的话都说不出来；乐器也不行，最好再多少努力一下。

昌浩越想越离题，是敲击屋顶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咚、咚、咚咚、咚。

「唔、哇，又来了！」

芳彬抱住头，吓得缩成了一团，肩膀也抖得很厉害，看起来好可怜。

改成坐姿而以后脚抓着脖子的小怪心想，原来这么一点声音就会让一般人产生恐惧啊！

刚开始它是有点惊讶，但感觉不到特别强烈的妖气或怨念，所以没什么理由害怕。昌浩也一样，只是疑惑地盯着天花板。

「咦……？」

昌浩绷起脸，举起手上的笛子。好不容易才吹出来的笛声中气不足，立刻从屋顶传来剧烈的咚咚声响。

隔了一会，昌浩再吹笛子，声音又比刚才更剧烈了。

「芳彬哥，可以再请你吹一次吗？还有，就算听到声音也不要停下来。」

在昌浩的要求下，芳彬又含泪吹起了笛子，优美的音色袅绕传响。

咚、咚咚、咚咚、咚。

小怪甩一下白色尾巴。昌浩眉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他跑出厢房，穿越外廊，把事先准备好的梯子靠在屋顶边缘，敏捷地往上爬。小怪稍微助跑，就直接跳上了屋顶。

爬到屋顶边缘后，昌浩和小怪都看见了。

有东西背对着暮色，正配合芳彬吹走的音乐开心地翩翩起舞——

「是螳螂……」

小怪这么低喃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螳螂又称刀螂，就是前肢像镰刀的那种生物，可是这只超大，比昌浩还要高大。

不能说是一般螳螂，而是……

「怪物螳螂。」

很久很久以前，旷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告诉过他的小孙子昌浩。

在比遥远的西方天竺更遥远的西方尽头，有个国家，人民的发色、眼色都跟他们不一样。

虽然外表不一样，但跟他们一样是人类，跟他们一样生活着。

只是这个国家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生物。

昌浩思考过这件事。

比天竺更遥远的什么西方国家，说不定只是童话故事，晴明的话再可疑不过了。但是，日本确实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生物。

是的，如今就在眼前。

小怪用前脚灵活地抓着头，对目瞪口呆的昌浩说：

「我想做个实验，你叫芳彬吹比现在更柔和的曲子。」

「知道了。」

昌浩往下爬到梯子中央，叫唤躲在厢房里的芳彬。

「对不起，麻烦吹更柔和的曲子。」

「知、知道了」

芳彬不明白昌浩想做什么，但还是听他的话改了曲子。

螳螂配合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曲调，放慢了脚步，把右边的镰刀当成扇子，跳得比一般贵族还要优雅。

小怪的表情有点呆滞。

「昌浩，接下来改吹轻快的曲子。」

抓着梯子把头探出屋顶的昌浩，又往下爬几步，叫芳彬换曲子。

加快旋律的曲子一响起，螳螂就挥舞着镰刀，灵活的舞动四肢脚，发出配合音乐的趴跶趴跶脚步声。

这只螳螂跳的真的好，简直可以去当舞JI了。

小怪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想到这种事，也不改这么想，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嗯……」

一直紧绷的戒心，一下子全飞到遥远的天边去了。

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有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螳螂，被获得极高评价且实至名归的芳彬的笛声吸引，每天都乖乖待在屋顶上等笛声响起。一听到笛声，它就开心地跳起舞来。

「原来如此，这只螳螂还真风雅呢！不但听得懂笛音，还会配合旋律起舞。」

小怪赞叹不已。用膝盖爬行到它旁边的昌浩疑惑地说：

「可是，刚才为什么会发出那么粗暴的声音？」

「刚才？」小怪回头反问昌浩。

「嗯，就是我吹笛子的时候。」

「哦……」

小怪半眯起眼睛，搔着脖子一带。它大概才得到原因。

「叫芳彬停下来，再换你吹。」

「咦？」

昌浩对厢房里的芳彬发出信号，就直接在屋顶上吹起来。

跳的正高兴的螳螂忽然不动了，放下两只镰刀，触角微微抖动，后脚咚咚踩踏着屋顶，一次又一次跺着脚，看起来心情非常恶劣。

「好，你不要吹了，再换芳彬吹。」

小怪装模作样地举起前脚。昌浩也猜到怎么回事，挑起了眉毛。

「也就是说……叫吹得很懒的人滚一边去吗？」

假装看着远处的小怪，猛搔着脖子一带。

灰心丧志的昌浩去指示芳彬吹笛子后，又回到小怪旁边。

「可恶，区区一只螳螂居然敢嫌我。」

这种事比能不能献一曲给心爱的女人还严重吧！

「我一定要进步……！」

昌浩握起了拳头，，小怪不抱希望的说：「你加油。」

垮下脸来的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睛说：「喂，小怪……」

正看着螳螂的小怪把视线转向他。

「芳彬不是说听到像是打斗的声音吗？」

「哦，他的确说过。」

「可是，这只螳螂怎么看都只是在跳舞啊！」

「有时候不太像跳舞，不过，的确如此。」

昌浩陷入沉思。「有打斗的话，应该是有敌人吧……可是这么大的螳螂会有敌人吗？」

「嗯。」小怪低声沉吟，灵活地合抱前脚说：「没错，这么大一只是很难有敌人。啊，说不定是住在这附近的妖魔鬼怪。」

一边这么说，小怪一边想起刚才的怪风。那不是大自然的风，而是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气流。

昌浩看着还在跳个不停的螳螂，压低声音说：「我响起了以前爷爷告诉过我的话，不过，我一直以为那绝对是编出来的故事。」

「什么故事？」

「传说在比天竺还遥远的西方国家有很大的鸟。可是怎么会有那么种鸟嘛……咦？」

忽然响起一阵啪唦的拍翅声。

夕阳还没有完全西沉，昌浩和小怪周围却暗下来了。两人提高警觉，发现螳螂的踏步声也中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威吓的咆哮声。

两人猛然抬头，看到平常无法想像的大鸟。

目瞪口呆的昌浩以状况外的声音，说出了状况外的话。

「是鸟没错，可是没有夜盲症吗？黄昏都快结束了呢！」

「那不是重点吧！」

小怪大叫一声，巨鸟也张开嘴巴，发出尖锐的鸣叫声。螳螂举起两把镰刀，摆出了迎战姿态，却抓到机会就转身开溜，仓卒地从屋顶钻进了纪家。

「哇——！」

从厢房传来不成声的尖叫声，然后是重物掉落的声响。

「被、被吃了吗？」

昌浩慌忙趴下来，从屋顶边缘往主屋看，看到螳螂跳过昏倒的芳彬，躲到了屏风的后面。

绑在脖子后面的头发倒挂下来，在昌浩的视野上方摇来晃去。昌浩把身体转回来，看着在上空盘旋的巨鸟，心想螳螂的主食是什么呢？

巨鸟发出愤怒的吼叫声，似乎还没放弃躲起来的螳螂。

昌浩受不了震耳欲聋的叫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总不会是千里迢迢从比天竺更遥远的地方飞来的吧？」

昌浩喃喃自语。周围变得更暗了，鸟正逼近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不见的螳螂，改变了攻击目标。

巨鸟拍振翅膀卷起的风打在昌浩脸上，盘旋的翅膀也直直朝昌浩飞扑下来。

「不会吧？！」

鸟是肉食吗？

昌浩的大脑还没抓到重点，红色斗气就卷起漩涡化成了火焰。

擦过翅膀的灼热感，把巨鸟吓得急速往上飞，从上方俯瞰着纪家屋顶。

一个高大的身躯站在屋顶边缘，是神将红莲。他背对着快变成黑夜的天空，狠狠地瞪着巨鸟。

昌浩倒抽一口气，看着盘旋的巨鸟与红莲的视线撞出火花。从红莲手中缓缓上升的斗气，眼看着就要转变成火焰了。

巨鸟又盘旋了一会，最后举白旗投降，拍了几下翅膀，就从染成蓝色的东方天际消失了。

「鸟有夜盲症啊……」

昌浩的思考还在状况外，红莲立刻炮轰他：「那不是重点！」

红莲变回小怪的模样没多久后，躲起来的螳螂就矫健地爬上来了。

确定敌人消失后，螳螂便大剌剌地从昌浩和小怪旁边走过去，在屋顶一角蹲了下来。

小怪走向蹲着不动的螳螂，说出人类听不懂的话。螳螂动了一下镰刀，似乎给了小怪什么回应。

交谈了一会后，小怪点个头，回到昌浩旁边。

「它说了什么？」

「它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再两、三天它就会离开。」

据螳螂说，刚才的巨鸟是超大只的伯劳鸟。

边听小怪说话，边趴下梯子的昌浩，不由得停下来。

「伯劳鸟？！」

「对，伯劳鸟。说真的，有那么大只的螳螂，当然就有那么大只的伯劳鸟来捕食它。」

「这是重点吗？」

「这是大自然的这里。」

小怪才不管是不是重点，径自跳上昌浩的肩膀。

趴下梯子后，昌浩去厢房照顾昏倒的芳彬，等他醒来，向他报告事情经过，做了最后的结论。「总之，那只螳螂只是被芳彬哥吹奏的美妙音色引来，每天都跳舞跳得很开心。但因为被捕食螳螂的伯劳鸟发现，所以再过几天它就会离开了。请你再为它吹几天，它会很高兴的。」

「哦……不会危害我家人的安全吧？」

「不会，它真的只是随着笛声起舞而已。」

昌浩说的很肯定，消除了芳彬的疑虑。

芳彬安心地喘口气，一再向昌浩道谢。

明天昌浩还得向成亲报告详细情形。

向芳彬报告后，昌浩就离开纪家，赶回自己家了。他怕家人担心他都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

在夜幕低垂的黑夜中，昌浩走在通往安倍家的二条大路上，对坐在他肩上的小怪说：「你想，还有像那只伯劳鸟或螳螂那么大的生物吗？」

「有啊！我以前在非人界的地方看过大蜥蜴。」

「是吗？那种生物最好不要来人类居住的地方……」

不然会引起大恐慌。

昌浩感叹地吐口气时，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白色物体，他抬头一看，哇地大叫一声，瞪大了眼睛。那只熟悉的白鸟眨眼间变成一张白纸，翩然飘落。

昌浩抓住了那张纸。因为太暗了看不见，就叫身旁的小怪念给他听，内容如下：

很久很久以前我说给你听的异国传说，看来是真的呢！你必须培养灵活的思考来观察事物，不要什么都不相信。还有，不管再怎么样你都算是个贵族，所以起码要学会吹笛子嘛！

「他都看见了。」

这是成亲指示的事，应该跟晴明无关，他却还是用千里眼全程监视。

昌浩把纸揉成一团，气得肩膀直发抖，横眉怒目。

今天的他，最大的打击就是连螳螂都拒绝听他吹笛子。

他以差点把小怪从肩膀摔下来的气势，用力将揉成一团的式文扔出去，大叫一声：

「那个可恶的爷爷——！」

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两个小怪

1

难得他也会有这么困惑的时候。

造成困扰的家伙，就在他眼前悠哉地用后脚搔着脖子一带。

这只全身覆盖着白毛的生物，身体约莫大猫或小狗般大小，长长的耳朵撇在后面，轻轻甩着也很长的尾巴。打着呵欠拉长身子睡觉的的模样，真的就像一般的生物。

勾玉般的红色突起围绕着脖子一圈，额头上还有花朵般的图案。

昏昏沉沉睡起午觉而紧闭的眼皮下，有对红色的眼眸。

他默默看着这个生物好一会后，转动半眯的眼睛说：「喂，昌浩……」

被点名的昌浩眉头深锁，正盯着某本书看，那本书是有关阴阳的藏书之一，对需要道具的法术来说，算是实用书。「奇怪了，这样做的确没错啊……」

昌浩把视线从书上移到睡觉的生物上。

平常，他总是叫这个生物「小怪」。从「妖怪」的愿意来看，这样称呼并不合适，但昌浩觉得叫起来很好听，硬要叫它「小怪」。目前除了小怪自己之外，没人有异议。

「不过，没发生什么特别问题，也不是什么紧急状态，就算了吧？」

「等等！」

「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啊，可是，」昌浩又盯着书说：「在我找到解除法术的方法之前，为了避免搞混，你就维持原貌吧！红莲。」

「喂！」神将腾蛇立刻大声抗议，挑起了一边眉毛。

红莲是神将腾蛇的另一个名字。

旷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在将十二神将纳为式时，另给他们取了名字。

昌浩的祖父就是那个晴明。被视为安倍晴明接班人的昌浩，今年十三岁。与生俱来的优秀能力还没开花结果。因为还在成长的修行中，所以昌浩一有空就会积极地读书吸收知识，可是光有只是没经验，只是纸上谈兵。

平时磨练技术，在必要时就能发挥功用。即使失败，也能冷静分析失败的原因。

昌浩扯出这种牵强的理由后，正经八百的说出了惊人之语。

闲来没事时，总是一副悠哉模样、悠哉度日的小怪，这天也是悠哉地卷缩成一团。

不久前，因为种种缘故而不得不在安倍家半永久居住的藤原彰子，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刚开始，她本人虽极力掩饰，还是看得出她有很多顾忌，幸好她很能自我调适，也非常努力去适应。

「不过，也是因为她很喜欢住在这里，才能那么努力吧！」

昏昏欲睡的小怪正对彰子赞叹不已时，背上被戳了一下，它撑开一只眼睛，看到昌浩直盯着它。「小怪，我想找你帮个忙。」

听他说得那么诚恳，小怪好奇地问：「帮什么？」

「呃，修行的其中一环。」

小怪仔细一看，昌浩手中拿着关于阴阳类的书，是记载高难度法术的。

昌浩啪啦啪啦翻着书，烦恼地说：「如果不去克服不擅长的事，到了必要的时候会有问题吧？」

「没错，尤其是你，最不擅长什么观星啦、占卜啦，偏偏那些都是成为阴阳师的基础，的确会有问题。」

「你说的没错……」昌浩把视线从书本移到小怪身上，眨眨眼睛说：「可是回想起来，我还没有正式操纵过式呢！」

小怪瞪大了夕阳色的眼睛。「是这样吗？啊，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没有。」

「爷爷常常操纵呢……像式文之类的东西，我不会的话不太好吧？」

「是啊，身为阴阳是怎么可以没有操纵过一、两次式呢！」

小怪嗯嗯点着头，昌浩鼓起勇气说：「那么，你可不可以变回红莲一下？」

时间停滞了一会。

「什么？」

突然冒出「那么……」这句话，与刚才的对话不相关也不连贯吧？

被小怪这样戳破，昌浩一脸无辜地反驳说：

「当然有我的用意啦！你不是说要帮我吗？怪物不会言而无信吧？」

「我哪有说要帮你？而且我也不是怪物！」

「总之，」昌浩挥手叫小怪安静，把话拉回主题说：「你快变回红莲嘛！」

「变回红莲干嘛？」

「等一下再告诉你。」

小怪露出为难的表情。

现在这个家除了安倍家的人外，还住着当代灵视能力最强的彰子。

小怪甩甩尾巴，沉重地说：「我不想在有彰子的地方现出原貌。」

十二神将中属于「火将」的腾蛇，神气强烈到即使隐形也会满溢出来，比其他同胞的神气都强，不愧有十二神将中最强斗将之名。

昌浩皱起眉头。「哦，那就去城郊的原野吧？那里没人，失败了也不会波及任何人。」

看昌浩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他要做的事，万一失败会波及什么人吗？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有时会冒出让人目瞪口呆的奇特想法。这一点很像晴明，但是对他手下的十二神将及眷族们来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小怪抱着不祥的预感，与隐形的神将六合、兴致勃勃地要求同行的神将玄武，一起走向人迹罕至的东山山中。

现在是冬季中旬，风很冷。小怪全身覆盖着白毛，十二神将们也天生就对气候冷暖没什么感觉，只有昌浩冷的有点受不了，他不停地搓手、跺脚，让身体保持暖和。

在隐形的六合与现身的玄武守护下，昌浩一次又一次地看过书后，点个头催促小怪。

小怪无奈地叹口气，眨一下眼睛，变回了原貌。

红莲的个子很高。昌浩以前就听玄武说过，红莲是十二神将中最高的。六合、青龙和红莲三人差不多高，但其中又以红莲最高。

「玄武，可以帮我拿着吗？」玄武接过书，兴致勃勃地等着看昌浩要做什么，没想到昌浩突然说：「红莲，给我一根头发。」

「头发？」

红莲讶异地反问，把手伸向盖住眼睛的散乱头发，眉头皱得更深了。

勉强拔下一根头发交给昌浩后，昌浩就从怀里拿出了剪成人形的纸张，把红莲的头发放在纸上对折夹住，再结手印，闭上眼睛。这时候神将们知道昌浩要做什么了。

他在嘴里唧唧咕咕念着咒文，把纸用力抛出去，人形纸瞬间变形，落到地上。

「……咦？」

昌浩看着落在地上的家伙，眼睛眨个不停，红莲和玄武也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那家伙扫视他们一遍，露出傲慢的表情说：「干嘛干嘛？我又不是观赏品。」

卷着身子坐下来后，那家伙用后脚搔起脖子一带。然后张大嘴巴打个哈欠，把耳朵撇到后面，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咦？」昌浩百思不解。

式张开一只眼睛，瞥昌浩一眼说：「我很困，不要吵我。」

然后不悦的皱起眉头，抬头看着红莲说：「阳光好刺眼，喂！你坐这里帮我挡阳光。」

玄武心想，这个式竟然敢叫腾蛇帮它挡阳光，还真厉害呢！

张口结舌的红莲猛然眯起眼睛，弯下腰伸出手抓住式的脖子，让它悬吊在半空中。

「喂，你干什么！不要把人当成物品嘛！」

「你哪是人？不过是个式。」

「你说什么？！」式拳打脚踢地挣扎着。

昌浩在拎着式的红莲背后，看着书做确认。

「奇怪了，应该会做出跟红莲一模一样的式才对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喂，你……」红莲沉下脸。

昌浩顶嘴说：「真的嘛，如果我要做出小怪，就没有必要特地叫你变回红莲，只要从小怪背上拔一根毛就行啦！」

「那样会不会反而做出腾蛇来？」玄武很自然地提出这样的疑问。

昌浩与红莲不禁互相看了看。如果真是那样，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红莲瞪着拳打脚踢的式，叹口气说：「总之快解除咒语吧，昌浩！我的心情好复杂。」

阴阳师的法术，只有阴阳师可以解除，尤其是这种精细的法术，如果动用武力破解，反而会加强反弹力道，最好不要随便插手。强行破解的话会反弹回术士本身，红莲可不想让法术反弹到昌浩身上。

「好痛，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不管你是腾蛇还是谁，都没有道理这样对待我！」

像孩子般的高八度声音气呼呼的抱怨了一长串。

玄武感叹不已。外表是小怪的式竟敢大胆指责那个腾蛇。变成小怪后的腾蛇，向来不论对谁都是这种态度，原来连对腾蛇自己都一样。

「这真是难得一见啊！」

隐形的六合现在才现身，喃喃说着，语调仍然缺乏抑扬顿挫，但可以听出他的惊叹。

「就是啊！」玄武打从心底表示同意。

创造出那家伙的昌浩，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读着书中记载的这个法术，刚开始是站着读，后来干脆盘腿坐在草地上。

「奇怪了，我想做的是跟用来当媒介的外形一模一样的式啊！怎么会这样？」

不管怎么张大眼睛来来回回地看，都看不到书中有这样的记载。

是选错了媒介吗？可是做出了跟自己一样的式，不容易看出成不成功，所以他想既然要做，就用比小怪高出很多的红莲当媒介，应该会比较好判别。

被红莲倒吊着的式，因为拼命挣扎而产生反作用力，像钟摆一样摇来晃去。

「……」昌浩呆呆看着眼前的情景。这个生物是红莲变身后的模样，所以按理不可能同时存在。不过，这倒还蛮有趣的——这种轻率的想法瞬间闪过脑海，昌浩慌忙甩甩头，试着解除法术。解除后，就会变回纸张跟头发。

「应该是这样啊，咦？」

看来要花些时间才能解决，玄武和六合也跟昌浩一样坐下来了。

式挣扎的很厉害，所以红莲也坐下来，把它放了。

终于被放开的式狠狠斜瞪着红莲好一会后，发出夸大的叹息声。

「真是的，你也稍微镇定一点嘛！就算我是意料之外的产物，也是思考能力十分健全的优秀的式呀！咦，式？这个称呼听起来好无趣，喂，腾蛇！」

突然被叫到名字，红莲不悦地挑起了一边眉毛。式自顾自地接着说：「有没有其他称呼？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啊！那个半吊子阴阳师好像在忙其他事，你来想想名字吧！」

式说的「其他事」，就是找出解咒法，消除这个特别饶舌、说话又很不客气的式。

红莲被问得哑口无言，式耸耸肩，半眯起了又大又圆的眼睛。

「想不出来吗？真是没用，怎么连这种智慧都没有呢？亏你活过了几千几百年，为什么这种时候不懂得临机应变呢？还是多动动脑筋吧！」

「不用你管……」语调中带着狠劲的红莲，把金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但是，式丝毫不为所动。「我是无所谓啦！如果一直维持这样也行。看来还要花些时间，我先睡一觉，不要吵醒我。」

红莲看着拉长身体睡觉的式，皱起了眉头。

平常的他就是这个模样，就是这个被昌浩称为「小怪」的异形模样。

他自己不知道，原来这就是别人眼中的他。

原来外形变了，性格也会变吗？他自己完全没有自觉。

十二神将的威严都哪里去了。

「在找出解咒法之前，为了避免搞混，你就维持原貌吧！红莲。」

「喂！」就在红莲严重抗议的瞬间，随风飘来微弱的妖气。

昌浩合上书，反射性地站起来，玄武和六合也站了起来。红莲只是移动了视线。

在上风处？

「魔兽……？」这么低喃的是刚才已经入睡的式。

「小怪？」昌浩习惯性地称呼小怪模样的式。

式眯起眼睛斜瞪着昌浩说：「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你这只怪物！」

「不要叫我怪物！」

这是玄武跟六合已经听得很习惯的对话。但是红莲平常都是当事者，所以这样的画面对他来说很新鲜，甚至产生这时不该有的赞叹。

「这样好吗？……」就在按着额头低喃的同时，红莲挥出了一只手，扑过来的黑影，被红莲放出来的斗气弹飞了出去。惨叫着摔在地上的妖兽很快又重整态势，低声嘶吼。

红莲边站起来，边看着它，微微皱起眉头说：「是狼？只有一只，可见是……」

「是斥候？」六合接续红莲的话。

这不是一般的狼，是有妖力的妖兽类。妖狼通常是十只左右成群结队。可能是追捕猎物时闻到了人类的味道，被诱来京城附近。

妖气随风飘来，仔细观察上风处，可以看到几个蠢蠢欲动的黑影。

昌浩小心翼翼地向前跨出几步，红莲跟六合都站在他身旁。走到昌浩旁边的玄武紧张地说：「难道是异邦妖魔被歼灭后，那些销声匿迹的妖兽、魔兽就倾巢而出了？」

「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鲜红火蛇从红莲手中升起。「现在稍微教训它们一下就行了，我想它们也不是笨蛋吧！」

六合默默点点头，手中出现了银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魔狼群，坐着观察状况的小怪眼睛亮了一下。

三名神将，加上一名虽然还在修行阶段，但将来一定、大概、可能会成为杰出阴阳师的人类，稍微一恐吓，魔狼群就知难而退了。

不喜欢随便杀生的昌浩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长大了眼睛说：「喂，小怪呢？」

「咦？」红莲忘了自己现在是以原貌出现，差点说「我在这里啊」。昌浩说的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式——小怪。

玄武正要指向某处说「在那里」，却也目瞪口呆。

六合默默地环顾四周，然而，到处都看不到那个白色身影。

2

糟透了。

在回家路上，昌浩陷入了苦思。

后来他们找遍了附近，都找不到小怪的身影。

「真不愧是从腾蛇变出来的，虽然是式，还是可以躲到让我们都找不到。」

「这不是重点吧？」

沉默寡言的六合回应语气沉重的玄武。没错，这的确不是重点。

那家伙虽然是式，却是用红莲的头发为媒介做出来的。十二神将的头发具有强烈的通天力量，很多妖魔鬼怪都想得到那种力量。心怀不轨的妖怪不敢动十二神将，是因为发动攻击也只会反过来被消灭。

红莲纵使变成小怪的模样，还是存在着神将腾蛇的本性，所以妖怪们也不敢加害小怪。但是，式不一样。

昌浩做出来的式只是有小怪的外表，当然没有十二神将那么强烈的神气。妖力较强的邪魔鬼怪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小怪，把它占为己有。

「虽然只有一根头发的分量，但毕竟也是红莲的力量。妖魔鬼怪得到后，会变得多强呢？」

平常都是待在脚边或肩上的小怪会跟昌浩对答，可是红莲现在不能恢复异形的模样，只好隐形，所以他的回答是直接在耳中响起。

《很难说，要看那只妖魔原本有多强。》

《最好有变成几倍到十几倍的心理准备。》

「意思是不能太低估？哇，果然很严重，要赶快找到它。」

冬天的太阳比较早下山，昌浩他们去京城郊外的时间又晚，所以发现小怪不见时已经是晚上，现在天完全黑了。

由于出门时没说会晚回家，所以昌浩必须先回家一趟。

《喂，昌浩，晚点再去找那个式是没关系，可是要回家的话，我还是先变回异形……》

昌浩扭头往后说：「不行，那样会搞混。你是小怪的模样时，完全感觉不到红莲的通天力量，所以变回去的话，会分不清楚是式还是小怪。」

「变回去」的说法对吗？

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玄武跟六合不禁产生这么无聊的疑问。

《我跟式应该分得出来吧？》

「我是说万一分不清楚会搞混嘛！」

《干嘛这么凶？》

「我才没凶呢！」

跟隐形的红莲对话，感觉很新奇呢！

昌浩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直直往前走。

刚入夜不久，还大有可能遇上比较晚回家的官员们。京城的大路和小路大多很宽，所以只要注意保持距离，就不用担心说话会被听见，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看到对面车道有牛车和随从经过，昌浩压低嗓门说：

「从那个小怪跟红莲说话的语气，可以知道它的性格还是小怪。也就是说，红莲应该可以猜到小怪会跑去哪里吧？」

《——》

刹那间，一片沉默。

昌浩诧异的扭头往后瞥了一眼。「红莲？」

十二神将即使隐形，还是可以感觉得到他们的气息。玄武和六合的气息比较微弱，稍不注意就会忽略，但红莲的气息十分强烈，很容易察觉。

所以昌浩不可能搞错。

红莲沉默一会后，心情复杂地说：

《我都被你讲的话搞混了。》

说得也是。

当红莲以异形模样出现时，昌浩都叫它小怪，只有晴明会叫它红莲。

同胞们是不管他以什么模样出现，都一律叫他腾蛇。

昌浩扫视周遭一圈。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变成小怪模样的式居然趁大家不注意时，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会不会有小妖看见它呢？」

住在京城里的小妖们，到了黄昏就会起床活动，当黎明来临时便揉着睡眼回到巢穴。

现在才刚入夜，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它们遍布各处，很可能有哪只小妖正好看见小怪。

「如果它还在京城……」

昌浩不了解小怪的思考模式。

「红莲，你认为呢？」

《干嘛问我？》

红莲觉得莫名其妙，昌浩理直气壮地回他说：

「当然要问你啊！因为它的外表是小怪，又是以你的头发当媒介做出来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红莲就是没办法认同。

就算外表一样，红莲也不可能知道式在想什么。

回到安倍家后，昌浩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去找晴明。

「爷爷，我有事跟您商量。」

在灯台的光线下，晴明正摊开卷轴阅读着，一见到眉头深锁的昌浩，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哟，是昌浩啊，怎么了？」

看来晴明并不知道这次发生的事。

原来也有爷爷看不透的事情啊！

昌浩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边思考措词，开口说：「是关于式的事。」

晴明瞥了一眼昌浩手上的书，嗯一声，合抱双臂。

那是晴明本身也全部记在脑中，可以一字不差的背诵出来的文献。他边回忆年轻时血气方刚的热情，边伸出手拿起孙子手中的书。

「我平时常用的式文，只要记住就很简单，你还不会用吗？」

「就是不会啊……很抱歉。」

晴明对满脸苦涩的孙子笑笑，慈祥地说：「又没人责怪你，说吧，你找我商量什么？」

「呃，老实说……」

昌浩讲到这里就停顿了。晴明知道一定有事，讶异地皱起眉头说：「发生什么事了？」

昌浩的视线飘忽不定。

晴明追逐着他的视线，忽然察觉一件事，张大了眼睛。

「咦，昌浩，红莲怎么了？难得他没陪在你身旁。」

到处都看不见总是待在昌浩身旁的小怪。

但是气息还在附近，不可能是回异界了。

「气息……？」晴明抬头看天花板。有气息，在屋顶上。可是这气息是……「红莲那家伙是以『红莲』的模样隐形了吗？」

「不愧是晴明，可以确实掌握腾蛇隐形时的神气。」

玄武在昌浩背后现身，沉稳地说。

红莲抱着一边膝盖，坐在安倍家的屋顶上，百般不情愿地隐形着。

即使隐形也不能完全掩盖他的气息，满溢出来的神气，把平常会在附近徘徊的小妖们全都吓走了。

红莲并不想见到这样的状况。

他长久以来变成小怪的模样是为了什么？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烦躁使神气变得激烈凶暴。红莲咂咂舌，用右手抓住左臂，金色双眸充满怒气。

这种时候，只觉得炽烈的神气很麻烦。

「什么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嘛！我一点都不稀罕。」

红莲这么低声咒骂时，一道神气在他旁边降落。

「怎么了？你全身都是刺呢！」

红莲抬眼瞄了一下。用乌黑眼眸心平气和地看着红莲的她，是十二神将的土将勾阵，不带卷度的直发在她肩头轻柔飘曳着。

「勾，你会从异界出来才稀奇呢！」

「你的神气平常都被压住，很难感觉得到，现在突然冒出来，我当然会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啊！你怎么不变异形了？」

「我也不想维持原貌啊！」

「哦？」

勾阵弯下腰，配合红脸的视线，窥视安倍家里面的状况。

他们的主人与小孙子，正在晴明的房里谈论很严肃的事。

听不到详细内容，只知道好像跟腾蛇有关。

「回异界会自在一点吧？」勾阵说。

红莲面有难色地说：「我不能离开昌浩身旁。」

「那就待在更接近他的地方啊！」

「彰子在屋里，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样子。」

勾阵微微苦笑。原来红莲是有所顾虑，谨慎思考后，决定隐形待在屋顶上。

「说吧，腾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红莲眉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连晴明都大吃一惊。「这……还真是……难得的现象呢！」

「真的很难得。」昌浩完全同意。「爷爷，在你长得可怕、长得太过分的人生中，有过多少次不如预期的结果？」

「不用特别强调长得可怕这件事。言归正传，不如预期的结果多到数不清，都不记得了。只要能临机应变，有弹性地处理，就不会有问题。」

「是这样吗？」

「我年轻时候的信念是顺其自然。」

真是这样吗？

听着这对祖孙的对话，玄武和隐形的六合相视无言。

「阴阳术这种法术，未必都会出现同样的结果。也有可能发生像这次的状况，所以应该没关系。」

「没关系哦……」

「就当做没关系吧！现在钻牛角尖想太多也没用吧？」

「的确是。」

昌浩嗯嗯地猛点头，晴明合抱双臂，表情凝重地对他说：

「比较麻烦的是，那个小怪模样的式有自己的意识。」

昌浩举起一双手发言。

「爷爷，这样会搞混，在事情解决之前，请把红莲称为红莲，把式称为小怪。」

「你还真混呢……」

「这就是爷爷说的临机应变啊！」

昌浩似乎对临机应变的意思有所误解，而且误解很大。

六合和玄武又默默无言地互相看了一眼。

从这样的平等对谈，可以证明昌浩的确是晴明的孙子。

「爷爷猜得到小怪会去哪里吗？」

晴明被问得满脸困惑。「红莲那家伙几乎哪儿都不去啊！顶多是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从来不会主动去什么地方。」

「而且，」晴明想起一件事，看着昌浩说：「既然式是小怪的模样，就该参照小怪的思考，而不是红莲吧？」

红莲模样的时候，与小怪模样的时候，言行举止相差很多。那应该是无意识的反应吧？假如是有意识的那么做，就大有问题了。

「关于小怪的思考，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昌浩。」

昌浩抱头苦思。

「咦？我也不清楚啊！小怪总是跟着我东跑西跑，好像没有自己去过哪里。」

而且闲来无事时，小怪大多是蜷缩成一团，悠悠哉哉地打着盹。躺在昌浩膝旁的睡相看起来大大满足。

昌浩望着天花板，心想小怪还真喜欢做日光浴呢！

「是不是该一一过滤我们去过的地方呢？」

昌浩和小怪去过的地方有：东三条府，贵船山，巨椋池。

可能还有其他地方，但昌浩只想到这些。穷奇创造出来的异空间除外，因为已经消失了。啊，还有跟妖怪对峙时的破房子、战斗时被摧毁的宅院、彰子的表姐住的宅院，把这些地方都加起来，范围就很广了。（注：这些请参照少年阴阳师穷奇篇。）

「对了，昌浩。」

听到晴明叫唤，昌浩拉回了视线。「什么事？」

「那群魔狼后来怎么样了？」

昌浩看看玄武和六合。六合便在玄武旁边现身了。

看到六合，他赫然发现一件事。

隐形时的六合，若不特别注意去找，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气息。而待在屋顶上的红莲的气息，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捕捉得到。没想到相差这么多，可见红莲的神气有多强烈。

「被我们威赫后，应该乖乖撤回山野了。」

玄武这么报告后，晴明陷入了沉思。

魔狼都很聪明。为了追捕猎物，很可能趁夜溜入京城，抓走盗贼或乞丐，仅可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既然遇到了它们，最好还是把它们通通消灭。它们毕竟是妖兽，还是会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

住在京城的小妖们都很开朗，很享受妖怪的生活，那些家伙跟它们不一样。

「等他们发动攻击再消灭也不迟吧？」

「那样也可以。」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小怪。」

晴明对站起来的孙子点点头，转向玄武和六合说：「你们跟着昌浩。」

「遵命。」

回应的是玄武，六合只是默默点头。

目送昌浩离去后，晴明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红莲已经很久没有以原形现身了呢！」

彰子正要去叫昌浩吃饭，看到他准备出门，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昌浩，晚餐已经做好了呢……怎么了？」

昌浩停下准备工作，点个头说：「我临时有事要出去。」

「吃完再走吧？」

「呃……」昌浩瞥玄武一眼。

小孩模样的神将一本正经地说：「空着肚子很可能有动不了的危险，值得考虑。」

隐形的六合似乎也同意他的说法。昌浩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决定听他们的话，而且他也真的有点饿了。

「嗯，我吃完再走。」

彰子松口气笑了。「太好了……对了，昌浩。」她忽然露出不安的眼神。

「怎么了？」

昌浩转向她，她抓住昌浩的狩衣下摆，悄悄环视周遭说：

「附近好像有什么……不像是妖魔鬼怪……」

跟刺扎皮肤的妖气不一样。光这样待着，不用刻意去感受，就会被震慑。

「会是什么呢？昌浩，你知道吗？」

被这么一问，昌浩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装傻地说：

「呃，会是什么呢？玄武、六合，你们知道吗？」

六合现身，与玄武相对而视。半响后，玄武装出大人的口吻说：

「不知道，我们没察觉什么危险。」

六合瞥玄武一眼，点点头就隐形了。

昌浩笑着安抚彰子说：「没事，放心吧！就算附近有什么，也决进不了爷爷的结界。」

「嗯……」彰子还是有些不安，但点了点头。

在屋顶上的红莲抱住了头。

「啊啊啊……」

合抱双臂坐在他旁边的勾阵严肃地说：

「彰子说的是你的神气吧？」

「当然是。」

勾阵感叹地看着身旁的红莲。

原来如此，不愧是拥有当代最强的灵视能力。腾蛇已经尽可能压抑神气了，彰子却还是感应得到。

愁眉苦脸的红莲在屋顶上移动。

「喂，晴明。」

听到叫声，晴明走出了外廊，看到红莲的头从屋顶边缘倒挂下来，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红莲……」

红莲顾不得晴明哑然失言的样子，接着说：「你想想办法处理这状况啊！」

3

这只是临时的处置方法。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晴明把施过法术的念珠套在大感不满的红莲右手腕上。这个念珠跟红莲头上的金箍一样，可以抑制酷烈的神通力量。

红莲像检视般触摸着念珠，老阴阳师耸耸肩说：「我倒觉得你不必那么在意。」

「你凭什么这么说呢？这可是跟我有关啊！」

「我是说……唉，算了。」

晴明望着红莲又跑回屋顶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拿起了六壬式盘。

昌浩奔驰在一片漆黑的京城中。

总是跑在他身旁的白色怪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神将玄武。

「昌浩，要去哪里？」

他从西洞院大路直直往南跑。

「东三条府。」

「你认为式在那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那里，可是……」昌浩稍作停顿，皱起眉头说：「说到我跟小怪去过的地方，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东三条府。」

突然，玄武表情骤变，隐形的六合好像也猛然往后退了几步。

几乎就在昌浩环顾四周的同时，玄武也跳开了。

没多久，数量庞大的小妖们开心地大叫起来。

「啊，发现孙子——！」

「哇啊啊啊啊啊！」

玄武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大量的小妖一只接一只掉下来，一本正经地说：

「那可能就是小妖们的爱的表现吧！」

在玄武旁边现身的六合欲言又止地看着同胞。他没有明确回应，只是默默走向小妖们叠起的小山，毅然把手伸进去，被埋在小山下的昌浩被六合拖了出来。

六合抓住他的衣领，让他悬吊在半空中，只见他摆着一张苦瓜脸。

「可恶……」

圆滚滚的独角小妖攀在低声咒骂的昌浩衣服上，笑得很开心。

「哈哈哈哈哈，你还是一样粗心大意呢！」

「你们……」

昌浩忍无可忍，气到两眼发直，小妖们却不害怕，毫不在乎地数落他。

「这样不行哦！要更小心的注意四周的状况。」

「没错，这么漫不经心，万一发生什么事就糟了。」

「不过陷入绝境时还有式神，所以不会有事……咦？」

三只眼的蜥蜴说到这里，忽然把一只前脚举到眼睛上方，环视周遭。

其他小妖也都跟着边做起同样的动作，边发出同样的叫声。

「咦？」

小妖们异口同声地叫着，接着都把视线投注在昌浩身上。像猿猴的三只角小妖代表所有小妖发言：「喂，你的式神怎么了？」

「怎么了？」小妖们一起重复，整齐划一地大合唱，真的很厉害。

玄武莫名其妙地感到佩服。

被这么一问，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瞪小妖们一眼，再转向六合说：

「你差不多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

拎着昌浩的六合默默听从他的要求。

昌浩忿忿拍去狩衣上的脏污，狠狠瞪着小妖们。

不管他怎么生气、怎么破口大骂，这些小妖们都不在乎，还是每天每天把他压扁。

「哪天非把你们降服不可，可恶……」

昌浩紧紧握起拳头，三只眼蜥蜴轻轻扯动他的狩裤。

「嗯？」

「欸、欸，式神没跟你在一起吗？其他式神都在，就那个式神不在，好奇怪哦！」

蜥蜴的表情就跟它说的话一样疑惑。

不管是小怪的模样、小怪的原貌或其他十二神将，对小妖们来说都是「式神」。

这时候，一只小妖「啊」地大叫一声。「我有看到，式神往那边去了。」

「咦？」

昌浩讶异的望过去，看到眼睛骨碌骨碌转来转去的大蟾蜍指着南方。

「就是那只全白的式神，我不可能看错。它跟平常一样身轻如燕地往那里跑去了。」

那就是往东三条府去了，昌浩果然没猜错。

昌浩催玄武与六合快出发。

「走啦！」

几天前顺利将大千金嫁入宫的东三条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完全看不到那天的热闹喧嚷。

安倍晴明为拥有灵视能力的大千金布设的结界，现在都解除了。

趁巡视的警卫每隔几个时辰换班的空档，昌浩和神将们潜入了东三条府。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蹑手蹑脚缓缓前进的昌浩，边走边嘀嘀咕咕地埋怨着。

他正走向东北对屋，不久前大千金还住在那里。对昌浩和小怪来说，在东三条府中，那里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小怪，你在吗？」昌浩小声叫唤，但没有回应。

因为是用红莲的头发当媒介做出来的式，所以散发出来的气息应该跟红莲一样。他集中精神搜寻，在对屋的外廊下，找到了微弱的残留气息。

「果然来过这里……」

可是已经离开了，残留的气息也十分微弱。要不是中途被小妖们拦住，说不定就可以碰见它了。

「来晚了……真是的，小怪到底跑去哪里了？」

小怪为什么来这里呢？

昌浩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关于小怪下落的蛛丝马迹。

每踏出一步，都会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管再怎么小心，也没办法完全遮盖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冬季中旬的风，冰冷而清澈，阻断了所有杂音，使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更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绕着对屋走，神将玄武和六合却跟他完全相反，大步大步走着，毫无顾虑。他们基本上都是打赤脚，又隐形，所以不管怎么走、怎么跑、怎么闹，一般人都不会发现他们。

「真好……」

这么嘀咕后，昌浩才想到自己大可不用进来，叫玄武跟六合来察看就行了。

钻进外廊底下察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的昌浩，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骚着太阳穴。

「呃，这叫什么呢？」

好像有什么白费力气的成语。

「是徒劳无益吗？」

「还是徒劳无功？」

玄武在蹲着的昌浩旁边现身，疑惑地皱起眉头说：

「昌浩，不要突然冒出没头没尾的话嘛，我们是很认真在找式耶！你这个当事人这么不专心，我们再怎么帮你找也是徒劳无功。」

「……对不起啦！」

在心中激起的千言万语涌上喉咙。昌浩硬吞下那些话，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那么，接下来去穷奇最初躲藏的废墟……」

「嘘！」玄武突然按住嘴巴，昌浩也跟着他安静下来。

屏气凝神一看，有两个身影正沿着渡殿，从寝殿往对屋走来。

昌浩躲到外廊下的更里面。两个身影都拿着蜡烛。虽然光线到达的范围不大，但很可能看得见有东西在黑暗中晃动。

两人的脚步声从昌浩躲藏的外廊上方通过。

隐形的六合低声说：

《玄武，可不可以用水镜显现上面的状况？》

「可以。」

玄武回应后，轻轻摊开双手，闭上眼睛。水的波动汇集，形成摇曳的镜面。

六合用深色灵布巧妙地掩盖了水镜散发出来的蓝白色光芒。

昌浩与玄武透过镜子，看到两个拿着蜡烛的女性，在对屋中交谈。

空木用蜡烛照亮主屋，发出无限感慨的叹息。

不久前还在一起生活的大千金，现在已经嫁入后宫，成了藤壶女御。

「真是光阴似箭啊……」站在空木旁边，同样看着屋内的另一名女性，用听不出是高兴还是落寞的声音说：「虽然是自己的女儿，但以后也不能想见就见了……这明明是期盼中的事，为什么会这么失落呢？」

「夫人……」

看到空木替自己担心，彰子的母亲伦子淡淡一笑说：

「我只是有点感慨，再也不能叫她『那孩子』了，我得改口了。」

伦子坐下来，叫空木也坐下来。

把两支蜡烛并排放在地上后，伦子与空木低声说起了悄悄话。屋内只有她们两人，但现场的气氛还是让她们不由得压低了嗓音。

「你什么时候动身？」伦子问。

空木有点害羞，微低着头说：「后天。」

「哦，对、对哦，离开京城，难免感到不安，你要保重啊！」

「感谢夫人关心……」

空木低下头，久久没再抬起来。

担心的伦子轻轻把手伸向她，看到泪水从她脸颊滑下来。

「空木……」

听到夫人的叫唤，空木赶紧擦掉泪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空木是从彰子懂事以来就跟着她了，是彰子的随身丫鬟，也是小时候的玩伴。长大后，成为比任何人都亲近彰子的侍女，一直守护着她。

彰子行过裳着之礼后，就嫁入了宫中。（注：裳着之礼就是成人礼，古代日本女子15岁就算成年了。）

空木不知道多么想跟着彰子入宫，可是与主人道长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女们相比，空木的身分就是相形见拙。

她的父母都过世了，没有坚强的靠山。身边的亲戚只有在藤原行成家工作的婶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以称为亲戚的人了。

「我完全没有身世背景，可以当彰子小姐的玩伴，已经很满足了。」

彰子入宫的那天晚上，在一片忙乱中，主人把空木叫去。

「伊予守的儿子正好到适婚年龄了，空木，你要不要考虑嫁给他？」（注：伊予守是伊予国的管理者。伊予国是现在日本的爱媛县。）

空木没想到主人会提这种事，太过惊讶了，没有当场回答。忙完府内所有事后，她才静下来仔细考虑，最后决定答应这件婚事，因为这是大臣大人对她的一番心意。

而且，彰子也嫁入了宫中，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今后我会尽我所能，为伊予国效力。」

仅管下定了这样的决心，还是有失落感，因为东三条府是她度过大半人生的地方。要离开这里去陌生的远处，有期待、有喜悦，还有些许不安。

伦子察觉到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说：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非常清楚，你这双手把我心爱的女儿照顾得多么好。不管对任何人，我都可以抬头挺胸地说，你真的是非常优秀的侍女。」

「夫人……」空木只叫了这么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了。

伦子的手好温暖，让她想起小时候就已经往生的母亲的温情。

她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向来把她当成女儿的伦子一再对她说：

「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了，你一定要幸福哦……」

水镜消失了。

昌浩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对昌浩来说，空木是特别严厉又啰嗦的侍女。昌浩对她的记忆，只有她老是用冷峻的眼神瞪着他看。

「原来如此，道长想的真周到。」

玄武的表情充满感叹，昌浩用眼神问他为什么？六合简短回答说：

《这么做是为了隐瞒入宫那位小姐的真正身分。》

「……？」

看昌浩还是满脸狐疑，玄武又补充说：「除了道长与夫人之外，最接近彰子小姐的人，就是那个叫空木的侍女吧？所以她很可能发现入宫的藤壶女御不是彰子小姐。」

「啊……！」

「这是解决隐忧的必要手段吧？伊予国很远。」

把她嫁到远处，就可以除去心头大患了。

昌浩望向空木所在的主屋。

这是道长的政策谋略之一，因此要把空木送去远离京城的伊予国。

但昌浩思考了一会，又摇摇头说：「一定不只是因为这样。」

玄武与六合惊讶地看着他。

昌浩也回看他们，笑着所：「因为她一直是尽心尽力在照顾彰子，所以道长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换了是我，一定会这么想。」

而彰子一定也是这么想。

衷心期盼被自己蒙在鼓里、像姐姐一样的侍女，今后可以永远幸福。

「希望将成为她丈夫的人会是个好人，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彰子。」

跑得身轻如燕、感觉毫无重量的小怪忽然看到什么，停下了脚步，机灵的双眼东张西望，露出严肃的表情。「……不是这边吗？……」可是又觉得是这边没错。

蹬蹬蹬走着的小怪不悦地叨念着。

它有自己是式的自觉，也知道自己是在偶然的状态下产生的式，远远脱离了半吊子阴阳师原来的目标。

「他要马上重变，那就重变，我也没意见。可是还没做什么就又把式变不见，好像有点浪费。而且昌浩也不是说重变就可以轻轻松松重变，要变出一个式，也要消耗灵力。」

小怪是凭自己的想法，为变出自己的阴阳师设想。

然而，昌浩是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直接把它变不见。在这方面，小怪的想法似乎与昌浩有微妙的出入。

这样的想法，可能就是远远脱离目标所产生的分歧。

小怪啪嗒啪嗒甩动尾巴，伸长脖子注视着黑暗。

「呃，会是那边吗？可是，想不通耶！昌浩为什么没来找我呢？」

明明是自己走向安倍家就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怪就是没有一丝丝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一种缺失吧！

「昌浩知道的地方、昌浩知道的地方……呃，是那边吧？」

小怪自顾自点着头，直直往北方跑去。

留在异界的神将青龙受晴明召唤，在人界现身。「怎么了？晴明。」

一如既往摆着一张臭脸的青龙斜瞪着主人。

他的十二神将同胞们，也有好几个围在晴明身旁。

看到他们，青龙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晴明假装没看见，扫视他们一圈。

「青龙、朱雀、天一、勾阵。」

四人都挺直了背。老练的阴阳师用扇子搔着太阳穴说：

「有件好玩……呃，订正，是有件麻烦事。对不起，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去找红莲……啊，不对，是去找红莲变身后的异形。」

青龙一听到红莲的名字，眼神就增加了三倍的不悦。

不管晴明的话说完了没有，他立刻短短回了一句：「我拒绝。」

4

「果然不出所料。」晴明在心中暗自嘟囔着，低声埋怨说：「拒绝得这么快，有点伤人呢！」

青龙不理主人装出伤心模样说的话，转过身去。「如果只有这件事，我要回异界了。」

「啊，喂、喂，等一下。」

青龙不发一语，回头看着主人。不，是瞪，不是看。

我的确是十二神将的主人吧？晴明在心中这么嘀咕着，叹了一口气。

「听我说，宵蓝，红莲模样的异形……不、不对，是外表跟变成异形模样时的红莲一模一样的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是拜托你去找它，不是去找那个红莲。」

话中动不动就提到红莲，青龙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雀赶紧居中协调。「喂，青龙，这可是晴明的请托呢！听从指示是我们的指责吧？」

「我也这么认为，青龙。而且若丢着这件事不管，会引发不必要的混乱，说不定会逼得晴明大人非亲自出动不可……」

天一显得很担心，朱雀对她点点头，露出别人绝对看不到的最高级微笑。

「没错，我的天贵说得对极了。啊，天贵，那么担忧的表情会使你的美貌蒙上阴影。你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处理吧！一、两个腾蛇算什么，它敢抵抗，我就给它一把火，马上解决它。不过是个式，就算失手把它烧死了也没关系吧？放心，小事一桩。」

满脸笑容的朱雀注视着天一，豪迈的说出一长串狠话。

勾阵合抱双臂，默默往天花板看了一眼。那个当事人红莲就在晴明房间的屋顶上。当然全都听见了。勾阵想像着他郁闷的表情，在嘴里念念有词，微微耸了耸肩膀。

「对了，晴明，不用找白虎跟太阴来吗？」

要搜索的话，人越多越有利，尤其是两名风将，行动可以更灵活。

晴明面有难色地看着勾阵，低声说：「我召唤了他们，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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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绕着清风飘然落地的太阴把手放在背后，微倾着头说：「什么事？」

身躯壮硕的白虎在她旁边现身。

没什么大事，在异界悠哉闲晃时，接到了主人的召唤。

「怎么了？晴明。」

好几个神将围在晴明身旁等候指示。若不是什麽紧急状况，应该有青龙、玄武、六合在就够了。难道发生了什么光他们无法应付的事吗？

正襟危坐的老人点点头说：「嗯，老实说这件事有点棘手，我要你们去找红莲……」

说到这里，太阴的肩膀就抖动了一下。

晴明没有注意到，又继续修正说：「啊，不是红莲，是去找红莲变身后的白色异形。」

太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晴明好一会才开口说：「腾蛇？」

「嗯，红莲平常……」

太阴立刻打断晴明的话，睁大眼睛说：「是那个腾蛇吧？要去找腾蛇？谁去找？」

「你跟白虎两人……」

白虎有些为难地看着主人与同胞。

太阴顿时脸色发白。「啊？诶？我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绝不要——！」

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不要后，太阴就如脱兔般一溜烟逃走了。

白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喂，太阴，等一下。你不听理由，只因为跟腾蛇有关酒断然拒绝，这件事我怎么样都不能不管，你给我坐下来。啊，算了，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我们回去吧！太阴。」

把太阴扛在肩上以防她跑走的白虎，说完后就骨碌转身不见了。

「啊……」被留下来的晴明，往前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徘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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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白虎正在对太阴说教。」

「原来如此……」

了解事情经过的勾阵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想必白虎和太阴正在异界「促膝长谈」吧！

勾阵又朝天花板看了一眼。不用想也知道，红莲原本就难看的脸色一定变得更难看了。既然这样，就回异界待着嘛！勾阵在心中这么嘀咕着。

响起击掌的声音，所有目光都转向晴明。「总之我希望今晚解决这件事，这是命令。」

青龙挑起了眉毛。面对他凶狠的目光，晴明丝毫不为所动。这种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麻烦朱雀和天一去广泽池找，青龙去贵船找。」

「你是说贵船？」青龙冷冷反问，晴明点头说是的。

没办法，这是命令，青龙只能百般不情愿地砸砸舌，然后转身不见了。

朱雀和天一也向晴明行了礼，展开了行动。

被留下来的勾阵静待指示。

「至于你，勾阵……」

「嗯。」

「你去……」

走出东三条府后，昌浩从星星的位置算出目前的时间，烦恼地抱住了头。

「唔，花了不少时间。没办法，我们兵分两路吧！」

昌浩用手指吹声口哨，没多久就从远处传来了轮子的声响。

等车之辅到，昌浩就对六合与玄武说：「我去巨椋池找，六合、玄武你们……」

「腾蛇把你交给了我。」六合平静地插嘴。

玄武听到这句话，就指着北方说：「那么，我去贵船吧！」

「嗯，拜托你了。」昌浩跳上了车之辅。

玄武对他点点头，与他们告别，便一路奔向了贵船山。

冬天的贵船寮无人机。雪还没开始下，但风冷得刺骨。

「如果是人类，会觉得很冷吧！」

以神脚奔驰的玄武，很快就到达了贵船，大气都没喘一下。

跟昌浩在一起时，就要配合昌浩的脚程。以人类的速度，再怎么努力也有限，昌浩传唤车之辅是明智之举。

「到巨椋池很远呢！」

与穷奇的最后一战，昌浩也是叫来那辆妖车，请妖车送他去。

「那个妖怪其貌不扬，看起来很可怕，却是个不知道为什么非常亲人又心地善良的异形。是昌浩特别吸引妖怪呢？还是他看起来好亲近？」

针对这一点，晴明可能会说「这就是我安倍晴明独一无二的接班人」。

京城里的小妖们总是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昌浩真的很生气，却绝对不会降服它们，这就是昌浩的作风。很好的个性。

自顾自嗯嗯点着头的玄武，眨眨眼睛抬起头。

要赶快找到小怪才行。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就算不在，也要确定真的不再才能回去。

外表是腾蛇变身后的模样，应该还可以蒙混一段时间，但一被发现只是一般的纸张与头发变出来的，事情就严重了。绝对要避免这种状况。

「被变形怪或妖怪取得万分之一的腾蛇的通天力量，后果不堪设想。」

连同胞玄武都觉得腾蛇的力量很可怕。

玄武沿着昌浩和小怪以前走过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察觉到同胞的气息，倒抽了一口气。「这是……」斗将的通天力量。

气息来自与正殿相反的方位，玄武拔腿奔向那里。

「是青龙与……式？」

存在着两道神气。一道只有微弱的力量波动，另一道是酷烈的神气，只是没有腾蛇那么强。

来到贵船山腰的空旷处，定睛一看，就看到全身冒着斗气的青龙正注视着某一点。

玄武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低声叫了一声「啊」。

「是式……！」

式的一双大眼睛惊慌地瞪着青龙。与式对峙的青龙，放射出非比寻常的通天力量。

玄武不由得停下脚步。那种气氛教他难以接近，可能的话，他甚至想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不行、不行。」玄武甩甩头，告诉自己不可以。一定是晴明也下了命令，要青龙来找式，要不然青龙不会特地来这种地方。

「喂，青……」玄武正出声叫唤，顿时张口结舌。

看着小怪好一会之后，青龙缓缓举起了手。「刚碎破！」

斗将青龙一声怒吼，使出了浑身力量一击，把大岩石都击得粉碎。

玄武全身僵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小怪在他面前奋力躲过攻击，狠狠地瞪着青龙。「干嘛突袭我！」

青龙还是不甘心的咬牙切齿，又集中了通天之力发出攻。

瞬间尘土飞扬，沙烟弥漫，小怪在变得迷蒙的视野中四处逃窜。

「哇！喂，神将！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我跟你没仇，只是不喜欢你那个外形！不要动！」

小怪跟玄武都一脸茫然，但青龙还是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

「开、开什么玩笑！哇！可恶，既然这样……」

响起尖锐的吼叫声，从小怪全身迸出了鲜红色的斗气。

青龙瞬间停止攻击。小怪趁这时候，像脱兔般逃之夭夭。

「啊……」来不及反应的玄武，眼睁睁看着小怪从自己身旁跑过去，然后战战兢兢地把视线移回到青龙身上。

猎捕行动彻底失败的青龙，无限懊悔地低声咒骂：「可恶……这是难得的机会啊！」

玄武望着青龙的背影，喃喃自语着：等等，青龙那只是拥有腾蛇变身后外形的式，不是腾蛇本人啊！

「不对……应该说，对同胞展现这么明显的敌意、隔阂、斗志，很容易招来不必要的误解，应该有点分寸吧？恕我逾越，我真的这么想……」

不愿坦承是「杀气」的玄武，把这个名词转换成其他各种名词，企图骗过自己。

贵船祭神因为被突然来访的客人扰乱寂静，心情非常恶劣，所以玄武和青龙后来都被他无言的恼怒，以及魄力满点的神气震住了。

乘着车之辅来到巨椋池的昌浩和六合，先下车查看四周有没有小怪的身影。

「也不在这里呢……」昌浩望向北方，半眯着眼睛说：「贵船呢？有没有找到它呢？」

六合现身站在水池边，望着水面。「如果有什么线索，玄武会透过水告诉我们。」

「说的也是，他是水将。」

六合默默的点点头，环视周遭。

前些日子的生死斗已经不留痕迹，只有水减少了一些。

那些堆积如山的异邦妖魔的大量尸体，到底都到哪里去了？

忽然想到这件事，让六合皱起了眉头。另一件事闪过他的脑海。

在东山出没的魔狼群，饿着肚子出来觅食，怎么会撤退的那么干脆？

「总不会是……」深色的灵布掀动了一下，六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为了谨慎起见，他心想回去后一定要向晴明报告这件事。

昌浩踩过已经干枯变色的草，在附近搜寻，这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跑去哪里了嘛……」

他再也想不出其他小怪可能去的地方了。

「跟小怪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去过的地方……」

在安倍家等待的红莲说不定知道其他地方。

「车之辅，可以沿着巨椋池绕一圈吗？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小怪，就载我回家。」

豪爽的妖车嘎吱嘎吱摇晃车辕，垂下了眼角，一副欣然答应的样子。

昌浩轻轻拍着直径比自己还高的车轮，眼神非常温和。「谢谢，每次都麻烦你。」

听到昌浩这么说，车之辅用人类绝对听不到的声音回应：

《没什么、没什么，只要是在下帮得上忙的事，请尽管交代。》

星星出来了。

「啊，真是万里无云的美好夜空呢，对吧？晴明。」

「是啊。」

站在最靠近屋檐尽头的外廊上，晴明苦笑着回应，带点敷衍的意味。

「你孙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晴明。」

「找到式才会回来吧！」

「那么，什么时候才会找到那个式呢？晴明。」

「很难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大约锁定了几个地方，请宵蓝、朱雀和勾阵他们去帮忙找了。」

这时候，屋顶上的红莲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那个青龙也去了？」

「不要说得那么厌恶。」

「没办法，听到你那么说，我就觉得厌恶。」

「又说这种话……你们两个怎么会这么……」

忽然有神气在屋顶降落。

「咦？」

伸长脖子看的晴明当然看不见。

在屋顶降落的勾阵，把白色东西丢在红莲面前。

「……」

红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东西。

小怪气嘟嘟地斜瞪着勾阵，一脸正经地说：

「你们要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要把我往地上丢嘛！丢伤了怎么办？」

勾阵耸耸肩，苦笑着说：「从来没听说过式会受伤呢！」

「那么，我就成为史上第一个受伤的式给你看！不、部队，我不是要说这个！听着，神将，你给我坐下，我要好好教训你……哇，干什么？」

红莲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抓住小怪，让它闭上了嘴巴。

小怪拳打脚踢地挣扎着，红莲毫不费力地压住它，抬头看着勾阵说：

「你在哪里找到的？」

被红莲抓住的小怪在嘴里嘟囔着什么，好像是气乎乎地叫着「不要说」。

红莲不理它。

勾阵微倾着头说：「啊，在晴明占卜出来的地方。」

「哪里？」

勾阵望向了远方。

勾阵来到晴明指示的地点，沉着地看是周遭。

式去过的地方，都是昌浩和小怪一起去过的地方：东三条府、贵船山、巨椋池。

除此之外，他们还一起去过其他好几个地点。

可是昌浩在那些地方都没找到式，再也想不出任何线索了。

没多久，勾阵的视线咻得往上移，就在这时候，白色异形噗通掉下来。

勾阵发现了，转身看着它。痛的快受不了的小怪不高兴地说：「你看什么看！」

勾阵低头看着怒目横眉的小怪，露出苦笑，抓住了它的白色脖子。

「在京城郊外的大柏木树下。」

红莲微微张大眼睛，显得很惊讶。

经过一番拳打脚踢奋力挣扎，小怪似乎死了心，安静下来了。

勾阵觉得很有趣，低头看着它，然后转身说：「我已经完成晴明的命令，要回异界了。」

「哦……」

勾阵的身影一不见，神气就跟着消失了。

红莲大大吐了一口气。

原来不再东三条府，也不再贵船、巨椋池，而是在那棵大柏木树下。

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还不到一年，却有种错觉，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漫长得惊人。

跟昌浩在一起的日子总是波澜壮阔。

红莲淡淡一笑，站了起来。

「喂，晴明。」

到了家门口，昌浩从车之辅下来，听到夜晚不该有的振翅声，便反射性地仰起头。

都是黑夜了，竟然有只白鸟直直往自己飞来，昌浩眉间立刻蹩起一条皱纹。

鸟在注视中变成一张白纸，昌浩眉间的皱纹更多条了。

他抓住翩然飘落的纸张，阅读纸上的文字。一如既往，上面的字写得很漂亮，漂亮得过分。不但眉头深锁还两眼发直的昌浩，把嘴巴撇成ヘ字形，默默念着文字。纸上写着：

像无头苍蝇般到处跑，靠自己的脚去找，并不是坏事。但是、但是、但是，看情形有时更需要临机应变。我说昌浩，你没有想过要回到阴阳师的基本面吗？

「哦哦，所以呢？」昌浩发出阴森的声音。

隐形注视着昌浩的六合，看到玄武飞回来，讶异地问：

《玄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好像看到青龙和腾蛇之间的仇恨有多深……》

《是吗？……》

向来沉默又面无表情的六合很聪明，没再讲下去，避开了这个话题。

在他们面前的昌浩紧紧握着纸张。

你连观星、式盘占卜都没做，就横冲直撞。今晚，爷爷要给你这么一句话——最重要的是起点。

By：晴明

「嗄——？」昌浩不由得发出诧异的惊叫声，满脸疑惑的他百思不解地偏着头。「啊？」

「哦，回来了、回来了，喂，昌浩！」

终于变回小怪模样而松了口气的红莲，边摆着长长的尾巴，边慢条斯理地走向昌浩。

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微不足道的小日子

住在京城的小妖们，有个小秘密。

◇ ◇ ◇

一如往常，三三五五聚在一起嬉闹玩乐的小妖们，在没人的宅院里休息。

这里是过年时，彰子住过的地方。

那时候做过大扫除，所以原本整栋都很脏的建筑焕然一新。但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房屋的角落又积起了灰尘。

「海慧寺弄干净比较舒服。」猿鬼看看屋内，站起来说：「决定了，从现在起，我们定期轮流打扫。」

各自躺着睡觉的小妖们都张大眼睛看着猿鬼。

「一直以来，我们什么都没做啊！你是怎么了？阿猿。」

看起来像节足动物，被同伴们称为「蚰丸」的小妖惊讶地问。

猿鬼、独角鬼、龙鬼，这些名字都是彰子取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孩竟然无意识地叫出了同伴们平常交换的名字。

小妖们都知道，人类的声音有言灵。

它们对人类的观察，远胜过人类本身。

取得人类言灵的名字，必须好好珍惜。所以，小妖们稍微改变了对它们三个的称呼。

人类不知道小妖们这么用心。被人类统称为「小妖」的它们，也都拥有自己的专有名字。

叫唤猿鬼、独角鬼、龙鬼等名字的女孩，总是平等对待小妖们。不会因为它们是妖怪，就讨厌、害怕它们，用面对人类的眼神来看小妖们，所以它们都很喜欢那个女孩。

「小姐还有可能来这里，对吧？我们丢这不管，到时候不是很没面子吗？」

「说的也是。」独角鬼点点头，环视屋内一圈说：「嗯，没错，的确是。」

据说房子没人住，朽坏的特别快。正确来说，这里不算没人住，可是妖怪是类似空气的存在，所以即使住在这里，也起不了人类般的作用。

「在灰尘上留下脚印也很好玩，可是，还是打扫干净比较舒服。」

喜欢在地上啪哒啪哒大步走、故意留下脚印的龙鬼，也不讨厌一尘不染的地板。整洁清爽的地板，还是比粗糙、不光滑的地板舒服。

「可是那次是大家一起打扫，所以一天就打扫完了。不那样的话，妖手不够，恐怕要花好几天的时间吧？」

「既然这样，就不要轮流打扫，大家每个月一起来打扫一次吧？」

你一言我一语的是两只大青蛙，分别是熊蛙、寅蛙，但几乎没有小妖这样叫它们。

「哟，熊说得真好。」

这么起哄的小妖尤两根角，长得很像猿。与猿鬼的区别，在于没头发，角的根数不同。小妖们都叫它阿猴。

「寅也说得很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大牙把嘴巴张大到占满整张脸，笑的牙齿嘎吱嘎吱响。

魑鸟骨碌骨碌转动没有眼珠的黑眼睛，拍拍翅膀说：「那么，我去把大家叫来。」

魑鸟啪哒啪哒地振翅离开，才刚用翅膀灵活打开木门，就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是笙的声音。

所有小妖都竖起耳朵听。

「哟？」

仔细听，还有什么声音来自屋顶上，与笙的音乐配合。

暗鼬停了一会，啊地叫了一声，甩甩尾巴说：「是舞方！」

「啊，是吗？」

小妖们开心地冲出房间，爬到屋顶上。

配合音乐正咚咚踩着屋顶、高高举起镰刀的螳螂，静止不动了。

「咦，怎么了？舞方。喂，阿笙，等一下。」从镜子边缘长出手脚的付丧（经历漫长岁月，有了灵魂成精的古老器物）大叔问刚刚还跳得很起劲的螳螂：「付丧笙的声音并没有卡主啊！舞方，你有什么不满意呢？」

跟人类差不多高的螳螂，在众小妖当中属于「高大型」。

「吱吱。」

这只螳螂跟其他小妖们不一样，不能说话，但是可以从它的吱吱叫声中听出意思，所以没什么不方便。

被称为「舞方」的螳螂挥着前脚的两只镰刀，仰头望着天空。夜幕低垂的天空，涂满了蓝色的颜料，暗到这种程度，螳螂的天敌大伯劳鸟应该不会来攻击了。

一直为舞方配乐的乐妖「付丧笙」，跟大叔一样伸出脚，小碎步跑向螳螂。

「怎么了？舞方，不喜欢我的笙的音乐吗？」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口译：没那种事，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这样的镰刀角度不够严谨，所以，不好意思，麻烦你再从第一小节开始。

付丧笙松了一口气说：「是这样啊？那么我还要再精益求精，才能配合你的要求来吹奏。」

「吱、吱吱、吱吱。」

口译：不胜感激，那么，请再吹一次。

「知道了。」

笙行个礼、就定位，又吹起了乐声。

付丧大叔用枯枝般的手，抓挠着镜子边缘。

「原来舞方对自己的要求这么严格啊！」

螳螂配合笙的音乐，又优雅的跳起舞来。

正在吹奏音乐的笙，是前些日子刚进化成付丧神的古老乐器，每天都很努力融入小妖们的圈子。

它自愿替螳螂吹奏音乐，是为了感谢螳螂温馨地迎接它加入它们。

对器物来说，变成付丧神是「进化」，对人类来说却是「威胁」。

只是会偶尔动起来吓吓他们，或是在黑暗中乱跑威胁他们，或是拉开适当的距离追逐吓得发抖的他们，或是大闹仓库困扰他们。

「我顶多只会这么做，完全无害啊！」

如果那个老是被它们压着玩的人类男孩听见大叔这番滔滔不绝的话，一定会冲出来说「我反对」。

其他小妖们陆陆续续聚集在大叔背后。

「哦，在跳了、在跳了。」

付丧镜怕聚集在它后面的小妖们打扰到舞方与笙，瞄了它们一眼。

「你们什么时候有这种雅兴了？」

这是好事。以前大叔把人类风雅的游戏和艺能映在镜面给它们看，它们也只会说很无聊，跑的一个不剩，现在居然对螳螂的舞蹈产生了兴趣。

「很好、很好。」

大叔感叹地点着头，熊蛙和寅蛙同时对它挥着前脚说：「不是、不是。」

被两只蛙异口同声否决，大叔差点跌倒。

「什么？」

「是寅蛙螳螂的舞跳成功后，我们就有借口去找小姐了。」魑鸟说。

大牙接着说：「没有借口，晴明和孙子就会这样把眼角吊起来。」

大牙没有眼睛，所以用嘴巴代替眼睛，把嘴角吊起来。

「没错，他们生气起来很可怕。」

暗鼬笑得很开心，还不停摇着尾巴。在它后面的阿猴猛然抬起了头。

「咦？」

所有小妖都跟着抬头。

有个衣服和头发都迎风翻腾的女孩，漂浮在星星闪烁的夜空中。

「啊。」

两只蛙同时指向她，独角鬼和龙鬼大叫说：「小个儿式神！」

被称为「小个儿式神的当事人」不高兴地挑起眉毛。

「它们叫谁小个儿？！」

「当然是你啦，太阴，小妖们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也是小个儿啊，玄武！」

「我又没否认。」

小妖们眨了眨眼睛。

因为融入了黑暗中，小妖们没看到风将附近还有另一个式神。

突然出现两名式神，惊讶的舞方和笙都停止了练习，好奇地仰望天空。

风势猛然增强，娇小的独角鬼被吹得东倒西歪，从屋顶滚下来，差点摔落地面，幸亏被一直躲在屋檐下的身影稳稳接住。

「啊，老爹。」

「你在这里啊？」

「什么时候搬来的？」

同胞们争相询问。蜘蛛老爹在回答它们之前，先快步爬上屋顶，从八只脚中的其中一对脚把独角鬼放下来。

「谢谢你，老爹。」

「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嘛！你们这些小不点。」蜘蛛老爹用毛茸茸的脚搔着身体，关心地说：「幸亏有我在，不然那样摔下去，妖怪也会痛啊！笨蛋。」

蜘蛛老爹说话很毒，个性却很豪迈，是从东国流浪到京城的旅人，经常换地方结网。

「我说过，你们这样乱跑乱跳，万一卡在我的蜘蛛网上，很可能被我糊里糊涂地吃下去，小心点嘛，小不点们。」

看到蜘蛛老爹说的那么粗暴，独角鬼和龙鬼相视而笑。

「你们笑什么？」蜘蛛老爹有点生气。

同样在笑得魑鸟和百目对蜘蛛老爹说：

「每次我们误闯老爹的巢，老爹都是边说教边防走我们啊！」

「而且我们说想要蜘蛛丝，老爹也会边嘀咕说你们这些小不点要我的蜘蛛丝干嘛，边把蜘蛛丝交给我们。」

「老爹的蜘蛛丝又坚固又有弹性，很有用呢！」

熊蛙和寅蛙异口同声地说，大家也点头应和。

粗暴的语调可能是东国的特色吧！蜘蛛老爹其实是感情丰富、心地善良的老爹。

「你们真无聊！」

蜘蛛老爹别扭地望向远处，但骂归骂，却还是不离开现场。

太阴和玄武从高处看着它们，感慨颇深地说：「小妖们都很有个性呢！」

「嗯，我同意。」

十二神将自从以晴明的式神身分在这里现身的机会增加后，看到不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脆弱小妖们的生活状况。

年轻时的晴明，曾经看着随便闯入家中嬉戏笑闹得小妖们说：

——人类不知道，被统称为小妖的它们，有各自的名字，还有各自不同的思考与生活方式。人类也不曾想过，它们是跟自己几乎一样的生命。

「与其被当成政治道具活着，还不如过小妖们那样的生活，自由多了。」

很不情愿因灵力强大而被大贵族们当成棋子的阴阳师晴明，苦笑着这么说。

「年轻时候的晴明也很热情呢！」

「也很冲动、鲁莽。」

想起当年的事，太阴和玄武都满怀感慨。

「对了，小个儿式神们，你们来做什么？」

猿鬼一发问，太阴就呲牙咧嘴地说：「再叫我小个儿，我就用龙卷风把你们吹走！」

说完就刮起了风。小妖们轻声尖叫，全都缩在一起了。

太阴正要接着骂时，在黑暗中也十分耀眼的金色发丝在她眼前飘落。

「你在做什么？太阴。」

天一身上缠绕着性质与太阴完全不同的风，站在中间隔开太阴与小妖们。

飘然降落在她身旁的朱雀也双手插腰，受不了地说：

「你们迟迟不回来，彰子小姐很担心呢！怕派你们来太勉强你们了。」

龙鬼悄悄走到天一的衣摆附近，歪着头说：

「小姐怎么了吗？我们正想等一下去看看她呢……」

「嗯？」

脚下突然有声音，朱雀无意识地移动了脚。

「哇！」

差点被壮硕的神将踩扁的龙鬼慌忙向后退。

「好险，小心一点嘛，式神！」

「啊，这点我抱歉，但是我不准任何人碰我的天贵的衣服。喂，那只再退后一点。」

对迎风飘摇的衣服大感兴趣 而伸出脚想摸摸看的蜘蛛老爹，不高兴地回嘴：

「什么嘛，摸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一块。」

「这不是会不会少一块的问题。如果你这么想摸，就去井里净身十次，再来取得我的同意。」

「哦，这么做你就会同意吗？」

把朱雀的话当成挑衅的蜘蛛老爹，不服输的顶了回去，朱雀很干脆地回它说：

「当然不可能同意，我只是告诉你要有这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什、什、什么！」

蜘蛛老爹气得差点把脚伸出来，被魑鸟、暗鼬、熊蛙和寅蛙用力拉住了。

小妖们大叫着：「不可以啊，老爹，对方可是式神呢！转眼间就会把你烧焦，连灰都不剩，不，会把你砍得支离破碎。老爹，你死了，我们会很寂寞啊！你被杀了，我们会很伤心啊！」边说边奋力缠住蜘蛛老爹的八只脚和身体。

蜘蛛老爹哭着对它们说：「放开我，我虽然是个浪人，也有我的自尊，现在不行动的话，就枉为男人了，起码、起码要保住武士的一点情操，可恶的式神，你给我记住！」

天一就在这样的画面前，平静地教训着太阴。

「小姐非常担心，还派白虎用风送我们来呢！太阴，回去后，要先向彰子小姐道歉哦！还有，小姐交代的事办好了吗？」

这时候玄武举起一只手发言。

「对不起，还没办好。小妖们太好玩，还我们忘了办正事。」

玄武沮丧地垂下头，朱雀轻敲他的头，带着叹息说：「我就知道会这样，喂，你！」

被叫到的是从头到尾都只在一旁观看的付丧大叔，它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说：

「什么事？年轻人。」

「……」

式神们不由得互看对方。他们四个看起来像小孩、年轻人，却很清楚自己活过的岁数远超过这个付丧大叔，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问你什么事啊？我们也很忙呢，有事就长话短说。」

「嗯，我会的。」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的玄武看着小妖们说：「小姐请你们去一趟。」

还是老样子，被晴明派去京城郊外降妖伏魔的昌浩，在激战中突然发出疯狂的叫声。

「啊？！」

单轮车趁这时候往前冲。

「唔哇！」

昌浩反应不过来，就快被碾毙时，斗气在他面前炸开了。

一眨眼就变回原貌的红莲从正面挡住了单轮车，响起激烈的冲撞声。

「臭小子……」

低声咒骂的红莲使出浑身力量，把单轮车抛飞出去。

红莲放出来的火蛇，又毫不留情地袭向了摔得震天价响的车子。

单轮车看情势不对，立刻跳起来，一溜烟逃走了。

「不要跑！」

红莲的怒吼声震响，可是单轮车已经跑到火蛇烧不到的地方了。

懊恼得咬牙切齿的红莲，转头对昌浩说：「战斗中不要分心嘛！」

挨骂了。昌浩缩起脖子，搔着头站起来说：「对不起，我以后会小心。」

「拜托你一定要小心，那一瞬间可能就没命了。」

红莲用拳头咚地敲了一下昌浩的头。有点痛，但想到避开了差点发生的惨事，就觉得不算什么了。

高大的身躯，眨眼间变成了娇小的怪物模样。白色怪物没有助跑，直接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你干嘛突然叫那么大声？」

「啊，嗯。」

昌浩正环视周遭时，隐形的勾阵现身了。

「勾！」

十二神将中的第二强斗将，直视着怒气未退的夕阳色眼睛说：

「是我害昌浩分了神，你不要太责怪他。」

「怎么回事？」

勾阵把视线从狐疑的小怪身上转向昌浩，道歉说：「吓着你了，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有事吗？」昌浩困惑地问。

「彰子为什么把小妖们都叫来家里了？」

听到这句话，连小怪都瞪大了眼睛。

「啊？」

彰子走到安倍家的庭院，拼命挺直背，望向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围墙外。

在自家范围内不会有危险，但是，这个时代随时都可能发生什么事。

「宵蓝、六合。」

在老人身旁待命的两名神将现身了。

「在昌浩回来之前，麻烦你们跟着小姐。」

「距离这么近，不会有危险吧？」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除了你的结界外，还有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不需要小心什么。」

晴明叹口气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用跟在她身边，从屋顶上看着她就行了。」

青龙咂咂舌便隐形了。气息瞬间消失，所以应该是听从了晴明的指示。

在一旁静观的六合这才开口问：「小姐在做什么？」

「嗯，」晴明露出好爷爷的笑容，用柏扇敲敲自己的肩膀说：「她想请小妖们吃零食，谢谢它们过年时对她的照顾，虽然晚了一些。」

六合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还真是……」

「就是啊，这么说也许很失礼，可是，」老人稍作停顿，接着用非常慈祥的眼神看着庭院里的女孩说：「她真的很有趣呢！」

「是啊……」

风没有严冬时那么冷，但还是很冷。到了半夜，就更冷了。

虽然披着外褂还是很冷，可是彰子觉得把小妖请来，自己却待在屋内，有失礼节，所以一直待在外面。

「不知道太阴和玄武怎么样了……」

包在纸里的水果干，是她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

有很多小妖，她怕分不够，所以准备了双手才抱得动的数量。

也有昌浩喜欢的杏子干。不久前从市场带回来的胡桃也还没吃，可以请玄武他们把这些胡桃也敲开。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杏子干和胡桃呢？」

彰子最担心的是，小妖们的味觉不知道跟人类一不一样。

小妖们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它们总是热络地叫着「小姐、小姐」，彰子觉得它们很讨人喜欢。

「天一他们有没有找到太阴和玄武呢……」

彰子这么自言自语时，听到嘎啦嘎啦的车轮声，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是车之辅！」

因为被拜托尽快赶路，所以车之辅卯足了全力跑回来。

一群小妖跟在车子旁边啪哒啪哒跑着。

昌浩从车窗看到它们，拨开前帘探出头大叫：「你们！」

小妖想等着这一刻似的，齐声大合唱：「啊，是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马上吼回去，小妖们哈哈大笑说：「我们来赛跑吧，孙子——！」

「我说不要叫我孙子——！」

就是要这样，才能开始它们的夜晚。

◇ ◇ ◇

住在京城里的小妖们，有个小小的秘密。

它们对人类其实没什么兴趣，所以不会故意危害人类。

它们喜欢好玩的事、喜欢开心的事，珍惜能够满足自己的每一天，完全不需要人类。

然而——有认同它们、真挚地对着它们笑得眼眸，它们还是会格外珍惜。

最近不只人类，连式神都有那样的眼眸。

再怎么微不足道的小日子，都洋溢着欣喜雀跃。

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神威之舞

神谕被扭曲了。

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1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波浪声沉沉地响着。

浮在伊势海面的海津岛上，有座秘密神宫。这座被称为「海津见宫」的神宫深处，祭祀着比皇祖神天照大御神更上位的崇高神明。

这座神宫的主人，是在神治时代就已放弃人类的身份，一直侍奉神明至今的巫女，被称为玉依公主。

前些日子，玉依公主交棒了，由玉依公主的女儿继承了任务，每天祈祷、倾听神的声音。年满十岁的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孩。

微暗的波浪间，耸立着高大的三柱鸟居。

在祭坛前默默祈祷的女孩，忽然耸动肩膀，抬起了双眼。

「……？」她缓缓环视周遭，疑惑地嘟囔着：「主人的声音……」

忽然消失了。

是因为自己还不够纯熟吗？可是，可以清楚感觉得到，神飘荡的气息还缠绕着自己的身体。

随侍在结界外的两个身影发现她有异状，立刻站了起来。

「斋小姐。」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站起来的两人，是身材十分修长的一男一女，秀丽的外貌不像一般人类。

他们是神使，被派来保护负责祈祷的玉依公主。男的叫益荒，女的叫阿昙。

斋站起来，转身越过结界，走向神使们。脸上的阴郁表情，一点都不符合她幼小的年纪。「主人的声音消失了。」

单膝跪在斎面前的两名神使顿时脸色发白。

「？！」益荒倒抽一口气，在他身旁的阿昙紧张地问：「真的吗？」

「消失了……我听不见。」

隔了好一会，表情僵硬的斎又说了同样的话，神使们无言地面面相觑。

斎甩甩头说：「三柱鸟居上还有神降临的气息，只是我的耳朵听不到声音了。」

益荒与阿昙都瞪大了眼睛。

一双小手伸向了啪唦啪唦拍着翅膀的乌鸦。「不要跑。」乌鸦保持快被抓到又不会被抓到的高度，巧妙地避开了伸得很长企图抓住乌鸦脚的手指。

「来啊来啊，内亲王，看妳能不能抓到我。」

内亲王脩子嘻嘻笑着，追逐着啪唦啪唦拍振翅膀四处飞窜的乌鸦。

「等我一下嘛！」

乌鸦发现她稍微跳一下就可以摸到自己的翅膀，于是轻轻旋转翅膀，灵活地闪开了。

这样玩了一会后，乌鸦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故意降低高度，脩子吆喝一声抱住了乌鸦。

「哎呀，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乌鸦夸张地装出懊恼的样子，幼小的内亲王得意地说：「我最会玩躲猫猫了。」

「嗯，我输了，内亲王真有天分。」

什么天分啊？

在内心这么质疑的神将太阴坐在外廊上，手肘抵着膝盖说：「好意外……」

坐在她旁边的神将玄武严肃地点着头说：「嗯，我同意。」

这只乌鸦是道反的守护妖，跟一般乌鸦差不多大小，要说不同，就是它听得懂人话，可以跟人交谈。使出妖力时，可以展现相当的战力，但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就像一般的乌鸦。

没想到这只乌鸦这么会带小孩。说真的，比玄武和太阴高明多了。玄武常常不知道怎么应付小孩子，搞得手足无措。

太阴很容易玩过头，万一不小心呢用力过度，伤了内亲王就糟了。所以晴明命令她当内亲王的玩伴时，她自己拒绝了。六合听说这件事，显得很惊讶 ，让太阴有点不高兴，但她自认很了解自己。

「我也会看对象啊！」

一想起这件事，太阴就两眼发直地碎碎念。玄武边听她念，边转移视线。

穿着侍女服装的风音出现了，脩子和嵬一看到她就同时叫出声来。

「风音！」

「公主！」

两个声音都很兴奋。被叫唤的风音苦笑着从外廊走向脩子。

她弯下腰降低视线，把食指按在嘴巴上。脩子惊觉叫错名字，「啊」了一声，放开嵬，双手按住了嘴巴。那模样好可爱，神将们和风音都看得呵呵笑。

「对不起，云居。」

「没关系，有别人在的时候要小心点。」

脩子乖乖点着头，停在她肩上的嵬挺起胸膛说：

「公主，请放心，妳不在的时候，我会尽全力保护内亲王。」

「你真的很可靠呢！」风音笑着说。

嵬往风音身边望去，横眉竖目地说：「所以，就算我再怎么不甘心也要告诉你，保护公主、在必要的时候 不惜成为她的盾牌是你的责任！知道吗？！」

带着叹息现身的神将六合，对着啪唦伸出一只翅膀的乌鸦默默点头。

他在心中暗想，既然如此，你就自己陪在风音身旁嘛！

奉命保护内亲王的是我的同袍啊！

他瞄了同袍一眼。太阴似乎察觉了，露出浑身不自在的表情，嘴巴不知道嘀嘀咕咕念着什么。在她旁边的玄武漠然望着远处。

这时候彰子来了，拿着用油纸包住的信。「对不起，这么晚才拿来。」

嵬从脩子的肩上飞起来，在彰子前面降落后，骨碌转身背向她说：

「快点，天都快黑了。还好我是道反的守护妖，不是一般鸟类，没有夜盲症。」

脩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彰子把那包信件绑在嵬的身上。

准备齐全后，嵬又转向风音说：「那么，公主，我心中有万般的不舍，但不得不去遥远的西方京城。不能呆在妳身旁，我深深感到遗憾，请妳务必保重身体……」

太阴半眯起眼睛，对废话连篇的嵬说：「够了，你快点走吧！再不走天真的要黑了。」

「闭嘴，神将！不要妨碍我跟公主的告别仪式！」

「你……你这只乌鸦！」

太阴握紧了拳头。她是一番好意，却被乌鸦凶了一顿。她气得想用龙卷风把乌鸦吹往京城的方向，玄武发现他要这么做，立刻默默用表情安抚她。

彰子在嵬身旁蹲下来说：「帮我问候昌浩和小怪哦！嵬，真的很谢谢你。」

被低头致谢，感觉还不错的嵬，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然后转向脩子说：

「内亲王，不要做危险的事，让我家公主担心哦！」

「嗯，你慢走。」

嵬向啪答啪答挥手的脩子点个头，抬头看着风音说：「那么，公主……！」

说到这里 ，嵬就激动得说不下去了。风音苦笑着，用双手把它捧起来。

「不用担心，你去吧！」

风音朝西方放走乌鸦。嵬在她头上盘旋一圈后，就啪唦啪唦拍着翅膀往前飞，身影逐渐 缩小。

脩子、彰子和风音一直挥手，挥到看不见嵬的身影为止。

玄武看着她们，低声说：「每次都那么依依不舍，干嘛不拒绝就算了……」

旁边的太阴鼓着腮帮子 回他说：「就是嘛，不一定要拜托嵬，让我送去 也行啊！」

「——」

玄武沉默不语，脑中闪过某个画面。以前，太阴曾经用风把成亲送到出云国，结果银钱、念珠等随身物品都被吹得到处散落，找得很辛苦。

信当然是用纸写的，搞不好 会被吹得粉碎，连原来的样子都拼不出来。

如果 有白虎同行，大家应该会建议交由他送，彰子也会这么做。

请嵬送信，是在做过种种考量后所下的判断。

「公主，你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彰子问。

脩子嗯嗯低吟着，好像在思索什么。「……嗯，休息一下。」

风音先离开，去准备热水给脩子洗手脚。

秋天快结束了，但今天比平常热一些。跟乌鸦嬉戏玩闹的脩子有点流汗。

脩子跟彰子牵着手走上外廊，天真地问：「藤花，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彰子温柔地笑着说：「写了很多事，像是这里的事、神宫的事。」

「哦。很多事可以写呢！」

彰子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点头说是啊。

见太阳和六合跟着脩子离开了，玄武才站起来。他并不是住在内亲王所在的这栋屋子。

这里是伊势斋王居住的斋宫，位于伊势国多气郡。

斋宫寮有很多官吏，斋王与侍奉斋王的官吏们居住的地方，总称为「斋宫」。另外，伊势斋王也称为「斋宫」，贺茂斋王又称为「斋院」。玄武和晴明有时也会把伊势斋王称为斋宫。

听从神诏来到这里、又是皇女的脩子，符合斋王的身份，所以虽是特例，还是被安排住在斋王居住的内院一角。

不过，他们一行人是奉皇上旨意来替担任斋王的恭子公主祈祷病愈，所以特别被允许进出内院。

晴明的临时住处离内院不远，但也没办法经常来来去去。他通常只是去向斋王请安，再顺便看看她的状况，下雨时连往来都有点辛苦。

玄武想起，晴明曾经埋怨 怎么没有渡殿或走廊通到内院呢？玄武不禁觉得人类真的很不方便。

他站在内院与中院的中间隔墙上，扫视天空一圈，云层有点厚，天空是淡淡的灰色，有微弱的阳光照射，但影子不浓。有时会下雨。跟一下就好几个月的长雨不一样，下一、两天就会停，但是一下雨 ，大家就会胆战心惊，做好说不定又会酿成灾祸的心理准备。

玄武叹口气，跳向了晴明住的那一侧。

还要很久才能完全复原的朱雀，应主人的召唤，于阴历八岳下旬来到了伊势。

在月亮逐渐由圆转缺的某天黎明，朱雀听到了主人的声音。这些日子以来几乎动弹不得的他，就默默地、慢慢地站起来了。

跟天一一起陪在他身旁的玄武很惊讶，但还是趁此机会，假借担心他无法平安到达 伊势，所以要陪他前往的名义，来到了这里。玄武想陪在晴明身旁，不然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玄武最担心的是晴明的身体。晴明还很硬朗，可是已经八十岁了，人类的平均寿命只有他这个岁数的一半。人类跟神将不一样，时间有限，所以玄武连一刻都不想浪费。

晴明需要净化的火焰。

被引来伊势国的妖魔鬼怪们都被封锁在一个地方了，可是被雨沾污的大地，还是会多消耗晴明很多力量。火焰的净化力，可以更有效地扫荡所有邪恶，彻底清除污秽。

他也考虑过腾蛇的火焰，可是腾蛇要护送昌浩与昌亲回京城。所以，明知朱雀还没复原，他却还是召唤了朱雀。

在晴明面前现身的朱雀绝口不提自己体力耗尽的事，听从主人的命令，以高超的技术操纵火焰，把妖魔鬼怪和污秽全清除了。

好不容易强撑着回到天一身旁，一看到天一，朱雀就倒在她怀中了。

玄武当然就留在伊势不走了，这是朱雀听送她回来的太阴说的。朱雀再厉害，夜没有力气自己从伊势回到京城。

太阴把朱雀送回来后，也马上赶回了伊势——其实是因为「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斗将同袍还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狂乱神气，所以把她吓得像脱兔般逃之夭夭了。

玄武听太阴提起，才想到太阴一直待在晴明身边，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六合和腾蛇应该也不知道。

他们 都没接触到那股神气 ，玄武真的很羡慕他们。不过 ，腾蛇应该不会被吓到，因为他的神气比勾阵更庞大、更剧烈。

朱雀回异界没多久后，青龙就来到了伊势。不愧是斗将，他的通天力量仅次于腾蛇和勾阵。

玄武有看到青龙的神气被 连根拔除、全身动都不能动的模样，所以再看到完全复原的青龙时觉得很震撼。青龙却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个目瞪口呆的同袍。

后来，青龙也留在伊势了。他跟玄武不一样，随时都 隐形待在晴明身旁，不曾离开过。晴明叫唤，他就现身，办完事就立刻消失。

这里是神国伊势。在斋宫工作的人，有些人多少有点灵视能力。斗将的神气都很酷烈，青龙虽然没有腾蛇那么强，还是有所顾忌。

题外话，在斋宫，拥有灵视能力的人大多是在伊势出生长大的。在内宫与外宫工作的度会氏族、矶部氏族中，天生具有灵视能力的人，又比其他氏族多。

走向晴明房间的玄武，忽然停下了脚步。「这是什么……」熟悉的房间里有陌生的气息，感觉很奇特，不像是人类。

玄武的表情浮现焦虑，加快了脚步。晴明身旁有青龙在，这个斗将没有什么动静，可见不是敌人，但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主人没事才能放心。

「晴明！」一跳过墙壁进入庭院，就看到坐在外廊边缘的老人和两个陌生的身影。

青龙还是隐形。

玄武绕一大圈，保持距离走上外廊朝晴明走去。「晴明，他们是什么人？」

被小孩特有的高八度声音严厉询问，晴明低吟几声。

站在庭院里的两人转而看着玄武。

玄武警戒地面对着他们的视线。感觉没有敌意。尽管有所压抑，还是不难想象他们拥有多强大的力量。青龙隐形了，但应该就在附近，只是完全压住了神气，感觉不到。

晴明瞄玄武一眼，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喂，不要一副想咬人的样子，他们是客人。」隔了一会，晴明又接着说：「而且是相当于世界根源的高位神明的使者，千万不要失礼了。」

「世界根源……？」

玄武不由得重复这句话。这时有神气在他背后降落，他往后一看，是脸色不太好看的青龙。

青龙默默抬抬下巴，示意玄武走开。玄武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还是听从同袍指示退到了后方。

晴明又转向了使者们。「对不起，请继续说。」

年轻男性毫不以为意，对道歉的老人说：

「玉依公主很担心斋王和内亲王。请问你知道皇祖神天照大御神是巫女神的事吗？」

「我听矶部守直大人说过。」

年轻男性点点头说：

「那就好办了，我们玉依公主说，担任巫女神的天照大御神的力量减弱了。」

后面有女性接着说：「巫女神可以说是天照大御神的和魂，和魂一减弱，就会失去平衡。」她的视线扫过所有人。「听说伊势斋王的状况比想象中更糟，应该跟这件事有关。」

两名神使轮流发言，晴明神情凝重地听着。

等他们讲到一个段落，晴明才开口说：「可是，违背天意的雨已经停了。停止下雨应该是符合天意的事。我们还遵从神谕，把公主带来了。」

「你所说的天，不是天照大御神，而是我们的主人天御中主神。」回应的年轻男性又严肃地补充说明：「前代玉依公主说，神谕被扭曲了。」

连晴明都倒抽了一口气。「被扭曲了……？谁会做这种事……」

两名神使摇着头说：「不知道，我们还来不及确认，神的声音就中断了。」

晴明的脸色更沉了下来。

「前代玉依公主说过，内亲王进入伊势就会丧命。」

年轻男性的声音很平静，说的话却很沉重、冰冷。

「以前巫女神躲起来，太阳就被云遮蔽，开始下雨。再这样下去，整个天空又会覆盖厚厚的云层。」

「也就是说，斋王的生命快结束了吧？」

听到两名神使淡淡宣告的预言，晴明的心凉了半截。

年轻男性的眼皮忽然颤动起来。

「……太迟了吗？」

「你说什么？」

晴明清楚听见对方的低喃，立刻反问，这时从门口传来惊慌地声音。

「安倍大人！晴明大人在吗？」

没等里面回应就冲进来的人，是替晴明安排这个房间、准备生活用品的矶部氏族的侍从。这名年轻人名叫冬重，是留在海津宫的矶部直守的亲戚，对晴明非常照顾。

就在神将们隐形的同时，冬重气喘吁吁的冲进来，跪倒在晴明面前，表情十分惊慌。

「大副他……」

冬重只说到这边就说不下去了，晴明追问：「神祗大副怎么了？冬重大人，大副怎么了……」

冬重无力地摇着头，悲痛地挤出声音说：「祈祷没有用，他刚才已经往生了……」

说完后冬重再也忍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

晴明把视线从 肩膀微微颤抖的冬重身上移向神使们，但他们已经不见了。

《他们在这个男人进来前就走了。》隐形的青龙说。

晴明点点头。

刚才神使喃喃说了一句话，他说「太迟了吗」，说完后就传来了这样的噩耗。

这之间应该有关系吧？假如说，巫女神天照大御神躲起来所产生的影响，是显现在神祗大副与斋王的病情上，那么，晴明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2

神祗大副往生的这一夜，斋宫寮笼罩在沉郁的气氛中。

天空乌云密布，恍如就要下起悲伤的雨。

晴明在房间的外廊上，独自仰望着夜空。

几道神气降落在没有点灯的老人身旁，老人只微微动了一下肩膀。

「那边没问题吗？」

太阴现身坐在晴明旁边，抱着膝盖说：「没问题。内院有清净的结界守护，除非发生重大事件，否则内亲王和彰子小姐都不会有危险。」

太阴刚转头往后瞧，六合就现身了。

「而且还有风音在，她很强，所以不用担心，应该不用担心。」

听到这个名字，隐形的青龙散发出刺人的气息。

青龙与风音交战过，结果大败。对他来说，风音也是突袭过主人的刺客，所以就算知道了风音的真实身份，他还是不想跟她建立良好的关系。

太阴自己也是因为跟风音在出云并肩作战过，才培养出现在这样的交情，所以她并不会责怪同袍的态度。

「太阴，怎么了？」

被晴明这么一问，太阴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变得很苦闷，因为唤起了她从出云回去后的痛苦回忆——她跟晴明被青龙和天后狠狠教训了一顿。本来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不太愉快的事。」

「是吗？这种时候最好念念祝词或神咒。」

「对人类也许很好，可是我是神将，那么做有用吗？」

祝词或神咒都是献给神明的东西吧？

晴明很认真地回她说：「因为是神将，所以言灵的力量应该会比我们念的更强吧？」

「是这样吗……」

差点就要认真考虑这么做的太阴，猛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不对，我来这里是担心晴明的心情不好啊！怎么变成晴明在安慰我呢？这样不是相反了！」太阴双目直竖地反驳。

晴明苦笑着说：「我比较喜欢担心别人，不喜欢被担心啊……你放心吧！」

语尾听起来有点沉重，太阴屏住了气息。「真的吗？」

晴明很少说出自己的心事。他不会对家人说，也不会对神将们说。他曾淡淡苦笑着表示，唯一能吐露心事的人，很早以前就离开了人世，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办法坦然向人吐露心事。

晴明摸摸小女孩模样的神将的头，用力地点着头说：

「是真的……老实说，我第一次去探望大副时，就觉得他可能不行了。」

他的生命里微弱，已经无药可救了，尽管如此，晴明还是每天全心全意地祈祷，使用治病和延长寿命的法术，努力维系他的生命。

六合微微垂下了眼睛。在青龙来之前，都是他隐形陪着晴明去看神祗大副，所以他很清楚晴明是多么用心在抢救大副的生命。

为了完成迁宫的主祭任务，身为神祗大副的大中臣永赖也很努力维系自己的生命，无奈天不从人愿，他一直卧病在床，没能完成任务。

永赖慎重接下了二十年一次的「式年迁宫」的主祭大任，并以此为傲。

「我必须向皇上请罪……」

因为没能治愈神祗大副、因为辜负了皇上的期待。

晴明看着自己的手，咬住了嘴唇。

不论学会了多少法术，做不到的事还是比会的法术多很多。明知如此，每次面临无力解决的事，却还是大受打击。

老人叹口气，抬起了头。

神将们全都显得忧心忡忡，老人不希望看到他们这样的表情。

「不用担心，你们比谁都清楚，我很能承受打击。」

更何况，还不到绝望的地步。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救活斋王，以慰大副在天之灵。」

在此之前，晴明不能回京城。

而且他还担心另一件事——是神下达神诏，要人类把依附体带来，内亲王脩子才会来到伊势的。现在却说神诏被篡改了，那么，内亲王也没必要来伊势吗？

晴明他们刚到伊势时，这里充斥着被引来的妖魔。晴明把它们全都歼灭了，却还是有妖魔在这里聚集的动静。

妖魔们来自四面八方，逐渐包围神宫。这座斋宫也一样。伊势是神国，又是天照大御神的所在地，应该没道理会出现妖魔。

晴明合抱双臂，低声沉吟。隐形的玄武现身询问：「晴明，妖魔们怎么会陆陆续续往神宫聚集呢？那个地方洋溢着庄严的神气，会对它们造成伤害吧？」

妖魔们向来栖宿在黑暗领域。清净的神宫充满消除黑暗的光明力量，对妖魔们来说相当于毒药。

太阴代替主人回答：「它们是为了污染清净的场所吧？伊势是神之国，可是降临的地方被污染后，神就不会降临了，不是吗？」

玄武摸着下巴说：「嗯，没有神降临，就不再是神之国了。可是……内宫、外宫每天都会虔诚地进行祭祀仪式，随时保持清净，妖魔应该进不来，要怎么污染呢？」

「说的也是……要怎么做呢？」

两人困惑地面对面，低声沉吟了好一会。

伊势内宫祭祀的神明，不只是皇家的祖神，也是这个国家所有人祭祀的总神。往这里集中的祈祷、希望和心念特别强烈，而这里也充满了足以接纳所有祈祷、希望和心念的清净神气。

太阴托着脸叹息：「之前雨下个不停，削弱了天照大御神的神威，也降低了对伊势的守护能力，妖魔们才会往这里聚集，只要太阳持续照射，就不用担心了吧？」

「可是，所谓日光是天照神意的比喻吧？不过太阳再怎么照射，里面没有天照的神威，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那么，天照的力量为什么会减弱？」

「因为下雨吧？」

「可是雨已经停了啊！为了让雨停下来，昌浩净化了玷污国之长立神的根本邪念……咦？」太阴忽然歪着头，疑惑地嘟囔着：「国之长立神是大地之神吧？可以操纵雨吗？」

听到玄武与太阴的对话，晴明脸色骤变。

就在国之长立神平静下来的同时，雨也停了，所以他一直以为是这个原因，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如太阴所说。

与国之长立神相关的是龙脉的暴乱。在京城频发的地震是国之长立神的痛苦表现。

但仔细想想，那绵绵阴雨是出云九流族的计谋，企图让八歧大蛇复活。伊势也受到波及，身为国家支柱的国之长立神痛苦不堪。

做完这样的汇整，晴明又摇头否决了。

等等，这样说不通。歼灭大蛇后，出云的雨停了。京城的天空却还是没放晴，伊势也一样，表示还有其他因素介入了那场雨。

据说那是违反天意的雨，晴明他们都以为，「天」是天照大御神。

然而，服侍海津见宫的神使们说，那个「天」是根源之神天御中主神。

天御中主神不但没有召唤内亲王脩子前来，还发出警告，说她进入伊势就会丧命。

那么，究竟是谁扭曲了神诏？是谁召唤脩子前来，想要她的命？

晴明吧状况一一做了整理，太阴在他旁边抱头苦思。「等等，我跟不上。」

在太阴旁边的玄武摆出一张苦瓜脸说：「我也是。」

隐形的青龙现身说：「国之长立神跟雨是两回事，不要联想在一起。」

六合开口说：「但也不是完全无关。」

斗将的语气都很平淡，太阴的眉头却越锁越深了。

「可是解放国之长立神后，雨就停了啊！」

「因为是违背天意的雨，所以天御中主神让雨停了吧？」

玄武这么说。晴明还是一脸困惑，合抱双臂沉默着。

「既然如此，天御中主神怎么不一开始就把雨停下来呢？还有召唤内亲王来……」

「等等，神使们说召唤内亲王来的不是天御中主神。」

「啊，对哦……那么是谁召唤了内亲王？」

「就是不知道，晴明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玄武指向表情严肃的老人。他们的讨论有回到了原点。

陷入沉思的晴明，好一会后才开口说：「总觉得……这点让人想不通。」

晴明戳着太阳穴，叹了一口气。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呢？

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拥有扭曲神谕的力量，而且完全隐藏了自己的存在。

青龙板着脸，放下合抱的双臂说：「晴明，差不多该休息了。」

尖锐的视线射穿晴明。被云层覆盖的天空呈现浑浊的淡灰色，看不见星星，但青龙会这么催促，可见时间已经很晚了。

晴明不太情愿地抬起了沉重的腰。刚到伊势没多久时，不管多晚，他都是熬到想睡时才去睡，因为六合与太阴都不会这么唠叨。稍后才来的玄武多少会念几句，但最后还是会放弃，给快熄灭的灯台添油。

「知道了，我该准备睡觉了，你们也回公主那边吧！」

太阴与六合点点头，瞬间隐形了。

确定神气飞向内院后，晴明大大伸个懒腰，轻轻捶着肩膀。每次集中精神思考，肩膀就会疼痛。

「玄武，帮我按摩肩膀。」

「你还是赶快休息吧！你就是太紧绷、想得太多了，肩膀才会痛。」

晴明看着一脸正经的玄武，眼神十分哀怨。

「连你都这么讲。」

「我只是学青龙而已，疲劳会使思考迟钝，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玄武说完，青龙又用冰冷的眼神展开追击。

晴明只能深深叹息。

进入神无月（阴历十月）好几天了。

虽然拼命赶工，却还是拖到秋天都结束了，彰子有些着急。

「好痛……」

针一滑，扎痛了大拇指，她赶紧确认有没有流血？血有没有沾到布？确定没流血才松了一口气。

「不能太急……」

彰子停下来，放松肩膀。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针线活时，她总是做得很急，妈妈都会温柔地劝说：一针一线都要放入感情，所以要细心地缝。

心急地她经常扎到手，边痛得眼泪汪汪，边听着妈妈这么说。

那时候，她觉得缝得快比缝得好重要，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一个晚上就可以替父亲缝制三件衣服的母亲，很想赶快变成那样。

「就算缝得再快，穿起来不舒服也不行啊……」

她检查已经缝好的地方。晴明没带冬衣来，这是为晴明做的。她告诫自己，晴明常常与人接触，必须以缝得好看为优先。

搬到安倍家后，都是露树在教她针线。露树很能干，尤其擅长针线。她的母亲也缝得很好，可以拜两人为师，她觉得很幸运。

「藤花小姐，现在有空吗？」穿着侍女服装的风音来了。

「有啊，请进。」

她把缝到一半的衣服折好，端正坐姿。

「你不用陪在公主身边吗？」

风音对疑惑的彰子点点头，转头望向脩子所在地方位说：「不用，现在有太阴跟六合隐形陪着她。而且命妇大人叫我离开，等她叫的时候再去。」

「咦……？」彰子瞪大眼睛，满脸困惑。

风音苦笑着说：「我没有被排挤，是公主拜托命妇大人带她去见斋王。」

年幼的皇女恳求要去探视斋王，命妇拗不过她就答应了。一直在发高烧的斋王，今天的状况有些好转，命妇和奶妈就带她去了，交代她只能看一下。

到伊势后，脩子每天早上醒来就会用井水沐浴净身。那口井是斋王专用的，但卜部的龟卜指示，脩子必须用这里的水净身。

龟卜上的指示是神意。据说自从有斋宫寮以来，除了斋王外，没有其他人用过井水。也因为这样，在内院，大家都认为这是神威的显现，对脩子的恭敬仅次于斋王。

现在脩子的身体已经十分洁净了。

「妳在做晴明大人的衣服？」

风音看着折好的衣服，彰子摸着衣服说：「对，我想他应该需要换洗的衣服。」

做好后，她打算再做自己的单衣。换洗衣服愈多愈好。天气正逐渐转冷，离开京城时准备的衣服，很快就会不合季节了。

脩子来伊势的事是机密。她遵从神谕来到这里，却没有人告诉她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风音佩服地看着做到一半的衣服，彰子战战兢兢地叫他：「呃，云居姐姐……」

这是风音伪装成侍女的名字，风音转头看着她。

「伊势的神为什么把公主叫来伊势呢？」

风音忽然脸色一沉。彰子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缩起了身子。

「还不知道为什么呢……」风音回答她，秀丽的脸上浮现阴郁的神色。「我还以为在神无月前会有什么动静，没想到都没有，不过……」

在神无月，所有神明都会去出云参加神的会议。除了天照大御神外，其他神应该都会离开这里。

对企图伤害恭子公主的某种存在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天照大御神在想什么，我都要保护脩子公主。」

彰子望着毅然决然的风音，对她有种类似崇拜的情感。

可以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到。

要保护一个人很困难。在来伊势的路上，彰子深深体会到这件事。

想到这里，其他画面闪过脑海。

雨势逐渐减弱，云层也慢慢散去了，从云间露出大家殷切期盼的阳光。

她握住他伸向她的手，两人漠然相对。他说有很多很多话要告诉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那样沉默好一会后，不知道谁先笑了出来。

满脸堆着笑容的昌浩双手握住彰子的手，吧额头靠到她手上，用像哭又像笑般的声音，小声说着对不起。

彰子摇摇头。想说的话很多，却在听到这句对不起时，心中冷冷凝结的沉重就瞬间消失了。

因为她知道，她想说的话，就是昌浩想说的话，所以光一句话，心灵就能相同了。

好奇怪，刚开始都能畅所欲言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不出来了呢？

一定是因为太安定了，安定得让人害怕失去。可能就是这样吧？

嗯，所以……

三两句话的交谈，虽然平淡，却更能坦然传达，也更能坦然接纳。

雨停了。听说脩子和矶部守直先被送去了斋宫寮，现在就等晴明一行人前往伊势了。

昌浩和昌亲送彰子他们动身前往伊势后，才折回京城。

为了运送彰子，太阴紧张得全身僵硬。彰子觉得神将缠绕自己全身的风有点强，但并不像传闻那么剧烈。

后来她才听六合说，太阴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回到伊势后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趴倒在地上好一段时间，应该是费尽了心力。

现在彰子才想起来，那是昌浩第一次送自己出门。

平常都是她送昌浩出门，感觉好奇怪。

沉浸在回想中的彰子察觉到了一股视线，回过神来，发现风音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啊……对不起，我们聊到一半呢！」

彰子慌忙道歉，风音摇摇头，淡淡笑着说：「想回京城了？」

大概是看透了彰子在想什么吧。彰子苦笑着摇摇头说：

「不，现在我只想尽我所能侍奉公主，多少帮晴明大人一点忙。」

彰子有她在伊势该做的事。陪脩子来伊势是皇上的旨意。彰子跟晴明一样，是奉旨来到了这里。

昌浩总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又是奋不顾身，弄得遍体鳞伤，也绝不终止。

昌浩向来自己做决定。所以，彰子也要自己做决定。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

「虽然我能做的事很有限……」

知道自己有多无力，彰子落寞地笑笑。她多么希望自己跟昌浩和风音一样，可以使用什么特别的法术或力量，这样就不会对自己的无力如此绝望了。

听彰子这么说，风音苦笑起来。「我反倒羡慕你呢！」

「咦？」彰子目瞪口呆。

风音指着她手中缝到一半的衣服说：「妳做了冬衣给公主吧？现在还做给晴明……我真没用，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一个深呼吸后，拥有彰子期盼的能力的风音又补充说：「昌浩一定也这么想。」

「……」

彰子愣住了。风音对她眨个眼睛，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想起了趴跶趴跶的脚步声。

「云居、云居，你在哪里？」

「这里。」

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泛红，抬头对风音说：「我听命妇说了，我要去海边。」

「咦？怎么回事？麻烦妳说清楚。」

风音蹲下配合脩子的实视线高度。脩子抓着她的手，用超乎小孩子的力量把她往前拉。

「命妇说，有重要祭祀仪式时，斋王都会去海边净身。我没有这么做，所以神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定是这样。」

脩子不容分说便催风音快走。她觉得对彰子不好意思，但还是被拉走了。

彰子拿起缝到一半的衣服，低声嘟囔着：「昌浩也……？」

那时候，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过太深入的话，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只到可以坦然面对彼此视线的阶段，就分开了。

昌浩也这么想？真的吗？他真的这么想吗？

希望真是如此。光这样，她就很开心了。她要做自己能做的事，为这些事尽心尽力。

这明明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心情与感受却跟之前完全不同。

泪眼朦胧的她赶紧擦擦眼睛，不让泪水滴到衣服。

她闭上眼睛，做个深呼吸。

太阳快下山了，她要趁天还亮时完工。

「快赶工吧……」

她比刚才更用心地缝起了衣服。

脩子摊开向辅佐斋王的命妇借来的卷轴，指着上面画的图。

看起来像是这附近的地图。

「就是这里，斋王就是在这里净身，所以我也要去净身。」

「公主？」

脩子抬头看着惊讶的风音，脸上浮现与年纪不符的悲怆神情。

「是父皇叫我来这里的。」

风音点点头。她知道皇上是因为神诏，才忍痛把可爱的女儿送来遥远的伊势。这件事非常机密，连什么时候能回去都不知道。

「大副去世了，斋王的身体也不好，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尽到我的义务，神生气了。」小小的双手紧握着，悠悠诉说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我请命妇告诉我，斋王的任务是什么。我不是斋王，没办法做到所有的事。」

她也很想问恭子公主这件事，可是没办法问。卧病在床的恭子正在发高烧，非常痛苦，却还是对来看她的脩子说了很温馨的话，关系脩子有没有什么需要。

曾经放晴的天空，又逐渐增厚，眼看着就要下雨了。神祗大副往生了，恭子的病情又不断恶化。

这一定是自己的错。

「呃，云居……」脩子稍作停顿，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也没人靠近，又接着说：「风音，你知道很多事，也可以做像神一样的事吧？你知道我该怎么做吗？」

「……」

风音没想到脩子的心意这么坚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真的把她问倒了。

「像神一样……？」

自己是神的女儿，所以是半人半神，的确可以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但是很遗憾，不能回应脩子的期待。

「对不起……如果能回答，我也想回答，可是我也不知道答案。」

眼神充满希望的脩子，顿时变得十分沮丧。

「是吗……」

脩子垂头丧气地看着卷轴。「净身要怎么做呢……走进海里就行了吗？我一个人做得到吗……」

她紧握双手努力思考。

风音赶紧对她说：「你一个人做不到啦……对了，」一个想法闪过脑海，风音堆起笑容说：「我们明天去海边吧！不一定要净身，但可以走斋王走过的路，趁现在还不回太冷。」

到伊势后，脩子不曾离开过内院。在斋宫寮工作的大半官吏都不知道脩子的真正身份，对外只说她是命妇找来的小侍女，来陪伴生病的斋王。

只有内亲王说她想去，命妇和神职人员都不会阻拦她。

而且，她好不容易离开封闭的皇宫，来到了伊势。这里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真正身份的另一个世界，风音希望可以让她在外面自由行动。

这辈子，她可以看到海的机会，说不定就这一次了。

脩子僵硬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她点点头后，忽然疑惑地把头歪向一边。

「……」

风音看她满脸困惑地东张西望就问她：「怎么了？」

她把手伸向两边耳朵说：「好像有人在叫我……可是……」

把手贴放在耳朵后方的她，听着遥远的声音。

风音环视周遭。

没看到人，应该是脩子的幻听吧？

再怎么竖起耳朵倾听，也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树木迎风摇曳的摩擦声。

忐忑不安的脩子，眼神四处漂移，低声说：「是我……听错了吗？」

风很冷。

「~好冷、好冷！」

「冷死啦！太冷了！」

「怎么会这么冷呢~！」

小妖们冷得嘎答嘎答发抖，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神将白虎撇他们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因为空中的风比地面冷。」

猿鬼瞪大了眼睛。

「咦？不是愈靠近太阳愈暖和吗？」

独角鬼指着地面说：「如果下面比较温暖，就往下降嘛！」

「往下降吧、往下降吧！这样下去会冻死。」

声泪俱下的龙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像蜥蜴，所以跟蜥蜴一样怕冷。

白虎望着远处，表情格外淡定。

神将白虎越过大海，从大陆来到这个美丽的日本岛国已经很久了。居众神之末的自尊，常在他心中。奉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为主人的骄傲，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投入安倍晴明旗下已经六十多年了，发生过很多事，但这次的体验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说什么也不想承认现在的心情。

举例来说，就是可以称为空虚、苦闷、惆怅之类的情感吧？但他断然拒绝承认这点。

自恃甚高的神将，为什么、凭什么非送小妖们去伊势不可呢？纵使有种错觉，仿佛这种悲哀的自问自答不断在心中某处涌现，他还是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太多了、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就当做是自己想太多了，这样才不至于抓狂。

明明陷入了言语无法形容的情感挣扎中，白虎却完全不露声色。顶多就是大脑会闪过毫无根据的想法：很久以前开创佛教的某国的王子，说不定就是这种心情。

「喂，式神，有件小事想拜托你。」

白虎露出神将不该有的死人表情说：「什么事？」

猿鬼与独角鬼相视而笑。

「可不可以请妳绕远路？」

「为什么？」

龙鬼边发抖边插嘴说：「好……好……好冷……」

很不巧，白虎的衣服没有多余的布，所以不能盖住龙鬼。如果是天一或太裳，就可以用袖子包住它。不过，做这种「不在现场的人如果在」的假设有什么意义呢？

神将白虎难得这么心浮气躁，但绝不表现在脸上。

「因为直接去的话，到伊势刚好是半夜或黎明吧？」

「小姐可能还在睡觉，最好不要吵醒她。」

「好……好冷……好冷……」

神将白虎哑然看着小妖们，现场没有人可以看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默默看着小妖们好一会后，白虎淡淡开口说：

「那么先在这附近休息，天亮再出发。」

小妖们哇地欢呼起来。

「不愧是式神！」

「很好沟通呢！」

「好……好冷……好冷……」

一般人看不见的身影，从云层覆盖的天空缓缓下降。

3

早晨的天空，总算放晴了。

「只能说是半晴天吧？」

看着微弱的阳光，晴明皱起了眉头。

云层似乎一天比一天厚了。如果海津见宫的神使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太阳神的威势今后也会渐渐薄弱。这么一来，雨就会再污染大地。已经逐渐衰减的保护神域的力量，恐怕会被消灭，不该被污染的神之国也会受到污染。

纵使设有祭坛，神也不会降临了。没有太阳神的加持，所有活在这个国家的人民，就得不到神的加持。

「干脆请神降临吧？可是，这应该是神宫的神职人员每天必须做的啊！」

两道神气降落在神情凝重的晴明背后，是青龙和玄武。

「回来了？」

神袛大副去世的第二天，晴明就派他们去伊势各地视察，寻找威胁斋王与脩子生命的邪恶痕迹。因为没有线索，只好做地毯式搜寻。

有事太阴与六合也会加入搜寻。但眼看着时间流逝，却还是得不到任何讯息。晴明开始焦虑，除了担心斋王的身体状况外，还有其他事使他的心跳加速，他却掌握不到真相，心情愈来愈烦躁。

「晴明，这样漫无目标地行动，只是时间的浪费。」青龙不高兴地说。

晴明无言以对，这种事他当然知道。

「起码有个什么指标嘛！连这样都做不到吗？晴明。」玄武抬起头说，晴明满脸苦涩。

在京城的自己家里，占卜工具、书籍一应俱全。还可以根据过去的记录做推论，从中找出答案。可是这里是离京城很远的伊势，阴阳道具、占卜工具都不齐全。

虽然勉强取得了天津金木术所使用的草稈，但是他向来以观星和式盘为主要的占卜方式，所以解读不熟悉的天津金木术，怎么样都不够精细。

「嗯不管好不好用，是不是都该学会使用呢？」

晴明这么沉吟着，玄武对他说：

「晴明，这是腾蛇长对昌浩说的话啊！你怎么可以跟他一样呢？。」

「真没礼貌，昌浩是学不会式盘，更学不会天津金木。我没说我不会，只是还看不太懂。」

青龙板着脸说：「那么，看懂多少了？」

「说个大概也好，总比什么线索都没有的好。」

被两人轮番攻击，晴明重重叹了一口气。「伊势。」

神将们愣了一会才有回应。

「什么？」青龙和玄武满脸意外地异口同声反问。

老人呕气地接着说：「是伊势、伊势，这个伊势，我占卜出斋王的病因就在伊势。」

玄武愕然看着赌气般连说好几次「伊势」的晴明。

「是哦」

喃喃吐出这句话的青龙，露出异常平静的豁达表情。

原因出在伊势。原来如此，说的没错。问题是这种事不需要占卜，谁都想的出来吧？

青龙默默转身，猛然抓起散落在矮桌上的草稈，啪叽折成两半。

「青龙，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那些都是借来的东西。」

青龙不理会玄武，把草稈扔到庭院里，啪啦啪啦四散的草稈看起来很可怜。

「哇！喂，你在干什么！」

大家转向惨叫声的方向，看到差点被碎片击中的太阴正抱着头、缩着脖子。她飞来的时间实在太巧了。

「垃圾要扔到指定的地方嘛！不然人家还以为晴明乱丢垃圾。」

瞠目怒视的太阴走上外廊，晴明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晴明的眼神泛起厉色。「难道是斋王或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太阴摇摇手说：「不是，是内亲王、彰子小姐和风音要去尾野湊，我来报告一声。」

「什么？怎么会这样？」晴明瞪大了眼睛。

太阴简单扼要地重述风音说的话，最后做了这样的结论：

「有随从还有我跟六合同行，所以不用担心。不过，可能要到傍晚或晚上才回来。」

「嗯，我知道了，小心点。」

晴明表示了解，太阴就速速飞走了。时间很紧促，她只是来报告的。

「希望晴天能撑久一点。公主和彰子难得去海边，一定很期待。」

晴明举手遮住阳光，抬头望向尾野湊所在的北方天际，玄武对他说：

「内亲王的想法还真让人讶异呢！」

晴明苦笑起来，心想她年纪虽小，责任感却很强。

脩子才五岁，因为立场的不同，必须比同年龄的小孩成长得更快。她知道政治对她母亲有多大影响，她有切身的体会，而不是靠头脑思考。

那么小的公主会愿意来伊势，

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想守护母亲的立场。

「像斋王那样净身，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吧？」

青龙的脸还是很臭，不屑地耸耸肩，但话中没有责怪的意思。对于公主的心思，他多少也能理解。

晴明叹了口气。

上个月举行神尝祭时，恭子公主抱病前往外宫和内宫，做了斋王该做的事。勉强完成任务回到斋宫后，高烧更加严重，身心都饱受折磨。

主持神尝祭是很重要的工作。斋王直接前往神宫，一年只有三次，就是水无月、师走、长月，称为「三节祭」。

公主会在叶月的最后一天净身。尽管还是夏末，还水应该也已经变冷了。但是，听说公主还是把祭典当成自己的任务，抱着必死的决心做了净身。

神袛大副是在神尝祭结束后就往生了。就像是为了办好迁宫和神尝祭，硬撑到了那个时候。

脩子或许是想代理斋王的职务，全心全意侍奉把自己召来伊势的神，希望可以藉此取得神的宽恕。因为还是个孩子，所以有个天真纯粹的心。在决定前往伊势时，她可能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脩子乘坐的轿子到达尾野湊时，巳时已经过了一半。

微弱的阳光从稀薄的云隙洒落，反射在波浪上。

轿子被轻轻放下，脩子走出来，看到灰色的沙滩、冒着白色泡沫滚滚而来的波浪，不禁目瞪口呆。

在来伊势的路上也有机会看到琵琶湖，但因为下雨的关系，视线不清，只看到迷蒙的烟雾。所以脩子与同行的彰子今天都是第一次看到海。

如果是大晴天，会更美呢！风音这么想，觉得有点遗憾，瞄了隐形漂浮在半空中的太阴一眼。

《我可以试试看，可是没办法吹走所有的云哦！》

太阴回答后，一举飞上天际，爆发出暌违已久的通天力量。

云层瞬间被冲破一个洞强风很快把云吹散了。风势还延伸到地面，被强风卷起来的沙子打在一行人身上。

「哇啊！」

大惊失色的随从们的叫声响彻云霄，轿子被卷起的强风吹倒了。

风音正要抱住脩子和彰子时，眼前蹦出一个身影。

用深色灵布包住三人的六合，使出通天力量挡开沙尘暴。

风与通天力量相冲撞，在沙滩上画出奇妙的沙纹。

六合严厉地瞪着天空。

太阴漂浮在云层大洞的湛蓝天空中，摆出欢呼胜利的姿势。

「太阴，你做得太过火了。」

大概是听到这句话，太阴沮丧地飞下来。

从灵布探出头来的风音碰碰六合的手臂说：「对不起，是我拜托她的，别怪她。」

六合叹口气，稍微握起拳头，在风音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随从们都吓得站不起来了，六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毫不费力地抬起翻到的轿子，然后从风音手中拿回灵布，把沙子拍干净就隐形了。

降落地面的太阴显得无精打采。

「对不起，你们还好吧？」

脩子和正在替她整理衣服的彰子说：

「嗯，没事。」

「我们很好。」

脩子抓住太阴的手说：「刚才是太阴做的吗？」

「嗯、嗯。」

脩子满面笑容，对畏畏缩缩的太阴说：「还厉害，太阴好厉害。」

「是是吗？」

被这么用力赞美，太阴才放松脸部表情，松了一口气。

脩子开心地指着大海说：「看，好漂亮，闪闪发亮。」

阳光从云间的洞照射下来，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当波浪往后退再席卷过来时，闪烁的模样就会改变，看起来好有趣。

脩子兴奋得直叫好棒、好棒，彰子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海滩边。

太阴有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一看到六合告诫的眼神，慌忙收敛表情。

全身都是沙子的随从们看到忽然出现的高大年轻男子、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女孩，都吓得直翻白眼。

这就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吗？他们都听过传闻，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神将们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所以毫不在乎被他们看见。再说，展现自己的存在，在必要的时候也比较好行动。

这里是伊势，跟京城不一样，连晴明都为做不好占卜而心浮气躁。

对晴明和神将们来说，保护斋王和被扭曲的神谕召来伊势的脩子，已经陪脩子一起来的彰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更进一步说，除了六合外，完全没人担心风音的安危。连六合担心的都不是她本身的安全，而是怕脩子发生什么事时她会第一个跳出来。

脩子忙着逃开冲上来的波浪，又忙着追逐退去的波浪。鞋子快碰到白色泡沫时，她就赶快退后，在吸满海水变成黑色的沙滩上留下足迹。

当沙滩被波浪冲刷干净时，她就再开心地留下足迹，彰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到伊势后，彰子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天真。平时的她，总是飘荡着与稚气的脸不符的悲怆感。风音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想带她来尾野湊。

回复小孩子模样的脩子哈哈大笑着。

她捡起被波浪卷上来的贝壳，排列在沙滩上。忽然，她的视线停在海面上。

「那是什么？」

彰子往她指的地方望去，有颗桃色的球在波浪间漂荡。

「是球吧？可能是哪个小孩的球被冲走了」

「那么要还给那个小孩才行，希望会漂来这里。」

漂浮在海面上的球随波逐流，眼看就要漂向更远的地方了。

脩子砰地拍手说：「对了，太阴，你去捡回来。」

在彰子旁边盯着球看的太阴点个头，飞到海面上。

就在手伸向漂浮的球时，太阴忽然静止不动了。

绑在耳朵上方的两络棕色头发在神气的风中摇曳。太阴俯瞰着水面，眨眨眼睛，喃喃叫了一声：「啊」

在海滩上观看的脩子和彰子，对太阴的举动感到讶异。

「怎么了？」

「不知道」

彰子看到脩子忐忑不安，就靠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

太阴回头看着彰子。

不知道是不是太多心，彰子觉得她的眼神似乎说着什么。

彰子疑惑地歪着头。太阴捡起漂在波浪上的球后飞了回来，却不知为何两眼发直。

在沙滩降落后，太阴就默默把球塞给了彰子。

看到这个球，彰子张大了眼睛。「咦独角鬼？！」

一直以为是球的圆形物体，竟然是昏过去的独角鬼。

彰子急忙接过小妖，心想应该在京城的小妖，怎么会在这里呢？

「独角鬼，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跪在干沙子上，轻轻拍打独角鬼。小妖张大着嘴巴，一动也不动。

「独角鬼、独角鬼！你醒醒啊！」

这时候，悲哀哭泣声随风飘来，传到彰子耳里。她抬起头，看到又聚集起来覆盖住天空的云层上，有熟悉的身影。

「呜哇哇啊啊啊！阿独、阿独！」

「你在哪啊啊啊！阿独！快回答我啊！」

攀在白虎身上哭天喊地的是猿鬼和龙鬼。白虎似乎看到沙滩上的同胞了，直直往这里飞过来。

「阿独！阿独！」

「呜哇！阿独！阿独阿」

对着波浪四处张望的猿鬼，突然停止了叫喊。

「看，阿龙，是小姐！」

「咦？小姐阿独！」

猿鬼和龙鬼放开白虎的手跳下来。下面是海。头朝下掉落的小妖溅起飞沫，沉入海底又浮上来，沉沉浮浮地游向沙滩。

终于游到沙滩上后，猿鬼和龙鬼就哭着冲向了彰子。

「小姐！」

全身湿答答的两只小妖逐渐逼近，彰子满脸惊讶，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时候，六合在彰子与脩子面前现身，一把抓住了正要扑向彰子的小妖。

被拎在半空中的两只小妖拳打脚踢地挣扎着。

「哦哇！你干嘛啦，式神！」

「不要妨碍我们难得的感人重逢嘛！」

两只小妖强烈抗议。太阴合抱双臂，岔开双腿站着，眼睛冒火。

「你们这样湿答答地扑到小姐身上，会把小姐弄湿啊，动动大脑嘛！」

猿鬼与龙鬼面面相觑，身上的海水啪哒啪哒掉落在沙滩上。两只小妖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让太阴用风把它们吹干。

吹到全干时，白虎才飞下来。

未免飞得太慢了。距离那么短，怎么会这么花时间呢？

太阴怀疑地看着白虎，发现他的表情有种奇妙的豁达。

「白虎？」

同胞默然点着头，表情平静得很不自然。

「好久不见了，太阴，你好吗？」

「嗯还好」

「是吗？那就好。」

太阴心想最好不要再追问了。

她又重新转向小妖们。看起来面无表情的六合，眼神也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小妖们要来的事，他们的确听说了。

昨天小妖们要求带它们来伊势朝拜，晴明答应了。今天为了来尾野湊，大家从早上就东忙西忙，把这件事都忘了。

猿鬼和龙鬼看着彰子手中的独角鬼，又泪如泉涌。

「阿独太好了，找到你了！」

「突然吹起狂风，这家伙太轻，就被吹走了。」

「咦？」

两只小妖哭着说，海那么大，害它们好担心独角鬼没救了。

彰子看着它们，心想那阵狂风难道是

「——」

太阴默默眨着眼睛。她瞄一眼白虎，高大的风将似乎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没说，只敲了一下她的头。

六合、风音、太阴和白虎，所有视线短暂交会，示意不要再谈这件事了。

独角鬼在哑然失言的彰子手中动了起来。

「唔唔」

慢慢张开眼睛的小妖，看到俯视着自己的彰子，开心地笑了。

「在另一个世界也有长得很像小姐的人呢小姐，我多想见你最后一面啊」

彰子看着泪如雨下的独角鬼，苦笑起来。

「独角鬼，你还好吧？」

「哦呀？」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

「你还活着啊！她就是小姐！」

听到另外两只小妖的哭喊声，独角鬼张大了眼睛。

「你们那么，我、我小姐，呜哇啊啊啊！」

独角鬼抓着彰子，哭诉自己被海浪卷走，还以为没救了。三只小妖一起缠着彰子，哭着说太好了、太好了。太阴看着它们，良心有点受到苛责。

脩子看得目瞪口呆，拉拉风音的袖子，指着小妖问：「云居，这是什么？」

风音苦笑着对脩子说：「它们是京城的小妖就是妖怪，来伊势朝拜。」

脩子感叹地说：「妖怪也要来朝拜，好奇怪哦！」

神将们都在内心表示同意，认为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重逢的兴奋持续好一会后，小妖们才把注意力转向第一次看到的沙滩，开始嬉闹起来。脩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它们，猿鬼邀她一起来玩，被龙鬼和独角鬼抓住衣服下摆的彰子也加入它们，一起追着波浪跑。

太阴看着他们，低声嘀咕着：「这样好吗？小妖也是妖怪啊！」

脩子每天都在净身，做得十分彻底。虽然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但既然决定这么做，就要尽可能远离污秽。

六合开口说：「它们也泡进了尾野湊的水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消灭它们。」

说得毫不迟疑的，是满脸不在乎的风音。不知道为什么，白虎看着这么说的她，眼神似乎充满了好感。

见到白虎这副模样，太阴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觉得不该问，就不再想了。

随从们都严加防备，把轿子移到防风林附近，默默守护着脩子她们。人数看起来减少了，可能是轮流去巡视以维护安全。

风音仰头望着天空。

刚才太阴吹开的洞已经完全密合了。云层比早上更厚，遮住了阳光。

太阴动动鼻子说：「有雨的味道。」

潮水中混杂着雨的气味，风好像也变重了。

向远方望去，白雾霭霭，海的尽头已经一片昏暗。

「随从都没有准备雨具，最好在下雨前会斋宫。」

六合转头往后这么说，白虎回应他：

「必要的话，可以用我和太阴的风送大家回去，现在应该不会吓到他们了。」

太阴听着他们的对话，点了点头。

脩子他们还忙着在岸边捡贝壳。

波浪卷来了种种贝壳。他们在贝壳又被波浪卷走前捡起来，放在干燥的沙子上。

彰子把捡到的樱花色贝壳拿给脩子看。

「好漂亮。」

脩子看得眼睛闪闪发亮，独角鬼又帮她捡到看起来跟那个成对的贝壳。

小妖们还找到有白色条纹的双贝壳、螺旋贝，统统都给了脩子。没多久，脩子的双手就塞满了它们捡来的贝壳。

原本看着塞满双手的贝壳而雀跃不已的脩子，忽然浮现落寞的眼神。

「真希望母亲也看得到这些贝壳」

母亲定子一定也没看过这么多贝壳，尤其是这个樱花色贝壳，她看到一定会很开心。

彰子从怀里拿出手帕，摊开来。

「公主，用这条手帕包起来吧！」

「嗯，藤花，你帮我收好。」

「是，交给我吧！」

彰子露出微笑，看着脩子小心翼翼地把贝壳移到摊开的手帕上。万一彼此碰撞，破掉就不好了。

为了预防贝壳彼此碰撞，彰子细心地包起贝壳。小妖们感兴趣地注视着彰子这样的举动。

脩子眺望着海面。

滚滚而来的海浪绵延到天际。耸立着大鸟居的岛，就在海的那一边。

她紧闭嘴唇思考着。那个女孩说她侍奉神，任务是聆听神的声音。

当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很难懂的话。女孩说那是神的语言，是神藉自己的嘴巴传达的话。

为什么自己会被叫来这里？该做什么呢？斋王的病为什么治不好呢？

如果问那个女孩，说不定现在就可以问得出来。

然而，那座岛跟这里隔着海，那个女孩也不会从岛出来。那座岛没有让世人知道，当然不可能派侍从或侍女去。

晴明的十二神将应该可以飞越大海，可是晴明有他的事要做。晴明可能会答应，可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借用为晴明工作的重要式神。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波浪声不绝于耳。

风音靠过来，跟彰子说话。她的声音被波浪掩盖了，没有传到脩子耳里。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小妖们谈论着什么，被波浪掩盖了，听不见。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

脩子眨了眨眼睛。

她瞪大眼睛望着波浪声回荡的大海。

不曾停歇的波浪声，席卷了她的听觉。

——来

脑中乍然浮现人影般的影像。有人站在耀眼的光芒中。

光芒太过耀眼，看不清楚模样。

那个身影缓缓招着手。

——来这里

脩子蹒跚地跨出了脚步，沿着岸边往前走，呼应那个人的召唤。

那是谁呢？她非去不可。

脚陷入沙子里走得摇摇晃晃的脩子，被纤细的手指抓住了肩膀。

「公主。」

脩子猛然清醒，转过头去，看到风音担忧的表情。

「风音」

「你怎么了？」

脩子眨眨眼睛，指着大海尽头说：

「有人在呼唤我。」

风音瞪视着脩子指的地方，低声沉吟。

「有人在叫你？」

4

卧病在床的斋王恭子，呼吸一直很急促。

突然间，照顾她的奶妈发现她的呼吸不再急促了。

「斋王大人？」

恭子猛然抬起了眼皮，深吸一口气后，发出了不属于她的声音。

「把依附体——」

晴明接到通报，说从尾野湊回来的脩子要见他，就在傍晚时去了内院。

在走向脩子居住的主屋途中，听到随风传来的喧噪声。

熟悉的吵闹声，一听就知道是小妖们，看来它们是平安到达了。

晴明先打声招呼，请求入室，风音就出来了。

小妖们看到晴明进来，立刻哭着叫喊：「晴明，救救我们！」

看到小妖们哭喊着冲过来，晴明讶异地眨了眨眼睛。认识很久的小妖们，身体都变得透明了。

「我们愈靠近斋宫，身体就愈奇怪。」

「愈来愈没力气，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晴明！」

神将们看着小妖们的表情十分沉静，与争相哭诉的小妖们成对比。脩子似乎很担心它们，风音则是强压住了苦笑。

「呵呵」晴明心中有数，笑着说：「妖怪没做任何准备就进入斋宫，难免会这样。」

神将们的眼神同样说着：没错，就是这样。

斋宫有神圣的保护，妖怪进来不可能没事。它们能存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应该是风音做了什么防护措施。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晴明以沉默回应她，对小妖们招招手说：「你们过来这里。」

脩子住的地方是在有特别守护的内院里，对妖怪们的伤害特别大。

「玄武，麻烦你把它们带去我住的地方。」

隐形的玄武现身，深深叹口气便带着小妖们走了。青龙也隐形待在附近晴明却选择了玄武而不是青龙，这也是他的慈悲。

转移到中院，它们多少可以撑久一点。稍后要给它们可以弹开神气之类的东西才行。

朝拜是小妖们来伊势的目的之一。身为妖怪的它们兴匆匆地来到了这里，当然要帮它们实现愿望。

相隔这么久再见到它们，有种没来由的放松感。它们虽然是妖怪，却也可以说是知己。不过，前提当然是它们对人类无害。

「晴明参见公主殿下。」

晴明才刚坐下来行完礼，脩子就急着对他说：「晴明，我看到了什么人。」

「啊？」晴明疑惑地歪着头。

脩子焦虑地比手画脚说：「在海边看到的，那个人在叫我，我想我非去不可。」

听完脩子指着右边说的话，晴明摸着下巴思索。

这时候风音插嘴说：「她说有人召唤她，她要去沙滩东边。」

「东边」

晴明也去过尾野湊，他在脑中描绘那里的场景，开始思考。

在尾野湊的东边，有人呼唤脩子，会跟这次的神诏有关吗？

「公主，你有看到是什么人吗？」

脩子想了一下说：「没有，太刺眼了，看不见，可是看得到那个人在向我招手。」

听到内亲王这么说，晴明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公主说太刺眼，所以看不见。

身份不明的某人召唤着脩子。会是扭曲神谕把脩子叫来的人吗？

晴明看着风音说：「风嗯，云居，你有什么线索吗？」

风音摇摇头说：「没有，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好的气息。」

果然，晴明也一样，如果脩子身上有留下那个气息的痕迹，就可以从中找到真相。

脩子连续净身好几天，彻底洗净了污秽。现在的她，对妖魔来说是最好的猎物。

风音也很担心这件事。据神将们说，风音尽可能不离开脩子，万不得已时也会拜托神将们保护她。风音一定是有什么感觉，她身上流着神的血脉，所以直觉有事比晴明还敏锐。连这样的风音都察觉不到，可见敌人永远相当强大的力量。必须提高警觉。

正审慎想着这些事时，彰子端着梳洗头发用的盛水容器走过来了。

「公主，我帮你整理头发。」

彰子把冒着蒸汽的盛水容器放在一边，对晴明行礼致意。

晴明堆起笑容说：「海风会让头发跟肌肤都变得黏答答的。」

听到熟悉又稳定人心的声音，彰子点点头说：「请问你们还有话要谈吗？」

「没有，刚刚谈完了。公主，我会去查这件事，妳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吧！」

老人行礼准备告退.听话又乖巧的脩子迟疑地问： 「我是不是应该要去呢？」

如果那就是把自己叫来的神，那么，自己就是为此而来的。

晴明摇着头说：

「不，还很难说。今晚请好好休息，你应该有点累了吧？尾野湊怎么样？」

话题一转，脩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很美，海浪闪闪发亮。对了，我们捡到很多贝壳呢！藤花，把贝壳拿来。」

彰子笑笑，把放在矮桌上的手帕包裹拿过来。

脩子在晴明面前把手帕摊开，拿起稍大的螺旋贝说：「这个给你，晴明。」

「真的好吗？」

「给你，请你救救斋王。」

没想到公主会这么说，晴明张大眼睛，郑重其事地说：

「是，为了报答公主钦赐的荣誉，我晴明无论如何都会治愈斋王。」

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晴明接着说：「可以再给我这几个小贝壳吗？」

晴明指着外表说不上漂亮的几个小贝壳，脩子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但还是答应了。

晴明把贝壳收进怀里，就从脩子的房间告退了。风音把脩子交给彰子，也跟着晴明出去了，大概是担心脩子看到的人影吧！

只有隐形的六合留在脩子身边，太阴和白虎也跟着晴明离开了主屋。

送走他们后，彰子开始替脩子细心梳洗被海风吹得黏答答的头发。

为了预防感冒，她还准备了很多毛巾先擦干水气，再把火盆拉过来，靠热气把头发烘干。她边尽可能地擦去水气，边想着或许可以请哪个风将帮忙吹干。

脩子的头发又黑又浓密，长大后一定会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彰子从怀里拿出梳子，轻轻替内亲王梳着已经干了大半的头发。抹上山茶油的梳齿一滑过，黑发就更疏松，更顺了。

脩子看到彰子的梳子，好奇地问：

「这是藤花的梳子吗？」

彰子停下梳头发的手，眯起眼睛说：「是的。」

「我也有，是来伊势时，父亲送我的。」

脩子说她一直珍藏着，没有拿出来用。

她又要求看梳子，彰子就欣然递给了她。

用黄杨木和玳瑁做成的梳子，是彰子刚住进安倍家时，昌浩从市场买回来送她的。刚拿到时，她也跟脩子一样舍不得用，收起来珍藏。后来小怪告诉她物品会比较喜欢被人拿来用，她才开始用。

决定来伊势时，听说斋宫会准备大部分的生活用品，所以她尽可能减少行李，这把梳子是极少的随身物件之一。

「这也是人家送的，我很珍惜。」

脩子双手捧着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彰子趁这时候把用过的毛巾收起来，站起来说：「六合，拜托你一下。」

彰子跟隐身的神将打声招呼，就去把盛水容器毛巾放回原处。

独自留在房里的脩子，把梳子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端详。梳子维护得很好，梳齿齐全，梳起来很顺，看得出来藤花很珍惜它。

有脚步声靠近，脩子以为是藤花，回头看到的却是命妇。

命妇跪下来，向她行个礼说：「公主，请跟我来。」

「咦？」

「斋王请公主过去。」

脩子瞪大了眼睛。

彰子收好东西后，遇到正要回到房间的风音。两人一起回到主屋，发现脩子不见了。

六合在惊慌的两人面前现身，告诉她们脩子被命妇带走了。

命妇说事情很紧急，脩子就直接跟命妇去见斋王了。

「我看着她进入斋王的寝室后才回来的。」六合说。

风音松了一口气，这里是斋王的内院，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斋王找公主去，是为了什么事呢？」

彰子喃喃自语，风音也微倾着头思索，心想会不会是听说她去了尾野湊，想问问她感觉怎么样？奇怪的是，那个命妇怎么会答应这件事呢？

风音有点担心，前往斋王寝室，但在厢房被待命的奶妈恭敬地拦住了。

「斋王跟公主正在谈重要的事，等她们谈完，我会送她回去，请在房里等。」

奶妈都这么说了，风音只好告退。云居是以豪族女儿的身份进入皇宫，地位不算高，必须听从奶妈或命妇的指示。

没办法，她决定先回去做好准备，让脩子一回来就能上床休息。

太阳完全下山了，随从点燃灯笼照亮了走廊。摇曳的火焰闪过视野，风音停下了脚步。

她也跟晴明谈过，脩子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是什么在折磨斋王？

尽管减弱了一些，但这里毕竟是神国伊势，负责侍奉神的斋王居住的斋宫还是跟神宫一样，有神圣的守护力量。那东西居然可以轻易闯关，把斋王折磨得那么痛苦，而且不留一丝痕迹。隐藏在背后的，究竟是多可怕的妖魔呢？

几个身影降落在夜幕低垂的尾野湊。

云层覆盖的天空中没有星星，视线非常不清楚。滚滚而来的波浪，听起来像雨声。

「快下雨了。」

这么低喃的二十多岁年轻人，是使用离魂术将魂魄与躯体分开的安倍晴明。他的躯体在中院的房间里，由太阴看守着。

神将青龙、白虎和玄武三人跟在他身旁，斜睨着溅起白沫的大海。

「东边的方位是」

脩子所指的东边，海岸线连绵延伸。那边究竟有什么呢？

「之好去看看了。」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白虎的风包住所有人，飞上了天空。

雨的气味愈来愈强，这是没有多久就会下雨的征兆。

乘风飞翔，直直往前去，就会到达海津岛。

从海津见宫来访的两名神使所说的话，在晴明脑中浮现。

那是违背天意的雨。那是违背天御中主神之意的雨。然而，神谕被扭曲了，天御中主神没有说需要依附体。是其他什么存在需要依附体，所以扭曲根源之神的神谕，假传神诏。可以做到这样的妖魔，想必是很难对付的敌人。

飞翔在空中的白虎忽然出声说：「我记得前面有间舆玉神社。」

里面的祭神是国津神猿田彦大神，在天孙琼琼杵尊降临时，是由祂负责带路、沿途驱除邪恶障碍，所以这间神社是把祂当成祈求开路平安的神明来祭拜。

看到并排在海面上的夫妇岩以及绑住两颗岩石的注连绳，一行人就飞下来了。既然来到神社，就不能过门而不入。猿田彦大神被供奉在伊势国的一宫，是等级很高的神明。

穿越鸟居，进入神域后，晴明察觉到了异状——整个神社都充斥着粗暴、焦虑的愤怒。连神将们都倒抽了一口气，这种状况非同小可。

呆呆伫立的晴明，发现摆在神社最里面的镜子前，有热气袅袅摇曳。

轮廓不清的白色身影从中浮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把晴明的眼睛刺得张不开，只好撇过头去。举起手遮光，才能勉强在手臂后面张开眼睛。那个发光体的外貌，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晴明跪了下来。那个身影散发出来的气是比充满神域的气更强、更剧烈的浓缩体。晴明看到的外貌，应该是自己在脑中描绘的模样。

神将们也跟着主人下跪，因为对方是必须崇敬的存在。

「皇家的公主呢？」

庄严的神威转为声音，灌入晴明的耳朵，他低着头说：

「不在这里祢是猿田彦大神吧？」

没有回应，那就是肯定。万一搞错会出大事。

「召唤内亲王来伊势的是猿田彦大神吗？」

「不是。」

晴明猛然抬起头，中途视野被刺眼的光芒灼伤，他赶紧用手掌遮住眼睛。光芒的刺激度，就像用肉眼直视太阳。

「召唤公主来伊势不是我的意思，但我的确有叫她来这里。」

「这里」是指这个神域吗？为什么？

晴明正觉得疑惑时，在他身后待命的青龙似乎想到什么，出声叫唤：「晴明——」

晴明没有回头，在心中与式神交谈。青龙用不像他的焦躁声音接着说：

「我们可能都想错了。」

「什么？」玄武和白虎满脸疑惑，默默看着同胞。

青龙脸色凝重地说：「斋王的病真的是妖魔在作祟吗？」

出乎意料的疑问，把晴明问得说不出话来。

在神圣的伊势，折磨担任巫女侍奉神明的斋王，等于是与神明敌对。即使不是敌对，也是违背神意的行为。

耸立在海津岛地底深处的国之长立神的痛苦折磨，是来自人类在无意识中释放出来的邪念。妖魔等同于那些恶意。怨怼、憎恨等负面力量，会制造出妖魔鬼怪，或增强它们的力量。

所以，折磨斋王、带来灾难的是——想到这里，一记闷棍般的冲击袭向了晴明。

「唔！」

在斋宫降临的神说过神谕被扭曲了。那个神是「根源之神」天御中主神。雨折磨着「大地之神」国之长立神。降雨的云覆盖天空，污染了神国伊势，减弱了天照大御神的力量。

海津见宫的神使说的话，瞬间闪过脑海——

巫女神是天照大御神的和魂，和魂一减弱，就会失去平衡

晴明的额头直冒冷汗。

不会吧？

「难道是天照大御神扭曲了神谕？！」

经常在斋宫显现神威的太阳神，是伊势内宫祭祀的神明，也是皇家祖先。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那股神力不论在斋王身上注入多少，都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不可能产生怀疑。

晴明一直在寻找残害斋王的敌人，但是神并不是在残害斋王，再怎么说那股力量也是神威，只是荒魂的神威太过激烈、强劲，身为人类的斋王没办法承受而已。这种状况当然找不出原因。

「大日灵女贵尊被污染，导致大日灵子贵尊发狂。」猿田彦低沉的嗓音，更增添了凄厉的味道。「日灵子的愤怒很可怕，已经没办法平息了。」

就在这时候，覆盖天空的厚厚云层远方闪过白光，像在呼应那句话，紧接着，想起怒吼般的雷鸣。雨水啪答啪答滴下来，雨势转眼间变大，打在晴明和神将们身上。

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的玄武惊讶地询问：

「晴明，这是怎么回事？天照大御神为什么要残害斋王？」

晴明举起一只手，要他稍等一下。换个角度去想，所有事就瞬间连接上了，只是超越想象太远，晴明一时还无法接受这样的震撼。

在豪雨中，他做了个深呼吸，整理自己的思绪。

「神使们不是说过吗？天照大御神是巫女神，而巫女神是祂的和魂。」

晴明不禁诅咒自己的大意。认定是妖魔在折磨斋王的先入为主的想法，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我居然忘了，神有很多名字，一柱之神可能同事存在好几位神明。」

白虎张大了双眼。「是天照大御神的荒魂扭曲了神谕？」

晴明满脸苦涩地点点头说：

「恐怕是。绝不会降临人世的根源之神，会改变模样、改变名字，向许多人展现神威。那是天照大御神的另一张脸，不是这个国家所以人民及皇家祭祀的神。」

被称为「天照大御神」来供奉的和魂，是扮演巫女神的角色，将根源之神的旨意传达给玉依公主，又称为「大日灵女贵尊」。

与和魂成对的，是天照大御神的荒魂，本身就是根源之神的旨意，又称为「大日灵子贵尊」。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是男性。

「皇家不是将天照大御神视为祖先吗？那个祖先并不只是被当成女神的天照大御神，而是被称为天照大御神的一对神明。」

所以祂的直系子孙琼琼杵尊才会被称为「天孙」。

就跟人类分男女一样，除了被称为「独神」的神之外，所有神都是男女成对。

月读尊与素戋鸣尊就是最好的例子。月读尊是素戋鸣尊的和魂，素戋鸣尊是月读尊的荒魂。所以月读尊被当成女性。

有人说，天照大御神没有那种成对的神。也有人认为，月读尊原本是男性，与天照大御神成对。其实不是那样，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所谓天照大御神是指成对的两柱之神。

晴明觉得头晕。

神谕被天照大御神的荒魂——「大日灵子贵尊」扭曲了。

晴明似乎可以理解祂为什么折磨斋王恭子，又为什么把脩子叫来。

「怎么会这样」

青龙随手扶住了站不稳的晴明。

「怎么了？晴明。」

晴明不耐烦地拨开了被淋湿而散落的头发。

「大日灵子也就是天照的荒魂，想要的不是依附体。」

「那么，究竟是？」

玄武的脸顿时发白。白虎和青龙也想到答案，屏住了气息。

晴明瞥猿田彦一眼，低声沉吟着：「大日灵子叫来的不是依附体。」

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

「荒魂要的是血，公主将成为镇压神明怒气的祭品！」

5

晴明忍不住咆哮起来：「猿田彦大神！」

神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晴明不由得逼向祂说：

「你明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放任荒魂大日灵子贵尊那么做！」

激动的嗓音穿越豪雨间的缝隙。

晴明还有更逼近一步，被青龙抓住了肩膀。「等一下，晴明。」

「不要阻止我，青龙！」

玄武对瞪着神将的晴明说：

「冷静点，晴明，猿田彦大神曾试着把内亲王找来这里，因为这里是祂自己的领域。」

晴明瞠目结舌。青龙细眯着眼睛说：

「在国津神的领域，即便是天照大神也不能随便动手。」

这时候插入了国津神庄严的声音。

「已经压不住大日灵子了。不招来新雨，扫除所有的灾难、污秽，祂会越来越疯狂。」

天孙从高天原降临时代表国津神出来迎接的猿田彦大神，仰望着雨势逐渐增强的乌云，说话的声音带着沉郁。

「我尽力在阻止这件事，可是大日灵女再躲着不出来，我也无能为力了。」

晴明哑然失言。原来猿田彦想把脩子找来这里，是因为不想让她成为祭品。

他这才猛然想起必须保护脩子。

「我们要赶快把公主带来这里」

「太迟了。」国津神短短抛出了一句话。

所有视线都转向了猿田彦大神，祂淡淡看着所有人说：

「公主已经落入大日灵子手中，不在这世上了。」

晴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祢说什么？！」

突然下起的雨愈来愈大，不停响起的雷声仿佛就要把天空震裂了。奔驰而过的雷光，就像白晃晃的刀刃。天空简直是彻底发狂了。

灯台的光线摇曳着。雷声一响，彰子就缩起了身子，风音笑着对她说：「你怕吗？」

「不，不怕有点怕。」

彰子先是猛摇头，后来被啪哩啪哩震响的雷声吓得说出了实话。其实，不止有点怕。

「云居姐姐，你不怕吗？」

彰子战战兢兢地问，风音微微垂下了视线。「我吗？小时候好像很怕」

不管再怎么害怕叫喊，也没有人听得见，因为没有人陪在她身旁。就这样，害怕的感情渐渐消失不见了。

平时陪在她身旁的双头乌鸦虽然不会说话，但抚慰般的温情确实是她唯一的救赎。

倘若有一双可以抓住的手，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人会害怕，是因为有可以依赖的存在。

六合乍然现身，黄褐色的眼睛凝视着风音。

「我已经没事了」

风音这么说，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低下了头。她把手指压在额头上，脸上浮现纵横交错的种种情感。为了掩饰心情，她猛然站起来说：

「我去看看公主，这样的天气可能会吓到她。」

风音拉起衣服下摆走向斋王寝室，彰子目送她离去后，转向六合说：

「晴明大人还没找出斋王的病因吗？」

六合默默点着头。彰子发出了叹息声。

今晚脩子被请到寝室，会不会是要接下斋王的职务呢？

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紧握双手认真思考的彰子，听到了活泼开朗的叫唤声。

「小姐！」

「小姐！」

「小姐！」

是小妖们撑着大大的芋头叶子，在雨中跳来跳去。

小妖们想爬上外廊，被六合阻止了，因为它们湿漉漉地爬上来，会把外廊和厢房都弄湿。

小妖们不高兴地嘟起嘴抱怨着，彰子把毛巾递给了它们。

「还是小姐细心。」猿鬼把脚擦干爬上来。

彰子歪着头说：「你们怎么来了？」

「你看，这是晴明给我的。」

得意洋洋的猿鬼，脖子上挂着用绳子串起来的小贝壳。跟它一样抬头挺胸的独角鬼和龙鬼，脖子上也都挂着一样的东西。

「带着这个就没问题了。」

「还可以去朝拜。」

「小姐也一起去吧！」

小妖们叽哩呱啦说得好兴奋，彰子苦笑起来，没想到它们这么想朝拜。

「斋王是不是生病了？」

「那个小公主是不是会取代她呢？」

「不过下这么大的雨，她也真尽责呢」

原本笑呵呵地听着小妖们说话的彰子，这时猛然张大了眼睛。

六合反射性地站起来，无声地飞奔出去。

小妖们被他的举动吓到，忐忑地看着彰子。

「小姐，式神怎么了？」

彰子抱起独角鬼说：「公主怎么了？你们看见了什么？」

三只小妖困惑地彼此对看。

风音与命妇在斋王的寝室前争吵。

「斋王正在休息，云居大人请回去。」

「那么公主更不能待在这里，有她在，斋王会更疲惫。」

「公主没关系，神谕说」

命妇惊慌地闭上了嘴巴，表情僵硬，显然是说溜了嘴。风音的心跳加速。「命妇大人，你说什么？」

中年命妇眼神飘忽不定，风音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

「快回答我，神谕说了什么？」

与年纪不符的气势与冰刃般的眼神，把命妇震住了。命妇下意识地往后退，风音又步步逼近。

「把公主还给我，立刻还给我！」

完全被这股气势压倒的命妇哑然无言，这时候六合赶来了。

「风音！」

很少在不相干的人面前现身的神将居然现身了。风音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什么，镇定地节起刀印，指向命妇额头。

「」

命妇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下了。六合在她倒地前扶住她，让她靠坐在墙边。

「风音。」六合的语气中带着苛责。

「我只是让她睡着而已，现在没时间应付她。」

风音粗声粗气地回应。从来没有被允许进入过斋王寝室的她，一踏入房内，就觉得全身寒毛竖立。

一股强烈的气充斥着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

背脊一阵寒慄。斋王的寝室有着无比强韧的守护，邪恶的东西无法入侵。

这不是邪恶的东西。既不是妖也不是魔。妖魔之辈碰触到这样的神气，绝对不可能存活。

在此之前，风音从来没有见过斋王。她现在只是脩子的侍女。斋王向来被要求远离俗世，所以皇上的直系血亲脩子还有可能见到她，身为侍女的风音当然不可能。晴明能见到她，也是特例。

让人窒息般的浓密气息，笼罩着卧病在床的斋王。强烈得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这股气息，风音知道是什么。

「这是谁的荒魂？」她低声沉吟，很快就想到答案了。

斋王是倾听天照大御神之神意、与神相通的巫女。这股气息只可能是天照大御神的神气。

风音按住额头。

「也就是说折磨斋王的是天照大御神？」

这么一想，所以的事情就解释得通了。无论晴明再怎么净化、施咒治疗疾病，也不可能除去神意。尽管他身上流着妖怪的血，毕竟还是人类，灵力不可能胜过高天原最高地位的神。

而弥漫斋宫的神气，在强烈都不会有人起疑。

「公主在哪里？」风音的脸色大变。

六合抓住她的手说： 「小妖们说了让人担心的话，恐怕有人在大雨中把她带走了。」

这时候，脸色发白的风音听到微弱的声音说：「神躲起来了」

两人同时转移了视线。躺在床帐内的斋王，闭着眼睛喘着气。

「斋王？」

风音单膝跪下，竖起耳朵仔细听。呼吸急促的斋王，像梦呓般重复说着：

「神躲起来光芒消失了

神躲起来，光芒消失了。这情景是不是很像什么呢？

乌云覆盖天空，遮蔽了阳光。突如其来的雷电，代表着神的愤怒。愤怒的神是天照大御神吗？为什么？

包覆斋王、仿佛攫住了斋王的神气，是荒魂的波动。

忽然间，所有的事都连结起来了。风音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是大日灵子贵尊」

天照大御神的荒魂，与和魂「大日灵女贵尊」成对，被称为天照大御神。

在遥远的神治时代，天照大御神受不了素戋鸣尊的粗暴，躲进了天岩户。因为太阳神躲起来，世界陷入了黑暗中，妖魔横行，百病丛生。

众神忧心忡忡，想出了计策，把天照大御神从天岩户引诱出来。

「天照大御神是躲在天岩户」

喃喃自语的风音站起来，立刻就要往外冲，被六合抓住了手臂。

「妳有什么线索？」

风音的视线四处徘徊。这里是人界。传说中的天岩户是在高天原，人界有相当于那里的地方吗？

这时候，小妖们和彰子跑过来了。

「云居姐姐、六合。」

小妖们争相对转过身来的两人说：

「跟公主在一起的男人们，好像提到天岩户什么的。」

「还有提到矶部山中的神社。」

「还说到神域什么的，骑马往那边去了！」

据它们说，脩子是跟好几个男人往东方去了。

快速做过几番思考后，风音脑中灵光乍现。

「矶部的天岩户」她抬起头看着疑惑的六合，很快地说：「好像有这种名称的地方，在矶部山中，听说有神水涌现。」

既然是被矶部氏族带走，那么，一定是带去跟他们有渊源的地方。

「谢谢你们，小妖们。」风音轻拍三只小妖的头，转身离去。

六合对彰子说：「在我们回来之前，绝对不能离开内院。」

脸色发白的彰子无言地点着头。六合说完就去追风音了。

彰子抱着独角鬼，把嘴唇禁闭成一直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神职人员要把脩子带出去呢？

从风音与六合的表情，可以看出发生了不寻常的大事。

「小姐」

然而，自己果然还是帮不上什么忙，每次都是这样。

彰子表情扭曲，快哭出来了。猿鬼把昏倒在走廊的命妇拖回房内，讶异地对她说：

「小姐，妳在哭吗？」

「不像妳耶！」

龙鬼接着这么说，在彰子怀里的独角鬼也插嘴说对啊对啊。

「小姐的任务就是等待嘛！」

出其不意的一句话，让彰子目瞪口呆。

「咦？」

「是啊，昌浩每次都说小姐在等我，我要早点回去。」

「公主也会回到小姐等待的地方吧？」

「没有等待的人，多寂寞啊！」

所有小妖都彼此呼应彼此的话，点着头说对啊对啊。

彰子眨了眨眼睛，缓缓开口说：「没错，我要做好准备，等公主回来。」

公主是在大雨中被带走，回来时一定冻坏了。

彰子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起头，挥开所以阴霾，转身回房。

「你们来帮忙。」

三只小妖哈哈大笑着说：「当然！」

刚出内院时还只是啪答啪答滴落的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豪雨。

在打痛了全身的大雨中，被神职人员抱在怀里的脩子禁闭着眼睛。

雨势大到令人窒息。虽然被抱着，脩子还是怕一不小心就会从马背摔下去。

她听说神要她去，她就跟这些人离开了内院。

没说一声就走，风音和藤花一定很担心。回去后，要向她们道歉才行。一想到风音会有多着急，脩子就觉得心痛。还有一件事要向藤花道歉，那就是她把梳子也带走了。藤花很珍惜这把梳子，回去后要马上还给她。

马在森林中的羊肠小径奔驰。小动物都躲在树林里，惊慌地看着几匹马排成一列扬长而去。

最前面和最后面的骑士手上拿着火把。令人惊讶的是，虽然淋着雨，火却不会熄灭。

到底要去哪里呢？

脩子开始有些不安了。不是要去神宫吗？她想既然是神在召唤她，应该是去神宫，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可是，她怎么也不敢问要去哪里。神职人员个个面目凶恶，瞪视着前方，在那种气氛下很难开口询问。

脩子怕摔下马，紧紧抓住神职人员的手，害怕得全身发抖。

坐在祭殿大厅里的斋平静地抬起眼睛。

「巫女神完全躲起来了。」

在篝火与结界外待命的益荒和阿昙抬头挺胸地站直。

当今的玉依公主走到他们身旁，转头往后看着三柱鸟居说：

「太阳神躲起来，这个世界会陷入黑暗。」

好不容易才听见的神明的话，是给她的警告。

「益荒、阿昙。」

「在！」

斋对回应的神使们严格下达命令：

「这是神诏，无论如何都要把躲在天岩户里的巫女神带回这个世界。」

「遵命。」

两名神使立刻转身离去。看着他们像疾风般走上石阶的斋，望见有人正好与他们错过，走下了石阶。

是矶部守直。

拿着火把的守直，一看到斋就眉开眼笑，斋却显得有些拘谨，禁闭着嘴巴。

「我想妳差不多该祈祷完了，所以来接你回去。」守直才刚说完，又忧虑地接着说：「还是还没结束呢？那么我在这里等你」

斋稍微低下头摇了摇，守直才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是吗？那就好。」

守直是矶部氏族之后，却听不见神的声音。他所能做的就是每天祈祷、感谢神明。

斋曾经问他在祈祷什么，他也回答了。

他说他祈祷前代玉依公主可以安息，斋可以平安健康。

听他这么说，斋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别开了脸。斋很担心这样会惹他不高兴，却还是说不出任何话。

益荒和阿昙不在，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她一直很努力去适应，却还是不习惯。

突然被告知有女儿时，守直起初是很惊讶，后来开心更胜过了惊讶。女儿是心爱的公主留给他的，他怎么可能不开心呢！更何况，女儿还是玉依公主不惜缩短自己的生命所生下来的。现在公主不在了，他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女儿，所以推掉所有职务，搬来了海津岛。

岛上的度会氏族没给他好脸色看过，幸好益荒和阿昙会不露声色地保护他，最近的摩擦也愈来愈少了。

「对了，益荒和阿昙呢？」

斋低着头，回答守直说：「主人颁布神诏，要他们把巫女神」

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斋皱起了眉头。守直挥挥手说：「啊，不能说就不要说了，没关系。既然他们去执行神的指示，那么在他们回来之前，就由我来保护你。」

可是才刚说完，守直又自嘲地补充说：「不过，我可能没多大用处」

斋猛然抬起头说：「怎么会呢」

视线与父亲交汇时，斋很想逃离现场，但不管视线再怎么飘来飘去，她还是鼓起勇气说：「有父、父亲陪我我很高兴。」

勉强把这句话说完，斋就忍不住低下了头。一直叫不出来的称呼，终于叫出来了。

她几乎使出了全力，感觉比全心全意祈祷时还有疲惫。

手指不断颤抖的她，发现自己非常紧张。

守直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走吧，斋。」

在这声温和的催促下，斋抱着不知为什么很想哭的心情，默默点着头。

6

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已没有感觉了。

冷得嘎哒嘎哒发抖的脩子，听到神职人员停下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脑袋昏昏沉沉，听不太清楚，只听见「岩户」两个字。

从马上面被抱下来，又被抱着进入了森林。

下着大雨，火把却还是熊熊燃烧着，不时溅起青白色的火花。

不久后，在火光照耀下，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鸟居。

出现在哗啦哗啦大雨中的木制鸟居，看起来年代久远。要钻过鸟居之前，神职人员们都先行了个礼，但是脩子冷得动也不能动了。

男人们爬上了变成河川般的斜坡。

下着滂沱大雨，听起来很像某天听到的波浪声。

在岛上遇见的那个女孩不知道怎么样了。猛然闪过脑海的脸，表情非常严肃。

昏昏沉沉的脩子急忙张开眼睛，振作起来。

在黑暗中，男人们停了下来，放下了脩子。

水淹到了脚踝，脩子差点被冲走，用力站稳双脚。

「公主。」

脩子抬起头，所有神职人员都面色凝重地单膝跪下来。

「我们遵从神诏，把公主带到这里，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脩子默默听着。神职人员们对她并没有恶意。

「我该怎么做？」

「请进去那边的洞穴里。」

脩子望向他们指的地方，看到岩石地上有个洞穴。洞穴旁边有颗大岩石，看起来要倒不倒的样子。洞穴里可能有水冒出来，形成一条小河川。因为下着雨，水量愈来愈高水流加速，水质混浊。

「请进去里面。」

「然后要做什么？」

「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把公主带来这里。」

「接下来，公主本身应该会接到神诏。」

洞穴幽暗又深不见底，脩子屏住气息，准备往里面走。

她紧握双拳，跨出了脚步。

好几次差点被水冲走，但她还是继续前进，神职人员们都默默目送着她。

里面一片漆黑，只能摸着岩壁慢慢往前走，脩子不断在心中呐喊：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我希望你能好起来，我希望你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可以平安出生。只要我完成任务，神就会实现我的愿望，所以母亲。

跪在雨中任凭大雨哗啦哗啦打在身上的神职人员们，看到脩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后，就慢慢地站了起来。

所以人都把手伸向洞穴旁的岩石，使出浑身力量推动。因为下雨，土壤变得松动而柔软，岩石骨碌骨碌滑动，盖住了洞穴，接着他们把准备好的注连绳绑在上面。

结束一连串的行动后，他们跪在岩石前，双手合十击掌，念诵祭文。

「谨请神明降临。她是天照坐皇大御神直依附体。请以天照坐皇大御神日灵子贵尊之神圣力量，将大日灵女贵尊之尊身归还于世」

念完后，冻结般的神气攀附在岩石的注连绳上，霹唏一声，沁入了岩石里。

微微发光的注连绳把洞穴与岩石间的缝隙完全封死，连刚才的水流也完全被阻断了。

神职人员们个个大惊失色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被岩石封住的洞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涌出来的水被阻断流不出去，又会怎么样呢？

躲起来的天照大御神，真的会回到现世吗？

结果就看神意了。人类已经束手无策，只能等待。

神职人员们坐在川流般的地面上，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岩石。

晴明一离开猿田彦大神的神社，便乘着白虎的风赶到禁域。

大雨如注，视线不清。雷电仿佛冲着他们来，几乎都是擦身而过。

「怎么想都觉得被锁定了」

表情僵硬的玄武低声说着，晴明没有回应。神的愤怒，恐怕也朝向了他们。

日灵子这么生气，应该是因为巫女神日灵女的污秽没有被清除。

没有人想到这件事，完全没有察觉。神意已经以斋王生病的方式显现，大家却都误解了。

「可是即便如此，那么做也是故意找碴。」

青龙这么抱怨，晴明还是没有回应。万一随便回应而被日灵子听见，肯定会遭神作祟。惹到了高天原最高的神，被祂的荒魂作祟——光用想到就很可怕，无法想象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实在太恐怖了。

他们正前往神宫的森林深处，那里是谁都不能进去的禁域。

猿田彦大神告诉他们，大日灵子贵尊是坐镇在禁域深处，而不是内宫的荒魂宫。

在天孙降临之前，猿田彦大神被当成太阳神供奉。所以在天照大御神被邪念之雨污染，力量减弱后，猿田彦大神一直全力守护者伊势。

晴明思索着。

猿田彦是国津神，与「国之柱」国之长立神有很深的关系。猿田彦本身的力量，应该也被削减得差不多了。

但祂还是全力守护伊势，而且想尽办法保住脩子的性命，令人佩服。

想把脩子当成祭品的荒魂日灵子，一般称为「蛭子神」。根据《记纪》记载，祂出生时因为有残缺，被丢进海里，蛭子的名字就从神话中消失了。

恩泽遍及万物的至高太阳神——天照大御神，是高天原最高位之神。反过来说，就是没有任何神可以抗拒，祂的强大力量令人生畏。

所以神话把大日灵子的名字藏在天照大御神的背后，大力推崇大日灵女贵尊，把天照大御神当成女神，隐瞒了大日灵子的凶猛。

不是所以人都知道真想。只有知道的一小撮人做正确的祭祀就行了。

事实上，大日灵子贵尊也跟大日灵女贵尊一起守护着伊势和皇家。正确的祭祀方式，就是最后的证明。

大日灵女平安无事时，大日灵子就平静地沉睡着。只有在大日灵女遭遇什么灾难时，大日灵子才会醒过来——就像现在。

「晴明，在哪里一带？」

以神气之风全力弹开雨水的白虎指着禁域森林。

「应该是神气最强的地方，我找找看。」

晴明结刀印，把指尖按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寻找强劲猛烈的神气。

雨势愈来愈强，简直就像刮起了小石子。

没多久，晴明懊恼地咂了咂舌。

「晴明？」青龙讶异的皱起眉头。

晴明阴沉沉地说：「有伊势结界，看不清楚里面。」

重重包围神域的神力，彻底阻挡了晴明的灵力。

既然这样，只能硬闯了。进了神域，就会有办法。

「可是，晴明，不是有人类不能进入僵硬的规定吗？」玄武担心地问。

晴明哭丧着脸说：「我现在不是肉身，就当作不会违规吧！」

「这根是不是肉身无关吧？」

青龙低声驳斥，白虎和玄武表情复杂地看着主人。晴明自嘲地说：「幸亏我进伊势后，每天都会净身除秽，躯体的净化已经深入魂魄，应该有资格参见神明吧！」

白虎深深叹口气。他知道晴明既然这么说了，就绝不会退让。

「除了结界外，应该还会有日灵子的眷族保护着禁域。所以，宵蓝、白虎，」晴明默默转向他们两人说：「不能伤到祂们，绝对不准发动攻击，否则永生永世都会被作祟。」

青龙和白虎都打从心底露出不悦的神色。居众神之末的神将被最高位的神作祟，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玄武，你尽可能把雨弹开，雨会缩小视线范围。」

「知道了。」

就在玄武短短回应的同时，一行人闯入了包围伊势的结界。

风音在屏风后脱掉侍女服装，换上很久没穿的短装，利落地把头发绑起来。

武器当然没带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该在衣服里藏把短刀。

责怪自己粗心大意的风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正好六合回来了，太阴也跟在他旁边。

「太阴，你不是要保护晴明大人的躯体吗？」

「就是啊，所以我只能用龙卷风送你们去，六合说这样也可以？」

风音直盯着六合，沉默寡言的斗将淡淡的说：「这是非常状态。」

风将太阴的风是怎么样的风，风音和六合都很清楚。可能的话，他们都不想搭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速的运送方式。

「你们同意的话，我就送你们去啰？现在有小妖们守着晴明的躯体，可是我也不能离开太久。」

太阴在庭院里咻咻挥着手臂，弹开雨水卷起了气流漩涡。瞬间膨胀的气流与神气的波动相结合，溅起了飞沫，逆向旋转。

太阴转向风音说：「我要声明，我其实也很像飞去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们一定要把内亲王带回来。」

她打算等晴明一回来，就马上赶去。现在走不了，只能干着急。目前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晴明的躯体。

强风包住六合与风音，瞬间飞上了天空，两人很快消失在倾盆大雨的模糊视野中。

太阴不悦地咬住嘴唇。她还以为国之长立神解脱后，事情就全部结束了。没想到种种事情盘根错节，最后变成原因不止一个。若漏掉其中一个，都会产生新的问题。

所以事情都环环相扣，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任何地方掀起波纹。

「真的是想来就有气。」

一知道原因，疑问就排除了。原来是神扭曲了神的神谕。妖魔做不到，但同样是神就做得到。

问题在于荒魂的特性。风音、六合还有太阴当然都知道，只是不敢讲。

彰子很担心。小妖们总是说，我们要不停地鼓励她才行。

荒魂想要血。祂召唤脩子来，十之八九就是为了得到她的血。

进入神域后，晴明他们在树木茂密的森林里降落。神宫的禁域是神降临的清净庭院，有个被称为「威严磐境」的地方。晴明他们没办法从天空之间降落在那里。他们闯入了禁域，事后也必须为这件事向神请罪。

「晴明，你看。」

晴明望向玄武指的地方，看到树木前有一群白鹿，连斜睨着晴明他们的双眸都是白色，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鹿。角长得最出色的鹿迈开前脚，鹿群就跟着它一起前进了。

晴明不由得往后退。鹿散发出来的气息，比弥漫神域的气息更严酷。不用说，它们都是荒魂大日灵子的眷族。

冲过来的鹿群被青龙挡住了。晴明看到他全身迸出神气，急得大叫：「住手，宵蓝！」

青龙高高举起手掌，把集结的神气狠狠击向地面。

漫天飞扬的沙子阻断了鹿群的去路，被神气的波动弹飞出去的鹿，向四面八方散去。

滂沱大雨很快冲走了沙子，流入被神气挖空的地方。

「我没伤到它们。」青龙说得理直气壮。

晴明呆呆看着他说：「的确没伤到它们，可是」

这样破坏禁域，究竟在不在神的容许范围内呢？

愤怒的荒魂绝对不可能原谅他们，可是现在说这个也于事无补，晴明只好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还是寻找神气吧！朝神威强烈的方向走去，应该就能找到日灵子。

风雨发出轰隆轰隆声响，重重打在晴明他们身上。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击落各处，有时会从晴明肩头擦过。

那是威嚇。神若是真的要他死，他早已没命了。神的作祟，可以瞬间杀死人。

禁域森林十分辽阔，必须加快速度。

晴明往前奔驰。白虎抓着他的手臂，其他神将也同时迈出脚。晴明不可能追得上他们，几乎是被白虎拖着快跑。

雨愈下愈大。

跟出云的雨不同，这里面没有一丝丝的污秽。但毕竟是愤怒的雨，所以光是被淋到，就会觉得内心逐渐发冷。碰触到神的愤怒，潜意识的恐惧就会不断涌现、高涨。

晴明咬紧了牙关。

不管神有多愤怒，他都不能退缩。

皇上千拜托万拜托，亲自把内亲王交给了他。他发过誓，无论如何都会救斋王恭子公主，刚才猿田彦大神又拜托他，一定要保护脩子公主。

以神之名与神对峙，是多么可怕的事。

「——」双眸炯炯如炬的青龙看到前方卷起凄厉的神气漩涡，左右大幅扭摆冲向了晴明，猛然停下脚步，溅起了雨沫。

「玄武！」

玄武猜出青龙要说什么，摊开双手大叫：「波流壁！」

水漩涡一包住玄武自己和白虎、晴明，青龙的神气就爆发开了。

神放射出来的神气，被青龙的通天之力彻底粉碎了。强劲的力量相互冲撞，使神气瞬间变得具体，像水晶的碎片般闪闪发亮地飞散。

晴明看得入迷。只有绝对纯净的神之气息才会产生这样的现象，与妖魔对决时，绝对看不到。

青龙小心观察四周。没有攻击的征兆。他摆好架式，随时准备迎击。

「宵蓝。」

晴明语带告诫，青龙还是不让步。即使对方是地位最高的天津神，对青龙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保护主人安倍晴明。

雷声响起。风向变了，风中隐含着冰冷刺骨的强烈神气。

晴明缓缓转过头。

在高大的树木中仍然突出许多的巨大樟树耸立在黑暗中。

樟树是充满灵气的神妙树木。在巨木林立的禁域森林，没有看到杨桐枝。

那么，樟树应该就是请日灵子降临的依附体吧？

晴明做了个深呼吸。明明离得很远，却从刚才就有种强烈的压迫感。周遭附近都充斥着猛烈强劲的神威，浓到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恐怕连没有灵视能力的普通人都会察觉异状，可能是身体出问题或是引发头痛，有人可能会觉得特别冷，状况因人而异。

大日灵子贵尊是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生下的第一个神。根源之神籍由伊奘冉的肚子降临人世。但是祂的光芒太过强烈，恐怕会对还未定型的国家产生威胁，所以被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等待神格可以与日灵子配成对的神诞生。

日灵子成为日灵女的影子，自从被供奉在伊势以来，便守护着伊势，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也难怪日灵子会生气，因为伊势这片土地与天照大御神的和魂「大日灵女贵尊」都被污染了。若以武力压抑祂的愤怒，所有反弹的力量都会落在晴明身上。

晴明停在离绽放神气的樟树一丈远的地方，跪了下来，把两边袖子往后甩，端端正正地跪坐着。

站在他背后的神将们察觉到敌意，摆出了备战姿态。不知不觉中，白色野兽已经以半圆形包围了他们 。看起来像狼，又像是狗，也像是鹿或山猪。它们是神的眷族，只是仿造人界的动物模样出现，不属于任何一种动物。

晴明深吸一口气，拍击双掌。因为下雨，声音不够响亮，又拍了一次。

这次比前一次响亮。愤怒的波动有稍微减缓，但很快就卷土重来包围住晴明，阻绝了他的呼吸。

呼吸是一切的根本。焦躁会扰乱呼吸。凭人类的力量，不可能让神屈服，但是可以让神平静下来。

晴明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了眼睛。只要阻断视觉，不看不该看的事物，多少可以避免心思混乱。即使全神贯注，他也丝毫不担心自身的安危，因为有神将守护着他。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遍布现场的神气，像翻滚的波浪般颤动起来。

被龙卷风吹走般在乌云下飞翔的六合与风音，边挡开不时闪过的雷击利剑，边盯着地面看。六合用灵布把落在眼前的闪电弹开，碎裂的闪电发出轰然巨响，四处飞散，擦过风音的肩头。

风音坚强地笑笑，制止紧张的六合开口说话。

「这点小伤没什么。」风音俯瞰苍郁的森林，指着下面说：「对了，天岩户应该在这附近，我们下去吧！」

他们配合呼吸，从龙卷风跳下来。失去风的漩涡支撑，两人头朝下失速坠落，在空中连续翻滚了还几次，重整姿态后，穿越林木缝隙，落在湿答答的地面上。

风没办法彻底缓冲坠落时的冲力，双手、双脚着地。

六合矫捷降落后，担心地转头看风音。落地时有些摇晃的风音举起一只手，告诉他没事。两人正要往前冲时，有什么触动了他们的直觉。他们停下来，全神戒备。没多久，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树木之后走出来。

「阿昙」

风音喃喃叫着阿昙的名字，六合讶异地看着益荒。

来自海津岛的神使们跟六合他们一样淋成了落汤鸡，由此可见他们是长时间在雨中行进。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六合低声问，益荒回答说：「我们是奉玉依公主的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把躲在天岩户里的巫女神带回这个世间。」

「巫女神天照大御神的和魂？」

风音向他们确认，阿昙点点头，反问她：「你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风音大约说明事情经过，告诉他们正要去天岩户。

益荒和阿昙面面相觑。

「巫女神也是躲在天岩户。」

「原来我们的目的地相同？」

四个人默默往前走。

他们的目标，分别是躲在天岩户的巫女神——大日灵女贵尊，以及因为大日灵子贵尊的神诏而被带来天岩户的内亲王脩子。

脩子是皇上的直系后代，也就是天照大御神的灵魂分身，曾经传达过神意。

风音莫名地感到焦躁，心跳得特别快，怎么样都压不下来。

「公主」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一在黑暗中看到鸟居，所有人马上钻过了鸟居，冲上斜坡。

从因下雨变成小河般的斜坡走到尽头时，看到几名神职人员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

紧绷的气氛让四个人呆呆杵在原地。

那是一种异样的光景。冻得像白纸般的脸，都注视着某一点。

他们的视线是落在大岩石上。绑在大岩石上的注连绳嵌入岩石，将岩壁与岩石毫无缝隙地紧密结合，看起来就像是用来堵住什么。

风音愣住了。到处都找不到脩子，这些人为什么都坐在那里不动呢？

还有，在这个被称为「天岩户」的地方应该有个洞穴，而且里面应该还有蕴含森林清净空气的泉水涌出来，形成小河往外流，现在却什么都看不到。

总不会是？不寒而栗的风音，听到益荒惊人的低语。

「洞穴被封住，又重演了神治时代的事。」

很久以前，天照大御神躲进了天岩户里。地上被黑暗覆盖，充斥着种种邪恶污秽。

现在洞穴被封住，那里面已经不再是人界。若在里面迷路，找不到原来的路，脩子就再也不能回到现世。

荒魂需要血。所以日灵子是为了替日灵女祓除污秽，挽回被削弱的力量，才把天照大御神的灵魂分身叫来两界之间的狭缝。

风音冲到岩石前，把手伸向注连绳，身体瞬间被弹飞了出去。

六合抱起跌落在地上的风音。

「是神威封住了洞穴？」

跟太古时代一样，神的力量完全封住了洞穴，没有人打得开。

只有天照大御神能打开。

「巫女神不回来，日灵子绝对不会平静下来。不久后，觊觎这股力量的妖魔就会涌向伊势啊！」

益荒的呐喊被雨掩盖了，阿昙揪住坐在地上的神职人员前襟说：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把内亲王推进洞穴里？」

「那是神诏我们只是服从神威」

益荒和阿昙的目光愈来愈凄厉，射穿了神职人员。

那个神职人员却好不退却地说：

「我们是侍奉神的子民，服从神威是我们的使命，再说公主是自己走进了洞里啊！」

益荒还来不及骂他们，风音就先发飙了。「胡说八道！」

被斥喝的男人畏缩起来。

「既然你们是侍奉神的人，在把年幼的公主交出去之前，应该先献出自己的生命来平息神的愤怒吧？」

风音是天津神的女儿，神职人员全都被她的气势压倒，嚇得全身发抖。

这就是神威的具体表现。男人们大受冲击连气都喘不过来。

风音抛下脸色发白叽叽喳喳的神职人员们，转身面向洞穴。如果是被荒魂的神威封住，那么，不惜动用武力也要把岩石击碎。

从她身上迸出酷烈的灵力，雨滴的轨迹被那股波动大大扭曲，汹涌奔腾，溅起飞沫。

正要对准岩石把灵力打出去时，六合抓住了她的手臂。

「风音。」

「不要阻止我，彩辉！」她发出惨叫般的声音说：「我发过誓会保护公主！我」

六合把激动的风音拉进怀里。

「呜！」

风音的喉咙颤抖着，连呼吸都很困难，只有用颤抖的手抓住灵布。

六合拥抱着她，看着益荒说：「有办法吗？」

「有。」海津岛神使马上回答，斜睨着矶部的神职人员说：「我们的职务也是侍奉神，我们可以请我们的神降临，打开洞穴。」

淋着雨的阿昙知道益荒在说什么，露出了敏锐的笑容。

六合似乎从他们的模样看出了什么，眯起眼睛。风音表情沉痛地扬起视线，看着六合。

「原来如此，这是神治时代的重现？」

听到六合的话，风音惊讶地眨着眼睛。阿昙对她说：

「不用平息日灵子的愤怒，只有巫女神有回应，就能解除洞穴的封锁。」

风音到抽了一口气。六合放开她，跟益荒一起走向岩石。

神职人员就像被雷击中般，一起伏地叩拜。

风音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不由得出声说：「该怎么做」

「我们的主人会给我们力量。」

阿昙仰头朝天。像在呼应她似的，一道闪电撕裂天空，低沉的雷声轰隆作响，在天空缭绕回响，久久不散。

阿昙配合雷声，把双手伸向天空，轻轻抬起右脚，再放下。

同时，神职人员也一起击掌拍手，砰的锐利声响穿越了雨的缝隙。

阿昙吸口气仰望天空，闪电直直打在她身上。

「阿昙！」

海津岛的神使对大叫的风音微微一笑，就被雷电贯穿了。

瞬间，周遭响起铃铛般的声音。

雨声全消失了，雷声也消失了，像敲打琉璃般的清脆声音层层萦绕，交织成奇特的乐曲。那是「根源之神」天御中主神弹奏出来的神威之乐。

阿昙的表情，搭配着旋律边弹开雨滴，边庄严地跳起舞来。

在神治时代，为了把躲在天岩户的天照大御神引出来，天钿女命在八百万神明前翩翩起舞。众神们欢声雷动，好奇的天照大御神就把洞穴打开一条缝，问祂们发生了什么事。

益荒把手放在岩石上，计算着时间。

降临在阿昙身上的天钿女命，猛然张开了禁闭的眼睛——

趁现在！

六合全力剥开注连绳，益荒使出浑身的力量撬开洞穴，被堵住的水瞬间形成浊流溢出。

从洞穴吹出冷风。那不是人界的空气，与人生活的世界不同的风，从洞里飘了出来。

六合跟益荒都使尽了全力，但神的力量太过强大，又出现了再度封锁洞穴的波动，结合两人的力量也只能勉强抵挡。

六合转头对风音大叫：「快去！」

风音目瞪口呆。益荒接着对她说：「去涤除巫女神的污秽，把内亲王带回来！」

洞穴里面是两界之间的狭缝。六合与益荒要挡住岩石，阿昙是根源之神的神威与天钿女命的依附体，只剩下风音可以进入。

风音点点头，六合从肩膀扯下自己的灵布交给她。

风音披上灵布，冲进了洞穴。

7

好暗。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中，脩子埋头前进。

这个洞穴通到哪里呢？该走到哪里停下来呢？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却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这样往前走就行了吗？」

脩子把逐渐高涨的不安压在心底，直直往前走。

母亲、母亲、母亲。

每前进一步，她就在心中叫唤一声。再怕也要去。她必须遵从神诏，完成任务。

岩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来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想靠摸索前进，手指却什么都摸不到，她心急地四处张望。

该往哪里去呢？神是要自己往哪里去呢？接下来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害怕。脩子呆呆站在原地。

母亲、母亲、母亲。

她像念咒语般，在心中不断叫唤母亲，紧握双拳，把嘴巴抿成一条线，鼓起所有的勇气。

在黑暗中迈出一步后，她竖起耳朵倾听有没有神的声音，慢慢往前走。

该往哪里去呢？她不知道，所以往她认为是前方的方向继续前进。

她边伸手确认前方没有障碍物，边靠脚尖探索，在黑暗中直直往前走。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脩子忽然停住了。

有人，但看不见。周遭依旧黑暗，她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人在那里。

她定睛凝视，拼命想看清楚黑漆漆的前方。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有人躺在哪里。发现那是谁时，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母亲！」

应该远在京都的定子，虚弱地躺在地上。脩子在她身旁跪下来，拼命叫唤：「母亲、母亲！」

定子动也不动，软绵绵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脩子快哭出来了。

怎么办？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向人求救，附近也没有人。

「风音」

她低下头，肩膀颤动起来，谁来救救我母亲、救救我母亲啊！

这么祈求的脩子，听到了严肃威猛的声音：「要我救她吗？」

脩子张开眼睛，缓缓抬起头看看四周，却看不到人。

全身战慄的她，又听到那个声音：「要我救她吗？」

脩子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回应。可是，母亲看起来就快断气了，不能再犹豫了。

「请救救她」脩子用微弱的声音说。

话才说完，强烈的波动就包住了脩子。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逼近了惊恐僵硬的脩子。

「唔」

定子不见了，变成了陌生的女性摊开双手躺在哪里。那张苍白的脸她从来没见过，却有种亲切感。

母亲到哪里去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向惊慌的脩子。某种东西发出咆哮声，对准呼吸困难、向后仰的脩子胸口，重重的一击，冲击力从胸口贯穿背部。

「唔！」

短短一声惨叫后，小小的身体仰倒着被抛飞出去。

在意识逐渐模糊中，她看到母亲伸出双手，悲痛的叫唤着她的名字。

脩子使出仅剩的力量，拼命把手伸出去——母亲！

刹那间——

「回来！」

有人在她耳边大叫，抱起了她，缠绕在她身上的压迫感砰然四散了。

看不到脸的某人抱着脩子，击掌拍手。

「天照大神、远祖之神、请赐予恩泽。」

念完十言神咒与五大神咒后，再击掌拍手。

脩子忽然觉得很像被父亲抱着，因为只有父亲的双臂会这样把自己完全拥入怀里。

「天照大神、远祖之神、请赐予恩泽。」

这个人又念起了神咒。就这样，用低沉、有穿透力的声音，一次又一次重复念着。

声音听起来很奇特，而且不难听，很像晴明常年念的咒语。

每念一次神咒，硬是要夺走脩子的气息就减少一些威力，逐渐淡去。

同时，躺在地上的女性身体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像铃铛般不可思议的声音，在周遭袅袅萦绕。

「天照大神、远祖之神、请赐予恩泽。」

铃铛声像是在呼应神咒的念诵，微弱的光芒也逐渐增强。刺骨的压迫感完全消失了，全身绽放光芒的女人缓缓张开眼睛。

她全身透明，在铃铛声强烈回荡时，突然消失不见了。

周遭只剩下萤火虫般的磷光。

击掌拍手收尾后，抱着脩子的男人才松了一口气。

全身僵硬的脩子战战兢兢地望向男人的脸，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也看着脩子，笑得和蔼可亲。

风音闯入洞穴里，冲破黑暗全力疾驰。

与其搜寻脩子的气息，还不如追逐愤怒的神气。

愈穿越黑暗往里面走，空气的变化就愈明显，很快变成她最熟悉的人界与异界之间的空气。不过，这里是接近众神居住的天国，而不是靠近被他父亲阻断的黄泉，天国与黄泉是南辕北辙的地方。活人不能来这里。人绝对不能活着进来，脩子却被叫来了这里。再不赶快找到她，将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公主！」风音悲痛的叫唤。荒魂的神气打在她的肌肤上，她以灵气弹开，低声呐喊：「我不会把公主交给你！」

即使对方是神，她也会保护脩子到底，从听到脩子的求助后，她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脩子曾经被她当成棋子而被迫做出残忍的事，饱受惊吓。

或许就算这么做也不足以弥补她的罪过，就像她对腾蛇做过的事一样不可能被原谅。

然而，风音还是由衷希望，能为年幼的内亲王尽一己之力。

风忽然变了。就在风音张大眼睛时，日灵子的神气勃然而动，没多久就渐渐平静下来，升起了磷光。

原本一片漆黑的视野出现光芒，向四方扩散，那时大日灵女贵尊的神威。

被污染而差点消失的太阳神的神气又复活了。

风音哑然失言，呆呆伫立。

只有皇家直系的祭品才能平息日灵子的愤怒。祭品的灵魂分身，是弥补日灵女的力量、清除污秽的关键。

「难道是」脸色发白的风音直冒冷汗，背脊掠过寒颤。

像脚底生了根似的，她一步也动不了，肩膀微微颤抖，呼吸困难。

她掩住嘴巴，绷紧全身的力量猛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大叫：「公主！」

这时候，响起了铃铛声。

自天而降般的声音，跟刚才在洞穴前听到的声音同样清澄、祥和而悠扬。

往四周扩散的光芒逐渐淡去，四处飘起萤火般的磷光。

除了铃铛声之外，其他声音全都消失了，萤火轻快地飞舞着。

其中夹杂着微弱的脚步声。

风音移动视线。

原本因为是脩子，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不像是小孩子。那么，是谁呢？

在摇曳的萤火中，她看到脩子被什么人抱着的身影。

「公！」

她不由得叫出声来，但看到随后浮现的面孔时，叫声就中断了。

那个男人看到愕然瞪大眼睛的风音，眼皮微微抖动，垂下了视线，然后轻轻放下脩子，摸着她的头，指向风音。

脩子转头看到风音，马上露出快哭的表情跑过来。「风音！」

风音没有抱起紧紧抓住她的脩子，而是呆呆伫立着，嘴唇哆嗦颤抖，勉强从喉咙挤出声音喃喃叫唤着：「宗主大人！」

男人低下头，向她行礼致意。照出他身影的其中一盏萤火咻地熄灭了，黑暗又无声地淹没了那个地方。

脩子抓着风音的手，在萤火中疑惑地歪着头说：「风音，你认识他吗？」

风音好像在掩饰什么，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看着脩子。

脩子笑着说：「他救了我，而且怕我有危险，还陪我走到这里。」

可是问他的名字，他都随口带过去，没有回答。

「你认识他吗？他是谁？」

他是风音表情痛苦地甩甩头。现在随便说一句话，她的情绪都可能会崩溃。

啊，这里是神居住的地方，是与天国相邻的边界夹缝，也是与梦殿相连接的地方。

风音跪下来，搂住脩子的肩膀，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们回去吧！公主。」

脩子有些疑惑，又觉得不可以再追问，就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进了衣服里。

「你看这个」脩子愁眉苦脸地从衣服里拿出从中间断成两半的梳子。「这是藤花的梳子，被我弄坏了，一定是刚才有东西撞到我时撞断了。」

她的胸口受过重重一击，好像是因为那股撞击力，衣服里面响起了啪叽声。

她原本以为是胸口被击碎了，伸手一摸，才知道是梳子断了。胸口只有一点痛，没什么大碍。

「怎么办，她说是人家送给她的呢！」

脩子把脸皱成一团，快哭出来了。风音抱起她说：

「回去后，老实告诉她，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吧！」

「这样藤花就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公主一定要先这么做。」

「嗯。」

脩子乖乖地点头回应，紧紧抓住风音，把手绕到她的脖子上，终于松了一口气。风音拍拍她的背，卸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斋端坐在海津见宫的祭殿大厅里，闭目冥想。

篝火里的木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她动动肩膀，缓缓张开眼睛。「」叹口气后，她猛地站起来。

向三柱鸟居行个礼，要退出祭殿大厅时，看到两个身影从石阶走下来。

益荒和阿昙跪在走出结界便停下脚步的斋面前，低下头说：「我们回来了。」

「嗯，辛苦了。」斋深深叹口气说：「巫女神也终于回来了，主人交代要好好犒赏你们。」

两人诚惶诚恐地抢着说：「没什么。」

「那不过是小事。」

「是吗？」斋歪起脖子，眨了眨眼睛。「听说阿昙让天钿女命附身，累得筋疲力尽，是被益荒抱回来的？」

阿昙哑然失言。「这」

益荒面不改色地说：「是主人告诉你的？」

「嗯，巫女神过来道歉，说是有劳你们了。」

阿昙忍不住双手扶地，因为觉得头晕。她勉强撑住身体说：「谢谢关心」

「内亲王怎么样了？」斋问。

益荒回答说：「看起来有些疲惫，已经平安回到伊势了。」

「是吗？」斋点点头，沉静地笑着。

第二天早上，晴明来内院探访。

斋王的病情看起来没多大改变，但周边的空气明显不一样了。

长久以来都飘荡着沉郁的氛围，原本以为那是大家担心恭子公主的病情而衍生出来的，但现在看起来并不只是那样。

念完治病咒语后，晴明退出斋王房间，深深叹了一口气：「神的愤怒啊」

今天是微阴的天气，阳光在云端微弱地闪烁着。

晴明举行镇魂仪式，暂时镇住了大日灵子贵尊。但对方毕竟是天照大御神的荒魂，还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又正逢冬季，白天愈来愈短，世界充斥着阴气。这些全都会明显反应在斋王身上，所以在冬至之前绝对不能大意。

昨晚的事都听六合说了。晴明他们镇住日灵子，回到中院时，已经接近黎明，太阴与六合都守在晴明的躯体旁。

听完一连串的报告，晴明很惊讶自己不在时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捏了一把冷汗，心想若不是海津见宫的神使们出手相助，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改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还听说不曾合眼、守候着大家归来的彰子与小妖们，看到脩子平安无事，都掉下泪来了。脩子一回来就上床睡觉了，彰子看着她睡着才去休息。

晴明前往脩子的寝室，看到风音端坐在木门前。「哟，云居。」

风音抬起头，看起来分外憔悴，晴明惊讶地问：「怎么了？风音」

晴明不小心喊出了真名，风音犹豫了好一会才说：「我在洞穴里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风音垂下眼睛，避开了晴明的视线。「我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是，他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风音在膝上握紧双手，说：「对不起，我的心有点乱。」

晴明沉着地俯瞰着风音。

她在洞穴里遇到的是谁，晴明已经听六合说了，也知道她从洞穴出来时，脸色有多么难看。听说这件事时，晴明露出百感交集的表情，喃喃说着：那个蠢蛋在干什么

「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风音摇摇头，她想睡也睡不着。

「那今天就请公主恩准，让你稍微休息一下吧！你可以把那小子也带走，没关系」

那小子指的是沉默寡言的斗将。

风音低着头说：「晴明大人，你真是个大好人。」

「咦，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风音苦笑起来，深深低下头说：「对不起借用一下。」

阳光从云间洒落下来。

彰子坐在厢房里，转头往后看，微微一笑。躺在床上的脩子发出规律的鼾声。小妖们以种种姿态，七横八竖地躺在她周围。

小妖们是夜行性的，白天是它们的睡觉时间。昨天它们在海边玩，又通宵安慰彰子，个个都累坏了。

脩子早上醒来过一次，召唤了彰子。她把小小的肩膀缩得更小，小心翼翼地拿出放在纸上的梳子，梳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彰子哑然失言。脩子一再道歉，还补充说明了断裂原因，最后紧紧闭上眼睛，垂下了头。

起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看到年幼的脩子拼命道歉，很不忍心，所以她告诉脩子，梳子是传说中的驱魔物、依附体——

我在什么书上读过，头发的发音跟神一样，所以梳头的梳子也是神具。

她想起说这句话的人的声音，思念地眯起了眼睛。

请不要放在心上，这把梳子是依附体，一定是替公主承受了灾难。

彰子收下梳子，默默想着这件事。

她一直在祈祷脩子平安无事，可以毫发无伤地回来，而梳子是神具，也是昌浩诚心诚意送给她的礼物，一定是这把梳子实现了她的愿望，以损毁的方式来替代脩子承受灾难。她心想一定是这样的。她把断成两截的梳子用纸包起来收在怀里。即使不能用来梳头发了，这把梳子还是她心爱的东西。

风从拉开的上板窗吹进来，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和风。

走到外廊仰头一望，已经变成白云处处漂浮的蓝天了。

在西边高空下的遥远地方，有很多彰子惦记的人。

虽然离得很远，心却很近，感觉有扎实的情感维系着彼此。

好像听到啪沙啪沙振翅膀的声音，彰子仔细凝视。

蓝天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逐渐扩大，那东西用力挥动翅膀，直直往这里飞来了。

彰子深吸一口气。

想写的事很多，行传达的事也很多，却很难用文字表达，每次信没写完就送出去了。但是，纵然没写成文字，心意也一定传达到了。

「哟，还出来迎接我啊！麻烦你了。」

彰子对飞下来的乌鸦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欢迎你回来，嵬。」

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后记

《少年阴阳师》值得纪念的第三十一集是短篇集。

大家近来可好？我是结城光流。

来公布例行的人气排行榜。第一名：十二神将的火将腾蛇。第二名：小怪。第三名：「少年阴阳师」安倍昌浩。以下依序是勾阵、飘舞、六合、风音、太裳、嵬、冥官、朱雀、青龙、飒峰、成亲、小妖们、太阴、天空、玄武、疾风、结城。

哎呀！主角终于从第一名摔下来了。从计算票数开始，红莲就拔得头筹一路遥遥领先。原本维持第二名的昌浩，中间被小怪追上，直到最后都跟勾阵的票数非常接近，勉勉强强挤进了前三名，惊险万分。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飘舞。在故事的最后可以替他洗清污名，实在太好了。

二零一零年夏天是出书高峰。除了这本书之外，在七月下旬也推出了杂志《The Beans》十五，以及单行本《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我将颠覆天命》。九月一日还有《少年阴阳师》的新书，以及大家期盼已久的《あさぎ樱画集 少年阴阳师》画集里会有ASAGI老师的全新画作，以及我的全新短篇小说，敬请期待。

接下来，十月一日还有全新作品问世。或许有人看到「Monster Clan」这个书名，就会想到什么吧？希望有。《The Beans》十五预定会同时刊登<少年阴阳师>与。可能因为这样，工作进度排得好紧凑。冷静想想，以这样的进度来看，几乎是四个月连续出书呢！啊，对了，还有「翼」文库版《少年阴阳师》第三集，预订在八月出版，这边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老实说，这本《神威之舞》差点就被打入了冷宫，很高兴可以出版。

与H部女士讨论时，出现过下面的对话，是很好的回忆。

「话说在日本神话中出现的神，本来就~(以下说得滔滔不绝)~所以写得太多，会变成神道之类的书而不是阴阳师，也会把读者们搞混。」

「对不起，结城，我现在就觉得很混乱了。」

「咦？」

这也是最后一次跟这位H部女士一起制作文库本了。春天是邂逅与分别的季节。我一直麻烦她到最后，真的很谢谢她对我的关照。

各位读者，请写信来告诉我感想，也期待你们的人气排行榜投票。

怒涛般的夏天才刚开始，让我们在下一本书再见吧！

结城光流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序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吧

录入：_叶夜星辰_

铁腥味冲鼻。

房间被西斜的阳光染成橙色。

视野角落有滩黑色积水。

他呆呆看著按著肚子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起来像积水的那滩黑水，是从男人的指间溢出来的血。

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滚落出坚硬的物品。

他把视线转向咕咚声响的地方，看到刀间被染成红黑色的陌生短刀。

他的心跳加速。

手、手指都湿湿黏黏的。

袖口、衣服的胸口附近，沾著黑色污渍。

像是被喷出来的血溅到的。

滚落地上的短刀的刀柄上，有手指形状的脏污痕迹。

心脏又怦怦狂跳起来。

就在他茫然瞪大眼睛时，听到叫唤声，紧闭的门被推开了。

「……」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一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呆呆伫立在黑暗中。

冰凉的冷风徐徐吹过。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四处张望，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难道又是梦殿？

这些日子过得太平静，连梦都没有做过，会不会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夜：- -好贱啊有木有）

可是跟梦殿的感觉，又有微妙的不同。

[太习惯梦殿，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搔搔太阳穴一带。没有梳发髻，垂落在脑后的头发，像平常一样用绳子扎了起来。

视野角落突然闪过灰白的微小光芒。

[咦……？]

他无意识的追上去，看到好几个同样的微小光芒飘舞着。

[萤火虫……]

他眨眨眼睛，喃喃自语。

四处飞舞的灰白萤光，不停的闪烁着。

他蓦然察觉，有人站在萤光前。

背对着她的背影，消瘦纤细，披覆着长长的发。

昌浩张大眼睛，把手伸出去。

[彰子？]

萤光明灭闪动。

他的手还没摸到，那个身影就缓缓转过来了。

昌浩屏住了气息。

转过身来的女孩，有张从未见过的脸。

年纪看起来跟彰子差不多。两个人气质不同，但同样漂亮。

更让昌浩吃惊的是，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的女孩，默默流着泪。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的表情却凝然不动，挑衅的瞪着昌浩。

萤光渐渐淡去，她的身影也融入了黑暗中。

从来没见过的女孩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扎刺着昌浩的胸口。

卷缩起来的小怪，听到微弱的呻吟声，缓缓张开眼睛。

它的视线在夜晚的黑暗中搜寻，发现时躺在床上的昌浩，脸色苍白地嗯哼低吟着。

小怪眨了眨眼睛。

《昌浩？》

从外褂上面戳他几下，他还是闭着眼睛继续呻吟。

小怪稍微用力的摇晃他的肩膀。

《喂，你怎么了？昌浩、昌浩！》

闭着嘴巴叫唤的小怪，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伤到喉咙，到现在都没办法以小怪的模样发声。

白茸茸的毛球在黑暗中浮现。小怪甩动长尾巴，从昌浩上面跳过去，换个位置，用有五根爪子的前脚拍打昌浩的脸。

《喂，昌浩。》

小怪显得有些焦躁。几道神将的神气在它身旁降临，接着同胞们就现身了。

单脚跪下的勾阵，担心的看着昌浩的脸。

[怎么了？]

《不知道，从刚才就这样，一直醒不过来。》

像是把裁剪下来的鲜红夕阳镶嵌上去的眼眸，浮现焦虑的神色。

直接传到勾阵耳里的声音，是小怪的原貌，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低沉、浑厚的声音。

跪坐再小怪与勾阵对面的天一，忧虑地抓着昌浩的肩膀。

[昌浩大人，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在她旁边的朱雀，默默看着昌浩的模样。

昌浩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边翻身边缓缓张开了眼睛。

小怪和神将们呼地松了一口气。

昌浩半睡半醒的扫视围绕在他身边的神将们。

[什么事……？]

《还问我们什么事，真是的……》

小怪露出安心与急躁交错的复杂表情，用长尾巴敲昌浩的头。

才刚敲下去，昌浩就表情扭曲的缩起了身体。

[唔……!]

神将们看到昌浩痛苦呻吟的样子，都吓得大惊失色。

[昌浩大人，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脸色发白的天一，正要放出神气替昌浩解除痛苦时，一直没说话的朱雀拉住了她的手。

[朱雀？]

朱雀面向讶异的天一，竖起食指按在嘴上。

所有人看到那样的动作，都闭上了嘴巴。

朱雀掀开盖在呻吟中的昌浩身上的外褂，竖起耳朵仔细听。

看到他的举动，所有人也跟着他侧耳倾听，发现呻吟声中混杂着什么奇妙的声响。

是骨头相互倾轧的咯吱咯吱声。当然，神将们是因为听觉远比人类敏锐才听得见，以人类的听力不可能察觉。

冒着冷汗呻吟的昌浩，忧心忡忡的看着神将们。

[咦……怎么了？我哪里出了问题？……]

尤其是大腿和膝盖最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慢慢渗出来的闷痛。

朱雀在哼哼呻吟的昌浩头上，粗暴的来回抚摸。

[咦？]

接着，小怪也用前脚在昌浩的头上来回抚摸。然后，又换勾阵在昌浩头上砰砰敲了两下。

[咦？咦？]

昌浩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转向天一求救。

[天一，我生了什么病吗？]

温柔婉约的神将，开心的笑着说：

[没有，你没生病。这是成长的证明，不用担心……]（夜：我怎么不知道成长期膝盖会痛？？！0.0！）

[啊？唔、唔唔……]

稍微退去的疼痛又来了，昌浩抱住膝盖，又开始呻吟。

小怪合抱双臂，表情感慨万千。

《十四岁啊？有点晚呢。》

[不，不，总比没有好。]

[成亲好像是十一岁吧，他很早。]

[是啊，昌亲大人和吉昌大人都是十二岁左右吧？]

看起来很开心的神将们，一团和气地聊开了。状况外的昌浩，强忍着疼痛说：

[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痛？是生了什么病，还是什么后遗症吗……]

《不用担心，这是成长痛。》

听红莲说得这么轻松，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成长……？]

[是的。]

勾阵点点头说。

天一接着说：

[人类的小孩到了成长期，就会像昌浩大人这样，身上各处的骨头都开始伸展。安倍家的孩子，好像比其他小孩长得快。]

合抱双臂的朱雀，怀念的眯起眼睛说：

[我想起成亲常会在半夜跳起来……大腿嘎吱嘎吱作响，他总是哭着说好痛好痛，痛的睡不着。]

天一听完，露出微笑，点着头说：

[就是啊，我又不能替他解除疼痛。为了让他多少舒服一点，我和太裳两个人想过种种办法。]

[可是我跟他说，越痛长得越高，他就不再喊痛了。]

朱雀说。

勾阵忍住苦笑说：

[昌亲出现成长痛时，你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堆大道理。他也痛得很厉害呢。]

《哦……原来安倍家的血统都这么痛啊。》

当时很少离开异界的小怪，第一次听说孩子们的事，听得很感动。

神将们聊起往事，越聊越兴奋。

昌浩的表情与兴高采烈的神将们成反比，在骨头与肌肉被强力拉扯般的疼痛中，一直呻吟到天亮。

十二神将玄武站在伊势内院的屋顶上，望着西方天空。

[喂，式神！]

满脸严肃，似乎深思着什么的玄武，低头看谁在下面叫他。

庭院里有三只小妖，脖子上都挂着用皮绳串起来的贝壳，他们分别是猿鬼、独角鬼、龙鬼。

原本住在京城的小妖们，怀抱着这辈子一定要来伊势参拜一次的远大志向。

前几天终得偿夙愿，来到了伊势。很遗憾还没机会去伊势神宫参拜，但它们计划在近期内走遍外宫和内宫。

[你在看什么？]

[要下雨了吗？]

[那么我们要去通知小姐，叫她先不要洗头。]

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玄武跳下来，摇摇头说：

[不，没有下雨的迹象，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很快适应环境的小妖们，到处跑来跑去，简直把内院当成了自己家。玄武也曾想过这样似乎不太好，可是晴明没说什么，神将们也不好插嘴干涉。再说，他们若有任何不轨行为，晴明还没行动，风音就会先出手了。

[啊，小妖们，原来你们在这里。]

来得时放下头发、身穿侍女服装的风音。她这身装扮，还真像个侍女。

[什么事？]

[小姐找我们吗？]

[公主找我们吗？]

小妖们轮流询问，风音苦笑着说：

[是公主在找你们，听说你们跟她约好玩贝合游戏？]（注：贝合游戏，起源于平安时代，把三六0个文蛤的壳依左右拆开，一边当成[地贝]，一边当成[出贝]。把地贝全部盖起来排在地上，大家再轮流拿[出贝]去跟[地贝]配成对，配对越多对的人就是赢家。现在为了方便玩，会在贝壳里面画图或写歌。）

猿鬼砰地击掌说：

[啊，对、对，让你跑一趟，不好意思。]

[我们要赶快去。]

[小公主很寂寞呢。]

小妖们吆喝着匆匆跑走，玄武目送他们离去，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风音注意到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皇上的长公主，跟小妖们混得那么熟好嘛……]

风音眯起眼睛，耸耸肩说：

[她分的出来哪些对她有害，哪些对她无害，所以应该没问题。而且，小妖们如果打什么歪主意，你跟太阴也不会放过它们。]

[你会比我们快一步击溃它们吧？]

风音笑而不答。既然没有否认，就是会那么做。

[晴明大人今天在做什么？]

玄武眨眨眼睛，回答风音的询问。

[他说难得放假，刚好可以用来复习天津金木的占卜术。]

[玄武呢？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正在想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么，可以先去藤花小姐那里一趟吗？公主想把膳房准备的点心分给晴明大人。]

彰子依照修子的要求，把点心分好了。原本想稍后拜托六合拿去，现在可以交给玄武就省事多了。

[是吗？内亲王很关心晴明呢。]

玄武点着头，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又接着说：

[我们也很高兴看到她这么关心我们的主人，连那个青龙都被感动了。]

然后，玄武又望着偏北的西方天空说：

[这样也许可以稍微派遣她的寂寞吧。]

风音也细眯着眼睛说：

[是啊……她暂时还回不了京城。]

晴明翻阅着特别请人送来的书，忽然眨了眨眼睛抬起了头。

现在是冬天中旬，但今天的阳光特别暖和。为了让空气流通，上午他请青龙帮他打开了板窗，所以开始西斜的阳光越过厢房，晒到主屋里的坐垫边缘。

晴明把视线投向柱子后面。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飘荡着某种异样的气息。

那绝对不是不好的东西，但能不能说是好东西呢？也值得商榷。

吹起了风，从柱子后面露出被风吹动的狩衣的袖子。是黑色的狩衣，黑得像融入了黑夜中。

晴明面向那里，端正姿势说：

[没想到你会来伊势……]

从柱子后面传来低声暗笑。那人似乎挪动了身体，露出了肩头，还有因为背光而看不清楚的侧脸轮廓。

[发生那么重大的事情，我当然要亲自来看看你怎么解决。]

晴明把嘴巴撇成了乀字形。看来，这个人并不是不能离开京城。

既然全都知道，为什么不自己解决，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了？

这样的疑问涌上心头，不，应该说是不满，更贴近晴明现在的心情。但是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把这样的心情说出来就完蛋了，会遭到一千倍的报复。

晴明对自己很有自信，自认辩才无碍，但面对这个人，口才就被封死了。可能是乳臭未干的年轻时代，在他面前做过太多蠢事，影响到现在吧。

[神的愤怒已经平息了。]

[看来的确实这样，就算你及格了。]

晴明默默行了个礼。幸好青龙不在现场，不然被他撞上，恐怕会激起他经年累月的仇恨，不分青红皂白就砍过来了。

这么一来，神将与冥官就会展开激烈交战，最后必定会严重损毁暂时居住的中院房屋。晴明可不希望造成这么大的骚动。说到青龙，今天早上他听到晴明无心的喃喃自语，就马上带着太阴出去了，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等冬至过后，阴气转为阳气，确认这个地方完全平静下来就行了。]

[……干得好。]

冥官难得展现这样的风度，晴明压抑的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篁大人……你是说？]

晴明贸然喊出冥官还是人类时的名字，冥官语带嘲讽的笑着说：

[我是冥王的臣子，神明之类的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只有阴阳师可以同时接触神与魔。但是，平定荒魂的关键，还是在于天照大神的后裔，也就是皇帝的血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违抗。]

[啊……？]

晴明听不懂话中的含义，一身黑衣的男人便对他说：

[千万不要感情用事，误入歧途。有时候，感情是双面刃。]

晴明的目光变得尖锐，心想这是对未来的警告吗？

正要开口问清楚时，冥官举起一双手制止了他。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看来，早该失去的感情，还有些残留。]

男人说完，优雅的甩了甩袖子。

[有人托我传话。]

[传话？]

[对不起。]

晴明大感意外，瞠目结舌。

纵使是谁委托的传话，还是难以相信会从冥官口中听到致歉的话。这总不会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吧？晴明不禁闪过这样荒诞的想法。

精悍中带着威严的脸，看着哑然无语的晴明。

[不是来自边界河岸的传言。是你父亲安倍益材快要投胎转世了，在那之前托我带给你的传言。]

晴明讶异的长大了嘴巴。

[什么……？]

全身黑衣的男人，对瞠目结舌的老人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吹起了风。才一眨眼，他的身影就在虚空中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定住不动的晴明才喃喃吐出话来。

[父亲……？]

据冥官说，五十年前渡过边界河川的父亲，就要再度诞生到这个世上的某处，成为新的生命了。可是，这时候的父亲为什么要带那样的话给自己呢？而冥官会答应来传话，是不是又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呢？

谁不好欠，偏偏欠那个冥官的人情。父亲为什么不惜冒这种险，也要把这么一句话带给自己呢？

晴明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仿佛听到体内血气逆流的声响。

回到屋内的玄武，看到坐在坐垫上的晴明脸色发白，大吃一惊。

[晴明？！]

玄武奔向连上毫无血色的老人，大声叫唤，老人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

[啊，玄武，你回来了？]

[怎么了？晴明，青龙还没回来吗？你现在这样子……]

玄武的语气有些急躁，晴明敲敲他的头，苦笑着说：

[不，不，不能怪青龙。他出去也是为了我，这样没来由的责怪他，也太委屈他了。]

[可是……]

正要接着说时，一阵风吹来。是神将刮起的风。

[我们回来了。]

先冲进来的是太阴，手上抱着装满海螺和鲍鱼的鱼网。青龙跟在她后面，背上扛着两条用粗绳绑住尾巴的大鲷鱼，左手拎着装有三只大龙虾的渔网。

太阴在晴明面前规规矩矩的坐下来。

[真是大费周章呢，我们找半天都找不到，所以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说放弃不要抓，晴明也不会生气，青龙就用这样的眼神瞪我呢。]

[谁叫你叽叽喳喳啰嗦个不停。]

青龙冷言冷语说完后，就拿着海味走开了。应该是要拿去膳房。

不只膳房们所有斋宫的官员们，都已经知道十二神将的存在。他们不常在大家面前现身，但已经被大家接受，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啊，等一下，青龙，顺便把这些也拿去吧。]

太阴大呼小叫的追上青龙。

[真是大丰收呢。]

晴明赞叹不已。

玄武叹口气看着他说：

[因为早餐时你说很想吃新鲜的海味啊。]

[我没叫他们去抓啊。]

晴明辩解。

玄武皱起眉头回他说。

[晴明，你以为那个青龙会听过就算了吗？]

[他向来都会阻挠我要做的事啊。]

[那是因为你要做危险的事吧？]

玄武叹口气说：

[你很少对食物有什么要求，所以既然你开口了，不只青龙，谁都会想那么做。]

白虎也跟着青龙他们出去了。过中午时，他背着一大只鲣鱼回来，又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玄武没跟着去，是因为再三考虑后，怕会发生什么事，不想扔下晴明一个人。后来晴明派他去巡视内院，就在那里遇见了风音。

[啊，对了。]

玄武想起被委托的事，拿出带回来的点心包裹。

[这是？]

[内亲王要我转交的。晴明，大家都很关照你呢。]

晴明搔搔太阳穴说：

[真是不敢当呢……]

玄武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接过点心包裹的晴明说：

[对了，晴明，我想回京城一趟。]

[嗯？]

老人疑惑的歪着头，身材娇小的水奖把心中的想法说给他听。

嗯嗯点着头的晴明，眉开眼笑地说：

[原来如此，好主意。嗯，拜托你了，玄武。]

看到老人开怀的笑容，面无表情点着头的玄武再满足不过了。

主人开心的样子，对神将们来说是无上的喜悦。青龙和太阴、白虎，就是想看他那样子，才会出去捕鱼。

与内亲王同行的人们，暂时都回不了京城。

白虎回来后，玄武把想法告诉他，希望能会京城一趟，白虎欣然答应了。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二章

天亮了。

昌浩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梳洗完毕，去吃早餐。

看到儿子的脸那么憔悴，吉昌和露树都哑然失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昌浩，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父亲很担心。

昌浩虚弱的回答：

[据小怪他们说，是成长痛……]

没晚上那么痛了，可是大腿还是痛。昌浩担心的是，会不会痛到没办法专心工作。

吉昌和露树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啊……成亲和昌亲也都痛得很严重。]

露树想起以前的事，微微一笑。吉昌苦笑着对她说：

[成亲尤其严重，让我非常担心。]

[是哦？]

昌浩懂事时，两个哥哥就已经长大了，父亲当然也是大人，所以现在听说他们曾经为成长痛的事苦恼，也很难想象。

[长高后，疼痛就会突然消失了，你忍耐一下吧。]

吉昌慈祥的拍着儿子的背部，眯起眼睛说：

[原来你也长大了呢。]

[都是四岁了嘛。]

露树也笑逐颜开。

昌浩当然乐见父母都那么开心，可是他自己真的很痛，所以看到父母为这件事高兴，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小怪听着亲子之间的温馨谈话，觉得很有趣，微微笑着。长期呆在异界，没办法跟安倍家的小孩接触过的红莲，对他们之间的互动感到新鲜。

有时也会听到同胞们谈论吉平、吉昌、成亲或昌亲的成长话题，红莲一直没办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可以聊得那么兴奋。

看着昌浩出生、逐渐成长，他才了解原来是这种感觉。

[成亲是十八岁的时候，昌浩会是几岁呢？]

露树拖着脸颊，开心的说。

昌浩听不懂，疑惑的眨着眼睛。

吉昌却百分百听出了话中的意思。小怪眼尖，看出他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但是他很快就稳住表情，点点头说：

[会是几岁呢？]

[我很期待呢，昌浩说不定是孩子里最早的一个。]

眯起眼睛看着儿子的露树在想些什么，不只吉昌知道，小怪也察觉了。

心情复杂的小怪，垂下视线，甩了甩尾巴。露树什么都不知道。

昌浩揉着疼痛的大腿，一脸茫然。吉昌催他说：

[快点吃早餐，昌浩。]

[哦，是。]

昌浩也很想知道父母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老实说，因为大腿的成长痛，他实在没办法专心听他们说话。

真的很痛，非常痛。至今以来，他受过种种伤，还被诅咒过，一直以为自己有忍受痛苦的韧性。然而，这种渐渐渗出来的沉重闷痛感，只能用[软刀子杀人]来形容。

如果痛的更剧烈、尖锐，就可以满地打滚，却又没痛到那种程度。只是痛到没办法睡觉，走路也有困难。

疼痛有时会像波浪般汹涌袭来，可是这既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不能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昌浩只好哭丧着脸出门。

他像平时一样跟车之辅打招呼，妖车看到他苍白的脸，吓一大跳，慌忙冲上河堤，连声说要送他到皇宫，昌浩安抚它说自己不要紧。

[唔——]

昌浩抓抓大腿，减轻疼痛。看见他那样，隐形的天一在他耳边担心地问：

《昌浩大人，要不要我使用移身法术……》

昌浩摇摇头说：

[不用，连这种疼痛都麻烦天一，会被朱雀骂。]

陪在天一身旁的朱雀立刻现身，用力点着头。

[没错，你很聪明，昌浩。]

[还好……]

直立在围栏上的小怪，担心的目送昌浩摇摇晃晃的离开。

《那小子不会有事吧……》

勾阵在它旁边现身。

[痛是很可怜，可是那只是成长痛，吉平、成亲他们也都是痛得满地打滚，还是照样去工作，没办法啊。]

《人类真不方便呢。》

他们真的是这么想。因为十二神将们从诞生时，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勾阵在小怪旁边坐下来。

[对了，你也一直好不了呢。]

小怪甩甩白色耳朵，歪着脖子说：

《是啊，前几天昌浩帮我念了治愈的咒语也没用……》

前些日子的骚动，伤到小怪的喉咙，害它在小怪模样时不能发声。

昌浩觉得是自己的责任，翻遍了所有书籍，试过种种治愈伤口、疾病的法术和咒语，都没有效果。

看来还是得请爷爷出马。昌浩这么想，沮丧的模样，刺痛了小怪的心。

《我实在不想看到他那样子，可是我也没辙……》

勾阵听到的，是小怪原貌腾蛇的声音。其实只要恢复原貌。腾蛇就可以像平常一样说话。问题似乎是出在小怪的模样会封锁腾蛇的神气。

[刚好现在彰子小姐不在，你何不恢复原貌呢？]

被同胞这么一说，小怪用前脚抓抓耳朵下方，低声说：

《那么做我又怕昌浩会更愧疚。》

[嗯，说的也是。]

勾阵无奈的耸耸肩时，一阵风拂过脸颊。

小怪竖起了耳朵。

是同胞送来的风。

《大约未时吗？》

[他这么说呢。我还以为晴明回来前，他都会待在那里……]

天狗事件已经平息，白虎说过若没什么大事，他都会待在晴明身边，怎么会想到要回来呢？

勾阵和小怪面面相觑。

白虎和乘坐他的风一同回来的玄武，在安倍家的庭院降落时，刚刚进入未时。

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加盖的桶子。

小怪和勾阵不知道他们带什么来，好奇的张大了眼睛。从伊势来的神将们看到他们两人也是满脸惊讶。

[勾阵在还有话说，怎么连腾蛇都没陪在昌浩身边呢？太稀奇了。]

听完白虎的话，勾阵耸耸肩膀苦笑起来。

[昌浩交代过，在它身体痊愈之前，不准它去工作。对吧？腾蛇。]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因为这样，最近都是朱雀和天一负责保护昌浩。

撇开天一不谈，朱雀的神气仅次于斗将，所以不用担心。麻烦的是昌浩回家之前的漫长时间，老实说小怪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下棋也下厌了。》

小怪看起来真的厌烦极了，玄武皱眉蹩眼，点点头。

[是吗？那正好。]玄武有些得意的抬头挺胸说：[我回来之前，在那边放了一个水镜。有了那个水镜，就可以随时跟伊势的晴明通话了。]

小怪用右前脚砰地拍了一下左前脚说：

《啊，那东西吗？原来如此，好主意，干得好，玄武。》

以前勾阵等人长期滞留道反圣域时，小怪也曾透过水镜与他们交谈。

勾阵眯起了眼睛。

[昌浩回来一定很开心。]

对正在忍受成长痛的昌浩来说，这一定是很大的安慰。

小怪笑着说：

《再怎么样，看着脸说话，都会比写信来得轻松吧。》

水镜放在环绕晴明房间的外廊一角。原本打算放在昌浩房间，可是考虑吉昌或其他神将也可能要跟晴明说话，就摆在那里了。

白虎和玄武抱来的桶子，里面是海水和鲜鱼。京城在内陆，几乎吃不到海鱼。这是晴明送来的礼物，希望家人偶尔可以吃到珍奇的食物。

接过桶子的露树开心不已，做了粽子让白虎带回去。这是晴明爱吃的东西，也是露树的拿手好菜。彰子也喜欢吃，还跟露树学过做法。

直到过了酉时，勾阵和小怪才送走带着很多粽子乘风而去的白虎与玄武，在水镜前坐下来。

蓝色椭圆形镜面绽放磷光，浮现映在伊势那面镜子中的光景。

看到的是老人面向矮桌的侧面。

[……]

老人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小怪和勾阵都无意识地松的一口气。若有什么事，陪在老人身旁的同胞就会来通报，所以他们都知道老人平安无事，可是不这样亲眼看到，还是不时会暗自担心。

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默默注视着老人大半天，镜中的老人才眨眨眼睛，缓缓的转向了他们。

[怎么了？两个人的表情都这么可怕……]

有点讶异的晴明，直截了当的说。小怪和勾阵面面相觑，他们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表情可怕。

[啊，真的是式神们！]

[好厉害，可以跟在京城的式神们说话呢。]

[昌浩一定很开心吧。]

小妖们没大没小的爬上晴明的肩膀，盯着水镜看。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这群小妖……》

好不容易见到面，它们竟敢来搅局。

看着在镜子里嘻嘻哈哈挥着手的小妖们，小怪瞬间涌现了杀气。

小怪旁边的勾阵，清亮乌黑的眼睛也闪过了厉光，晴明看到就说：

[你们去彰子小姐那里。]

[咦——？好吧。]

[帮我们向昌浩问好吧。]

[还有车之辅喔。干脆叫它也来吧，小姐看到她会很开心。]

畅所欲言的小妖们被赶了出去。小怪和勾阵冷冷地看着他们。晴明叹口气，转向他们说。

[喂、喂，你们的表情比刚才更可怕啦。]

主人的语气微带苛责，小怪和勾阵都觉得很尴尬，没想到自己会变显得这么明显。

看到小怪和勾阵尴尬的样子，晴明才眯起眼睛说：

[很高兴看到你们都很好。不过……红莲，你还是没声音吗？]

小怪眨了一下眼睛。

《是嵬说的吗？》

[恩，你实在太不小心了，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伤害自己的事，勾阵也是。]

[我才不会……]

勾阵说到到一半就打住了，叹口气闭上眼睛，举白旗投降了。

[我知道了，晴明。]

听到她这么说，晴明笑得更开怀了。

难得提早完成工作的安倍成亲，钟声一响就退出了皇宫。

再过不久，神无月（阴历十月）就会结束，进入霜月（阴历十一月）。不知道是不是天气逐渐转冷的缘故，次男忠基好像感冒了，有点发烧。

向来活蹦乱跳的儿子，身体不舒服就变得有点软弱，吵着要成亲早点回家，成亲只好答应他。

妻子说为了谨慎起见，会找药师来看，所以现在说不定已经吃过药，烧也退了。

成亲自己没有生过大病，妻子也是。可能的话，他们希望孩子们也都能健健康康的成长，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心。

冬天的太阳比较早下山，酉时就进入黄昏了。这是视线最不清楚的时段，所以成亲稍微提高了警觉。

黄昏是逢魔时刻。阴阳师接近黑暗，而成亲也是阴阳师，所以黄昏时会比平常时间更小心。灵力越强，就越可能引来邪恶的东西。

急着赶路回家的成亲，猛然停下了步伐。

黑暗渐渐扩散。接近新月的天空，开始亮起几颗星星。

从橙色与紫色绝妙交融的天空，纷纷飘下来白色的物体。

成亲目光严肃地抬起头看。

[是雪花……]

现在的时节，下雪还太早，是冬天加快了脚步吗？

他甩甩头想往前走，脚却动不了。

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无数的手抓住了影子的脚。那些手像极了枯木。

[唔……！]

试着结手印的手也动弹不得，因为影子的手也被好几只手缠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空无一人。是陷阱吗？究竟是谁搞的鬼？

缠住成亲影子的手瞬间暴增，朦朦胧胧的轮廓开始膨胀。

这些像枯木一般的手，是手的长度比身体长很多的妖怪，仿佛是从地狱图里跑出来的饿鬼。

饿鬼们一只接一只从土里爬出来，攀着成亲的脚往上爬。

拉住影子的枯枝手，半点都不放松。没多久，饿鬼就爬上了成亲的脖子，狰狞的笑了起来。

饿鬼伸出长长的手，猛然钻入成亲的喉咙——

[唔！]

突然不能呼吸的成亲，把脖子往后仰。喉咙像在灼烧般地发烫。伸进去的手不停地扭动，在喉咙里抓来抓去。

[……！]

成亲发不出声音，也不能呼吸，只能四肢颤抖地挣扎着。

有实体的饿鬼从土里爬出来，沿着脚往上攀爬的触感，传到了大脑。

——要早点回来喔。

忠基虚弱的模样和恳求的话语在脑中萦绕。

听到那句话，国成和笃子什么都没说，只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成亲。

那个画面渐渐沉入了黑暗中。

成亲使尽最后的力气，移动右手的手指。

空中印出了五芒星。不是拔除而是相克的五芒星，瞬间绽放光芒。

[——！]

他的眼睛变得黯淡，垂下了眼皮。抓住影子的饿鬼们一哄而散，成亲的身体瞬间往后倒。

缠住身体的饿鬼们，往脸部集中，用力敲开了成亲的嘴。

把枯木手伸进嘴里的饿鬼，扭摆着身躯慢慢侵入体内。

一只进去后，下一只接着靠近成亲的脸，就在这时候，神气炸裂，把所有的饿鬼都炸飞了。

比冬天的风还要冰冷的神气，如波涛般翻滚而来。

愤怒使神气动荡沸腾，卷起漩涡，眼看着就要爆开了。

[妖魔们，你们对成亲做了什么？！]

十二神将的天后以怒火燃烧的双眼瞪着饿鬼们。

比她晚一步赶到的十二神将太裳，惊慌地抱起成亲。

[成亲大人！你快醒醒啊！]

被拍打脸颊、摇晃身躯，成亲才颤抖着倒吸一口气，把身体缩成弓形。

[唔……]

他叫不出声音，猛抓喉咙，痛苦地挣扎着。

[成亲大人、成亲大人！]

掐着喉咙，把身体弯成ㄑ字形的成亲，微微张开眼睛，抓住太裳的衣服。

[去……]

成亲似乎想说什么，太裳把耳朵凑到他耳边。

嘶哑的声音说得断断续续。

[去……安……倍……家……]

太裳点点头。

[知道了，你再忍耐一下。]

太裳把成亲的手绕到自己肩上，支撑着他的身体站起来。

[天后，这里交给你了。]

以神气吓阻饿鬼的天后，撇太裳一眼。

[成亲呢？]

[成亲大人叫我带他去安倍家。]

天后向同胞点个头，又缓缓转向饿鬼们说：

[我收拾它们后，立刻追上你们。]

太裳搀扶着不能自己站立起来的成亲，匆忙赶往安倍家。

饿鬼们发出刺耳的尖锐高音，那是像金属相互摩擦般的吼叫声。

天后高高举起手，神气变化成了波涛般的浪潮。

[胆敢伤害我们主人的血脉，别想活着离开。]

波涛的长矛与嘶吼般的宣言，同时袭向了饿鬼们。

因为太久没跟晴明说话，小怪一伙说得忘了时间，听到镜子那边有人喊[要吃晚餐了]，才结束对话。

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伊势的官员。

小怪叹了一口气，觉得晴明似乎比想象中更忧虑自己不能出声的事。

《真伤脑筋。》

勾阵露出深沉的眼神，对猛搔着耳朵的小怪说：

[昌浩的痊愈法术帮不了你，晴明应该帮得了吧？]

《难道要为此跑去伊势吗？我是无所谓，可是特地去拜托晴明……》

[他说不定会很开心哦，还可以顺便去看看彰子公主。]

《那就更不必了，让昌浩透过水镜直接跟彰子说话就行啦，再说……》

小怪突然噤声，竖起了耳朵。

勾阵也欠身站起来。

[天后、太裳？]

同胞的神气降落在京城一隅。

小怪跳上勾阵肩膀，讶异地眯起眼睛。

《他们难得降临人界。》

天后滚滚翻腾的神气从远处传来。

正要出去看个究竟的勾阵和小怪，看到太裳搀扶着成亲翻越围墙降落庭院，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成亲？！]

《怎么回事？》

见到跑过来的小怪和勾阵，太裳显然松了一口气。

[啊，腾蛇、勾阵，太好了，你们都在。]

他还以为他们都跟昌浩一起进了皇宫，还没回来。

忽然，成亲缩起身体，按着脖子，满地打滚。

《成亲？！》

[太裳，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尖锐的质问，太裳摇摇头说：

[不知道，突然出现五芒星，传来呼叫我们的声音。]

他和天后赶到五芒星显示的地方，就看到成亲倒在地上，被无数饿鬼团团包围。

连上毫无血色的太裳，把成亲放在晴明房间的外廊上。

成亲扭动身躯，猛抓着喉咙，指甲已经抓破皮肤，形成好几道血痕。

勾阵把成亲的手从脖子拨开，赫然看到脖子里有东西。

太裳张大眼睛，看着那个隐约可见的轮廓。

[是饿鬼……？！]

小怪和勾阵都屏住了气息。

成亲弓起身体喘着气。他猛抓脖子，难道是因为眼前这只饿鬼？

《饿鬼跑进去了……？！》

发出咋舌声的小怪，转向太裳和勾阵。

《快把吉昌和昌亲找来，这件事我们没办法解决。》

[昌浩呢？]

勾阵问。

小怪神情凝重地眯起了眼睛。

《我怕他会心慌意乱，什么事都做不了。》

勾阵与太裳互瞄了一眼，觉得小怪说的有道理。

目送勾阵去皇宫后，太裳对小怪说：

[我要去参议府，告诉夫人和他们的孩子，成亲大人暂时不能回家了。腾蛇，成亲大人就先交给你了。]

《好。》

太裳难过的看着成亲，向小怪行个礼就隐形了。

饿鬼释放的邪气，开始从成亲不停扭动的身体飘出来。

小怪不禁睁大了眼睛，这样下去，晴明与天空布设的结界内部都会被邪气污染。

《天空！》

听到小怪急迫的呼唤声，十二神将天空立刻现身了。

[怎么了？成亲……？这是……]

闭着眼睛望向成亲的天空，看到从他身上飘出来的邪气，倒抽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饿鬼钻进去了，这样下去不行。》

天空听出小怪话中的意思，点点头，张开了眼睛。

他用手中的拐杖敲打地面，画了一个圈圈围住成亲。

[我暂时把时间停止了。]

成亲供着身体，指甲嵌入了喉咙。小怪把他的手从脖子拨开。

喉头浮现饿鬼的脸，歪着嘴的样子像是在讥笑。

响起尖锐的吱吱叫声。天空的神气包围住成亲，瞬间冻结了一切。

饿鬼的脸僵住，沉到了肌肤下。

成亲全身放松，就那样静止不动了。

摊在地上的手指，因为抓破的皮肤塞进指甲里，沾满了渗出来的血迹。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三章

被褥铺在昌浩房间隔壁的空房间里，成亲闭着眼睛躺在上面。

昌浩从房间外面看着站在被褥旁，神情凝重、沉默不语的吉昌和昌亲。

《昌浩，你该休息了。》

[可是……]

昌浩抱起走到脚边的小怪。

《有吉昌和昌亲在，交给他们就行了。》

[可是……]

只会这么说的昌浩，眼神不安地飘来飘去。

大哥成亲总是显得从容自若，在昌浩有难时不露声色地出手相助。以前也曾被妖怪袭击受伤，但连那种时候都会装出没事的样子。

昌浩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莫名的不安。

《你在怎么看，也帮不了忙。》

[……]

小怪说的一点都没错。昌浩沮丧地垂下肩膀，转身离开。

吉昌和昌亲接到勾阵的通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时，成亲已经被天空的神气包住，停止了呼吸。吉昌看到他那样子，差点站不稳，是炸飞饿鬼后赶回来的天后和太裳扶住了他。

小怪待在昌浩的房间，静观其变。他待在现场也不能做什么。

昌浩听天文部的人说，吉昌他们行色匆匆地离开，也很担心出了什么事，但还是把工作都做完才回来。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戊时。

看到出来迎接的母亲脸色铁青发白，昌浩大吃一惊。勾阵现身说明后，昌浩更是目瞪口呆。

回到房间后，昌浩没点灯，瘫坐在被褥上，抱着小怪，身体微微颤抖。

小怪甩甩尾巴说：

《你冷吗？》

昌浩摇摇头。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表情万分沉重，嘴巴抿成一条线，强忍着不出声。

小怪叹口气，从昌浩怀里钻出来。

[小怪……]

《我去拿火盆，你等着。》

精神大受打击而全身僵硬的昌浩，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冷。

天气还不够冷，所以火盆还收在仓库里。小怪要从外廊走下庭院时，看到几个同胞站在那里。

朱雀和天一、勾阵和天后，还有太裳，都各有所思，默默伫立着。

天后看到小怪，眼神不太友善，但很快把脸撇开，走到稍远的地方。

坐在外廊的勾阵开口说：

[昌浩呢？]

《在里面，他面无血色，全身发冷，我去帮他拿火盆。》

小怪说完就要往仓库走，朱雀举起一只手拦住了它。

[我去。]

可能是想借由做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吧，朱雀站起来，走到屋子后面。没多久就提着火盆、扛着炭包回来了。

天一接过他手上的火盆，跟他一起走进屋内。

气氛十分沉重，小怪叹了一口气。

天后走向太裳，低声说了些什么。太裳点几次头后，走向勾阵和小怪。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要去参议府保护他们一家人。]

勾阵望向天后，天后又补充说：

[虽然被攻击的是成亲，但敌人的墓表可能不只成亲。]

成亲的岳父则是藤原氏族，位居参议，难免有人对他抱持敌意。这些人不敢随便下手，就是因为同住的女婿是安倍家的阴阳师。

风度翩翩的太裳，脸上浮现厉色。

[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控制那群饿鬼。]

[所以它们是魔使或式……不管怎么样，都要担心成亲家人的安危。]

勾阵合抱双臂说：

[希望只是我们太多虑，但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点点头，旋即隐形离开了。

小怪严肃地甩甩尾巴。

《太可恶了……》

勾阵撇它一眼。

夕阳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些饿鬼……不，应该说是会侵蚀身体的疫鬼，难道是哪个术士的使者？》

钻进成亲体内附身的饿鬼，显然有什么目的。不论吉昌和昌亲怎么拔除、施行驱魔法术，都没办法收服它，把它从成亲体内赶出去。

饿鬼散发出来的邪气十分阴毒，被天空以神气形成的保护膜包住，以免外漏。但这么做，保护膜里的成亲会渐渐中毒。

《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挑战安倍家的阴阳师。》

在京城，没有人可以胜过以安倍晴明为首的安倍家的阴阳师。大家都知道，与他们针锋相对，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对方是人类，神将就无法出手，但阴阳师有阴阳师的报复方式。

而神将们也可以找出敌人。

[要不要告诉晴明？]

小怪看着勾阵，摇摇头说：

《不要，现在告诉他，也只会让他担心而已。》

勾阵心想说的也是，默默点着头。

[昌浩大人，请穿上这件衣服。]

天一想帮脸色发白的昌浩，穿上从柜子拿出来的厚衣。

[咦，我没事，不用这么……]

天一正要握起昌浩的手时，朱雀从旁边冒出来，把昌浩的手抓过来，让他抱住了火盆。

[抱着吧。还有，把衣服穿上。等身体暖和些了……]

朱雀把视线转向北边的房屋说：

[就去看看露树吧，她自己应该什么都不会说。]

昌浩赫然惊醒。

阴阳师有很多是不能告诉家人，母亲向来都是默默接纳那些事。她不知道成亲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又急又难过。可是没有吉昌的允许，她绝对不会来看状况。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我要怎么跟母亲说……]

昌浩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天一平静地对他笑着说：

[只要陪在她身边就行了，这样就能安抚她的心。]

昌浩点点头，穿上衣服，站起来。

他多希望这种时候爷爷能在这里，可是大家一定都是同样的心情，所以他没说出来。

安倍吉平才刚到阴阳寮，就听说弟弟天文博士，还有大侄子历博士，都因为昨天晚上触秽，请了长期的凶日假。

二侄子天文生，也因为这样缺席，只有最小的侄子来工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吉平抑郁地嘟囔着，吐出沉重的气息。

身为阴阳博士的安倍吉平有四个儿子。所有继承安倍血脉的人，都是以阴阳之路为志，他的儿子们当然也不例外。有几个进入阴阳寮后，就被调去了其他寮服务，但阴阳师原本就会被派去不同的单位。

尽管这样，吉平还是有些难过，因为自己的孩子们的能力，都比不上吉昌的孩子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毕竟在制作历表和观星方面，弟弟都比他强多了。或许可以说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可是吉昌擅长的领域就是比他多很多。

吉平知道，将来吉昌的地位会超越自己。他没有怨恨，只是有些不甘心。但弟弟吉昌从来没有轻视过他，替他保住了威严。

由能力胜出的人，留在安倍家继承家业，是安倍家代代相传的家规。

各自的实力随着成长逐渐显现，由吉昌取得整体的胜利。

把所有家业拱手让给次男，多少有些心痛，但由能力最强的人留在安倍家是家规，吉平不得不遵从。

只有过年时，他会带着儿子们回来，其他时候他几乎不再踏进安倍家了。

可是吉平心想，这次恐怕得回去看看。

父亲晴明去伊势还没回来。倘若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必须出手相助。

仅管彼此都四十多岁了，吉平还是哥哥，吉昌还是弟弟。他们的母亲在生下吉昌没多久后就过世了，真正把他们带大的是十二神将们。

有妖怪血缘的父亲，只有他们两个儿子。十多岁时，他也曾经为了这件事烦恼。多亏有这个弟弟陪伴，他才能熬过来。

吉平很感谢母亲生下了吉昌。

是去母亲时，吉平还很小，所以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但是他知道母亲的长相，因为他们长大后，水将天后曾经在水镜里映出了母亲生前的样子。水镜里还出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刚出生的弟弟。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弟弟的头，母亲带着微笑开心地看着他，眼中泛着淡淡的哀伤。那之后没多久，母亲便卧病不起，很快就平静地过世了。

看水镜那天，吉平猜想母亲可能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眼神才会泛着哀伤，不禁压住声音哭了起来。

他不想被人看见，躲起来偷偷哭，后来才发现天后和天一都悄悄陪在他身旁。被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他觉得很丢脸，不敢看她们，但真的、真的很高兴有她们默默在一旁陪伴。

很久没见到她们，有点想她们了。有件事不好对别人说，那就是吉平和吉昌都把她们两个当成了母亲。

[今天提早出宫吧……]

吉平低头看资料，眼角余光好像扫到什么黑色的东西。

[嗯……？]

他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大概是眼花了。]

他喃喃说着，喝了一口杂役不久前帮他准备的水，从井里汲上来的水冰冰凉凉。动脑的工作不能欠缺水分，不过很快到想喝热水的季节了。

[……？]

吉平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水有种苦味。平常都没味道，今天好像掺了点什么东西。

胸口忽然有东西涌上来。一股铁腥味在喉咙扩散，吉平猛地捂住了嘴巴。

[……唔……！]

胃产生痉挛，又热又痛。粘稠的液体从捂住嘴巴的指尖溢出来。

啪嗒啪嗒滴下来的液体，在矮桌的纸张上描绘出红色的飞沫图案。

[喀……呕……]

胸口灼烧，胃像被紧紧揪起来般，剧烈抽动。

听到声响的阴阳生们脸色大变。

[博士……？]

矮桌和堆在矮桌旁的书籍都被推到，吉平倒在地上。矮桌发出的轰然巨响，在空气突然冻结的阴阳部缭绕。

所有人都哑然失言，呆若木鸡。吉平猛抓地板，呻吟半响就不动了。

[博士……]

有人喃喃叫唤。

藤原敏次最快回过神来，跑向吐血倒地的吉平。

[博士！吉平大人！快派人去典药寮，快！]

到阴阳寮后，一直窝在书库里整理历表的昌浩，发现阴阳部好像特别嘈杂。

[嗯？咦，好像很吵，是阴阳部吗？]

他满脑子想着哥哥的事，心不在焉，所以知道引发大骚动才发现出事了，平时不常见的官员们来来去去。

他拍拍灰尘走出书库，一个阴阳生认出是他，跑过来说：

[昌浩，你在这里啊？]

[呃，有事吗……]

[阴阳博士吐血昏倒了，你快去典药寮！]

他一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不能理解，猛眨眼睛的他，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倒抽了一口气。

他移动视线，看到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天一，双手捂住嘴巴，脸色发白，好像就快昏过去了。

朱雀在他身旁现身，搀住了她。天一抓着朱雀的手，眼睛睁得斗大，呼吸困难的喘着气。

[昌、昌浩大人，快去……]

被声音都变得惨白的天一催促，昌浩才想到发生了大事。

[阴阳博士……是……]

[是吉平大人，昌浩的伯父……]

啊，没错，是爷爷的儿子、是我的伯父。

眼前的世界摇晃起来。

阴阳生抓住站都站不稳的昌浩的肩膀。

[昌浩，你还好吧？！]

昌浩勉强点点头说：

[我、我没事。典药寮吗？对不起，请告诉其他人……]

[会的，我会通报其他人，你快去。]

那个阴阳生设想周到，说会帮他处理剩下的事，他行礼致谢后，抓着栏杆支撑身体，脚步踉跄的赶去了典药寮。

当今皇上发现进宫谒见的藤原行成面色沉重，讶异地偏着头。

他合起扇子，指示行成先不要上奏。

[你怎么了？行成，好像很没精神……]

摊开奏折的行成，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这件事会玷污皇上的耳朵，怎能说给皇上听呢。都是行成不好，让皇上担心了，还请皇上饶恕。]

今天早上行成接到通报，与他交情颇深、无话不谈的少数知己之一，遭遇不幸，正徘徊在生死边缘。但这是私事，不该说出来让皇上烦恼。事情的详细内容没有被公开，是从小认识的知己的妻子，悄悄派使者来告诉了行成一人。这位知己是阴阳寮的历博士，所以这件事不可能隐瞒太久，但听说详情后，他判断在查明原因之前，最好还是保守秘密。如果没查清楚就传出去，恐怕会把事情闹大。

[是吗？]

皇上这么回应行成，沉下脸说：

[最近，我听到奇怪的流言。]

[流言？什么样的流言？]

皇上命令行成抬起头来，行成赶紧端正坐姿。比行成年轻近十岁的皇上，表情阴郁地说：

[听说……有人下诅咒。]

行成想都没想过会有这种事。皇上紧握着合起的扇子，对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的藏人头说：

[有些人议论纷纷，说皇后的病一直没有起色，是被什么人下了诅咒。]

[这……不可能吧……]

皇上摇摇头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再怎么全力医治，皇后的病都越来越严重。我真的是……]

不敢再往下说的皇上，沉默下来。

行成哑然失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可是，不能说绝对没有，这也是事实。可能还是有企图排除皇后定子的人，只是行成不知道而已。

[皇后怀孕了，说不定有人不希望这个孩子生下来……]

听到皇上这么说，行成惊恐不已。

[皇上不会是怀疑左大臣吧？！]

皇上看行成一眼，就撇开了视线，神情有些不自然。

行成扬起眉，差点逼上前去。

[怎么会……！道长大人是皇后殿下的亲叔叔啊！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皇上像被斥责般，垂下了头。行成越说越激动。

[到底是什么人对皇上这样胡说八道！]

皇上摇摇头说：

[对不起，忘了这件事吧。]

[可是……]

皇上挥动扇子，皱起眉头说：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知道吗？]

话题被片面中断了，但对方是皇上，行成只能配合。

他默默行个礼，继续念起钢材的奏折。

皇上听着行成带着不悦的声音，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不可能有诅咒这种事。行成说的没错，不该发生这种事。

然而，脑中却有个声音，否定了他这样的想法。

真的吗？真的没有诅咒吗？那么，定子为什么一天比一天衰弱？

去了伊势的晴明，私下通报说，修子已经完成任务。虽然要等神谕降临，取得神的允许才能回来，但已经不用担心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定子的病还是不见好转。

既然没有诅咒，他希望可以看到没有的证据。但他最信任的阴阳师远在伊势，还没回来。那么，还可以找谁呢？

他瞥了行成一眼。那是左大臣最信任的男人，与安倍晴明关系匪浅，与安倍家的交情也很好。

唯独这件事，他无法相信与左大臣家、行成都有深交的安倍家族。

皇上握紧了扇子。

有没有其他跟安倍家族一样值得依靠的阴阳师呢？

幸亏处理得快，吉平勉强保住了性命。

据说是中毒。但要等典药寮的官员调查后，才能确定是什么毒。

吉平不可能自己吃下毒药，所以是有人在水里加了毒。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要杀死阴阳博士？

准备水的杂役首先被怀疑，但阴阳生和其他杂役都替他作证，说大家都是喝同样的水，他也没有机会在杯子里下毒，洗清了他的嫌疑。

吉平被送回了自己家，要等完全复原才能再入宫。昌浩目送载着药师与吉平的牛车，还有跟着回去的堂哥们远去后，叹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

[伯父不会有事吧？]

《我们尽可能做了处理，再来就要看他本人的体力了。》

隐身回答他的是朱雀。为了谨慎起见，天一跟随吉平回家了，要确定他平安无事。

[嗯……]

昌浩垂下头，握起拳头。他什么也不能做。

阴阳寮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闭起了嘴巴。明明大家的心情都激荡不已，现场的气氛却十分沉闷。

吉平倒下的地方，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弄脏的纸被丢弃，可能被下了毒的杯子也被送去了典药寮，调查毒药的种类。

昌浩一出现，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是没有人跟他说话。值得庆幸的是，投向他的并不是好奇的眼光。

月份就快更迭了，他必须抄写下个月的历表，分送到各个寮省。

[昌浩大人。]

听见有人叫唤，昌浩回头看，是藤原敏次。第一个回过神来，派人去典药寮，救回了伯父的人，就是阴阳生中最优秀的藤原敏次。

昌浩向他深深低头致谢。

[谢谢你，敏次大人。]

[啊，没什么……博士一定不会有事。]

[是，我想应该不会有事。]

敏次似乎很想对表情忧郁的昌浩说些什么，但找不到合宜的话，只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励，就回去自己的职场了。

那种不做作的温柔，让昌浩很开心。

昌浩做个深呼吸，转换心情。

[该工作了……]

昨晚哥哥才出事，现在又轮到伯父。

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莫名的恐惧使他全身颤抖。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女孩的眼泪在萤光中浮现。

这时候，大腿附近的疼痛像在责备他遗忘这件事似的，又痛了起来，痛得他皱眉蹩鼻，脸都扭曲了。

对了，自己做过一个梦。因为成长痛，差点忘了。

他用力掐住大腿，想用这样的疼痛盖过抽筋般的闷痛，心想这时候能不能使用止痛的符咒呢？

[这又不是伤口，而且，我自己做的符咒恐怕没那么有效……]

再说，自己已经很久没做符咒，没有库存了。

各种事堆叠在一起，所什么都不顺遂。

昌浩满心焦虑，悄然叹息。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四章

阴阳博士被下毒的事，在事发第二天才呈报到皇上那里。

阴阳博士安倍吉平是安倍晴明的儿子。

接到通报的皇上，把人都遣开，独自苦思。

接着下令召见藤原伊周。

被召见的伊周没多久就进宫了。

藤原伊周是皇后定子的亲哥哥。五年前惹祸上身，被赶出了京城，后来又被允许入城。皇上知道他很想恢复他在宫中的权利，只是左大臣在宫一天，他就不可能办得到。

以前有过皇帝主政的时代，但现在都是由臣子负责。虽然藤原家握有权利，呼风唤雨，但只要天下万民过着和平的日子，那应该就是神的旨意。

[皇上突然召见臣下，是有很么吩咐吗？]

伊周二十八岁，比藤原行成小一岁，但出身在摄关家，身份地位就是比行成高很多。再加上，他又是皇后的亲哥哥、是外戚。但是，在权力争夺战中输给了道长。

[是关于定子的事。]

[皇后殿下怎么了吗？]

虽是兄妹，定子的身分还是比他高，用字遣词不能对定子不敬。

皇上愁眉苦脸地点点头说：

[你也知道，皇后怀孕后一直躺在床上。我很担心这样下去，肚子里的孩子跟皇后会不会怎么样。]

[启奏皇上，]

伊周正襟危坐地说：

[皇上这么没信心，皇后殿下也会对自己没信心。对皇后殿下来说，皇上是唯一的依赖。]

伊周与定子的父亲，曾高居关白职位，现在已经作古。

与伯父争权夺势的伊周，落败收场。

他心想，如果当初自己夺得关白的地位，就可以成为定子的后盾，让定子无牵无挂地当公主和皇子的母亲，在宫中过着安稳的生活。但事与愿违，道长的长女入宫，形成史无前例的双后并立状态。

皇上深爱的定子，在生下内亲王修子后，又不负众望生下了皇子敦康。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尽管年纪比皇上大，皇上还是深爱着她的柔情和细腻的心思，总是全心全意呵护着她。

伊周真的很感谢这么深爱妹妹的皇上。即使知道伊周袭击过前代的花山皇帝，当今皇上对定子的心还是没有改变。

那起事件被称为长德之变。伊周和弟弟隆家，用弓箭射击已经出家成为法皇的前皇帝，还使用了除非皇上下旨否则禁用的咒术，受到严厉的责罚。

伊周下意识地握起了拳头。真相中有虚假，他是被陷害的，但没有证据。所有状况都在在证明，事情就是伊周和隆家兄弟策划的。不管他怎么为自己的清白辩解，都没有人相信。

当时定子还是中宫，躲在她住处的隆家，被奉旨闯入她住处的检非违使抓走了。大受打击的定子，绝望之余，自行削发出家。母亲贵子也因为这次事件，忧虑过度而病逝。

当伊周和隆家被特赦，回到京城时，定子留下了高兴的眼泪。

现在看到妹妹的短发，伊周还是会心痛。

他下定决心非保护年幼的内亲王和亲王不可。

[我当然知道，可是……]

皇上垂头丧气地嘟囔着，他已经把人都遣开了，却还是东张西望确定没人后才说：

[伊周，我真的很不安。]

[皇上为什么这么不安？]

[我听到流言，说皇后的病是受到诅咒……]

伊周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诅咒可不是小事。

因为诅咒的嫌疑，被流放到大宰府的痛苦经验闪过脑海，伊周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皇上，这种事不能随便乱说……]

[可是皇后憔悴成那样，实在不像一般的疾病。]

皇上这句话，让伊周哑然失言。没错，每次去探望时，他也会想为什么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呢？

[可是，秋天时……皇上不是召见过晴明吗？听说晴明奉旨做了病愈的祈祷，也施了法术。有连晴明都不能破解的诅咒吗？]

皇上摇着头说：

[可是、可是现在晴明待在遥远的伊势。当时或许是发挥了功效，但现在晴明身在远处的力量，说不定保护不了定子了。]

还有……

年轻的皇帝，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接下来只是他的猜测。他并非怀疑晴明的力量，晴明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强大灵力，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也因为这样、正因为这样，那种可怕的想象才会掠过他的脑海，恍如小小的芒刺插在心头。

有人诅咒皇后。

到底是谁——？

伊周听出皇上在想什么，脸色发白。

[怎么可能……]

那个安倍晴明？怎么可能。不，其实很难说，藤原道长很相信晴明，两人的交情也不错。

很难想像道长会对皇上包藏祸心。可是，他让女儿入宫成了中宫。中宫彰子才十三岁，还要等几年才能生孩子。

这期间，除了敦康外，倘若再生下一个皇子，就会阻挠道长的野心。道长不能让彰子的孩子登上皇位，就不能以外戚的身分，更肆无忌惮地掌握权力。

道长无论如何都想阻挠第二个皇子诞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能跟左大臣谈这种事。]

皇上深吸口气，闭上眼睛说：

[我绝对不能开口问他，是不是想除掉皇后……！]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皇上的疑心越来越重。

紧紧握住扇子的皇上，满脸忧愁。

[我想确定……没有诅咒这种事、没有人做这种事、皇后只是一般疾病。]

可是，皇上无从做确认。

[伊周，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怀疑左大臣。中宫很文静，也很善良，是个温柔的女孩。]

她很关心皇后，总是要皇上去陪皇后，不要待在她那里。皇上不认为她会企图把皇后赶走，也不愿意那么想。

中宫与皇后毕竟是堂姐妹，应该彼此都想避免互相竞争吧？堂妹入宫，皇后是有些不安，但并没有因此亏待她。或者，只是没在身为皇上的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种种思绪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冲垮了皇上自己的心。

伊周思索着该对懊恼的皇上说什么。

忽然，他想起长德之变，又因此想起了距今约百年前，那场撼动宫廷的政变。

那是昌泰之变。当时的右大臣菅（jian）原道真，跟他一样被贬到了大宰府。

对藤原氏族来说，道真是政敌。藤原氏族不满道真的蛮横跋扈，设计谋害了他，当时的皇帝也不喜欢道真。

伊周不禁自嘲，干脆像菅原道真那样气死，变成怨灵，杀死所有陷害自己的人，用他们的血来祭神。

在闪过这种可怕念头的同时，伊周也想了一件事。

[皇上。]

伊周抬头看他的皇上说：

[五年前臣待在播磨时，认识了一位阴阳师。]

[播磨的……阴阳师？]

[是的，据说播磨时阴阳师们的故乡，由其中力量最强的人，统管播磨的阴阳师。臣认识的那位，就是那里的首领。]

皇上欠身向前。

[他的力量怎么样？相当于阴阳博士吗？还是阴阳助？]（注：阴阳助，辅佐阴阳寮长的次官。）

伊周思考了一会说：

[恕臣逾越……臣想他很可能足以跟安倍晴明匹敌。]

皇上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伊周。]

[真的。只是……首领已经很老了，所以可能在这几年内换人了。]

不过，与首领血脉相连的人都拥有想当的灵力，听说都是由其中能力最强的人继承首领的位子。

所以即使换了新人，想必也拥有强大的力量。

[播磨的阴阳师应该跟左大臣没有交情。臣被流放时，他们都对臣很好。臣若拜托他们，他们应该会答应。]

皇上听到他这么说，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是吗……还有这样的人啊。拜托你了，伊周，为了皇后，快点着手安排。]

[遵旨。]

伊周行礼接旨后，皇上又接着说：

[你去看看皇后吧。她生病不能抱亲王，内亲王又去了贺茂的斎院，她很寂寞呢。]

皇上知道伊周心中很担心妹妹，所以这么说。伊周感激地闭上了眼睛。

[承蒙皇上关心，臣感恩不尽。皇上，阴阳师的事就交给臣吧。]

[你要私下去做，不能让左大臣或任何人知道……]

[臣会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那么，臣告退了。]

伊周退下后，边走向皇后的住处，边思考着该怎么去拜托播磨的首领。

在阴阳寮的昌浩，深深吐出沉重的叹息。

他很担心在自己隔壁房间的父亲和哥哥们，又怕自己进去会妨碍到他们，只能从木拉门的缝隙偷偷看着他们。

听说成亲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附身的疫鬼钻入体内深处，硬是把它拉出来，很可能害死成亲。

吉昌和昌亲毫不间断地施行拔除法术，也只能淡化飘散出来的邪气，没办法消灭疫鬼本身。

吉昌和昌亲可以说是不眠不休，所以昌浩也很想加入，但被小怪阻止了。

小怪说万一发生什么事，没人可以处理就糟了。

出事时心情十分混乱的昌浩，听到它这么说，反省后也觉得不能那么做。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学习，在紧要关头时却还是会感情用事，连一半的实力都没办法发挥，做出错误的判断。

没有人会想依靠心情混乱、焦躁的术士。换成是自己，也会信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动摇心志，能从容分析大局镇定处理事情的术士。

想到这些，昌浩就觉得自己很没用，心情十分低落。

至今为止，都有人陪在他身旁，因此他总觉得在必要时就会有人出手相助，所以从来没担心过。

那些人可能是祖父晴明、可能是父亲吉昌、可能是两个哥哥、可能是十二神将们。

他把随时有人陪在身旁，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这些人之中有人出事，他也会惊慌得心情大乱。

[啊、啊，我还差的太远了。]

昌浩嘟囔着，把成堆的纸张立起来，在桌上敲打，把纸张边缘弄整齐。

隐形的朱雀和天一，似乎竖起了耳朵想听他在说什么。他悄悄瞥他们一眼，压低嗓门说话，不让附近的同事听见。

[我在想我必须学会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处变不惊，不要依赖爷爷和哥哥们。]

母亲交代他，替父亲去看看吉平的状况，所以今天他提早出门，在工作前先去了一趟吉平家。

出来迎接他的杂役说，完全没有进展。因为体内还有残余的毒素，吉平一直没有醒来，只能靠他本人的体力了。

还听说堂哥们都请了凶日假，没有入宫工作。他们昨天送吉平回家时，在路上撞见了狗的尸体。

这是触秽。碰触到死亡的污秽，必须在家斋戒净身。再加上吉平的事，他们恐怕会请很长的凶日假。

目前来阴阳寮工作的安倍家族，只有昌浩一个人，

[感觉好奇怪。]

平时，历部有大哥在、天文部有父亲和二哥在、阴阳部有伯父在，其他寮也有堂哥们在，没有任何亲人在的宫廷，是个教人坐立难安的地方。

[不过，到处都遇得到亲人，反而比较奇怪吧……]

昌浩不由得向旁边看，发现那里没人，拍了拍脖子后面。

《真对不起，昌浩，我不是腾蛇。》

取代腾蛇，隐形站在那里的朱雀开口说话了。昌浩摇摇头说：

[小怪都留在家里那么久了，我却还是……]

这段期间都是朱雀和天一陪着他，他却还是会寻找小怪的踪影，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其实他常会做出好像小怪就在那里的动作，只是他自己没察觉。据朱雀猜测，昌浩会下意识看的地方，应该是白色身影经常都待在那里。

昌浩叹口气，继续工作。值得庆幸的是，今天的工作都很单纯。

听说不只昌浩的伯父，连入赘参议家的成亲都发生意外，不能入宫，吉昌与昌亲、吉平的儿子们也都请假缺席，阴阳寮的同事们都很关心。

不像木材飞来安倍家时那样穷追猛打地逼问，这次因为事情太过严重，贵族们好奇心再旺盛，还是有所顾忌。

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的昌浩，发现都没人来问，才松了一口气。只有阴阳寮的大官们来问过状况，问完就放他走了。

昌浩站起来。接下来的工作，是把写完的资料装订起来，必须去书库拿工具。

阳光很灿烂，但风很冷。外廊也很冷，从脚底冷上来。

已经完全进入冬天了。

[神无月也快结束了。]

进入霜月，天气会更冷吧？可能也快下雪了。

昌浩漫不经心地拍打着冰冷的高栏，脑中闪过小怪经常轻盈地走在上面的身影。

在阴阳寮工作时，小怪总是卷缩在他身旁睡觉，现在待在没有他的家中，小怪都在做什么呢？

也是在睡觉吗？还是在跟勾阵或天空下棋？

昌浩很难想像它跟其他神将交流的画面，所以只能想到这些。

是不是多睡一点，喉咙就能复原呢？

很久没听到小怪的声音了。它以小怪模样现身的时间，远比红莲模样的时间长，昌浩也听惯了它高八度的声音，现在却快忘了。

人类的记忆非常不牢靠，一段时间不见，影像就模糊了。

脑中的身影，会与实际模样产生差异，或许是因为时间在那时候停止了吧。

想着这些事的昌浩，大腿又痛了起来，痛得他表情扭曲。

他停下来，压住大腿。

《昌浩大人，你还好吧？》

他挺直身躯，对担心的天一说没事，其实真的很痛。可是喊痛也没用，只能咬着牙熬过去。啊，真的好痛。

又来一波疼痛，他抓住大腿呻吟。啊，痛死了。要不是怕丢脸，他好想躺在地上打滚。

[昌浩大人，你不舒服吗？]

有声音听从背后传来，他慌忙立正站好。

[对不起，是有点不舒服。]

藤原敏次诧异地看着他说：

[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成亲大人又出了意外，你大可请假不要逞强啊。]

从敏次的话中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昌浩。

[不，不是的，只是有点成长痛……]

听到昌浩这么说哦，敏次眨了眨眼睛。

[成长痛？哦，那就没办法了。]

可能是想到什么，敏次自顾自点着头说：

[那就好，如果对工作产生妨碍，就去典药寮要点贴布或止痛汤药。]

[那样就能减轻疼痛吗？]

敏次合抱双臂说：

[我没那么痛，所以没用过。不过，我哥哥当时就很痛。他会把泡过水的手帕缠在膝盖上，或是涂抹药膏，我记得他试过了所有可以试的办法。]

昌浩茫然望向远处，心想会痛的人还真的很痛呢。

[谢谢你，我痛到受不了时，就回去典药寮。]

[哦。]

昌浩向敏次行礼致谢，转身离开。他必须赶快去拿道具，否则接下来的工作都会往后延。

他真的很想问成亲关于成长痛的事，要不是发生那种事，他会趁工作空档去找哥哥，聊很多很多事。

结果都没机会跟成亲、昌亲说到话。他们现在大概也没心情，管昌浩的成长痛等琐碎的事。

但是，把这些琐碎的事说出来后，心情真的好多了。

[呃，这样应该齐了吧。]

昌浩从书库找齐工具走出来，被从没见过的公子叫住。

[你是安倍吉昌的儿子昌浩大人吗？]

他转身一看，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贵族。从直衣的颜色来看，是达官显要。

[是的，你是……？]

贵族好像有什么话想对疑惑的昌浩说。

[你……没、没什么，对不起，把你叫住了。]

昌浩慌忙询问转身就要离去的公子：

[你是想找我父亲吗？]

公子停下脚步，扭头转向他，表情有些畏怯。

[吉昌大人啊……吉昌大人的话……]

然后公子又摇摇头说：

[不，不用了，吉昌大人恐怕……]

[是一定要找我祖父吗？]

昌浩问，公子沉默以对。想必是这样没错。

眼神飘忽不定的公子，对昌浩说话，眼睛却没有看着昌浩。

[你知道晴明大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昌浩摇摇头。公子失望的垂下头。

[有机会的话，请转告晴明大人，说藤原公任有事跟他商量。]

昌浩在心中复诵这个名字，点点头说：

[是，我会转告。]

公任快步离开了。

昌浩不认识这个达官显要。

[他是谁啊？]

朱雀在满脸疑惑的昌浩身边现身说：

[他是从三位的少纳言吧。官位很高，难怪你不认识。]

[原来如此。]

昌浩点着头，心想朱雀怎么会知道呢？

合抱双臂的朱雀，看出他在想什么，做了说明。

[我对公任本人不熟，是他的父亲赖忠经常来拜托晴明做护符，所以我知道他。]

藤原氏族人数众多。有权有势的贵族多半是藤原氏族。说实话，不可能连没有往来的藤原氏族的人都认识。

[可是到了公任这一代，就没来拜托过晴明了。毕竟晴明是藤原氏族首领的御用阴阳师，他也不好意思随便来拜托吧。]

[爷爷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是啊，晴明完全不会。贵族之间的利害关系，似乎让他很为难。]

神将们对人类的权力斗争毫无兴趣。只要跟晴明无关，他们就不会想深入了解。

[想找爷爷商量，一顶是为了那种事吧？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现在真的很不想听那种事。]

看昌浩一副很排斥的样子，朱雀苦笑着轻拍他的肩膀说：

[没办法，对贵族们来说，阴阳师无所不能，他们才不管你做不做得到。]

到后来，比较无关紧要的案子，晴明会敷衍了事，或随便给个听起来颇有道理的答案。无关紧要的案子，只要能安抚委托人的心，就算解决了。

[什么叫无关紧要的案子？]

[比如天花板长出菌菇，是不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菌菇？]

昌浩一脸茫然，朱雀若无其事的点点头说：

[是啊，原来是每到梅雨季节，古老的房子就会漏雨。]

那不就是房子太旧漏雨才会长出菌菇吗？

[爷爷怎么处理？]

[他举办了正式的拔除仪式，然后跟委托人说没事了，可以整修房子了。]

[这……]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叫委托人整修房子呢？]

[我也这么想。可是晴明说，委托人想求个心安，所以举办个正式的仪式非常重要。]

求个安心后，委托人就会付钱，晴明就把钱收下来。

[该怎么说呢，委托人会觉得阴阳师来做过种种仪式，问题就解决了，这也是阴阳师的重要任务。其实，不只晴明，吉昌和吉平他们也会接这种工作。]

昌浩目不转睛的盯着朱雀说：

[我一次也没接过。]

[那当然啦，晴明都是让你做真的很困难的工作。]

[咦咦咦？]

昌浩不由得大叫起来，经过的官员都好奇地瞥他一眼。他慌忙收敛表情，往阴阳部走去。

重新抱好工具后，他压低嗓门说：

[为什么爷爷老师让我做那么困难的工作？]

朱雀哈哈大笑说：

[因为无关紧要的案子真的很无关紧要，不能锻炼你。]

昌浩虚脱地垂下肩膀。没错，祖父就是这样的人。

一阵子没见面，都忘了祖父这种性格。

不过，这种锻炼也造就了他，芝麻小事都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

只是像这次这样，亲人发生什么事时，他还必须学着保持冷静。

再怎么积累技术和知识，没有经验都只是纸上谈兵。

成亲的事件带给他极大的省思。

[我能不能像父亲、昌亲哥那样，为成亲哥做点什么呢……]

昌浩寂寞的嘟囔着，朱雀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要不是昌浩现在带着乌纱帽，朱雀会比较想用力得抓抓他的头。

以前，安倍家的长子与次子有什么事时，朱雀都会习惯性地抓抓他们的头，表示鼓励，只是昌浩不知道而已。

天一想起这件事，怀念地眯起眼睛，依偎在朱雀身旁。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五章

藤原伊周派使者去播磨已经五天了。

躺在床上的他，感觉有东西在床边飘落，张开眼睛。

微暗的室内，响起微弱的鸟叫声。现在是拂晓时分，天还没亮。

他环顾四周，发现黑暗中漂浮着灰白的身影，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缓缓抬起来的脸，望着伊周。

是个白发男人。长长的头发扎在后面，刘海遮住了上半边的脸。从刘海缝隙间露出来的双眼，红得像血。身上穿的是深色水干，让他的白发更加显眼。

男人从怀里拿出书信，递给被奇特的入侵者吓得全身僵硬的伊周。

伊周爬起来，接过书信。正要点燃灯台的火时，被男人阻止。男人用右手的食指在半空中比划几下，再把指尖指向灯芯。火[啵]地点燃了，橙色光线照亮了内室。

男人沉着对目瞪口呆的伊周说：

[播磨首领要我问候你，大帅。]

大帅是伊周滞留播磨时的暂时称呼。听到这句话，他才松懈下来。

[首领年纪很大了，他还好吗？]

男人平静的回应：

[如你所说，年纪大了，所以大多时间都躺在床上。]

[是嘛……]

长德之变时，伊周被判流放，却以生病为由，滞留在播磨。统领播磨阴阳师的首领，对他非常照顾。听说是当时的播磨首长再三拜托他的。

[你的发色跟眼睛是……？]

怪里怪气的色调，看起来有点可怕，伊周不由自主地问。男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回他说：

[在又被称为神拔众的播磨阴阳师中，这是担任重要职务的证明。看起来很碍眼，请多多包涵。]

伊周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职务，但感觉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就默默点个头，改变了话题。

[既然首领派你来，那么，你应该是神拔众中具有相当能力的人吧？]

[听候差遣。]

[那么，我要麻烦你一件事。]

男人面无表情，默然盯着伊周的嘴巴。

那双眼睛很吓人，但伊周硬是把恐惧压到了心底。

今晚是明日即将改变月份的新月之夜。

昌浩在阴阳寮待的特别晚，好不容易把成堆的工作做完，踏上了归途。

因为没有月亮的晚上，所以昌浩施加了暗视术。仅管没有光线，还是看得见。这种方便，是阴阳师的小小特权。

成亲还没清醒。疫鬼躲在他体内释放邪气，侵蚀着他的身体。

忙着驱散邪气的吉昌，终于在昨天累倒了。

昌亲勉强支撑着，可是这样下去，迟早会到达极限。

现在靠天空的神气，把时间停下来，让昌亲休息。

可是停太久，也会危及成亲的生命。人类的身体很脆弱，要是违反大自然的哲理，往往会产生反所用。为了救命而做的事，难保不会反而缩短生命。

附着在成亲体内的疫鬼，是某人的式，被拥有强大力量的术士操控着。既然没办法除去疫鬼，就必须找出根源。

这么想的昌浩，这五天来都在寻找操纵疫鬼的术士。

退出阴阳寮后，他就利用半夜到天亮的短暂时间，跟神将们一起努力寻找线索，但毫无收获。

焦躁在他心中扩散，沉沉盘踞。吉昌累倒后，他的焦虑更接近极限。

在黑漆漆的夜路上，几乎以半奔跑状态前进的昌浩，叹口气，扭头叫唤：

[朱雀、天一。]

隐形的两人现身。昌浩停下来，看着两人说：

[我一个人回家，你们去找线索。]

神将们面面相觑。

[可是，昌浩大人……]

天一想反驳，被脸色阴郁的昌浩制止了。

[没时间了，现在只靠昌亲哥一人封住疫鬼，再不赶快找到术士，连昌亲哥都会……]

昌浩说不下去了，朱雀合抱双臂说：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

[朱雀！]

昌浩急得大叫，朱雀不理他，转向天一说：

[天贵，你送昌浩回家。]

[知道了。]

天一回应后，朱雀立刻转身离开，消失在暗夜中。

昌浩想抗议，但话才到喉咙，就吞下去了。他想起焦躁的不只自己。

神将们与哥哥们相处的时间，比他更长。昌浩所依赖的哥哥们，对神将们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或弟弟，神将们看着他们长大，有着深厚的感情。

这几天来，昌浩都亲眼看见了。

天后和太裳一直陪伴着成亲的家人。没有灵视能力的大嫂和侄子、侄女们，都没有发现隐形的他们。

偶然，其中一人会来像吉昌报告状况。

听说成亲被袭击的那天晚上，是十二神将们在大嫂面前现身，转述了事情经过。在那之前，神将们几乎没有现身过，但是大嫂可能听成亲形容过他们的模样，所以只有些惊讶，很快就适应了。

听说成亲陷入险境，大嫂心如刀割，昏厥过去。但醒来后，在家人面前都表现得非常坚强。

只有在孩子们入睡，她独自回到夫妇房间时，才会抱着丈夫的衣服，压低声音每晚哭泣。

连那个刚强的大嫂，都伤心成这样。昌浩想到她，心情就更往下沉。

前天昌亲拜托他，去看看二嫂和侄女。听说来龙去脉后，二嫂要他转告昌亲，不用担心她们。好久不见的侄女，会说几个单字了，开开心心走向他的模样可爱极了，稍稍疗愈了他的心。他回去转告二嫂和侄女都没事，疲惫的满脸憔悴的昌亲才松口气笑了起来。

大家都撑到极限了。再不想想办法，全都会倒下去。

吉平的命保住了，但余毒还在体内作祟，高烧不退。去除毒素的汤药，有消弱身体机能的副作用，所以体力越来越差。堂兄们结束凶日假的日子遥遥无期，下毒的犯人也还没抓到。

[昌浩大人，我们回家吧。]

被天一催促，昌浩默然点头。

这时视野忽然闪过白色的影子。

[……？]

昌浩被吸引，抬头往上看。

没有星星的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花瓣般的白色细屑从哪里纷纷飘落。

[是雪……]

难怪风这么冷。不过，还不到会积雪的程度。

昌浩忽然想起贵船的雪。

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真是光阴似箭啊。

母亲和小怪一定很担心自己，要赶快回家才行。

正要跨出脚步时，天一的神气邹然变得犀利。

昌浩赫然转过身去。

[天一？]

伫立的天一，头发和衣服都被神气高高吹起。

有个人站在天一面前。

站定不动的男人，穿着水干，注视着他们。最让昌浩惊讶的是，那个男人的样貌。

扎在背后的长发，白得像雪一样。

还有眼睛。注视着天一和昌浩的双眸，是透明的红色。那种红，跟小怪眼眸融入夕阳般的红不同，好像还参杂着些许的紫色。

年纪看起来跟朱雀差不多。像黑夜般的深色水干，袖子比一般衣服短。被衣服包住的身体，乍看有点过瘦，但从他的动作可以看出其实是身体上毫无赘肉。露出袖子外的手腕、手指都很紧实，骨头清楚可见。

在侧边打结的腰带，前段绣着家徽般的图案。

男人缓缓开口：

[你是安倍家的阴阳师吗？]

昌浩屏住了气息。

天一无言地制止正要回答的昌浩，替他开口：

[你是谁？]

难得听到她这么冰冷的声音，而且是全身紧绷戒备。

没有战斗力的土将，之所以极尽全力威赫，是因为对方奇特的样貌吗？

男人没把天一放在眼里，视线直射向她后面的昌浩。

[安倍家的阴阳师……就是你？]

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凶光。

就在昌浩警觉地皱起眉头时，男人采取了行动。

他像疾风般，越过天一身旁，结起刀印，描绘出九字。

[咦？！]

转过身的天一还来不及重整态势，男人已经在她和昌浩之间筑起了无形的墙壁。

[昌浩大人！]

天一攀在墙壁上大叫，男人看都不看她一眼，转向了昌浩。

被冰冷的视线射穿的昌浩，长大了眼睛。

无法言喻的战栗，从脖子掠过背脊。

男人比昌浩高出两个头，红色眼睛依然闪烁着刚硬的光芒，盯住昌浩不放。

昌浩下意识地往后退。

直觉告诉他，不能硬碰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就是发出了警告。

[昌浩大人、昌浩大人，快逃啊！]

男人转向天一，用刀印在空中比划了什么记号。

[五芒星？！]

起初昌浩这么认为，结果却出乎意料，是六个角的星星。

[竹笼眼……！]

那是竹笼眼之印，又称为六芒星。安倍家收藏的书籍中，也很少提到这种形状的手印。

很像祖父偏好的五芒星，但多一个角。男人把竹笼眼的图案一口气画完，再把力量发射出去。

天一惨叫一声，被关进了在墙壁外瞬间形成的光栅栏里。

[天一！]

昌浩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悬空升起。

扭头一看，男人正抓着他的手，红色眼睛闪过厉光。

[啊……！]

背部一阵冲击。不知何时天地反转了。是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抛了出去。当他察觉到的瞬间，男人又再度抓住了他的双手。

被反拧的肩膀嘎吱作响，痛得昌浩表情扭曲，直冒冷汗。

这家伙就是袭击哥哥的术士吗？

昌浩试图挣脱，却怎么也推不开男人的手，脖子还被紧紧勒住。

他不能呼吸，耳边响起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与耳鸣声交叠。

在痛苦中，昌浩恍然大悟。

这个男人是阴阳师。他会使唤疫鬼、会使用竹笼眼印封住十二神将、会以精湛的武术制伏敌人。

昌浩不擅长武术，怎么都没办法专心练习。小怪告诫过他好几次，不可以偏废，他都回它说到时候再用法术弥补就行了。

[唔……！]

好难过。氧气不够。头痛欲裂。

昌浩猛抓男人的手。这样下去会完蛋。

非想办法甩开男人的手不可。

他尽可能不想对人类会用法术。使用时，需要相当的觉悟。面对明显带着敌意与杀气的敌人，必须使出同等的法术，靠力气赢不了。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结手印，在空中画出相克的五芒星。

[……嗡……！]

发出呻吟般的真言后，他再也不能呼吸。男人更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住手、住手！]

连天一的惨叫声，听起来都好遥远。

心跳在胸口扑通扑通加快了速度。挂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冰冷地颤动着。

紧闭的眼皮下，有灰白色的火焰在研究深处摇曳。

昌浩蠕动嘴唇，眼皮微微张开，视线射穿了男人。男人看到他眼中的白色火焰，严厉的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

心脏又在昌浩胸口狂跳起来。袅袅摇曳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同时也从昌浩全身冒出不属于人类的波动。

[昌浩大人……！]

天一大惊失色。那是天狐的火焰。

[不可以！昌浩大人，不可以……！]

使出浑身力量敲打光之栅栏的天一，拼命叫喊。面临死亡时，那股力量的确可以救昌浩，但同时也会削弱他的生命力，是名符其实的双面刃。

[快住手啊！朱雀、朱雀，快来人啊……！]

语尾已经成了含泪的惨叫。

男人只瞥神将一眼，就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昌浩，像是在观察显然与灵气不同的力量波动。

昌浩的表情骤变，不再是人类的面貌。

男人的视线与昌浩的视线交会，红色眼睛冰冷地闪烁着。

他把昌浩的左手向后扭，昌浩右手着地，撑住失去平衡的身体。男人又用手肘往他的右手敲下去。

右手正中央附近响起钝重的声音，昌浩瞪大眼睛，然后大叫起来。

[唔……！]

他抱住被打的歪七扭八的手，痛苦地喘着气。男人抓住他的衣领，把大拇指压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这样会压迫血管，阻碍血液循环。

眼前一片黑暗，他却不觉得难过，因为手的疼痛更强烈。

他隐约听见天一在远处狂叫，把在夜里也绚丽夺目的金发甩得凌乱不堪，

[……]

昌浩挤出最后的力量，抓住男人的手。但完全使不上力，根本动不了他。

心跳声在胸口扑通扑通震响。

眼底浮现微弱的光芒。

啊，是萤火虫。

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我们有过约定，明年夏天要去看萤火虫。去那座山中，以萤火虫闻名的河边。

这个萤火虫的约定，还没实现呢。

昌浩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天一发出刺耳的叫声。

昌浩眼底尽是萤火虫。

[住手！]

这是响起清澈的尖锐叫声，割破了雪花纷飞的夜晚。

转头看的天一，看到一个身影在黑影中直直往这里冲过来。

那个身影冲向了隔开天一于昌浩的墙壁。

甩动着袖子伸出来的纤纤细手，结起刀印，在半空中画出了五芒星。

[紧！]

光芒灿烂的五芒星打在墙壁上，两种波动激烈冲撞，相互抵消了。

灵气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碎片像雪花般闪闪发亮，向四方散去。

那个身影直直走向抓住昌浩的男人，滑入两人之间，将掌心朝外推出去。

冲击力从额头贯穿头顶，男人往后仰，被弹飞出去。

跟男人一起被抛出去的昌浩，也重重摔在地上。那个身影对着正要重整态势的男人大叫：

[住手，夕雾！]

抹抹下巴站起来的男人，脸有些臭，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雪花飘落的黑夜里。

天一呆呆看着这一幕。

突然现身击退男人的术士，又结手印画出九字纹，解除了还锁住天一的灵气栅栏。

恢复自由的天一跑向昌浩，把手放在已经半昏迷的昌浩的手上，使用了移身法术。

伤势比想象中严重。不只是骨折，连骨头都碎了。用来连接骨头的肌腱也断了，不治疗的话，右手会没办法动弹。

神将把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昌浩的右手还是不能动。

这时候，术士缓缓走过来，在天一和昌浩面前单脚跪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

抱着昌浩的天一，全身冒出神气。她没有能力攻击，但只要筑起结界把他们自己围起来，敌人就上不了他们。

[不要妨碍我，你不怕他的手再也不能动吗？]

术士瞪着充满戒心的天一，指着昌浩受伤的手。

天一的肩膀大大颤动。这时候，从他怀里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她惊慌地低头看，面无血色的昌浩眼皮轻微抖动，缓缓张开了眼睛。

他眼前满是萤光，好多好多淡淡的光点在黑暗中飞来飞去。

一个女孩的身影，在萤光的照耀下浮现。

朦胧的视野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使用可以看透黑暗的法术，所以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的视野中，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

女孩用挑衅般的犀利眼神注视着昌浩。

她把昌浩不能动的手拉过来，用右手结起刀印，在受伤的地方比划了什么印，然后在嘴里低声念起了咒语。

昌浩也知道这个咒语，是用来祈求病愈。

右手的疼痛消失了，血液流到麻痹的指尖，指头也可以动了。

她还摸了昌浩的喉咙。天一仔细一瞧，发现那里有淤青，产生了内出血。透过皮肤，可以摸得到代表心跳的脉搏，只要按住那里，就会因为血液无法流动到头部而导致死亡。

那个男人显然是想压住那个地方。只要女孩再晚一步介入他们之间，昌浩肯定会死在天一眼前。

毛骨悚然的天一哑然失色，躺在她怀中的昌浩，茫然地看着女孩。

梦中见到的女孩，就在他眼前。

仔细看，可以看出深色的水干是蓝色。长过腰际的头发绑在后面，脸庞两边分别垂落一缕头发。

鼻梁高挺的脸娟美秀丽，炯炯发亮的眼睛，有着又黑又大的眼珠子。上扬的眉毛给人强悍的感觉，但眼角微微下垂。薄薄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线，带点淡淡的红色。在黑夜里，白质的皮肤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年纪大约十来岁，可能跟自己差不多。

纤细的手指从脖子移开了。细得叫人惊讶。仔细看，连水干里的肩膀、身体，也都给人柔弱清瘦的感觉。

这样的他，居然可以把比昌浩高两个头的男人打飞出去。

[你是谁……？]

好不容易发出的询问声，嘶哑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支离破碎。

女孩皱起眉头说：

[你的喉咙受伤了，不要说话。]

音调偏高的声音清脆嘹亮，十分悦耳，但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昌浩被强势的语气震住，张口结舌，是天一替他开口。

[你是谁？快回答。]

颜色比天空淡的双眸，闪烁着一点也不像她该有的严厉光芒。

[那个男人为什么想要昌浩的命？你叫那个男人夕雾，你究竟是……]

天一的语气凶的吓人，眼冒怒火。她对袭击昌浩的男人感到愤怒、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这些愤怒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昌浩没想到那么多，只觉得她不像平常的天一，刚才受到的惊吓又还没退去，头脑一片茫然。

水干装扮的女孩叹口气，举起一只手叫天一安静，转向昌浩说：

[你是安倍家的阴阳师？]

刚才那个男人也问了同样的话。

昌浩带着戒心点点头，女孩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是吉平的儿子？还是吉昌的儿子？]

听到她直呼伯父和父亲的名字，昌浩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回答说是吉昌的儿子。

她回说：

[是吗？]

用带有某种含义的眼神，把昌浩从脸到身体、脚，仔细看了一遍。肆无忌惮的视线，让昌浩浑身不舒服。

端详昌浩好一会后，女孩点个头站起来说：

[我叫小野萤]

昌浩陡然张开眼睛。

[萤……？]

好震撼。伫立在萤光中的女孩，名字居然是萤。

[是的，我来拜访安倍吉昌，不久前应该有派人来通报过。]

昌浩眨眨眼睛，在记忆中搜寻，想起父亲说过有客人会来。

[你是……播磨的……？]

小野萤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昌浩。

[听说安倍吉昌有三个儿子……原来就是你啊。]

昌浩的心不由得发寒。

刚才被萤称为夕雾的男人，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就是你？

什么意思？他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好像认识他。

为什么夕雾要攻击他？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萤要救他，跟夕雾对立？

萤站着，昌浩的视线正好在她的腰下方，绑在右边的腰带映入眼帘。

腰带前端有刺绣的图案。夕雾的要带上也有同样的徽纹。

[竹笼眼……]

萤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抓着天一的手站起来的昌浩，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焦躁感。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六章

安倍家在一片慌乱中，迎接了来自播磨的客人。

躺在床上的吉昌，总不能就那样躺着，只好勉强起来梳洗打扮，在昌亲的搀扶下出去见客。

全家人都聚集在西栋。萤在安倍家所有人前面，恭敬地跪下来，双手着地。

[我是来自播磨国的小野萤。原本打算在送出通报的书信后立刻动身，但被某些事耽搁，所以来晚了，敬请原谅。]

说完后，她抬起头，挺直背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视线依序扫过所有安倍家的男人后，她看着露树说：

[对不起，烦请夫人离开现场。]

露树张大眼睛，用视线徵求吉昌的意见。

吉昌没说话，用苛责的眼神看着萤，但萤丝毫不为所动。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可是我们播磨阴阳师神拔众的首领这么交代过。]

她稍作停顿，吸口气后又接着说：

[至于我们的谈话内容，吉昌大人事后要告诉她也没关系。总之，首领交代只能先跟安倍氏族的人说。]

既然都说得这么白了，只好离开。

露树正要站起来时，被吉昌阻止了。

[你不用走，我们换地方。]

昌亲看到父亲的眼神，点点头站起来。昌浩慌忙跟在后面。

他们前往的是东北边的房间。现在主人不在，那里是秘密会谈的最佳场所。萤走在吉昌和昌亲后面，由昌浩殿后。

进入整理干净的房间，就看到小怪和勾阵，天一站在他们前面，好像在向他们报告事情经过。

昌浩看到天一抱着右手，觉得对她很抱歉，微眯起眼睛。天一看出他的心思，微笑着对他摇摇头。这样的动作，更刺痛了昌浩的心。

小怪甩甩尾巴，瞪着从播磨来的女孩。勾阵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看着女孩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萤毫不在乎神将们的态度，昂首阔步走向他们，在小怪面前从容地单脚跪下来，伸出手抬起小怪的白色下巴。

勾阵和天一都看的目瞪口呆。刚才跟夕雾对峙时，天一是彻底现身，但现在并不是，他们都是以只有安倍家的人看得见的神气现身。

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的小怪，反应不过来，直盯着她看。她回头问吉昌：

[这是什么？]

哑然失言的吉昌，看到她乌黑的眼珠子，霎时回过神来。

[那是……呃……它是……]

该怎么说才好呢？吉昌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既然它现在是异形的模样，就不能说出它原貌的名字腾蛇，但也不能像昌浩平时叫它那样，向萤说明它是怪物，名叫小怪。做这样的说明，事后会被腾蛇骂。

萤扫视男人们一圈后，把视线转向神将们，并拉回到小怪身上。

她眨个眼，淡淡地说：

[你做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触摸白色的喉咙做确认，皱起眉头说：

[啊，是五行失衡，对这里造成了负担。]

小怪大为震惊，呆若木鸡。

——啊、啊……五行的配置全乱了，影响到最虚弱的地方……

隔着水镜跟好久不见的晴明交谈时，晴明也说过同样的话。

小怪和红莲并没有对板起脸责备小怪太莽撞的晴明说发生了什么事，晴明却只看一眼就说中了。

这种事只有安倍晴明才做得到。

然而，这个女孩却跟晴明一样，只瞄一眼就说中了。

吉昌和昌亲都不知道小怪为什么不能出声，只听说它有点不舒服，所以他们不知道神将们为什么这么吃惊。

勾阵偷偷观察昌浩的反应。

昌浩的表情惊愕到不行，屏住气息，哑然无言。

萤又接着说出了惊人之语。

[我可以治好它吗？不治很难过。]

吉昌愣愣地点头说：

[哦，嗯，可以治得好的话，当然好……]

夕阳色的眼睛长得更大了。不会吧？真敢说大话，哪有那么容易治好？

晴明就有可能做得到。透过水镜不行，直接面对面就做得到。晴明看到小怪不能说话很心疼，随意见到面就会帮它医治。

不能说话其实不会妨碍沟通，没什么不方便。

但可能是无意识吧，昌浩总会露出心疼的表情。小怪不忍心看他那样，还是希望可以尽早解决这件事。

所以勾阵明知道小怪不回去，还是对它说何不去一趟伊势？

萤把刀印按在嘴上，闭上眼睛，在嘴里低声念诵神咒。然后往指尖吹口气，在对着小怪的喉咙结手印。

昌浩注视着她的动作。那是拔除的五行。他也施过同样的法术，没有用。

萤又结其他手印，在嘴里叽叽咕咕念着咒文。

最后用刀印戳一下小怪的喉咙，呼地喘口气问：

[怎么样？]

难以置信的疑惑在小怪脑中缭绕。所有人都咽下唾沫，盯着连眨好几下眼睛的小怪。被这么多人注视，对小怪来说是少有的经验。

它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张开了嘴巴试音。

[啊——]

过度的惊讶，使它的长耳朵和尾巴都弹跳起来。昌浩的表情更僵硬了。勾阵和天一都倒抽了一口气。

小怪用前脚轻轻抚摸着喉咙附近。

[复原了……]

孩子般的高八度声音，听起来分外沉重。

[嗯，太好了。]

萤丝毫不感意外的回应。猛眨着眼睛，心情很复杂的小怪，抬起头看着她，粗声粗气地说：

[总之，谢谢你。]

[不客气，不治好你，有点可怕。]

听到这句话，小怪真的哑口无言了。

处在五行失衡、对喉咙造成负担的状态下，就没办法完全封住原貌腾蛇的神气，怎么样都会溢出一些些。同胞们都有察觉，但相当微量，不到需要注意的程度，昌浩又体贴它，没让它跟去阴阳寮，所以他们觉得无所谓。

[你是……？]

小怪声音嘶哑的低喃，萤满不在乎的回答：

[我是播磨神拔众的小野萤。]

神将们只听过播磨神拔众，不清楚详细内容。基本上，十二神将对人类没什么兴趣，只有跟安倍晴明相关的事，才能激起他们的求知欲。除非有必要，否则他们不会自动自发去了解其他事。

关于播磨神拔众，他们也只是以前听说过晴明的祖先跟他们有往来，所以记得。至于怎么样的往来，他们就没听说了，晴明自己也不清楚。

小怪的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心想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疑问卷起漩涡，逐渐扩散。莫名的警铃声，在脑中某处响起。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神拔众的……]

霎时，小怪严厉的眯起了眼睛，瞪着萤低声质问：

[你说你姓小野？]

[是的。]

小怪全身的毛瞬间倒竖，心想应该不会吧？

[你总不会告诉我，将近两百年前，你的祖先中，有个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自我，心肠、性格都差劲到极点的男人吧？]

萤满脸惊讶，张大嘴巴，看着像连珠炮般说了一长串话的小怪。

[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自我，心肠、性格都差劲到极点的男人，我是没听说过，只知道那个时期，有人在京城担任文官。]

当时的皇帝，好像是嵯峨吧？她只记得一段轶闻说，那人备受重用，但因为某件事触犯皇帝，被流放隐岐，后来获得恩赦，又在京城活跃起来。

听完萤的叙述，不只小怪，连勾阵、天一的表情和神气都变了。

感情被牵动的他们，散发出来的神气，形成波浪般的怒潮，震动了竹帘和屏风。其中又以勾阵的神气最为强烈。

吉昌和昌亲看到神将们突然激动起来，吓得全身血液倒流。

昌浩大概知道原因，但是那么汹涌奔腾的神气，还是把他吓坏了。

营造出这种气氛的小野萤，歪着脖子，叹口气说：

[真的是这样呢……]

[你说什么？！]

小怪呲牙咧嘴地质问，萤若无其事地说：

[有人告诉我，十二神将听到这种话，会变得杀气腾腾。]

[谁说的？]

[他本人。]

[哦……？！]

这不知道是小怪第几次哑口无言了。

萤撩起垂落的刘海，困惑的抬起视线。

[难怪他告诉我最好不要说……原来是这样啊。]

萤叹口气，垂下肩膀说：

[真是的，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嘛。]

不止他自己，连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子孙都受到牵连，萤真希望他不要这样一直制造敌人。

沉默许久的勾阵，浮现冰冷凄厉的微笑。

[哟……小妮子，看来你常跟那个男人见面？]

吉昌和昌亲默默往后退一步。昌浩惊愕的看着勾阵。

[小……小妮子？]

昌浩不禁在嘴巴里复诵。那个勾阵居然那么……该怎么说呢……就是……

哇，那股气势简直就像在爱宕把异教法师打得落花流水那样。

不同的是，眼珠子还勉强保持着黑色。不过，变色恐怕是迟早的事。

萤困扰的缩起肩膀说：

[我们并不常见……而且不能说是见面吧？每次都是他自己来，把他想说的话说完就走了。除非他想来，否则我请也请不来。现在我知道你们有多讨厌他了，可是我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小怪目瞪口呆。

难道那个叫人恨得牙痒痒的、老爱作践人、气死人不偿命，还会把人仅仅掐住，折磨到不成人形，再彻底摧毁的家伙，对自己人也有温柔的一面？

千言万语在心中风起云涌，却说不出口的小怪，气得全身发抖。勾阵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拎到一旁，自己走到萤面前。

[你是说他想来的时候，就会在你面前出现？那正好，省得我们漫无目标的找他。]

昌浩毛骨悚然。语气淡淡的勾阵，嘴巴笑着，眼睛却背叛了笑容。

可以把勾阵惹火到这种程度的人，也许该被好好赞许一番吧？

安倍家的所以男人，都被勾阵散发的气焰吓得全身发抖，萤却毫不畏惧，点点头回她说：

[好啊。你们十二神将都跟着昌浩吧？我必须跟他在一起，所以必然也要跟你们一起行动。]

所有人都被萤这句话震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被推到一旁瞪着勾阵的小怪，第一个回过神来。

它慢慢转向萤，发出有些呆滞的声音。

[啊……？]

萤转向小怪又重复了一次。

[我来京城就是为了跟昌浩在一起。]

然后她面向全身僵硬的吉昌，把收在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折了好几层的信件。

萤把信件递给吉昌，端正姿势说：

[这是神拔众的首领要我转交的信，敬请过目，并尽快给与回函。]

吉昌默然接过信件。

对昌亲是个眼神后，吉昌便当场坐下来，把信摊开来阅读。神将们都围绕在他旁边，确认信中内容。

默默看着信的吉昌，脸色骤变。在一旁偷看的昌亲，也哑然失色。

被排除在外的昌浩，好不容易才跟上他们的步调，缓缓指着自己说：

[呃……我怎么样了吗？]

萤瞥昌浩一眼说：

[在安倍晴明的血脉中，力量最强的就是你吧？]

[这……不知道呢……应该不是吧……]

昌浩自己不是很清楚。堂兄弟们、哥哥们，都有坚强的实力，知识、经验也比他多。单纯来想，他是最不成熟的一个。

萤摇摇头说：

[不，是你，绝对没错。所以，就是你了，昌浩。]

面对意有所指的强烈视线，昌浩畏缩了，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神将们。

但小怪，勾阵和天一都盯着萤看，没有注意到昌浩的视线。

父亲和哥哥也惊慌到说不出话来。

现场陷入异常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昌浩……]

茫然失措，呆呆伫立的昌浩，听到父亲的叫唤声，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父亲。]

吉昌欲言又止，面有难色，眼神飘忽不定。

过了一会，他对正襟危坐的天一说：

[天一，麻烦你带萤小姐出去……陪她逛逛。]

温和娴静的十二神将天一，表情僵硬，紧闭着嘴唇，默默行个礼站起来。

[萤小姐，请跟我来。]

来自播磨的神拔众女孩，顺从地离开了现场。

[父亲，天一她们……]

吉昌叫昌亲把自己搀扶到外面的走廊上，也催促昌浩说：

[跟我来，还有腾蛇、勾阵。]

昌浩搞不清楚状况，莫名其妙地在父亲她们后面。

走到外廊，就看到熟悉的蓝白水镜漂浮在半空中。

[啊……]

[因为发生太多事，一直没机会说。不久前，玄武和白虎回来过，留下这个水镜就走了。]

跳到勾阵肩上的小怪，用一只前脚指着水镜说。

昌浩知道水镜这东西。以前，勾阵和天一、六合住在圣域时，玄武就做出了水镜，让他们可以随时交谈。两边的水镜，会各自浮现对方映在水镜里的画面。靠玄武的神气连接，不只可以传递影像，还可以听到声音。

[不久前？]

小怪微眯着眼睛说：

[呃……就是成亲来那一天。]

[哦。]

昌浩垂下了眼睛。从那天起，他们就忙着照顾成亲，十二神将也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把水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病倒的吉昌醒来时，勾阵才想起水镜的事，告诉了吉昌，但是吉昌还没有跟待在伊势的晴明直接说过话。

成亲与吉平遇害的事，晴明都还不知道。但是见到面，以晴明的敏锐度，一定会马上看出异状。想到这样，吉昌就不想跟他见面。

在伊势，晴明一定也背负着种种重责大任。吉昌真的很犹豫，该不该让他再为京城的事烦恼。

结果最后还是不得不来请教他老人家。

晴明的儿子吉昌、还有效忠晴明的十二神将，都对这件事懊恼不已。

可能是小怪或勾阵说了什么，十二神将天空的神气悄悄飘落，包住了围成一圈的安倍家男人们。再过几个时辰就是霜月（阴历十一月）了，覆盖住他们的神气遮断了冬日的寒气。

吹起了温暖的风，是小怪释放的神气让空气暖和了。

勾阵倚着栏杆，站在坐着的安倍家男人们旁边。小怪坐在她肩上，脸色非常沉重。

很久没听到小怪高八度的声音了，昌浩很想听它多说一点话。可是现在的气氛不适合提这种事，他只默默秒了小怪一眼。

[勾阵，可以跟在伊势的父亲说话吗？]

吉昌问，勾阵看看水镜。

蓝白色的镜面产生波纹，逐渐与刚才没有的影像连接。

只看到没人的矮桌、几堆书、没点燃的灯台，好像没人在。

可能是去其他地方了。水镜不会自己移动，所以要有人来水镜前才能交谈。

正在想该怎么办时，从另一边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

[咦，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发亮？]

[啊，真的呢。]

[要不要去叫钱没或哪个式神来？]

[呃，叫晴明来吧。式神太可怕了，老板着一张脸，心情不好就很可能把我们一脚踩扁。]

[啊，我有一次差点被踩扁，那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好过分哦，我们是人畜无害的妖怪耶。]

透过水镜可以感觉到它们真的很生气，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来，缓和了紧张的心情，吉昌和昌亲的脸上稍微恢复了血色。

[它们有时候也帮得上忙呢。]

半眯起眼睛的小怪低声嘟囔，勾阵轻拍它的背，表情好像在说的确是这样。

没多久，嘈杂声渐渐远离。又过了一会，灯台点燃了，老人出现在水镜里。

看着镜面的晴明，张大眼睛说：

[真是人山人海呢……]

他扫视所有人一圈，苦笑着说：

[可惜，少了成亲。]

听到这句话，安倍家的男人们都绷起了脸。

晴明瞬间收起了笑容。

[发生了什么事？]

从他们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有事。

吉昌在膝上握紧双手，仿佛极力压抑的千头万绪涌了上来。

[父亲，我真的太没用了，一见到父亲就忍不住……]

说到这里，吉昌就说不下去了，昌亲代替他接着说：

[是这样的……伯父和哥哥都命在旦夕。]

晴明绷起了脸。旁边响起了什么声音。感觉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从镜面看不见，可能是有哪个神将在那里。

昌亲努力不让声音发抖，保持冷静，尽量小心措词。

[六天前，哥哥被人袭击，疫鬼钻进他体内，到现在还没清醒。隔天在阴阳寮，伯父的茶又被下了毒……]

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还没脱离险境。

吉平的孩子们都因为触秽，请了长期的凶日假。吉昌和昌亲正倾注全力救治成亲。

昌亲淡淡说着这些事时，昌浩一直垂着头，心想大家都这么辛苦，只有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昌亲说完后，换勾阵说：

[今天昌浩在回家路上，也被白头发、红眼睛的男人攻击，天狐之血差点失控。幸好播磨神拔众的人赶来，他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吉昌和昌亲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惊愕地扭头看着昌浩。

[真的吗？昌浩。]

[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昌浩缩起了身体，默默点着头。吉昌他们还想说什么，被小怪的声音打断了。

[昌浩是怕你们担心，你们就原谅他吧。]

两人看看小怪，勉强打了退堂鼓。其实他们也了解昌浩那种心情，所以不忍再责怪他。

晴明在镜子的另一边，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为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会发生这种大事呢……]

这句话不是说他在就可以预防，而是在向老天爷抱怨，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不能提供协助时，让亲人遭遇这种灾难。

昌浩缓缓抬起了头。

晴明的表情像平时一样沉稳，用难以形容的深奥眼神看着儿子和孙子们。

昌浩感慨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祖父不在身旁，光看到他的脸，也能带给大家这么大的安全感。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七章

屋内没地方可去，所以萤向露树报备后，便去了户外。当然不是一个人，还有天一跟着她。

萤瞄了一眼默默跟着她的天一，心想这应该是监视吧？但她没做亏心事，所以毫不在意。

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晚上人少，反而比较好行动。

她打算随便逛逛，到适当时间就回去。正要走过传闻中的堀川戾桥时，她不经意地往桥下看。

忽然，她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

眨着眼睛的萤，看到一张鬼脸浮在轮子中央的妖车停在桥下。

鬼脸听见她的声音，抬头往上看，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

吉昌指着手上的信件说：

[请看，父亲，这才是主题。]

晴明瞪大了眼睛。

[什么？唉，反正再有什么事，我也不惊讶了。]

吉昌苦笑起来，心想这句话恐怕很快就会被推翻了。

当事人昌浩，不安地看着吉昌。那眼神像是在询问，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

吉昌呼唤一声，摊开了书信。

[请看这封信，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判断。]

透过水镜阅读信件的晴明，满脸错愕，哑然无言。

[……！]

昌浩看见晴明的反应，更加忐忑不安了。不只父亲、哥哥，连祖父都这么惊讶，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晴明按着额头，喃喃说着：

[这……会不会搞错了？]

吉昌摇摇头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自称叫小野萤，送这封信来的神拔众女孩，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不论对方谎说得多高明，阴阳师们都可以从小小的眼球动作、语气的不自然、举止的些微造作，看出话中的虚假。

吉昌一直在观察她的言行举止，并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

不只吉昌，昌亲也是一样。当她要求母亲露树离席时，昌亲对她有短暂的戒心，但后来看她态度真诚，就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父亲，祖父跟您说过什么吗？]

晴明合抱双臂，回答儿子：

[没有。我父亲替我办完元服仪式后，就搬去阿倍野住了。那之后一年会回来几次，但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种事。]

[是吗……]

吉昌失望地垂下肩膀，昌浩迫不及待地问他：

[到底怎么回事？看你们扯了大半天，这件事是不是跟我有关？你们说清楚嘛！]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昌浩身上。在水镜另一边的晴明，也用从来没看过的复杂表情看着小孙子。

昌浩浑身不自在。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像很沉重，有好像很同情他。

为了转移家人们的注意力，他抓住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的尾巴，用力把它扯下来。

[呜哇！]

昌浩紧紧抱住坐不稳滑落下来的小怪，好像把它当成了防御的盾牌。

抱紧白色身体的昌浩，全身戒备。被抱住不能动的小怪，无可奈何地甩着尾巴。

勾阵合抱双臂，叹口气说：

[你们一个个都不想亲口说这件事吧？]

她看一眼安倍家的男人们，发现他们都一副被说中的样子，眼神飘来飘去。

昌浩愈来愈不安了。

[哪件事？]

小怪深深叹口气，用前脚抓抓耳朵一带。然后，再用尾巴拍拍抱着自己的昌浩的手说：

[昌浩，你记得萤刚才说过什么吗？]

听到小怪平静的询问，昌浩眨了眨眼睛。

萤说过不少话，所以话花些时间在记忆中搜寻。昌浩想起来她跟小怪的对话、跟勾阵之间的交谈、还有——

[呃……？]

扯上冥官后，勾阵的态度变得十分尖锐，萤淡淡地对她说：

——好啊，你们十二神将都跟着昌浩吧？我……

就是这句话的后半部。

[她说我跟昌浩……咦……？]

后面怎么样都想不起来。脑中一片空白，记忆到此为止了。

心脏跳得很奇怪，出现异常的悸动。昌浩只记得受到很大的打击，却不记得那句话的内容。

小怪看着真的很烦恼的昌浩，受不了地叹了一口气。

[啊……打击太大，全都忘光了吗？唉，也不能怪你啦。]

可是总不能逃避一辈子。

[听我说，昌浩，你祖父和父亲、哥哥们，全都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所以只好由我来说。]

事实上，小怪自己也不想说。可是现在它不说，这件事就会落在勾阵身上。男人们都夹着尾巴躲起来，把事情推给女人，未免太窝囊了。

昌浩神情紧张地等着小怪继续说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在等待什么刑法的宣判。

[刚才萤说她必须跟昌浩在一起。]

小怪稍微停顿，观察昌浩的表情。

昌浩盯着小怪，眼睛动也不动。

[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小怪低声询问，昌浩没有立即回应。

全身瞬间僵硬的他，看得出来正以最快速度转动大脑，努力去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就在大家各自数完大约三十次的呼吸时，昌浩才眨了一下眼。

[跟我……在一起……？]

[嗯嗯嗯嗯嗯嗯嗯。]

小怪低声沉吟。它知道昌浩那么问，并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对这件事的理解。

在场所有人都能了解他的心情。他的眼神是那么无助，期盼着在这样的过程中，有谁会出来对他说其实这全都是一场梦。

昌浩对家人们、神将们，无言的控诉着：这是玩笑吧？是在诓我吧？

小怪真的很想告诉他：是的，这只是玩笑。

然而，希望与现实之间，有条又暗又深的壕沟，期盼与事实之间，耸立着看不见顶端的高山。

[从表面上的意思来看，就是她非跟你结婚不可。]

小怪说得很淡然，尽可能不要把气氛搞得太严肃。

昌浩却还是抱不住小怪，把它摔到了地上。

深吸一口气后，他望着父亲手上的信说：

[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

昌浩接过信，全神贯注的看着。

信上写着八十多年前，晴明的父亲益材与神拔众当年的首领许下的承诺。

安倍氏族原本是属于播磨神拔众的流派。

在决定迁都时，几代之前的安倍氏族分支就跟着搬来了。

目的是在于封锁。

被选为平安时代新京城的地方，是四神相应之地，条件无可挑剔。但是以用来建造皇宫的预定地来看，相当于鬼门的位置，正好是自古以来龙脉交错、地龙盘踞的禁域。

没处理好的话，会搅乱在地下流动的地神之气。地脉一乱，就会给周遭带来极大的灾难，迁都就毫无意义了。

当时的权力者们，委托住在播磨的阴阳师中，据说拥有卓越技术与能力的神拔众们，来镇压地龙、清除汇聚在龙穴的气得沉积。

神拔众应要求，选出流派中技术最优秀的一门，派到京城。

那就是安倍氏族的祖先。安倍氏族原本就跟着附近有渊源，接到命令要他们建房子当成镇压的要塞，他们就听从命令那么做了。

有研修阴阳道的人驻守在这个地方，龙脉自然会平顺，清除所有随着地脉流动而来的气得沉积。

为了顺利维持平安京城的千年繁荣而被调来的安倍氏族的血脉与生命，成了这块土地的镇压要塞。

通常是由能力最强的人留下来继承这个家，因为拥有一定程度的力量，足以完成要塞必须完成的任务，是必要的条件。

有力量太弱的人继承家业，血脉里的灵力会一代一代的减弱。太弱的人没办法完成镇压的任务，总有一天，气得沉积会堵住龙脉，导致地龙暴动。

皇宫是国家的要塞，本身的存在就像覆盖大地的盖子。没有这个盖子，气脉就会自然流出地面，与大气融合、消失。可是盖上盖子，气就会失去宣泄口。

安倍家所扮演的角色，可以说是失去宣泄口的气脉的安全阀。

所以安倍家的基底面积，大到于身分不合，因为只有这么大的面积，才能把气流释放到地面。

从迁都到现在已经八十多年了。

八十多年前，有个异形来到这片土地上。

是来自大陆，拥有强大妖力的天狐。

当时的安倍家主人，在基地内的小森林里，发现负伤昏迷的天狐。

主人觉得倒在葛叶堆中的妖怪很可怜，把她抱进屋内，替她疗伤。

他就是晴明的父亲安倍益材，当时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某天，神拔众的首领接到住在平安京城的安倍家主人的来信。

信上说他藏匿了天狐，想娶她为妻。

神拔众的首领大惊失色，把安倍益材叫来播磨，要他把事情说清楚。

他的回答简单概要。

——即使她是妖怪，我也想跟她在一起。

还半威胁首领等人，说他不娶天狐之外的女人，如果他们不答应，他就终生不娶，从此断绝自己的血脉。

老实说，益材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所以他们正在暗中商量，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娶一个灵力强、血统又纯正的女性。

神拔众时而安抚他，时而恫吓他，最后把他关进石牢，不给他东西吃，逼他撤销婚事。

可是益材坚持不撤销，被逼到快饿死了。

他们不能让安倍的血脉从此断绝。虽然益材没什么力量，但透过血脉的结合，一定可以生下能力强大的后代。安倍氏族原本就拥有强大的灵力，益材可以说是例外。

怎么样都不肯点头的益材，就快饿死在石牢里了。

这时候，银白色头发的天狐自天而降，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天狐夺回益材，硬是把他带回了京城的安倍家。

神拔众没有人敌得过天狐。当然，因为对方是妖怪，又用令人畏惧又渴望的强大妖力，在隔海的大陆上，甚至是相当与神的存在。

想到这里，首领脑中闪过一个主意。

既然这样，能不能透过安倍氏族，把天狐的力量注入神拔众呢？

成为夫妻后，总有一天会生下孩子。继承妖怪血脉的孩子，灵力会不会远远超过与人类之间生下的孩子，拥有出类拔萃的特异功能呢？

不久后，神拔众给了安倍益材一个结论。

他们允许他娶妖怪为妻，条件是继承天狐之血的孩子，必须在神拔众的首领家留下血脉。

安倍益材的意志十分坚强，被逼到快饿死了也不屈服，神拔众只好让步。

然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把十多年来，安倍家与神拔众首领家都只生下儿子。

天狐之血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可以代代相传，沉睡在人类的血液深处，等被唤醒时展现庞大的力量呢？

神拔众焦虑不已。

许下承诺的益材已经过世，而天狐生下一个儿子就下落不明了。

总不能让负责镇守京城鬼门的安倍氏族没有后代，所以神拔众放弃了这代唯一的孩子，等着下一代的天狐孙子诞生。

没想到双方第三代的孩子，也都是男生，已经迈入老年的首领十分焦躁。

这样下去，绝对不可能把天狐之血注入神拔众首领家。

只能期待第四代，有一方生下女儿。

可是安倍家可能是有这样的遗传，生下的孩子依然都是男生。

不知道是注入了天狐之血，还是沉睡在安倍氏族血脉中的天生力量被唤醒了，生下的孩子们都具有某种程度以上的灵力，也有过人的智慧。

京城的守护没问题。就等女儿出生了。

然后时间流逝，天狐之血注入安倍家六十年了。

十三年前，应该是这一代的最后一个孩子，在安倍家诞生了。

依然是个男孩。

悄悄监视着安倍家的神拔众大失所望。

难道到此为止了？

大约在差不多的时间，神拔众首领的妻子也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孩子还不足月就出生了。

在年关接近的冬季夜晚诞生的孩子，呱呱落地时，全身饱腹着萤光般的磷光。

那些磷光展现了孩子具有的灵力。

这个婴儿时神拔众首领的直系，天生拥有强大的灵力。

被寄予最后希望的这个孩子，正是大家殷切期盼的女孩。

然后时间流逝，这个直系的女孩今年十四岁了。

神拔众让她带着八十多年前的约定去了京城。

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漂亮的字迹，那应该是神拔众首领写的信。

那是在自己出生前、父亲出生前、祖父出生前的信。

信上记载着曾祖父那一代的约定。曾祖父为了娶天狐，最后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退让。

信中还附上一篇不同笔迹的文章。

昌浩缓缓转向祖父。

镜中的祖父面对孙子的视线，沉重的开口说：

[这是我父亲……也就是你曾爷爷的笔迹。]

对昌浩来说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人的文字，清楚叙述着孩子出生后，就让孩子出嫁或迎娶神拔众直系家的人。

信从昌浩手中滑落。

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等等……呃……]

十三年前在安倍家诞生的孩子，就是今年虚岁十四岁的自己把？

而那个在自己出生时，母亲发现怀孕，后来不足月生下的女孩、全身包覆着萤光般的磷光呱呱落地的女孩，就是——

[……萤光……？]

所以取名叫萤。

这个女孩天生拥有在神拔众直系中最强的灵力。

把思绪汇整到这里，昌浩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跟自己同年吗？若是同年，手和手指未免都太纤细了。难道是不足月的小孩，身体都比较娇小？

可是……

昌浩茫然俯视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她居然击退了被称为夕雾的白发男人，还一眼就看出小怪不能发生，两三下就帮它治好了。

自己全都做不到。

这是无以复加的打击。

在阴阳师的力量方面，他输给了同年纪的女孩。

他并不是因为对方是女生就小看她……应该不是。不过，与其说不是，不如说他还没碰到过女性阴阳师，所以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可是萤真的存在，而他的确输给了萤，这是不争的事实。

昌浩大受打击，哑然无言。小怪戳他的膝盖叫唤他：

[昌浩。]

夕阳色的眼睛关心地看着默默转向它的昌浩。

[你要怎么做？]

一时之间，昌浩听不懂它在问什么。

[什么要怎么做……？]

[至今以来没人知道这个约定，连晴明都不知道，它却是阴阳师的言灵，很难违背。]

神拔众与安倍氏族，都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阴阳师，彼此都会被言灵束缚。

十二神将知道益材，但接触不多，真的只是认识而已。

他在婚前许下这样的约定，神将们也是刚才看到信才知道。

萤说[我必须跟他在一起]，可见这件事已经成了既定事实。这是阴阳师的言灵，不是掰出来的，所以神将们才这么错愕。

[小怪……什么要怎么做……]

[这是约定啊。]

昌浩睁大了眼睛。

[……啊？！]

激动地思绪涌上混乱、空白的大脑。

[什么跟什么嘛！突然告诉我这种事，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做！在我不知道的状态下许下承诺、又突然跑来说要跟我结婚，我……]

昌浩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父亲和哥哥都转头看着他。

可是两人严肃的表情中都带着困惑，视线也在半空中徘徊。

昌浩的背脊一阵冰凉。跟面对妖魔和敌人时的感觉不一样，这是在心理上被逼到了绝境。

透过水镜求救的他，看到晴明的表情也跟父亲他们一样。

昌浩茫然的低喃着：

[……不会吧……？]

等等、等等。

我才十四岁呢，根本还没想过这种事，再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成为超越爷爷的阴阳师。我还不成气候，很多事都做不到，遇到突发事件就慌张得心志动摇，完全派不上用场，还是个半吊子。而且、而且……

刹那间，脑中闪过思念的身影。这是他才想到，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久到可以用思念这两个字来形容了。

结婚这种事，他从来没想过。

身旁的人会半开玩笑、半捉弄的提起这件事，但只是说说没当真，所以才能随口当成话题来谈。

只有不知道真相的人，会真的相信她是未来的妻子、是未婚妻，事实上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她是——

[……]

昌浩猛地张大了眼睛。

他想起有件事一直埋藏在心底，还锁上了好几道锁。

曾经，他作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希望她能幸福，一直由衷地为她祈祷着。

但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机缘，于是他在机缘深处盖上了盖子。

他不再去想这件事。因为没必要去想，只要她在身旁就够了。

[我说昌浩……]

小怪从昌浩的脸色看出他在想什么，沉着的切入主题。

[有件事，你跟我们都假装没看见，可是……]

小怪抓抓头，脸色沉重。

[好像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不过，小怪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它一直以为，如果有什么变动，绝对是她那边。实际上，左大臣也开始策划她的将来了。成亲再怎么耍花招，也很快就会被破解。藤原氏族首领的存在就是这么庞大，拥有绝对的权利。

所以神将们都暗自思量，该怎么做才好？怎么样才能让昌浩不伤心？怎么样才能让昌浩幸福？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没想到居然是昌浩这边发生了这种事。不知小怪，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想过。

昌浩看着小怪，眼神像幼年的孩子般无助。

[小怪……？]

小怪还想继续说什么，被勾阵一把抓了起来。

[够了吧？腾蛇]

夕阳色的眼睛望向勾阵。她看着小怪的眼神，似乎在说放过昌浩吧。小怪闭上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昌浩。]

沉默许久的晴明终于开口了。

他的表情像隐忍着心痛，笑着对缓缓转向他的小孙子说：

[事情来得太突然，你一定很震惊，今天就到此为止，去休息吧。]

昌浩执拗地盯着晴明，那双眼睛好像就快哭出来了。

[好了，快去睡觉，这是爷爷的命令，听话。]

[……]

昌浩沉默下来，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低下头，握着拳头快步走开了。

所有望着他背影的人，都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怪低声嘟囔着：

[……倘若对方不是阴阳师……]

第一次，它打从心底，很想诅咒没考虑将来就许下承诺的主人的父亲。

[萤小姐，你不冷吗？]

蹲着的萤，毫不在乎地对担心她的天一摇摇头说：

[不，我不冷，比起播磨，这点冷不算什么。]

在她前面的轮子中央的鬼脸，惊讶的长大了眼睛。

《萤小姐是从播磨来得吗？》

女孩点点头说：

[嗯，是啊，那里环山环海，长年吹着风。冬天的海风很冷，在那里休禊净身真的很幸苦呢。]

萤嘴巴说幸苦，看起来却乐在其中。

车之辅眉开眼笑地说：

《在下的主人也会做严格的修行呢。我曾经在年初时，送他去深山里的瀑布。》

大概是想起那时候的事，车之辅脸上参杂着些许苦笑。

《他说瀑布打在身上时，其实没那么难受。最难受的是，从水里走出来后吹倒山风，吹得他脸色发白，身体噶答噶答发抖。在下真的好担心、好担心他会不会感冒，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哟，冬天的瀑布修行啊？真有骨气呢。]

萤也有过那种经验，真的很幸苦。老实说，她觉得在海里做休禊净身，比瀑布修行暖和多了。

车之辅开心地回应抱膝蹲着的女孩，轻快地上下摇晃车辕，像在说自己的事般，兴奋得把车廉撑开摊平。

《就是啊，在下的主人真的很温柔又坚强。而且，是个很诚实的人，约定的事一定会做到。》

[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这样。不过，最近他看起来不太有精神，在下有点担心……》

萤讶异地眨眨眼睛。车之辅的脸上蒙上了阴霾。

《他应该是很寂寞吧，因为爷爷晴明和藤小姐都不在。他自己可能没发现，可是在下是这么觉得。》

[藤小姐？]

萤讶异地张大眼睛，车之辅的脸却顿时亮了起来。

《嗯，是啊，藤小姐好温柔，是主人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看到主人跟小姐在一起时，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在下也会喜不自胜。主人真的选了一位性情非常好的女孩。》

鬼脸堆满了笑容。

萤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

[这样啊……]

是怎么样的女孩，可以让妖怪露出这么幸福的表情呢？

[这……该怎么办呢？我还以为我们彼此都是十四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呢，嗯……]

在稍微后方守护着萤的天一，看到萤真的很烦恼的样子，不禁偏着头，露出深思的眼神。

这时候，十二神将朱雀飘然降落。

[天贵，我到处找你呢！]

[啊，对不起，朱雀，发生很多事……]

对着天一露出爽朗笑容的朱雀，一下子变成提防的表情。

[那女孩是谁？]

天一把视线拉回到萤身上，烦恼着该怎么回答。

[她是从播磨来的客人，叫小野萤。]

朱雀似乎光听这样，就大概知道她是谁了。

[啊，以前听吉昌说过。怎么这么晚才来呢？总算来了。]

[就是啊，不过……]

看天一支支吾吾的样子，朱雀疑惑的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天一不想让朱雀太吃惊、太担心，于是尽可能注意措词，淡淡的告诉他分开后发生的事。

[什么……？！]

朱雀大惊失色，望向正与车之辅聊得很开心的萤，眼神仿佛要杀了她。

萤有注意到朱雀的出现，猜想是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所以还是专心跟亲切的妖车继续聊天。

《在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一直在等待呢，在下想主人一定也跟在下一样。》

听完车之辅眺望着远方的伊势天空所说的话，萤露出深思的眼神。

[这样啊……那么，我最好还是不要带他走……]

《啊？》

[没什么，我在想自己的事。嗯，没想到会这样呢。唉，也好。]这么自言自语后，她垂下眼睛，无力地低声说着：

[只要……生下孩子就行了……]

这句话随风传到朱雀和天一耳里，两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朱雀差点冲向萤，被天一拉住了。

[等等。]

天一歪着脖子，对转向自己的朱雀说：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天一注视着萤的侧面，迷惘地眯起眼睛说：

[我总觉得她看起来很难过……]

不管吉昌他们和神将们对她说什么，她都表现得从容自若，意志坚决。

递出信件，跟天一离开房间，与露树交谈两三句话后走出安倍家时，她也还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可能是第一次造访的京城风景。

赶来救陷入险境的昌浩时，也是散发出剑拔弩张的高昂斗志。

每个时候的共同点，就是拥有像紧绷的线般的坚强意志。

然而，现在的她却闪过与那种意志相反的懦弱。

萤看到白色的东西飘过视野一角，抬起了头。

雪花从浓云密布的黑暗夜空纷纷飘落。

她双眼迷蒙地看着雪花。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八章

在冰冷的风中，万里无云的晴空显得更高远。

每天穿侍女服，身体都因为衣服的重量变得僵硬了。风音在穿上那堆衣服前，先只穿着一件单衣，把手背到后面，拉直背脊。

风音边揉着肩膀便嘀咕时，彰子从背后招呼她说：

[云居姐，早安。]

[早，藤花小姐。]

风音回头对着她笑，她歪着头说:

[今天要替公主搭配怎么样的袭色呢？]（注：袭色，和服的外层与内层的颜色搭配称为[袭色]，种类繁多，譬如春天的[樱袭]是外层白色，里层红紫色，而冬天的[冰袭]是外层白色有光泽，里层也是白色但无花样。

[这个嘛……]

风音瞥一眼摺放在柜子里的衣服，手按着嘴巴说：

[椿或枯野怎么样？]（注：椿，袭色的一种，外层黑红色，里层红色的和服搭配；枯野，袭色的一种，外层黄色，里层淡蓝色的和服搭配）

彰子笑着点点头说：

[那么，看起来今天会是个放晴的大好日子，所以选颜色鲜艳的椿吧？也可以衬托出公主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

吧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时，彰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没有雪下就算了，怎么会忘了准备冰袭呢。]（注：雪下，袭色的一种，外层白色，里层红色的搭配）

在下雪的日子穿上冰袭，给人洁白、清纯、高贵的感觉，别有一番风味，彰子很喜欢这个搭配。

修子没带太多衣服，所以怎么组合就看侍女们的功力了。

彰子不愧是出生高贵的人，在这方面颇有长才，很会判断对方适合怎么样的装扮。这应该要归功于她从小磨练出来的感性吧。

风音对袭色没什么研究，也不太管修子的服装。幸亏有彰子跟着，修子穿的衣服总是能衬托出她的优点。

[藤花、藤花，你在哪里？]

趴跶趴跶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彰子瞪大了眼睛。

[哎呀，还没去叫醒她，就自己醒来了啊？]

还穿着睡衣的袖子，抱着乌鸦跑过来。嵬的眼睛斜吊著。

[内亲王，可不可以靠毅力熬过这点寒冷？我不是用来让你取暖的。]

[你比小妖们温暖嘛。]

修子放开嵬，垂头丧气地看着彰子和风音。

[猿鬼和独角鬼还好，龙鬼真的很冷呢。]

彰子眨了眨眼睛，修子又接着对她说：

[它们说冷，动不动就钻进我被子里，所以好不容易弄暖的被子，很快就被它们弄冷了。]

即便这样，她还是不会把冷得发抖的小妖们赶出被子，这就是她的善良。

听完修子的话，风音的笑容多了几分严厉。

[哎，公主，这种事你可以来告诉我或藤花小姐啊。]

彰子从风音的表情看出了什么，慌忙补充说：

[公主，今晚我替你准备温石吧。抱着温石睡会很温暖哦，龙鬼钻进被窝里也一定没关系。]

修子笑着点点头。

[嗯，就这样吧。]

[那么，我们去洗脸、换衣服吧？来，从这边走……]

因为身材个子比较接近，所以早上大多由彰子帮修子梳洗打扮。风音就趁这时候做些琐碎的事，或先帮她翻开和歌、书籍。

吃完早餐后，修子要先学习身为内亲王的功课，还有鉴赏熏香。这些工作都由彰子负责，风音很感谢她。

风音的出身不能说是上流，与大贵族的第一千金有天壤之别。

幸好有彰子在，大大弥补了她做不到的地方。

就在她关上柜子时，背后有人叫她。

[风音。]

是十二神将太阴，表情显得十分沉重。

[怎么了？]

[有点事跟你说……]

看到十二神将招手叫自己过去，风音有些犹豫，因为修子快回来了。

[恕我多言，公主，这里有我在，你放心去吧。]

嵬站在屏风上，挺起了胸膛。

[那就拜托你了。]

[不好意思，乌鸦，我只借用她一下。]

[你不会诳我把？十二神将！]

看乌鸦那么神气活现，太阴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它怎么会拽成那样……]

风音苦笑道歉：

[对不起。]

太阴走在前面，风音跟着她穿越内院，走向中院。

[晴明大人有什么事吗？]

[呃……也不能说是晴明啦……]

说话含糊不清的太阴，带领满肚子疑惑的风音，翻过环绕宅院的围墙，风音紧跟在她后面。

因为是在穿上侍女服装前被带出来，所以她只在单衣上披了件外褂。

六合忽然冒出来。

[哟，六合。]

太阴张大了眼睛。六合没理她，慢慢解开灵布，用来包住风音。

六合的表情很难看。

[啊……]

太阴猜到他在想什么，搔搔耳朵附近。

风音的性格就是这样，不在乎穿得太少。说白了，就是受不了上流社会一层又一层的穿著。

太阴觉得只穿单衣、外褂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不关她的事，六合却不这么想。

[不过，也对啦。]

把外褂穿好，再把灵布美美地缠上去，看起来就像样多了，六合这才吁了一口气。

到晴明房间，风音看到除了青龙外，所有神将都到齐了，探索神气后，她发现青龙隐形躲在屋顶上，大概是不想跟她同席。

向来都是这样，她也不在意了。她扫视所有人一圈，感觉空气有点郁闷。

发生了什么事？好沉重的氛围啊。

风音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太阴指著空的地方，示意她坐下，自己轻轻降落在晴明身旁。一本正经的玄武端坐在另一边。盘坐在他斜前方，双臂合抱胸前的白虎，表情也一样严肃。

风音照指示坐下来后，六合也在她旁边坐下来。

屋顶上的神气有了动静。风音跟着移动视线，确定神气是往内院去了。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管距离多近，她都尽可能不要离开内亲王。内亲王修子是晴明要保护的人，青龙再讨厌她，也会以主人的意思为优先。从这点，风音判断可以相信他。

现场鸦雀无声。

[请问，没事的话，我可不可以……]

风音说着就要站起来，晴明赶紧举起一双手留住她。

[对不起，有点……难以启齿。]

[哦。]

晴明说得断断续续，很不干脆。风音的视线扫过神将们。

所有神将都散发出沉郁的氛围，神情有些憔悴。

为了确认，她也瞥了六合一眼。六合倒是没什么改变，还是老样子。

现场又陷入沉默。

是不是该看情况再开口呢？风音正在犹豫时，太阴惶恐地举起一双手说：

[可以请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知道播磨的阴阳师神拔众吗？]

[神拔众……？]

道反大神的女儿垂下眼睛，在记忆中搜索。她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连不愿想起的当时记忆都被挖出来了。

这些知识的取得，大多不是她待在道反的时候，而是那之后在人界被抚养长大时慢慢累积起来的。

[神拔众是播磨一带的阴阳师的总称吧？听说首领的血脉拥有强大的灵力，为了不让这股力量被稀释，他们都是跟族里的人结婚，或是从其他地方招来卓越的菁英，只接受可以传宗接代的人。]

听完这些话，晴明深深垂下了头。

看到晴明这么消沉，风音惊讶地欠身而起。

[晴明大人，你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无力地笑笑。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

[这怎么行呢，快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没事，我知道原因。]

晴明行动迟缓地把凭几拉过来，靠着凭几，喘了一口气。那样子看起来好憔悴，给人瞬间老了十几岁的错觉。

风音疑惑地皱起眉头，玄武平静地说：

[那个神拔众，跟晴明的父亲，在很久以前决定了一椿婚事。]

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风音瞪大了眼睛。

[晴明的父亲吗？为什么？]

[说来话长……]

这么开场白的玄武，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昨天听到的事。

他说晴明的父亲为了娶天狐，以子孙作为代价。

这种说法实在有点过分，晴明半眯起眼睛瞪视着玄武。

[玄武，再怎么说他都是我这个主人的父亲，你这样说会不会过分了？]

[不管过不过分都是事实啊。]

玄武那么说，已经是尽量做过修饰了。他真正想说的是，晴明的父亲出卖了他的后代，包括他儿子在内。

不只玄武，所有十二神将都一样，他们的主人就是晴明，对于在世时远离他们独自住在阿倍野，几乎没见过几次面的益材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感情。

他娶了天狐才会生下晴明，对于这件事，十二神将感念在心，但因为这样留给子孙的包袱也太沉重了。

[神拔众与安倍氏族是有关系的。]

晴明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自己的祖先好像是从被称为神拔众的阴阳师分出来的。

安倍家的基地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由继承家业的人代代口传下来，晴明就是在那时候听说了神拔众的事，但没多大兴趣，听过就算了。

有很多事都是昨晚才知道的。晴明深切体会到，即使活过八十多岁，不知道的事还是无止无尽。

[昨晚从播磨来了一个首领直系的女孩。]

玄武板着一张脸。

[最近发生了一堆麻烦事，她又趁乱来搅局。]

这样的解说根本毫无意义，风音还是默默听着。

玄武的眼神愈来愈沉滞。

[这是阴阳师的约定，所以不能违背。]

玄武以及所有在场的人，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风音双手托着脸颊。

[没错，阴阳师的约定有言灵的束缚……]

风音对垂头丧气的晴明说：

[不过，晴明大人，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晴明无力地抬起头。

[说来惭愧，我们都不太了解女性的奥秘。]

[啊？]

[我们实在搞不清楚，首领的女儿来找我们，是想怎么样？]

风音满脸困惑。

[你是说……那个带着约定来安倍家的女孩？]

[是的。]

[请问她几岁？]

太阴回答：

[十四岁。]

十四岁？风音复诵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白虎对有所察觉的风音沉重地说：

[神拔众指定的对象是昌浩。]

所以才把我找来吗？猜到原因的风音，叹了一口气。

阴阳师的约定不能违背。晴明等人对神拔众的事知道得不多，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处于这种立场的女性会怎么想、怎么做。

她是神拔众首领的女儿。据说，神拔众非常团结。

约莫百年前，当时统领神拔众的首领被陷害，气愤而死，为了替首领报仇的部下们，无所不用其极，把那些谋害首领的人全部都杀死用来血祭了。

[神拔众最忌讳背叛，贸然违背约定的话，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风音这么说时，边想着其他事。

神拔众会选择昌浩，是想取得他天狐色彩浓厚的力量吧？即使继承天狐的血缘，外表还是跟人类一样。眼前这位老人，就是最好的证明。问题是太过强烈的力量会侵蚀人类的生命，绝对不可以解放这种妖怪的力量。

她亲身体验过那种痛苦，所以除了具有天狐血缘的人之外，唯独她比谁都清楚那股力量有多可怕。

除此之外，她还看出晴明他们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另有其他原因。

[为了确认，我想请教一件事。]

风音看着所有人说:

[不能选择昌浩的哥哥们吗？]

神将们的脸蒙上了阴霾。他们都知道，成亲和昌亲都是夫妻鹣鲽情深。从晴明这一代开始，安倍家的男人都是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

不过，这个时代是一夫多妻制，只是他们比较特别。除了正室外，要娶多少个侧室，就看个人的意愿了。

[不能那么做。]

太阴出声说：

[成亲、昌亲还有吉昌、吉平，全都过得很幸福。当然，晴明也是，所以……]

太阴想接着说昌浩也是，但被风音打断了。

[我从以前就很想问，藤花小姐以后会怎么样？]

意想不到的问题，把所有人都问倒了。突然冒出那个名字，害太阴把想说的话全吞回去了。

她蠕动的嘴巴像是在说[这个嘛]，但没发出声音。

焦躁的玄武靠近风音说：

[不用问也知道啊，当然是住在安倍家。她身上有穷奇的诅咒，没有阴阳师在身旁，她的身体就会被侵蚀。]

[说得也是。那么，藤花……藤原彰子小姐一辈子就只是待在那里吗？]

没错，就是这样。原本要这么回答的玄武，说不出口，沉默下来。

人类之间，存在着神将们无法理解的事。

白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不想多说什么。

风音看着晴明说;

[晴明大人，现在或许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管她待多久，都是藤原氏族首领的千金小姐，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晴明垂下眼睛，点点头。

再怎么说隐瞒她的身世，让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谁，她的父亲道长还有晴明、吉昌、昌浩还是知道，彰子自己也不会忘记。

[我知道……]

风音讶异地眯起了眼睛。

[去伊势前，左大臣对吉昌提起过这件事。]

左大臣说会找个时机，把她嫁给有前途的贵族。或是建立一间尼姑庵，让她出家当主持。

只要有阴阳师陪在身旁，就能镇压诅咒。只要诅咒不爆发，彰子就能过着一般人的生活。

即使不再是左大臣家的千金，也希望她能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所以左大臣想把她嫁给富裕、优秀的贵族。入宫是不可能了，只求她能幸福。

这就是道长的父母心。

现在彰子才十三岁。过几年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到处对人说，她是昌浩的妻子、是未婚妻吗？

不，不可能。现在还是小孩子，才能这么说。只是说说，没什么问题。

但是形式上，昌浩和彰子都已经是成人了。再过几年，会变成怎么样呢？

不可能这样下去，一定会在哪里出现破绽。

这些晴明都知道。

尽管如此，昌浩和彰子还是以平常心相处，过得很开心、很幸福。正因为不期待更进一步，有着满足的稚气，才能维持这样的状态。

稚气无人可敌。没有犹豫、没有邪念、一心一意又纯真。有时可以轻易凌驾大人的热情。那颗直通通的心，毫无道理可言、笨拙老实、没有任何谋略。

这就是昌浩和彰子目前拥有的心。然而，悲哀的是，总有一天会在某处失去。

这天迟早会到来。只是出乎晴明意料之外，来的太早了。

他一直以为，有状况时，应该是彰子的父亲道长采取了什么行动。

风音对深深叹息的老人苦笑着说：

[原来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也有失算的时候。]

晴明有些难过地眯起眼睛说：

[我失算的事太多了。每次都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从来没有过自信……这件事不要告诉昌浩他们喔。]

[是。]

风音觉得好无奈，微笑着垂下眼睛。

修子都梳洗打扮完毕，吃完早餐了，风音还没回来。

她端坐在矮桌前，歪着头说：

[怎么还没回来呢？]

[我家公主大概还没办完事吧，既然这样，]

乌鸦飞到矮桌上，不可一世地宣告：

[今天就由我特别亲自教导你把。内亲王，首先是磨墨，要用心磨、仔细地磨。]

在乌鸦严格的教导下，修子兴奋得目光炯炯有神，找指示开始磨墨。

她下定决心，今天要磨出很浓的墨，浓得像这支乌鸦的羽毛。

[磨墨是书法的起点，基础绝不能敷衍了事。抱着无所谓的心情，再怎么掩饰都会显现出来。]

[知道了。]

修子点点头，慢慢地、慢慢地磨起墨来。她在磨墨时，嵬真的很饶舌，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依我的解释，书法就是对人的一份心。写给喜欢的人，跟写给不喜欢的人，即使写同样的内容，也会写出不同的感觉。而收到的人，也一定看得出来。所以书法是好东西，你懂吗？]

[恩。]

修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所以写信给母亲，会比光是看帖子练字困难很多，但也更愉快。嵬，这就是你要说的吧？]

嵬很感动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说：

[很好、很好，内亲王，你真是个率直的好女孩。那个安倍昌浩跟你比起来可就……]

突然冒出昌浩的名字，修子和彰子都吓了一跳。

[你认识昌浩？]

[认识啊，他老是嫌自己的字写得太丑，不好意思写，每次写信都因为这样拖拖拉拉，害我老是回不了伊势。]

气得快冒火的嵬，冷哼一声，挺起了胸膛。

[我劝他说，只要不会太难看就行了，他还是嫌东嫌西，埋怨不停，窝囊透了。反正他的字跟漂亮差太远了，还不如看开点，勇敢面对现实。光靠那种气势，说不定能写出比较像样的东西。]

嵬毫不客气地数落了昌浩一顿，修子正经八百地说：

[昌浩写的字可能不好看，可是我想他的信一定很有感情。]

[哦，是吗？你也这么想吗？应该是、应该是。率真果然是个好个性，内亲王，千万不要忘了你的率直。]

彰子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用袖子掩住嘴巴，偷偷苦笑着。

人在京城的昌浩，一定想不到公主会在伊势提起他的事。

彰子心想下次写信告诉他吧？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开心。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九章

晴明叹口气说：

[不能违背与神拔众的约定……]

可是昌浩还不到那个年纪。

说到这里，晴明就沉默下来了。风音静静等了好一会，老人才抬起头说：

[风音，女性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答应跟不喜欢的人结婚呢？]

意想不到的征问，让风音有点惊讶。

[这种事该问我吗？]

[我听六合说，你曾经拒绝出云比古神的求婚。]

风音娇嗔地瞪旁边的六合一眼，面有难色地说：

[那时我是拒绝了对方，所以不知道答应的人是什么心情。这种事应该问藤花才对吧？]

她曾经答应入宫，嫁给她并不喜欢的人，所以问她会快一点。

[这次的状况跟彰子当时的状况不一样。]

[怎么说？]

晴明的表情变得严肃。

[听说神拔众原来的继承人猝死，所以首领的血脉只剩下这次来京城的、名叫萤的女孩。]

[那么……]

听到女孩的名字，风音眨了眨眼睛。萤？好特殊的名字。

[她应该是为了神拔众吧？只有这种可能性。]

晴明合抱双臂说：

[天一告诉我的事，让我有点担心。]

从天一话中，晴明知道了萤没让安倍家任何人看见的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让她非这么急着处理这件事不可？

要不然，他们都才十四岁，这种年纪想要子嗣未免太早了。

[会不会是急着在对方有意众人之前先拍板定案？]

[像我们这种下级贵族，很少有十多岁就定亲的。]

可是事实上，不只成亲，连吉昌都很早。只要身边有喜欢的人，就很容易走上婚姻这条路，这种事在任何世界都是一样的。

风音陷入沉思中。

[难道有什么不得不结婚的理由？]

[神拔众那边吗？]

[安倍家这边没有那种理由吧？]

[没有。]

在两人对谈中，太阴悄悄站起来。

为了不妨碍他们，太阴走出了房间，玄武和白虎也跟着出去。

三人乘坐白虎的风，飞上了高空。

[怎么了？太阴。]

玄武问。

太阴无精打采地说：

[总觉得……不管在哪、发生什么事，身分这种东西，都会紧紧缠住当事人，内亲王也是一样。]

想要在人界的贵族社会中生存下去，就要遵守这种规则。

太阴跳到白虎肩上，托着下巴说：

[之前，道反守护妖对六合啰里啰唆，百般刁难，我就对六合说，干脆直接把风音抢走。]

白虎和玄武都惊讶得猛眨眼睛。

[你也太猛了。]

[听它们说那种话，我就是气不过嘛，六合还真能忍呢。]

玄武板着脸说：

[我也觉得只有六合才能忍。说真的，抢走也是不错的办法。]

太阴欠身向前说：

[对吧？反正有我们在，不管全国哪个地方都能活下去。昌浩是阴阳师，靠特技就能赚钱了。]

白虎心想那可以说是特技吗？

[说的没错。好，必要时就取得晴明的允许，尝试强硬的手段。]

[也对，最好有晴明的允许。]

说到底，晴明还是神将们的价值基准。

默默听到这里，白虎才介入他们说：

[等等，再怎么样都太猛了。]

两个孩子都反呛他说：

[为什么？！这都要怪道长自己太不干脆了！]

[没错，中宫都已经入宫了，彰子小姐就……]

玄武突然沉默下来。

没多久，娇小的水将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被丢下不管，表示彰子已经被父亲抛弃了。可是即使两人下定决心，永远不再见面，还是不可能完全切断亲情。

被点醒的太阴，也咬住下唇，垂下了头。

在湛蓝的冬季晴空，白虎稳重地训诫他们。

[做出不合理的事，最后一定会有人受到伤害，所以晴明才那么烦恼，不要忘了这点。]

很久没听白虎教训了，太阴和玄武都默默点着头。

[好了，回去吧。]

在回伊势斋宫寮中院的路上，太阴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玄武，水镜只有放在晴明房间那个吗？]

[是啊，怎么了？]

玄武答得理所当然，太阴瞪大眼睛对他说：

[彰子小姐不能来中院，想跟昌浩说话也不能说啊。]

[啊——]

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玄武把嘴巴撇成乁字形。

[嗯，我还以为她跟在安倍家一样，可以自由地来来去去。]

其实并不是这样。

玄武心想改天再找个机会，在只有风音和彰子回去的地方放个水镜吧，这样内亲王偶尔也可以跟昌浩说说话。

修子是远离双亲独自生活的小孩，所以神将们总是对她特别关心。

玄武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是不是可以采取作梦的方式，让她跟皇上、皇后相见呢？]

他自己可能做不到，但现在有晴明在这里。晴明也很关心修子，只要不会消耗太多体力，他应该很乐意帮忙。

决定了，找个机会跟晴明谈谈吧。

玄武似乎对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满意，自顾自点着头。

京城的天空一直有些阴沉。

出门时，昌浩抬头看天空，明明是阴天，他却觉得有道光像箭一般刺中他的眼睛。

很久没陪他去阴阳寮的小怪，看到他脚步踉跄，诧异地甩了甩尾巴。

[喂，你昨天有没有睡觉？总不会一晚都没合过眼吧？]

憔悴得两颊消瘦的昌浩，两眼发直瞪着小怪，用低哑的声音说：

[没错，就是那样，对不起啦。]

小怪用右前脚蒙住了脸。昌浩每次看到它这个动作，都不禁要想，小怪的关节跟一般动物真的不一样呢。把它当成怪物来看就没什么问题，可是，有时看到狗啦、猪啦、鹿啦，跟它做比较，就会觉得它应该不是动物的骨骼。

昌浩半眯起眼睛俯视着小怪。

小怪跳到他肩上，用尾巴拍拍他的背。

[还有些时间，你好好考虑吧。]

昌浩微低着头说：

[小怪……]

[嗯？]

昌浩看着地面低声说：

[你是要我跟萤结婚吗？]

听他的语气，并不想得到什么答案。

他猛然抓住肩上的小怪，对着没有人的地方说：

[勾阵，你在那里吧？把这东西带走。]

把小怪狠狠抛出去后，昌浩就紧闭着嘴巴，全速往前冲了出去。

勾阵现身接住了被抛出去的小怪。

[他的理解力不错呢。]

表示佩服的勾阵，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视线高度，双眼闪烁着厉光。

[笨蛋，昌浩的心情已经够乱了，你还催他。]

小怪半眯着眼睛反驳说：

[我又没叫他跟萤结婚。]

[可是你叫他考虑啊。对昌浩来说『注入他的血液』这件事，就等同于结婚。]

[哦。]

小怪哑然失言，瞪大了眼睛。勾阵叹口气说：

[腾蛇，我还以为你比谁都了解，他比我们想象中更孩子气。]

用前脚抓着花般图腾一带的小怪，勉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真糟糕，我的思绪好像也乱了。]

[就是啊。]

然而，这么说的勾阵，心情也不见得平静，因为连她都忘了要追上全速往皇宫奔驰的昌浩。

两人同时想到这件事，难得慌慌张张地拔腿往前跑。

安倍成亲缓缓张开了眼睛。

朦胧不清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的轮廓。

身旁有父亲、弟弟，还有个陌生的女孩。成亲疑惑地皱起眉头。

[她……是谁？]

发出来的低喃，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成亲闭起眼睛，专注地探索记忆。

——快点回家。

忠基这么对他说，所以他加快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候飘起雪花，枯木般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影子。

忽然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在喉咙深处扭动起来，他瞬间没办法呼吸，把身体往后仰，发出吁吁喘息声，拼命吸取氧气。

[哥哥！]

萤拦住脸色发白的昌亲，把手放在成亲的脖子上。

她秀丽的脸蒙上阴霾。

[糟糕……没办法完全抑制。]

她咂咂舌，抬头看着吉昌说：

[看这情形，已经不只附身，而是融合了。]

[你是说？]

[恐怕只有操纵这只疫鬼的术士可以解除法术，对不起，我力有未逮。]

吉昌慌忙对垂头丧气的萤说：

[不，很感谢你的协助，谢谢你。]

表情严肃的萤，抬起头，看着成亲说：

[我会尽我所能去做。也许没办法驱除，但可以让它暂时沉睡。]

她砰地击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谨请神明——]

吉昌和昌亲都吞了口唾沫，成亲察觉他们的动静，微微张开了眼睛。

陌生的女孩正念着咒文，似乎也看得见钻进他体内那支恶心的妖怪。

萤用双手围出三角形，对准成亲的喉咙。再把手反转，做成倒三角形。成亲认得这两个三角形组合而成的图形。

忽然，正在施行法术的女孩身上穿的水干，还有绑在腰间的带子的前端，映入他的眼廉。

是竹笼眼。

那种星型图案，比祖父经常使用又称为桔梗印的五芒星多一个角。

跟五芒星一样，具有驱邪除魔的功能。据说跨海的遥远地方，也有很多术士使用这两种星型图案。

在喉咙里暴乱蠕动的团块，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也稍微舒畅了。

萤放下手，呼地喘了口气。

她张开眼睛，观察成亲的状况。隐形的神将们吞下唾沫，直盯着她。

没多久，成亲吐出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了，感觉好久没这样顺畅地呼吸了。

他自己看不见，他的脸颊痘凹下去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平常被称为精悍有神的容貌，已经不见踪影。

凹陷的眼睛与缺乏活力的肌肤成反比，绽放着异常强烈的光芒。

他瞪着陌生女孩，神情恍惚地说：

[你是……阴阳师？]

萤蓦然点头。成亲注视着她秀丽的脸庞，像痞子般涎皮赖脸地说：

[还长得真漂亮呢……不过，输给我老婆就是了。]

意想不到的话，让萤瞪大了眼睛。

这时候昌亲才哭丧着脸说：

[哥哥……你应该没事了吧……]

成亲看着说完就低下头的弟弟，安抚他说：

[傻瓜，在你女儿或我儿子定亲之前，我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事。]

[呜……]

昌亲太过激动，只能拼命点头。

没错，哥哥就是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出什么事。

昌亲终于可以打从心底相信哥哥了。

听着儿子们对话的吉昌，松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萤默默看着安倍家人互动的光景。

没有感动、没有感伤的清澄眼眸，浮现于眼中光彩不搭调的无情神色。

隐形的神将们觉得她那样子很诡异。

一个穿黑色水干的男人，悄悄溜进了官吏们陆续进入的皇宫内。

白发红颜的外貌很奇特，应该很醒目才对，却没人阻拦他。

男人从守卫旁边大咧咧地走过去。拿着长戟站在门口的守卫，没发现男人进去了。

没多久，守卫冲到牛有点浮躁的牛车前说：

[在这里停下来。]

牵牛的牧童拉住牛，让牛车上的公子下来。

是不久前曾叫住昌浩的藤原公任。

他脸色苍白，东张西望，神色慌张地钻过了大门。

进宫的藤原伊周，很快就被带到清凉殿的主殿。

皇上见到伊周，像吃了定心丸般松口气，命令所有人退下。

两人促膝而坐，压低嗓门交谈。

[播磨的阴阳师怎么说？]

这么问的皇上，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他所爱的定子卧病在床，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太过悲伤、难过的他，好想在哪里找个什么对象，用来宣泄他的烦躁和愤怒。

不可能有诅咒这种事。皇宫有阴阳寮的守护，还有神祗宫。京城里寺院林立，有鞍马、比睿等名刹环绕。北方还有贵船神社。

这个国家；这个皇上所爱的国家；这个人民所爱的国家，有这么多的神佛保佑。

定子笃信宗教，落发前就很热衷祭神仪式。

而且，皇上与定子之间的孩子内亲王修子，现在悄悄下榻的斋宫寮，就在供奉国家总神的伊势神宫附近。她也是奉神诏而去的。

所以不管怎么样，定子都有神的守护，不可能有诅咒这种事。

皇上这么期盼着，伊周却用僵硬的声音对他说：

[恕臣斗胆禀报……]

伊周屏住了气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有种被浇了冷水的感觉。

看着地板，避开皇上视线的伊周，冷静地上奏。

[他们说……真的被诅咒了……]

扇子从皇上手中滑落，发出响声，掉在地上。

在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主殿，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皇上注视着伊周。

[是……是真的吗？伊周。]

皇后定子的亲哥哥，愁眉苦脸地点着头。

[是真的……的确有人对皇后、对我妹妹……下了诅咒……]

再也说不下去的伊周，沉默下来。他的肩膀强烈颤动着，仿佛在压抑着情绪般，双手紧紧握起拳头。

皇上失魂落魄地移动视线。

太阳被云层遮蔽，没有阳光的主殿感觉格外昏暗。

宽敞的主殿，陷入沉默。

伊周垂着头。

板窗已经拉起，从云间撒落的微弱阳光，照射在放下的竹廉前。皇上茫然地望着那些微光。

[诅咒……]

皇上喃喃自语。

那么，定子会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会怎么样？

太过震撼，让他无法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的皇上，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是谁下的诅咒？

不是安倍晴明。他相信晴明。从他出生、被立为东宫太子，直到先帝让位、由他即位，安倍晴明都守护着他。每每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求助于晴明，而晴明也都会听从他的要求，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即便年纪已经老得惊人，还是没有任何阴阳师可以出其左右。

那么，是有人趁他不在时下诅咒吗？如果晴明在京城，有人诅咒定子，一定会被他阻挡下来。

皇上焦躁地四下张望。

是谁？是谁在诅咒定子？

啊，现在最重要的是……

[对了。]

皇上抓住伊周的肩膀，急冲冲地说：

[快阻止诅咒，快叫阴阳师施法，把诅咒反弹回去！]

伊周轻轻拨开皇上的手回应：

[是，我已经找人施法，把诅咒反弹回去了，但是……]

稍作停顿后，伊周咬咬嘴唇，又接着说：

[术士的功力高强，超乎想象，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反弹回去……]

[怎么可能！]

[播磨的人说，下诅咒的阴阳师，今天一定会犯下什么罪行。]

皇上脸色大变。

[什么？！]

这是在播磨阴阳师神拔众所做的占卜中出现的预言。

除了使用法术把诅咒反弹回术士身上外，只能等术士死亡，法术消失，那股意念就会还原。

[皇上，那人是个阴阳师。]

伊周叩头跪拜说：

[如占卜显示，今天犯下罪行的人，就是诅咒皇后的叛逆者。请下令，无论如何都要抓到那个阴阳师……]

然而，皇上犹豫了。

阴阳寮里的人全都是阴阳师。他们向来尽忠职守，真的会背叛自己和皇后吗？

伊周看着犹豫的皇上，决定豁出去了。

[皇上。]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刚才很不一样，皇上诧异地转向他。

伊周在皇上面前叩头跪拜，颤抖着声音说：

[老实说……在神拔众的占卜中，还出现了其他卦象。可是，我实在不敢禀报皇上，所以原本打算藏在心中。]

伊周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的表情。

[请听我说，有人正在筹划可怕的阴谋。不但要暗算皇上，还要做出种种大逆不道的事……！]

皇上完全被他那股气势震住了。

伊周瞪视着皇上，面目狰狞，紧握着拳头。

他的双眼闪烁着凄厉的光芒。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十章

到达阴阳寮的昌浩，完全不理追上来的小怪和勾阵。

他一如往常，先把上面交代的任务做完，又主动找出自己该做的事，东奔西跑忙个不停。

小怪和勾阵还是尽可能待在他附近，可是昌浩像刺猬般竖起了全身的刺，蹬着他们，叫他们不要过来。

在昌浩身边走来走去的小怪，也被他凌厉的眼神瞪得受不了，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申时的钟声就快响了。

勾阵和小怪没地方可去，只好待在从阴阳部署来看是死角的渡殿。

倚靠高栏，合抱双臂的勾阵，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叹着气。

[怎么办？腾蛇。]

小怪坐在高栏上，沉着脸说：

[我哪知道怎么办。]

只能等狂风暴雨过去。可是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

萤会在安倍家住一段时间。她是下定了决心，要达成目的才回播磨，但所有关键在于昌浩决定怎么做。

小怪沉吟几声，甩了甩尾巴。

[或许该庆幸……彰子待在伊势。]

勾阵却不这么认为，反驳它说：

[不，彰子在的话，事情说不定会单纯一些。]

[怎么样单纯？]

[萤看到他们住在一起，说不定会放弃。]

[我看不会吧？]

小怪眯起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神拔众是想取得天狐的血。这么说也许很难听，但我真的认为他们要的并不是昌浩。]

勾阵沉下了脸。真是这样，简直欺人太甚，但是大有可能。

她秀丽的脸浮现厉色，小怪又继续发牢骚：

[说白了，昌浩是不是已经结婚、是不是有未婚妻，对神拔众来说根本不是问题。我说得没错吧？他们的目的只是要生下有天狐之血的孩子。]

[腾蛇……]

勾阵举起一双手掩住脸。

[拜托你，不要再说了，我觉得头晕。]

[什么嘛，是 你叫我说的啊。]

[不要怪到我身上。你自己想像没关系，明知道说不来会让人不舒服还说出了，就叫故意找碴了。]

勾阵与小怪的火爆视线相撞击。

两人互瞪一会后，同时发出深深的叹息声。

互相宣泄烦躁的心情，没有任何好处，只会产生负面的意念。

这种时候，同袍反目成仇又能怎么样？应该极力避免没有建设性的行为。

小怪咬牙切齿地说：

[归根究底，神拔众就是元凶。]

怒火油然而生。

所有罪恶的根源，就是神拔众和已经归西的晴明的父亲。

小怪两眼发直。

灵光乍现。

[喂，勾，萤是那个冥官的子孙，她是不是说过那家伙动不动就爱去找她？]

勾阵的双眸亮了起来。

[没错。]

萤并没有说动不动就爱来找她，那些小地方都是小怪为了对自己有利，添油加醋做了变更。

[那家伙是冥界之门的裁定者，也是边境合川的看守者。所以，不管是死多久的人，只要还没进入轮回转世的行列，还待在那个世界，就应该可以带出来，你认为呢？]

勾阵露出满脸赞叹的表情。

[腾蛇，亏你想的到这种事。]

小怪又说得口沫横飞：

[不把这件事的元凶从冥界拖回来，让他说声抱歉，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总之，那家伙再出来时，我就把金箍摘下来，先打趴那家伙。反正那家伙已经死了，我是使出全力攻击他也没关系。]

[还是小心点，请天空布下结界吧！要是波及周遭的人，会被晴明责备。]

[那当然。原则上，有晴明的家人在，就要死守京城。这这样的原则下，逼那家伙把益材的灵魂从冥界带出来。]

这时候如果他们十二神将的主人安倍晴明在场，会哑然无言？还是茫然失措，假装没听见？或者一笑置之？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没人听见他们两人的惊悚对话，所以没有答案。

这样畅所欲言好一会的小怪与勾阵，觉得心情好多了，才返回阴阳部。

总不能离开昌浩太久。如果昌浩还是警告它不准靠近，你们它再不愿意，也只能恢复原貌隐形，尽可能待在靠近昌浩的地方。

昌浩写完文件，正抱着成堆的纸移动。

可能要拿去书库收起来吧。小怪和勾阵心想他应该会再回来，就待在原地等他。、

小怪忍不住嘀咕起来。

[我好不容易可以出声了，他却……]

[那都要感谢萤吧？]

勾阵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

[嗯，是啊……]

这点不能不承认。

萤是神拔众首领的直系，是个拥有强大力量的阴阳师，起码强过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昌浩。

昌浩在书库前被人叫住。

[昌浩大人……]

完全没察觉有人在的昌浩，吓了一大跳。

[哇？！]

扭头一看，是前几天也在这里叫过她的公子，名叫藤原公任。

看起来比上次憔悴的公子，脸色十分苍白。

[有什么事吗？公任大人。]

公任犹豫再三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老实说，我有事找你商量。]

这时候敏次从书库走出来。

[哟，昌浩大人……呃，还有公任大人，你难得会来阴阳寮呢。]

从三位的达官显要公任，是位歌人，也是位歌学者，很难得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

[你是行成大人的……]

[是的，我跟行成大人认识很久了，我叫藤原敏次。]

自我介绍后，敏次似乎察觉什么，行个礼就爽快地离开了。

昌浩对敏次佩服不已。这位达官显要跟敏次几乎没有关系，敏次却可以在见到他的当下，立刻叫出他的名字。

自己得学学敏次的圆滑才行，这是昌浩的深切体会。敏次勤恳的努力毫不显眼，却有扎实的成果。

想到这里，昌浩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从昨晚开始，他就莫名地烦躁。他知道小怪他们会谅解，就把气全都发泄在他们身上了。

萤带来的讯息，确实也是让他烦躁的原因之一。突然被迫面对很久以前的约定，又被说[反正逃避不了，就好好考虑吧]，任谁都会生气吧？

但是最让昌浩烦躁的，还是看到萤身为阴阳师的好功夫。

他好不甘心。

萤跟他同年，又是个女孩，却在她面前做出了他做不到的事。而且，看起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昌浩很想替发不出声音的小怪做些什么，翻遍了种种书籍，寻找法术。

每次找到可能有用的法术，就会把小怪叫来尝试，可是每次都失败，还反过来被小怪安慰。

昌浩想亲手治好小怪。小怪发不出声音，是被他害的，所以他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让小怪复原。

他的烦躁不能怪任何人。小怪和勾阵被当成出气筒，一定也很不舒服。

等一下要好好向他们道歉。

对自己的态度和狭小气量深自反省的昌浩，现在才注意到公任的嘴唇不断蠕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对不起，你要找我商量什么事呢……？]

刚才敏次走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所以这次公任先打开书库的门，确认里面没人，才招手叫昌浩过来。

昌浩心想可能是不想让人听见的事，就跟在他后面进来书库。

夕阳斜照。

萤趴下戾桥桥墩，蹲在刚起床的妖车前面。

半睡半醒，猛眨着惺忪睡眼的妖车，看到萤，笑得好开心。

《是萤小姐啊，早安。》

[啊，是早安呢。]

女孩眉开眼笑，车之辅举起车辕说：

《在下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说的呢，说习惯了……现在仔细想想，通常是一大早才说早安吧？》

萤把手肘抵在膝上，拖着下巴说：

[嗯，应该是吧。可是，对妖怪来说，晚上才是活动时间，所以现在也算是一大早吧？]

车之辅皱起眉头思索。

《应该……算是吧。》

[那就早安啦。]

《对。》

妖车开心回应，萤摸摸它的车轮，落寂地笑着。

[你是昌浩的式吧？可是，听说昌浩听不懂你说的话？]

车之辅黯然地垂下视线。

《是啊……不过，主人很努力在听了。何况有式神在，并不会有无法沟通的烦恼。》

车之辅像自我鼓舞般，啪沙摇晃着前后的布帘。

萤把额头靠在车之辅的车轮上。

《萤小姐……？》

把额头靠在车轮上，藏起脸来的萤，用含笑的声音对担心的车之辅说：

[我也有个式……我很珍惜它，我想一辈子都跟它在一起，可是……]

萤沉默下来。

车之辅不知道该怎么办，惊慌失措，以为她哭了。

没到到出乎意料之外，抬起头的萤，眼睛是干的。

[它不在了，所以我决定不要再有式了。]

萤轻轻抚摸着妖车的轮子，颤抖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雪花从橙色的天空飘落下来。

《已经冬天了呢……》

多愁善感的车之辅，双眼追逐着雪花，视线飘来飘去。

萤伸手接住雪花，落在她手掌上的白色碎屑，瞬间就消失了。

像急着凋谢；像急着死去。

萤缓缓握起手掌，垂下了头。

忽然，她用手按住了嘴巴。

[……唔、呕……]

《——……！》

车之辅瞠目而视。

萤刚才用来接住雪花的手，从指尖滴下了红花般的液体。

弯着腰，按着肚子的萤，喀喀地低声咳嗽。

这样喘了一会后才停下来，大大的吐出一口气。

脸色苍白的萤，转向全身僵硬的车之辅。

她把沾着红色血迹的食指按在嘴巴上。

[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她顽皮地笑着说：

[不守信用，我就收服你。]

《……》

车之辅的眼睛交织着种种情感，直挺挺地上下摇晃着车辕。

[嗯，很好，乖孩子。]

她用没弄脏的手抚摸轮子后，在河里把弄脏的手洗干净。

河水啪沙啪沙溅起水沫，冲掉了她白皙手掌上的红花。

她挥动冲干净的手，把水甩干时，身体忽然变得僵硬。

察觉异状的车之辅，震动着车簾。

萤张大了眼睛。

[夕雾……？]

她低声嘟囔，像旋风般冲了出去。

去其他寥办完事回到阴阳寮的敏次，发现直丁的位子还空着。

[咦……？]

刚才两人在里面的书库前相遇后，敏次已经去过好几个寥回来了。

大约花了两刻钟的时间。

[不……]

应该将近一个时辰了。他们遇见没多久后，就响起了申时的钟声，所以他不会搞错。

隶属于隔壁部署的天文生，边东张西望边问他：

[敏次大人，你知道昌浩大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也正在想他跑哪去了。]

[我想问他博士什么时候会来阴阳寮，他是在哪做什么呢……]

敏次转身说：

[我大概知道他在那里，我去找找看。]

他行个礼，半跑步地赶往书库。

站在渡殿的小怪和勾阵都看见了他。

[哟，是藤原敏次呢。]

勾阵喃喃说着，把视线投向小怪。出乎意料之外，小怪只看了敏次一眼，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勾阵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真难得呢。]

小怪甩甩尾巴，闷闷不乐地说：

[我只是觉得，单方面对他保持敌意不太好。]

看来是被昌浩骂过几次了，学乖了。勾阵差点笑出来，一把抱起了它。

他们看昌浩一直没回来，决定去找他。

快到酉时了。

夕阳西沉，斜斜照射过来。

午后吹起了风，所以从大早就浓云密布的天空，露出了美丽的夕阳。

被染成橙色的世界，有那种世界的美。但勾阵还是比较喜欢，被昌浩拿来比拟小怪眼睛的鲜红夕阳。

令人惊艳的红很少见，所以见到时会有幸运的感觉。

年幼的昌浩曾坐在晴明膝上，天真的问天空为什么会变成红色？晴明给了他非常温馨的答案。那也是勾阵喜欢鲜红夕阳的理由之一。

敏次敲书库的门。

[昌浩大人，你在吗？有天文生在找你……]

里面没有回应。敏次以为自己猜错，沮丧地垂下肩膀。正要转身去其他地方找时，书库里响起嘎咚的笨重声音。

敏次停下脚步。

[昌浩大人……？]

来到这里的小怪和勾阵，发现附近的气氛不对，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勾阵立刻环视周遭，小怪从她手上跳下来，冲过敏次身旁。

[是疫鬼！]

敏次伸出手，把门推开。

铁腥味冲鼻。

房间被西斜的阳光染成橙色。

视野角落有滩黑色积水。

他呆呆看着按着肚子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起来像积水的那滩黑水，是从男人指尖溢出来的血。

他的手无意识的动了一下，滚落出坚硬的东西。

他把视线转向咕咚声响的地方，看到尖刀被染成红黑色的陌生短刀。

他的心跳加速。

手、手指都湿湿黏黏的。

袖口、衣服的胸口附近，沾着黑色的污渍。

像是被喷出来的血溅到的。

滚落地上的短刀的刀柄上，有手指形状的脏污痕迹。

心脏又怦怦狂跳起来。

就在他茫然瞪大眼睛时，听到叫唤声，紧闭的门被推开了。

[昌浩大人……？]

现在是夕阳西斜，视线不太清楚的时刻。

打开门的敏次，举起手遮挡照进屋内的刺眼阳光。

书库里有两个人，都在很低的位置。

一个靠墙而坐，一个倒在地上。

敏次茫然看着他们。

[唔……]

躺在地上的公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按在肚子上的手湿了一大片，从那里蔓延开来的铁腥味的积水逐渐扩大。

一时之间，敏次没看出那是什么。

[……]

公子虚弱地抓着地板。这个痛苦地蜷缩起来，奄奄一息的公子，就是刚才跟他说过话的藤原公任。

一般人看不见的白色身影，从屏住气息的敏次脚边跑过去。

[昌浩！]

靠墙而坐的昌浩，呆呆看着眼前的惨状。

公任倒在地上，血滩逐渐扩大。

他全身僵硬，只移动了视线。

垂落下来的手的前方，有把弄脏的短刀，刀柄上有手指握过的形状的血迹。

昌浩用力吸了一口气。

冲过来的小怪大惊失色。

[昌浩，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被一连串逼问的昌浩，勉强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说是因为惊吓过度，喉咙缩起来，没办法出声/

呆呆站在门口的敏次，张大眼睛，发出尖叫声。

[公……公任大人！]

他东倒西歪的冲进来，抱起公任。

公任还有气息，但出血非常严重。

敏次环顾四周，抓起附近的白布，撕成长条状。

用来压住伤口的白布，渐渐染成红色。

敏次大叫：

[快、快来人啊！有人受伤了，快啊……]

寮的官员听到脱离常轨的呼叫声，三三五五地聚过来。他们往里面瞧到底发生什么事，看到后惊慌不已，很快就陷入了大混乱。

昌浩呆呆注视着这一切。

[昌浩，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小怪的责问，昌浩只是摇头。

[……]

[昌浩，快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硬挤出声音说：

[不……不知道……]

小怪瞠目结舌，嘎嗒嘎嗒发抖的昌浩又重复说了一次。

[我不知道……我张开眼睛时，公任大人就……]

惊慌失措的昌浩，脸色苍白，嘴唇变成紫色。

小怪仔细观察书库内。

书架后面忽然闪过一个影子。

小怪定睛注视，影子里有枯木般的手蠢蠢蠕动，一溜烟钻进了地底下。

冲到那里的小怪伸出手，没来得及抓住它。

气得小怪咬牙切齿。

[疫鬼……术士……！]

怒气冲天地低嚷时，嘈杂声像浪潮般席卷而来，无数的人粗暴地冲了进来。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十一章

把所有人都遣走的皇上，接到通报说阴阳寮发生了严重的凶杀案。

皇上眼中不满血丝，激动地下了命令。

[抓到犯人，格杀勿论！]

别当率领检非违使们，推开官吏们挤进了书库。（注：别当，检非违使厅的长官。）

公任被官吏们合力抬走了。里面只剩下一滩血、可能是用来行凶的短刀、以及唯一在现场的阴阳寮直丁。

别当瞪视着大脑一片混乱、陷入恐慌状态的昌浩。

[圣旨有令。]

唱好惊愕地看着别当。身材壮硕、正值壮年别当，应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加强语气说：

[在阴阳寮行凶的阴阳师，就是诅咒皇后的大罪人。]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所谓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怪挡在思绪冻结的昌浩面前大叫：

[胡说八道！昌浩怎么可能诅咒皇后！]

但是没人听得见小怪的声音。

气过头的小怪，冒出了神气。

勾阵赶紧冲过来，把小怪拉走。

[放开我，勾！]

[你冷静点！他们都是人类，你想触犯天条吗？！]

冲动的小怪霎时恢复了理智。

勾阵和小怪思索着，该怎么样把昌浩从人类手中救出来。

但是别当率领的检非违使们，严格把守门口，还包围了渡殿、外廊。

要不在伤害人类的状态下把昌浩救走，简直是不可能的人物。

所有人都听见别当的宣告。

[圣旨有令，抓到犯人，格杀勿论，把他带走！]

被怒吼命令的检非违使们围住昌浩，硬是把他拉起来拖走。

[昌浩！]

小怪要冲出去，被勾阵拼命拉住。

[我们要趁人墙有破绽时再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勾阵也胆战心惊。

圣旨有令，抓到犯人，格杀勿论。检非违使们是打算，直接把昌浩带到京城郊外的鸟边野斩首。

皇上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圣旨？

所谓的诅咒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不知情的状态下，有什么事发生了，正在进行中。

成亲被袭击、吉平被下毒，现在又轮到昌浩。

勾阵甩甩头，想甩掉焦躁时，不经意看到检非违使受伤沾满血的凶器。

刀柄上有残留的指痕、雕刻的图案。

[是竹笼眼……！]

这时候，小怪从勾阵手中挣脱，冲了出去。

被检非违使拖着走的昌浩，小小的身躯被粗暴地戳来戳去，使劲地挣扎着。

他想大叫不是他，声音却不受控制，发布出来。

周遭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忙着在他身上烙下凶手、罪人的印记。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是其他人刺杀了公任！

昌浩想这么大叫，喉咙却因为过度的惊吓和打击而紧紧缩了起来，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这时候，他感觉到一股视线。

他转动脖子追逐那股视线。

有个穿着水干的女孩站在围墙上。

直至看着昌浩的眼睛，像黑暗中点燃的光亮。

就像他在梦中见到的萤火虫。

萤把刀印举向高空大叫：

[谨请神明！]

乌云像滚雪球般，淹没了万里无云的晴空。

[天满大自在威德天神，急急如律令——！]

天空像被撕裂般，发出轰隆巨响。烧毁视野的白刃，击中皇宫的一角。

冲击力道把检非违使们弹飞出去，碎屑四散，沙土漫天飞扬。

雷光瞬间化为火焰，扫过四周的树木，延烧开来。

昌浩茫然伫立。

[昌浩！]

冲过去的小怪，扑向昌浩，勾阵把他们拥入怀里。

又想起轰隆雷声，在雷声与雷声间，昌浩清楚听见萤的叫唤声。

[昌浩！]

他搜寻的视线，与萤的视线交会。

萤向昌浩招着手。

[来！]

他屏住了气息。

雷声大作，闪电疾驰而下。

小怪和勾阵拔腿就跑。

[昌浩，快走！]

[现在只能逃了！]

周围都是倒地不起的官员们、被雷电击中而痛苦呻吟的检非违使们，还有全身都是飞散的碎屑，搞得灰头土脸的敏次也在那些人之中。

敏次看着昌浩，动了动嘴巴。

——快逃。

昌浩的肩膀颤抖起来。

所有人都怀疑他，唯独敏次例外。

昌浩迈开了脚步。

雷电疾驰而下。

刹那间，那句话闪过脑海。

——明年一定要去看萤火虫……

他抽搐般倒吸一口气。

[唔……]

现在被抓到的话，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昌浩和神将们紧盯着萤的背影，全力奔驰。

她的身影就像萤火虫的光芒，照亮了昌浩他们看不见的前方道路。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后记

两个月不见了，大家还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从七月的短篇集开始、七月底的《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我将颠覆天命》、八月十五日的翼文库版《镜子的牢笼》，还有少年阴阳师新篇章第一集，ASAGI老师的画集《あさぎ樱画集 少年阴阳师》，二〇一〇年的夏天真是怒涛般的出版尖峰期啊。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夏天，被稿子追着跑、校稿、写后记……忙得团团转。好奇怪，我明明记得某年夏天，我曾经发过誓，要把夏天的行程排得很松。

离上一集不是很久，所以这次就不做例行的人物排名了。看过这一集后，下次的排名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呢？我很期待看到结果。

七月我举办了睽违已久的签名会。与读者直接面对面，就会重新燃起不努力不行的壮志。我平常也很努力，但是有没有与读者直接见面还是有差。从住在会场附近的读者，到住在九州的读者全都来了，真的很谢谢你们。

而且不只国内，这次在台湾也举办了签名会。

这是我第一次去台湾。最近变得很怕热的我，全副武装前往，却发现温度虽然高，但比我想像中舒服多了。见到的人都很亲切，吃什么都很好吃。虽然行程很紧凑，却是很开心的台湾之旅。

第一次见到的台湾读者们也很热情。谢谢你们这么喜欢我，实在太感动了。

我会好好加油，希望能再度拜访台湾。

「竹笼眼篇」的第二集，可能还要再一段时间才会出版。这期间，会在十月一日出版新作《Monster Clan》，还会发行杂志《The Beans》，所以在少年阴阳师续集出版前，请看看这些作品。可能的话，我想在杂志上继续写年轻时候的晴明与岦斋的故事，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期待大家的来信，告诉我阅读后的感想，并为人物排名投票。如果可以从中知道大家想不想看年轻晴明的故事，我会更开心。

啊，后记只有两页纸果然不够写，希望下次可以增加。

那么，期盼在下个月的新作再见喽。

结城光流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序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吧

录入：junklecandy、_叶夜星辰_（______夜ぃ ）

在看不见未来的黑暗中，

照亮著奔驰道路的微弱光芒是—

萤火虫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一章

听到麻雀的叫声，安倍昌亲知道天亮了。

睡眠不足与疲惫，导致头部胀痛。

卧病在床的哥哥成亲睡在他旁边。为了封住入侵体内的疫鬼散发出来的邪气，十二神降天空用神气做成保护膜，包住了成亲。但是，当被封住的邪气充满保护膜时，就会开始侵蚀成亲的身。是不是该拜托天空解除保护膜了？

不找出根源，光驱逐邪气，根本无济于事。

昌亲发出深沉的叹息。只能这样陪在身旁，让他在焦虑不过了。

「」

按著太阳穴闭目养神的昌亲，听见声响，抬起了头。

「哥哥」

正准备去阴阳寮的昌浩，推开木门，站在门口。

「啊，早，昌浩。」昌亲露出想藏住疲惫却徒劳无功的笑容，看著弟弟。

昌浩看到哥哥那个样子，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昌浩的眼睛有点红。白色异形忧心忡忡地蹲坐在他脚下。

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骚动，整晚都没睡吧。

躺在床上的成亲两颊塌陷、脸色憔悴。昌浩看著他，把嘴巴撇成ㄟ字形，然后再把视线移到昌亲脸上，嘴巴啪哒啪哒蠕动著。那双眼睛像是在告诉昌亲，他有话要说。

到底要说甚么呢？昌亲等著弟弟开口。

这样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后，昌浩低下头把话吞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著昌亲说：「我要出门了……」

昌亲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句话。

昌浩心里有很多事，需要他花时间去思考。通常，昌亲都会伸出援手，尽可能替他分担那些心理的包袱，可是现在的昌亲太过疲惫，所以没有主动问昌浩。

「恩，去吧。」

昌浩微微点个头，轻轻关上了门。

送走昌浩后，昌亲就后悔了。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很想说甚么，应该听他说的。

现在大哥不能动，应该由自己来做这件事。

许多感触涌上心头。

昌亲很佩服大哥，总是关注著自己和昌浩，在他们有困难时，一定会伸出援手。

现在这是自己的责任，因为自己是成亲的弟弟，也是昌浩的哥哥。

昌亲心想，等昌浩回来，好好听他说吧。不过，希望头疼可以在那之前好起来。

没多久，小野萤就来了。

他来自播磨，是神拔众首领的直系子孙。刚才出门的昌浩，眼睛会泛红，就是因为它带来的一封书信。

播磨神拔众的女孩拥有惊人的灵力，力量甚至远远超越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昌浩。

但是昌亲没忘记，要补上「现在」在两个字。昌浩还在继续茁壮中，各方面的能力都还未成熟，超过他自己的想像。只要能克服不擅长的事，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超越萤。

这或许是身为兄长的偏心想法，也或许是希望成真的期许。

不过，昌浩确实有让他这么期许的才能与可能性。

萤看了成亲之后，凝重地说：「我也许帮得上忙，但可能没办法完全救的了他。」

吉昌担心儿子们，也来到了房间。就在他和昌亲屏气凝神的注视下，萤使用缚灵法术，如她所说，镇住了疫鬼。

就这样，成亲在昏迷八天后醒来了。

成亲说起话来还是那种调调，很久没听到哥哥那样说话的昌亲，总算放心了。但再也熬不住疲惫，向父亲和神降们报备后，就去休息了。

原本只打算休息一下，没想到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他交代过朱雀，一个时辰后就叫醒他，可是天一拉住了朱雀。因为昌亲的脸色太苍白，天一实在看不下去。

昌亲慌忙穿戴整齐，赶去看成亲。满脸疲惫的哥哥闭著眼睛，但是跟早上不一样，呼吸稳定多了。他松了一口气。

听天一说，在他休息的时候，吉昌把曾祖父与神拔众之间的约定、萤的事，都告诉了成亲。成亲默默听著，表情十分沉重。

哥哥究竟怎么想呢？等他下次醒来再问他。

这么想的昌亲，蓦然发现大功臣萤不知道跑哪去了。询问天一后才知道，萤说要去散步，没多久前出门去了。可能是刚来京城，觉得新鲜吧。

「昨天晚上她跟昌浩的事聊了很久。」

那个式就是昌亲也很熟的车之辅。昌亲心想原来那女孩可以跟车之辅对话啊？如果昌浩知道连在这方面都输给了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昌亲先跟父母打声招呼，就走出了安倍家。

早上还是多云的天气，不知道是不是云被冷风吹散了，变成万里无云的晴空，开始浮现暮色。再过一会儿，阴阳寮就会响起工作结束的钟声。

昌亲眯起眼睛，注视著逐渐西沉的绚丽夕阳，心想要在昌浩回来之前回到家才行。

云被冲散后，橙色夕阳美的迷人。

尽管空气冰冷，章子还是选择欣赏美丽的天空，百冲挡风用的屏风，备好火盆、厚衣服，再把板窗和竹帘拉起来。

夕阳带著冷得教人瑟缩的寒气照入屋内，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橙色。

有人不由得发出了「啊呀」的惊叹声。

去年烧毁的寝殿，终于完成重建，当今皇上和后宫所有人，都在前几天搬回了飘荡著木头香味的新建筑。

全新的寝殿比一条的临时寝殿大很多，她不禁讶异，原来真正的寝殿是如此宽阔。

刚开始觉得不太自在，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在临时寝宫，会知道有人来主殿晋见皇上，在这里的寝殿就不会察觉，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没入西边山头的椭圆形太阳，看起来行色匆匆，匆忙的教人好奇为什么这么仓促。

「太阳就快下山了……」

就在室女把手伸向竹帘时，事情发生了。

从万里无云的晴空，冷不防地劈下雷电。刺耳的轰隆声，震得地面摇晃。响起无数的惨叫声。

有人捂住耳朵蹲下来，有人脸色苍白地躲到屏风后面。

「刚才好像有甚么……」

「是雷电突然打下来。」

「完全没有徵兆啊…….」

大家愈说愈激动，是想藉此忘记害怕。

这时候，端坐在厢房里的女孩，看起来比谁都冷静。

边看天空边走过来的侍女，用袖子遮著嘴巴说：「这里太可怕了，请进去里面。」

话还没说完，就被好几道落雷盖过去了。

雷电的光芒遮蔽了柔和的橙光，把视野染成一片银白色。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说很久以前，把京城贵族吓得心惊胆战的大怨灵动不动就会劈下雷电。

她记得有闪避雷电的咒语：「桑原、桑原…」

嘴里复诵几次后，她抿嘴一笑，镇定到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这种感觉有点奇特。

只要不打在自己身上，雷电是美丽的。听见撕裂天空般的巨响，她也会本能地缩起身体，但不会抖得像其他侍女们那么厉害。

她用手指滑过地板。柔和的质感，摸起来很舒服。手指一震冰凉。

雷声轰隆交叠，闪光划过天际。

是不是要下雨了呢？她观察天色，发现雷电交加，天空却没有云朵。雷电平息后，天空恢复橙色，渐渐被黑夜取代了。

「啊……!」有人大叫一声。

「那黑烟是…….？」

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就看到雷电击落的附近冒出黑烟，而且不只一处。

「起火了……」

「哪里烧起来了呢？」

脸色发白的女人们，都吓得差点跳起来。火会很快被熄灭吗？会不会像去年的水无月那样，延烧到这座寝殿呢？

「太危险了，请进去里面。」

雷声与雷声之间，忽然响起焦躁的声音。

「…….请……稍…….！」

「…….上…….请稍等……！」

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一个侍女神色惊慌地冲进来。

「皇上驾临……！」

在场所有侍女一阵骚然。

「为什么这时候来？」

皇上通常是在大白天才会来看发育还未成熟的后妃，像这种快进入黑夜的时间，他大多会去其他后妃的宫殿。

「你们怎么没有事先通报呢？这样突然驾临，未免太………」

被责备的侍女，惊慌失色地摇著头说：「皇上是自己跑来我们侍女室，不管我们怎么阻止都不听……」

端坐在厢房里的中宫章子，差点就跳起来了。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说不定还是甚么不祥之事。这种时候，皇上会直奔而去的地方，不应该是自己这里。

「总、总之，请先更换衣服……」

「不，没有时间了………啊！」

皇上已经来到竹帘后，掀起了竹帘，表情格外僵硬。

在屏风后面的章子，从幔帘缝隙间看到他的身影，倒抽了一口气。

自从怀孕的皇后定子生病后，皇上几乎没有来看过章子。来也不会待太久，不到一个时辰就离开了。默默目送皇上离去，已经成了常例。

章子知道自己年纪还小，担当不起后妃的职责。他也很想多少安慰一下忧国忧民的皇上，无奈天生性格内向，说不出甚么讨人欢心的话。

皇上变得特别消沉，是在内亲王修子去了贺茂斋院后。为了祈祷母亲定子早日康复，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在少数侍女的陪伴下住进了斋院。

听说进入神域的内亲王，为了与世俗的污秽隔绝，几乎不能见任何人。有时会写信回来，只有在那时候，皇上的心情才会开朗起来。

章子每天都偷偷向神祈祷皇后的病赶快好起来，这样内亲王就能从贺茂回来了。

事实上，修子并不是住在贺茂的斋院，而是住在伊势的斋宫。但是后宫的人们，以及在皇宫进出的贵族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内亲王修子奉神谕去伊势斋宫是秘密，连母亲定子都以为，修子是住在贺茂的斋院斋戒净身，过著每天祈祷的生活。

皇上的视线扫过所有人，低声下令：「全退下。」声音严厉冷酷的教人毛骨悚然。

侍女们犹豫了。她们知道必须遵旨，却不放心让中宫与不太对劲的皇上独处。

「皇上，请稍等。」

「皇上突然驾临，中宫殿下惊慌不已，还请皇上宽恕。」

皇上瞥一眼恳求的侍女，用更严厉的语气再次下令：「全部退下，没有朕的召换，不准靠近。」

「可是……….」

努力争取的侍女被皇上一瞪，闭上了嘴巴。

侍女们彼此对看后，陆陆续续站起来，离开了中宫殿。

向来沉著稳重的皇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侍女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凄厉的表情，也没听过他这么冷酷的语气。真的可以把中宫单独留下来吗？

侍女们真的很担心，但皇上的地位几乎跟神明一样崇高，她们是不能违抗旨意的。

雷声大作。

侍女们却因为其他事全身颤抖，而不是因为对雷声的恐惧。

在只剩两人的宫殿，皇上默默地往前走，把手伸向屏风。

他只是想移开屏风，但用力过度，把屏风推倒了。

屏风砰然倒下的声响，把拜跪在屏风后面的章子吓得全身瑟缩。

「………中宫……章子。」

章子的肩膀抖得很厉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皇上这么严厉、冷酷的声音。

恐惧在胸口卷起漩涡。难以言喻的不安高涨，手指在袖子里抖个不停。

「朕要问你一件事。」

语气愈是平淡，听起来愈是可怕。章子用力扯开喉咙，才能出声回应。

「是……」

「你……」

雷声响起，一股臭味随风飘进了飞香舍。不知道哪里烧起来了。雷电落在寝殿南边，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欺骗了朕？」

叩拜的章子眼睛瞬间凝结。

她觉得呼吸困难，喘著气般猛摇头说：「没、没有、没有……」

东窗事发了。皇上知道真相了。露出马脚了。

即便是这样，章子也不能承认。承认的话，父亲会因为犯下欺骗皇上与宫中所有人的罪行，从此失势。

除此之外，还会连累协助父亲的安倍晴明，以及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人。被诅咒而不能入宫的同父异母姊妹、不顾性命保护她和自己的阴阳师，也都会受到波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种事…………！」

这时候的章子比被罗刹抓走时还害怕，但她必须战胜这样的恐惧。

「我绝对没有欺骗皇上！」

「这是占卜出来的卦象。」皇上说的斩钉截铁，语气出奇地平静，却听得出话中的激动。「卦象显示你欺骗了朕。」

章子猛然抬起头。

雷电劈下来，银白色的闪光照亮了皇上的脸。那张苍白的脸毫无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著章子。

木头燃烧的味道愈来愈浓烈。微弱的惨叫声与叫喊声，随风飘来。

「皇上………您再说什么………」

她好不容易从乾涩的喉咙挤出这句话时，皇上眼中泛起痛苦的神色。

「卦象显示，你入宫前就有喜欢的人了。」

章子瞠目结舌，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而且你跟那个人至今都还有往来。即使这样，左大臣还是让你入宫嫁给了朕。」

「噫………」

声音出不来，章子只能摇著头。

没那种事。自己绝对没有那种对象，父亲应该也知道，否则不会让自己嫁入宫中。

自己并没有——不对……….

脑中闪过一个疑问。

她缓缓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问：「阴阳师的……占卜？」

占卜的对象是谁？是现在住在这里的藤壶中宫吗？

还是……………

左大臣家的第一千金藤壶彰子？

「没错………」

「那……那么，那位阴阳师是……哪里的阴阳师？」

皇上的表情往下沉。

「跟你没关系，跟左大臣也没关系，是播磨的阴阳师，听说力量不输给安倍晴明。那位阴阳师占卜皇后生病的原因，结果显示是被下了诅咒。」

「诅……咒……」

章子在袖子里握紧拳头，不停地深呼吸，安抚在胸口狂跳的心。

「根据占卜，你和左大臣都欺骗了朕。」

卦象显示，藤壶彰子入宫前，就有喜欢的人，现在跟那个人还有往来。

皇上斩钉截铁的声音，深深刺进了章子的心。

那不是章子。章卜所显示的人，不是章子。

然而，她不能这么说。

不管真相如何，现在住在藤壶中宫的她，都必须是左大臣的第一千金。

紧握在袖子里的拳头颤抖著。如果可以大叫，「那不是我！」该有多么舒坦。

她把涌上喉头的话硬是吞下去，拼命摇著头。

「中宫…….那个跟你私通的人，想把你捧到独一无二的地位吧？所以他下了诅咒，企图废掉皇后………」

「噫…….！」

章子猛摇著头，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来。

是谁向皇上灌输了这样的想法？皇上又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言。

无论阴阳师占卜出甚么样的结果、无论在这里的藤壶中宫是谁，在这里的自己所想、所期盼的事，以及眼睛看著的人，都没有丝毫的虚假。

「……….」

章子凝视著皇上，眼睛眨也不眨，任凭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来。

那双坚定的眼睛，让皇上瞬间犹豫了。

伊周说的阴阳师的占卜所显现的卦象，定子的病况一直没有好转的不安、生怕会有甚么万一的恐惧，吞噬了皇上的心。尤其是「被下了诅咒」这句话，更深深震撼了皇上。

占卜甚至说还有阴谋。那个藤原道长伊直在欺骗自己。看起温柔婉约的中宫，其实跟其他男人私通，那个男人还对皇后下了诅咒！

会不会想要废掉皇后的人，不是道长而是中宫本身呢？会不会是她忌妒、厌恶及宠爱于一身的皇后，想取代皇后的地位呢？

这是伊周抱持的怀疑。因为太过担心妹妹的病情，澎湃的思绪像螺旋般不断卷入黑暗的深处。而那股思绪，也钻进了皇上因诅咒大受打击而冻结的心。

但是在来这里之前，皇上还没有完全怀疑中宫。

深情款款地看著自己的这个女孩，真的会策划那么可怕的阴谋吗？

「中宫，阴阳师的占卜还说，跟你私通的人是阴阳师。」

章子的肩膀颤抖著。

阴阳师。入宫前就喜欢的人。现在也还有往来。

章子再也忍不住大叫：「皇上………….！」

忽然，皇上转移视线，望向不觉中已经夜幕低垂的南方天际。

「刚才朕接到通报。」

皇上的声音平静的出奇，章子屏住了气息，不好的预感充塞胸口。

看著南方的皇上，淡淡地接著说：「阴阳寮发生了凶杀案………有殿上人被刺杀，还在生死边缘徘徊。」

章子的心狂跳起来。

「根据播磨阴阳师的占卜，下诅咒的阴阳师必定会在今天犯下什么罪行。」皇上一个深呼吸后，低头看著张子说：「刺上殿上人的犯人，就是阴阳寮的安倍直丁。」

在嘴巴里复诵「安倍」两个字的章子，彷佛听见血液倒流的声响。

怎么可能！

「噫………！」

章子哑然失色，皇上用阴沉的眼神看著她。事实胜于雄辩，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啊，果然、果然是这样。

「是安倍晴明的孙子………你跟他很熟吧？」

雷声大作。

章子的身体向一边倾倒，皇上没有伸手扶她。

「呜……」

她的手著地，勉强撑住了身体，整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

皇上看著默默喘著气的中宫，摇了摇头。

尽管心中充满了怀疑，原本皇上还是期盼著可以相信她。她很关心皇后，总是请皇上去皇后那里，不要来自己这里。皇上是真心喜欢她这样的善良，尽管这份喜欢还没超越男吕之间的情感，却有某种力量让皇上觉得可能会慢慢萌芽滋长。

然而看著她现在的反应，皇上不得不相信，伊周请来的阴阳师的占卜，的确揭穿了所有的事实。

「据说，只要犯罪的阴阳师死了，诅咒就会失效。」

气息奄奄的章子抬头看著皇上，但皇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朕已经下令，抓到格杀勿论。」

「——」

哑然失言，全身颤抖的章子，觉得皇上的声音离自己好远。

抓到格杀勿论。有人犯了罪。是谁？是阴阳师。

最后一次见到的他，是任凭雨打在身上，头也不回的背影。尽管如此，

他还是保护了自己、救了自己。自己还能待在这里，就是阴阳师奋不顾身的成果。

虽然是为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她羡慕过、忌妒过，也曾因为胸口充塞著无法压抑的负面情感而痛苦不堪。

皇上说那个阴阳师做了甚么？会被判处什么刑罚？

「……….！」

章子差点大吼大叫，倾注全身力量才压了下来。她屏住呼吸，使尽力气握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叫出来。

若逼的皇上更狠下心来，别说是解释，恐怕连再见到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觉中，雷声静止了。清澈的天空一片湛蓝，闪烁著无数的星星。刚进入霜月，没有月亮，微弱的星光照不到地面。

木头燃烧的味道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细细的几缕白烟。皇上凝视著那样的光景。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飞香舍，皇上与中宫陷入可怕的静默中。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一个侍女拿著蜡烛进来了。她看到伫立在黑暗中的皇上，与低垂著头的中宫，侍女知道发生了甚么不寻常的事，脸色苍白地放下蜡烛，伏地跪拜。

「奴婢叩见皇上……」

「朕说过没有朕的召唤，不准进来。」

全身颤抖的侍女鼓起勇气说：「请皇上恕罪，有紧急通报。」

心焦气燥的皇上扭头看著侍女。

「有甚么紧急通报？」

看到中宫跟皇上成对比，凝然不动，侍女按耐心中焦急，向皇上禀报。

「别当进宫求见，说有急事秉告…….请皇上回驾清凉殿………」

皇上纳闷的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别当吗？」

「是的，请皇上移驾回宫。」

别当奉命捕抓犯罪的阴阳师，处以死刑。是不是顺利的完成了任务呢？

可是他说有急事要禀报。

「什么急事？」

皇上逼问，侍女显得惊慌失措。

「你没问吗？」

「有…….是有………」

支支吾吾地回应，使皇上更加焦虑。

「如果别当跟你说过，朕准你禀报。」

侍女把头垂的更低了，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在阴阳寮犯了罪的犯人……….」

中宫的肩膀猝然抖动。

「别当说犯人怎么样了？」

皇上向前逼近，那种气势把侍女吓得全身紧绷。

「突然雷电交加，引发骚动，犯人趁乱甩开了检非违使的追捕……….」

「然后呢？」

「那个犯人………逃走了…….」

放在地上的蜡烛，烛火随风摇曳，由下往上照亮了皇上勃然色变的脸。

「什么……！」

嗓门粗暴的皇上转身离去，侍女慌忙起身，拿著蜡烛替皇上照亮道路。

回清凉殿前，皇上还扭头看了中宫一眼。

他低著头坐在倒地的屏风旁边，侍女手中的蜡烛照不到她，所以皇上无法确认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那模样看起来好无助，让皇上有点心疼，但他很快就挥去了那样的情感，走向前往清凉殿的渡殿。

被独自留下来的中宫凝然不动。

霜月的风寒气逼人，狠狠吹著已经冻僵的章子。

她在心中复诵著侍女的话，喃喃自语的说著：「……….逃走了……….」

那么，他还活著。那么，还有希望。

章子相信他在怎么样都不可能犯罪。

不是为了中宫，也不是为了左大臣。而是为了身上有妖魔的诅咒，不得不隐姓埋名活下来的章子的异母姊妹。

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掩面的章子，发出不成声的低语。

——为了章子，他绝对不可能犯罪。

章子必须守护自己的立场、父亲的地位，还有彰子的幸福。

啊，可是……….

隐忍到现在的呜咽，从她嘴巴泄了出来。

好难过。

不是难过「非守护不可」这件事。

「…………皇………上」

他难过的是，今后可能都要面对那双像看犯人般的冰冷眼睛，和不带感情的声音。

皇上恐怕再也不会轻声唤她「章子」了，这件事让她痛彻心扉。

呜咽的啜泣声，在黑漆漆的藤壶回响。

担心中宫，悄悄回来的侍女们，看到她那么悲戚，都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话，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厢房。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二章

昌亲到哥哥入赘的参议藤原为则府上时，夕阳正没入山后。

多亏有播磨神拔众首领的直系女孩小野萤的法术，昏迷许久的成亲终于醒了。他赶来这里，就是想早点告诉大嫂这件事。

不过，不是走来的。

妖车在离参议为则府不远的地方停住，车上的昌亲立刻掀开前帘，敏捷地跳下来。

「呼，谢谢你，车之辅，帮了我大忙。」

昌亲钻过车辕，对飘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说谢谢。

弟弟的车妖式露出亲切的笑容。

《哪里、哪里，很高兴能帮上主人的哥哥的忙。》

以前去伊势时，也是请妖车送到中途，所以昌亲跟妖车也很熟。

车之辅是妖怪，一般人看不见它。增强妖力时，它的模样才会伴随著惨白的鬼火浮现。进入车内就会完全被妖气包住，多少有些灵是能力的人，也只能看见车之辅。不管掀开车帘或打开车窗，只要待在车之辅的车子里面，就会被隐藏起来。

《大哥醒来了，主人一定会很开心。》

妖车像自己的事般，笑眯了眼。昌亲笑著点点头说：「是啊，对了，车之辅，你可以先回去了。」

车之辅摇晃前后的帘子说：《不！在下不能回去。在下要在这里等。把昌亲大人留在这里，在下自己回去的话，会被主人骂。》

妖车说的很诚恳，昌亲只好苦笑著答应他。

说实话，为了救成亲，他一直在施行法术，体力和灵力都快消耗到极限了。稍微休息后，头不痛了，但身体还不能说完全复原。

从安倍家道参议府很远，没有车之辅送他的话，恐怕天黑都还走不到。

通过杂役通报后，很快就有面熟的侍女来迎接他。

「请在这里稍等，小姐很快就来了。」

他被带到穿越主屋的最里面的东对屋。

当他正要坐在为他准备的坐上垫时，雷声大作。它不由得跳起来，走到外廊。

橙色天空没有半朵云。

「雷电…….从哪来的？」

正疑惑时，有东西往他的脚冲撞过来。他低下头，看到很久不见的一张脸。

「呦，国城。」

「叔叔，好久不见了。」

问候的形式中规中矩，但抓住昌亲裤子的模样还是很孩子气。小孩子当然有孩子气，但撒娇又不忘遵守礼仪的模样，看起来更可爱。

昌亲感觉到一股视线，往那里望去，就看到躲在柱子后面的忠基。昌亲挥挥手，叫偷偷往这里看的小侄子过来。

又响起雷声，两个侄子冲过来抱住了昌亲。

「你们两个都怕打雷啊？」

「我、我才不怕呢！」国城立刻反驳，但很快又露出胆怯的表情说：「只是声音有点大，吓了一跳而已。」

「而已！」重复哥哥语尾的忠基，已经泫然欲泣了。

在他们这样对话时，雷声也连续不断。

昌亲抬头看天空，还是看不到会产生雷电的云，不禁怀疑是不是在遥远的上空，只是自己看不到？

可是……

昌亲皱起了眉头。相较于平时的雷电，好像哪里不对劲。

「进屋里去吧。」

他陪侄子们进入对屋的厢房。

雷电没有带来下雨的迹象，连续响好几声后就停止了。

昌亲歪著头思索。

侍女说大嫂说很快就会来，却还不见她来。雷声静止很久，橙色天空也暗了下来。

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国城似乎从昌亲担心的表情看出了甚么，对他说：「母亲正在向神佛祈祷。」

昌亲愣了一下，忠基又接著说：「从早上到晚上，都在祈祷父亲赶快回来。」

吹起了风，两道神气在昌亲背后降落。

《从成亲遭到攻击的那天晚上起，她就一直向藤原的祖先、神佛祈祷，希望成亲可以平安无事。》

低沉的声音直接传入了耳里，昌亲望向声音来源，看到现身的十二神降天后和太裳，他们把神气调到只有昌亲看的见的程度。

在这座宅院，除了成亲，没有人有灵视力。成亲的孩子们欧没有继承到灵视能力。不过，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遗传。成亲虽然不像昌浩那么强烈，身上还是流著天狐的血，应该也继承了那股力量。

看到在昌浩身上出现的天狐力量后，成亲曾喃喃地说，希望孩子们的症状会在她活著时显现，这样他就可以给他们建议。

因为没有前例，所以不知道天狐的力量会延续多久。在成亲、昌亲、昌浩还活著的时候，还可以告诉下一代，天狐的力量是怎么样。能记录下来的内容有限，就怕相隔好几袋才会冒出来。他们不希望后代子孙，被人类承担不起的力量摆布，缩短了生命。

不久前，成亲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当时还不知道播磨神拔众与曾祖父之间签下的约定，纯粹只是担心自己的子孙。醒来后的成亲，也听说了神拔众的萤来这里的理由。

他面色沉重，只喃喃说了一句「这样啊。」

多亏有萤，才能压住成亲体内疫鬼的活动，但是疫鬼随时有可能再活跃起来。而且侵蚀身体的邪气也还没完全消除。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成亲还不能回到这座宅院。

昌亲看著年幼的侄子们。

他们现在正是爱撒娇的年纪，父亲一直没回来，他们一定也很担心。

保持缄默的天后，犹豫了大半天才开口说：「成亲的状况怎么样？」

昌亲面对著甚么都没有的空间，国城和忠基都好奇地看著他。神降们的声音，孩子们听不见。

「早上醒来过一次。不过我出门时，他又睡著了。」

天后和太裳都瞪大了眼睛，深深吐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脸。

他们俩人都没回去过安倍家，在这里保护成亲的家人。成亲的妻子笃子，每晚都压低声音偷偷哭泣，他们只能心疼地默默守护著这样的她。

「……」

双手交握的天后，心神不宁地扭动手指。

太裳看到她那样子，苦笑著说：「没关系，天后。」

听到同胞这句话，天后讶异转向他。

「咦」

「你是不是想回去看成亲？那就回去吧，这里不会有事。」

天后的视线飘忽不定。

「可是……」

太裳没有战斗能力。万一发生甚么事，他只能防御。

「不用担心，万一发生甚么事，我会撑到你赶回来。」

太裳又补充说：「而且真发生甚么事，你还可以跟安倍家的同胞们一起赶回来。」

安倍家有朱雀、勾阵，还有最强的腾蛇在。

「我知道了。」天后点点头，闭上眼睛说：「谢谢你，太裳。」

「不用客气。」

太裳沉著地回应。天后向他交代完事情，就倏地隐形了，神气逐渐远去。

昌亲看著神降们之间的互动，太裳沉静的对他微微一笑。

太裳其实也很想回去看吧？昌亲在心中这么嘀咕著。成亲和昌亲都跟他们很亲，就像昌浩和腾蛇那样的关系。

成亲和昌亲都不曾失去过灵视能力，所以是跟神降们一起长大的。就这点来说，他们跟神降之间有更深厚的关系。跟父亲、伯父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父母都建在，所以不太有被神降们带大的感觉，但确实受过他们严格的训练。

太裳移开视线，低头行个礼，无声地隐形了。

这时候，大嫂笃子进来了，两名拿著蜡烛的侍女走在前面。侍女点燃灯台的火，就哄著孩子们出去了。原本其中一个要留下来，笃子命令她退下，她也行个礼出去了。

昌亲觉得那名侍女出去前，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应该不是自己多心。

成亲不在家时，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弟弟来访，还跟大嫂单独待在点燃灯台的房间。这是好色的贵族们最喜欢的情境呢，昌亲这么想，恍如事不关己。

这时他忽然察觉，自己已经放松到有心情想这种无聊的事了。

虽然只差两岁，自己与哥哥之间却有著无法拉近的差异。

不只昌浩，连自己都很依赖哥哥。这种事不太光彩，但是事实，没办法。

成亲从来没有厌恶或疏远过这样的弟弟们，总是会尽到他做兄长的责任。帮他们时，不但不以为苦，还有点乐在其中。

成亲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弟弟们才能放心地当他弟弟。

「昌亲大人，有甚么事吗？」

笃子紧张的问，昌亲回她说：「我来是想尽快通知你。」

「是不是成亲……」平常活力十足的悦耳声音，变的虚弱无力，胆怯地颤抖著。

「请放心，大嫂，哥哥在早上醒来过。」

笃子掩住嘴巴，倒抽了一口气。睁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眸，剧烈波动著。

哑然凝视著昌亲的她，忽然眯起眼睛，脸部扭曲地说：「真的吗……？」

「真的，只是体力衰弱，又睡著了……」

笃子瞬间湿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从她这样的反应，就知道她多么的担心。

昌亲不敢说还没完全获救，告诉她这种事太残忍了。

他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除去疫鬼，让哥哥回到家人身边。

过了一会儿，笃子擦乾眼泪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不会。」

笃子挺起背脊，站起来。

「成亲需要更换的衣服吧？我现在就去整理，请稍等一下。」

她知道成亲虽然醒过来了，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谢谢。」

昌亲低头致谢，笃子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

才刚喘口气，隐形的太裳就疑惑地对他说：《昌亲大人，大门那边好像有嘈杂声。》

「咦？」

昌亲竖起耳朵仔细听，果然如太裳所说。

车之辅就停在大门附近。总不会是有人看见那辆妖车，引起了骚动吧？

「太裳，昌浩的妖车停在大门口，你可以帮我看看它吗？是我麻烦它载我来的。」

十二神将们都知道昌浩的式平常都待在戾桥下。

《知道了。》隐形的神气倏地远去了。

在安静的对屋侧耳倾听，就可以听到无数的说话声，还有马叫声。那些说话声，比较接近怒吼。

昌亲走到外廊，想确认怎么回事，可惜停车的地方被渡殿遮住看不见。如果是有访客，那种气氛未免太紧绷了。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忽然，他想起傍晚时劈下来的雷电，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他觉得那不是自然产生的雷电。

没错，那不是。

「像是谁召唤来的……」

正这么嘀喃时，太裳在他旁边现身。

「昌亲大人！」

太裳惊慌失色的样子，让昌亲有种说不上来的忧虑。这名神将几乎不曾慌乱过。

「太裳，怎么了……」

「不好了，昌浩大人……」

这时笃子跑回来了。

「昌亲大人、昌亲大人！」

笃子一手提著布包，脸色苍白地说：「检非违使突然来了！」

「检非违使？」

检非违使来做甚么呢？这里可是参议藤原为则的府邸。笃子的父亲为则，不可能犯罪被检非违使追捕。

笃子喘著气说：「检非违使说这里藏匿了犯人……」

「犯人？」

昌亲搞不懂怎么回事。检非违使在想甚么？居然敢用这种藉口来找参议的麻烦。

警铃在脑中某处响起，傍晚的雷电又闪过脑海。

胸口纷扰不安。

太裳惊慌失措，笃子也花容失色。

昌亲还没开口，笃子就嘟嘟嚷嚷说了起来。

「今天傍晚，有达官显要在皇宫里被刺杀……那个犯下重罪的犯人，突破检非违使的包围逃走了……」

她的表情扭曲，使尽力气述说著。

「检非违使说，那个犯人就是昌浩！」

昌亲的心脏不寻常地狂跳起来。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三章

火把红红燃烧著。

检非违使与卫兵们骑著马，奔驰在黑幕笼罩的京城。

「跑哪去了……？」

「快把重犯安倍直丁找出来！」

「绝对不能让她逃出京城！」

此起彼落的怒吼声，混杂著马蹄声与无数的脚步声，火把的亮光向大萤火虫般划下轨迹，逐渐远去。

光线照不到的道路角落，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在哪里？」

「应该还逃不远！」

「把跟直丁有亲戚关系的宅院全都搜过！」

「圣旨有令，要尽速抓到犯人处以死刑，快！」

「抓到犯人的人有赏！」

卫兵们群起激动。

「一定要找到安倍直丁，不论死活。」

「快找——！」

在道路角落听到这些话的几个身影，悄然消失在黑暗中。

====================================================

在参议为则府邸的大门前待命的车之辅，看到骑马的武官以及身分较低的卫兵们，拿著火把靠近自己，慌忙挪到不会阻碍他们前进的方向。

正歪著头想怎么回事，就看到还以为会直接经过的武官们，停在为则的府邸前。下马的武官们，声势浩荡地进入了府邸。

仔细一看，武官的队伍不只一队，到处都是。

火把的光芒像小萤火虫般盈盈摇曳。

战战兢兢偷看的车之辅，想起女孩在傍晚时冲出去的背影。

吐血后，萤笑著对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还威胁它说若违约就会消灭它，但它觉得那并不是萤的真心话。

它到底去了哪里呢？

星星的亮光照不到地面，只能靠火把稍微照亮道路。

《希望它安全回到了安倍家……》

=======================================================

昌浩是犯人。

犯下滔天大罪逃亡了。

大受打击的昌亲，差点站不稳，隐形的太裳扶住了摇晃的昌亲。

昌亲才刚以动作表示自己没事，就无力地瘫坐下来了。

「昌亲大人，你振作点。」

听到大嫂的话，昌亲勉强点点头。连大嫂都表现的这么坚强镇定，自己怎么可以慌乱成这样。哥哥若是知道，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对不起，大嫂。」昌亲道歉。

笃子在他前面跪坐下来，摇摇头说：「没关系，我也快昏倒了。」

孩子们对动荡不安的气氛十分敏感，所以她努力挺住了。这种时候，身为母亲的她绝不能倒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昌亲的思绪一片混乱，笃子把检非违使的话告诉了他。

内容如下：

今天傍晚，安倍直丁在阴阳寮的书库，杀害了达官显要藤员公任。他断定皇上会下旨处死自己，就趁打雷时甩掉来追捕他的检非违使，逃之夭夭了。目前还没掌握到他的行踪，检非违使已经总动员追捕他。

安倍直丁的亲哥哥历博士，是为则大人的女婿，很可能藏匿逃进这座府邸的犯人。如果真有藏匿，务必遵从旨意，立刻把犯人交出来。

总管说昌浩没来过，他们说如果来了，要抓住他再通报检非违使，说完他们就先撤离了。

「现在检非违使和卫兵们，都在京城四处追捕昌浩……」笃子开始显露焦躁。「开玩笑也要有分寸嘛……昌浩大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昌亲也这么想。

这时脑中闪过一个光景。

早上，弟弟站在半开的木拉门前，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听他说话呢？

懊恼的苦涩涌上心头，昌亲用仅有的气力压抑下来。

「藤原公任怎么样了？」

笃子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检非违使不肯告诉我。不过，好像还活著。」

「是、是吗？那么……」

还有希望。那么只要公任作证，就可以洗清昌浩的嫌疑。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不弄清楚原因，就没办法处理。

昌亲单手掩住了脸。

现在，昌浩是被追捕的犯人，昌亲是他的亲人，很可能受到牵连，不能轻举妄动。

「该怎么办才好！」昌亲哑然失言。

紧握拳头的笃子，抬起下巴，在全身颤抖的状态下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在张开眼睛时，她的颤抖停止了。

「昌亲大人，我们要冷静。」

昌亲讶异地倒抽一口气。

年纪比他小的大嫂接著说：

「我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光听检非违使的说法，看不清事情的全貌，没办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没错……」

点头表示赞同的昌亲，在心中啧啧赞叹。

那么激动的大嫂，居然可以在一个深呼吸后，即刻恢复冷静。即便只是表面上的冷静，也掩饰得非常完美。

难怪哥哥选择了她。

笃子的视线飘来飘去，思索著什么。

「要想办法弄清楚，皇宫里正在进行甚么事、如何进行……」她稍作停顿，猛然张大了眼睛。「对了，可以找行成大人！」

藤原行成是她的儿时玩伴、成亲的好朋友，也是现在被当成犯人的昌浩的辅导人。

想到这些，昌亲顿时脸色发白。

「可是昌浩犯的是滔天大罪，而行成大人是他的辅导人，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他会肯协助我们吗？」

被昌亲这么一说，笃子瞬间有些犹豫，但很快抿抿嘴坚定地说：「他是很有见识的人，一定会帮我们。」

那应该是类似祈祷的想法吧，她的双手紧紧交握著。

「我去写信给行成大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背后传来惶惶不安的叫唤声。

「母亲……」

昌亲和笃子同时回头看，忠基和国成楚楚可怜地站在柱子后面。

笃子大吃一惊，国成畏畏缩缩地问：「外面有甚么事吗？」

「好像有妖怪在吵闹，我听到可怕的声音……」

脸皱成一团快哭出来的忠基说的可怕声音，应该是检非违使们的叫喊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只微微听得见粗暴的声音。

小孩子的耳朵很敏锐，听得见叫喊声持续不断。

笃子摊开双手，招呼孩子们过来，他们立刻冲进了她的怀里。

她紧紧拥抱两个儿子，温柔地对他们说：「不用怕，没事的，那是不懂事的大人在吵闹。」

看到孩子们不安的表情，她又笑著说：「你们不可以变成那样的大人喔。」

国成用力点头，对训诫他们的母亲说：

「是，我会变成像父亲那么优秀的大人。」

「优秀的大人。」

孩子们挺直背脊发誓的模样，看的笃子好心疼，说不出话来。

国城和忠基看到笃子无声点著头，好像安心多了。

「我跟昌亲叔叔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谈，你们先回房间。现在时间还有点早，可是今天你们就早点睡了吧。」

国成点点头，拉起弟弟的手。

「知道了。忠基，我们走。」

「好。晚安，母亲。」

「恩，晚安。」

默默看著他们之间应对的昌亲，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一起离开的孩子们的背影，昌亲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和哥哥。

——走吧，昌亲。

眼前浮现回头伸向自己的纤瘦的手；耳边响起高八度、还很稚嫩的声音。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昌亲怀念地抿嘴一笑。国成跟当时的成亲一样，年纪虽小，却俨然已经有个哥哥的样子了。

国成和忠基啪搭啪搭走在冰冷的渡殿时，庭院树木突然发出声响，把他们下的停下了脚步。

「……哥哥……」

忠基害怕地躲到国成背后，国成鼓起勇气对他说：「没事。」

「可是……」

声音是从东北对屋的北边树丛传来的。

国成吞下唾沫，抓著忠基的手往前走。

他想起父亲说过，害怕是因为不了解状况，知道真相后就不觉得怎么样了。

在从对屋走下庭院的阶梯上，国成放开了忠基的手。

「你在这里等，我去看看。」

忠基猛摇著头说：「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能宁可一起去，也不要被单独留下来。

国成点头说好，牵起忠基的手走下阶梯，光脚走向树丛。

风很冷，乾燥的地面也很冷。

小孩子常常光著脚走下阶梯，在庭院玩耍，所以杂役们随时都把庭院打扫得很乾净。还怕他们踩到会受伤，地上连一颗小石子都没有。

天一黑，就会点燃悬挂的灯笼，亮光勉强可以照到这里。

这附近的树丛很适合玩躲猫猫，所以他们两人常常钻进去里面，弄得全身都是树叶。这是他们很熟悉的地方，没甚么好怕的。

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没甚么可怕的东西。

国成拼命这样说服自己，边悄悄往树丛里面看。

「……啊……」

忠基差点叫出来，从树丛里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从没见过的人，把食指按在嘴巴上，对张大眼睛的忠基说：「嘘。」

这个人跟他们穿著一样的衣服，但是个女孩。

乖乖点头的忠基，听到国成微弱的低喃声。

「昌浩叔叔……？」

忠基定睛注视。女孩旁边站著他最喜欢的叔叔。

笃子说要去写信给行成，先离开了对屋。没多久后，应该已经上床睡觉的忠基，表情悲伤地跑进来了。

「叔叔，请跟我来。」

昌亲被忠基拉著袖子，越过通往东北对屋的渡殿，走下楼梯。

光著脚走进庭院，被带到树丛处，就看到国城站在那里。

「国成，怎么了？」

孩子们默默指著树丛里面。昌亲疑惑地拨开树丛，看到两个人。

「萤、昌浩。」

躲在树丛里的萤，无言地抬头望向他。蹲坐在他斜后方的昌浩，听见昌亲的声音，颤抖著肩膀，缓缓地抬起头。

「……」

他的嘴巴动著，却没发出声音。

昌亲正要说甚么时，从上面传来其他声音。

「保持安静。」

抬头一看，是十二神将勾阵单脚屈膝跪在围墙上，观察外面的状况。

昌浩缩著身子。萤的表情紧绷。

国成和中基察觉气氛不对，害怕地抱住昌亲的腿。

无数的脚步声从围墙外经过，其中混杂著马蹄声，应该是检非违使的队伍。勾阵移动了视线，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那队人马往哪里去了。

忽然，勾阵的视线转向了下方，从围墙外传来紧张的高八度声音。

「不好，人数越来越多了。」是小怪。

一般人都看不见勾阵和小怪。勾阵留在这里监视，小怪在附近察看。

「主要道路都有检非违使站岗严格监视著昌浩所有亲人的住处。」

昌浩仰起了脸。昌亲看到弟弟的表情，不禁哑然失言。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他，脸色苍白的像张白纸，右脸颊被什么黑色东西弄脏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衣领、胸口、裤子，也都有黑色污渍。露出袖子外的右手，也沾染著同样颜色的污渍，这些都让昌亲连想起阴阳寮发生的事。

「昌浩……」

察觉到哥哥在看甚么的昌浩，绷起了脸。

他心想非辩解不可，喉咙却像冻住了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萤和昌浩在大自在天(佛教护法神之一)的雷电的协助之下，好不容易才逃出皇宫，甩开追兵，没命地往前跑。

但是检非违使策马疾驰，先赶到前面，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不能回安倍家。检非违使的人应该先去了那里。

那么，该去哪？

看到检非违使、卫兵，或有甚么风吹草动，他们就像无头苍蝇般乱跑，不知不觉中天就黑了。到处都点燃火把、增加卫兵，更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追捕。

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无处可逃而被逮捕。一旦被抓到，就会被处决。协助他逃亡的萤，也免不了被判重刑。

提议暂时离开京城的是小怪。京城是个封闭的空间，只要检非违使进行地毯式搜索，就很难逃得过。离开京城，整个日本就很辽阔了。

总之，当务之急就是要保住性命。尽管有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跟著，但对方是人类，很难说能不能保护的了昌浩。而且，神将们也没办法替昌浩洗清他在宫中的冤罪。

从一开始，红莲和勾阵就不相信昌浩会刺杀公任。昌浩是被陷害的。

在小怪进入书库时钻到地下的疫鬼，就是最好的说明。红莲和勾阵分别抱著萤和昌浩，学以前朱雀那样，沿著家家户户的屋顶前进，试著逃出京城外。

但环绕京城的围墙外，不知何时筑起了看不见的保护墙，阻挡了神将们。

检非违使们都毫无阻碍地往来于门内门外，可见对人类没有影响。京城内住著很多妖怪，他们也都跟检非违使一样，活蹦乱跳地进进出出。那道墙只会阻碍神将，对神气产生反应，弹回神气。

这样就不能翻墙出去了。出京城的每一道门都有检非违使看守。

某人的法术把他们困在京城内了。

搜查的卫兵不断增加，这样下去会被逮捕。

他们试著寻找逃出去的路时，差点被检非违使发现，慌忙跑回京城内。

不知不觉就来到这座宅院了。是勾阵察觉的。

这时候，听到前后都有检非违使的马蹄声，勾阵不容分说就抓著萤和昌浩翻进了围墙内。

小怪去找追兵比较少的地方，大家等著他回来。就在这期间，小孩子们出现了。

可能是因为发生太多事，明明今天早上才见过面，昌浩却特别思念哥哥。

从傍晚跑到现在，筋疲力尽的昌浩，想起昨晚也是一夜都没睡。手脚都快要发软的他，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有小怪、勾阵、萤的陪伴。

昌亲穿过树丛，在昌浩的面前蹲下来。

「昌浩，你还好吧？」

昌浩缓缓伸出手，抓住忧心忡忡地看著自己的昌亲的袖子。

真的是哥哥。

他下意识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

「哥、哥……」

从喉咙溢出来的声音，嘶哑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的指间冰冷。因为打击太大，全身没了血色。即使跑了这么久，身体却还是这么冰冷。

等到昌浩渐渐冷静下来，有余力观察周遭后，他才发现侄子们正担心地看著自己。

「昌浩叔叔……你怎么了？」

国成战战兢地问，昌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表情痛苦地摇著头。

「昌亲大人，怎么了？为什么国成他们也在这里？」

突然响起叫唤声，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笃子站在对屋的外廊上。悬挂灯笼的光线，在她脸上形成了阴影。

昌亲对昌浩和萤说：「进去吧……没事了。」

他安抚全身戒备的萤，抓住昌浩的左手，把他拉起来。

看到从树丛出来的两人，笃子瞠目结舌，蠕动的嘴巴像是说著「昌浩大人」。

笃子走到最下面的阶梯，就看到昌浩右脸上的脏污。

昌浩用袖子擦拭过很多次，还是擦不去已经乾掉黏住的血迹，衣服上也有同样的污渍。

笃子看到那些血迹，悲伤地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身去，快步走上阶梯，进入对屋。没多久再出来时，手上抱著琉璃水瓶走向他们。

她从怀里拿出裁成半截的毛巾，用水沾湿，替昌浩擦去脸上的脏污。昌浩像个小孩子般，任凭她擦拭。

「手伸出来。」

昌浩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冰冷的水泼在他手上，他用左手拼命搓掉脏污。

冰冷的水往下滴，肌肤的颜色也慢慢复原了。原本昌浩还很担心，要是黏在身上的污渍再也去不掉该怎么办？现在这些污渍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差点哭出来。

「国成、忠基，把脚擦乾净，进屋里去，这次要乖乖睡觉。」

两个孩子互看一眼，又默默转向昌浩。

看到两个侄子担心的样子，昌浩强撑起所有的力气，挤出了笑容。

「叔叔晚安……」

「安……」

国成从母亲手中接过毛巾，擦拭脚底，然后把弟弟的脚也擦拭乾净，牵著他的手乖乖进了对屋。

两个孩子的背影一消失，昌浩的表情就恢复了原有的僵硬。

「昌亲大人、昌浩大人，还有这位……」

萤对不知道自己来历的笃子行个礼说：「我是跟安倍家相关的人。」

笃子听得出来，只有说这么多的女孩，似乎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所以也只回应她「这样啊」。

「各位，这里很冷，去那里吧。」笃子指的地方，是昌亲刚才待的东对屋。

「侍女们都不会来，放心吧，跟我来。」

萤和昌浩看昌亲一眼，昌亲对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走上阶梯。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四章

孩子们进入对屋，昌浩他们也走上了阶梯。

在围墙上看著他们的勾阵，呼叫在路上的小怪。白色身体轻轻跃起，降落在勾阵旁边的小怪，不情不愿地瞥屋内一眼。

勾阵看到他那样子，淡淡苦笑著说：「孩子们都在对屋，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小怪猛然转向其他地方，甩动白色尾巴，夕阳色的眼睛闪烁著。「要怎么逃出京城呢？」

勾阵露出锐利的眼神。

「难道是敌人知道我们跟著昌浩，企图拆散我们？」

「很可能是。」

那道墙似乎会对神气产生反应。他试过以小怪的模样翻越，轻而易举就翻过去了。

「把神气完全压下来，就可以翻越。可是光我们能翻越，也没有意义。」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昌浩逃出京城呢？

小怪神情凝重地眯起眼睛。

「不能从门出去，就破坏京城的围墙吧？」

「这么做也是可以……可是现在如果事情闹很大，这些事也全部都会被算在昌浩头上喔。」

「恩，说的也是。」

他们尽可能不想让昌浩背负更多的罪名，而且那么做，也像是在告诉大家他在那里。人们会怎么做是其次，最担心的是不知道筑起保护强的术士会怎么做，所以最好是可以悄悄地逃出去。

小怪看著勾阵，表情严肃地说：「乾脆穿越异界，稍后再会合。」

环绕人界京城的无行墙壁，对与人界重叠存在的异界，应该没有影响力。

这么想的勾阵和小怪，脑中同时闪过强行连接过去时空侵入异界的几张面孔。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的人类没几个，神将们也还没遇见过。安倍晴明可能做得到，但他对这种事没有兴趣，所以从来没试过。

没有意外的话，只要回到异界，应该就能逃离京城。这纯粹只是往好处想的猜测，但他们彼此都没说破。

勾阵板著脸说：「你是要我在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平安离开京城的状态下先走？」

结论就是这样。

小怪没办法回答。

勾阵眯起眼睛，撩起头发说：「我在罗城门引开检非违使，你趁这时候，带著昌浩他们闯出去。」

皱起眉头的小怪，无言地用视线回应。勾阵耸耸肩说：「事后再经由异界会合，这是最实际的做法。」

勾阵叹口气，敲一下小怪的头，又接著说：「即使那个术士的法术远达异界，阻挡你们，也有你陪在昌浩身旁，还有萤可以依靠。」

平安逃离京城后，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任何事。

陷害昌浩的术士，很可能发动攻击。明知道会这样，却不能跟在昌浩身旁，是她最不甘心的事。

光隐形不行，她试过了，会被阻挡。要把神气完全压下来，或彻底隐藏，才能翻越那道墙。

小怪满脸苦涩，缄默不语。

勾阵说的没错，她可以逃出去。她当诱饵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他也的确比较容易跟昌浩他们一起逃出京城。

令人扼腕的是，会削减战力。光靠自己也没有问题，但现在还不清楚对方的来历，有勾阵还是会比较放心。

想著这些事的小怪，忽然察觉一件事，沉默下来，心情变得好复杂。自己被称为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居然慌乱成这样。

小怪眉头一皱，就感觉到同胞的神气，立刻抬起头看。旁边的勾阵也张大眼睛，站了起来。

十二神将天后的神气在他们下面飘落，跃上围墙现身。

「勾阵、腾蛇，你们怎么在这里……！」

满脸惊愕的天后，似乎察觉到甚么，望著屋内说：「昌浩在里面吗？」

看到同胞都没有回应，天后又逼近他们说：「勾阵，到底出了甚么事？京城到处都是检非违使，安倍家又被奇怪的保护墙包围，进不去。」

不只勾阵，连小怪都瞪大了眼睛。

「甚么？！」

天后瞥一眼大叫的小怪，用尖锐的嗓音说：「我被无形的墙壁阻挡，进不了安倍家，在里面的天一和朱雀也说他们出不来。」

「可是，先回到异界……」

勾阵还没说完，天后就打断她的话，摇摇头说：「没用，我试过了，怎么样都进不去，那道墙对异界也有影响。」

小怪与勾阵以严厉的眼神互看著对方。

他们担心的事成真了。

「还有，检非违使他们开口闭口都是安倍直丁，他们说的是昌浩吧？发生了甚么事？」

勾阵瞄了小怪一眼，小怪望著远方，甩著耳朵，那样子摆明了就是要把事情推给勾阵。

勾阵轻轻叹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同胞。

天后倒抽了一口气，掩住嘴巴说：「怎么会这样……」

勾阵问猛摇头的天后：「你怎么会去安倍家？」

成亲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天后和太裳担心他的家人会发生甚么事，都守在成亲家。

天后告诉同胞，她听昌亲说成亲醒过来了。她兴奋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接受太裳的好意，赶回安倍家探视好起来的成亲。没想到被那道墙挡住，没见到成亲。

小怪懊恼地咋咋舌，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无处可逃了吗……」

自己人的动向完全被看透了。对方设想的非常周全。必须隐藏神气才能翻阅墙壁，也不能穿越异界。

「腾蛇，还是我去……」

小怪忽然竖起了耳朵。

「怎么了？」勾阵讶异地问。

小怪甩甩尾巴站起来说：「我听到车轮声。」

「车轮声？那又怎么样……」勾阵说到一半，张大了眼睛。

熟悉的嘎啦嘎啦声逐渐接近，那是妖车发出来的车轮声，一般人听不见。

缓缓前进的妖车，看到围墙上的三个身影，跳了起来。

《啊，式神大人！》

应该待在戾桥下的它，怎么会在这里呢？

勾阵正惊讶时，听到小怪的低喃：「来的真是时候……」

小怪的眼睛亮了起来。

灯台的火摇曳著，四个影子随著火光盈盈舞动起来。

昌浩面无血色，嘴巴紧闭成一条线，不发一语。

坐在他旁边的萤，在昌亲的要求下，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她说她看到昌浩被检非违使包围带走，所以召来雷神，制造混乱，请昌浩趁乱逃走。

昌亲和笃子都知道，被当成肇事著的昌浩逃走了，现在听到逃走经过，两人都惊讶的哑然失言。尤其是笃子，她的丈夫成亲是历博士，很少让家人看到他餐与这类法术的模样，所以老实说，她光听也很难想像那种场景。

尽管难以想像，她还是看的出来，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没有说谎。

昌浩和这个协助他逃亡的萤，都被检非违使通缉了。

「被检非违使抓到，恐怕会被就地处决吧？」萤淡淡地说。

昌亲倒抽了一口气，笃子掩住嘴巴，目瞪口呆。

「……」

现场一阵沉默，气氛凝重。

橙色的柔和灯光轻轻飘摇。昌浩用眼角余光，茫然望著那样的晃动。

自己是怎么样逃出了皇宫，昌浩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拼命往前跑，生怕跟丢了萤的背影。明明看到了周围的颜色，也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半点记忆。在夜幕低垂，视野被封锁后，也只有萤的背影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手脚的指尖又冰又冷。溅了一身、已经乾掉黏住的血，都被洗乾净了，却怎么也挥不去还留著黏稠触感的错觉。

「昌浩……」

有人碰了他的肩膀。

「噫！」

昌浩的肩膀颤动一下，转移视线。

眼前是担心地看著他的二哥。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甚么事吗？」

昌亲沉著地询问，昌浩只是不停地移动视线。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昌浩比谁都想知道。

「我……我不知道……」

「哦。」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清醒时，公任大人就倒在那里了……」

藤员公任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脸色苍白、痛苦地喘著气，鲜血从他按著腹部的手指间流出来。另一只手扒抓著地面，像是在求救。

昌浩还听见什么笨重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短刀从自己手中滚落时的声响。

没错，是短刀。不知道哪来的短刀。阴阳寮的官吏都是文官，没有人会带武器。那间书库也是保管文书资料的地方，祭祀用的刀剑、矛

「公任大人说有事跟我商量……可是他要找的人其实是爷爷……我想他只是要我帮忙传话而已。」

「哦。」

昌亲边点头，边轻轻拍著昌浩的背。以一定的节拍，不断重复著。

思绪混乱、呼吸急促的昌浩，没有察觉昌亲这样的动作。

「他好像不想让别人听见……所以我们进了书库……」

昌浩张大著眼睛颤动著。

「敏次正好从书库出来……我们聊了一会儿……」

忽然，撕裂橙色天空炸开来的雷电闪过脑海。

检非违使和官僚们都被炸飞出去，同样躺在他们之中的敏次，视线与他交汇了。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哥……哥哥、哥哥！」昌浩抓著哥哥说：「阴阳寮的人都没事吧？有没有因为我的关系，被冠上甚么莫须有的罪名？」

有人召唤了雷神，这种事只有阴阳师做得到，所以首先会被怀疑的就是阴阳寮的人。

昌亲不由得与笃子互看一眼。她满脸困惑，默默摇著头。刚才来过的检非违使们，并没有提起这件事。

「我们甚么都没听说，不过，应该不会牵连阴阳寮的官吏们。」

「真的吗？」

「没理由牵连他们吧？协助你逃走的人，又不是阴阳寮的官吏，是来历不明的术士。」

昌亲瞄一眼默默跪坐的萤，在把视线拉回到昌浩身上，对他微微一笑。

「而且，或许不该这么说，可是，我必须说很遗憾，阴阳寮没有能力那么强的人，可以召唤雷神。所以放心吧，他们不可能被怀疑。」

语气强装镇定的昌亲，逐渐缓和了昌浩激动的情绪。

昌亲又刻意配合昌浩的呼吸问他：「还记得其他事吗？甚么都好，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也行。」

灯台燃烧的微弱滋滋声，听起来特别响亮。

昌浩拼命在冻结的记忆中挖掘。

「呃……」

进入书库后，公认又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视线飘来飘去，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跺来跺去，昌浩靠著墙壁，静静等待他切入主题。

如果整理不出头绪，何不改天再说呢？昌浩边看著他，边暗自这么想。要不然写信也可以啊，这样就可以直接拿给祖父看，省事多了。

书库很暗，所以进去时他就打开了格子窗。西斜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刹那间，他想到应该快申时了。

就在这时候，额头上冒著汗的公任，终于压低嗓门说出了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公任双手掩面。夕阳渐渐染上了橙色。

昌浩莫名其妙地忐忑起来。心里毛毛的，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悄悄扩散开来。

远处响起了申时的钟声。啊，已经这么晚了。昌浩这么想。往窗户看时，好像看到甚么东西跑过去。

有东西在动。

他直觉地转向了那里。

黑影在他脚下钻动。

这时他听到有人「咦」一声，屏住了气息。就在他抬起头时，眼前出现闪亮的竹笼眼图案。

记忆到此中断了，他是现在才想起那是竹笼眼图案。

那之后，铁腥味冲鼻，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就看到公任躺在地上。

「看到竹龙眼后，就甚么也……」

萤听到昌浩迷迷糊糊的低喃，她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但是昌亲和笃子都看著昌浩，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萤很快抹去紧张的神色，装出没事的样子。

仔细听著弟弟说话的昌亲，又向他确认了一次。

「你清醒时，公任大人就躺在地上了？」

昌浩搜索记忆，点了点头。

「这样啊。」昌亲嘟嚷著，叹了一口气。「那么，你甚么都没做，杀害公任大人的人不是你。」

昌浩反弹般抬起头，外表沉稳的哥哥眯起眼睛说：「你只是中了他人的计谋，被当成了犯人。放心，你是清白的。」

「……」

昌浩的肩膀抖得很厉害。

甚么都不记得，是他最害怕的事。究竟是谁刺伤了公任？是谁？

那时候，他拼命告诉抓他的检非违使，不是他杀的，不是。

但真是这样吗？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可以证明。

书库里只有昌浩与公任两人，还被敏次撞见了。

从间接证据来看，昌浩就是犯人。昌浩没有记忆，公任又处于昏迷状态，不能作证。在这种状况下，任谁都会相信是昌浩的犯行。

昌浩猛然倒抽一口气。

敏次的视线跟他交会过。就在雷声掩盖所有声音时，敏次的嘴巴动了。

——快逃！

每个人都相信昌浩就是犯人，只有一个人除外。

没跑的话，早就被斩首处决了。是敏次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才能跑走。

不知道阴阳寮现在怎么样了？他记得劈下来的雷电，破坏了建筑物，也记得看到了火势蔓延、官吏们倒在地上。雷电带来的损害非常严重。

他甩开检非违使们的手，萤也俐落地扳倒了阻挡去了的卫兵们。他隐约记得，听到喧闹声的卫兵，正要把门关起来时，他们冲出了那扇门。那是哪里的门呢？

昌亲看著还是面无血色的昌浩，又对他说了一次：「绝对不是你，我即使没看见，不在那哩，也知道不是你，昌浩。」

哥哥温暖的声音沁入肺腑，撼动了昌浩的心。

拿著火把在京城东奔西跑的检非违使们，相遇时就互换情报，逐渐缩小安倍直丁可能躲藏的搜查范围。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在刚才查询过的参议府邸附近，看到可疑的人物。

「参议……为则啊……」

为则的身分太高，不能当面问他有没有藏匿犯人。但是检非违使有圣旨，这是他们的优势。

检非违使短暂协议后，决定再去参议府邸确认。

由拿著红红燃烧的火把的卫兵带头，几名骑马的检非违使与无数徒步卫兵小跑步跟在后面。

躲在黑暗里的几个黑影，监视著他们的动静。检非违使一离开，黑影们就聚集起来，很快又散开，沉入了黑暗中。

在参议府邸周遭巡视的小怪，忽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有无数的脚步声。地面开始震动，马蹄的数量也不少。

「不好了」

小怪转过身去，跳上围墙急驰。

妖车停靠在靠近东对屋的墙边。勾阵单脚屈膝在围墙上，注意四周的状况，在她旁边的天后也一样。

发现小怪冲过来的勾阵，看到夕阳色眼眸中的紧张氛围，站了起来。

「腾蛇。」

「检非违使们又来了，我们不能再麻烦成亲的夫人了。」

勾阵转身跳跃。天后也晚她一步，跟著跳下去，悄悄降落在树丛前的地面。

停在墙边的车之辅心乱如麻，小怪甩甩尾巴对著它说：「车之辅，该你出场了。」

妖车因不安而往下垂的眉毛，立刻上扬，振作起来。

《是，只要在下帮得上忙的事，请尽管吩咐！》

已经紧绷到极限的昌浩的心，终于稍微放松了。线拉的太紧很脆落，一不小心就可能断裂。不管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宽松的心情，才能冷静地观察四周。

昌浩看著昌亲，缓缓地点著头说：「对，不是我虽然只有一个人相信。」

「嗯。」

「不是我，我不可能刺杀公任。」

他觉得眼角发热，强忍到现在的情感一涌而上，就要炸开了。没办法大叫「不是我」的委屈，膨胀到最高点。

但是昌浩努力压下来了。

保持沉默的笃子，终于开口叫唤肩膀大大颤抖的昌浩。

「昌浩大人。」跪坐在灯台附近的笃子，表情有点严肃，双手紧紧交握。「检非违使们在追捕你，刚才也有人追来这里，逼问我家总管你在不在这里。」

总管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出去，然后交代杂役、侍女们不要慌张，像平常一样工作，再去向笃子报告这件事。

这个家的总管，年纪跟这个主人为则差不多。从笃子出生前，它就在这个家工作，对笃子十五岁时结婚的对象成亲也有正面的评价。

「再事情平息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会交代下面的人严守秘密。他们都是身家清白的人，没有人会到处乱说。」

昌浩摇头拒绝了。

「不这样会带给大嫂和参议大人带来麻烦，不行。」

万一出了么事，他可没脸回去见大哥。

笃子沉著地微笑著说：「昌浩大人，你以为我是谁？」

「咦？」

不只昌浩，连昌亲和萤都疑惑地看著笃子。她凛然挺起胸膛说：「我可是安倍成亲的妻子。你认为你哥哥会在弟弟面临危机时，丢下他不管吗？」

不，成亲不会。

「成亲绝对不会那么做，现在他不在家，我有义务替他做这件事，因为，我是你的大嫂。」

笃子没有兄弟姊妹，是参议的独生女。她很高兴结婚后多了两个弟弟，有了两个弟弟，就再多出两个弟媳。没有兄弟姊妹多少有些遗憾，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她希望多生几个孩子。她曾说一个人太寂寞，兄弟姊妹愈多愈好。

「大嫂」

昌亲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直隐形的太裳紧张地对他说：

《昌亲大人，勾阵来了。》

就在昌亲回头的同时，勾阵跳上了外廊，天后跟在她后面。

笃子看到木门突然打开，却不见人影，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木门不轻，不会被风吹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昌亲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某一点，跟惊愕的笃子成对比。笃子从他们的动作猜测，应该是出现了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向来沉著冷静的勾阵，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昌亲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勾阵，怎么了？」

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斗将，加强神气现身，让普通人的笃子也看的见，然后以稍快的速度说：「检非违使们又来了。」

昌浩和萤惊愕地抬起头。天后一回来，隐形的太裳的微弱气息就消失了。

笃子张大眼睛，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盯著突然出现的奇装异服的女子。

昌亲交互看著勾阵和昌浩，焦躁地咬著牙。

「怎么办……」

听见这样的低喃，昌浩屏息凝视著哥哥。

待在这里会连累参议为则，绝不能依赖笃子的好意。

昌浩想笃子行个礼说：「大嫂谢谢你，可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尽可能不引起注意，悄悄跪坐在一旁的萤，用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眸看著惊愕的笃子。

「昌浩大人」

「让国成、忠基、小侄女受到惊吓，哥哥一定会怪我。只要牵扯到小孩子，哥哥就会变的很可怕」

昌浩努力想挤出笑容，但没成功，变成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

「可是」

勾阵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还想说甚么的笃子。

「别再说了，没时间了。」

笃子以严厉的眼神盯著勾阵，视线犀利的可以射穿人。勾阵觉得那是无言的质问，问她是不是能够保护昌浩到底。

「我是效忠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勾阵。安倍成亲的夫人，如果你有话要对我说，就说吧。」

笃子挺直背脊，凛然地说：「那么，我就代替我丈夫拜托你，好好保护他弟弟。」

嘴巴说拜托，瞪著勾阵的眼神却充满挑衅。

勾阵对笃子微微一笑说：「知道了。」

然后他瞥昌浩和萤一眼，催促两人动身。

这时候，无数人的气息逐渐靠近。不只神将，连人类都察觉了。检非违使的人数可能增加了，马蹄声也不在少数。

所有气息逐渐在大门口汇集。东对屋与大门有段距离，但卫兵多的话，大有可能派来这里监视。

屋外响起了要求开门的叫喊声，屋内气氛立刻浮躁起来。稍微可以听见杂役和总管正在应付他们。必须赶快行动。

笃子拉开灯台，打开放在隔间帷幔旁的箱子，从里面翻出了衣服。

「昌浩大人，这些你带著。」

她迅速地用布巾包好衣服，塞给昌浩。顺手接过来的昌浩，疑惑地看著她。于是她眯起眼睛说：「那是我太过心急的父亲，提早准备的狩衣和单衣，说要给国成举办元服之礼时穿。你带著，把弄脏的直衣换掉。」

昌浩赫然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上面都是已经乾掉变黑的污渍。大嫂设想周到，担心他继续穿著这样的衣服，心情会很沉重。

侄子国成才六岁，离元服之礼还很久。参议为则却在这时候就开始严格选择布料，做成新衣，期待著他的成长。

昌浩惊慌失措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笃子轻轻推开他塞回来的手，摇摇头说：「没关系，你带著，送给你。」

她又转头对勾阵说：「我家在吉野有座山庄，以前昌亲大人和昌浩大人都去过，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

当她转向两人时，两人都沉重地点了点头。

「去那里吧，检非违使们应该不会想到你们去了吉野。」

这只能说是他个人的希望。调查过亲戚家后，迟早会搜到那里。不过，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从门那边传来的说话声，语气愈来愈粗暴。

刚才消失不见的神将的神气又出现了。

《检非违使们气焰嚣张，逼迫总管让他们进屋内搜查，请快离开。》

去侦查回来的太裳的声音，直接传到昌浩耳里。勾阵也听见了，转过身，轻盈地跨过高栏。跳上围墙的她，严厉地眯起眼睛，观看道路的状况。

下面还没有卫兵，但听的到嘈杂声很近了。

妖车看见她，晃动前后的帘子。

《式神大人去探查检非违使的动静了，主人怎么样了？》

勾阵扭头看看对屋。

昌浩、萤和昌亲正跑向围墙。昌号斜背著装满衣服的布包，把布的两端绑在胸前。

穿过树丛的萤，蹬强往上跳。勾阵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去她就顺势跳到了墙外。

昌浩要跟在她后面跳上去时，脚好像被甚么绊住似的，突然停下来了。

「昌浩？」

她回头看著疑惑的昌亲，稍微动了动嘴巴，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那眼神好像想说甚么。

昌亲心头一惊，脑中浮现今天早上的情景。

于是他想起很重要的事还没说。

「昌浩，大哥醒了。」

一直在想该怎么挑选措辞的昌浩，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

昌亲看著弟弟激动的眼眸，点点头说：「这都是萤的功劳，虽然还没把疫鬼完全赶出去……」

不管怎么样，大哥总算清醒了，还用他向来的语调，说出了他平时会说的话。光是这样，昌亲就觉得很满足了。

「哥哥……」

「嗯。」

昌亲很后悔早上甚么都没问就送他出门了。

后来的确想过，等他回家要仔细听他说。

可是这里并不是安倍家，昌浩也不是回家。

为什么那时候不听他说呢？

现在的昌亲比当时更强烈、更深刻地这么想，后悔不已。

不管任何事，没有一件是可以往后延的。

很多事都非在某个时间点说不可，自己怎么会忘了呢？

是不是怕又忘记，为了铭记在心，才这么后悔？

弟弟被烙下犯人的印记，被抓到就没命了。为了避免他被抓，昌亲必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送走他，让他逃脱追捕。

昌浩的表情显然是想说甚么，昌亲决定这次一定要在送走他之前，听他把话说完。

「甚么事？」

「我……我……」

「嗯。」

好无助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整理不出头绪，昌好动著嘴巴欲言又止。上面传来紧张的声音。

「脚步声向这里来了，昌浩，快点。」

昌浩抬头看勾阵。她的表情急促。没有时间了。

他不由得转身抓住哥哥的袖子，挤出话来。

「我……我的膝盖和大腿……一直很痛……」

在围墙上看著两人的勾阵，赫然屏住了气息。

昌亲目瞪口呆，昌浩抓著他的袖子，拼命想著该怎么说。

「很痛一直很痛……小怪他们说……是成长痛……」

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种疼痛。

所以他一直很想问成亲和昌亲有没有痛过？要怎么熬过去？

然后，他还想说：

我会不会长的跟哥哥们一样高呢？

若不是发生那种事，昌浩早就跟他们说了。他会抓住老是在阴阳寮被历生追著跑的大哥，或是去找在天文部工作的二哥，告诉他们这件事。

那是非常、非常微不足道，却也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是吗……」

低声沉吟的昌亲，放松紧绷的肩膀，平静地笑著说：「太好了，昌浩。」

他知道弟弟一直在意长不高这件事。他还清楚记得，只要稍微长高一点，弟弟就会开心的不得了。

昌浩抓著他的袖子，喉咙颤抖的厉害。他摸摸昌浩的脸，点著头说：「那么，下次见面时，我们的视线高度就会更接近了。」

十分期待似的眯起了眼睛的昌亲说的话，让昌浩屏住了气息。

下次？短短两个字，让他痛彻心扉，因为他想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以犯人的身分逃出京城后，会怎么样呢？还可以再回来这里吗？除非洗清嫌疑，否则是回不来了。那么，要怎么洗清呢？

昌浩的心就像蓝色夜幕低垂的这个世界，被封锁在看不见未来黑暗中。

束手无策。没办法振奋起来。至今以来遇过种种困难，尝尽千辛万苦，却从来没有被逼到这样的困境。

昌亲把昌浩的身体转过去，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你甚么都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昌浩扭头往后看著他，他把双手插入昌浩腋下，用力把昌浩抱起来。

「勾阵……拜托你了。」

勾阵配合他，把昌浩拉起来。就在重量离手时，昌亲不禁感叹，下次见面时大概就不能这样把他抱起来了。

以前的他还那么轻，现在却已经长大到出现成长痛的症状了。刚才不使出浑身力量，还真抱不起他呢。

可是，长大后的他一点都没变，还是会想把这种事告诉哥哥们。

「昌亲哥哥！」

被勾阵抓住的昌浩，难分难舍地呼唤著。

昌亲边举手回应他，边向勾阵使眼色。神将点点头，带著昌浩跳到墙外。

墙外响起车轮的声音。从外面的动静，可以知道车廉啪唦掀起，车子起跑了。

昌亲闭上了眼睛。啊，那是妖车，原来它停在墙外。

车子渐行渐远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站在东对屋的外廊上看著两兄弟的笃子，听到逐渐靠近的狂乱脚步声，皱起了眉头。

强悍的检非违使率领几名卫兵，跟在带路的总管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在渡殿上。

「他们应该知道这里是参议为则的府邸吧？」

她喃喃念著，走进对屋，在竹帘后面坐下来。

没多久，检非违使们来了，在竹帘前的外廊单脚屈膝跪下来。点燃的灯台火光，把笃子的影子清楚映照在竹帘上。

检非违使疾言厉色地说：「我们接到通报，说犯人进入了贵府。请问参议千金，有没有这回事？」

管家把耳朵凑进竹帘。有身分地位的贵族千金，不会直接跟成年男子说话。通常要透侍女，把千金的话传达给第三著。但是，不知道是侍女们都吓跑了，还是总管的意思，现在没有侍女陪在身旁。

笃子坚持说她甚么也不知道。

一个卫兵看到站在庭院的昌亲，厉声询问：「那个人是谁？」

昌亲走回对屋，默默看著检非违使们。在悬挂灯笼的照射下，有人认出了那张脸，在检非违使耳边窃窃私语，检非违使叫出声来。

「安倍家的……？！」

目光严厉的检非违使，以胁迫的语气逼问：「你在庭院做甚么？」

检非违使的眼睛斜睨著树丛，怀疑是不是有人躲在那后面。

两名卫兵循著他的视线，冲下阶梯想做确认。粗暴地拨开树丛的卫兵，确定没有人后，不甘心的咋咋舌。

检非违使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自己的猜测错误，忍不住焦躁地低吼：「我问你在那里做甚么！」

昌亲面不改色地望向树丛。

忽然，他想起蹬壁跃起，跳到围墙上的水干装扮的女孩。

「我看到非季节性的萤火虫，去追他们了。」

「萤火虫？」

检非违使不由得复诵他的话，后面的卫兵们也面面相觑。

现在是冬天。属于夏天的萤火虫，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

「你在胡说甚么……」低声怒骂的检非违使站起来说：「劝你最好不要藏匿犯人，这是圣旨，不管你是不是参议大人的千金，都不可以抗旨。」

坐在竹帘后面的千金，从容自若，凝然不动。

这样的她突然欠身而起。

有些脚步声往东北对屋去了。

昌亲慌忙转移视线，看到有侍女拿著蜡烛替卫兵们带路，神色惊慌。

卫兵们在渡殿尽头停下来，侍女走进了对屋。没多久，在单衣上披著外挂的两个孩子出来了。还听到嘤嘤啜泣声，是睡著的小千金被吵醒了。

这种时候，昌亲心里想的却是幸好现在腾蛇不在这里。

不知道被卫兵说了甚么的侍女，跟孩子们一起被带来了东对屋。

竹帘后的笃子屏住了气息。

被带到检非违使前面的国成，把嘴巴紧闭成一直线，用力握著还半睡半醒的中基的手。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五章

与国成视线交接的检非违使低声问他们：「有没有平常很少来的客人在你家？」

边说还边狠狠瞪著他们，企图吓唬他们，逼他们说实话。

中基吓得快哭出来了，国成用力握住他的手，猛摇著头。

「真的吗？说谎的话，会遭天谴喔，神甚么都知道。」

「只有叔叔来。」

国成看昌亲一眼，用生硬的声音回答。

昌亲看到他露出衣服下摆的小脚抖个不停，那绝对不是天气太冷的关系。

「小朋友，我再问一次。不可以说谎喔，要诚实回答。说谎的话，神会生气喔。」

国成把脸皱成了一团。检非违使的眼睛闪过亮光。

「除了那个男人外，还有没有其他客人？」

另外一只手紧紧握起拳头的国成，缓缓开口说：「没有人来……」

「没说谎？」

「没有人来。」

孩子的回答很坚定，威胁恐吓的检非违使虽不甘心，似乎也相信了。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如果犯人出现，请务必通报官府。」

检非违使交代总管后，怒气冲冲的撤队。总管向昌亲行个礼，也跟著离开了。

纷扰的气氛一消失，笃子就从竹帘后面冲出来。

「国成、忠基！」

紧紧抱住两个儿子的笃子，颤抖地喘著气。

「国成……！很好……很好……你做的很好！神一定会原谅你今天说的谎！」

精神一放松，国成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摇著小小的脑袋说：「不……母亲，我没有说谎。」

「咦？」

怎么说呢？

国成用含泪的声音，对大感意外盯著自己看的母亲说：「父亲说过……说谎跟随机应变不一样。我是随机应变……不是说谎……不会遭天谴。」

好不容易说完了，国成用力吸口气，抓著母亲大哭起来。

「呜……呜咽咽咽……」

忍耐至今的寂寞，跟淅沥哗啦的泪水一起涌上来。

——好儿子，你不可以说谎，但是为了某个人好，没有说出真话，就不是说谎，而是随机应变。所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随机应变也是必要的。爸爸不准你说谎，可是准你随机应变。

这是某天父亲半开玩笑说的话。年幼的孩子面对检非违使的威胁时，却毫不屈服，毅然决然实践了父亲的话。

题外话，当时成亲被笃子狠狠训了一顿，说他怎么可以教儿子这种不正经的事。

忠基看到哥哥哭也跟著哭了，笃子只能紧紧、紧紧抱住两个抽泣的儿子。

「大哥……」昌亲全身虚脱，不由得瘫坐下来。

还以为这次躲不掉了，没想到人不在的成亲，又在紧要关头漂亮地救了小弟一命。

昌亲单手掩著脸，觉得很想哭又很想笑，无奈地浮现苦笑般的表情。

这辈子不管怎么努力，还是超越不了大哥———

青白鬼火缠绕的妖车疾驰而去。

在车之辅的车子里，昌浩等人抓著木柱稳住身体，从前帘缝隙偷窥外面的状况。

主要大路、小路都散布著高举火把的检非违使和卫兵们。路面较宽的路，两边都站著卫兵，路的交叉处也编派了不少人。

车之辅奔驰时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可能是太急躁，比平常摇晃。

小怪站在车篷上，监视后面。在京城四周筑起无形墙壁的术士，很可能用甚么手法对付他们，最好是随时戒备。

昌浩和萤都缄默无言。在没有灯光的车内，连彼此的脸都看不见。

十二神将勾阵隐形了，尽可能的抑制神气。

在车之辅的妖气中彻底隐藏神气，说不定可以越过墙壁。小怪和勾阵都这么冀望。

虽然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没多久，车篷上的小怪听到车之辅的声音。

《式神大人、式神大人……》

「怎么了？」

小怪边仔细观察四周边回应，车之辅有点紧张地说：《在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式神大人……还有勾阵大人的神气，都没办法完全隐藏！》

脸色阴沉的小怪皱起眉头，甩了一下白色尾巴。

十二神将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的神气，这次成了大麻烦。

小怪咋咋舌，低声咒骂。

「可恶……」

昨天萤用法术治好了他的喉咙，这是不幸中之大幸。要不然，即使变成小怪的模样，也一定会因为神气外泄，出不了京城。

「要想想办法……」

高举著火把的卫兵们，没有发现妖车。嘎啦嘎拉响的车轮声，也只有拥有灵视能力的人才听的见。

跑得比平常快很多的车之辅，沉默半晌后，抱定必死的决心说：

《式神大人，在下有个办法。》

「甚么办法？」

《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没关系，你说说看。」

《是，呃……》

出乎意料的小怪张大了眼睛。

低声沉吟后，他把这个办法告诉车里的同胞。

《喂，勾阵。》

《甚么事？》

隐形的勾阵听完小怪的提案，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原来如此——》

取得她的同意后，小怪出声叫唤两人。

「昌浩、萤。」

车里的两人默默抬头望向车篷，耳边响起小怪急迫的声音。

「从现在起，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要惊慌。」

昌浩眨眨眼睛，心想他们到底要做甚么？

小怪环视周遭，确认目前的位置。这里是左京，过五条了，还没到六条。部属的卫兵好像少了一些，这应该不是错觉，大部分的卫兵都被派到环绕京成的城墙边和大门前后了。

小怪尾巴一甩，对车之辅说：「好，车之辅，做吧！」

《是！》

车之辅收到号令，双眉挺然往上扬。

抓著车上木柱的萤，倒抽了一口气。

「它要做甚么？」

妖车的妖气突然高涨起来，一直涨到了最高点。可能是用力过度，车体到处都发出异常的倾轧声。

「车之辅？！」

瞪大眼睛的昌浩，从前候车帘的缝隙看到了青白色的火光。

打开车窗一看，车体都被不断冒出的青白鬼火包住了。

转动的轮子、车轭、车辕的火焰碎片，像冒汗般四处飞溅。迎风飞扬的车帘也拖著常常的火焰尾巴，在黑暗中碎成点点火光。

车之辅彻底释放的妖气，把十二神将勾阵的神气完全包覆吞噬了。

《式神大人，成功了！》

「干的好！车之辅！」

大方给予赞赏的小怪，其实也发现了新的问题。在车内的勾阵也一样。

妖气隐藏了车内所有人的身影，但因为妖力释放到极限，所以连没有灵视能力的一般人，都可以清楚看见妖车。

卫兵们听到突然响起的车轮声，都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看到被青白鬼火包住的疾驰的牛车，引发了大骚动。

「那是甚么？」

「怪物……！」

「是妖怪，是妖车！」

卫兵吓的大呼小叫，全身发抖。车之辅没里他们，拼命往前跑。

愣住的萤，突然想到甚么，脸色骤变。

她把头探出车窗外，大声叫著：「快停下来，车之辅！你想死吗？」

这句话把昌浩吓得目瞪口呆。

萤碰碰敲著车壁，加强语气说：「快收起你的妖气！要不然……」

这样继续释放妖气，不久就会筋疲力尽。当妖气用尽时，车之辅本身搞不好会消失。

「妖怪用尽力气也会死！快停下来…！」

可是车之辅咬紧牙关奔驰，不听她的话。

《不行！在下是主人唯一的式！只爱自己不就主人的式，有甚么价值呢！》

从萤旁边探出头来的昌浩，把手伸向转动的轮子，试图让车子停下来。

指尖碰到了青白鬼火。一点也不烫的妖气火焰，包住昌浩的手，把他的手拉开了。

「车之辅，不要冲动！我不会有事，我会想出办法，你快停下来！」

昌浩抓著窗框呐喊，车之辅听到很开心，兴奋地说：《主人……在下有这句话就够了！请放心，在下一定会让主人平安逃走！》

绝对不会让检非违使或卫兵们抓到主人。

主人总有一天会超越那个大阴阳师。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让那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检非违使随便碰他呢。

既然待在京城有危险，那么，就要逃的愈远愈好。

于是，车之辅恳求萤说：

《萤小姐……在下有件事想拜托你……萤小姐，你很善良，在下对你非常倾慕……可是……》

昌浩听不见它说的话。就是因为昌浩听不见，它才跟萤说。

「车之辅……」

妖车的话突然中断了，萤清楚感觉到它话中深处的坚决意志。默默抓著窗框的萤，听著没有声音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如果主人身旁没有任何人，在下也会希望萤小姐成为主人的支柱，说不定还会跪下来请求萤小姐。》

轮辐嘎吱嘎吱作响。可能是无法承受转动的速度，或是使力过度，产生了龟裂。

好痛。车体彷佛就要四分五裂了。

车轮辗过路上的小石子。

《唔……》

车体弹跳起来，里面的昌浩等人都东倒西歪。

好痛。好痛。好痛。

《……唔……！》

再痛，车之辅也不停下来。

傍晚前，去参议府邸时，车之辅听昌亲说了萤来京城的目的。又从小怪那里听说，昌浩在皇宫陷入困境时，是她冲出去救了昌浩。

萤接住飘落的雪花时平静而清澈的侧脸、从她指尖滴落的红色液体，在车之辅眼中历历浮现。

——我也有过式……

萤的身手不凡，一定帮的了昌浩，没有人比她更值得托付了。

但不能那么做。

《如果只有萤小姐的话，在下一定会……》

青白鬼火燃烧的更炙烈了。

萤猝然眯起眼睛，嘴唇微微动著。

勾阵看著她的嘴型，确定她是喃喃说著「你好傻」。

除了萤，勾阵和小怪也都听得见车之辅的真情呐喊。

昌浩从他们的表情看出车之辅正在说些甚么，焦躁地甩著头说：「你再说甚么啊？车之辅！」

为什么自己连唯一一个式的声音都听不见？这件事令他懊恼、焦躁、悲伤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搞不清楚涌上心头的是甚么情绪，强烈的冲动让他忍不住想大叫出来。

《主人、主人，在下真的、真的非常珍惜主人替在下取的名字车之辅。》

包住车体的鬼火飘摇不定，帘子后面摇曳的尾巴愈来愈短。

在车篷上，被鬼火包覆的小怪喃喃说著：「那时我倒觉得他取的太随便呢……」

卫兵们惊慌失色地大吼大叫的模样映入它眼中。

有人想逃走；有人指著这里大叫；有人拿著枪戢追上来。

微微响起马蹄声，是检非违使接到通报赶来了。

火把的亮光逐渐增加，卫兵的人数也跟著增多。来到不知名的小路与宽广的朱雀大路的交叉路口时，车之辅大转弯直直往南奔驰。

路上到处都是检非违使。他们也都吓得惊慌失色，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边叫喊边追上来。

鬼火的气是稍微减弱了，但车之辅还是卯起来全力奔驰。

这里离罗城门不远，钻过那道门，就可以越过包围京城的无形墙壁、越过阻碍神降们的墙壁。

出了墙外，有小怪和勾阵，他们是安倍晴明手下最强的两名式神。没甚么好担心的。少了只会奔驰的妖车，主人也不会有事。

「车之辅！」

昌浩哀号般叫唤，车之辅开心地眯起眼睛说：

《承蒙主人收为式后，像这样载著主人跑是在下无上的喜悦。主人指定在下在戾桥下待命，也是在下最大的骄傲。》

一条戾桥与那个大阴阳师有很深的因缘，对区区一只妖怪，而且还是只牛车妖来说，这是极高的荣耀。

车速慢慢、慢慢地减缓，而覆盖车体的鬼火相对增强了一些，因为妖车把大部分的力量用来隐藏神将的神气。

小怪扭头往后看。

京城的正门罗城门耸立在遥远的黑暗中。红红燃烧的篝火，放置在门的两侧。检非违使与卫兵的人数很多。可能是认为犯人不至于大胆到直接从大门冲出去，所以们那边只依据门的大小、宽度配置人手。

车之辅释放的妖气动荡摇曳，车轴倾轧作响，车体倾斜到快翻倒了。

「车之辅！」

听到昌浩抽搐般的叫声，车之辅拼命稳住倾斜的车身。

《啊，主人，对不起，晃得这么厉害。请再忍耐一下，闯过门就行了……》

使劲奔驰的车子渐渐放慢速度，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小怪警戒地眯起了眼睛。必要时，可以用神气把它们吹走，只要不伤到人就行了。

正在测距离时，小怪看到拿著火把追上来的卫兵周围，有甚么东西蠢蠢钻动，疑惑地皱起眉头。

「那是……？」

追捕妖车的卫兵们，起初没发现有东西在脚下跳跃。

火把被风归的轰轰作响。

某种刺耳的微弱声响与那个声音交叠。

有卫兵反射性地往脚下望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在追缉犯人的他们的两旁，有无数的黑影以相同的速度跟著他们虔敬。他们转动眼珠子瞄了一眼，那些黑影就同时跳了起来。

「嘿—呦！」

是数十只，不，数百只，说不定多达上千只的小妖。这些大大小小的妖怪，从左右、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上来，碰碰弹跳、翻转、腾跃、飞奔。不知不觉中它们包围了妖车，以同样速度开始奔跑。

脆弱的小妖们团结起来，妖气也十分强大。没多久，小妖们的妖气就完全包覆了逐渐虚弱的车之辅。

熟识的付丧神镜子大叔，飞跳到看傻眼的小怪旁边。

「好久不见了，式神。」

小怪瞪著意气风发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的付丧神。

「你们是在凑甚么热闹？小妖们。」

付丧大叔发出发出咻咻咻的奇怪笑声。

「听我娓娓道来，还不如用看的，看吧。」

残缺的镜子亮光一闪，镜面就暗了下来。

小怪眯眼一看，认出那是黑夜的画面。

检非违使和卫兵们紧绷著脸，在黑暗中奔驰。只能从镜子，看到他们的嘴巴说著什么，但听不到声音。不过，从他们的动作，可以推测他们是在追缉重罪犯人安倍直丁。

黑暗中有黑影看著快步行进的卫兵们。那些黑影聚集起来，彼此交谈后，倏地消失在黑暗里。

镜子换了一个画面。一只小妖冲向如常聚在一起的小妖们，慌慌张张地向它们说了些甚么，它们听完后脸部扭曲，吓的飞跳起来，然后所有小妖一哄而散。

接著镜子同时出现四个画面。

刚才散去的小妖们，又跑去找其他伙伴，比手画脚地说了些甚么。听完的伙伴们也跳起来立刻散去。

这样的画面重复好几次后，一个消息就像涟漪般，在京城所有小妖之间传开了。

小妖们究竟说了什么？

小怪从他们的嘴型猜出了大概。

不得了啦，阴阳寮发生了大事。听说昌浩杀了某贵族，遭逮捕后逃走了。被抓到的话，会被当场处决。

那小子怎么可能杀人呢？丢下他不管，他会被杀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

「……」

付丧神大叔对哑然失言的小怪抿嘴一笑说：「怎么样？式神，你欠我一次人情喔。」

小怪半眯起眼睛瞪著镜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很不甘心，但这次只能全面投降了。

在这种穷途末路的关头，他们的确帮了大忙。不过，它们的作法未免太荒唐，让人不敢领教，很难心平气和地感谢他们的协助。

「喔……」

小怪甩甩尾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想这种战略还真是只有小妖才做得到。

「就跟你们说声谢谢吧。」

大叔嘟起嘴说：「什么嘛，你这家伙真不值得帮，算了。」

付丧大叔在车篷上轻轻跺个脚，露出鬼棘的笑容。

「少了游玩的对象多无趣啊，以后也别让我们太无聊喔。」

小怪根本懒得回应它。

被小妖包围的妖车，在他们的妖气的支撑下，勉强恢复了力量。车之辅释放出来的鬼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看到被清白火光照亮的小妖们，卫兵吓的大叫起来。

「是百鬼夜行……！」

小妖们吱吱喳喳的欢呼声，掩盖了车轮的嘎啦嘎啦声，也吞噬了卫兵们的惊叫声。

脸色发白的检非违使们，不由得骑著马向后退。这是与犯下重罪的犯人相关的不祥事件吗？碰到这么多妖怪，很难不招惹到晦气。

「快……快去请阴阳师……」

有人这么嚷嚷，接著就响起了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快去请阴阳师、快去请阴阳师啊！」

「快派个人去阴阳寮，快啊……！

「要赶快除秽净身！」

「快去请阴阳师来净化碰到百鬼夜行的身躯……！」

有不少卫兵根本不等阴阳师来，丢下手中的火把，就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行程百鬼夜行的小妖们，嘻嘻哈哈的喧闹起来，像是在嘲笑他们。

罗城门就快到了。

车之辅使出最后的力量往那里冲刺，围绕著它的小妖们也像随从般跟著它跑。

篝火被风吹倒，红红的火焰溅起火花，转眼间就消散了。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篝火和那么多的火把又在不觉中一一熄灭，视野被沉沉的黑暗覆盖。

吱吱喳喳的尖锐欢呼声，在京城的夜里回荡。被妖气蛊惑的检非违使和卫兵们，满耳都是尖锐的欢呼声。

从车窗哑然看著这样光景的昌浩，茫然地嘟嚷著：「你们……」

小妖们发现他，啊地张大眼睛，开心地齐声大叫：「晴明的孙子！」

昌浩反射性地发出怒吼：「不要叫我孙子——！」

连这句话都被百鬼夜行的欢呼声完全吞没了。

妖怪奔驰著。

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

被青白鬼火照亮的小妖们不停地奔驰著。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六章

确定安全越过了看不见的墙壁，小妖们就一只一只散去了。几只熟识的小妖留到最后才走，他们跟待在伊势的猿鬼们感情特别好。

「加油喔！」

送走挥手道别的小妖们，妖车继续往南走。

没多久，到巨京池附近，筋疲力尽的车之辅就慢慢停下来了。

昌浩从车子跳下来，钻过车辕绕到车之辅的鬼脸前。

「车之辅，你这个傻瓜！」昌浩抱住疲乏的鬼脸，低声叫嚷：「对不起让你这样硬撑……我还听不见你的声音……」

车辐、车轮都出现了无数的裂痕。车轴快歪了，支撑车体重量的轮子也快倾斜了。即使变成这样，车之辅还是没停下来。

麻烦了这么多人，在这么多人的协助下，总算活下来了。

然而，还是解决不了事情。不能回京城，也不能洗清犯人的污名。

昌浩的头脑一片混乱，思绪像漩涡般转个不停。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但发生太多事，没办法整理出个头绪。

冰冷的风吻过颈子。那是滑过水池表面，饱含水气的风。

昌浩缓缓仰起脸，望著潺潺作响的水面。

他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夜间也看得很清楚。

萤伫立在池边。背对著她的身影，与某天的梦境交叠。

那个梦就是暗示著这个光景吗？那么，当时的泪水意味著什么？

阴阳师的梦都有意义，但不到那时候，就很难解读。

昌浩深深叹口气，彷佛吐光了肺里的空气。乌纱帽和直衣都莫名地沉重，他很想换上笃子给他的衣服。

「车之辅。」他轻轻拍打轮子，望著来时路说：「你在这里休息，等恢复了体力就回京城。」

牛车跳了起来。萤被剧烈的嘎搭声吓到，扭头望向他。

车之辅摇著头表示不想回去，昌浩冷静地对它说：「我希望你回到戾桥下，在哥哥们有需要时，协助他们。」

这趟旅程前途未卜，不能带著遍体麟伤的妖车同行。

他闭一下眼睛，思索措辞。

「还有……在那里等著我回去。」

鬼的双眸激烈地动荡著。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大滴泪珠就扑簌落下来了。

昌浩笑著对它说：「等解决所有事，洗清嫌疑，我就会回去。再说，接下来必须翻山越岭，对你来说有点困难。」

车之辅还是坚持不肯点头答应。

昌浩板起脸说：「回去，这是命令，是我的式就听我的话。」

样貌凶恶的鬼脸扭曲成一团，活像个小瘪三。

《主人说的话好残酷……！》

既然主人说式必须听从命令，那么，它只能听从了。不听从的话，不就等于失去式的资格了？

《呜……呜呜……》

昌浩拍拍抽噎啜泣的车之辅，然后闭上眼睛结刀印。

「华表柱念……」清冽的灵气包住车之辅。它强忍著疼痛，边哭边看著昌浩。

昌浩张开了眼睛。

「再过一会儿，你就可以动了……请帮我转告哥哥们，我没事。」

他又拍一下车之辅，扭头望向其他地方。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巨京池的水面掀起涟漪，迤孋不绝。他们要绕过这个水池，走向吉野。

参议家的山庄位置，昌浩只有模糊的记忆，到附近应该就找的到了。

好远。现在离京城愈来愈安全。为了以后平安回家，也必须这么做。

「拜托你了，车之辅，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妖车抹去泪水，挺直倾斜的身体。

《请千万保重。》

说完后，车之辅转向了小怪与勾阵。

《式神大人，我想跟你们谈谈……》

小怪动动耳朵靠过来，车之辅压嗓低门说：

《老实说，我有点担心小萤小姐……》

「萤？」

车之辅对皱起眉头的小怪上下轻晃车辕。

《是的，呃，她……》

不时偷瞄著萤的车之辅，用只有小怪听得见的声音接著说：

《就是那位萤小姐……我觉得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

再堀川河边，雪花飞舞的傍晚时刻，萤痛苦地咳出血的模样，闪过车之辅的脑海。

「什么？」

小怪也惊讶的哑然失言，不由得转头望向萤。

昌浩走进萤，正在跟她说话，大概是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她的脸也被皇宫里的官吏们看见了，检非违使们应该也把她当成了「穿著水干服的共犯」。她回京城的确会有危险，但也未必非要与昌浩同行不可。

与昌浩共同行动，对她来说还是很危险。昌浩的想法是，从现在开始个别行动，也许对彼此都好。

萤摇摇头，说了些甚么，昌浩显得很困惑。从小怪这里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小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据他猜测，应该是萤说要一起走，昌浩反驳她说这样太危险。

萤的脸色十分苍白，白到黑暗中都清楚可见。很难相信她跟昌浩同年纪，她的身体消瘦，手臂、手指也很细，有时会给人弱不经风的感觉。

车之辅还想接著说什么。

《她不准我说这件事，其实……》

欠身向前的小怪，疑惑地看著突然打住的车之辅。

「车之辅？」

《啊，没有啦，就是……》

妖车开始冒起冷汗，诧异的小怪循著鬼脸的视线望去。

站在巨京池旁的萤，紧盯著车之辅。从散漫下垂的袖子，露出食指与中指的指尖。

她在袖子里结起了手印。

车之辅看到她动了一下手指，吓得跳起来。

「车之辅？」

《啊，呃……那个……这个……》

看到车之辅快哭出来的样子，小怪知道它受到威胁，就甩甩尾巴说：「啊，我大概知道了，不用勉强说。」

《对、对不起……！》

萤既然会威胁车之辅，可见它说的话是真的。

合抱双臂站在小怪稍后方的勾阵，发现萤正盯著车之辅，温柔地笑著，妖车却显得惊慌失措，车体倾轧作响。勾阵怀疑的眯起眼睛。

说是威胁嘛，看起来又不是很认真，只是要车之辅保守秘密而已。

在她旁边讶异地看著车之辅的昌浩，垂头丧气地走过来。

「怎么了？昌浩。」勾阵歪著头问。

昌浩叹口气说：「萤说要跟我们一起走。有什么万一时，有在她的确如虎添翼，可是，我不太想把她牵扯进来……」

勾阵苦笑著说：「会不会太迟了？」

「说的也是。」

满脸苦涩的昌浩，一把抓起小怪放在肩上，拍拍车之辅说：「那么，车之辅……我们走了。」

妖车把嘴巴紧闭成一直线，默默地上下晃动车辕，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再哭出来。

三人沿著巨京池往前走，车之辅注视著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

忽然，萤掩住嘴巴，轻轻咳嗽起来。

「萤？」勾阵的胸口掠过莫名的寒意。

萤吐口气，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只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是吗？」

「嗯，走太久了，也许该休息了。」

她看起来没甚么异样，勾阵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勾，怎么了？」

被唤醒的勾阵，发现自己落后了一段距离，赶紧加快脚步赶上昌浩他们。

开始小跑步的萤，悄悄瞥了一眼左手的掌心。上面有看起来像是黑色污渍的斑点。她咬住嘴唇，在经过的树干上磨擦掌心，抹去了污渍。

呼地喘口气时，有声音触动她的耳膜。

她回头看，把手贴在耳朵边，闭上眼睛仔细听，是微弱的马嘶声。

「被发现了。」

他们逃离京城的事被发现了。怎么会这样呢？在百鬼夜行的掩护下，他们完全隐藏了身影和神将的神气，检非违使们不可能发现。

许许多多的猜测在脑中环绕。没多久，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夕雾。」

她咬著嘴唇，转过身去。

是占术？

「昌浩，追兵来了。」

萤的话把昌浩吓得脸色发白。

「咦？怎么会……」

「不知道，马叫声愈来愈近了。」

被她这么一说，昌浩也竖起耳朵，听到无数的脚步声随风飘来。定睛一看，树林狭缝间摇曳著萤火虫班的点点火光，那是检非违使的火把。昌浩等人开始往前跑。

山路只有一条，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只好避开山路……」

环视周遭德昌浩这么提议，但被小怪推翻了。

「不行，迷了路就回不来了。」

山路就是这样，只要走偏了，即使是大白天也会发生山难。愈往里走愈危险。想靠黑暗躲藏，也不能躲在看不见路的地方，否则很可能搞不清楚方向。

昌浩仰望天空。蓝色天空有星星闪耀著，可以靠星星辨认方位。

「没有其他路了，最好还是暂时躲起来。」

「可是……」

小怪与昌浩互不相让。

勾阵和萤监视著后面的状况，思索著该怎么办。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活抓昌浩，而是要将昌浩处以死刑。只要昌浩活著，他们就会继续追。

把手指按在嘴上的勾阵，低声沉吟。

「让他们以为昌浩已经死亡就行了吧？」

「对喔，没错。」

萤立刻表示赞同，拍拍昌浩的背。

「干嘛？」

「昌浩，把衣服脱下来。」

突如其来的话，把昌浩吓的瞪大眼睛。

「什么？！」

坐在肩上的小怪满脸惊愕，注视著萤。一旁的勾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要这么做？」

只有两个女生知道彼此在说什么。

「什么啊？」

疑惑地皱起眉头的小怪，眨眨眼睛，动动耳朵说：「啊，我知道了……」

小怪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背，叫他往前跑。

「小怪？到底要干嘛啦？」

「别问了，往前跑就是了……」

昌浩边跑边思考。刚才小怪说过，前面有座山谷，果然没多久就到了树林尽头。

路突然没了，昌浩及时煞住，稳住脚，往后退了几步，好险。

「唔哇……」

肩上的小怪拍拍笃子给的衣服布包，然后把前脚伸向昌浩胸前的布包结。

解开那个结，布包就掉下来了。在落地前，被勾阵接住。

远方传来叫喊声。很多火把聚集起来，扩大了火焰照亮的范围。在火焰的照亮下，可以看见检非违使和卫兵们，但亮光还没照到这里。

「那边有地方可以站。」

把身体探出崖边的勾阵，俯瞰下面湍流，找到了目标。

「你跟萤先下去。」

「知道了。」

检非违使们的火光逐渐靠近。抱著萤的勾阵，在被他们发现前，从悬崖滑下去了。

这时候，昌浩再迟钝也看出小怪他们要做甚么了。

他转过身去，计算适当距离。

「最好被看见，对吧？」

「对，把他们引道最后防线，这样比较有说服力。」

「嗯。」

脚步声和吼叫声逐渐逼近，举著火把的卫兵叫得更大声了。

昌浩往后退，小石头从崖边滚落下去。

这时他才发现，检非违使们的吼叫声夹杂著水声。山中还有不绝于耳的风声、潺潺流水声、草木的叶子抹擦声、踩过枯叶和枯木的乾燥声，在这之前他都没听见。

现在他听得见，证明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小怪，我好像完全没事了。」

这句话出乎小怪意料之外，他张大眼睛盯著昌浩的侧面半晌后，带著苦笑点点头说：「好像是。」

马叫声和怒吼声震响。

「安倍直丁！」

无数的卫兵拉弓射箭，耳朵附近掠过咻咻的风切声，箭头擦过袖子、肩头、裤子。

小怪往昌浩肩膀踢了一脚。这是他们之间的信号，昌浩立刻转身往下跳。

卫兵的叫声层层回荡，检非违使高声呐喊，拿著弓箭的卫兵冲过来，往昌浩的方向伸长了戴著手套的手。

火把的火光剧烈摇晃。

无路可逃的直丁，坠落深谷。

卫兵跑到崖边用火把照亮谷底，在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没看到直丁的身影。

这时响起大型物体掉入水中的声音。

「是河，快找路下去！」

检非违使命令卫兵分成几路搜索。

就在搜寻中，夜晚的黑暗渐渐淡去了。

没多久，有卫兵通报找到通往下流的小路。

天快亮了，冰冷的蓝染片整个世界，是破晓时刻了。

检非违使把大部分的卫兵都派去河川搜寻，与马匹和剩下的几名卫兵，仰望著天空逐渐翻白的模样。

山头开始泛红，射出刺眼的光芒。

「天都亮了……」

这么低声嘟嚷的检非违使，听到卫兵的叫声。

「在河岸找到这个……！」

卫兵交出来的东西，是吸满水变的沉甸甸的直衣和乌纱帽。

「只有这些？本人呢？」

卫兵说走下去没多久，就看到河川有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大约水池那么宽，流水被几颗并列的岩石阻挡，从缝隙间像瀑布般喷出来。

「这些东西就卡在那些岩石上。」

水十分冰冷，没有冻结简直就是奇迹。卫兵们是用树枝，把漂浮在水面的乌纱帽勾过来的。

检非违使查验了直衣，用来扣住衣领的钮扣和扣环都被扯断，衣服破破烂烂。虽然湿透了难以辨识，但还是看的出来前身和右边袖子都有黑色污渍。

没错，这就是安倍直丁穿的衣服。

检非违使把衣服交给卫兵，环视周遭说：「就当作安倍直丁已经坠落山谷死了。」

找不到遗体，就没办法把头带回去。不过，这件直衣和乌纱帽应该可以当作直丁死亡的证据。

「回京城。」

检非违使骑上马，踢一下马腹，叹了一口气。

这样皇上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天亮了，山鸟也醒了。

追捕犯人的卫兵们，在山鸟的啼叫声中，队伍整齐地返回京城。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七章

过了午时，工作告一段落后，藤原敏次才听说追捕犯人的检非违使们回到京城了。

由于阴阳博士缺席，目前由阴阳助全权处理阴阳部的工作分配。不过，除非有什么特殊状况发生，否则工作都是固定的，所以官吏们都井然有序地坐著该做的事……

上完课回到阴阳部的敏次，从阴阳师们的交谈，听到追捕犯人的检非违使们已经回来，不由得插嘴问：「那么，那个……」

敏次避开关键字，问的支支吾吾，阴阳师也压低嗓门回他说：「听说……在山里被逼到无路可逃，投河自杀了……」

敏次倒抽一口气，张大了眼睛。其他官吏又接著说：「听说没找到尸体，只有破破烂烂的直衣、乌纱帽浮在水面上。」

说完后，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地叹起气来。

「在怎么样，昌浩大人都不可能……」

「是阿……」

他们对在同部属工作的同僚都很了解。

目睹惨状的当时，他们受到惊吓，没办法冷静思考。检非违使就在那时候出现，高声控诉罪状，宣布了圣旨。

他们只能呆呆看著昌浩被粗暴地逮捕。

「若不是打雷……」

有人喃喃说著。若不是发生那样的天象异状，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若不是发生那种事，他已经被斩首了……结果还是一样。」

不同的只是没有尸首。

所有人都沉下脸，望向没有人的座位，那是直丁在部署最后面的位子。因为靠近出口，门经常开开关关，冬天特别冷。即使摆著火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他经常对著冰冷的手指吹气，或是不断摩擦双手。虽然老是自言自语，但是是个老实、工作勤奋的男孩。

因为担心自己的字不好看，写字时总是很卖力。他们都清楚记得，他满脸痛苦地动著笔，还不时叹气的模样。

「他不是什么坏人啊……」

有人冒出这句话，其他人都点头赞同。

没错，他不该是这样结束生命的人。

敏次垂下了头。

「……」

啊，的确是这样。

整个阴阳寮都笼罩在沉郁的氛围中。

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敏次立刻收拾道具、整理包袱，离开了皇宫。

他走的路跟平常不一样，目的地不是自己家。有个怎么也抹不去的疑问，他必须找到答案才能释怀。他明白，这只是自己的私欲，但怎么也没办法压抑下来。

昌浩不是坏人，不就该这样结束。若从此将他遗忘，恐怕日后会良心不安。

冬天的太阳比较早下山，夜幕很快覆盖了整片天空。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

侍女从已经点燃悬挂灯笼的渡殿，把他带到了主屋。认识多年的管家出来迎接他，对他的突然来访没有一丝丝的不悦。

管家看到敏次的表情就知道有事，立刻通报了主人。

敏次打开木门进去，就看到藤原行成坐在垫子上迎接他，很放松的样子。

「呦，敏次，欢迎你来。」

行成叫他坐下，他就在为他备好的垫子上坐下来。

他低著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思索了好一会儿。

「你来是为了昌浩大人的事吗？」

行成直捣核心，敏次惊讶地抬起头。

「行成大人……」

敏次双手霍然著地，恳求表情严肃的行成。

「我非常清楚，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可是，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伏地跪拜的敏次，肩膀剧烈颤动，可见他是多么努力在压抑情感。

敏次这么激动的情感矛头，是对准了这个国家的最高存在；也就是超越人类，几乎等于神的天照后裔。对皇上抱持这样的想法，是极其傲慢又大不敬的事，而敏次却把这种理性的警告全抛到脑后了。

「没错，我的确不知道在书库里发生了甚么事，阴阳寮里的人应该也都跟我一样。我甚至还撞见昌浩大人跟公任大人在书库前交谈，这是不争的事实。」

以前精明能干文明的右大弁，默默听著从小关照到大的年轻远亲的倾诉。

「可是，那个忠厚老实的直丁，怎么可能会变成下诅咒的人呢？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

没错，只要身为阴阳师，就有可能受某贵族的委托下诅咒。敏次还没有这样的经验，但也听说过，有些官吏为了把政敌轰下台，会派使者摸黑去找实力坚强的阴阳师。

敏次是阴阳生，还在学习当中。等他成为名副其实的阴阳师时，可能也会承接这种地下工作。

多数人会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变得更加脆弱，种种知识和教论，就是为了规范人类的脆弱、锻炼人类的心性。

而安倍昌浩应该是从懂事前，就有过深切的体悟。

不管事任何人的委托，都不可以对将来可能成为国母的皇后下诅咒。

安倍家是皇上的臣子。既然效忠于高居万民顶点的皇上，就不该把某些东西对准与皇家相关的人。

敏次的想法也许太过冠冕堂皇。自古以来，争夺势力的案例不胜枚举，以皱术歼灭政敌的神秘传说也时有耳闻。但他还是觉得，那个安倍昌浩绝对不可能坐出那种事。

「身为天上人的皇上，到底在想甚么，不是我这种卑微的地下人猜的到的。却也因为这样，我更好奇皇上为什么会那么想，我是不是很愚蠢？」

跪趴在地上的敏次，紧紧握起双拳。

行程把慿几拉过来，靠著凭几叹了一口气；是很沉重的一口气。

「行成大人……」敏次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样激动地发抖，听起来格外的平静。

「我要向你坦白，那时候……我叫昌浩赶快逃走。」

出乎意料的坦白，让行成也倒抽一口气。

当时突然打雷，所有人都茫然失措，一个男孩呆呆伫立在人群中。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敏次脑海，一直没有消失。

「昌浩那样被检非违使带走，就会立刻被斩首……我觉得那时候会打雷，很可能是神谕……」

依天子之意，男孩被判了死刑，上天的雷电却对他伸出了援手。

对官吏来说，地上的天就是皇帝，绝对不能违抗天意。

那么，天上之意——神意，究竟在哪里？

「至今以来，我都深信统治国家的皇帝，是传达天意、明辨是非的人。既然是我们草民拥戴的至高存在，就必须是这么高洁的人……」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绝对不是神，依样是血肉之躯。也知道，他不可能完美。

皇上还很年轻，只比敏次多几岁。

「可是，这么重大的事，我实在……」

「敏次。」

沉默不语的行成，终于开了金口。

声音不大，但光这句话，就有足够的威严，可以让敏次安静下来。

「不要再说了…我了解你的心情。」

在行成的劝说下，敏次缓缓挺起了身躯。他的脸色阴沉，心是身体的一部分，当心志消沉时，身体就会出现那样的徵兆。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咦？」

敏次瞠目结舌，行成沮丧地垂下了肩膀说：「忘了是哪天，皇上看起来很烦恼，他很担心皇后严重的病情，甚至跟我说了些毫无根据的传言……」

「什么传言……？」

敏次诧异地眨著眼睛，行成目光犀利地看著他。

「他说，听说是有人下了诅咒，皇后的病情才一直没有起色。」

敏次也哑口无言。这么可怕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好像只有后宫的一小部分人知道那个传言，我曾经假装不经意地询问皇后身边的侍女，她好像知道，但巧妙地搪塞过去了。」

那么，所谓的一小部分人，就是皇后周边的人吧？敏次吞口唾液，做出这样的推测。

行成淡淡地接著说：「后来，皇上召见了伊周大人。」

「皇后的哥哥？」

低声确认的敏次，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涌现难以言喻的不快感。

伊周是皇上与皇后的外戚，只是这样的关系。四年前，伊周袭击花山院，被逐出京城后，存在感逐渐淡薄。

深得皇上宠爱的皇后定子，失去了后盾，在后宫的权势也大不如前。皇后生下的内亲王，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而后来的亲王，是在期盼中诞生的男孩，若外戚拥有力量，就可以巩固屹立不摇的地位，成为将来的皇上。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皇后的兄弟引发事件失势了，父亲又早逝，她还落发出家过，所以在后宫几乎没甚么立场。

皇上的宠爱是她唯一的依靠。

敏次在记忆中搜索资料，他记得藤原伊周跟行成差不多年纪。他没有见过身为殿上人的伊周，只能从他人的谈话中推测这个人的为人。因为没有接触过，所以敏次对他既没甚么兴趣，也不讨厌他，只觉得他运气不好。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谈了什么，只听说皇上后来再去看皇后时，显得非常煎熬。」

定子身边的侍女中，有人跟行成很熟。他说皇上的样子让人不敢靠近，脸色十分阴沉，她很担心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听说卧病在床的皇后，看到皇上那样子，反而替他担心，喘著气说了一些安慰他的话。

敏次听说这件事，有点心痛。当然，他也跟皇后没甚么关系，只是皇后不顾自己身体的疼痛，反过来关心皇上，这样的体贴感动了他的心。

行成忧虑的合抱双臂说：「我从那边的侍女听说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行成点点头，压低嗓门说：「听说伊周大人的阴阳师做了占卜。」

敏次的胸口莫名地跃动起来。

占卜。阴阳师的占卜。

昨晚检非违使不是也说了类似的话吗？

「甚么样的占卜？」

这么询问的敏次，觉得喉咙发热乾渴。行成听到他嘶哑的声音，注意到这件事，便拍手叫侍女进来，吩咐她准备饮料。

没多久，侍女默默端著有脚的四方形托盘进来了，上面有茶碗和陶杯。她把东西放在行成前面，就行个礼出去了。

「敏次。」

行成把陶杯递出去，被敏次婉拒了。

「不，我不喝酒……」

「哦，是吗？」

行程苦笑，把茶碗递给敏次，当他拿起托盘上的水瓶时，敏次赶紧把茶碗端上去。

水瓶里装的是水。行过元服礼，就可以喝酒，但敏次滴酒不沾。

敏次要替行成倒酒，行成没让他倒，自己倒了酒。

行成平常不会这样。这时敏次才想到，行成说不定也很焦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敏次喝下茶碗的水，冰凉的感觉滋润了喉咙，他呼地吐口气。水的冰凉，冷却了发烧焦虑的心。阴阳师必须随时保持冷静，他却感情用事，冲动地跑来了这里。

敏次强烈感到羞耻，有失体面。

行成看著他紧绷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不禁抿嘴偷笑。敏次一副大人模样，其实还没完全长大。行成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

敏次双手捧著茶碗，默默看著碗里的水半晌后，抬起头回看行成。

「行成大人，您刚才说的占卜是？」

行成放下手中的陶杯，端正坐姿说：「卦象显示，有阴阳师对皇后下了诅咒。」

那个阴阳师会在阴阳寮犯下凶杀案，只要杀了那个阴阳师，诅咒就会失效，皇后也会好起来，这就是占卜结果。

「占卜的人是伊周大人的阴阳师吗？」

「据说是，我没有直接向他确认过，所以不敢断定。」

敏次用恢复冷静的头脑思考。他总觉得心头卡著什么，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硬要说，就是很不满。

伊周请来的阴阳师有多大本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皇上身旁有当代最优秀的大阴阳师。即使安倍晴明仁在伊势，皇上还是可以派人快马加鞭去请他占卜。晴明接到圣旨，一定会即刻占卜。

来历不明的阴阳师占卜出来的卦象，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相比，能有多少可信度呢？为什么皇上会相信那种人，对他的占卜毫不怀疑呢？是甚么原因让皇上变成了这样？

敏次说出心中的疑惑，行成忧虑地回他说：「皇后的病情十分严重，我觉得就是这件是蒙蔽了皇上的眼睛……」

他先声明自己是臣子，与皇上相差十万八千里，然后才又淡淡接著说：「我只能大胆猜测，皇上也许背负著很重的责任。不论我们这些臣子如何裁量、禀奏，最后还是要交由皇上做决断，而最后成单结果的也是皇上。」

政治实务可以交给臣子来做，但祈求国泰民安的祭神仪式，不管哪个时代都要由皇帝亲自执行。向神明祈祷，所有灾难由自己承担，不要降临在人民身上，是皇帝必须完成的重要使命。

皇帝是国家的重镇，是掌管祭祀的王者。而无人可取代的使命，总是伴随著孤独。

所以皇帝会被当成神般敬仰，是有道理的。也因为这样，自古以来，有权势的贵族们在怎么争夺最高全为，也绝对不会想把皇帝拉下来，自己坐上那个位子。这种事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改变。

「不知道甚么叫做地位，只看的到表象的人，大概无法了解那种责任有多重或其他任何事吧。」

所以身处至高地位的人，都会希望拥有心灵相互寄托的伴侣吧？

尽管是政治婚姻，当今皇上还是这么疼爱皇后定子，就是因为他们彼此心灵相通。

行成平静地吐口气，喃喃说著：「皇上是怕皇后会不会就这样……」

敏次非常清楚，行程不敢明说的话是什么。

他的背脊掠过一阵凉意。

「皇后的病情这么……？」

行成默然点头。

皇后怀著孩子，可是一天比一天虚弱的皇后，能不能生下孩子呢？就算孩子生下来了，又能不能平安成长呢？

其实所有人都担心这件事，只是没人敢提起。

皇上比谁都忧虑，所以希望可以找出原因。只要去除病因，皇后就能得救，孩子也能平安出生。

「我是个普通人，没办法判断诅咒是不是真的。但是皇上会被逼到这种程度，我想应该就是那样吧。」

敏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皇上不是完美无缺，根据《记纪》记载，神也有缺点，也有失策的时候。没错，神并非万能。降临人世的天孙后裔，既生为人，就跟自己一样有烦恼、痛苦、迷惘的时候。

人是脆弱的。敏次了解自己的脆弱，譬如面对先天条件比自己好的人，就会羡慕、就会忌妒；遇到什么不顺遂的事，就会归咎于他人，而不会反求诸己；认为只有自己最不幸。

不管多厌恶，这样的脆弱都会潜藏在自己内心，冷不防地冒出来。在自己耳边窃窃私语。

敏次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成熟。只要比现在学会更多知识、累积更多经验、年纪愈来愈大，总有一天就会提升。所以他不懂，皇上虽然大他不多，但毕竟还是比他年长，为什么心态会跟自己差不多呢？

「事到如今，也很难确定真相是怎么样……」行成沉重地说。

敏次却摇摇头，否定了他的话。

「不，即使昌浩再也回不来了，只要查明真相，还是可以洗清他的污名。」

要不然，诅咒皇后的大罪人的烙印，会永远留在安倍家族身上。

「真要说起来，我是唆使昌浩逃亡的人，如果昌浩真的是犯人，协助他的我，也有罪吧？」

紧握双拳的敏次下定了决心。

「行成大人，我想知道实情。」

除了昌浩的事，其他事也令他感到疑惑。

太多事重叠在一起了。天文博士吉昌和天文生昌亲，都因为触秽请了凶日假。而阴阳博士吉平被下毒，他的儿子们也都因为这样请了凶日假，到现在都还查不清楚事情真相。唯一可以来工作的昌浩，又在阴阳寮犯下凶杀案，根据占卜结果被当成了对皇后下诅咒的犯人。

为什么唯独安倍家族，在短短时间内遇到这么多的灾难？

多到令人怀疑是不是被设计了？

「要说是巧合，也未免重叠的太过分了。」

尤其令人难以理解的是，皇上为什么会那么相信没有任何实绩的术士？

想知道皇后的病因，为什么不叫阴阳寮占卜？

「恕我大胆地说，我们也一样担心皇后的病情。他是公主和皇子的母亲，也就是将来的国母，只要皇上一下旨，从寮长到阴阳寮的所有人，都会极尽全力地占卜，找出原因……」

敏次忽然停住了，觉得自己的话值得商榷。

反覆在脑中思考自己说的每个字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将来的国母——真是这样吗？

全力现在都集中在哪里呢？没有外戚的皇后，尽管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她的皇子也能被立为太子吗？

思考发出这样的疑问。

但不是这个疑问堵住了敏次的喉咙。

那是种奇妙的预感，沉重、冰冷、恐怖。他想厘清这种无形的情绪，直觉却不让他这么做，整理不出头绪来。

行成看他满脸疑惑，诧异地歪著头说：「敏次，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没、没甚么，不用担心。」

敏次猛眨眼睛，视线又飘忽不定，行成似乎察觉到什么，闭一下眼睛说：「敏次，你心中所想的事，也许正重了核心。」

「咦？」敏次惊讶的叫出声来。「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太荒谬了，以行成大人的身分，怎么会……」

「可是，皇上的确产生的怀疑。」

行成的表情有些阴暗。

「皇上怀疑什么……咦……？」

脸色发白惊慌失措的敏次，发现彼此之间似乎是鸡同鸭讲，讶异地问：「行成大人是说？」

行成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我是说皇上怀疑左大臣道长……敏次，你想的不也是这件事吗？」

「啊……不，我是……」

敏次支吾其词，视线飘忽的样子，让行成的语气变得僵硬了。

「难道你有其他担忧的事？说来听听。」

被行成追问的敏次，惊慌的不知所措。

那是没有根据的预感，他也不想去确认。总觉得不可以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言灵。

「我只是在想，我们阴阳寮的人，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远不及皇上最信赖的安倍晴明。但是他们都很认真工作，也不断努力向上提升。

「嗯……身为阴阳寮的官吏，的确不太能接受。」

「我知道这么说太自不量力……」费尽心思把话粉饰过去的敏次，回想行成刚才说的话，又吓得再次脸色大变。

「您是说皇上怀疑左大臣？！」

行成点点头，敏次不由得欠身向前。

「怎么会这样？就算是皇上，也不该这么离谱……」

敏次惊愕的差点说出冒犯的话，被行成举起一只手制止了。

「刚才我也说过，皇上想找出原因，而且必须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完美原因…所以他的心很乱。」

那也不该怀疑既是国家最大权力者，又是自己叔父的左大臣吧？难道自己心慌意乱时，甚么事都可以做吗？

怒火中烧的敏次，忽然想起一件事，沉默下来。

——这么崖重吗？皇后的病情这么严重吗？

想到这件事的敏次，又开始咒骂自己的敏锐。若没想到，就可以毫不负责任地发怒。

把自己的大千金嫁入宫中的藤原道长，意图十分明了。

以后盾强弱来看，不知道哪天会出生的中宫的皇子，比较可能成为太子，而不是皇后嫡出的皇子。但是，中宫的年纪还太小，目前没有怀孕的可能性。倒是皇后已经生出两个孩子，现在又怀了第三个。

如果这胎是男孩，就很难说了。而且往后皇后又健在的话，也还有可能继续怀孕生产。

敏次不是很了解左大臣的为人。他只是强烈认为，既然是这位行成大人非常崇拜的人，那么一定事一位清风俊杰的人。

想想行成的为人，他就很难相信左大臣会策划诅咒皇后的计谋。

或者，只是自己错看了人性？

皇宫是伏魔殿，在里面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是表面绝对看不出的人类的黑暗面。

敏次自己也身陷其中。

那么，昌浩是被皇宫中的黑暗吞噬了吗？

周遭陷入难以打破的沉默。行成和敏次都只听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满脑子想著心中排山倒海而来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行成才平静地开口说：「公任大人还没醒过来。」

敏次屏气凝神，等著行成说下一句话。

「不过，听说已经脱离险境。」

「那太好了」

机灵的右大弁对大大松口气的敏次说：「等公任大人醒了，我再去问他这件事。有了当事人的证言，就可以改变周遭人的想法。要洗刷昌浩的污名，就要从这里做起，敏次。」

「是」

磕头回应的敏次想起一件事。

去年昌浩办元服之礼时，行成就是加冠人。行成赏识昌浩，对他有所期待。

这件事对身为辅到人的他，也会有某种程度的影响吧？说不定还会对他将来的试图造成阻碍。

但是，可以看的出来，他守护著昌浩的成长，并不是基于政治局势之类的理由，而是因为喜欢昌浩的为人。说像他儿子，年纪有点太相近，应该说像他弟弟。

想到这里，敏次又产生疑惑。

话说昌浩的另一个哥哥成亲，也很久没来工作了。总不会成亲也发生了甚么事吧？

敏次直接了当地提问，行成边叹气边点著头说：「他的夫人再三交代我不要说，其实成亲大人现在」

听说成亲在十多天前遭到袭击，敏次惊愕的瞠目结舌。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八章

过了辰时，总算接到了通报。所有事的元凶阴阳师，已经跳下山谷自尽了。

皇上听完检非违使的报告，又亲眼确认过直衣与乌纱帽等证据后，才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这件衣服说不定沾染着事机败露的怨恨。

皇上原本要命令检非违使立刻销毁，但很快改变了主意。人死了，诅咒就会消失。那么，何必再做鞭打死者般的事呢？再说，这种于事无补的残忍做法，很可能刺激死者，又发生将近百年前的怨灵事件。

想到这里，皇上不由得全身颤抖。

昨天傍晚，雷电落在皇宫。几栋建筑物被击毁，引发火灾。去年烧毁的皇宫，好不容易重建完工，皇上和皇后才刚刚搬回来，却又发生了这种事。

忽然，皇上脑中闪过昨日的情景，是傍晚时在藤壶发生的事。

——没有……没有，绝对、绝对没有那种事……！

不只是现在。当他睡不着，整夜没有合眼，等着去追捕的检非违使们的通报时，这件事也在脑海中浮现过好几次。

每次他都会告诉自己：不，中宫在骗我，她跟阴阳师绝对有私情。

为了忘却这个傍晚的情景，他把满肚子的怒气都发泄在周围的家具上。看到值夜班的随从、宫女们，战战兢兢生怕触怒自己，他就更不高兴。他干脆把人都赶走，交代他们等他召唤再进来。不料人走光后的寂静，反而让他更加焦虑，觉得在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会疯掉。

但是，亲眼看到破损的直衣后，他终于解脱了。不用担心了，皇后的病将会痊愈。

「啊，对了，去看定子……」

皇后在皇上的要求下，一起住进了重建的皇宫。

在搬回皇宫前的早朝上，有人说皇后病重又即将临盆，让她留在宫外会对她比较好，但这样的建言被皇上否决了。

皇上挥响扇子，对召唤的宫女说：「我要见皇后，你去通报。」

宫女接到命令，默默退下。皇上压抑激动的心情，等待回报。看到带路的侍女出现，立刻兴匆匆地站起来。

卧病在床的皇后定子，听到嘈杂声，迟缓地转动脖子。

拉起的板窗与竹帘前，是暮色迟迟的无垠天空。屏风的摆设位置，经过侍女们的精心设计，让风吹不进来，但可以看得到外面。垂下来的帷幔也都是高雅的色调，迎合定子的喜好。

「会不会冷？皇后。」

十分了解定子的侍女轻声询问。肯定是她为定子拉起了板窗与竹帘，因为她知道定子喜欢流通的空气。

定子闭上眼睛回想。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唉？」

浮现微笑的定子，怀念地说着：「你……拉起竹帘……让我看雪……」

侍女眯起眼睛，啊了一声，点点头说：「没错……今年还没下雪，所以没办法让您看，对不起。」

「别……别这么说……」

定子虚弱地摇摇头，沉浸在往日的记忆中。回想起来那是最满足幸福的时候。

「皇后？」

侍女担心地叫唤着，定子张开眼睛，想跟她说些什么。

「……」

这时候，清凉殿的人来了，严肃地传达了皇上驾临的圣旨。

来探望皇后的皇上，看到皇后的脸色那么苍白，大吃一惊。

「皇后……定子，你觉得怎么样？」

皇上坐在旁边，脸上难掩慌张的神情，皇后定子对他微微一笑说：「谢谢皇上的关心，臣妾不敢当……」

然后她深深吐口气，闭一下眼睛，又继续对皇上说：「皇上驾临……臣妾……很开心……」

「嗯……」

皇上行元服之礼时，是由定子侍寝。

在所有后妃当中，她跟皇上共同度过的日子最长，与皇上相爱、相知，是皇上最爱的女人。皇上无法想像拾取她的日子。

然而，事与愿违，定子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想不想吃什么？任何东西都行，我会帮你找来。比较好吞咽的水果怎么样……」

皇上不能常来看生病的定子，所以东想西想，想展现自己最大的心意。

皇后眯起眼睛说：「那么……」

「我想……请皇上……答应一件事。」

皇上眨了眨眼睛。自从她削发出家后，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自己。

暗自期待她会像以前一样向自己撒娇的皇上，听到她说出口的话，倒抽了一口气。

「请……让我……离开后宫……」

皇上一时说不出话，好几次深呼吸后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思索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你待在这里，我比较放心，最好的药师也都在这里。」

定子闭上眼睛，缓缓摇着头，皇上又继续说服这样的她。

「必要的话，我会从全国找来滋补品……对了，来举办祈求病愈的祈祷大会吧，在比睿或高野焚烧护符木，驱逐病魔……」

面如死灰的皇上，跌跌不休地说着。定子看着这样的他，强忍住泪水。

她有预感。她已经生下两个孩子，现在肚子里还怀着新生命，但是再过不久，她势必要抛下被她当成弟弟般守护成长的皇上。现在的她，因为长期生病，两颊凹陷，很久没洗的头发也脏的不能见人，她不能忍受再让皇上看到她这幅模样。她希望某日永别时，皇上记忆中最深刻的她，是双颊丰满红润、黑发光泽亮丽、看起来雍容华贵的她。

这是深爱皇上的女人的心。

穿上有熏香味、色彩鲜艳的袭衣，精心化妆、梳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迎接皇上，是皇后的义务。然而，生病的她完全做不到。

「请求皇上……答应……让我住在宫外……」

「定子……定子啊……」还年轻的皇上，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皇后。「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这样子不就像是……」皇上不敢再往下说，握紧了手中的扇子。

心想这样不就像是在暗示，今生的别离就快到了吗？

「放心，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

想强挤出笑容却挤不出来的皇上，拼命接着说：「会好的。除去病因后，马上就会好了，不用担心。」

呼吸困难的定子，不断吸着气，边注视着皇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谢谢皇上……臣妾不敢当……」

「你会好起来、会好起来，所以……」

「求求您，皇上……请答应我……」

「你会好起来、会好起来……」

喉咙忽然卡住，表情扭曲的皇上，沮丧地摇着头。

他不想让定子离开皇宫。他要定子住在后宫，住在他随时见得到的这座宫殿。她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所以不需要离开，真的不需要，可是——

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拒绝她的请求呢？

「请……让我……离开皇宫……」

皇上握着皇后的手，紧紧闭起眼睛，咬住嘴唇代替回答。

于是，皇后定子带着还年幼的皇子敦康，离开刚完工的皇宫，搬到竹三条宫的事，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皇上一回清凉殿，定子就开始准备，请侍女们把早已悄悄打包好的随身行李拿出来。在日落之前，定子和服侍她的侍女们就离开了皇宫。

皇后搭乘的牛车缓缓从皇宫离去。皇上正目送他们时，宫女急匆匆地向他通报，藤原伊周突然前来求见。

皇上心生疑惑，立刻接见了他。

伊周脸色苍白地走进清凉殿，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切入主题。

「播磨的阴阳师又占卜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卦象。」

皇上有不详的预感，打从心底发毛。

「怎么了？我接到通报说，阴阳寮的直丁跳下山谷自尽了。」

「根据卦象……」

叩头跪拜的伊周全身发抖地说：「他只是假装自尽，其实往南逃了……」

「什么！」

皇上顿时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好像被泼了一桶冷水。

「快、快来人啊！」

皇上站起来，放声大叫，在待命区的侍从立刻上前回应。

「在！」

「马上把别当叫来！」

没多久别当就来了。

「听伊周说，那个阴阳师还活着。」

别当听到皇上这么说，惊愕地张大了眼睛。

「是真的吗？！」

「这是占卜出来的结果，那些检非违使都在干什么！」

冷不防受到严重谴责的别当，只能把身体缩成一团。

「这次一定要找出犯人，将他逮捕。在砍下他的头之前，不准来见我！」

「是……！」

急忙退出清凉殿的别当，立刻率领部下出发了。

藤原伊周的阴阳师说，那个犯人正摸黑往南前进。

南下的可能去处，包括吉野在内。那里有很多贵族的别墅，没记错的话，犯人的亲戚参议所拥有的山庄也在那里。很可能是往那里去。

往吉野的路不只一条，别当把部下分成好几组，严格指示他们：「尽快把犯人找出来，这次非将他砍头不可——！」

昌浩他们趁黑夜赶往吉野。

黎明时在山谷甩开了检非违使后，他们找到隐蔽的岩石地，躲在那里休息。

白天最好不要行动。这是萤深思熟虑后做的判断。昌浩原本犹豫不决，但小怪和勾阵也都赞成赶夜路，他就同意了。

冬天的风很冷，连白天都冷。岩石背后晒不到太阳，更是冷得刺骨。小怪担心烧柴生火的烟会被人发现，便用神气包围周遭，隔绝寒气。

日落后开始前进，也是尽可能选择没有人会走的险路。

勾阵走在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昌浩与萤后面，用只有小怪听得见的声音，悄悄对小怪说：「这样走下去，到吉野后要怎么办？」

小怪严肃地沉吟几声后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白天不停地释放神气，觉得有点疲惫，所以不想靠自己的脚走路。它可以坐在昌浩肩上，可是正要坐上去时，昌浩满脸严肃地对它说，像一个人静一静。

萤什么都没说，默默跟着他们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她来是有目的的，接下来究竟打算怎么做？

昌浩不能回京城。即使去了吉野，也会被当成已经死亡的人，今后该怎么做都还不清楚。而萤有她确定的目标。想必神拔众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天狐之血吧？

此时，小怪和勾阵都想到同一件事。

无处可去的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神拔众居住的播磨之乡吧？昌浩继承的天狐之血最浓厚，而神拔众想取得天狐之血，绝对会善待他。

问题是昌浩自己的意愿呢？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太多事，昌浩都没时间去想神拔众与安倍益材之间的约定。先休息，在傍晚起床，等天后出发后，只需默默移动脚步而已，所以昌浩现在正在思考神拔众的事。

不时瞥向萤的他，脸上还是挂着没找到答案的复杂表情。萤似乎也有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漠然往前走。观察周遭状况的她，脸色十分苍白。

小怪皱起了眉头。车之辅离开前说的话，在它耳边回响。

——呃，她……就是那位萤小姐……我觉得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

车之辅知道什么。没继续说下去，是因为萤下了封口令吗？

这个神拔众的直系，究竟隐瞒着什么？看不出她的身体哪里不好，只觉得她晶莹剔透的肌肤越来越苍白，这点让人有点担忧。

默默前进的昌浩，忽然停下脚步，环顾周遭一圈。

「这里是哪边呢……」

以前是在白天来的。白天和晚上的景色，看起来不一样，又很久没来了。方向应该没错，但不知道详细位置。

「路对吗？」萤问。

昌浩回她说应该对吧。

幸好有星星，不会搞错方位。

稍微想一下的昌浩，满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应该没走错，但他也不敢确定。万一搞错，进了其他贵族的山庄，很可能被管理山庄的杂役发现。那件事应该还没传到这里，但难免还是会担心。

「今天就走到这里吧？」

小怪看到昌浩的表情便这么提议。天就快亮了，最好在天亮之前找到休息的地方，

两人都没反对。

他们看到离山路不远的地方，有三棵大树紧紧靠在一起往上长。可以确定，从山路看不到树后的平坦空地。这种季节的这种时刻，应该没有人会无聊到走这条山路。

白天昌浩和萤睡觉时，小怪和勾阵都严加戒备，没有发现追兵的动静。是不是追兵找到直衣和乌纱帽，判定犯人已经死亡了呢？

停下来，就觉得更冷。

穿着新狩衣的昌浩，不禁搓起手来，吐出白色气息。萤也一样。两人都快冷死了，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觉得冷，心就会缩起来，所有事都往坏处想。再加上，萤和昌浩都只喝了山谷里的水，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等我一下，我去找些东西来。」

丢下这句话就离开的勾阵，已经离开很久了。

天就快亮了，现在是最暗的时刻。

吐着白色气息，合抱双臂的萤，察觉昌浩站起来，便跟着移动视线。

「你待在这里就行了，萤。」昌浩制止正要站起来的萤，自己在周边走来走去，捡了一堆树枝回来。

「小怪，可以帮我点火吗？」他还记得，以前十二神将的朱雀用神气点燃过灯台。

小怪甩甩尾巴说：「等一下。」

它用前脚拨开落叶，空出一块地方，指示昌浩把树皮摆在那里。昌浩保留空气可以进入的缝隙，把树枝堆叠起来，小怪的眼睛闪烁一下，火就烧起来了。

萤看着昌浩和小怪做的事，赞叹地低喃着：「十二神将还真方便呢！」

昌浩边担心光靠这堆树枝很快就会烧完，边点着头说：「是啊，很有用，不过小怪不太做这种事。」

「是嘛？」

「还好啦。」

小怪回应后，萤好像想到什么，把手伸向了白色尾巴。

小怪察觉她的举动，疑惑地眯起眼睛。「你要干嘛？」

「看起来很暖和。」

小怪的眼睛突然变得呆滞。

「不要跟昌浩一样……」

萤讶异地看着拉长脸碎碎念的小怪，昌浩替它解释说：「去年我常把小怪缠绕在脖子上。」

「哦？好羡慕哦。」

看到萤真的很羡慕的样子，小怪眉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嗯，脖子附近都很暖和，不用穿太多衣服。」

昌浩这才想起来，今年冬天都没围过围巾。

想着这些是的昌浩，瞥了小怪一眼，看到它再阴沉不过的夕阳色眼睛，宛如燃烧的火焰。一屁股坐在昌浩和萤中间的小怪，无言地甩着尾巴抗议时，勾阵空着手回来了。

「有没有找到什么？」

小怪动动耳朵，勾阵摇着头说：「对不起，好像都被动物们吃光了。」

沮丧的勾阵原本以为可以找到果实之类的东西，萤抬头看着她说：

「我一、两天没吃也没关系。」

昌浩瞪目结舌。萤察觉他的视线，耸耸肩说：「我的食量本来就小，只要吸点山气，就能撑些时候……」

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啊？小怪在心中这么暗自嘀咕。不过，食量小可能是真的吧？所以才瘦成这样。

萤转向昌浩说：「可是昌浩……」

昌浩慌忙回她说：「一、两天的话，我也可以……」

就在这时候，昌浩的肚子大声叫了起来。

「唔……」

现场瞬间一片寂静。

昌浩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呐喊：

为什么我的肚子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叫起来呢……！

觉得丢脸、窝囊而懊恼不已的昌浩，听到有人噗哧笑出来的声音。

绝对是怪物小怪。

这么断定的昌浩，抬起头正要开骂时，就看到萤一手掩住嘴巴，肩膀微微颤抖者。没多久，她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昌浩……你……好好笑……」

心情很复杂的昌浩，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火焰哔哔剥剥爆开来。绯红的火焰不只温暖了冰冷的身体，也温暖了心。

笑了好一会儿的昌浩，叹口气，漫不经心地望着火焰。

小小的火焰摇曳、跃动着。

呆呆望着、看着，头脑就一片空白了。

摇曳的火焰，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爆裂声。面向火焰的身体表面热了起来，背后却还是被风吹得很冷。

昌浩稍微挪动了坐的位置。萤默默移动视线。昌浩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火焰。

小怪和勾阵都知道，他是移动到可以挡住从树干间吹来的冷风的位置。往这里吹的风，现在已经吹不到坐在昌浩斜前方的萤了。

小怪用前脚前端的爪子抓着耳朵下方。在这方面，昌浩就是这么窝心，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这么做。大概是把两个哥哥和红莲为他做的事，在无意识中回报给了他人。

而且萤是救命恩人，若没有她，昌浩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当时神将们处在动弹不得的状态下，幸好有她在。

小怪和勾阵都明白这一点。她就如同她的名字，是来替昌浩照亮前进的路。

轻轻叹口气的小怪和勾阵彼此互看了一眼。

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好呢？

与神拔众的约定，必须由生在安倍家的人做出结论。十二神将只能遵从他们的决定，没有权利决定他们该怎么走，也不想这么做。

小怪突然想到，如果在安倍晴明那一代，神拔众生下了女儿，结果会怎么样呢？

这样默默想了一会后，小怪心烦气躁地站起来。

「我去找木柴。」

没想到勾阵也跟着它走。

「勾？」

「你的手没办法抱木柴吧？」

「这不是手，是前脚。还有，抱木柴时我会恢复原貌。」

勾阵带着苦笑，对半眯起眼睛的小怪耸耸肩。

看着火焰的昌浩，边注意着逐渐远去的神将们，边想着事情。

直到现在，他都只能向自己的事，没办法想其他事，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有很多事必须去面对。虽然波涛汹涌的情感，让他怎么样都无法冷静思考，但总不能就这样永远不去面对。

坐在斜前方，面向火焰取暖的小野萤，是来自神拔众之乡播磨。

昌浩屈膝而坐，把头埋进搭在膝上的双手之间。

身手比他好、灵力比他强、体格比他瘦小许多的同年纪女孩，在他生死关头时赶来，跑在他前面为他突破重围，还跟着他来到这里，没有半句怨言。

车之辅打算牺牲自己冲出京城时，她也比昌浩更早察觉它的意图，试着劝阻它。她注重妖车的生命胜过自己的安危。她是非常疼惜式神的阴阳师，跟安倍家的阴阳师一样。

昌浩羡慕、嫉妒她的高强。这是他很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与他心中的情感。治好小怪的喉咙、让哥哥醒来，都是他做不到的事，所以更让他懊恼。

但是昌浩试着抛开自己本身的这些情感，改变观点来想。

她给了他很大的帮助，还救了他。值得依赖、感谢。母庸置疑，萤是个好女孩。

然而，同时又有另一个想法存在于昌浩心中。

他自认为修行到现在，已经努力尽了全力。为了提升法术的精准度、增强灵力，能做的事他全都做了。这样的自己却还是比不上萤。

这个不争的事实，对昌浩造成很大的打击。

即使不够成熟不是直接原因，还是要怪自己太过感情用事，躲着小怪他们，才会给人陷害自己的机会。若神将们像平常一样跟在自己身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被冠上杀人罪名的事，也就不必抱着空肚子在这种深山里生火取暖了。

这些因果全都是自己造成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

垂头丧气都发出来的声音，是无力到极点的懦弱的自言自语，

火势逐渐转弱的火焰，大大摇曳，发出哔哔剥剥的爆裂声。

肩上有沉重的压力。看不见未来。到了吉野，又该怎么做？说不定回不了京城了；说不定再也不能公然露面了；说不定必须隐姓埋名，东藏西躲，偷偷摸摸地活着。

这样简直就像……

想到这里时，有个平静的声音对他说：

「要不要我安慰你——」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九章

右手抱满树枝回来的勾阵，在树干后面听到萤说的话，不由得屏住气息呆住了。坐在她肩上的小怪，惊讶得目瞪口呆，差点坐不稳掉下来。

在小怪摔落地面之前，勾阵及时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了它的尾巴。幸好她为了随时应付突发事件，总是会把惯用的那只手空下来。

被抓住尾巴悬吊在半空中的小怪，顺着勾阵的手臂爬到肩上。

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就这样走过去呢？还是要在这里观察状况？

用眼神交谈的神将，听到哔哔剥剥的柴火声中，响起无精打采的声音。

「不用……」

小怪和勾阵眉头一皱，互看了一眼。

昌浩的回应听起来真的很沮丧、很无助。

肩膀下垂、弓着背的模样，简直就像是——

「……」

小怪注视着昌浩的背影，眼角余光瞄到他被火焰前端照亮的苍白的脸，心头不由得震了一下。

难以形容的某种感觉，使小怪转移了视线。

萤抱膝坐在昌浩斜前方。昌浩低着头，没注意她是什么表情。

萤偏头看着昌浩。那双眼睛就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如润泽的水晶般透明，埋藏着压抑种种情感的深邃。

小怪没办法不盯着她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多久，萤看着低下头的昌浩，微微一下。

「……」

那个有气无力的淡淡笑容，温柔、恬静得教人心疼。

——就是那位萤小姐……我觉得她的身体……

车之辅的话又在小怪耳边响起。

没来由的焦躁充塞它心头。

呆呆伫立好一会的神将，看到火焰前端的火势才猛然回过神来。

柴火逐渐减弱，就快熄灭了。

他们做个深呼吸，一副没事的样子走向昌浩和萤。

昌浩听到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抓抓脑袋，依然垂着头站起来，转身走开。

「昌浩？」

小怪叫住正要从它旁边走过去的昌浩。垂头丧气的昌浩虚弱地说：「我去吹吹风，清醒一下。」

说完就走了。小怪跳到他肩上，他就那样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目送他们离去的勾阵叹口气，转过身来。

萤缩着身体躺在柴火旁边。

勾阵单脚屈膝跪下来，把木柴放在枯叶上，低声问：

「萤……你不舒服吗？」

萤的肩膀颤动一下，轻轻摇着头说：

「我只是有点累。」

回答的声音很小，但很笃定。

勾阵说：「是嘛？」把木柴往火里加。

火势增强了。

「我来看着火，你去休息。」

「嗯，就这样吧。晚安，十二神将。」

规规矩矩地回应后，萤把身体缩得更小了。那种姿势很像在隐忍疼痛。勾阵有股冲动，想问她真的没事吗？

然而，勾阵还是把伸向萤的手缩回来了。

她想起，受伤的野兽会沉睡，等待身体复元。萤当然没有受伤，但有某种力量阻止勾阵出声叫她。

这个女孩隐瞒着什么。勾阵有这样的直觉。

摇摇晃晃走在树林里的昌浩，找到一个上空没有被树木这住的地方。

有棵大树断成两截，倒在地上。从那里延伸出来的粗树枝，高度刚刚好，昌浩就一屁股坐下去了。

上空没有被树木遮住，特别通风。

昌浩打了个冷颤，把坐在肩上的小怪拖下来，抱在胸前。把下巴放在小怪头上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怪啪嗒啪嗒甩动尾巴。

「怎么了？」

一阵风吹来，昌浩又抱紧了小怪。

「刚才萤……」

小怪的四肢有点僵硬。

「萤怎么了？」

「呃，她看我很沮丧的样子，就说要安慰我……」

「哦。」

它当然知道。它跟同胞都听见了，两人都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说不用，拒绝了她……她是关心我啊，我觉得很对不起她，现在也好后悔。」

小怪猛眨眼睛。

「哦……」

「看到有人很沮丧的样子，任何人都会担心，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我却因为想太多事，把那种心思都抛到脑后了……我不只法术不行，连这方面都不行，该怎么说呢，觉得自己好没用……」

「嗯……也许……是吧……」

小怪答得支支吾吾，眉头深锁，白色尾巴砰砰拍着昌浩的手，头脑不停地思索着。

「但是呢、可是呢，你也用不着这么自责。让她安慰的话……该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有点窝囊，还很那个……哎哟，既然你说不用就不用嘛，有什么关系呢，干嘛觉得自己没用，再说你也不是那么没用……」

说的暧昧不清的小怪，举起一只前脚要继续说下去时，昌浩摇摇头说：

「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

小怪偏着头，怎么也想不通。

昌浩仰望没有遮蔽的天空，眯起了眼睛。

天空慢慢由蓝色转为靛青色。

快要破晓时分了。

「她说要安慰我时……我觉得……不对。」

昌浩眺望着远处的视线，像是被朝霞灼伤了般，从天空往下移转。然后他望向树木的前方，也就是东方。

「这种时候，我只希望被某人安慰……」

心情非常低落、垂头丧气时，有双手会伸过来抚摸他的头。用纤细娇嫩的手指抚摸，动作就像在哄骗小孩子。

……你还好吧？

昌浩想起不在现场的那双手的主人。

「嗯……」

每次他都觉得好害羞，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

这只是琐碎的日常应对之一；仅仅是那样而已，却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在火边取暖时，更能温暖昌浩的心。

小怪默默看着昌浩。

它不用确认也知道，昌浩是在对谁喃喃说着「嗯」。它还知道，昌浩正望着明明晓得从这里看不见的某处。哪里要越过好几座山。每次看着往来的书信，昌浩的心就会飘向那里。

这些日子都忘了一件事，现在才想起来。以后会怎么样，完全不得而知，就像身处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有件事是他确定想做的。

「……」

他只蠕动嘴唇，发出了没有声音的喃喃自语。

——去看萤火虫吧。

这句话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没有实现。

仅管如此，只要有这个坚定不移的承诺，即使看不见未来，昌浩也会向前奔驰。

长久以来都是这样。

划出朦胧轨迹飞翔的萤火虫微光，就像引导方向的指南。

澎湃汹涌翻腾不已的心，终于风平浪静了。

昌浩张开眼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小怪……」

「哦。」

小怪动动耳朵，扎了眨眼睛。昌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亮。

「萤好厉害，一只手就把夕雾那家伙抛出去了。」

小怪眯着眼睛，不以为然地说：「那是武术，你只是不擅长，一直都没学而已。」

「她一眼就看出你的喉咙有问题。」

「是啊。」

小怪一回应，昌浩就双手抓住它的一只前脚，上上下下地移动，当成玩具玩耍。

「还马上帮你治好了。」

「嗯……没错，我也很惊讶。」

任由昌浩玩耍的小怪，想起这件事，露出佩服的表情。

不只小怪，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所以真的很厉害。那么精湛的本事，真想让晴明也见识一下。

「萤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昌浩放掉小怪的前脚，沉默下来，一改刚才开玩笑的语气说：「……好不甘心。」

小怪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但视线还是盯着正前方，它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回头看昌浩的表情。

想也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是现在的昌浩，恐怕只愿意让某人看到这样的表情，而那个某人人并不是小怪。

「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仰望天空的昌浩，语调有些颤抖。

「……我不甘心，我不想输给她……」

虽然目前做不到，但总有一天会做得到。

昌浩的目标是成为超越安倍晴明的阴阳师。通往那个目标的路十分遥远，途中还耸立着无法预测的种种高墙，要怎么样才能翻越，必须找出方法。

「我不想输给她，可是……」

停了半响，昌浩突然苦笑起来，又说：「萤是个好女孩。」

刚才昌浩第一次看到萤的笑容，心想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啊？平时的她总是满脸严肃，差异大到令人吃惊。

「她很会照顾人，也很关心车之辅，真看不出来是那个人的后代。而且在这种状况下，她还愿意陪着我，真是个好女孩。」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心想这是判定「好女孩」的标准吗？

况且，就算她是那个男人的后代，也相隔好几代了，再说光靠男方也不可能生下孩子，她大有可能是遗传到女方的基因和个性。

听小怪这么说，昌浩也觉得有可能，露出理解的表情。

冥官在抛弃人类的身分之前，毕竟也是人类。既然有后代，表示也有过一、两位情投意合的女性朋友。不，说不定更多。撇开他的个性，他俊秀的外表可媲美十二神将。

不过，居然有那么伟大的女人愿意跟他结婚。何况关于「那个冥官还是人类时，跟现在不一样，个性潇洒、开朗活泼、清廉高洁又忠厚老实……」之类的传闻，听都没听说过，可见女方是欣然接受了他那样的个性。

既然是那种女性的遗传基因，会生下萤这样的孩子也不奇怪。

「萤很厉害吧？真的很厉害呢，啊，可是我好不甘心。」

「也是啦，不过，我在想……」

「嗯？」

昌浩猛眨眼睛，小怪口若悬河地说：「她是继承冥官血脉的神拔众首领的直系，必须在她这一代实现注入天狐之血的约定。她背负这样的期待于一身，该怎么说呢……不厉害也不行吧？」

而且她还是个女生。

小怪没有瞧不起女生的意思，毕竟十二神将斗将中的一点红就是第二强者。不过神将的根本体质与构造层次不同，不能作为比较对象。

「人类再怎么努力，男生的体力或其他条件还是比女生好。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可是萤怎么看，体格都比同龄的你娇小，也就是说天生的基本体力应该比你差。」

她却可以在同样时间内，走完跟昌浩同样的路，大气不喘一下，还夸下海口说一两天不吃都没关系，看来经过相当的锻炼。

小怪的表情忽然正经起来。「逞强也要有个限度，她那样就像……」

闪过小怪脑海的画面，是昌浩控制不了天狐的力量，在太过强劲的力量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小怪？」

昌浩的叫唤带着好奇，小怪甩甩头说：「没……没什么。」

从昌浩膝上爬到肩上后，小怪用白色尾巴拍拍他的背说：

「差不多该往回走了，你目前的状况很难恢复体力，要尽可能休息。」

昌浩乖乖听它的话站起来。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想起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晴明几经波折才跟若菜结了婚。

原本晴明并不想跟若菜结婚，一点都不想，可是又不想把她交给其他人。

晴明知道，自己是变形怪的孩子，娶了她一定会使她不幸，可是已经插手管她的事，有放不了手，烦恼了很久。

就这方面来看，昌浩也重蹈了覆辙。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他都会在无意识中选定其中一个，其他全部舍弃，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昌浩本身还没有这样的自觉，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小怪也无法断定。不论如何，在无法去除左大臣家第一千金的身分与家世的现况下，小怪还是希望他最好没有自觉。

它知道晴明当时的心情，所以不希望昌浩也尝到同样的痛苦。

这种想法很自私，小怪不是不知道，可是它想所有了解这件事的同胞，应该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昌浩瞥一眼沉默、脸色严肃的小怪，紧紧闭起了嘴巴。

他好不甘心、好嫉妒、好羡慕。

这是谁都不想察觉、不想面对的情感。然而，不得不承认时，只能忍受痛苦，没有任何办法。正好有小怪陪在身边，所以他就说出来了。假如没有任何人在身边，他会非常痛苦。

昌浩抚摸着白色的背部，小怪闭着一只眼随他摸。大概看出了什么，它沉默不语。

不甘心、嫉妒、羡慕，全要归咎于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该怎么做呢？

昌浩早已知道这种时候该选择什么路。

负责看着柴火的勾阵，察觉昌浩他们回来的动静，默默把视线投向他们。

缩着身体躺在柴火旁的萤闭着眼睛。应该已经入睡的她，一察觉人气，立刻张开眼睛爬起来。

「是昌浩啊……」

被她的犀利视线射穿的昌浩，苦笑着耸耸肩说：「你很厉害呢，萤。」

「啊？」

萤疑惑地回应，昌浩在柴火前坐下来对她说：「呃，萤，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刚才躺着睡觉的关系，前面的刘海都乱了。正在播刘海的萤，听到他说的那么认真，把手停了下来。

「你可以教我把夕雾抛出去的那种武术吗？」

等着他要说什么的小怪和勾阵，都讶异得目瞪口呆。

在元服之礼前，昌浩挑战过种种技能，武术和剑术都被断定没有才能，从此失去了兴趣。真没想到现在他回说这种话。

原来他这么不甘心啊？小怪有了更深的感叹。

不知道昌浩与小怪之间谈了什么的勾阵，脸上露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讶异表情。

这时候，看着昌浩好一会儿的萤，终于开口回应了：「可以啊……」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萤又说：「灵术和武术应该同时学啊，安倍晴明怎么没教你？」

被质疑的昌浩，现在才知道这个震撼的事实，哑然无言。

藤原敏次今天到阴阳寮工作，才听说皇后定子在昨天傍晚搬出了寝宫。其实这个话题从昨天就传遍了皇宫，敏次为了处理前几天打雷和凶杀事件，花了不少时间，后来又因为昌浩跳下山谷自杀的事，思绪一片混乱，所以没有心情听任何流言蜚语。

说是回宫外老家调养，但定子并没有那样的老家。竹三条宫只是一般贵族的宅院，由皇室提供的临时住所。

不过，敏次觉得搬到那里，应该比住在纷乱的后宫轻松多了，还比较可以休养。

为了皇上，但愿她可以早日战胜病魔，生下健康的皇子，回到宫内。

这么真心祈祷的敏次，心头又泛起难以形容的寒意。

「……」

敏次知道自己脸色发白，这种血液倒流的感觉非常熟悉。心跳声震耳、心脏狂跳。或许是惊恐程度远超自己的想像，手脚的指尖都又冰又冷。

现在是冬天，当然会冷，尤其是四肢末梢。但是这种冷，性质又跟那种冷不一样。

敏次尽可能放慢呼吸，甩甩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现在少了直丁，有空的人就要分分担。

「……」

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加重了敏次的脚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找出真相呢？听说公任还没醒过来。时间经过太久，人们就会彻底忘了这件事。虽然皇宫里很少发生杀人事件，但时间久了，记忆还是会逐渐谈去。能不能在大家对这件事的热度退去之前，想办法做点什么呢？

有种说不上来也不想去弄清楚的感觉，在心中卷起惊涛骇浪。

「这、这是什么……」

他心浮气躁地低嚷，用拳头轻敲墙壁。其实是很想用力捶下去，只是看到其他寮的官吏从渡殿往这里走过来，所以在快捶到墙之前及时刹住了。

走过来的官吏，看到退到外廊边缘行礼致意的敏次，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压低嗓门说：「你是阴阳寮的……」

「是，我是阴阳生藤原敏次。」

官吏点点头，环顾周遭。

「你听说了吗？」

「啊？听说什么？」

「关于那个杀害公任大人的直丁的事。」

敏次垂下了视线。皇宫里的官吏，大多喜欢听些蜚短流长。应该还有其他更多的事要做吧？敏次边在心中这么咒骂，边默默低下了头。

官吏合抱双臂，不胜感叹地说：「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他居然会诈死甩开追兵。」

敏次瞪目结舌。

「听说昨天确定他还活着，我想知道他后来是不是被抓到了，你有听说什么吗？」

他这么小心翼翼观察四周，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皇上接到通报时有多么激动。随便提起这个话题，万一有人向皇上告密，恐怕会影响仕途。可见皇上的愤怒有多强烈。

「没听说吗？到底怎么样？」

被官吏再三催促的敏次，猛眨着眼睛说：「对……对不起，昨天我忙工作就忙不完了，没空听工作外的事。」

官吏立刻显露失望的神色，扫兴地挥挥手，要敏次赶快走。

敏次很不高兴，但没有表现在脸上，掩饰的非常好。

敏次默默一鞠躬后，就离开现场。他觉得心跳开始加速，这不是刚才的冰冷引起的，而是压抑不住兴奋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安倍昌浩还活着；他还活着。起码到昨天为止都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还活着，一度逃过了检非违使的追捕。

敏次不由得握起拳头，心想既然还活着，就逃得远远的吧，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行成大人知不知道呢……」

敏次压抑感情，喃喃低语，偏起头思考。

听说检非违使把昌浩跳下山谷的证据都带回来了，为什么生死的判断又被推翻了？

有个历生去卫府（负责警备的单位）办事，正好听说了这件事。他假装不经意地叫住敏次，把答案告诉了敏次。

历生们经常到处寻找离开座位久久不回来的历博士，他也是其中之一，好几次都看到敏次在跟历博士说话。历生说他对博士的亲弟弟昌浩，多少有些认识，所以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次的事件有问题。

「我们博士虽然有点不正经，但是动不动就会拿他弟弟出来炫耀，说他弟弟跟他不一样，是非常完美的人。」

历生带着几分无奈，淡淡说着，敏次不由的反问他：「动不动就会说吗？」

「是啊。」历生点点头接着说：「我还可以告诉你，他每隔几天就会拿自己的孩子出来炫耀，他就是那种孩子至上、弟弟至上的人。」

直言不讳地说完后，历生喘了一口气。

「他都这么说了，即使撇去偏袒自己人的成分，我也相信他弟弟应该是个好人。我跟他弟弟不太熟，所以这是我的客观判断。」

敏次不知道为什么，被理性分析的历生的气势压倒，回应得支支吾吾，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

「哦、哦……」

「先不说这个了，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历生为了谨慎起见，环顾周遭，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嗓门轻声说：「有人通报皇上，安倍直丁还活着，正逃向南边的吉野。皇上大怒，严格命令别当没抓到犯人就不准回京城。」

默默听着的敏次，皱起眉头问：「到底是谁通报了皇上……？」

历生摇摇头说：「我问了告诉我这件事的卫兵，他也不知道详细情形。只听说藤原伊周晋见皇上后，别当就被皇上叫去了。」

说到这里，历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直丁会被处以什么样的刑罚，不是我这种低阶官职的人可以干预的……不过，我觉得那个直丁不太可能做出诅咒皇后的事……」

「……」

敏次没有回应。虽然他也是这么想，但理性告诉他，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表态。

历生看到他复杂的表情，又接着往下说：「啊，没关系，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说那些也于事无补。不过，我虽然隶属于阴阳寮，对占卜术却是完全外行，所以，觉得可以占卜出安倍直丁会杀人，日期时间还算得那么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历生面向他处，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除了我们博士向来引以为傲的那位大阴阳师外，居然还有其他术士可以占卜到这么清楚，甚至分毫不差。我不禁要怀疑，占卜真的连那么重大的事情都可以轻易占得出来吗……？」

这时候响起了报时的钟声。

敏次与历生视线交会，彼此行个礼，各自往相反方向交错而去。

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敏次，回到阴阳部后，在脑中不断反思历生的话。

占卜连那么重大的事都可以轻易占得出来吗？

「……」

敏次的眼睛发直。

如果可以轻易占出来，就不用学得这么辛苦了。

霎时，敏次怒火中烧，愤然走向外廊，去收藏占卜器具的书库。这里离发生事情的现场有点距离，在前几天的骚动中，只有架上的道具掉下来，没有其他损害。

敏次坐在从架上拿下来的式盘前，横眉竖眼地转动式盘，边瞪着转的比平时大声的式盘，边低声喃喃自语。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要保持平常心、要保持平常心。」

敏次用听起来完全欠缺平常心的强烈语气，再三重复这句话，然后盯着终于停止转动的式盘。

真的有诅咒这件事吗？有或没有，全都要看那个来历不明的术士说的是不是真的。

占卜显示有诅咒，而且下诅咒的人会犯下凶杀案。结果果真如占卜所示，发生了凶杀案。所以犯下凶杀案的人，就被当成了下诅咒的人。

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抱持着怀疑的态度，所以觉得这是巧妙利用话术的诡计。

占卜没有绝对，再熟练的术士都可能解读错误。

「晴明大人也许没有读错过，但我还没听说过有其他人像他那么厉害。」

起码京城里没有。

听说是藤原伊周请来的播磨人。难道播磨有阴阳寮不知道的高人？就算有也不奇怪，可是有的话，为什么名声没有传到京城？连平时喜欢听八卦的贵族们都不知道，可见没有任何传闻。

输给这种连哪根葱哪根蒜都不知道的人，岂不是有失阴阳寮的体面？

种种错综复杂的情感，盘踞在心中。敏次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嗯，保持平常心、平常心……！」

身为首席阴阳生，这模样实在见不得人。敏次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闭上眼睛，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才觉得心跳慢慢缓和下来。

「……」

敏次张开眼睛，以极慢的速度吐出气息，边看着式盘。

对于自己解读式盘的能力，敏次没什么自信，他比较擅长看面相。然而，即使是面相，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得准，所以他每天都很努力学习。

他边在脑中想着式盘的教科书，边解读盘上显示的卦象。

注视着式盘好一会儿后，他猛然张大了眼睛。

「这是……！」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第十章

决定遗忘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

跑得气喘吁吁的昌浩，差点滑下斜坡，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昌浩！」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红莲把刹那间不能呼吸而表情扭曲的昌浩拉起来，边咂舌边往后看。

无数的箭飞过来。是从后方逼近的卫兵们射的箭。

勾阵用笔架叉把箭击落，低声咒骂：「他们如果不是人类……」

有天条的束缚，她只能抵挡攻击，让昌浩们安全逃离。

红莲也咬牙切齿地说：「干脆攻击他们。」

金色双眸闪过可怕的光芒。他希望起码可以阻断阴魂不散的追捕。

「那么做有违天条，让他们脚下的路崩塌就行了。」

这么回应的勾阵，是想万一追兵运气不好，被崩塌的土石卷走，那也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被卷走，不是神将们的责任。

边跑边听他们说话的萤，皱起了眉头。

她听说过，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不可以违背天条。可是这样看来，天条的约束并不严谨。换句话说，不就是想怎么做都行吗？

或者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是人类思想的具体呈现。那么，是现在这个瞬间，待在他们身边的自己和昌浩，让他们变成了这样吗？

不论如何、不管怎么做，只要能达成目的，不惜割舍其他一切。

萤把嘴唇紧闭成一直线。

就在这时候。

昌浩和萤都察觉有股扎刺脖子的犀利视线，两人同时反射性地转过身去。

比卫兵们聚集处高出很多的地方，有白色的东西在竹丛缝隙里晃动。

昌浩瞪大了眼睛。白色东西的下面，不就是那件像黑夜般深色的水干吗？是他第一次见到萤的那一晚，对他发动攻击的年轻人。

「红……」

就在昌浩正要呼叫离他有段距离的神将时，遭到强烈攻击。

他和萤都惨叫一声，被弹飞出去。地上的枯叶和沙土猛地往上冲，从土里窜出巨大的手，抓住翻滚的昌浩。

「那是什么？！」

红莲和勾阵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巨大右手，都倒抽了一口气。

「人的……手？」

瞪目而视的勾阵，听到后面响起刺耳的尖叫声。

红莲转过身去，看到卫兵们也被突然从土里冒出来的巨大左手攻击，纷纷像皮球般弹飞起来。

「这是……！」

低吼的红莲瞥见有东西在动。即使冬天也不会变色的竹丛的缝隙间，有个白色的东西快速闪过。可是他再仔细看时，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刚才那是……」

某种不能忽略不管的东西，在红莲脑中敲响了警钟。

「……呃……！」

有呻吟声从上面传来，红莲转身抬头看。

昌浩被比他身体还要粗的手指抓住，奋力抵抗试图挣脱。可是勒住他的力气十分强劲，任他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受到压迫的肺部膨胀不起来，即使拼命大口喘气，氧气也进不了体内。

「昌浩！」

红莲大叫一声，召唤火蛇攻击手冒出来的地方。火焰啪地燃烧起来，缠住那双手狂烧，手却没被烧焦也没被烧毁，还把昌浩勒得更紧了。

风飕飕吹起。

把所有追兵打得七零八落的左手，辟出一条路，卷起漫天沙土，像在土里游泳般冲过来了。

勾阵挡在它面前。

不管它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怎么看都不是人类。

勾阵全身迸发出了强烈的斗气。

她奋力挥出手中的笔架叉，迸射的神气冲向那只左手，以斜十字刀法砍断了手掌。像圆木般粗大的拇指，以及根部相连的食指、中指、无名指，都被看飞出去，沾满沙土滚落斜坡。

只剩下一点掌心，模样变得惨不忍睹的手，有用剩下的手腕部分劈向他们。

勾阵往后跃起闪开，一落地就往前冲。她把神气传到左边的笔架叉，就出现了比刀身还长的刀刃。

那双手连肘部都伸出来了，勾阵对准关节的地方砍下去。沿着刀身传到手掌、手臂的撞击力道，就像奋力砍向巨大岩石的感觉。

肘部以上被砍断的手沉入土中，段落的部分滑下斜坡，瞬间瓦解消失了。

喘口气转过身来的勾阵，看到红莲用红色火焰的剑狠狠砍向右手的手腕。

在飞起来的拳头里，被手指紧紧勒住的昌浩，气若游丝地喊着：「裂破……！」

勾阵蹴地跃起，在半空中抱住了逃出束缚的昌浩。那双右手等着她落地，准备突击。红莲赶紧冲到那双手前面，召唤白色火焰龙，把它瞬间烧毁了。

昌浩跪坐在地上，咳得很厉害。红莲在火势蔓延之前将火熄灭，跪在昌浩身旁说：「你还好吧？」

咳不停的昌浩没办法说话，只能点头回应。可能是被勒得太紧，肋骨一带有点问题，一吸气就刺痛，很可能是骨头裂了。

可是昌浩没说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刚才那是……」

眼睛微眯环顾四周的昌浩，看到被勾阵砍断的左手腕消失的地方，有白色的东西掉在土里。

他把土拨开，拿起来看，是一张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肮脏纸片。

注入纸片的力量残渣，沿着指尖爬上昌浩的手，令人不寒而栗。

「唔……」

昌浩猛然甩掉纸片。

仔细一看，被红莲摧毁的那只手一样变成破烂的纸片和烧成灰的纸屑，散落一地。

「是式……」

昌浩的视线迅速转向白色东西闪过的竹丛。

红莲循着昌浩的视线，冲到那个地方，已经连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是白头发的……夕雾？」

拨开竹丛的红莲喃喃自语。只有昌浩、天一和萤，见过这个攻击昌浩的男人。

红莲忽然皱起了眉头。

萤和夕雾是知己。那么，萤应该知道夕雾为什么要攻击昌浩。

红莲想质问她，正要找她时，听到无数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从后面很远的地方逐渐逼近。

红莲砸咂舌，回到昌浩身旁。

他想检非违使看到这样的惨状，一定会认为是昌浩的恶行。跟他们说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相信。

昌浩懊恼地咬着嘴唇。

已经出现了伤亡者。被攻击的是自己，却把卫兵们也卷进来了。夕雾为什么这么执拗地追杀自己呢？

「又有人追上来了，快走，不要被发现。」

昌浩正要应和红莲的催促时，忽然眨一下眼睛，环顾四周。

「等等，萤不见了。」

到处都找不到萤。

检视周遭状况的勾阵，发现斜坡有个塌陷的地方。

「她从这里掉下去了！」

昌浩大惊失色。那个地方被竹丛和树木遮住，底下是险峻的悬崖。刚才被式扫下去的卫兵们，恐怕都死了。

「我们要去找她，有没有路可以下去……」

搜索四周的昌浩，听到微弱的怒吼声。他惊讶地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有卫兵指着他们，向后喊着什么。

「先逃离这里吧，昌浩，甩开检非违使后再下去找她。」

昌浩不肯走，勾阵治好抓起他的手。红莲放出斗气，炸毁斜坡，阻断道路。

「……」

昌浩看着斜坡塌陷处，在神将的催促下把腿往前跑。

检非违使们赶到路被截断的地方，看出发生过什么难以想像的可怕事情。

满目疮痍的斜坡上，到处都是卫兵的尸体。被炸出一个深洞的斜坡，若强行通过，恐怕会塌陷的更严重。

「可恶的阴阳师……！」

气得咬牙切齿的检非违使，收到通报说悬崖下还有卫兵活着，正抓着突出的岩石、树木。这些死里逃生的卫兵，攀着同伴丢下来的绳子，费力地爬上了悬崖。

他们说有几名卫兵直接摔落悬崖，可能都死了。

「那个犯人是阴阳师，是不是他用什么可怕的法术攻击你们？」

检非违使这么断定，被救上来的卫兵们困惑地彼此对看。

「怎么了？」

觉得奇怪的检非违使问他们，其中一个人畏畏缩缩地开口说：「呃……有双手从土里冒出来，像那颗大树那么大。」

刚开始他们也以为是身为阴阳师的犯人，放式出来阻断他们的追捕。可是他们都亲眼目睹，那双巨大的手的首要攻击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阴阳师本身。

检非违使听完报告，诧异地反问：「你们说什么？真的是这样？」

卫兵们不知所措地点着头。

目光严肃的检非违使思考了一会儿：「抓到他以后，在斩首前先弄清楚这件事。」

圣旨有令，抓到犯人立刻斩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检非违使就是想知道事情真相。反正已经决定处死了，纵使时间稍微挪后一点，只要最后确实执行死刑就行了。

但是检非违使同时也提高了警觉。

怪物还是大有可能是受犯人控制。谁都不能保证，那些怪物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攻击他们。

「先治疗受伤的人，其他人去找其他的路。」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还在逃亡的犯人。

在检非违使的命令下，卫兵们又回头走向刚才来的路。总算找到勉强可以走的羊肠小径，再回到原处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滑下斜坡的萤，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抓住了树枝。手臂瞬间承受了多出体重好几倍的重量，骨头嘎嘎作响，肌肉剧烈疼痛。

「好险……」

萤喘口气，仰望滑下来的斜坡。看来滑得很下面，听不见昌浩他们的声音，神将们的神气也只有微量程度的感觉。

往下看，陡峭的悬崖下是绿色的流水。水声轰轰作响，却几乎看不到泡沫。可能是岩石多，河流又不宽，产生回音，所以听起来比较响亮。

「好像很深……」

上上下下观察了好几次后，萤判断要爬上斜坡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困难。说不定直接跳下去会比较好，离水面大约八丈（一丈约为三公尺）。萤曾经从差不多高度的悬崖跳下海里，只要深度够就行了。

想到这里，萤忽然屏住气息，按住了嘴巴。

「唔……！」

铁腥味涌上来，她觉得胸口热得像火烧。咳到一半时，忽然血压下降，头晕目眩，手臂也失去力量。

回神时，她的身体已经在半空中坠落。

从她按住嘴巴的手指间，滴下红色液体。她觉得好热、好痛苦。

第一次这么严重。

「咯……」

闷咳几声后，按住嘴巴那双手的掌心就被染成了红色。

萤闭上眼睛，在咽下唾沫前，把手伸向了虚空。

「唔……」

救命啊——

冰冷的流水溅起水花，吞噬了她的身体。轰轰作响的水流，把她拖下深处。

突出悬崖的竹子突然猛烈摇动，紧接着，穿着黑夜般的深色水干，留着一头白发的男人冲出来，毫不迟疑地跳下了河流。

睡啪嗒啪嗒滴落。

冬天的水很冷，吹过水面的风更冷。

抱着萤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走上河岸，一步一步小心移动冷得像冰柱般的脚。

河水是因为持续流动才没有冻结。年轻人跳进了冰里面，跟萤一样冷得侵肌透骨，还能活命就是奇迹了。

年轻人走到吹不到风的树阴下，用冻得硬邦邦的手指，试着替萤脱去身上的水干，萤的白皙肌肤，因为失去体温变得更加惨白了。

不替萤脱去湿漉漉的衣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意识模糊，嘎达嘎达发抖的萤，梦呓般说着什么。

「……」

年轻人将耳朵凑近发白的嘴唇仔细听，赫然张大了眼睛，像血色般红通通的眼眸，蕴含着激情震荡着。

「唔……」

表情扭曲的年轻人，再也忍不住爆发的情绪，紧紧抱住了萤。

「萤……！」

萤伸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年轻人察觉了，悄悄把萤放下。

他触摸着萤冰冷的肌肤，低下头说：

「原谅我……我已经……」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几道气息，从树木的缝隙间滑下来。

昌浩横过茂密的竹丛，连滚带爬地往下滑，在勾阵的协助下，总算完全地到达山谷底下。这地方的河川宽度狭窄，到处都是岩石。他们是绕了一大圈来到这里，比萤掉落的地点更下游。

拨开竹丛就到了河滩，昌浩走在崎岖难行的河滩上，向河川移动。

「萤！」

即使在落崖的中途抓住了什么，想从那里爬上原来的地方，还不如往下移动到倾斜度缓和的地方比较安全。

如果是昌浩，为了躲开追兵，也会这么做。

变成怪物模样的小怪和勾阵，都赞成他的想法，找出可以往下走的路，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

「萤，听见就回答我！」

昌浩大声叫，小怪劝阻他说：「昌浩，叫太大声会被检非违使们听见。」

「对、对不起。」

昌浩立刻道歉，三人分三路搜索周边。在这附近找不到的话，他们就要分成两路去找上游、下游。

昌浩在离小怪和勾阵稍远的地方，发现岩石后面有什么东西从河川爬上来的水痕。

「这是……」

水滴落的延伸痕迹，像是有人走过的足迹，昌浩环顾四周。

「……」

他整个人呆住了。

一头白发、穿着深色水干的男人，用血般的红色眼睛瞪视着他。

屏住气息的昌浩，看到躺在男人脚下的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萤……」

勾阵和小怪听到昌浩紧张的声音，都转过身来。

两名神将最先看到的是昌浩眼前的白发男人。

那就是夕雾。

「昌浩！」

小怪和勾阵同时蹬地跃起。然而，男人还是抢先一步，像疾风般在转眼间滑进了他们与昌浩之间。

「唔……」

昌浩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已经被彻底制伏了。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让他用自己的手缠住了自己的脖子。小怪和勾阵都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昌浩的死穴全被压制住了。如果他们贸然采取行动，很可能还来不及把男人拉开，昌浩就先断气了。

男人边斜睨着咬住嘴唇的神将们，边平静地开口：「拥有天狐之血的人呐——」

昌浩全身的关节都有种其妙的压迫感，被按住的地方闷闷痛着，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让心脏发出了惨叫声。

昌浩紧紧闭上了眼睛。

呼吸好困难，他不知道该怎么挣脱。

「……」

跟那时候一样。跟第一次遭到攻击的时候一样。

那时要不是萤救了他，现在他已经……

这时候他才想到躺在地上的萤。

昌浩拼命撑开眼睛，观察虚弱地闭着眼睛动也不动的她。

她没事吧？

昌浩的心脏不寻常地狂跳起来。

以自己现在的力量，绝对赢不了这个男人，该怎么办才好？

萤救过他，他也非救她不可。

缠绕昌浩的氛围，开始悉悉索索地出现变化。警觉这件事的小怪，倒抽了一口气。

「昌浩，不可以……」

急迫的制止声破风而来。

男人瞪着神将们，又重复了一次。

「拥有天狐之血的安倍之子啊！」

他边加重抓住昌浩的力量，使昌浩的疼痛逐渐加剧，边喃喃说着：

「如果你对萤没有丝毫情感，就快滚，爱去哪就去哪！」

「……」

越来越痛苦、几乎不能呼吸的昌浩，听到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不由地张大了眼睛。小怪和勾阵也是满脸惊讶，哑然无言。

男人瞥萤一眼，表情扭曲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对萤有感情……」

颤抖的白色嘴唇，像梦呓般喃喃说着话。

——夕……雾……

决定遗忘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

「就这样带着萤逃走，不要接近播磨。」

播磨之乡是神拔众聚集的地方。

昌浩和萤刚刚才决定要去那里。

萤对他说，真要锻炼的话，最好去跟她武艺高强的爷爷学习。

——而且待在播磨之乡，就不怕追兵追来。

萤的确这么说了。

那么为什么……

昌浩的思绪陷入混乱，微微颤抖的低喃声扎刺着他的耳朵。

「如果你对萤又感情……」

——萤是个好女孩呢。

他的确这么想，这是他的真心话。如果这算感情，那就是有。然而，这种感情……

「如果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

何只一丝丝，但是……

「不要靠近播磨，就这样带着萤逃走！」

——萤

恍如置身梦中。

决定遗忘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后记

K藤（以下称K）：「欸，结成，关于这次的后记。」

光流（以下称光）：「是、是，要几页？」

K：「几页比较好呢？」

光：「……听你的语气，总不会是……」

K：「喔，猜对了。很多读者来信说『上一集的后记太少，看起来很不过瘾，请多写一点。』所以我们打算大量增加后记的页数，来感谢读者对竹笼眼篇的热烈回响。」

光：「哦，是吗？要写什么呢……」

K：「如果可以写些关于阴阳师的小知识的话，那就太好了。正好是播磨阴阳师出场的竹笼眼篇，就比平常多写点阴阳师的东西吧。」

要大量增加页数，又要有阴阳师味道的后记，该怎么写呢……

这本离上一集有五个月，离Monster Clan第一集也有四个月了。

诚如我的预告，相隔了一段时间。大家还好吗？我是结成光流。

先来发表暌违已久的排行榜。

第一名：少年阴阳师安倍昌浩。

第二名：十二神将中最强也最凶狠的火将腾蛇。

第三名：十二神将斗将中的一点红土将勾阵。

接下来是怪物小怪、玄武、六合。这之后的票数就有明显差距了，依序是敏次、太裳、冥官、小野萤、风音、天一、茂由良、飘舞、爷爷、成亲、青龙、结城、年轻晴明、小妖们、太阴、飒峰、ASAGI老师、年轻时的晴明、若菜、天后、岦斎、脩子、比古、高淤神、嵬。

单行本《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我将颠覆天命》出版后，除了「爷爷」、「年轻晴明」外，又多了「年轻时的晴明」这个参赛者。

这次票数增加最多的人，是在上一集结尾时，大大展现男子气概的藤原敏次。想起他刚出场时被讨厌的情形，不禁感慨良多。

萤的受欢迎程度远超过我的预期，既高兴也松了一口气。她跟她的祖先票数差不多，也颇耐人寻味。好像很多人喜欢功夫高强的女生，风音就是其中之一，谢谢大家。

最近收到不少读者来信说才刚开始看少年阴阳师，所以珂神篇与风音篇的人物上榜，我也不惊讶。

开票没多久时，红莲一直遥遥领先，到后半时就被昌浩追过去了。勾阵的票很稳定，坚守第三名。今后的人物投票，也值得关注，好期待看到下一集的变动。

关于投票，每封信只能投一票（如果是哥哥投○○一票、朋友投○○一票、我投○○一票的方式就OK）。「第一名投给○○、第二名投给○○、第三名投给○○」的写法，就会变成无效票，所以请参加投票的读者，在可以清楚看见的地方写明「投给○○一票」。

人不能忘记初衷。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种事。

找到机会，我就去了好久没去的伊势。那是在出版《神威之舞》之后，所以是夏天吧。住在伊势的朋友开车送我去，凌晨三点半出发，天亮时到达外宫。我从外宫走到内宫，浸淫在早晨清爽的空气中，身心都振奋了起来。

伊势是好地方；还是伊势最好。

我满怀这样的感慨参拜，结束时还不到中午。朋友问我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就请她带我去好久没去的二见与玉神社。

最近，收集印章成了结城的兴趣。在外宫、内宫、猿田彦神社、椿大神社，都盖了印章，只有二见与玉神社还没盖过章。

我拿着封面是西阵锦缎、上面有五芒星的晴明神社的印章收集簿，立刻去参拜。

好久没来的二见与玉神社在海边，吹着海风很舒服。我在正殿行两次礼、拍两次手，难得许了很多愿望。然后再去抽签，向神明征询这些愿望的答案。

签的内容如下：

「你好像处处逢源春风得意呢，不会忘了初衷吧？」

……咦？处处逢源，春风得意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这样啊。呃，神啊，对于我的愿望，祢没有任何答案吗？为何，为什么？

无数的问号在我脑中乱舞。很多人在抽签后，注意力都放在「大吉、中吉、小吉、吉、末吉、凶」上面，几人欢喜几人忧。重要的不是这个部分。

重要的是「和歌」。通常会附上译文。我想应该也有人知道，和歌才是神在那一瞬间显示的神意。所以我奉劝大家，抽签时最好重视神意。

言归正传。

我看不懂签的意思，再怎么思考都想不透。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通常都会得到非常清楚的答案，这次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我就去了附属于二见与玉神社的龙宫社参拜。在这里也盖了章，再走回原来的路，经过二见与玉神社前、眺望夫妇岩，眼睛边瞄过旁边很多很多的青蛙，边钻过第一座鸟居，走出了神域。

刚好是午餐时间，所以我走进鸟居前面的店，点了乌龙面。

就在跟朋友们聊起看不懂签的意思这件事时……

突然灵光乍现。

「……唔、啊！」

全身血液刷地往下降，发现我脸色不对的朋友，讶异地问：「妳怎么了？」

「我……我可能得再去参拜一次……我去一下。」

我叫朋友们先吃，匆匆忙忙折回神社，气喘吁吁地双手合十。

——神啊，猿田彦大神啊，我在《神威之舞》中，把这里的神社当成舞台，却没有事先向祢报备，事后也没有征询祢的意见，还这么晚才来参拜，甚至在走出鸟居后才领悟祢苦口婆心的教诲，真的很对不起……！

我念诵祝词，不停地道歉，再战战兢兢地抽第二次签。

「人只有在遇到困难时才倚赖神。但是别忘了，神时时刻刻都守护着你。」

「……」

为什么体感温度与实际温度相差这么远呢~~~~（泣）？

「对不起……请千万、千万原谅我……（泣）！」

我差点像昌浩在高淤神前面伏地膜拜那样，当场跪下来求饶。

拼命道歉后，我摇摇晃晃走向参道，钻过鸟居回到店里时，我点的乌龙面正冒着袅袅蒸汽。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正在等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大惊失色。

「居然有这种事……」

是啊，当然有，刚才那一瞬间就发生了。

不管工作进度排得有多紧凑，忘了我向来牢记在心的根本，毕竟是不争的事实。还恬不知耻地许下愿望，被当场轰出去也无话可说。最丢脸的是，收到神的指点也没当场醒悟。挨骂也是理所当然。传说中脾气暴躁的国津神，只这样训我一顿，可以说是非常仁慈了。

在作家生活的第十年，因为这件事，我找回了初衷。

光：「我遇过这种事呢，神果然都会一一回应。」

K：「有这种事啊……」哟，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畏怯哦。

听说K藤小姐原本不怎么相信这种事，最近好像渐渐改变了想法。唉，写了这么一长串，总而言之，就是没去问候猿田彦大神，被训了一顿。

K: 「我抽签都只看是不是大吉，原来是要那样看啊。」

光：「是啊，不过，有时候也未必。」

K：「咦？」

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啦。

去京都时，我都会去爷爷神社祭拜，再抽只签。藉由抽签取得发问的答案，感觉就像在跟神说话。

我会从和歌的意思，自己做种种解读，譬如「啊，的确是这样」、「要绷紧神经才行」、「哦，现在好像是事事顺遂的阶段呢」等等，也可以说是透过和歌来面对自己。

之后还有点时间的话，我就会到处走走，也去其他神社祭拜。京都值得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对喜欢神社的人来说再好不过了。

通常，我去爷爷神社前，会先去贵船。这里离京都有点远，所以我喜欢一大早出发，在没什么人的后殿发呆放空。从树木缝隙间看到的天空、流动的云，都会让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有时会下雨，但那里是供奉龙神，所以是吉兆。有一次下起倾盆大雨，很难行动，但当成是盛大欢迎，也是另一种乐趣。正殿院内有涌出来的神水，我曾经装进宝特瓶里带回家，非常甘甜。

从正殿拜到后殿，如果行程有多余的时间，我也会吃顿午餐。在贵船用餐时，我都会去特定的一家店，顺便休息一下。夏天时，把脚泡在贵船河的清流里，很快就能解除疲劳，推荐给大家。在神域用餐，会觉得连神气都一起吃下去了。

光：「那里的香鱼很好吃，夏天的海鳗也是绝品……」

K：「结城，抽签的事跑到哪里去了？」

哎呀，糟糕、糟糕，离题了。

拜完贵船、爷爷神社后，我还常去其他神社，有一间是祗园的八坂。

在其他神社抽过签后，再来这间八坂神社祭拜、抽签，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抽到「凶」。不在其他神社抽签，只在八坂抽，就会是「大吉」或「中吉」。可是先在其他地方抽过签，再来这里抽，百分之百就会是「凶」。

K：「怎么会这样……」

光：「我觉得，是神在训诫我们，一天只能抽一次签。所以除非有什么大事，我再也不会一天抽好几次签了。」

觉得很可能不是被八坂训诫，而是被素戋鸣尊训诫了。

可是呢、可是呢。

抽到大吉，表示当下是最高峰的时期，就要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太兴奋，被冲昏了头。抽到凶（有些神社是大凶），表示当下是谷底时期，之后就会渐渐好转了。

所以「大吉、中吉、小吉、吉、末吉、凶」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即使明白这样的道理，还是会想「哇，是凶，怎么办」，心情沮丧到极点。如果又面临重要考试或人生分歧点，就更难不在意了。甚至会在意到做恶梦。这时候，不管神传达了什么话，都不会记得吧？毕竟坏事对人产生的压力，总是大过好事。

尤其是春天，经常会面临人生的歧路。为了消除不安去抽签，万一签上写的字让你无法坦然接受的话，该怎么办呢？对自己说「没关系」、「不用在意」，说再多次都没用，接下来还是会想「可是」、「但是」吧？

不是这样吗？该怎么办才好呢？爷爷！

对了，说好听的话、漂亮的话，应该比较受神青睐吧？受到青睐的人，就会得到神的庇护、神的帮助吧？

我觉得爷爷会这么回答。可是，爷爷，我们只是一般人，不是阴阳师，所以拜托你说得更清楚一点。

昌浩等阴阳师，经常使用言灵，所以他们一定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或是知道很多各种场合该念的灵验咒语吧？当觉得不好的事会持续发生，或怎么样都会往坏处想时，有没有什么灵验的咒语可以念呢？

「有啊。」

……有？居然回答得这么干脆，那么，我这么烦恼是在烦恼什么呢？

「哎呀哎呀，思考是很好的事啊。基本上就是不要说坏话，多说好话。好的言灵会招来好运。念诵好的言灵，可能会发生好事，不念诵的话，可能不会有任何改变。总之，念诵好的言灵，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坏事。既然这样，最好还是念诵好的言灵吧？」

没错，连人类都喜欢漂亮的话、好听的话，更何况是神呢！

为了提升记忆力，我把昌浩常用的祓词都背起来了。既然都背了，去神社参拜时，我会双手合十祈祷，边在心中念诵。据说好话比较容易传达给神，而神最喜欢的好话就是祝词。

啊，这样好像阴阳师。没关系，反正我是写《少年阴阳师》的人，实践阴阳师的精神有什么不可以呢（强力主张）？我写到哪去了……

言归正传。据活字典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念祝词的祓词就对了。可是昌浩念的祝词或祓词都很长，很难背。有没有再短一点，但效果拔群的咒语呢？

「那就重复念『kakemakumo kakemakumo。』去神社祭拜时，也可以双手合十念诵这段话。这是祓词的简略型，所以神会收得到。」

哦~那么顺便问一下，做噩梦时怎么办？

「做恶梦就念『梦都被貘吃掉，心情愉悦，迎接黎明，驱邪净化』。但效率更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做噩梦，所以在睡觉前可以重复念『驱逐邪恶，经常做对的事』直到睡着。睡前想不好的事，就会做噩梦，所以要把意识集中到其他事情上。」

被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睡前的确很容易思考不好的事。

我试着这么做，果然没有余力思考其他事，不好的想法一扫而空，说得很有道理。

想挑战的人，可以背诵「kakemakumo」开头的祓词，试着像阴阳师那样念诵看看！去神社祭拜时，在心中流畅地默念，会觉得很舒服哦。

不过，说到咒语，以《少年阴阳师》来解释，就是「爷爷的绝招（请参照第二集《黑暗的咒缚》）」吧？一定是。

以上算不算是有阴阳师味道的后记呢？这次真的是高难度。

竹笼眼篇第二集，大家觉得如何呢？

下一本将是Monster Clan第二集。如果大家希望的话，我也想尽可能提早阴阳师的续集……可是Monster Clan也是我的孩子，跟阴阳师一样可爱，所以恳请各位也同样支持Monster Clan。

啊，对了，要通知大家。

重新包装成角川文库版的《少年阴阳师——异邦的妖影》，将在二月底出版。三月底会出版《少年阴阳师——黑暗的咒缚》。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让不同于之前的阅读层购买这套书吧。

二零一一年，少年阴阳师也会更、更加快速度。除了阴阳师外，还有Monster Clan，晴明篇说不定也会有新的发展。我的工作进度总是这么紧凑。这种时候，替我充满电的是各位的来信。请务必写信告诉我感想。

那么，期待下一本书再见了。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序章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吧

录入：junklecandy

有人在呼唤他。

外面的天色似乎正慢慢转白。

小鸟轻声鸣叫，他闭著眼睛也知道夜晚的脚步逐渐离去，早晨快来了。

翻个身，他忽然醒了过来。

缓缓张开眼睛，就看到床边有个人。

坐在床边俯视著自己的那张脸，他很快就认出是谁了。

「父亲……」安倍国成喃喃叫著，脸色豁然开朗。「父亲……您回来了？」

可能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说起话来舌头有点打结。

明明是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父亲的脸却看得特别清楚。

他很想搂住父亲，但不知道为什么，困得全身都使不上力。

挣扎著想伸出双手时，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父亲……您怎么了，您的手……」

父亲的手好冷。又大又有安全感的手，向来比现在温暖许多，被那双手抚摸，他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现在却莫名地忐忑不安，国成哭丧著脸说：

「昌浩叔叔……出事了……父亲……您一定要救他……」

父亲没答话，只点头表示知道了，摸摸国成的头安慰他。

他觉得父亲的手好冷，不由得打个冷颤，缩起了身体。可是那的确是父亲的手。

实在太冷了，国成就用自己的小手包住父亲的手，想替父亲取暖。

「父亲不在家……」他把脸贴到父亲的手上，用颤抖的声音说：「忠基……妹妹……还有母亲都很寂寞……」

父亲的大手紧紧回握他的手，像是在对他说我知道。

尽管父亲的手还是那么冰冷，国成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差点哭出来。

啊，没事了。所有事都会顺利解决，大家都会平安无事。

父亲回来了，所以一定是这样。

可能是精神放松的关系，觉得更困了，鸟叫声离他愈来愈远。

成亲听见国成开始发出规律的鼾声，又再摸了摸他的头，轻轻将手移开，再把小手放进了外褂的袖子里，免得小手受寒。

成亲悄悄地站了起来，溜出了对屋。

鸟鸣叫著。感觉天快亮了，但天空还是暗的。

才溜到外廊，就看到身穿单衣，只披著一件外褂的笃子，拿著蜡烛呆立在渡殿与外廊交接处。

成亲默默看著满脸惊愕、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的妻子。

笃子凝视成亲好一会后，瘫坐下来，把蜡烛轻轻放在外廊上。

那轻微的咔当声响听起来格外响亮。

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的笃子，看著一动也不动的丈夫。

成亲紧闭成一条线的嘴唇，温柔地苦笑起来。

他眯著眼睛，张开了嘴巴。

说出来的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巴动著。

虽是如此，但笃子就是知道成亲在说什么。

她的丈夫瞬间露出捉弄人的鬼黠笑容。他知道他这么做，笃子就会摆脸色给他看，所以故意装出这种表情。

他经常这么做。

看到笃子果然摆起了脸色，他显得很满意，便突然消失了。

白色纸片冉冉飘落在笃子脚边。

被摇晃的烛火照亮的白色纸片，是裁剪得歪七扭八，形状不太好看的人形纸偶。

纸偶的头部位置是用朱墨画成的五芒星，下面是个字迹十分潦草的「成」字，再下面是格子图样。成字被夹在五芒星与格子图案之间。

成亲说自己不擅长这种法术，很少使用。在家人面前，他几乎没有用过阴阳术。他总是说，那是弟弟们的领域。

笃子捡起人形纸偶，喃喃自语：

「你在做什么啊，明明不擅长这种事……」

语气很不屑，却恋恋不舍地注视著、抚摸著纸偶上的文字。

「不要用这种人形纸偶，快变回自己的样子来嘛……！」

因为颤抖得太厉害，语尾都没了声音。

成亲消失前说的话，不断在她的耳边回荡。

——不要哭哦……

那句话以他的声音呈现，清晰得教人生气。那声音一次又一次重复，温柔得教人难以忍受。

其实她是希望亲耳听见这句话。

然后像平常那样，好强地对他说：我才不会哭呢！

为什么他现在不在身旁呢？

天就快亮了，现在是夜晚最黑暗的时候。

也是开始接近黎明的时刻。

而对笃子来说，所谓的黎明，就是丈夫平安、健康、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

泪水滴落在人形纸偶上。

希望黎明可以早点到来。

她在心中虔诚地祈祷，吞下了呜咽声。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一章

在灯台之火摇曳的室内，安倍昌亲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端坐在他旁边的十二神将朱雀、天一，表情也同样严峻。

安倍成亲脸色发青，虚弱地躺在他们三人前面。

摇晃的火光兹兹作响。

除了暂时不能说话的成亲外，所有人都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天一缓缓伸出手，拿起对折的外褂。朱雀毫不费力地拖动躺平的成亲，把他移到原来的被褥上，天一替他盖上外褂。

被灯火照亮的面孔，已经从发青到逐渐发白。

缄默不语的昌亲，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哥哥……」

「住口，昌亲。」

吼得很吃力的成亲，大大喘口气，活像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后，就没再出声了。

昌亲与神将们的视线交会，叹了一口气。

背向躺卧著的成亲，昌亲双臂合抱胸前说：

「没错，换作是我，处於同样的状态，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所以我可以理解，我都可以理解，可是……」

天一很清楚昌亲要说什麼，由衷地点点头说：

「嗯，我也能理解，真的很能理解那种心情。」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

三个人说完，一起瞥向背后的成亲。察觉到他们动静的成亲，早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喉咙里被什麼卡住似的微弱嘀咕声。

他似乎连张开眼睛都很困难。虽然他闭著眼睛，三人还是觉得他正狠狠瞪著他们，这不是错觉，因为他们想也知道，如果他有体力、有气力，绝对会这麼做。

是小野萤以她的力量，让钻入体内的疫鬼沉睡，醒来的成亲才能勉强下床。但是没能除去疫鬼，他还是要扶著朱雀和昌亲的肩膀，才能站起来。

萤说只有操纵疫鬼的术士本人，才能彻底除去疫鬼，成亲自己也是这麼觉得。与疫鬼融合到这种几乎没有异物感的境界，是非常恶心的一件事。

他可以感觉得到，潜伏在喉咙内的东西，正在慢慢剥夺他的体力、气力以及灵力。可以说是在有自觉的状态下被蚕食著。

值得庆幸的是，还可以自在地呼吸。深呼吸是非常重要的关键。呼吸一旦混乱，视野与思考也会变得愈发狭隘。

醒来的第二天，体力还没复原，无法下床太久的成亲，知道自己这一觉竟睡过了一个晚上，内心大受打击。

再听说昌浩被当成是在阴阳寮杀害藤原公任的犯人，为避开追捕，正逃往吉野，成亲受到的打击更大，顿时头晕目眩，又躺了下去。

不只成亲，安倍家三兄弟向来健康，从未生过什麼大病，也没有病到无法动弹过，这情况出乎成亲意料，却因此有种难得的新鲜感。

只有天一听到他低声咒骂，说这种新鲜感一点都不好玩。

原来受到打击这麼耗体力啊？不知道想通了什麼，感叹不已的成亲，又经过两个晚上才稍微恢复了体力。

半夜醒来的成亲，请神将帮他准备纸张、小刀和笔记用具。

他靠著气力坐起来，用全副精神忍住晕眩，做出人形纸偶，在上面写入五芒星、「成」字、又称为九字纹的直四横五图腾。他对纸张吹三口气，交给昌亲后就倒下去了。

昌亲知道哥哥要他做什麼，立刻请车之辅载他到参议府邸。

天后正守在那里，以防成亲的家人遭遇不测。昌亲怕有万一，也拜托太裳去妻子女儿那边，悄悄保护她们。

连昌浩都被陷害，可想而知，安倍家的人都成了敌人的目标。不知道是要拥有多高的能力，说不定完全没有灵力的孩子们，也可能惨遭毒手，所以大家都提高了警觉。

昌亲是刻意与妻子女儿隔离。他自己也跟成亲一样，有被攻击的危险，又是重犯昌浩的亲人，随时有人在监视他。待在妻女身旁，即使他什麼都不说，她们也会感受到局促不安的紧张氛围。妻子的身体虚弱，他不想让她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昨天昌亲回家过一次，妻子千鹤对他露出坚强的笑容，反而更让他心疼。检非违使一定来搜查过，可能还逼问过她有没有藏匿昌浩，她却绝口不提这件事，若无其事地迎接昌亲。

准备了换洗衣物和简餐的千鹤，只对马上要离开的昌亲说了一句「我相信你」。昌亲也见到了女儿梓的睡脸。

这些事一件件累积起来，才勉强支撑住昌亲几乎快要崩溃的心。

他把人形纸偶交给参议府邸的天后，就直接回安倍家了。

注入人形纸偶里的法术启动后，纸偶就变成成亲的模样，走进了孩子们睡觉的对屋。

那时候还是黎明前，只有天将亮的气息。

成亲可以行动后，第一件事就让妻子儿女见到自己。

尽管只是一时的安慰，但他非常清楚那会是多麼强大的力量。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让家人知道，他可以使用这样的法术，已经没事了。

透过式的眼睛，成亲看到了孩子们的睡脸。那不是天真无邪的睡脸，散发著不安的神色，刺痛了他的心。向来有身为长兄的自觉，总是全力尽到兄长责任的国成，会哭著向他撒娇，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他很难过让国成变成那样。更心痛的是，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笃子，还逞强装出坚强的样子。

筋疲力尽瘫倒下来的成亲，在心中暗自发誓。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把地皮都掀开来，他也会揪出这个捉弄他们的人。

安倍家族流著异形之血，胆敢惹恼他们的人，将会永生永世后悔。

待在安倍家的神将们，被某人的法术困住，出不了安倍家。在安倍家外面的神将们，不但出不了京城，也进不了安倍家。先回到异界再去其他地方的方法也行不通。其余的神将，跟在奉旨前往伊势的晴明身旁。

被困住的神将们，尽可能保持冷静，与待在生人勿近的森林里的天空会合。

黎明了。

已经迈入阴历十一月了，回想起来，发生昌浩的事后，都快满四天了。

天一仰望著逐渐改变颜色的天空，抖动著眼皮，重重地叹口气说

「昌浩大人不会有事吧……」

天空和朱雀相对而视。闭著眼睛的天空，对天一说：

「有腾蛇和勾阵在，他怎麼可能有事呢。」

「天空翁……您说得对，可是……」

天一愁眉不展，朱雀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说：

「不用担心，天贵。」

颜色比天空浅淡、清澄的双眸，注视著恍如用眼神将她拥入怀中的恋人。

「朱雀……」

「有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陪著他，绝不可能出事。」朱雀望向南方天际，露出不甘心的眼神说：「更何况，不只昌浩，还有萤在。」

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下，被诬陷杀人，难以想像昌浩有多惊恐。

怎麼会发生这种事呢？三名神将心中都存在著这样的懊恼。有两名斗将跟随，为什麼没能防止这种事发生呢？

昌亲在参议府邸见过昌浩他们，据他说那时候是昌浩躲开了神将们。三名神将对昌浩偏偏在那种时候躲开神将感到懊恼，同时对同袍们离开昌浩身旁感到愤怒，两种情感交织错杂，又觉得这样责怪他们太残忍，所以心情一直很沉重。

天一祈祷般双手交握。

「没错，有萤小姐在……」

这麼喃喃低语的天一，忽地眯起眼睛。

她想起成亲醒来时，萤显露的神情。

「……」

天空看到天一捂住嘴巴，陷入深思的模样，开口问：

「怎麼了？天一。」

天一转移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雀也讶异地看著她。

思索著该如何说明的她，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两人。

「老实说……我觉得萤的神情有点奇怪。」

「怎麼奇怪？」

天空好奇地问，朱雀也歪著头表示疑惑。那时他也在场。听天一这麼说，他立刻在记忆中搜寻萤当时的模样。

成亲醒来了。吉昌安了心。松了口气后却说不出话来的昌亲也泪眼汪汪。

萤不是看著吉昌，而是看著成亲与昌亲兄弟。

当时萤那看著他们的眼神。

「…………我想起来了！」

回想起来的朱雀张大了眼睛。天一点点头说：

「好像……不带一丝丝的感情。」

成亲刚醒来时，萤的确也松了一口气，但只有一瞬间。

那之后，她面对成亲与昌亲，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感伤，那毫无感情的色彩与她清澄的双眸非常不相称。

「确实不太对劲。」

回想起来的朱雀，点点头。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神将们确实察觉到了什麼。

仔细听著他们对话的天空，发出沉重的低喃。

「播磨神祓众啊……」

手中的拐杖喀地敲响地面后，天空颤抖著眼皮说：

「回想起来，萤的事全被抛到脑后了，还有与神祓众的约定等所有事。」

很多事同时发生，彷佛被设计过。

没错，被设计过。

接到有客人来自播磨的通报后，实际上是隔了一段时间萤才来访。关於这件事，她是怎麼说的呢？

——我原本打算在送出通报的书信后立刻动身……

天空想起她说被某些事耽搁，所以来迟了，请大家原谅。

耽搁的理由她并未说明，但不知为什麼，就是令人觉得可疑，老是想起她看著成亲与昌亲时的眼神。

听说昌浩和萤，正前往参议在吉野的山庄。

萤是希望取得天狐之血的神祓众的嫡系女儿。这个阴阳师女孩，拥有超越昌浩的力量，曾经宣示要跟昌浩在一起，她的想法应该不会改变吧？

但现在昌浩成了犯人，逃出了京城，对神祓众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吧？

目前只有表面上跟昌浩毫无关系的播磨神祓众，可以藏匿无处可去的昌浩。

小怪和勾阵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吧？现在就看昌浩的意思了。

沉默了好一会的天一，烦恼地说：

「昌浩大人和萤小姐会怎麼样呢……」

朱雀叹口气，摇摇头说：

「阴阳师之间的约定，不能不履行吧？总有一天要兑现。」

然而，神将们都知道昌浩心有所属，也知道他们之间很难有结果。

朱雀摇摇头，几乎让无力与愤怒的感觉压垮了。

被困住的神将们，现在只能祈祷昌浩平安无事，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

稍微恢复体力的成亲，躺在床上盯著横梁。

「哥哥，再多休息一下吧。」

成亲只移动视线，望向担心自己的昌亲说：

「昌浩说不定不会去吉野的山庄。」

看昌亲张大了眼睛，成亲又接著说明。

追兵会先去搜索所有亲戚的山庄吧？即使刚开始是往那里去，发现有追兵追上来，应该就会想到必须改变目的地，否则会有危险。至少十二神将应该会想到。换作是成亲，也会这麼判断，假装继续前往吉野，实际上改走其他路，反过来远离吉野。

成亲相信神将们。对於昌浩的生命安全，他毫不怀疑。虽然不怀疑，但还是会担心。在寒冷中，要走在看不见未来的路上，与不安缠斗，是多麼惶恐的一件事。

成亲担心的是，弟弟会遭受不安的诅咒。

人觉得不安，就会被诅咒。这样的诅咒会束缚人心，将人心冻结，是非常危险的产物。被不安的诅咒困住，就会选择不该走的路、做不该做的事，坠落负面漩涡，最后被黑暗吞噬，把其他人也都卷进去。

那麼，怎麼样才能脱离诅咒呢？

成亲知道该怎麼做，昌亲也知道。昌浩可能知道，但也可能没想到。这就是经验值的差异。

成亲闭上眼睛，叹口气。

他暗自祈祷，希望昌浩会想到。只要想到，就能打开一条活路。

萤与神将们的存在，会成为关键吗？或是只有目前不在这里的女孩，才能左右昌浩呢？

闭目沉思，过了好一阵子，成亲缓缓张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有没有办法知道皇宫里的状况？」

昌亲倒抽了一口气。

尽管两颊消瘦凹陷，肌肤还没有丝毫血色，成亲的双眸却炯炯发亮，几乎看不出疫鬼还盘据在他体内，继续削弱他的体力。

「哥哥……」

成亲看著弟弟的目光更加激动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洗清昌浩的污名——让对方后悔莫及。」

也不知道是在向谁宣战。

他说等著瞧吧，我一定会让对方生不如死。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二章

犯下滔天大罪的安倍昌浩，已经逃亡十天了。

打雷引起的火灾，没有带来太大的灾害，很快就收拾乾净了。

故布死亡疑阵，逃过追捕的昌浩，依然行踪不明。

阴阳寮的阴阳部、天文部、历部的三名博士，都各自有事请假缺席。

他们不在的这段期间，职务由阴阳助们兼任。但这样下去，迟早还是会耽误到甚麼事。

听说阴阳博士安倍吉平总算醒过来了，正在慢慢好转中。对他下毒的犯人，还没查出来，但大家还是希望他可以早点复原，回到工作岗位。

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因为触秽请了很长的凶日假，还不知道甚麼时候能销假回来。他的儿子昌亲也一样，天文部的人都很担心他们。

在历部，经常从职场消失却还是备受历生们信任的安倍成亲，听说是得了重病，暂时不能入宫，历生们都兢兢业业完成工作。

三个部属都有共同的忧虑，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吉平、吉昌、昌亲、成亲都是昌浩的亲人。

没有人谈过他们四人会怎麼样。所有人都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总觉得随便提起这件事，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殿上人都窃窃私语，说当今皇上会严厉下旨，搜出安倍直丁格杀勿论，听说是与前几天搬出后宫的皇后的病因有关。

有流言说皇后的病因源自於安倍直丁，必须铲除根源，皇后才能痊愈。

这样的流言，阴阳寮也略有所闻。同时，也听说了藤原伊周请来阴阳师占卜的事。

这件事触怒了阴阳寮所有人，只是没有人公然讨论。

阴阳寮的人都是正式的宫廷阴阳师，为什麼皇上不重用他们，却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术士呢？

只要皇上下令，他们就会占卜。从阴阳头到所有阴阳寮的官吏，都这麼想。其中当然也有人不会占卜术，但这只是感觉的问题而已。

藤原公任还没清醒。受重伤的他，一直躺在典药寮的房间，保持绝对安静。前几天总算度过危险期，被谨慎地送回了自己家。由典药寮的药师轮流看护，有甚麼状况就会立刻通报皇宫。

藤原敏次看看手上的历表，叹了一口气。

这是直丁安倍昌浩制作的历表。月底时抄写必要张数的历表，分送到各寮、各部署，是他的工作之一。

仔细看，笔迹工整多了。以前，敏次曾经送他藤原行成抄写的书，当成谢礼。他说他要把那本书当成范本，每天练字。看来，他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知道只要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就一定会进步。

敏次看著历表上的日期。发生那件事后已经十天了，时间过得好快。

安倍昌浩真的还活著吗？随著时间流逝，阴阳寮的人们开始这麼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听说昌浩依然下落不明。卫兵们找到眼睛充血，还是连线索都没找到。

身为亲戚的参议藤原为则在吉野的山庄，也被搜查了。

这些消息都是敏次从藤原行成那里逐一听来的。其中有很多是他不该知道的事，但行成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到处说的人，所以相信他，统统告诉了他。

事件发生后，敏次就知道起因在於皇后的病。现在几乎所有阴阳寮的人都知道了，敏次也知道大家都认为，安倍直丁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因为没有任何理由。敏次也这麼想。

昌浩诅咒皇后，有甚麼好处呢？他还年轻、不够成熟，若是说有人委托他做这种事，那麼还不如委托他的祖父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吧？这样快多了，又有保障。这种话不能明说，却是所有人心中真正的想法。

敏次打算等公任醒来后，立刻取得许可，直接去问他事情经过。当公任还留在典药寮时，他是这麼想的。

然而，事与愿违，公任还没清醒就被送回家了。敏次跟公任不曾往来，没有理由特地去他家拜访。

「怎麼办呢……」

敏次放下历表，边继续工作，边想著怎麼样才能见到公任。

这时候，脸色苍白的阴阳生同事们跑过来找他。

「不好了，敏次……！」

看到同事们惊慌的模样，敏次感觉大事不好，皱起了眉头。

「怎麼了？」

「博士、博士们可能会被罢免。」

敏次也哑然失言。

「为……为……！」

他想问为什麼，但把话吞下去了。

还要问为什麼吗？

当然但是因为他们是昌浩的亲人。这是大家原本就担心的事。

可是从实务面来看，这显然是愚蠢的行为。

阴阳寮的最高位者，确实是阴阳头，然而，统筹阴阳部、天文部、历部，处理所有实务的人，当然是博士。

实际掌管各部属的博士，各个德高望重，又都是安倍晴明的子孙，与生俱来的才干，远远胜过阴阳寮的其他人。

大家甚至认为，安倍吉昌将来很可能成为阴阳头。罢免他们，等於是把这样的人才一举割舍了。

「已经决定了吗？」

敏次惊讶地站来，同事们压低嗓门说：「还没，听说刚提出来而已。」

阴阳头接到皇上的旨意，大惊失色，冒死进谏表示反对。

要说连坐法，的确是该这麼做，可是会使阴阳寮大受打击。阴阳寮跟其他部属不一样，虽然地位不高，却拥有政治上不可缺少的技术和知识。算起来，算是知识中枢。

这个国家的政治，掌握在皇上与殿上人手中。但皇上应该知道，阴阳寮制作的历表、观星的结果、占术，才是政治的根本。

「舍弃吉平大人，究竟要找谁当阴阳博士呢？」

「吉昌大人也是啊，除了晴明大人外，没有人有他那样的预言能力了。」

「以后会变成怎麼样呢」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争相说出自己的不安。

敏次咬住嘴唇。

这是很不好的现象。不安会招来不安、培养不安，造成更大、更沉重的不安，把怀抱这种不安的人紧紧困住。不好的想像会无限延伸，让人产生那些都是事实的错觉。不安会成为事实，通常都是被困住的心所带来的结果。

「既然还没决定，就不要想到时候该怎麼办。」

敏次以僵硬的嗓音制止，所有同事都惊觉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有强烈的言灵。而且说到言灵，坏的言灵又比好的言灵更具影响力。

他们都是学习阴阳道的人。这种时候该怎麼消除不好的言灵，他们都有这方面的本领。但还不够成熟，所以要学习。

阴阳生们露出严肃的表情，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

敏次坐下来，双手紧握拳头。

这样下去不行。所有事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中。

他把手放在胸前，审慎思考。

前几天做的式盘占卜卦象，他抄在纸上，收进了怀里。他想拿给谁看，找人商量。

这个人不能是权博士或任何阴阳师。很抱歉，他不得不说，他们的力量与阴阳博士安倍吉平相比，逊色太多了。至於阴阳助或阴阳头，他也不敢随便找他们讨论。

他走到外廊，眺望东方天空。

「有没有办法见到安倍家的人呢……」

有卫兵监视著安倍晴明府邸，出入安倍家的人都会被严格盘问。他去拜访在家斋戒净身的吉昌，也不知道监视的卫兵会不会让他进去。

他必须想办法制造见面的正当理由。成亲应该也在吉昌家。行成说成亲的夫人有写信给他，信中提到昌亲也在那里。

「我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卦象拿给他们三位看……」

敏次喃喃自语，咬住嘴唇。他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懊恼。更有实力的话，就不必靠他们了。

发生凶杀案那天引起的火灾，情况不是很严重。烧毁的建筑就推倒重建，损害没那麼严重的地方，便进行修缮。

昌浩依然行踪不明。敏次喃喃祈祷，希望他平安活在某处。

「绝对不要被抓到啊，昌浩……」

快到阴历十一月中旬了。

在家斋戒净身，一直没有入宫的安倍吉昌，现在又以其他理由缺席。

下午，直盯著历表看得吉昌，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坐下来，开始写字。

他在矮桌前大约坐了两个时辰，脸色凝重，嘴巴紧闭成一条线，拼命写著甚麼。

「父亲，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次男昌亲。

「可以。」

吉昌在回应时，也还是继续振笔疾书。

昌亲走进房间，看到矮桌旁堆满凌乱的文件，还以为发生了甚麼事，惊讶地眨了眨眼。

「父亲，这是……？」

跪坐在父亲后面的昌亲，不知道该不该看。吉昌背对著他说：

「天文部的职务交接时，可能需要这些文件。」

父亲这句话让昌亲张口结舌。

吉昌停下笔，淡定地说：

「总不能毫不负责地丢下不管吧？我想尽可能做好准备，不要给阴阳寮的人带来麻烦。」

放下笔，把写完的文件移到地上后，吉昌又准备了新的纸张。

企图杀害殿上人，成为通缉要犯的昌浩，是吉昌的儿子。所以她必定会因为连坐法被罢免、剥夺官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想必天文部的人已经陷入混乱。倘若天文博士又被罢免，即便是预料中的事，也会使部下们更加惶恐不安。

他必须事先做好安排，尽可能消除他们的不安，让他们可以像平日一样执行业务。

他认为这是身为天文博士的自己，最后该尽的义务。

他背对著儿子说：「把这些文件做完后，我打算写信给阴阳头和左大臣。」

昌亲默默地注视著父亲的背影。

「我愿意放弃我的官位和高禄，请他们放过我哥哥和你们。」

「父亲？！」

昌亲不由得大叫，吉昌没有回头看他，沉著地摇摇头说：

「甚麼都不用说。我还不知道光凭我这麼做，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在被罢免前，先主动奉还官位，说不定对事情有所帮助，吉昌怀抱著这麼一丝希望。

「父亲，昌浩是清白的。」

「嗯。」

「他甚麼都没做，皇上却……」

「话是没错。」吉昌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公任大人被甚麼人杀伤，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昌浩当时在场，也是事实。」

昌浩甚麼都没做。对这件事，吉昌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无法证明。

既然这样，他只能全力以赴，尽可能不让家人受到牵连。

「你也尽量不要外出，避免不必要的怀疑。」

「可是，父亲……」

「对不起……」

昌亲倒抽了一口气。

父亲的肩膀微微抖动著。

他瞥过父亲写的文件，不禁瞠目结舌。

父亲写字向来工整，文件上却处处可见潦草的字迹。仔细一看，矮桌前还散落著好几张写错的纸。

吉昌把笔搁在文件箱上，垂头丧气地说：「现在必须尽量避免刺激到皇上。」

根据某术士占卜出来的卦象显示，诅咒皇后定子的阴阳师，会在皇宫内犯下凶杀案。

结果昌浩就杀了藤员公任。

术士死了。诅咒就会失效。所以逃亡的昌浩被追捕。皇上深信，只要昌浩还活著，皇后就会有生命危险。

在相信昌浩的同时，吉昌也必须保护家人。

包括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家人、哥哥全家、妻子的亲族。皇上愈愤怒，受连坐法牵连的人就愈多。

昌亲摇著头说：「可是、可是，这样的话……」

再也说不出话来的昌亲，种种情感纵横交错，暴涨起来，充塞心头。

「父亲，何不徵询祖父的意见呢？」

「不可以。」吉昌严厉地说：「你祖父在伊势有重要的任务。通知他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会赶回京城，那就是违背了皇上的旨意。」

他听说吉平和成亲的事，就已经唏嘘不已，感叹自己这种时候居然不在京城，感叹不能陪在家人身旁。

当时吉昌就决定，不能再让他为任何事烦心了。

告诉他，他也不能回来。就算是安倍晴明，有不能违背皇上的旨意。既然这样，通知他只会让他痛苦而已。

「皇上现在是疑心生暗鬼……」

被感情左右，就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皇后的病才是主因。

没人来他们家拜访，他们也不能入宫，完全不清楚皇宫内的状况，也不清楚皇后的病情。

「你千万要忍住。万一不只昌浩，连你们都出了事，我会……」

面对已经说不下去了的吉昌，昌亲不知道该怎麼接话才好。

这时候，十二神将天一在他们面前现身。

她端坐在吉昌身旁，若无其事地收拾凌乱堆叠的纸张，缓缓开口说：

「吉昌大人，你太小看晴明大人了。」

安倍父子反射般望向貌美的十二神将。比天空颜色浅浅的眼眸，平静的像清澈的水面。

「无法挽回时才被告知，是最令人难过的事。」

「可是，天一……」

神将打断吉昌说：「你想让我的主人悲叹甚麼事也不能做吗？」

「这……」

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的话语，深深的刺痛了吉昌的心。

天一注视著吉昌，他的表情就像个受伤、被苛责的孩子。

「吉昌大人从小就温和善良，不想通知晴明大人，是担心他年事已高吧？」

经天一指点，昌亲才赫然惊觉，她说的没错，动不动就被他们当成最后救命绳的祖父，已经相当高龄了。

包括他在内的孙子们，从有记忆以来，对祖父给的印象就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身为儿子的吉平、吉昌，都是看著父亲随著自己的成长逐渐老去。

晴明的外貌确实已经比吉平儿时所见老了许多。不论外貌再怎麼精神、健壮，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代替母职，把吉昌带大的神将，用训诫儿子般的语气接著说：

「可是你这麼做，晴明会很难过，他比谁都知道自己有多无力。」

然后，她露出了平和的微笑。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甚麼事都想要自己扛起来，晴明大人一直很担心你这种个性。」

失去若菜的晴明，为了忘记悲伤，每天埋首工作，不太照顾孩子。后来他非常后悔，说孩子们可能比他还难过，他却从来没替他们想过。

吉昌忍不住双手掩面说：「可以的话，我多麼想替他承受……」

这就是他对昌浩的心情吧？他好想大声说，那孩子怎麼可能做那种事！

然而，这是感情。用自我的感情与激动的皇上对峙，必会招来决裂。

不能为儿子的危机采取任何行动，吉昌焦虑、悲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无能，所以不想让父亲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太阳西下，夜幕覆盖了世界。

昌亲先确认四周有没有监视的卫兵，确定没有，才从大门悄悄地溜出去。

妖车停在戾桥下。

昌亲很快从河堤爬到桥底下。即使有人走过，也看不见这里。

《二哥，怎麼了？》

牛车妖怪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露出惊恐的表情。

《是不是发生了甚麼大事？难道是主人……？！》

昌亲边注意桥上的动静，边压低嗓门，对车辕弹跳起来、脸色发白的妖车说：

「不，不是那种事。」

车之辅松口气，把车辕放下来。

这个妖车是昌浩唯一的式。那天晚上，他协助昌浩成功逃出京城后，又悄悄回到这里。

流著泪的车之辅说他很想跟去，主人却叫他回京城，还对他说「是我的式就要听从命令」。昌亲拍拍他的轮子，安慰他。

「车之辅，我们不能自由行动，可是必须知道皇宫内的消息。」

譬如皇上的动向、皇宫内的贵族们都在谈些甚麼、搜索昌浩的结果、藤原公任的状况等等。

「你可不可以去请小妖们帮忙？」

安倍家的人都没办法行动。即使可以行动，他们的身分地位也太低，很难取得皇宫内的消息。

小妖们就不一样了，不管是皇宫里的寝宫，或是更里面的后宫，他们都可以自由进出。

寝宫设有好几层的结界，用来保护皇上和皇后，可是不会网住无害的小妖们。他们没有恶意，所以不会被拦阻。

车之辅表情严肃地说：

《知道了，交给在下吧，在下一定会带回好消息！》

昌亲叫住说完就要冲出去的车之辅。

「车之辅，还有一件事。」

《甚麼事？》

妖车慌忙回头。

「我还想跟待在参议家的天后，和待在我家的太裳取得联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们传达消息……」

昌亲还没说完，车之辅就趴沙掀起了前后车帘。

《知道了！》

冲上斜坡的车之辅，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昌亲苦笑起来。

车之辅回来后，意志消沉，看起来很可怜。他想为昌浩做些甚麼，那怕是一点小事都好。昌亲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也想为昌浩做些甚麼。

在比上弦月稍亮的月光中，昌亲注视著自己的双手。倾斜的月光就快没入天际了。

昌浩逃离京城的那晚是在月初，也就是在新月的时候。送弟弟离开前的瞬间，将弟弟举起的重量，还残留在他的手上。

每晚看著月亮逐渐变圆，他就痛恨自己的无能。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突破这个僵局。

「昌浩，你现在在哪里……？」

有两名神将相随，昌浩绝对不会有事。这是他唯一确信的事，也是他唯一的安慰。

如果哥哥说的没有错，昌浩他们就不是前往吉野的山庄。那麼，没有地方可去的昌浩，现在昌浩在哪里呢？

同行的萤的脸闪过昌亲的脑海。

昌浩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可能会由她决定去处。

去播磨的神拔众之乡，昌浩或许可以得到保护。

但是，他将被迫做出抉择。对神拔众来说，事令人雀跃的选择，昌浩却未必会做这样的选择。

「月神请保佑他……」

昌亲虔诚地祈求高挂天空的月神，保佑弟弟平安无事。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三章

猛然张开眼睛，只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

微弱的灰白光线，掠过视野角落。

「萤火虫……？」

他喃喃自语后，很快就发现不是。

多麼幽静、祥和的黑暗。他认得这样的黑暗。

再往前走，就是边境河川。他心爱的妻子就在岸边等著他，可是除非发生甚麼大事，否则他去不了那里。

要取得许可才能去。而他知道，他暂时还得不到那样的许可。

那麼，自己为什麼出现在这种梦与现实的狭隙间的黑暗呢？

因为这里是梦殿。

是神与魔与往生者居住的幽界。

伸手抚摸下巴时，他发现手指的皮肤充满弹性，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自己居然是年轻时的模样。明明以老年的、现在的模样出现也可以，为什麼会变成年轻的模样呢？

晴明经常作梦。在梦殿会发生种种事。除非有特别需要，否则都是以现实中的老人模样出现，偶尔才会变成年轻时的模样。

这种时候，有时会出现不太想见到的冥官大人。

只有垂死的时候，才去的了边境河岸，所以晴明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见到妻子很开心，但也很困扰，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惹哭。

「这次会遇到甚麼呢……？」

晴明喃喃自语，环顾四周。灰白色的微弱光芒，到处飘舞。这是他幻想出来的光景。

那些微光莫名地扰乱著他的心。说不清楚为什麼，就是有种直觉。

是甚麼事的前兆吗？还是已经发生了甚麼事？

神情凝重地盯著微光，晴明的鼓膜里听见了喀噔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灰白色的微光啪咑地散开。

失去亮光的地方，黑暗浓得化不开。定睛一看，前面有排坚硬的巨石。

晴明往那里走去。眼前的石头平淡无奇，比他高一些，表面平整光滑、冰凉。旁边的石头，稍微有点粗糙，但同样冰凉。

集中注意力的晴明，察觉有动静，皱起了眉头，双眼绽放出犀利的光芒。

他默默结起刀印，架在嘴边，酷烈的视线对准石头后方。

「——嗡……」

「等、等等！」

刚要念咒文，就从石头后面传来制止的声音。

晴明倒抽一口气。

刚才的声音是？

瞠目结舌的晴明，全身僵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声音。他以为再也不可能听见，早已跟种种思绪一同放弃了。

「等等，不要动。听见了吗？绝对不要动。千万不要从石头的缝隙偷看，不然会很惨，会发生大事，知道吗？知道了就回答我啊！」

「……」

大受打击，整个人呆住的晴明，使出全力解除刀印，慢慢用手掩住眼睛。

——这里是梦殿。

自己不是知道这家伙也在梦殿里吗？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明明存在，却从未出现过，这让他感受到近年来不曾有的惊愕。

堂堂安倍晴明居然吓成这样。

「喂，你听见了吗？喂？……晴—明—？」

「……」

这家伙在开甚麼玩笑！

晴明不知道能不能召来雷神，但现在他真的很想念召唤雷神的咒文，把那堆石头全炸开。

不，等等，这里是梦殿，是神居住的幽世，应该比现实世界更容易召唤雷神吧？

可能是瞬间在脑中盘算晴明，散发出了某种气息，石头后面立刻传来紧张的声音。

「等一下，我觉得你在想甚麼可怕的事，该不会是突然想召唤雷神那种可怕的事吧？哇，还真有可能啊！」

惊慌失措中，那种说话方式就像把人当成傻子，跟以前一样教人受不了。

「你在那裏做甚麼？」

凶巴巴的晴明，使劲扯开了喉咙叫唤。

「——岦斋。」

他想若不多使点劲儿，在叫唤这个几十年来不曾喊过的名字时，怕是会抖得很难看。

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

晴明焦急地跨出脚步，想走到石头后面。岦斋察觉他的动静，立刻大叫：

「等等！站在那里不要动，不然我可是会出大事的！」

「哦？」

眼神冰冷的晴明，喃喃低吟，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双臂合抱胸前，半眯起眼睛说：

「会出甚麼大事？」

岦斋大叹一声，回应他冰冷无情的语气。

「我们来谈更重要的事吧？」

「你连脸都不敢露，我干嘛听你的？」

晴明间不容发的回呛。在石头后面无言以对的岦斋，又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似乎笑了起来。

「你一点都没变呢，好像还比以前更厉害了。」

这都该怪谁呢？晴明在心中这麼抗议，就听见带点困窘的声音说：

「都该怪我吧。」

「……」

晴明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方答得太老实，他反而不知道该怎麼回呛了？

语气突然开朗起来的岦斋，若无其事地对接不下话的晴明说：

「其实，我一直在这里看著你。看著你这麼做、那麼做，这麼说、那麼说，太有趣了。」

晴明发直的双眼，变得更严峻、更冰冷了。

「你一直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吧？」

岦斋的语气听起来很满足，晴明平静地回他说：

「甚麼事？」

「算了，没关系，你就维持这样吧，这样我也比较开心，愉快。」

「我问你甚麼事？」

语气有些严厉的晴明，其实知道岦斋说的是甚麼事。

五十多年前，面临悲惨死亡的榎岦斋，曾经试著颠覆那个预言。结果，那个预言还是成真了。而宣告这个预言的，便是妖怪——件。

件对立斋宣告的预言，是关於五十多年前在道反发生的事。

可是岦斋相信，自己能战胜件的预言，顽强地活下来。还会被一堆孩子、孙子团团围住，常受到被嫌为什麼还不死，最后安详地死去。

这事早已厌倦人生的晴明，从未想过、也没有描绘过的未来蓝图。

那种渺小又厚颜无耻的人生，他不想要，也不适合他，他毫无兴趣。

「你真是个好人。」

跟当时一样的声音，也跟当时一样撩拨著晴明的心。

直到岦斋死后，晴明才知道，不论自己的态度多差劲，都不会受到影响，也不会灰心丧气的岦斋，竟被可怕的预言所束缚。

「晴明……」

「干嘛？」

岦斋不再打哈哈，用沉重的声音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晴明闭上眼睛。眼睛再张开，深吸一口气。

「少来了，现在道甚麼歉。」

「虽然晚了点，但是我一直想向你道歉啊，你就没有丝毫的温柔或体贴，去谅解好友的这种心情吗？」

「那些东西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你好过分！我活到现在，一直想著哪天一定、一定要向你道歉，你却说得出这麼绝情的话。」

「活到现在？」

晴明怀疑地复诵著。

他的直觉反应是，能把「活到现在」这句话说得这麼顺理成章，真不愧是榎岦斋。

察觉说错话的岦斋，毫不以为地更正说：

「啊，我已经死了哦？没关系，这不重要。」

死跟活明明差很多，可是榎岦斋就是这样的人，完全不在意那种细节。

晴明拍拍额头，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只会被岦斋牵著鼻子走，逐渐远离话题核心。

「你在这里做甚麼？」

风音进去天岩户洞穴里找修子时，就是遇见了这个男人。晴明想起那个坚强的女孩，惊慌地教人心疼，彷佛就要崩溃的模样。

「话说，你干嘛躲在石头后面？如果没做甚麼亏心事，就出来见我。」

岦斋咿唔低吟著，好像很为难。

「岦斋？」

晴明讶异地把手伸向石头，他才支支吾吾地说起来。

「呃，老实说，我根本不该来这里。被发现的话，不知道会被说甚麼、会被怎麼处置，很可怕呢。」

尽管岦斋省去了被谁说甚麼的「谁」，晴明还是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男人吗？」

「对，就是那个男人。」

他们彼此都没说出那个名字，因为他们都深深觉得，说出那个名字，那个人就会出现。

「所以，我必须简单扼要地告诉你。」

「……」

省略之前这冗长的前言，不就可以更早进入主题吗？晴明无言地想著。可是他有预感，现在戳破这一点，恐怕会再偏离主题，只好默默听岦斋说。

「现在的确发生很多棘手的事，可是晴明，你还记得那个男人不久前跟你说过甚麼吧？」

晴明眨了眨眼睛。

他在记忆中搜寻。

应该是那家伙突然在伊势出现时的事吧？那家伙就是身穿黑衣的冥官，向平常一样，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帅气地消失了。

「那是非常重要的话。记这了，晴明，要保持冷静，眼光放远，不要感情用事。」

好认真的语气，教人很难置若罔闻。

「甚麼意思？」

听见晴明的疑问，岦斋似乎在石头后面摇著头。

「对不起，我不能再说了……」

他是瞒著那个男人来的。话说的这麼暧昧，是为了事后被追究起来，也可以搪塞过去。

「老实说，连跟你说话都不行。」

晴明感觉他似乎深深叹了一口气，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你在做甚麼？」

「嗯？啊……呃，散步？」

「哦？」

更具威严的低吟声，把岦斋下的咿咿吾吾了好久。

隔著石头，叉开双腿，合抱站立的晴明，散发出无言的气势，逼的岦斋不得不支支吾吾的说：

「呃……算是在帮忙吧？」

「帮谁？」

不用确认也知道他在说谎，但谨慎的晴明还是问了。

「就是那个老跟麻烦一起出现，再把麻烦推给别人的穷凶极恶的家伙。」

是不是极恶不知道，但的确是穷凶。

「为什麼帮他？」

「……」

「岦斋。」

在晴明的逼问下，岦斋硬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他说可以赎罪……」

正确地说，应该是「想赎罪就得听他使唤」。那个男人的俊秀脸上挂著凄厉的笑容，在用著近似恐吓的语气对岦斋说了这句话。

还说如果哪天做得令他满意，就会让岦斋重新投胎转世到那个男人所生存的时代里。

既没有订定明确的期限，也没有清楚的成绩标准。

这种绝对不利的交易，岦斋居然答应了。

这五十多年来，他都躲著偶尔会来梦殿的晴明，绝对不跟晴明碰面。除了在冥官的指示下，完成种种工作外，他还悄悄做些可以帮助人们的事。

他在梦的世界，默默关注著晴明在现世的生活。

没多久后，岦斋就发现了一件事。

晴明编织的人生，正是他某天对晴明说过的未来图像。

他一直很后悔，让晴明背负这样的压力。

「对不起，晴明，我改变了你的命运。」

晴明对黯然道歉的岦斋微微一笑说：

「臭小子。」

刚开始，他的确是想尝试追逐岦斋心中描绘的未来。

岦斋输给了预言，命丧黄泉。所以晴明试著活在他眼中的世界、活在他期盼中的世界。

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得生活却成了晴明自己的意愿与期望。

岦斋的确是个契机，但无庸置疑的是，晴明的意志选择了现在的自己。

「少臭美了，这是我的人生，不要以为你能随意改变。」

被晴明狠狠驳斥的岦斋，在石头后面叹了一大口气。

「你变得愈来愈讨人厌了，是不是被那个男人感化了？」

「不要说这种话，开玩笑也不行。」

「一定是。」

岦斋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回应沉著脸的晴明。

「听著，这里是梦。在这里看见、听见的事，全都发生在梦与现世的狭缝。」

尽管如此，梦还是会描绘出真实。对身为阴阳师的他们来说，这些既是现实也是事实。

「那个男人爱捉弄人，又尖酸刻薄，个性不好，做人也很差劲，但他说的话不会有错。」

相较於他，晴明再怎麼达观，毕竟是人类，有时还是会感情用事。

冥官和岦斋都知道，甚麼事会击垮晴明的理性。

所以岦斋才会不惜触犯禁令来见晴明。

「晴明，千万不要犯错，你做甚麼选择、决定怎麼做，将会扭曲许多命运。」

晴明看到他在石头后面站起来的背影。

全身黑衣的他，看起来就像那个男人，若不是听见他的声音，晴明大概分不清楚是谁。

「这模样不适合你。」

晴明老实说出来的感想，停住了岦斋正要离开的脚步。

「少罗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被发现的话就糟了。」

背对著晴明，愤然拱起肩膀的岦斋，忽然全身僵硬。

晴明透过他的肩头，看到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正合抱双臂，面无表情地站在岦斋前面。

空气紧绷起来。岦斋向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凝然不动，冥官注视著他好一会儿后，猛然转过身去，消失在黑暗中。

不只岦斋，连晴明都紧张得忘了呼吸。再怎麼说，这里都是冥官的地盘。

岦斋对不由得喘口气的晴明说：

「对了，有人要我转告你，不要太逞强。」

晴明赫然抬起头，看到背向他的岦斋举起一只手跟他说再见。

黑衣飘扬的身影逐渐远去，与冥官消失的方向相同。

晴明对著已经看不见的背影，用苦涩的语调喃喃自语。

是谁叫他不要太逞强呢？他不用问也知道。

啊，原来她不能见的人只有自己。

感觉有点落寞，但说真的，也松了一口气。在黑漆漆的河岸边，忍受恐惧的她，倘若能因此稍微排遣恐惧与寂寞，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你们都太会操心了……」

从以前就是这样，没有改变过。

麻雀的吱喳声中，参杂著乌鸦的叫声。

晴明缓缓张开眼睛。

感觉天已经亮了，但还没全亮，空气中还残留著夜的气息。

他在睡衣上披件外挂，走出房间。打赤脚走在外廊上，脚底冰冷的超乎想像，全身瞬间冷了起来。

东边山际已经变成淡桃色，漂浮著细长的云朵。

冷冽的冬天气息包围著他。

吐气成白烟，仔细一看，外廊的地板都结冰了。

他微微一笑，心想难怪这麼冷。

看著枯瘦如柴、爬满青筋的手指，他知道这里不是梦境，是现世。

晴明注视著黎明的天空，把冥官说的话从记忆深处捞起来。

「……他是说…」

——我是冥王的臣子，神明之类的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只有阴阳师可以同时接触神与魔。但是，平定荒魂的关键，还是在於天照大神的后裔，也就是皇帝的血脉——

冥府官吏当时浮现的嘲弄笑容，闪过晴明的脑海。

——不管发生甚麼事，都不要违抗。

晴明听不懂话中含意，一身墨衣的男人便对他说：

——千万不要感情用事，误入歧途。有时候，感情是双面刃。

啊，对了。想起来了。

当时，他判断那些话应该是对未来的警告。

究竟意味著甚麼，他还不知道。但是冥官都特地来告诉他了，可见一定是相当严重的事。

而且，在他遗忘时，岦斋又瞒著冥官来警告他。

他们都再三叮咛他，不要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就会被不安困住。

人被不安困住，就容易走错路，把无辜的人都卷进去，改变无数的命运。

尤其是安倍晴明，能影响的人数，恐怕又比一般人多很多。

这是双重的警告。

「……平定荒魂的关键，还是在於天照大神的后裔……」

晴明把手指案在嘴唇上，沉思地低喃著。

话中说的绝对是内亲王修子。

等冬至过后，伊势完全平静下来，她就要整理行装，返回京城了。不管来伊势的原因是否跟台面上的理由不同，晴明都只是陪著她来而已。晴明离开的时候时，就是修子回京城的时候。

生病的斋王恭子公主，病情时好时坏。修子早已下定了决心，在确定斋王好转之前，会待在伊势完成使命。

那麼，那个冥官为什麼还要这样再三叮咛呢？难道是发生了甚麼事，只是自己不知道？

神情凝重的晴明，陷入了沉思。十二神将青龙在他身旁现身。

「晴明，天气这麼冷，你在做甚麼？」

「……」

晴明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青龙是关心他，也感受的到那份心意。无奈的是，青龙的措辞总是太过刻薄。

「看就知道吧？我在提神醒脑，思考事情。」

「那也不必待在外面吧？」

伊势的天气愈来愈冷，的确对衰老的身体不好。

「在外面思绪比较清楚。」

晴明才这麼反呛回去，太阴就在青龙旁边现身了。

「喂，晴明，你的脸色不太好喔，快进屋内。」

接著玄武也现身了。

「晴明，我在火盆里加了木炭，快进去取暖，你的脚指头都发紫啦。」

「没错，在京城的吉平和成亲都出了状况，吉昌他们已经够烦了，你要照顾好身体，不要让他们担心。」

「玄武说的没错。」

板著脸的太阴点头说完，青龙就狠狠瞪著晴明。

晴明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最后还是不得不顺从他们。

「好罗嗦……」

不过嘀咕一下，三双眼睛就同时瞪著他。

自从接到京城发生大事的消息后，神将们比平常更注意晴明。

虽然魔手不太可能伸到远离京城的伊势，但还是不能疏於防备。不在这里的白虎和六合，是为了预防万一，在修子那里待命。

太阴和白虎白天大多待在修子那边，等她就寝后才回到晴明居住的地方。回来也没甚麼事做，他们只是想尽可能盯著晴明。

坐在火盆前取暖的晴明，肩上披著好几件衣服。

「你们批的衣服很重唉。」

「忍耐点，晴明，谁叫你把手脚冻成这样。」

盘坐的膝盖上也披著衣服，里面塞著温石。不知道甚麼时候准备好的。

太阴握住晴明在木炭上取暖的手，目光如炬。

「真是的，你从以前就没甚麼神经，怎麼会这样呢。」

「既然是从以前就这样，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太在意？」

「以前年轻没关系。」

玄武在火盆里加了新炭，边用火箸拨动木炭让火烧得更旺，边把话说破。

晴明咳声叹气。

在梦殿里的岦斋不会老，永远都是那个模样。相对之下，自己在梦中虽是年轻的模样，在现实里却已经是年过八旬的老人了。就某方面来说，也难过神将们会对他过度保护。

「哈啾……」

晴明觉得鼻子有点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吸鼻涕时，他发现太阴、玄武还有靠著墙壁合抱双臂的青龙，都露出可怕的表情，心想不好了。

可是已经太迟了。

「晴明，快躺下来。」

「我就跟你说了嘛。」

「要在恶化前赶快治好。」

「我去请药师熬药，你等著。」

太阴也不管天才刚亮就要冲出去，晴明用力抓住她的手。

「放心，我没事，只是有点冷，不必那麼做。」

缄默不语的青龙，冷冷地叫了一声：

「晴明——」

多麼骇人的气势啊，晴明缩起了肩膀。

对了，与播磨神拔众的约定怎麼样了？以状况及年龄来看，只有昌浩符合条件。那之后事情应该有甚麼进展吧？不、不行，进展的不好就麻烦了。既然不能当作没那回事，就必须采取甚麼行动吧？

晴明有任务在身，非待在伊势不可。他想吉昌他们应该也拚了命在救成亲吧？那之后没再跟他们通过话，不知道吉平和成亲是不是稍微好转了。

不能待在他们身旁，令他焦虑。不能为他们做甚麼，令他懊恼。

他好想现在就飞回京城。

岦斋应该是看透晴明这样的心情才会出现。

冥官的话说的难听，却正中靶心。如果他为了父子及祖孙之情，离开了伊势，斋王和内亲王会怎麼样呢？

吉平和成亲都是晴明重要的家人，可是对国家来说，还是伊势斋王、被召来当依附体的当今皇上的嫡长公主更重要。

所以必须压抑感情严格约束自己。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还是心神不宁。以前的他，还比较会自我控制。

「真的老了……」

晴明面对火盆，拱著背低声说话。神将们一反刚才的态度，用非常哀伤的眼神看著他。

站在台子上，发出吆喝声把箱子的盖子往上推的猿鬼，用力挺直背脊、踮起脚尖大叫著：

「怎、怎麼样？」

「等一下……呃……啊，找到了、找到了。」

爬上来的独角鬼，栽进了箱子里，然后从里面抛出一颗球。

等在下面的龙鬼接住球后，独角鬼又沿著箱子的边缘爬出来往下跳，冒著危险跳落地面。这时已经用尽力气的猿鬼，边哀哀叫，边盖上了盖子。

「好重……」

猿鬼动著肩膀，垮下了脸。独角鬼和龙鬼在他旁边轮流拍球，叽叽喳喳的嬉闹著。

「可以跟小公主玩这颗球了。」

「小公主那颗球已经有点褪色了。」

这颗球是为修子准备的备用玩具。要从京城出发时，为了谨慎起见，特别多准备了这颗球，可是修子的箱子已经塞满了，没有地方可放，所以晴明答应风音的要求，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全新的球裹著锦缎，弹性非常好，色泽又鲜丽。修子最近经常情绪低落，他们希望这颗球可以让她开朗起来。

「人类的小公主喜欢甚麼呢？」

「还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吧？」

「那种东西小公主要多少都有吧？」

可是她却不曾想过要为自己争取甚麼。

小小年纪的她，似乎已经懂很多事，小妖们都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怜。

「说不定她会想要新的娃娃。」

认真思考的独角贵举起一只手发言。

龙鬼拍手说：

「啊，好主意，小女孩好像都喜欢玩娃娃。」

他们经常观察的安倍家，只有儿子，所以只能从平时夥伴说的话中，判断人类的小女孩喜欢玩甚麼。

「找晴明做吧？他很会做这种东西。」

猿鬼这麼提议，独角鬼和龙鬼都连声说好，表示赞同。

话说晴明的确会做人偶，不过那不是玩具，而是用来施法的道具。

可是小妖们哪管那麼多，兴奋地鼓噪著。这时候，他们忽然发现，屋内墙边的水镜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咦……？」

这种现象他们以前也见过。

晴明和神将们都不在家，去了斋王那裏。必须通知他们才行。

猿鬼负责把球送去给修子，龙鬼和独角鬼骨碌骨路的翻滚，赶去斋宫寮内院的斋王住处。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四章

水镜的光芒逐渐减弱，浮现在镜面上的吉昌和昌亲的脸也慢慢消失了。

晴明在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垂下头，无力地以靠著凭几。

跟儿子们交谈时，尽可能表现得很坚强的晴明，其实受到的打击很大，心情也很沉重。

「晴明……」

端坐在一旁的玄武，担心地叫唤。抱著膝盖坐在他旁边的太阴，不知道该说甚麼，以复杂的眼神凝视著主人的背影。

青龙的脸色更严峻了，瞪视著半空中。

看著突然间好像老了许多的晴明，惊慌失措的玄武拼命想找话说，可是又觉得垂头丧气地靠著凭几的晴明，似乎拒绝任何人给他安慰。

不管任何人说甚麼话，都只是形式上的帮助而已，不能改变当事人受到的打击或发生的事。

晴明缓缓地做了个有意识的深呼吸。用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慢慢地吐气、吸气。

就这样，他努力压抑狂跳的心脏，试著让动荡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千万不要感情用事，误入歧途。有时候，感情是双面刃——

那个男人指的就是这件事吗？警告他不管发生甚麼事，都不要离开这里；不管多麼的激动，都不能赶回京城。甚麼都不知道的晴明，很可能抛开一切回去救昌浩，所以那些话是用来卡住晴明的楔子。

要洗清昌浩的嫌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有两人独处密室，醒过来时，就发现对方受了重伤。昌浩完全不记得发生甚麼事了。神将们也不在现场，纵使在，他们的证言恐怕也不能推翻嫌疑。神将们是晴明的手下，近似亲人，皇上不会采用他们的证言。

昌浩目前还是行踪不明。有红莲和勾阵跟著他，相信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追兵没有断过。除非找到他，将他处决，否则皇上绝对不会放过他。

哑然无言的太阴，终於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怎麼会认为是昌浩对皇后下了诅咒呢……！」

受昌亲委托的车之辅，把从京城小妖探听来的消息串连起来了。

皇后的病，是被下了诅咒。那天在皇宫行凶的阴阳师，就是下诅咒的人。术士一死，诅咒就会失效，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铲除术士。

占卜出这个结果的人，是藤原伊周请来的播磨阴阳师。

晴明与播磨没甚麼关联。在父亲那一代，似乎发生过种种事，可是晴明从小到大都没听说过，父亲甚麼都没告诉他就辞世了。

皇上相信那个播磨阴阳师占卜出来的结果，毫不怀疑。

这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占卜出来的卦象准确，而是占卜如此显示，所以陷入那种状况的昌浩，就被当成了下诅咒的人。

昌浩被通缉，不是因为行凶。问题在於，把「占卜如此显示，所以犯人是昌浩」当成根本证据。

皇上相信这种事，可以说是盲信，因为他深爱皇后定子。

沉思中的晴明，缓缓抬起头，命令玄武从矮桌旁的箱子里拿出草秆。

那是用於天津金木占卜术的道具。把木串般的细长草秆分成几份，再由数量与摆放位置来读取种种卦象。这是古事记中也有记载的占卜术，但显示的卦象不精细。

草秆是来这里才接触的占卜道具，熟练度与平常使用的式盘差很多。要分析重大案件，最好是使用惯用的道具。

不过，晴明还是很后悔，没有把自认为不擅长的道具摸熟。

这世上，很多事无法预测。他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因为修子被召来伊势这件事平安落幕，就疏於防备了。

大意必生破绽。这是晴明常对昌浩说的话，现在却报应在自己身上。

老人甩甩头。

他不能一直这样沮丧下去。现在他必须待在这里，不能离开。

据说皇后的病是被下了诅咒。真的是这样吗？在京城时，他曾被召唤入宫，为皇后进行病愈的祈祷。

那时候，并没有发现诅咒的迹象。只要铲除「皇后的病因是诅咒」这样的问题根源，皇上的心说不定就会稍微缓和下来。

然而，事与愿违，草秆的卦象显示，皇后的病就是被下了诅咒。

「唔……」

晴明咬住嘴唇，心想行不通吗？

这时候，一直瞪视著晴明的青龙，叫唤心惊肉跳地看著晴明的太阴。

「太阴。」

青龙用下巴指使转过身来的太阴说：

「去叫风音。」

「咦？」

青龙的蓝色眼睛瞥了主人一眼，用冷淡的语气粗暴地说：

「那个笨蛋，心情混乱，视野就会变的狭隘。」

听懂青龙话中意思的太阴，没有回话就冲出了房间。

没多久，听说这件事的风音与六合立刻赶来了。

风音的侍女服装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的。

晴明看见她，立刻挺直了背脊，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我听说那件事了……谢谢。」

风音对拿坐垫给她的玄武简短道谢后就坐了下来，把手指按在嘴巴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晴明大人，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甚麼事？」

晴明知道自己的声音没甚麼活力，因为还没冷静下来。

他有意识地端正坐姿，在心里交互默念神咒与祭文，试著振作起来。

「你是不是想从这里的神将中，派一个回京城？」

留在京城的神将们，不是被某人的法术分别困在不同的地方，就是只能在一定的场所行动。晴明认为，失去自由，会使他们的思绪更加混乱。

晴明点头称是，风音显得毫不意外，瞥了神将们一眼。

太阴晚了几步回来。白虎隐身留在修子那哩，他跟太阴说好，由太阴透过风把这里的所有谈话传给他。

青龙察觉晴明的视线，紧绷著脸说：

「就算是你的命令，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晴明。」

「宵蓝？」

那句话出乎晴明意料之外。

「等等，我不是要你去昌浩、红莲那边啊，我是希望你回京城，去协助及昌他们……」

「昌亲不是说十二神将进不了京城吗？」

晴明喂然叹息。

「我知道了，我不会叫你去。」

没办法，只好找其他人。

太阴察觉晴明的视线，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

「我跟青龙一样喔，晴明。」

「我也是。」

外貌像孩子的两名神将，在晴明说话之前，就断然拒绝了。

「我担心昌浩他们……可是，现在是有人要陷害安倍家，既然这样，接下来的目标可能是你啊，晴明。」

晴明被这句话惊醒，哑然失言。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倒是想过，就是因为它不在京城，才让这样的阴谋有机可趁。

「晴明，我们是你的式，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如果不能保证敌人不会攻击你，我们就不能离开这里。」

青龙没说话，一副根本不用多谈的模样。

晴明只好转向六合。沉默寡言的神将看看身旁的风音，好像有话要说。

早已料到神将们会有那种反应，只是默默看著他们的风音，表情变得有些紧张，对纳闷的晴明说：

「老实说，前几天公主好像见到了冥官。」

修子说她在独处时，不知道从哪冒出了穿黑衣的男人，对她说了些甚麼。

风音问她到底说了甚麼，她却连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就像被施了甚麼法术般，忘得一乾二净。

「那个冥官不可能没来由地出现……晴明大人，您怎麼想呢？」

晴明想起今天早上作的梦。

还有以前冥官说过的话。

——平定荒魂的关键，还是在於天照大神的后裔，也就是皇帝的血脉……

老人的心跳不自然地加速。

那个男人居然也在天照后裔修子的面前出现了。

直到现在，晴明都认为冥官和岦斋的话，指的都是昌浩那件事。

但万一不是呢？

会不会「不要感情用事」这句话，具有更深层的意义呢？

晴明的脸色发白。先入为主，错看局势，是占卜时常有的事。

显示的卦象被先入为主的想法扭曲，就会偏离应有的结果。

当今皇上不就是掉入了这样的陷阱吗？

心脏不自然地怦怦狂跳著。仔细想想，除非发生国家大事，或是与这个世界相关的大事，否则那个男人不会出现，说那些语带警告的话吧？

昌浩这件事，对安倍家来说的确是无可比拟的大事，却也还不至於像上次牵扯到龙脉那样，危害到神明的安全。

必须把冥官的话，跟昌浩的事分开来想，才不会错判。就是因为有错判的危险，岦斋才会再来叮咛自己吧？

脸色愈发苍白，几乎失去血色的晴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宵蓝——」

声音颤抖的晴明，对目光如电的神将说：

「谢谢你，你帮了大忙。」

青龙猛然眯起眼睛，望向其他方向。

晴明叹口气，在膝上握紧了拳头。

这种时候，不管神将们说甚麼，恐怕他都听不进去。青龙太了解他了，所以叫太阴去把风音找来。

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面对她，晴明再怎麼样也不好坚持己见。此外，虽然她认识昌浩，但毕竟不是家人，不像晴明他们那麼亲近昌浩，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事情。

连青龙都没想到，会从风音口中听到冥官这个名字。

晴明更用力握紧拳头，恢复冷静的表情。

「风音，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请说。」

风音回应，晴明以深沉的眼神望著她说：

「不管京城发生甚麼事，都不要让她知道。」

风音知道他在说谁。

「我知道了……她说最近要写信，我会想办法阻止她。」

信送出去，也到不了昌浩手上。久久没收到回信，她就会开始担心。

晴明不想让她为这件事烦恼。

更重要的是，身旁的人心神不宁，修子也会受到感染，她比同年龄的小女孩聪明、敏感许多。

彰仔如果可以像风音那样，隐瞒到底也就罢了，但她不可能做得到，所以告诉她反而是残酷的事。

「昌浩可能来伊势吗？」

无处可去的他，被迫逃亡时，大有可能逃向曾经去过的地方。

譬如出云、伊势、海津岛。如果是离京城愈远愈好，那麼也可能乾脆选择去道反圣域。

有神将们陪著他，所以也可能出现这样的提议。

「是有可能，就看昌浩怎麼想了……」

昌浩他们跟晴明之间，没有联络管道。有风将在的话，就能靠风互传讯息。可是太阴和白虎都在晴明这里，他们想把风传送给跟随昌浩的红莲和勾阵，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没办法传送。

因为红莲和勾阵都隐藏了神气。他们对的敌人是个术士，会布设阻挠神气的结界，所以他们必须随时提高警觉，尽可能压抑力量，不要被发现。这两名神将真要隐藏起来，谁也找不到他们。

敌人的身分又不可捉摸，所以他们俩人都不可能离开昌浩片刻。他们的使命就是保护昌浩。

现场弥漫著沉重的氛围。

是太阴的声音打开了这样的僵局。

「啊——」

有些突兀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风音，你最好回去。」

太阴收到白虎送来的风，往院内方向望去。

「内亲王和小妖们……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风音眨了眨眼睛。公主跟小妖们在一起玩，有乌鸦嵬和彰子陪伴，还有隐形的神将白虎保护她。

究竟发生了甚麼事？这里是斋寮宫，应该不至於发生危险，但也不是绝对不会发生。

「是吗？谢谢……那麼，晴明大人，我走了。」

风音行礼告辞，晴明也低下头说：

「麻烦你了。」

风音摇摇头，对黯然垂下肩膀的晴明说：

「不用客气，前几天你也帮过我啊。」

晴明苦笑起来。如果告诉她，自己也梦见了那个让她惊慌失措的男人，她会露出甚麼表情呢？等哪天事情平息后再告诉她，说不定也能成为趣谈。

走出中院的房间，在回内院的路上，风音神情凝重，紧闭著嘴巴。

她有种预感。虽然没有清晰的轮廓，却慢慢地、确实地逼向了她。一直以来，她都有这样的感觉。

「风音——」

六合看到她那样子，出声叫她，她停下了脚步。

「我没资格说甚麼，可是……」

让当今皇上下令处决昌浩的根本原因是甚麼？

依法不得介入人界纷争的冥府官吏，会出面干预，怎麼想都是那个原因。

在人界，只有皇上的血脉，会对人界与神界都产生影响。

「公主非常爱慕母亲……那份感情坚定地令人惊讶。」

风音淡淡的语气中，透露著沉重。

她曾经利用过公主那样的感情。强烈到足以贯穿黄泉风穴的感情，甚至给了公主独自进入天岩户洞穴的勇气。

最怕的就是支撑那份感情的根源不见了。

天照大御神的灵魂分身修子会留在伊势，说不定其中的涵义远超过风音和晴明的想像。

风音甩甩头说：

「其实，我不是很担心昌浩。」

意外的发言，让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

风音仰头看著高大的神将，嫣然一笑。

「长期以来，不管昌浩发生任何事，到最后关头都会有人伸出援手，帮他度过难关吧？」

因为昌浩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相信的正义，受到挫折时，也不曾见过他灰心丧志，选择逃避。

即使痛苦、即使难过，即使差点走偏，昌浩还是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大家都相信这种生存方式的昌浩，而昌浩也深深感受到他们的心意。

「有腾蛇陪著他，还有勾阵。神也会庇佑他。他受到这麼多的保护，所以我不担心他。」

其实晴明他们也都知道不用担心他。

「该担心的是，有人采取了甚麼行动。那些看似各不相关的事，说不定都有关联。不知道最后会演变成甚麼结果，我觉得有点可怕。」

风音自己不做占卜。她的占卜跟阴阳师不一样，她有神明的血缘，占卜时大有改变事情发展方向的危险性。可能使该发生的事消失不见，也可能使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有人暗中谋划。不是这几天才开始，是很久以前就缜密地、逐步地、确实地，将所有的事情导入了一定的方向。

必须在某个时间点斩断这样的流向。

「晴明大人不在京城，说不定对某人来说是万幸，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会是谁的安排吗？是冥官？还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某位神明？

默默听著风音说话的六合，感叹地说：

「听起来好像某种神谕……」

「或许是吧。」

风音平淡地说：

「不过，不是令人开心的那种。」

六合听出她话中的沉重，默默敲了一下她的头。

她再怎麼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六合还是知道她背负著谁也不能帮她扛瘩重担。最令六合懊恼的是，想帮她也帮不了。

神将率性的动作，令风音苦笑。那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微乎其微的心意表现。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光这样就让她的心平复了许多。

丹波看到公任的视线没办法对焦，好像想到了甚麼，点点头说：

「请不要太勉强，您在生死边缘排回了半个月。」

这期间，他醒来过几次，但意识模糊，不能与人对话，为他吃的药，也大半都吐出来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吃进去。丹波不禁暗自感叹，能活过来实在是奇迹，就那样往生也不足为奇。伤势已经够严重了，又失血过多。

「夫人，您最好稍作休息，公任大人已经稳定下来了。」

「可是……」

「再这样下去，您会倒下来，今后公任大人还要靠您照顾。」

在皇上御医温柔的劝说下，夫人才哗啦哗啦地流著泪，乖乖照他的话做。

茫然看著侍女们搀扶夫人离开的公任，大脑还模糊不清，没办法深入思考。

「派人去寝宫禀报皇上，说公任大人醒过来了。」

有人回应了丹波的指示，听起来像是公任家的总管的声音。公任心想，那麼这里是自己的家吗？

「我来写禀报皇上的奏文，你派人送寝宫。啊，麻烦给我笔墨……」

丹波站起来，走向屏风后面。

这是某间对屋。在自己家的哪里呢？帷屏的布幔好眼熟，很像是妻子喜欢的花样，才刚新做的。

发生了甚麼事？为什麼自己的腹部会又热又痛，痛到没办法走动，必须躺下来呢？

模糊的大脑忽然闪过一个男生的面孔。

「那……是……」

是阴阳寮的人吧？

对了，我有事找人商量，去了阴阳寮。可能的话，想找安倍晴明。可是晴明不在京城内，所以我叫住了那个男生，他是晴明的亲人。

记忆渐渐苏醒了。

夕阳的光线照射进来。他们进了橙色阳光斜斜洒入的书库，因为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正想著要如何开口时，发现有黑色的东西在视野角落蠕动。

他不由得叫出声来，这时候，那个男生——

风声飕地吹过耳边。

周围想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枯木般的黑手，沿著床缘猝然浮现。

这些黑色的东西是？

公任动动嘴唇。

「……啊……」

视野中浮现金色星星。

是竹笼眼的图腾。

那时候的确也看见了这个星星，还有那些黑色的东西。

就在他想起时，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与竹龙眼的记忆一起没入了黑暗中。

从屏风与屏风间的通道走回来的丹波，看到公任虚脱地闭上眼睛，脸色顿时发白。

他立刻确认脉搏和呼吸。

确定两边都还有反应，只是比较微弱，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睡著了……」

这也难怪，因为公任曾大失血到濒临死亡。伤势又不轻，最少要半个月才能复原。

不，为了谨慎起见，最好再多加十天。

知道被刺杀的公任获救，皇上应该很高兴。虽然还没抓到犯人，但公任清醒过来，无疑是个大好消息。

希望多少可以让皇上慌乱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这麼想的丹波，眼睛蒙上了阴影。

处决重犯，皇后的病就会痊愈。这麼想的皇上，眼睛闪烁著近似疯狂的光芒，丹波战战兢兢地窥伺著这样的光景。

他奉圣旨，去替离开后宫的皇后定子诊疗过好几次。每次去，他都会仔细检查愈来愈瘦的病躯。

身为医师的他，很确定一件事，只是绝口不提。

虚弱到这种程度，即便原因真的是诅咒，恐怕也很难……

但是他不能说出他的看法。如果不小心被谁听见，又传进当今皇上耳里，恐怕会触怒龙威，断送自己的前程。更糟的话，说不定会被像当成诅咒皇后的犯人安倍直丁那样，被当成犯人治罪。

丹波害怕这种事。

皇上绝不昏庸，只是太担心皇后的病，变了一个人。原来的皇上，尽管有点软弱，却是个善解人意的温厚年轻人。

没想到被不安困住，人竟然可以变得如此盲目，甚麼都看不清楚，丹波觉得很可怕，也很同情皇上。

相信皇后一定会好起来的年轻人令人心痛的模样，闪过丹波的脑海。

然而，他还是要不客气地说，真相信皇后会好起来的话，就不会冥顽到那种程度吧？

皇后怀著孩子。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有危险。

他暗自祈祷，希望至少有一人可以得救。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五章

下定决心遗忘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

那是令人十分怀念的声音。

那是令人十分心痛的声音。

硬挤出来般，充满苦涩与悲哀。

让人痛彻心扉。

「唔……」

映入眼帘的是夕阳般鲜红的光辉。

白色长耳朵甩动一下，转过头时，夕阳色的眼眸画出一道光亮的轨迹。

「喂，他醒了。」

被称为小怪的异形这么叫唤着。萤往他叫唤的方向望去，看到安倍昌浩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从他的表情、语气，可以知道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

「怎么了？」

不明就里的萤喃喃询问，现身的十二神将勾阵回答她：

「你睡了将近二十天。」

萤惊讶地眨的眨眼睛。

昌浩爬行到萤的枕边，点点头说没错。

「你几乎都没睡、没吃，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又掉落河川，全身湿透，很难不生病。」

小怪嗯嗯点着头，在语种心长的昌浩身旁坐下来。

「就是阿，证明人类光靠意志力，没办法支撑多久。」

萤忐忑地眯起眼睛，在记忆中摸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

「原来如此……」

「嗯？」

昌浩不解地歪着头，她沉静地说：

「把我从河里拉起来的人，是你或是腾蛇吧？啊，还是勾阵？」

自己被卫兵追捕，又被来历不明的敌人攻击，从悬崖摔下去时，勉强抓住了崖壁上的树枝，最后还是掉进了冰冷的河里。

那是冬天的河川，而且又是急流，自己居然还可以好端端地活着。

昌浩眨眨眼睛，露出复杂的表情说：

「唔……呃……就是你想的那样。」

萤听昌浩说的吞吞吐吐，苦笑起来。

「怎么了？是神将们的功劳吗？昌浩，阴阳师不能说谎喔。」

昌浩抓抓头，满脸都是说不出口的苦涩。

「啊，晚点再跟你说清楚，先别谈这个了，你再多睡点吧。」

粗声粗气地交代后，小怪站起来，对勾阵使了个眼色，勾阵以沉默回应。

小怪用尾巴敲敲昌浩的脚，示意他出来一下，自己先转身离开。

昌浩垂头丧气地跟在他后面出去。

萤苦笑着，沉重地叹口气。

沉重的不只是那口气，而是全身。她觉得体内发烫，连转动脖子都有困扰。

勾阵似乎微妙地加强了神气，让有灵视能力的萤可以看的见自己。

萤躺着观察她们所在的地方。

这个四方形空间，有泥地玄关与细圆木紧密铺成的地面，是间简陋的小屋。三面围着土墙，另一面有一扇木拉门。木拉门上方是采光的格子窗，风会从那里吹进来。看似涂过油的纸，被风吹的啪啦啪啦抖动。应该只是用木制门扣把纸固定在格子窗的木框上。虽然做法不构精细，但用来挡风绰绰有余了。

萤是睡在草席上，盖着粗劣的麻布。两层的麻布中间塞着稻草，动动身体就会发出嘎唦嘎唦的声响。

勾阵看她好像在观察住处，思索着甚么，就告诉她：

「这里是进入吉野前的山间烧炭小屋。」

「炭在哪里？」

泥地玄关的角落，有个围起来的地方，那里有烧过木柴的痕迹，但是现在只剩下细树枝，完全看不到火盆使用的炭。

「烧炭是在比较上面的地方，这里是烧炭的老翁和老妪睡觉、生活的小屋，我们借住在这里。」

说的简单扼要，且正确无误。萤眨了眨眼睛。

自己昏睡期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看到萤疑惑地皱起眉头，勾阵先叹口气，才开口向她说明。

走出小屋外的昌浩，抱着小怪边走边哼哼低吟着。

「该怎么办呢……」

「你说呢？」

「唔……最好不要告诉她吧？」

小怪甩甩尾巴，夕阳色的眼睛呆滞发直。

「嗯，我想也是。」

小怪的回应很沉重，停下脚步的昌浩也面有难色地对他点点头。

从这条小路往上走，就是那对没问甚么就收留了昌浩和萤的老夫妇用来烧炭的小屋。

走没几步，就可以看到烧炭的烟。昌浩只能多少帮点其他的忙，烧炭这种工作需要技术，他就帮不上甚么忙了。

昌浩叹口气，走进森林收集煮饭和取暖用的木柴。

白发红眼的年轻男人，抓着昌浩，逼他回答。

「快选择，你要消失还是逃走？」

头脑混乱，发不出声音的昌浩，瞥了一眼全身无力躺在远处的萤。

对方问他对萤有没有感情？对萤有没有一丝丝的感情？

肩膀被对方牢牢勒住，固定在关节还勉强可以活动的位置。对方再多使点力，肩膀就可能骨折或肌腱断裂。

最糟的是很痛。

表面上看来，夕雾并没有勒得多紧，好像没使出甚么力量，实际上应该也没花多少力气，昌浩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昌浩的手被绕到自己的脖子上，随时可以中断他自己的脉搏，全看夕雾怎么决定。只要夕雾使点力，就可以轻易结束昌浩的生命，让他变成没有任何外伤的尸体。

自己的手指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手指按在脉搏扑通扑通跳动的血管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明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没办法自由使唤，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

被用力拉扯也不能抵抗，甚至连抵抗的意愿都没有了。

夕雾往后退，昌浩也只能配合他的动作往后退。

小怪和勾阵凶狠地瞪着夕雾。昌浩转动眼珠子，看到他们的模样。

「小……」

他发出含糊的声音，想叫唤小怪，但是手指按在他颈后的夕雾一使力，他的身体就缩起来了。

这不是昌浩的意志可以控制的，是肌肉自然反应产生的萎缩。

他边安抚狂跳的心，边努力思考。不冷静下来，就找不到反击的方法。

怎么办？该怎么逃脱压制？才刚决定要克服自己不拿手的事，没想到已经来不及了。

他移动视线，看到躺着的萤，全身瘫软，动都没动一下。

「萤……」

昌浩拼命叫唤，但声音出不来。

夕雾在他耳边说：

「安倍之子，快回答我。」

「唔……」

思绪混乱的昌浩，根本没办法马上回答。

小怪摆出低姿势，从全身迸放出红色的斗气。

昌浩蠕动嘴唇说着「不可以」，但小怪的眼眸没有丝毫的犹豫，站在他旁边的勾阵也一样。

不可以，不可以让小怪、勾阵直接攻击夕雾。

非想办法挣脱这样的束缚不可。

「……」

闭着眼睛拼命思考的昌浩，忽然觉得有水气。

刚才都没发现，夕雾的衣服在滴水。不，不只衣服，头发也是湿的，滴答滴答滴着水。

昌浩又看萤一眼，萤还是动也不动。

他想起甚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的水痕，萤和夕雾就出现在那条水痕前。

呼吸微弱的昌浩，勉强挤出哀号般的声音说：

「是你……把萤……？」

昌浩想确认夕雾的表情，可是不能转动脖子，光移动视线，范围也有限。

压制昌浩的手似乎又冷又湿。就像刚把水甩掉的肌肤，快干还没干时那种冰冷的触感。

小怪和勾阵正数着呼吸，伺机而动。连昌浩都感觉到他们这样的动静，夕雾当然也察觉到了。

果然不出昌浩所料，夕雾用眼斜看着神将们。

「不要跟萤提起我。」

冰冷低沉的声音才刚灌入昌浩的耳中，夕雾就紧接着采取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动作。

他抓起昌浩冲向河边，靠离心力将昌浩抛进冰冷的水里。

「昌浩！」

小怪大叫，勾阵蹬地跃起。站在河边的夕雾，很快以右手结起手印。

半空中出现竹笼眼的图腾。

「唔……！」

勾阵被眼前的六芒星炸飞出去。她在半空中调整姿势，翻转身体着地。以反射动作遮住眼睛的手臂，皮肤绽裂，滴下鲜血。

这时候，小怪去追昌浩，跃身跳下河里。溅起飞沫沉入河里的昌浩，动作被河流湍急的速度、冷度封锁，拳打脚踢地挣扎着。

河川看起来像绿色，是因为深不见底。水面的河流看起来平静，沉下去才知道流速比想象中快很多。

被冲走的昌浩想着种种事。

萤也是这样被冲走的吗？

如果是，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河岸。

全身湿透的夕雾，手冷得像冰，就跟这里的河水一样。

难道是……不，十之八九是夕雾跳进河里，把萤救起来了。

昌浩的意识逐渐模糊，四肢被冰冷与痛苦攫住，没办法挣扎。

有人抓住了他拼命伸出来的手。

强劲的力量拉着他逆流前进，把他拉的好痛。水流很强，用力拉着他的力量，好像就快把他的手臂从肩膀扯下来，让他痛的表情扭曲。

总算挣脱轰轰怒吼的水流时，昌浩吸口大气，呛的猛烈咳嗽。

他踢着水爬上岸，跪坐下来。双手按着喉咙和胸部，把流进肺里的水吐出来，强烈的咳嗽，完全控制不住。全身冷得要命，喉咙却热得发烫。流进肺里的水好像在沸腾。痛苦没有缓和的迹象，刺痛的喉咙没办法好好吸气。

在呼吸恢复正常前，昌浩甚么也听不见，清醒时抬头一看，红莲和勾阵都苍白着脸跪坐在他身旁。

好冷。

全身直打哆嗦。

「红……莲……萤…」

「好了，不要说话。」

是勾阵制止了昌浩，红莲一只手捂住眼睛，无奈地摇着头。

「萤……」

昌浩发出嘶哑的声音，红莲回答他：

「在那里。」

昌浩往金色眼睛指的地方望去，看到萤虚弱地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

她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嘎搭嘎搭发抖的昌浩，用手肘撑起身体。

「夕雾呢……」

「对不起，被他逃了。」

勾阵向昌浩道歉时，昌浩发现她的右手臂裂开了。血已经不流了，可是伤口好像很痛，光看就会让人不由得缩起身体。

「没、没关系……萤比较……重要……」

抖到牙齿都无法咬合的昌浩，断断续续把话说完。但是说得支离破碎，连他都觉得自己很没用，身体的颤抖也愈来愈重。

想站起来，身体也使不上力。他抓住红莲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强撑着快弯下去的膝盖往前走。红莲看不下去，要把他抱起来，但被他推开了。

「我……没事……」

他用眼神说先看看萤吧。全身湿透的萤，躺在寒风中，从远处都看的出来她在发抖。

两名神将忽然动动肩膀，彼此使了个眼色。

臭着脸很想咂嘴的红莲，一把抱起连站都站不稳的昌浩。勾阵走向昏迷的萤，把她夹抱在腋下。

「红莲……」

「有追兵。」

短短一句话，让昌浩惊愕地四处观望。

风向似乎变了，从河川往这边吹来，风中夹杂着轻微的人声

「腾蛇。」

「快走。」

在勾阵催促下，红莲拔腿奔驰。孩子们可能是被神将们的神气包围了，感觉不到风的冷。

逆流而上，就会离吉野愈来愈远。

被红莲扛在肩上的昌浩，直盯着跟在后面的勾阵，和被她夹抱在腋下的萤的脸。

夕雾用手指按住他的喉咙时，正确掌握了他的脉搏，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赢的了那个男人？

感觉完全没有胜算。究竟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像夕雾那么敏捷呢？

昌浩真的很后悔，老是借口说没那种才能，练都不想练。他有过太多次的后悔，这么后悔还是第一次。

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没用的昌浩，咬紧嘴唇，用力闭着眼睛时，神降们已经甩开追兵，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再拉回思绪时，昌浩发现衣服干的差不多了，只有点湿湿的感觉。是红莲的神气把水气吹干了吧？他不禁感叹，这种时候还真有用呢。

已经不知道吉野山庄在哪个方向了。这里是哪里呢？也不是没可能又往回走向了京城。

躲在风吹不到的树荫下时，他们才发现萤不太对劲。

抖个不停的萤，身穿的水干也干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微的湿气。不过，他全身湿透吹着冷风的时间比昌浩长很多，可能是这个缘故，肌肤跟刚才截然不同，烫的好像快烧起来了。

「萤？」

叫她也没有反应，呼吸异常急促。起初是小咳几声，后来愈咳愈大声，次数也逐渐增加。

「糟糕，她感冒了。」

听红莲这么说，昌浩脸都吓白了。

「要赶快帮她暖身、更换衣服……」

说到这里，才想到这是不可能的事。

没有衣服可以换，也没有药可以吃，顶多只能收集木柴生火取暖。

冷也有关系，但主要原因应该是她甚么都没吃，也没有好好休息吧。

虽然昌浩也一样，但这种时候男女就有性别上的差异了。

勾阵正要站起来，去找些食物的同时，神将们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追兵的脚步声。只有两个人。步伐缓慢，好像带着甚么重物。

红莲变成小怪的模样，去打探状况。没多久就回来了，简短地说：

「不知道是哪里的老翁和老妪，怎么办？」

如果是贵族，就有危险。老翁跟老妪是远离京城的村人，说不定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

但也有可能已经听检非违使和卫兵说过，有个逃亡中的犯人。

要躲开他们呢？还是出去向他们求救？

小怪不想冒这种危险。可是考虑到萤的状况，又不敢太坚持。

有危险的是昌浩，所以小怪征询昌浩的意见。

「……」

昌浩看一眼呼吸困难的萤，下定了决心。

就在他点头表示决心时，萤痛苦地咳了起来。

脚步声停下来了。昌浩走到萤身旁。勾阵隐形，小怪跳到昌浩肩膀上。

有人拨开树丛问谁在那里？是个老人的声音。

昌浩抱着咳嗽不止的萤开口说：

「对不起……」

每咳一声，萤纤细的身体就跳动一下。

「我的朋友生病了……」

树丛后面的人惊讶地跑出来。

是一对满脸皱纹的老夫妇。

昌浩看到老翁，就想到祖父。

真的跟祖父有点像。

老夫妇在大和与纪伊的边境山中烧炭维生。

老翁在昌浩他们前面出现时，背着装满树枝的背架。他正要把用来烧炭的木柴，运到烧柴小屋。

老翁背起萤，把她送到他们平时生活的小屋。昌浩替他背装满树枝的背架，但走得摇摇晃晃，必须老妪从后面帮他扶着。

年纪比昌浩大很多的老翁，背起来轻松自如，昌浩却背的狼狈不堪。因此深受打击的他，走到小屋时已经筋疲力尽了。

没有人类在的话，小怪和勾阵就可以帮他。可是现在他们不能现身，只能心疼地看着东倒西歪的昌浩，不能出手相助。他们看的很难过，但说出来也没用，所以甚么都没说。

冬天前，老夫妇都在山上的小屋烧炭。用来睡觉、生活的地方，是在稍微往下走的另一间小屋。

昌浩他们就是被带到那间小屋。那里虽然简陋，但有换洗的衣服和草席，老妪在那里帮萤换了衣服。

还有点湿的衣服挂在树枝上，昌浩坐在外面吹着风等衣服晾干。

发生太多事，他的大脑一团混乱。

攻击自己的夕雾，为什么会救萤呢？又为什么临走时交代自己不要跟萤提起他呢？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说不要去播磨之乡？

夕雾说的话，在昌浩耳边萦绕不去。

「……有感情的话……」

坐在昌浩旁边的小怪，听到他喃喃自语，甩了甩耳朵。昌浩抱着膝盖，满脸困惑。

这样待了好一会的昌浩，忽然发现老翁站在自己前面，赶紧抬起头。

有点瘦、有点驼的老翁，满头白发，下巴留着胡子。连胡子都是白的。昌浩觉得这些部分都跟爷爷很像，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老翁弯下腰，配合昌浩的视线高度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之前，老翁甚么都没问，先把感冒的萤背去了小屋。

昌浩的眼神飘来飘去。他不能说实话，又怕胡说八道会被识破。

小怪默默注视着昌浩。

双手更用力握住膝盖的昌浩，谨慎地选择措辞。

「我们……在旅行途中，不小心滑落河里……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可是，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所以疲劳过度……」

小怪嗯嗯点着头，心想这样的说法是有点含糊，但的确没撒谎。

老翁看昌浩说的支支吾吾，似乎猜到了甚么。

「这样啊……」

昌浩默然点头。

「原来你们是私奔？」

时间霎然静止。

昌浩不由得张大嘴巴看着老翁。不断自顾自点着头的老翁，满脸心疼的表情注视着昌浩。

「京城里的贵族通常有种种问题，譬如身分不同等等。你们是被迫跟不喜欢的人结婚，所以逃出来了吧？真可怜，年纪还这么小。」

整个人呆住的昌浩，听到老翁自编自导的故事愈来愈离谱，急得大叫：

「不、不是那样！」

声音激动的连昌浩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老翁拍拍昌浩的肩膀说：

「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可以跳河啊，男孩，这样没办法成佛喔，你们要好好活着追求幸福……」

「我就说不是那样嘛！您怎么会认为我们是私奔、跳河呢？」

昌浩拼命澄清，好不容易才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完。

刚开始老翁以为他只是害羞，看到他变脸全力否认，才相信他们之间不是那样的关系。

「是我猜错了吗？对不起。」

老翁诚恳地道歉，抬头看看天空。

昌浩看到老翁背起放在旁边的背架，也赶快站起来说：

「请问您要去哪里？」

「我要在太阳下山前，把这些木柴搬到烧炭小屋，太阳下山就太晚了。」

昌浩请老翁把木柴分一半给他呗。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只会胡思乱想，而且站起来动一动也比静静待在这里暖和。

小怪听着他们一连串的对话，从头笑到尾。没想到会被误以为是私奔。不过，也猜中了很多部分，实在不能小看他。

「被迫跟不喜欢的人结婚」与「逃出来」，实际上并没有关联，但是两件事分开来想，老翁的确都没说错。

把木柴送到烧炭小屋，再折回生活起居的小屋时，已经快入夜了，虽然他们张大眼睛小心前进，还是差点迷了路。

小屋里点着灯，从门口透出些微的亮光。看到亮光，他们就放心了。

压抑神气站在门口的勾阵，看到昌浩回来，显然大大松了一口气。昌浩没说话，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老翁先叫门，等里面的老妪说可以进来，才跟昌浩打开门进去。

勾阵和小怪留在外面。

「萤怎么样了？」小怪轻盈地跳到勾阵肩上。

勾阵合抱双臂说：「不太好。」

老妪帮萤擦拭汗流不止的身体，又帮她换上了旧单衣。然后帮她盖上塞满稻草的麻布，再生火将屋内暖和起来。可是小屋太过简陋，风还是会从缝隙吹进来，没办法暖和多少。

有汤药之类的东西最好，可是没有，只能把浸过水的布扭干，放在她的额头上帮她退烧。

「老妪还喂意识模糊的萤喝汤汁，她好像也都没喝下去。」

小怪搔搔耳朵后方，嘟嘟嚷嚷地说：

「嗯，有点麻烦。感冒没有照顾好，也可能没命。这几天已经累过了头，在这种没体力的时候又感冒，真的很糟糕。」

「是阿。」

勾阵这么回应，小怪发现她好像还有甚么话要说，怀疑地问：

「你怎么了？」

有些忧虑地看着屋内的勾阵，压低嗓门说：

「老妪帮萤换衣服时，我看到了…」

「看到甚么？」

萤穿的衣服晾在小屋前，啪啦啪啦飘摇着。

有水干、裤子和单衣。只是有点湿，差不多快干了。

「萤的背部有伤痕。」

小怪眨了眨眼睛。

「伤痕？」

小怪问甚么伤痕？勾阵沉下脸说：

「是刀伤，从右肩斜斜往下延伸到腰部，是很新的伤痕。」

夕阳色的眼眸惊愕地闪烁发亮。

「刀……？」

离开京城那天晚上，牛妖车说到一半的话，忽然闪过小怪脑海。

——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

那句话的意思，跟这个刀伤，有没有甚么关联呢？

沉默下来的勾阵和小怪，都紧锁双眉。这时候，昌浩开门出来了。

神将们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他边关上门，边压低嗓门说：

「老婆婆叫我出来看看萤的水干干了没。」

还有拜托他搬些木柴来。

昌浩边从树枝收回水干和单衣，边回答。

小怪甩一下尾巴说：

「这样喔。」

「嗯……老爷爷说我们可以住在这里，直到萤的身体好起来。」

昌浩原本打算，等萤的状况稍微稳定下来，就马上离开这里。但是老夫妇认为，这两个孩子似乎有甚么不可告人的苦衷，太快把他们赶出去，是很残忍的事，他们不想这么做。

「怎么办……」

昌浩抱着衣服，喃喃嘀咕着，勾阵对他说：

「事实上，你们也不可能马上离开，感冒严重的话，也是会要人命的病。」

「说的也是……」昌浩叹口气说：「可是我怕连累他们……」

昌浩是被通缉的人。藏匿他，很可能被判有罪。他不想让好意协助他们的人受到牵连。

小怪灵活地合抱两只前脚，坐在勾阵的肩上说：

「除了追兵外，我还担心夕雾不知道会再采取甚么行动。」

没错，还有夕雾。

昌浩的脸紧绷起来。不过，那个男人的目标是他，不会伤害萤。

刹那间，昌浩想干脆把萤留下来，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萤只是陪他逃亡而已。被通缉的人是他，离开萤，萤会比较安全，也可以好好养病，让身体好起来。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六章

昌浩边捡木柴，边叹气。

「这样差不多了吧？」

他用带来的绳子，把捡满双手的木柴捆起来。

「动作利落多了。」

小怪感叹地说。昌浩苦笑起来。做了半个多月，早就习惯了。

烧炭的老夫妇，真的是大好人，没有问过昌浩详细内情。

由于他强烈辩称不是私奔，所以这方面的误会已经解开，除此之外，昌浩甚么都没说，老人还是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孙子般对待。

他们说，他们的女儿女婿就住在相隔两个山头的村子里，有个比昌好小一点的孙子。可能是见面的机会不多，所以把昌浩当成孙子来疼爱了。

「萤虽然清醒了，可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行动吧？」

小怪坐在昌浩背的木柴上，边监视后方，边回答他：

「是阿，病刚好，也不能让她太劳累。」

「嗯，那么……」

必须在周围重新布设更强劲的结界。

小怪似乎看透了昌浩的心思，开口说：

「最好尽可能争取时间，你也趁这时候好好休息。」

昌浩堆起笑容说：

「我有休息啊。」

离开京城后，一直被追着跑，没有平静的一天。

借住在老夫妇的小屋后，刚开始的两、三天，晚上睡觉时有点声音都会跳起来，怕是追兵或夕雾，神经绷得很紧。

老夫妇可能是注意到昌浩这种情形，甚么都没说，也甚么都没问。

昌浩平时就是帮老翁做点工作、关注萤的状况，没有其他事可做，只能在森林里捡木柴或打水，做些打杂的事。

都是使用劳力的工作。

这种时候很容易想些不好的事，所以昌浩的脸色愈来愈严峻、愈来愈沉重。再也看不下去的小怪，提出了一个方案。

它建议昌浩练习隐身的法术，试着在这附近布设结界。

让追兵进不来，夕雾也找不到他们的位置。昌浩有这种结界的相关知识，但没有实际使用过。

小怪说凡事都要修练，昌浩也觉得有道理。对昌浩来说，当务之急就是逃亡，不要被发现、不要被抓到。

既然这样，摸索能为逃亡做些甚么，才是比较有建设性的思考吧？

换做是晴明，应该也会选择这么做吧？

想到这里，昌浩才发现自己被逼到了多么凄惨的地步。每次遇到困难，他都会想祖父会怎么做、父亲会怎么做、哥哥们会怎么做。纵使自己想不出法子，模仿知识、经验都比自己多很多的家人，也是很好的修练。他非常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却完全忽略了。

若是平时的他，很快就会想到这么做，可是现在心情稍微有点动荡，思考就变的狭隘了。身为阴阳师，这是很大的缺点。

要思考的事太多，难免会对看不见的未来感到不安。但是被这样的不安困住，原本看的见的道路也会沉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

迷惘、困惑、心志动荡不安时，昌浩很清楚应该怎么做，却因为发生太多事，忘记了。

萤生病不能动，反倒是让他意外地找回了根本。

继续前进的话，就没有机会回头自我反省了。

直接前往播磨，说不定昌浩的心也会蜷缩起来，得不到甚么好结果。

走到没有树木，看的见天空的地方，昌浩仰望云朵，眨了眨眼睛。

二十多天来，昌浩尽可能拨出时间进行独自的思考。在没有人的森林哩，听风声、听鸟声、听树枝摩擦声。

听着听着，就会觉得心跳缓和下来，波涛汹涌的心也逐渐风平浪静。

在京城的安倍家，总会无意识地听着自然的声响。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昌浩经常可以感觉到那些声音。

现在昌浩才深切知道日常生活的珍贵。

冬季的天空十分清澈，空气一天比一天清冽。

快下雪了，到时候老夫妇就会下山，昌浩只能祈祷萤可以在那之前康复。

她已经清醒了，所以昌浩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因为她的清醒，让昌浩想起非思考不可的事。

「小怪……」

「嗯？」

「今后该怎么办呢？」

小怪坐在木柴堆上，满脸严肃。不过，昌浩看不见他的脸。

夕雾说的话，神将们也听见了。

他们也很困惑，思索着背后到底有甚么隐情。但是在没甚么资讯来源的山哩，他们也不可能找出答案。

说幸好也许很过分，但幸好在萤康复前，他们也不能做任何事，躲在山里不要被发现，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们就暂时先把问题抛开了。不管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总之在那个时机必须这么做，不然昌浩很可能精神衰落。

昌浩叹口气，把木材堆从背上拿下来，坐在那上面。

很快跳下来的小怪，绕到昌浩前面，抬起头。

昌浩把手肘抵在膝盖上，托着脸颊。

「……他说不要靠近播磨……」

眉头深锁的昌浩喃喃嘟嚷着。

昌浩决定去播磨的最大理由，是为了学习武术、拳法。现在的昌浩，连娇小瘦弱的萤都应付不了，令他懊恼不已。学会武术拳法后，与夕雾对峙时，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制伏了。

不能自己保护自己，让他从不甘心变成一肚子火。他承认自己还不成气候，但说到虚弱，他就不禁要生自己的气。

萤说她的祖父是高手，要学就要跟她祖父学。昌浩也认为最好是能拜最高强的人为师，所以决定去播磨乡。

原本他们是前往大嫂笃子建议的吉野山庄，但中途改变了目的地。就在那时候追兵赶到，引发了大混战。

想到这里。

昌浩眨了眨眼睛。

那双巨大的手臂，是某人的式。当时夕雾就躲在树丛后面。从一开始，夕雾就想要自己的命。

昌浩原本是这么认为。

「喂，小怪……」

「干嘛？」

昌浩抓起小怪，绕在脖子上。

「喂！」

「冬天真的很冷呢。」

小怪半眯起眼睛。昌浩的脖子温暖了，肩膀自然就放松了。人觉得冷，身体就会不自觉地缩起来，肌肉变得僵硬。

「夕雾为什么要追杀我呢？」

两眼发直的小怪，对嘟嘟嚷嚷的昌浩大吼说：

「如果跟播磨的神拔众有关，要杀你就很奇怪了。」

「嗯，我现在也这么想。」

萤是神拔众首领的嫡派子孙，也是非常重要的女孩，有她才能将传承天狐之血的安倍氏血缘注入神拔众。

与这样的萤最般配，又继承最强的天狐之血与力量的人，就是昌浩。

对神拔众而言，取得天狐之血是四代以来的壮志。与安倍益材之间的约定，眼看着就要实现了。他们只可能动用武力把昌浩硬拖去播磨，不会追杀昌浩。

更奇怪的是夕雾撂下的话。

如果你对萤没有丝毫情感，就快滚。如果有感情，就带着萤逃走，不要靠近播磨。

面对拥有天狐之血的昌浩，夕雾的言行都太奇怪了。

「……如果有一丝丝的感情……」

被迫摆出怪异姿势的小怪，看着低声嘟嚷的昌浩。

他似乎遥望着不在眼前的某个地方。

小怪听勾阵说，萤发高烧时说过梦话。

她一次又一次用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着夕雾。

不可思议的是，当老妪或昌浩在时，她绝对不会说梦话。即使发高烧，陷入昏迷，她也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说梦话。这样的意志力，连勾阵都啧啧称奇。

即便是生病的时候，她也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胸。

勾阵只是在完全隐藏神气的状态下，偶然听到她的梦呓。如果察觉勾阵在，萤就不会梦呓。勾阵可以听到她说梦话，只是因为她生病感觉迟钝了。

小怪总觉得夕雾的话和萤的梦呓，暗藏着错综复杂的秘密。

昌浩还不知道梦呓的事。现在告诉他，只会增添他的混乱，所以要看准时机再告诉他。

「我说小怪啊……」

「怎样？」

姿势怪异的小怪，皱着眉头。昌浩把下半部的脸，都埋在他的白色尾巴里。

「夕雾说的对萤的感情……是甚么呢？」

长长的耳朵跳动了一下。怎么想都是那种感情吧？差点这么脱口而出的小怪，硬是把话吞了下去。

昌浩的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可以搞笑的气氛。更何况，这种事必须昌浩自己找到答案。

看小怪缄默不噢，昌好只好板着脸自己思考。

对于感情，他多少有些认知。不是指字的意思，而是指感情所带来的心情上的变化。

若要问他对萤有没有感情，他会回答有。萤是好孩子。他喜欢萤。这也是一种感情吧？

然而，直觉告诉他，夕雾说的感情，好像是另一种。

看到萤发烧痛苦的样子，他就心痛、着急，心想若不是这种季节，起码可以去帮她找点药草，焦虑得咬牙切齿。听说萤退烧了，他松口气，拍拍胸口，心想太好了。他担心甚么都不能吃的萤，也心疼双颊凹陷的萤。看到原本就娇小瘦弱的萤，好像又小了一圈，他就打从心底想为她做些甚么。

不过，这是对所有亲近的人，都会产生的感情。

想到这里，昌浩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如果只是认识的朋友，不会这么用心，或许应该把对象改成特别亲近的人吧？

看着某人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以前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状况。

昌浩闭上了眼睛。

萤的热度开始慢慢退去时，他也想过同样的事。

「……」

那次他不只是担心，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焦虑得想大叫。好希望能想些办法、做些甚么。可能的话，希望能代替她。

他不要看她受苦，因此他愿意做任何事。

想到这些时，他不禁愕然失色。

同样是担心，却跟这次有这么大的不同。

萤帮自己这么多忙，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呢？

当时大受打击的昌浩，在屋外沮丧地垂着头，觉得他不对劲的勾阵，关心地走过来了。

这种时候，通常是小怪会来找他。他记得很清楚，当勾阵说小怪陪在萤的身旁时，他还觉得有点奇怪。

然而，同时也轻松不少，总觉得勾阵会比小怪更能了解他当时五味杂陈的心情。

终于把说不清楚的话、心中的忧虑都说出来后，勾阵半眯起眼睛，只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样啊」。

回想到这里，昌浩抬起眼皮，戳一下视线正下方的白色尾巴。

「嗯？」

听到耳边带点威吓的声音，昌浩轻轻笑了起来。

他开口说：

「小怪……」

「嗯嗯。」

仔细看，会发现小怪抓着自己尾巴的前脚有些颤抖。可见，这个姿势他撑得很辛苦。

昌浩把小怪从脖子抓下来，抱在胸前，把下巴撘在他的白色头上。眼睛半张的小怪，看起来很不情愿，却还是任他摆布。

「我想去播磨乡。」

小怪的长耳朵抖动了一下，夕阳色眼睛闪过厉光。

昌浩继续对默默无言的小说：

「我要对神拔众的大人物们，郑重地道歉。」

小怪眨眨眼睛说：

「道歉？」

「嗯。」昌浩点点头，伸直了背脊。

少了昌浩头部重量的小怪，抬起头看着昌浩。

昌浩望着随风摇曳的树枝。

「我要跟他们说，我不能实现曾祖父的约定，我不能跟萤结婚。」

小怪猛眨眼睛。

虽安倍益材与神拔众之间的约定，并不是结婚。但不管昌浩下多大决心，小怪都不认为神拔众的大人物们有可能接受。

「我对萤是有感情的，真的有。但是没有到可以结婚的程度，只是觉得跟她很亲近。这样的关系，应该就可以说是有感情吧？」

「是吗……？」

小怪怀疑地眯起了眼睛，但昌浩毫不在意。

「曾祖父擅自做了约定，我是曾孙，我想负起责任，郑重道歉，请他们取消那个约定，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播磨。」

呆若木鸡的小怪注视着昌浩。

「你……还真是……」

「怎样？」

小怪有点不相信地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看来你是想通了。」

陷入困境、绞尽脑汁苦思、东跑西窜的绕圈子，最后选择了谁都没想到的正面进攻法。

姑且不论神拔众会不会接受，这种结论还真像昌浩的风格。

或许真是想通了，现在的昌浩看起来神清气爽。而且让人觉得，他虽是晴明的孙子，但也确实继承了若菜的基因。

晴明没这么老实，比较会耍花样，玩弄对方，争取优势。为了达成目的，他才不管对方会怎么样，绝对贯彻到底。

在晴明的孙子中，只有成亲做得到。吉平还多少有点像晴明，吉昌就不太行了。在贵族社会求生存，要像晴明或成亲那么机灵，才能活得比较轻松，但是现在要求昌浩做到那样，似乎有点残酷。

昌浩站起来，背起木柴堆。

「心情放宽了，才能仔细思考，这都要感谢萤。」

偶尔也必须停下脚步仔细思考。要不然，更有走错方向的危险。

小怪跳到昌浩肩上，歪着头说：

「你不管夕雾说的话吗？」

昌浩露出烦闷的复杂表情。

「先保留……」

那是追杀自己的男人说的话。

「不管他是基于甚么理由，在没搞清楚他的真正目的之前，我没道理听他的话，而且……」

穿过森林，就可以看到树林前方的小屋的墙壁。

「回想起来，我们都知道萤认识夕雾，也知道夕雾认识萤，却不知道夕雾是甚么人，对吧？」

「对。」

「所以，我想等萤的状况好一些后，再问他这件事。」

夕雾是甚么人？他的目的是甚么？为什么要追杀昌浩？

「还有他攻击哥哥们的理由……不过，要看萤知不知道那么多。」

「没错。」小怪这么回应，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没办法明确地说出来。

勾阵说萤隐瞒了甚么事，小怪也这么觉得。

边低喃边搔着耳朵下方的小怪，看到昌浩突然停下来，讶异地问：

「怎么了？」

昌浩一手按住膝盖，把身体靠在旁边的树上，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昌浩？」

小怪紧张地叫唤，昌浩对他摇摇头说：

「有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

「好痛……」

昌浩惨叫几声后，当场蹲了下来。

「发生太多事，都忘记了……好痛、好痛、好痛啊哇唔……！」

最后已经痛到受不了，不知道在喊甚么了。

纵身跳下来的小怪，抬头看着全身冒汗、表情痛苦的昌浩。

「啊，是不是又来一波了？」

恍然大悟的小怪，砰地拍击前脚，直盯着昌浩瞧。

他觉得昌浩全身的视线都变粗了。从借住在这里开始，个子也逐渐拉高了。

「你总不会一直忍着痛吧？」

「也不是一直……」

身体偶尔会像猛然想起来般，到处倾轧作响，把肌肉拉的阵阵闷痛。不过没痛到昏过去的程度，所以他都还能忍，可是很久没像这波这么厉害了。

小怪甩甩尾巴说：

「因为你最近睡得不错，也吃得不错。」

可能是现在比四处逃亡时平静，所以身体想在这段时间尽可能成长吧。

昌浩拉长脸，懊恼地嘀咕着：

「声音从昨天也不太出得来，不知道是不是被萤传染了感冒。」

「哦？」

我怎么没发现呢？

小怪嗯嗯地点着头，眯起了眼睛。

「这样啊、这样啊，很好、很好。」

「好甚么？」

昌浩痛得要死，小怪却好像很开心，那种悠哉的样子把昌浩惹恼了。

我痛成这样，你那是甚么态度嘛！

昌浩狠狠瞪着小怪，小怪却对他抿嘴一笑。

「看到你恢复你原来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昌浩满脸疑惑，小怪跳到他背后的木柴堆上，摇晃着尾巴。

不管甚么时候，昌浩都会在最后突破难关。

在看似走投无路时，也总会出现突破的征兆。

这次的征兆就是昌浩的成长痛。

情况丝毫没有好转，但压在心头的重担消失了。

可能是昌浩的心穿越了漫长的黑暗，所以他的身体对此产生了反应。

既然这样，跟随在他身旁的自己，只要尽力协助他走向他想走的路。

昌浩向来都是靠直觉来决定该怎么做、该怎么选择。

可是当情绪不稳时，就很容易丧失直觉。这就是昌浩不成熟的地方。

这次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苦难，但说不定是昌浩成长的绝佳机会。

小怪这么觉得，只是不敢告诉昌浩。

昌浩说要去播磨。这最终应该会是正确的道路吧？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出这样的判断，但既然是他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

感慨的小怪，看到昌浩低着头站在原地大半天动也不动，讶异地偏头叫他。

「昌浩？」

昌浩低吟了好几声才回答：

「我有点撑不住了……」

这副模样太丢脸，被小怪和勾阵看到也就算了，他绝对不想被萤撞见。

萤看到我这样子，一定会笑我、嘲弄我、开我玩笑。

小怪听到昌浩这样嘀嘀咕咕个不停，不禁觉得好笑。

昌浩把甚么结婚、约定，统统抛到了一旁，却还是不想让萤看到自己窝囊的样子。

不过小怪也知道，他并不是对萤有特别的感情，而是自卑感在作祟。

平时他受伤再严重，也会靠意志力撑住，却不太能忍这种说痛不痛的苦楚。小怪边这么想，边对他说：

「太晚回去，老翁和老妪会担心。」

「唔……这……」

昌浩也不想让亲切的老夫妇担心。

他连坐几次深呼吸，挺直背脊，强忍住了疼痛。

靠近小屋，就听见里面的咳嗽声。

勾阵拉开门走出来，看到昌浩和小怪，眨了眨眼睛。

「怎么这么晚？」

「对不起，萤呢？」

「好像伤到喉咙了，一咳起来就咳不停。」

勾阵指指手上的水桶，说萤拜托她去提水。

「我去吧。」

水要从森林里的泉水提过来。从这里到那里有段距离，老妪曾笑着说，有昌浩在，她轻松多了。

昌浩放下木柴堆，接过水桶。勾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

昌浩好奇地歪着头问。

「没甚么……只是觉得你好像豁然开朗了。」

「小怪也说了类似的话呢。」

昌浩摸着后脑勺，百思不解。小怪从木柴堆跳到他肩上，摇着尾巴说：

「不用太在意，不久你就会懂了。」

昌浩还是一副不能释怀的样子，被他们催说还不赶快去提水，才慌慌张张跑走。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七章

现在是阴历十一月下旬，再过几天就要从满月变成下弦月了。

藤原敏次听说藤原公任终于可以起床了，就到处拜托，希望可以想办法见到藤员公任。

敏次的身分不高，即使去了几乎不认识的公任家，也不知道进不进得去。

他透过很多关系想办法，都去不成，最后只能去拜托藤原行成。

离开阴阳寮后，他直接去了行成家，不管三七二十一，跪下来就说：

「在您百忙中来拜托您这种事，我也觉得于心不安……」

必恭必敬的敏次，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公任大人前几天醒来了，不知道您能不能安排我去见他，问他一些事？」

「……」

行成满脸惊讶，猛眨着眼睛。

久久等不到答案的敏次，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呃，行成大人……」

擅长书法又是能干官吏的行成，掩着嘴巴苦笑起来。

「我就想你会来拜托我这件事……」

「啊？」

「你一直没来找我谈，我还担心你怎么了……」

行成现在才知道，原来敏次是怕麻烦已经很忙碌的自己。看着他老实耿直的模样，行成莞尔一笑。

敏次听从行成的指示，缓缓抬起头来。

行成拍手叫唤侍女，吩咐她拿开水和酒来。侍女分别把酒和开水倒入陶杯后就退下了。行成叫敏次不要客气，赶快喝。

敏次行个礼，喝下陶杯的水。一阵冰凉沁入心脾，他忽地喘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如释重负。

「公任大人有几天不适合见客，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三十日那天再去拜访。」

敏次瞪大了眼睛。

「三十日吗？」

还有整整五天呢。

敏次的脸上难掩焦虑，行成安抚他说：

「公任大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才脱离险境，而且，灾难是不祥之事吧？敏次。」

「啊……」

没错。

不管遇到的灾难是大是小，都是不祥之事。要驱除不祥，必须请阴阳师进行修拔仪式，由占卜决定天数，待在家里斋戒净身，尽可能连家人都不要接触。敏次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不祥是秽事，碰触秽事是禁忌。

「他请了凶日假，正在斋戒净身中。他的夫人给了我一封很诚恳的信，请我务必在凶日假结束后去探望她先生。敏次，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件事急不得。」

听完行成温和的告诫，敏次垂下头说：

「对不起……」

身为阴阳师，居然忘了这种基本中的基本，真是愧为首席阴阳师生。

行成眯起眼睛说：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了解你的心情。」

听说检非违使也去过公任家，可是公任还在凶日假中，所以也还没有直接跟公任交谈过。

「我听说公任大人醒来时，典药寮的丹波大人正好陪在他身旁。今天在宫里遇见丹波大人时，就跟他聊了一会。」

敏次屏住了气息。

「那么，丹波大人怎么说？」

行成摇摇头，对兴奋的敏次说：

「没说甚么，他只说公任大人醒了，可是他才离开一会，就又睡着了。虽然公任大人在逐渐复原中，但是他还没听说那天在书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深深叹息的行成，表情忧郁。

「都快一个月了……」

想到还会继续拖延，敏次不由得抓紧了膝盖。

昌浩还是行踪不明。检非违使的搜捕从来没有松懈过，可是自从月初追丢了后，就完全失去了他的音讯。

听说追兵们被奇妙的怪物攻击。检非违使原本认为是昌浩操纵的式，用来阻止追兵。但是据现场遭到攻击的士兵们说，好像不是那样。

那只怪物像是要攻击昌浩和他的另一个伙伴，追兵们只是受到牵连。

检非违使认为，另一个同伴应该是昌浩的共犯。

在皇宫里犯案，很难逃得出去。昌浩一定是先安排共犯躲在宫内，案发后制造骚动，两人再趁乱逃出去。

敏次不由得欠身向前说：

「无稽之谈！怎么可能……」

激动得差点大叫的敏次，很快平静下来，闭上了嘴巴。

检非违使的说法，乍听之下很有道哩，其实都只是加油添醋的想象。

追根究柢，昌浩根本没有理由加害公任。昌浩与公任之间，完全没有直接关联。即便是有某个第三者觉得公任碍眼，想铲除他，把这件事委托给昌浩去办，身为阴阳师的昌浩亲自下手杀人也太奇怪了。

阴阳师大可使用法术，大胆地下咒，咒杀对方。不会使用自己不熟悉的武器，在随时有人进来的阴阳寮书库杀人，这样的选择太没效率了。

尽管昌浩还只是个半吊子，也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基本中的基本道理。

再说，大概也不会有殿上人委托昌浩做这种事。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比昌浩有实绩、有经验的阴阳师多的是。除了安倍家族外，还有其他世世代代以阴阳师为业的家族。

在阴阳寮，身为藤原一门的敏次，算是非正统的存在。

所幸敏次还没有参与过这种台面下的工作，不过以后还是可能会接触到。敏次有这样的觉悟，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胜任。要让自己变的无情，还需要一段时间。

敏次努力不让愤怒显现在脸上，行成冷静地注视着这样的他。

长久以来，行成在皇宫里看过太多事情，自己也曾是被诅咒的对象。就某方面来说，在宫内发生甚么事都不奇怪，被陷害也是常有的事。

行成默默将陶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瞪着空杯发呆。

将近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跟当今皇上好好交谈过。

做政治相关的报告，是行成每天的工作。每天他都要到御前上奏，取得皇上的许可，以求顺利完成业务。可能与他的计画书向来做得十分缜密也有关系，皇上很少当场对他上奏的事提出异议。不过，做最后决定的人是皇上，所谓的上奏其实也只是一种形式。

所以这件事并没有甚么问题。皇上对上奏的事情不发表任何意见，这种态度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行成就是觉得不对劲。

年轻的当今皇上，怕怠忽国政，总是会热心倾听，因此行成上奏时也特别起劲。想到皇上对自己的信赖，就会更督促自己倾注全力完成任务。

这样的忠心，全都是为了报答皇上的信赖。说不定稀罕地位与权力是骗人的，但行成敢说自己绝对不是只为了这些。

皇后的病是一切的开端。

藤原伊周请来的阴阳师，奉皇上之命进行了占卜。听说皇上听到占卜的结果十分失望，因为这次皇上下令占卜的是重罪犯人的行踪。

从某天起，再也卜不出来昌浩的行踪了。不管怎么占卜，结果都模糊不清，没有出现过清晰的卦象。

所以皇上慌了。

搬出宫外的定子，病情一天天恶化，眼看着就快临盆了，身体却十分虚弱。

有个陪皇后搬进竹三条宫侍女，跟行成很熟。她一直装得很坚强，却偶尔还是会忍不住眼眶泛泪，声音哽咽。

——皇后殿下……知道自己的状况……

聪慧、才华洋溢、特别倾慕皇后定子的她，眼泪哗啦哗啦地掉下来，用袖子掩着脸，勉强挤出声音说下去。

——她会离开后宫……就是希望皇上只记得她以前漂亮的样子……

定子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如幻愗班远去的灿烂日子，才是真实的。那些都已成为过去的现在，是梦的边缘。

那么，她要留下的不是梦，而是真实。

这是被种种悲惨命运捉弄的皇后的最后心愿。

皇上其实应该都知道，却不想承认。

所以他紧抓着皇后，不肯放手，这样他才能勉强把持住自己。

他还太年轻、太脆弱，无法忍受与所爱的人分别。

「……」

行成自己把酒倒入陶杯，一口气喝干。

皇上不只对他的态度很冷淡。

将近一个月来，他似乎也刻意避开与左大臣面对面。

早朝时，大家齐聚一堂，皇上总是面目狰狞，没有人敢跟他开玩笑。原本大家会说点笑话或轻松的话题，缓和现场的气氛，现在完全没有了。

早朝一结束，皇上就马上离开了。左大臣追上去要求晋见，他就说身体不好、人不舒服，用种种理由断然拒绝。

左大臣是仅次于皇上，高居国家顶端的权力人士。在他的指挥下，所有人都会动起来。

皇后是他的亲侄女，他却还是把自己的爱女送进宫中陪伴皇上。

以前，皇上会考虑他们双方的立场做事，现在完全不花这种心思了。

这是危险的征兆。即便是皇上，惹恼了左大臣，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左大臣不是没可能逼皇上退位。

行成紧紧握起了拳头。

这样下去，国家会分裂。伊周带来的阴阳师，会搅乱天下。

全身散发着严肃的氛围，沉默不语的行成，缓缓开口了。

「敏次……」

紧绷的声音让敏次觉得，胸口彷佛被甚么刺穿了。他从来没见过行成这样的表情。

「是……」

「你能不能帮我占卜，看看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出乎意料的话，让敏次哑然无言，心跳加速。

行程的双眼深处，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敏次双手伏地说：

「现场没有任何道具。所以……」

「那么……」

行成想说改天也可以，但敏次紧闭起眼睛，打断他说：

「这种时候做占卜，很可能读错。安倍晴明大人或许不会，但像我这种年轻之辈，很可能会把自己的心愿反映在卦象上。这样不叫占卜，只是把自己的心愿呈现出来而已。」

而且，敏次与行成往来密切。愈密切愈容易反映出他的心愿，式盘恐怕呈现不出正确的卦象。

「这样啊……」

行成嘟嚷几声，垂下了视线，眼中的光芒也消失了。

敏次松了一口气，深切体会到不安会招来更大的不安。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行成，忽然颤动着眼皮说：

「对了，找晴明。」

找那个驻留在伊势斋宫寮的旷世大阴阳师。

被斋宫寮的官吏大中臣春清请去伊势的晴明，因为这之外的机密任务，暂时还不能回京城。

行成知道他还不能回来，所以在思考种种事时，都下意识把他排除了，其实他即使待在伊势，有些事应该还是办的到。

能不能派使者去找他，说明事情经过，请他确认伊周手下的播磨阴阳师的占卜正不正确呢？

可以的话，皇上顽强的态度说不定会软化。

「行成大人……」

跪坐着不发一语的敏次，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叫唤，惊醒了沉思中的行成。

「啊……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没关系，请问……您有没有听说会怎么处置阴阳寮的三位博士？」

行成马上听出他想问甚么，脸色变的阴沉。

听说皇上的意思是要罢免三位博士，阴阳寮的寮长阴阳头四处奔波走动，想尽办法避免这件事发生，但皇上意志坚定，会不会打消这个念头值得怀疑。

除此之外，道长还私下告诉了行成一件事。

安倍吉昌向左大臣报备，说他要在罢免前先奉还官位，希望皇上可以看在他这么做的份上，不要追究其他人的刑责。

左大臣没有马上给他答案，严令他不可以做出冲动的事。可是吉昌心意已决，再拖下去，他很可能跳过左大臣直接禀报皇上。

「我没资格说甚么……就看皇上怎么想了。」

敏次咬住嘴唇，感叹结果还是只能这样。

如果皇后的病可以痊愈就好了。但是说到她的病……

「不知道可不可以去拜访安倍府？」

这句话问得太突兀，行成呆呆看着敏次。

脸色有点苍白的首席阴阳生接着说：

「昌浩大人不在京城。我听说吉昌的家人都聚集在安倍府，我有件事非见到他们不可。但是有检非违使在监视他们，未经许可不能进入。」

敏次猛然低下头说：

「不知道可不可以靠行成大人的关系取得许可？」

有样东西，他无论如何都想拿去给安倍家的人看。光凭他无法确定的事，需要由他们来做判断。

请他们看自己读出来的结果是否正确。

行成满脸严肃地合抱双臂。

现在贸然采取行动，会刺激皇上。行成自己也想派使者去找晴明，但即使真要这么做，他也必须小心谨慎，不要让这件事传入皇上耳里。

不过，他换个角度想。

敏次只是个首席阴阳生。撇开实力不谈，光以阴阳师来说，他还不够成熟。

虽然直属阴阳博士吉平，但也认识吉昌、成亲、昌亲，地位又不高，所以他采取行动，说不定被怀疑的可能性也很低。

监视安倍晴明和他儿子们动向的人，说不定不会对连京城都没出去过的藤原氏族的低阶官吏起疑心。

不过，贸然行事还是有危险，很可能使检非违使产生更大的怀疑。

「最好有甚么说得通的理由……」

「理由……」

绞尽脑汁思索的敏次，灵光乍现，眼睛亮了起来。

「啊，想到了！可以用向吉昌大人借晴明大人藏书的名义！」

以前他借过学阴阳道必读的《论衡》。那套书已经还了，还的时候，安倍家还跟他说想读甚么书随时可以来借。

「学习阴阳道的人都知道，晴明大人的藏书有多少。」

既然是学习上要用到那些书，想必检非违使也不会把力求进步的阴阳声轰出去吧？应该不会。

行成摸摸下颚。

「没错……好，我去拜托阴阳头，请他促成这件事。」

阴阳寮需要这些书，会比阴阳生敏次个人的理由，更具有说服力。皇上与阴阳寮之间并没有心结。

第二天，行成立刻去找阴阳头，简单说明原委，请求协助。

阴阳头也觉得皇上要罢免三位博士的作法太过蛮横，所以欣然答应了。

就这样，敏次在工作结束后，就带着阴阳头的信去了安倍家。

安倍家的四周，有检非违使派去监视的卫兵在巡逻。京城的各个出入口大门，也有几个监视的卫兵长驻在那里。皇上有令，看到安倍直丁立刻逮捕。

敏次行个礼就要通过时，卫兵的长戟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你去安倍家做甚么？」

被严厉的询问吓得几乎退缩的敏次，激励自己要勇敢。

「阴阳头派我来借安倍晴明的藏书。」

他把阴阳头的亲笔信拿给卫兵看，说这就是证明。

卫兵检视信中内容，确认他没有说谎，交代他不要待太久，就拿开了长戟。

穿越大门，走进里面篱笆延伸的道路，敏次就长声叹了一口气，彷佛把肺中的空气全吐光了。

幸亏有带阴阳头的信来。以这种氛围来看，敏次个人的理由恐怕进不来。

坐在屋顶上的十二神将朱雀，看到来访的人，半眯起了眼睛。

那不是爱慕天一的阴阳生吗？

他一跃而下，走到正坐在外廊眺望庭院的天一身旁。

「朱雀？」

「天贵，快躲起来。」

「咦？」

他抓住天一的手，把她拉起来，再拉向自己。

「那个说你像仙女的人类来了。」

天一歪着头表示不懂，朱雀优雅地抱着她，跳上了屋顶。

从屋顶往下看的天一，发现见过几次面的阴阳生就站在门前。

「……」

正要叫唤家仆的敏次，看到门在他出声之前就先打开了，吓得屏住气息，张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出来的是昌亲。神将们告诉他有阴阳生来访，他很讶异是哪位阴阳生，就走出来看看。

见到来访的人是敏次，他细眯起眼睛说：

「呦，是敏次啊，你居然进得来。」

听昌亲的口吻，好像早就知道有人来访，敏次惊愕地回应：

「嗯……呃，是阴阳头派我来的。」

他递出手中的书信，上面的确是阴阳头的亲笔署名。

「阴阳头……？」

「是的，呃……可以进去打扰吗？」

昌亲眨了眨眼睛。

向来严守礼仪规范的敏次，居然会没先通报就登门拜访，还冒昧要求进入屋内。平常时候也就罢了，现在可是非常时期。

这么想的昌亲，发现卫兵在门口窥视着他们的举动。

敏次显然很在意那些卫兵，神情非常紧张。

「你是来替阴阳头办事？」

昌亲再次确认，敏次有点故作姿态似的用力点着头。

「是的，阴阳头交代我，务必要见到吉昌大人。」

昌亲往后退一步，摆出请他入内的姿势。敏次行个礼，走进泥地玄关。在门静静关上前，昌亲还看到卫兵可怕的眼神。

敏次松了一口气，心脏这时才开始狂跳起来。

双手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这时他才体会到一件事。

尽管自己没做过甚么亏心事，被卫兵怀疑的锐利眼神一瞪，还是吓得缩起了身子。被瞪视、被注视时，会感觉到背后那股视线，怎么样也摆脱不了，必须清助全副精神才能维持自然的行动。

可想而知，被指控「人是你杀的」、「是你下的诅咒」，不管怎么辩解都没人肯听，还被粗暴地强行拖走，是多么可怕的事。

那时候，昌浩看起来很害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惊慌失措。

敏次用左手抓住颤抖的臂膀，强打起精神。

不知道昌浩现在是不是还怀着那样的心情，在寒空下逃亡呢？如果是，未免太残酷了。

「敏次大人？」

昌亲担心地叫唤，敏次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说：

「唉……我今天才知道，我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没胆呢……」

他自以为挤出了笑容，其实表情僵硬又奇怪。昌亲知道他是强装坚强，对他微微一笑，默默点着头。

他们直接穿过吉昌的房间。

「昌亲大人，请问……」

「甚么事？」

敏次注意到屏风后没甚么人的动静，似乎有点诧异，支支吾吾地问：

「令堂不在吗？」

以前来拜访时，是吉昌的夫人出来迎接他。

「是啊。」昌亲回说：「最近有点混乱，对她来说不是很好的环境，所以先让她回娘家了。」

敏次目瞪口呆，昌亲却一副没事的样子，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放心，她毕竟是阴阳师的妻子。」

昌亲在木拉门前停下来，出声叫门，等里面有回应才拉开门。

还靠着快撑到极限的体力保持清醒的成亲，跟父亲促膝而坐，表情严峻。

看到呆呆站立的敏次，吉昌和成亲都瞪大了眼睛。

「敏次大人，你怎么来了？」

开口问的是成亲，吉昌只是讶异地看着他。

敏次慌忙跪下来，在走廊上伏地跪拜。

「我没有通报就前来拜访，请原谅我的无礼……」

「啊，行了行了，不要这么拘束，这样磨磨蹭蹭地会把我累死。」

成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敏次惶恐地抬起头。

他从来没看过表情这么严肃的成亲，好像在生甚么气。

昌亲拿出坐垫，摆在吉昌和成亲之间。敏次听从指示，点头哈腰地走向坐垫坐下来。

「你居然进得来。」

吉昌赞叹地说，敏次赶紧把信递给他，说是靠行成和阴阳头的协助。

信上写着，阴阳生要用到晴明的藏书，请把书交给敏次带回来。

「……没写要甚么书啊……」吉昌皱起了眉头。

成亲猛然从父亲手中抽走那封信，大略看过后，抛出一句话说：

「甚么书都行吧？拿书只是借口，对吧？敏次大人。」

哑口无言的敏次慌忙回应说：

「是、是的，您说的没错，其实我是有样东西想请各位过目……」

他抽出藏在怀里的纸张摊开来。

看起来像是甚么图面。

吉昌才暼一眼，就露出了严谨的眼神。

「是式盘……？」

纸上画的是六壬式盘，只是记载的名称、位置，都很草率粗略。

分散各处的文字凌乱不堪，但还看得懂。

起初，安倍家的三名阴阳师都疑惑地盯着那张纸。没多久，他们的眼神就变了，表情紧绷起来，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张纸。

敏次看到他们那种表情，就知道他们已经读出那个卦象代表着甚么，再次对他们的能力佩服不已。

看过式盘的卦象抬起头的昌亲，用带点颤抖的声音问：

「敏次大人，这是……」

面无血色的敏次，吞了口唾液。

「这是我前几天随手占卜的结果。」

他稍作停顿，调整呼吸说：

「我只是想知道……皇后被下诅咒的事是不是真的……」

阴阳师们都无言地看着那张纸。

式盘给了明确的指示。

真的有诅咒。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八章

皇后被下了诅咒。

吉昌倒抽一口气，默默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式盘前坐下来。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想过要占卜。

他们认为昌浩的嫌疑，根本是被冤枉的。昌浩怎么可能做那种事？皇后的确是生病了，跟这件事无关。

昌浩没做那种事，所以没有诅咒。

这是他们先入为主的想法。

然而，敏次占卜出来的卦象显示，有诅咒这件事。

正要进行占卜的吉昌，背影紧绷的教人不寒而栗。

「呃，这真的只是我随手占卜的结果，所以想请各位再看看……」

敏次惊慌失措，急着想说些甚么，被成亲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敏次被他的气势压住，闭上了嘴巴。

响起了式盘转动的声音。

静止后，吉昌观看卦象好一会，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没错，有诅咒。」

成亲和昌亲的眼睛，都浮现严峻的色彩。偏头往后看的吉昌，大惊失色，面如白纸。

「皇后殿下的病是诅咒引起的，却没人发现，这是阴阳寮的一大失误。」

吉昌诅咒自己的大意，懊恼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拿周遭人来泄愤，好不容易才压住这样的冲动。

他一直认为，以皇后定子的处境与立场来看，生病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怀孕的身体是积忧成疾，渐渐变得虚弱。

安倍晴明去伊势前，曾奉皇上的命令，替皇后进行病愈的祈祷仪式，但终究还是有大阴阳师也办不到的事。

那是天命。

阴阳师们都认为，若要占卜皇后的病会怎么样，结论肯定只有一个，不管谁占卜都一样，只是大家都绝口不提。

然而，皇上并没有命令阴阳寮占卜皇后的病能不能治疗。

只要皇上想知道，他们就必须正确传达卦象的结果。

皇上不想知道，很可能是因为他有某种预感。

但是敏次占卜出来的，是命运之外的结果。

皇后确实被下了诅咒。是诅咒让她的病情逐渐恶化，饱受折磨。

面无血色的吉昌，接着占卜诅咒的来源。

但是卦象只显示有人下了诅咒，至于这个人是哪里的谁，总是模糊不清，彷佛被甚么东西遮蔽了。

敏次满脸苍白，缄默不语。

自己在愤怒下做的占卜，居然呈现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

他在式盘前坐下来，只是想证明没有那回事、昌浩不会做那种事，没想到害昌浩更洗不清冤屈了。

这件事若被皇上知道，恐怕皇上的态度会更加顽固。

所以敏次才想把占卜的结果，拿给实力比自己坚强许多的安倍家的人看，希望他尊敬的吉昌等人，会否决这样的结果，说他的占卜错误，或是看错了。

全身僵硬的敏次，难过地说：

「看、看我……做的好事……」

他一心想找出拯救昌浩的方法，却把昌浩逼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候，成亲的一句嘀喃，传入了垂头丧气的敏次耳里。

「不……」

敏次抬起了头。成亲摸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吉昌和昌亲都盯着他看。

「大哥？」

成亲看一眼眉头深锁满脸疑惑的昌亲，再转向敏次说：

「你做得很好，敏次大人。」

双颊凹陷的精悍脸庞，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敏锐。敏次就像被他严厉的眼神射穿般，缩起了身子。

「啊……？」

成亲看到反应不过来的敏次惊慌失措的样子，对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原来真的有诅咒。不过，下诅咒的术士不可能是昌浩。」

听成亲这么说，吉昌眨了眨眼睛，但很快就想到成亲这句话的意思，倒抽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

没隔多久，昌亲似乎也想通了，张大眼睛，胀红着脸说：

「啊，没错……！」

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敏次，与心领神会的安倍家人成对比，焦躁得浑身不舒服。

到底怎么回事？藤原伊周从播磨请来的阴阳师的占卜显示，在阴阳寮犯下凶杀案的人，就是下诅咒的人。伊周把这个结果禀报了皇上，愤怒的失去理智的皇上一口咬定，跟受伤昏迷的公任一起待在书库的昌浩就是犯人。

「呃，对不起，我不太了解成亲大人的意思……」

敏次不怕羞耻，老实请教。成亲眨眨眼，眯起眼睛说：

「啊，抱歉，听我说，敏次……」

「是。」

正襟危坐的敏次，露出专注的表情。

「昌浩还是个半吊子。」

「……哦……」

敏次不知道该不该表示同意，只能虚应一声。

成亲回给他鬼黠的笑容。

「我那个还是半吊子但志向远大的弟弟，在关键时刻还是会犹豫不决，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对人下诅咒。」

「……！」

这是个盲点。

哑然失言的敏次，与昌亲、吉昌彼此对看，脸色沉重。

身为阴阳师，总有一天要走上这条路，但是没有这样的觉悟，就下不了诅咒。所以下诅咒的术士，不可能是昌浩。这样的论调，等于是认同「以阴阳师来说昌浩还是个半吊子」的评价。

从半吊子这件事，分析出洗脱罪嫌的可能性，对看着昌浩为了成为顶尖阴阳师努力至今的家人来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心情非常复杂。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昌浩的清白。

「我们可以透过阴阳头禀报皇上，就说昌浩还没办法处理那种高级技术。他虽然是安倍家的一份子，但是在一般人眼中，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半吊子。就算他是甚么安倍晴明的小孙子、接班人，也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成亲合抱双臂，滔滔不绝地说。在一旁听他说的昌亲，有点同情不在现场的昌浩。

尽管是为了争取自己的清白，被尊敬的哥哥说成那样，即便不是事实，昌浩还是会很受伤吧？

昌浩不在现场，昌亲由衷感到庆幸。

父亲吉昌的心情，似乎也跟昌亲一样。他拉长脸看着长子，但没有开口制止他的意思。

敏次半茫然地听着成亲说的话，最后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说：

「呃，可是，成亲大人……」

「嗯？」

「昌浩大人工作时很认真，学习阴阳道的态度也充满热忱，我觉得他比一年前成长了许多。说他是半吊子，好像有点……」

说着说着，敏次忽然发现不对劲。

成亲的眼睛带着笑意，他绝不是真心在说那些话。那么，这样拼命反驳的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滑稽呢？

觉得很丢脸的敏次，闭上了嘴巴。

「既然在同一个部门看着他工作的敏次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成亲笑颜逐开，缓缓呼出一口气。

昌亲惊慌地说：

「大哥，你差不多该躺下了。」

成亲默默举起了一只手。他是想表示不用担心，脸色却违背他的意愿，变得很难看。

敏次这才想起，成亲的身体也出了问题。听他这样说话，只会觉得他双颊凹陷，看起来像大病初愈，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身体状况其实很不好。

现在的成亲只是强撑着，不想让人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对不起，我待得太久了，该告辞了……」

「别这么说，让你为这件事操心，我们才不好意思。」

「哪里……」

敏次摇摇头。一直摆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他的心情轻松多了，

诅咒的事，他连行成都不敢说。

对象必须是像安倍家族这样以阴阳道维生的人们，否则很难传达不能靠语言传达的部分。

敏次若空手离开，监视的卫兵会产生怀疑，所以吉昌指示昌亲，从晴明的书库拿出几本藏书。

昌亲拿来的书，是晴明汇整的关于占卜的笔记。

「我觉得这本书应该很有说服力，你觉得呢？」

成亲看看昌亲手里的书，装模作样地说：

「这个嘛……我记得有一本是爷爷把完成的祝词随手记下来，在大致装订成册的书，何不把那本也拿来？」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堆在爷爷的房间里。」

爷爷说哪天有空时，要重新抄写，依用途做整理。题外话，听说装订成册的人，是十二神将玄武和太阴。据爷爷透漏，他正在装订时，他们在一旁看，觉得很新奇，爷爷就拜托他们，没事的话帮他装订，他们一口就答应了，但是从完成品可以清楚看出他们各自的性格。

「还有，小时候好像听爷爷说过，有本书是把以前的阴阳师找来，记下他们说的种种事，那本书大概没人知道吧？」

「啊，那很贵重呢，我去找找看。」

趴搭趴搭跑出去的昌亲，没多久后全身沾满灰尘回来了。

「找到了，应该是这本吧。」

「很好很好，居然找的到，不愧是我弟弟。」

成亲满意地点着头，昌亲不以为然的说：

「跟是不是你弟弟没关系吧？」

听着兄弟两人对话的父亲，板起脸说：

「你们两个……趁爷爷不在时，把他还来不及誊写汇整的书借出去，他会很错愕，不要这么做。」

吉昌训诫两个玩笑开得太过火的儿子，把经过筛选的书用布包起来。

「那么，这些书……敏次？」

茫然听着父子对话的敏次，张大眼睛，呆呆看着吉昌手中的布包。

对学习阴阳道、以阴阳道维生的人来说，安倍晴明记载的关于占卜的事，可以说是价值千金的瑰宝。

看到敏次的反应，成亲和昌亲都感同身受。

也难怪敏次会这样。连他们都常觉得祖父很伟大，虽然是亲祖父，却不太敢随便靠近。

以阴阳道为志向的其他外人，就更不用说了。一定会把祖父亲亲笔写的研究书籍奉为圭臬。

敏次呆呆看着包着书的布包，定住不动。成亲吃力地移动到矮桌旁，很快写了一封信交给他。

「把这封信交给阴阳头。」

猛然回过神来的敏次，拼命道歉，然后把布包当成宝物般捧在怀里。

「那么，我告辞了。」

昌亲和吉昌送他到门口，他在卫兵的监视下离开了安倍家。

满心牵挂的他频频回头，看到他们还在门口送他。

想到他们还处于艰难时刻，还这样对待他，他不禁大受感动。

没有去送客，先上床休息的成亲，没有躺下来，盘坐在床上。

这时候，十二神将天一现身了。

「成亲大人，您再不休息……」

成亲敷衍地应付一下担心的神将，就陷入了沉思中。

半眯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沉默着好一阵子，他喃喃说了一句话。

「诅咒也是个办法……」

他的声音低沉、可怕，天一颤动着眼皮说：

「成亲大人，您是不是在打甚么主意？」

天一询问的语调有些僵硬，安倍家的长子对她摇摇头说：

「对我来说是好主意，对你们来说可能是坏主意。」

「成亲大人。」

「不要跟我父亲或昌亲说。」

被这么叮咛的天一皱起了眉头，成亲苦笑着说：

「害你露出这种表情，会被朱雀骂，很可怕。」

天一默默眨着眼睛，那眼神像是在问成亲到底想做甚么。

比天空颜色还要淡的眼眸，乍看之下很梦幻，但成亲知道她其实很坚强。被她的外表迷惑，就会误判她的内在。

她是把身上流着异形之血的父亲和伯父抚养长大的神将。柔和的外表下，有着类似人类女性特有的柔和与强韧的母性。

在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成亲叹口气说：

「我最怕天一的眼眸……」

他苦笑着垂下视线。

「既然对方是术士，我们就该礼尚往来，不是吗？」

天一的眼睛浮现厉色，但成亲还是老神在在。

「疫鬼是敌人的式。既然这样，反弹回去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成亲大人。」

天一正要逼向前时，成亲拦住她，低声说：

「我知道。」

对方不是半吊子的术士。可以钻到体内那么深的地方，甚至跟身体完全融合的疫鬼，不但是式，还是会削弱成亲生命的东西。

不要把他当成疫鬼，而是当成诅咒，就会有其他因应的对策。

问题是要做到这件事，成亲恐怕力有未逮。

「老实说，能不能反弹回去是个赌注。力量不够的话，会加重身体的负担，使状况更加恶化。」

不过，成亲也确定了一件事。

被疫鬼迫害的他，曾经徘徊在生死边缘。没有渡过三途川，挣扎着回到现世后，别看他现在这么虚弱，灵力可是有飞跃性的成长。

人类是很不可思议的生物，跨越死亡就会更加茁壮。

「以前不能使用的法术，今后或许可以使用了，这都要归功于灾难。」

天一沉下脸，盯着一派轻松的成亲。那股视线比千言万语更沉重，也更具有说服力。

「我说过我都知道，不会轻举妄动。」

笃子和孩子们都等着他，为了他们，他非活着回去不可。

把手按在额头上的成亲，呼地吁了一口气。这口气远比他想象中沉重、深刻。

「灵力成长也不值得高兴。」

因为那是用生命换来的。跨越死线回来，寿命会缩短许多。灵力的成长是用生换来的危险的对价报酬。

这股力量比平时修行所得到的更强劲。也有不少人为了得到这股力量，不惜残酷地对待自己。但很少人知道，这股力量是双面刃。

即便是这样，得到了，还是应该使用。毕竟在身、心上，成亲都受到了言语无法形容的痛楚。

他双眼绽放亮光。

「不回礼怎么行呢……」

这是阴阳师的言灵。

神将们是听命于阴阳师的式神，对于同样是主人的阴阳师说的话，他们不能反驳，天一只能露出苛责的眼神，表达最起码的抗议，成亲以沉默回应她。

十二神将朱雀在天一背后现身。

可能是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与成亲的决定，朱雀满脸不悦地瞪着成亲，但也没说甚么。

成亲有他冷酷的一面，这超过两个弟弟。那是身为阴阳师的另一张脸，只会成现在式神与敌人眼前。

晴明和吉昌当然也有这一面。成亲虽然没见过，但他知道绝对有。神将们都见过，但成亲问起的话，他们也不会回答，因为没必要回答，说了也没甚么意义。

成亲认为昌浩还不能对人类下诅咒，只是因为还没有彻底的觉悟。

这样的判断是事实，也是他个人的期盼。

昌浩对异形下过诅咒。既然这样，应该很快就能彻底觉悟。不管他愿不愿意，光就做不做得到来说，昌浩确实拥有那样的实力。

沉浸在沉思中许久的成亲，察觉神将们的眼神愈来愈可怕，才赶快躺下来。

他把外挂拉到脖子，悄悄叹了一口气。

快一个月了，不知道昌浩在哪里做甚么，他深信昌浩不会有生命危险，有腾蛇和勾阵在，绝不可能有事。

那么，是不是还被困在不安里呢？不，昌浩不会原地踏步。

昌浩是跟着安倍晴明学习阴阳道的孩子，也是最后出生的接班人。他不是靠言语学习，而是把那些重要的知识直接烙印在躯体上，烙印在心底深处。

成亲这么深信，所以才能不担心他，把思绪转移到如何对敌人展开反击这件事上。

闭上眼睛的成亲，很快发出了不太舒服的鼾声。

疫鬼还躲在他的喉头。神拔众的女孩莹，用她的力量封住了疫鬼，但成亲还是很痛苦，只是靠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

神将们都知道，成亲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哥哥，从小他的耐力就是常人的一倍。然而，他们也知道，他只是在强忍。

天一和朱雀默默看着昏睡的成亲，有满肚子的话想对他说。

第二天敏次把安倍晴明的书和历博士写的信交给了阴阳头。

傍晚时，他又带着「确实收到」的信函去了安倍家。监视的卫兵的眼神比昨天更严厉，吓得他不敢再进入屋内，只是把信函交给了来应门的昌亲。

那之后的几天，表面上都很平静，甚么事也没发生。

昌浩依然杳无音讯，罢免三名博士的事也毫无动静。

敏次多么希望，事情可以就这样平息，但他知道绝对不可能。

宫内盛传，搬到竹三条宫的皇后，病情愈来愈严重了。

因为是诅咒，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说不定活不久了。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从「说不定活不久」，变成「肯定活不久」。

倘若皇后的病情能稍微有点起色，说不定就能平息皇上的怒气。

再加上，倘若可以从公任口中，得到昌浩没有伤害他的证词，事情就一定会好转。

等待三十日到来的敏次，每天都悄悄进行病愈祈祷，祈求皇后平安无事。

好不容易到了阴历十一月的三十日，藤原行成与敏次在傍晚拜访了藤原公任的府邸。

公任的脸色比他们想象中好多了，躺在床上，倚靠着凭几迎接他们。

说完公式化的探病问候语后，行成直接切入了话题核心。

「公任大人，杀伤你的人，真的是安倍直丁吗？」

公任眨眨眼睛看着行成。

「啊，我知道了……」过了好一阵子，公任颇能理解似的喃喃说道：「行成大人是那位直丁的受冠人吧？原来如此……」

公任想到身为殿上人的右大臣，这么关心被通缉的阴阳寮直丁的理由，不由得面露愁色，垂下了头。

看到他那样子，行成和站在后面的敏次，都有不好的预感。

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无法言喻的不安在胸口蔓延扩散。

紧张地吞下口水的敏次，听到公任虚弱地说：

「对不起，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行成瞠目而视，逼问垂头丧气的公任。

「你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任大人。」

「傍晚的阳光照进来，看不清楚书库里的状况。你也知道吧？黄昏时，东西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在橙色光线的照射下，人会被不同于的某种氛围困住，感觉错乱，原本轮廓清晰的东西也变得模糊了。

他说的这些话都可以理解。黄昏时，视线的确会变得不清楚。

「可是，应该知道直丁昌浩有没有袭击公任大人吧？」

「不知道。」公任无力地摇着头，脸部表情纠结。

「可能是失血过多……我想不起来当时的事了。」

他们的确待在书库里。他记得他有话要跟昌浩说，但不记得那之后的事了。

意识茫然，模糊不清。

就像是被黄昏魅惑了般，应该看的见的东西也看不见了。记忆蒙上一层雾气，偏偏就只有那一块朦胧不清。

「有东西……撞击我这边……」

公任按着受伤的地方，试着唤醒自己的记忆。

「从下面……咚地撞过来，起初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

说到一半，面无血色的公任抱住头，低声嘟嚷起来，额头直冒冷汗。看起来不像是痛，而是用脑过度。

「对不起，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哀痛的话语，证明他绝对不是在说谎。

敏次在膝上紧紧握住双拳，茫然若失。

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以为，等公任醒来，真相就会大白。只要公任说明当时发生了甚么事，就能证明昌浩没有杀人。

他这么深信不疑。

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胸有成竹的公任的证言上，现在全都破灭了。

没有取得证言，万一皇后出甚么状况，就不能证明昌浩的清白了。

行成扭头往后看一眼面如白纸的敏次，他自己也被无计可施的绝望击垮了。

「真的……很抱歉……」

公任的道歉听起来很有诚意。

敏次茫然想着，公任不记得当时的事，却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谈论昌浩，可见昌浩应该没有加害于他吧？

但这只是敏次的期望，不能成为铁证。

这件事该怎么告诉安倍家的人呢？敏次的心情十分低落，只能行礼致意，完全说不出任何慰问公任的话。

行成确定再也问不出甚么，便起身告辞。

公认谢谢他来探病，也为自己不能送行道歉。

临走时，敏次突然问公任一件事。

「公任大人，请问您怎么会想找昌浩谈事情呢？」

公任似乎被问得哑口无言。

稍微思考一下后，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地歪着头说：

「是啊，为什么呢……」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想起来后可以告诉我吗？」

公任欣然答应了敏次的要求。

在牛车摇晃前进中，行成疑惑地问：

「敏次，你为什么问公任那种事？」

眉头深锁的敏次，喃喃说道：

「没甚么特别的理由……」

真的只是突然想到，没有任何用意。

敏次摇摇头，叹口气说：

「我就是想知道，如此而已。」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九章

进入十二月的几天后。

去竹三条宫探病的藤原伊周，回到家立刻往西对屋走去。

播磨派来的阴阳师就住在那个房间。

播磨神拔众的男人，决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名字是咒语，所以他们不随便透漏名字，这是伊周滞留在播磨时知道的事。

他把男人的出生地播磨，当成假名叫唤，男人也会回应。在宫内工作的侍女们，也经常使用类似这样的假名。对阴阳师来说，名字的重要性似乎超越伊周这种普通人的想象。

名字代表一个人的生存方式和命运，具有掌控、引导的作用。父母替孩子取名字时，会注入满心的期待。倘若生为公主，就只有家人和未来的丈夫会知道她的名字。

伊周想起妹妹的名字——定子。

他还以为妹妹一生都会幸福。

「播磨。」

男人端坐在对屋的主屋哩，缓缓转过头来。

那头白色的头发，怎么看都很怪异。鲜红般的红眼睛，也会把人瞪的打从心底发冷。

「大帅，你回来了？」

「我妹妹的病，怎么样才能痊愈？」

伊周没说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在播磨前单膝跪坐下来。

不带丝毫感情的红色双眸仰视着伊周。

「怎么样才能解除诅咒？安倍直丁在哪里？」

一连串的逼问，显现伊周的不安。

动作要快，否则定子会出事。这样的焦虑把伊周逼急了。

「你的占卜为什么突然找不到他的行踪了？」

被称为播磨的男人摇摇头，对语气粗暴的伊周说：

「对方也是阴阳师，可能使用了隐身术，所以占卜不出来。」

「那么，不能把诅咒反弹回去吗？你是阴阳师，应该做的到吧！」

「你妹妹被下的诅咒，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是非常可怕的诅咒。只要下诅咒的术士还活着，即使反弹回去，也会再被反弹回来。」

伊周勃然色变。

「你是说非杀了他不可……」

「我说过很多次了。」

播磨再次声明没有其他办法了，伊周沮丧地叹口气说：

「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播磨，你既然可以看透诅咒、准确算出凶杀案，应该也可以做到晴明做不到的事……！」

被称为旷世大阴阳师的晴明，也治不好定子的病。

他念的咒语，只能让定子微笑着说身体舒服多了。想起那些日子，伊周不禁红了眼眶。

应该比谁都幸福的妹妹，在父亲死后，命运开始蒙上阴霾。伊周的失势，更决定了她的不幸。

然而，皇上依然把爱情投注在定子身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定子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现在还怀着另一个。

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定子，总是说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一定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每次伊周都会斥责她，叫她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贵为皇后的她，搬到竹三条宫后，他们又可以跟以前一样，以兄妹的关系轻松交谈了。

生病很痛苦，又充满不安，但两颊凹陷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定子，微笑着说可以这样谈话就很开心了。

那样的笑容愈发刺痛了伊周的心。

播磨似乎被他的真情打动了，露出了思虑的表情。

在伊周屏气凝神的注视下，神拔众的男人平静地开口说：

「待在京城，怎么做都有极限，大帅。」

占卜很难看透远处的状况。要想追到术士，斩草除根，最有效办法就是自己去追杀他。

播磨说得很淡定，伊周却明显慌了起来。

现在这个男人离开京城的话，定子会怎么样？

播磨一直在这里，为住在竹三条宫的定子做病愈的祈祷。

伊周原本要求他住进定子那里，成天为定子祈祷，但他说他不想曝露自己与他人不同的外貌，断然拒绝了。

神拔众不是伊周的部下。伊周只能请求他，不能命令他，更不敢勉强他，生怕他会回去播磨。

伊周知道，占卜不是绝对的，连安倍晴明都有可能读错。可是他觉得播磨的精准度超越晴明，现在听他的绝对不会错。

播磨警告他，这么做很危险。但是他的心太乱，听不进去。

「面对安倍这样的敌手，必须全力以赴，否则会危及自身。他血脉中的灵力，远远超越一般人。即使这样，你还是要我做的话，我就做。」

播磨说到这里为止，红色眼睛十分宁静。

伊周必须做最后的决定。占卜只是指南针，被告知方向后，决定怎么做是伊周的责任。

双手紧握起拳头的伊周，咬住嘴唇，闭上眼睛。

「……」

伊周垂头丧气地坐下后，缓缓地说：

「去追犯人吧。」

追到后就下诅咒。

「遵命。」

播磨默默行了个礼。

回想起来，每晚都是雷声大作。

当今皇上注意到这件事，是在进入阴历十二月的七天后。

没有下雨，可是快黄昏时，天空就会满布乌云，雷电亮晃晃地打下来。

十一月初，发生那起凶杀案时，也有雷电击落皇宫。

右大臣上奏，当时火灾烧掉的几栋建筑物，已经开始重建。

说到火灾，就会让人想起去年那场大火。皇宫被烧毁大半，不得不搬迁到一条的临时寝宫。

那之后过了一年多，很多事都跟当时不一样了。

最大的改变是，中宫搬进新建的藤壶，而皇后搬出了宫外。

皇上每天都派人去竹三条宫，确认定子的状况，也每天都悲痛地听着皇后的病情愈来愈严重的讯息。

偏偏在这种时候，伊周又向他禀报，播磨的阴阳师离开了京城。

伊周说播磨要去找下落不明的犯人，破除诅咒。可是，离开京城前，播磨说对方是安倍家的血脉，非常难对付。

说不定他再也回不来了。

听到伊周这么说，皇上脸色铁青。

播磨的阴阳师走了，该怎么办？当今皇上没有其他可以仰赖的术士了。

没有可以保护定子生命的阴阳师；没有支撑自己心灵的阴阳师。

就像被孤独地抛在黑暗的大海中，深不见底的恐惧袭向了皇上。

他压抑想大叫的冲动，掩住了脸。

在一旁待命的侍女、侍从们，看到他心神不宁的样子，都很替他担心，但也只能默默守护着他。

直到快午时，才有宫女从屏风后面走过来，向在清凉殿沉思的皇上禀报。

「启禀皇上。」

「我说过谁都不准过来。」

语气十分焦躁的皇上，隔着屏风也知道宫女吓得伏地叩拜。她用紧张的声音接着说：

「左大臣大人求见，已经来到南厢房。」

皇上大惊失色。

自从知道中宫与左大臣欺骗了他，他就不再与舅舅左大臣单独见面了。

早朝是政务，避不开，所幸有其他高官在场，彼此间的交谈可以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结束后，他就立刻离席，只要以身体不是为借口，交代不准任何人打扰，就没有人敢违逆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他。

今天他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这个宫女却刻意来向他禀报这么不愉快的事。

他气的正要破口大骂时，宫女用颤抖的声音说：

「左大臣大人说他是替女院送卷轴来……」

皇上目瞪口呆，没想到左大臣会用这一招。

当今皇上的生母诠子，是左大臣道长的姊姊。出家后被封为女院，住在东三条府，生活上处处仰赖左大臣。这几年来，可能是心灵脆弱，宗教信仰愈来愈虔诚，经常去各寺庙膜拜。

前几天她去膜拜的寺庙，有僧都送给她卷轴，她要左大臣转送给皇上。

既然把母亲搬出来了，就不得不见他。

气得咬牙切齿的皇上走向主殿。

在御前等候的道长，神情平静的可怕。

静静叩头的他，似乎在等着皇上先开口。就是放在他旁边的螺细盒，逼的皇上不得不来这里。

既然是母亲送的礼物，皇上在不甘愿也不能置之不理。左大臣非常清楚皇上的弱点，让皇上恨的牙痒痒。

年轻的皇上握着扇子，咬住嘴唇。从他懂事以前，就是这样。身为舅舅的左大臣，在他被立为东宫天子前，就把他摸的一清二楚，对他大献殷勤。

耐不住沉默的皇上不得不开口，道长抬起头，定睛凝视着他，然后沉稳地眯起眼睛说：

「听说皇上这个月来，龙体欠安，女院非常心疼，也非常担心，特地去清水的寺庙膜拜，为皇上祈求身、心灵的平静。」

皇上无言地点点头。

左大臣脸上堆着笑容，皇上却觉得他眼底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没办法直视他的眼睛。

强装若无其事的皇上，眼神四处飘移，避开道长的视线。

道长拿起身旁的盒子说：

「这是僧都抄写的经书，女院要我交给皇上。」

道长毕恭毕敬的献上盒子。皇上对在旁边待命的适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跪下来，膝行向前，接过左大臣手中的盒子，再退下。

抬起头的左大臣，瞄了侍从和宫女一眼，再把视线拉回到皇上身上，以目光示意，要皇上把人都支开。

皇上皱起眉头表示抗议，但最后还是被道长的气势压下去了。

他敲敲扇子，侍从和宫女就行个礼退下了。

现在除了皇上和左大臣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放下板窗的主殿，白天也有点昏暗。

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袭向了皇上。他的心纷扰不已，忐忑不安。

是左大臣点燃了导火线。

「前几天，我去见过中宫殿下。」

皇上的肩膀有些颤动。

「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她的脸十分憔悴……好像失去了活力和所有一切。全身虚弱无力，看起来很沮丧。」

皇上不停地眨着眼睛，视线飘忽不定。

从那天起，他就没再见过中宫了。

给人秀丽、婉约印象的脸庞，闪过皇上脑海。在雷光中，一脸茫然的女孩，甚么话都没说，只是摇着头，泪如泉涌。

皇上的心忽然一阵刺痛。

想起她，居然会心痛，皇上自己都觉得惊讶。

可是中宫欺骗了他。

他原本以为，中宫很倾慕自己，心思也很细腻，总是悄悄地体贴他、关心卧病在床的皇后，祈祷皇后早日康复。

在他眼中，中宫就是这样，他也深信中宫是真的有心，没有怀疑过。

如今事机败露，卦象显示中宫一直在欺骗他。

跟父亲左大臣一起欺骗他。

所以皇上不能原谅他们，也不想见到他们，甚至想过干脆罢免左大臣的职务，撤除他殿上人的身分。

但是他怕母亲不会允许。

皇上的母亲诠子，非常疼爱弟弟。前任关白病死，皇上不知道该下旨由道长还是伊周接任关白，面临抉择时，诠子连日来见皇上，游说他说选择舅舅道长才合乎道理。

原本想推荐伊周的皇上，最后还是拗不过母亲。

这次也一样。皇上如果除去左大臣的职务，母亲肯定会怒气冲冲地闯进宫里来。

身居至高的皇上，在母亲面前也抬不起头。对他来说，亲生母亲是唯一不能违抗的存在。

道长平静地询问缄默的皇上：

「皇上是不是对中宫殿下说了甚么？」

眼尖的道长，看出皇上的脸有些颤动。

「中宫殿下甚么都没说……皇上。」

平静的语调中，带着抗争的意味。

紧握扇子的皇上，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想人都被支开了，不管他说甚么，也没有会看到他被欺骗的落魄模样。

现场只有欺骗皇上的罪人。

「左大臣，我知道我被你骗了。」

出乎意料的话，让道长张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甚么……？」

那种表情好像很困惑，听不懂皇上在胡说甚么，更激怒了皇上。

「不要装了，否认也没用。我已经知道，我已经知道你和中宫两人欺骗了我。」

道长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皇上看到他的反应，有种奇妙的振奋感。

想装傻？看吧，直捣核心，你的假面具就剥落下来了。

乘胜追击的皇上，又口沫横飞地接着说：

「阴阳师的占卜显示，中宫在入宫前就有了心上人。搬进藤壶后，她的心还是没变，跟那个人私通。」

道长惊愕过度，说不出话来，连眼睛都忘了眨。

「左大臣，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是瞒着我，把女儿嫁入了宫中……」

皇上用扇子拍打膝盖，说得慷慨激昂。

「我连中宫跟谁私通都知道，就是前几天在阴阳寮犯下凶杀案的直丁。那小子竟然企图诅杀皇后、诅杀怀着我的孩子的定子！」

皇上不由得站起来，用扇子指着道长的眉间。

「你这么想得到权力吗？不惜欺骗我，也要让自己的亲生女儿生下皇子吗？居然把跟阴阳师私通的女儿嫁给了我……！」

道长瞪着指向自己的扇子，满脸严肃地开口了。

「臣惶恐……」

看起来一点都不惶恐的道长，装出恭敬的样子，毫不客气地说：

「是哪个卑鄙之徒，对皇上这样胡说八道？」

左大臣的双眸闪烁着厉光。

「中宫殿下跟阴阳师私通？臣真的万分惶恐……太可笑了。」

冷冷地撇清后，道长又加强语气说：

「皇上刚才提到了阴阳师，说是阴阳师占卜的卦象。把谎言、荒诞无稽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这种阴阳师怎么能信！」

皇上又被左大臣的气势震慑住了。

道长傲慢地瞪着蜷缩起来、哑口无言的年轻皇上，面目十分狰狞。

「皇上是不是听信那样的谗言，对善良的中宫殿下说了甚么残忍的话？」

看到皇上避开他锐利的视线，道长忿忿地嘟嚷：

「怎么可以这样……」

他低下头，抓着膝盖的手指颤抖起来。

「你说的阴阳师是甚么来历？」

皇上没有回答，道长不理他，又继续说：

「那个阴阳师的能力，如果不输给我们所信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那也就算了，如果是摸不清底细的可疑术士，恕臣直言，皇上真的相信那种术士说的话吗？」

「呃……！」

皇上想反驳，声音却跟他作对，发不出来。

他猛摇着头，硬是从喉咙挤出声音，大叫说：

「你敢说那个晴明没有帮着你们欺骗我吗！」

「——」

左大臣藤原道长颤动着眼皮，凝视着皇上。稍微撑开抓住膝盖的手指后，他猛然叩头说：

「那么，皇上……」

刚才画中蕴涵的激情，突然从他的语气中消失了。

道长用平静到令人害怕的声音淡淡地说：

「如果您已经不再相信我的心意、不再相信中宫的感情、不再相信晴明……」

皇上用全力深吸一口气。是的，全都不相信了。

不相信道长、不相信中宫，也不相信晴明。

他们伙同一气，讨厌皇后，把她视为眼中钉。对她生下的孩子，也一样厌恶吧？

啊，如果真是这样……

皇上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事实。

把年幼的女儿送到遥远的伊势，还让晴明陪在她身旁，是不是错了？

「啊……」

全身颤抖、眼中散发出近似疯狂的危险光芒的皇上，自己坠入了黑暗的怀疑深渊。

该怎么办才好？他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不相信了。

皇后命在旦夕，自己选择的路是不是全都通往错误的方向呢？如果是，怎么做才能走回对的路呢？

深信可以得救，铭刻于心的祈祷呢？

深信确实存在，紧紧拥抱的真情呢？

在哪里？

或者那些全都是飘渺的幻觉，像梦般虚无呢？

无论谁都好，他希望有人能为他指出一条路、一条正确的路，现在就在他眼前立下明确的路标。

陷入恐慌的皇上，听到刺耳的声音说：

「那么，就看天意吧。」

几乎把年轻人的心，沉沉地、漆黑地掩盖住的猜疑黑幕，就这样被那句话尖锐地划破了。

皇上哑然无言，视线飘忽不定。

这句话出自他眼前的舅舅、中宫的父亲、掌控国家政治的左大臣。

也是他懂事前，就经常陪在他身旁的藤原氏族的首领。

藤原氏族的权力屹立不摇。除非发生甚么意外，否则高居藤原氏族顶点的男人，绝对不会犯下撼动权力的错误。

可是占卜的卦象不是那样。

这两种对立的思想，在皇上脑中相互拉锯。

道长又对这样的皇上说：

「我是不是如那个阴阳师所说，欺骗了皇上？」

他的心比平放在地上的手指还要冰冷。

尽管如此，他还是说得很平静。

「中宫殿下是不是有其他心上人？」

他闭上眼睛，喘口气。

「安倍晴明是不是值得信任？」

阴阳师的占卜，迷惑、搅乱了皇上的心。皇上对安倍晴明的信赖产生动摇，还对道长、中宫起了疑心。

现在很难抚平皇上的心。不管哪个阴阳师再占卜给他看，不管再出现怎么样的卦象，都无法消除他已经萌生的疑虑。

雷电轰隆作响，恍如贯穿了腹部。

紧闭的眼底，好像闪过撕裂天空的光芒。

震响的雷声是神的呐喊、是神的怒吼。撕裂黑暗的闪电，是斩断不安、恐惧、疑虑的神刀。

「我们有没有说谎、有没有欺瞒谎上、有没有蒙骗皇上，就由神来裁决吧，不要靠占卜或是人。」

道长知道。

有谎言、有欺瞒、有蒙骗。

占卜的卦像是真的。

自从将两个女儿互换，让其中一个入宫后，他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天。

他隐约有这样的预感。

这是自己种下的因。

「请问天吧，用您自己的耳朵倾听天意。」

藤原道长下定了决心。

如果他们的选择是对的，那么，在那个时间点，虚假也会变成真实。

当时晴明说，星星出现了异动。

彰子的星座有了变动。章子的星座也有了变动。交集的轨迹究竟会延伸到哪里？

道长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这件事上。

「天……意？」

皇上茫然地自言自语着。

忽然，很久以前，年幼时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仰赖占卜没有关系。

当时已经是老人的大阴阳师，在他被立为东宫太子前，还只是个亲王时，这么对他说过。

——但是，亲王殿下，绝对不要受占卜摆布。

当他产生恐惧、忐忑不安时，都会请求老人占卜。老人总是听从他的指示旋转式盘，帮他观看星象。

即使重复占卜都是同样的结果，他还是会想下次说不定会出现别的卦象，怎么样都不放心，老人沉着地对他说：

——占卜只能当成指南针，受摆布的话，总有一天会误入歧途。

所以仰赖占卜，也绝不能尽信占卜。

皇上摇摇晃晃地跌坐下来。

道长凝然不动。

盯着他瞧的皇上，颤动着眼皮说：

「好……就看天意吧……」

道长的肩膀抖动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了皇上。

问天。道长也想问。

问中宫的命运。

问自己的命运。

想着身在遥远伊势的晴明，心中已经有所觉悟的左大臣，向皇上叩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把我的命运交给你的观星结果了，晴明——。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十章

雷声轰然作响。

中宫章子呆呆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天也是雷电交加，皇宫乱成一团。

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那之后，章子几乎没吃甚么东西，晚上也睡不好，心脏总是砰砰狂跳。

泪水早就流干了。

消瘦的双颊让人心痛，凌乱的头发再怎么梳也无法恢复光泽。

侍女问他与皇上之间发生了甚么事，她只是默默摇头，甚么也没说。

怎么可能说呢，不管说甚么，都会使事情败露。

值得庆幸的是，皇上似乎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身边的人，不然事情传开来，自己和父亲恐怕早已因为欺君罔上，被定罪了。

想到这里，章子不由得抿嘴一笑。

要说定罪，自己不是早已被定罪了？

还受到了惩罚。长期以来，她都处在恐惧中，心被无数的锁链捆绑住。

活得战战兢兢、魂不守舍。

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望着雷电闪光的章子这么想。

她多么希望雷电的天剑，干脆打在自己身上，贯穿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烧成灰烬，这样或许就可以赎罪了。

欺君罔上是事实。从一开始，所有一切都是谎言。她的名字、身分、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还待在这里呢？

眼前只有漫无止境的痛苦。除此之外，甚么都没有。这就是惩罚。

「中宫殿下……」

从屏风后面传来叫唤声。她没有回应，侍女战战兢兢地告诉她：

「皇上驾临。」

章子的眼皮微微颤抖起来。她慢慢转过头，看到屏风与屏风间待命的侍女忧心忡忡的脸。

「皇上……？」

她的声音沙哑。

「是的，就快到了……啊！」

视线从章子身上移开的侍女张大了眼睛。

有人趴搭趴搭走过来，侍女手忙脚乱地做好了准备。

在屏风后面的章子，绷紧了神经。察觉外面动静时，她不由得全身发抖。

有人在屏风前坐了下来。原本在周边待命的侍女们，都匆匆离开藤壶。

跟那时候一样，飞香舍只剩下章子和皇上两人。

轰隆巨响恍如在苛责章子。

嘎搭嘎搭发抖，连呼吸都很困难的章子，只能缩着身子，等待暴风雨过去。

不知道这样等了多久。

就在雷光把飞香舍涂成纯白时，屏风前响起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

「左大臣来找过我。」

章子抖得更厉害了，胸口像被紧紧揪住般，痛苦不堪。

而皇上却是自言自语般淡然地接着说：

「有没有谎言、有没有欺瞒……有没有蒙骗……」

章子披着鲜艳外挂的纤细肩膀，大大颤动起来。

「他要我请示天意……」

「——」

章子张开紧闭的眼睛，在口中喃喃重复着那句话。

请示天意？

她缓缓扭头往后看。

雷光闪过。

瞬间照亮了屏风前那张脸的轮廓。

「他要我请示上天的神，不要靠占卜，也不要靠人。」

皇上稍作停顿，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决定这么做。」

原本很遥远的皇上的声音，感觉比较亲近了。

章子察觉在屏风前背对着她的皇上，扭头往后看了她一眼。

「既然左大臣都那么说了，我就请示看看。」

摇摇晃晃转过身的章子，轻轻触摸布幔。

看到不是被风吹动的布幔轻轻摇曳，皇上倒抽了一口气。

雷电的轰隆巨响震耳欲聋，闪过的银色光芒把张子的身影映在布幔上。

「……」

从她的嘴型可以看出她叫唤着皇上，却听不见声音。

「我想问上苍，你那时候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章子失去光辉已久的眼眸，激动地荡漾起来。

原本以为已经干枯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下来。

她知道通通是假的。她接收了不属于她的名字和身分。

「我请示上天可以吧？章子……」

「……」

闭上眼睛，泪水就趴搭趴搭掉下来了。

全都是假的。但她想起也有真实的部分。

「是……」

铭刻于心的是祈祷。

——我想叫你章子。

她希望皇上呼唤她的名字。

—不……不，绝对、绝对没有那种事……！

她拼命回应有没有欺骗皇上的冰冷质问。

当时最悲哀、最难过的，不是被怀疑，也不是被苛责。

她紧紧拥抱的是真情。

在满是虚假中，她是真心爱恋着唤她章子的声音。

而最终，她需要的是觉悟。

能不能把虚假变成真实？能不能改变星座命运，把原本彰子该走的路，都变成自己的路？

能不能背负起彰子的命运，一路走到底？

不是当彰子的替身，也不是扮演彰子的角色。

而是以章子的身分度过这一生。

可不可以这么做，就问上苍吧。

「臣妾遵旨……」

跟那天一样，雷声轰隆作响。

皇上站起来，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章子悄然目送他离去。

过了午夜，雷电交加的天空才逐渐平静下来。

在老旧小屋跟老夫妇、萤挤在一起睡的昌浩，眼皮突然抖动起来，从梦中惊醒。

背脊一阵凉意。他摸摸脖子，皱起眉头，爬起来悄悄走出小屋，没吵醒老夫妇和萤。

在屋顶上待命的勾阵和小怪，已经跳下来了。

小怪看到昌浩出来，甩甩尾巴说：

「你发现了？」

「嗯。」昌浩点点头，望向小屋说：

「她还好吧？」

勾阵看昌浩这么担心，就对他说：

「我留下来吧。」

「也好。」

小怪抖抖耳朵，从勾阵肩上跳到昌浩肩上。

「没察觉这样的动静，可见身体相当衰落。」

「就是啊。」

他们俩人说的是萤。

小屋四周有范围稍大的结界，那是他们到这里时立刻布置的防护墙。

每隔几天就会重新布设，增加强度。为了安全起见，又筑起了第二层防护墙包围这道结界。

平常不会做到这种程度，现在是因为萤不能动，绝对不能让追兵或夕雾发现他们的行踪。

追兵总是能正确掌握昌浩的下落，最先对这件事起疑的是小怪。

也因为这样，才会筑起复合的多重结界，彻底逃开追捕。

不但隐藏了昌浩、萤、神将的神气，还做了只有老夫妇可以自由进出的特殊设计。身为术士的昌浩当然也可以进出，但是结界的范围非常大，所以还没有从结界走出去过。

这么大的结界，要耗费很大的体力维持。

但这也是一种修行。

萤的实力凌驾昌浩。要超越她，给自己稍微超出能力范围的难题，是不错的方式，昌浩这么想。

小怪对知难而行的昌浩说：「很像你的作风。」

他们在烧炭小屋借住将近一个半月。

萤的身体因此逐渐复原，更值得感谢的是，昌浩的心终于静下来了。

四处逃亡是很大的负担，很难疗愈受伤的心。

人被逼上绝路会怎么样，有过经验的昌浩非常清楚。当时真的很痛苦、很郁闷，成天都灰心丧气。但是熬过去后，倒是很好的经验。

就是因为曾经坠入人生谷底，现在才可以在陷入那种绝境之前，正确分析自己的状态，察觉情势危急，就把自己拉住。

冥官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不就是因为曾经沦落为鬼，又从那里爬起来，变回了人类吗？

对于昌浩这样的感叹，小怪和勾阵颇不以为然。

勾阵在小屋外留守，昌浩和小怪起步向前跑。

「数量不少呢。」

小怪警戒地眯起眼睛。昌浩以右手结印，点着头回他说：

「但还应付的了。」

数不清的黑色物体包围着结界，蠢蠢欲动。

是与钻进成亲喉咙里的疫鬼同类的妖怪，昌浩看到他们，瞪大了眼睛。

「这些家伙……」

朦胧的部分记忆，变得清晰了。

他想起在眼前闪烁的竹笼眼的图腾。

还有昏迷前，在藤原公任背后看到的东西。

疫鬼从格子窗户爬进来，手中握着短刀。

接下来就是他的想象了。

大群疫鬼袭向公任，把短刀刺进他的肚子里翻搅。

公任倒下来，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变成一摊血。

意识不清的昌浩，靠着墙壁摊坐下来。疫鬼把短刀塞到他手上。

喀喀嗤笑的疫鬼们，捞起从公任身上流出来血，泼在昌浩的脸上、胸口上、手上。

没有亲眼看见的光景，无比鲜明地浮现脑海。

觉得很恶心的昌浩，吞下一口唾沫，甩甩头，想甩去沾黏的触感。

「昌浩？」

「我没事。」

面对讶异的小怪，昌浩露出苦涩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疫鬼们若穿越结界，就会一举扑向他们。

「小怪，你能不能把他们全烧死，但不要烧到森林？」

短暂沉默后，小怪大叫：

「不要强人所难！」

昌浩抓住他的尾巴，顺势把他用力抛出去。

「加油罗！」

「喂！」

成抛物线飞出去的小怪，才越过结界就被邪气缠住，厌烦地扭动身体。

着地前，他变回原貌，爆裂的红色斗气把现场的无数疫鬼都卷了进去。

「好麻烦……」

嘟嚷埋怨的红莲，召唤了火蛇。

幸好是冬天，树叶都掉光了，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常绿树木。

红莲瞪着钻动的大群疫鬼，用鲜红的火焰攻击他们。

疫鬼们的黑色身体瞬间被火焰包住，发出难以形容的惨叫声，像火球般在地上滚动。

四周弥漫着肉烧焦般的恶臭。

「疫鬼也敢来惹我。」

红莲半眯着眼睛咆哮，穿过防护墙的昌浩，拉长着脸站在他旁边。

「唔……」

昌浩用袖子捂住鼻子。好恶心的味道，不只是烧焦的臭味，疫鬼散发出的邪气也飘荡着腐臭味。

昌浩击掌拍手。

啪的清澈声音震响，瞬间淡化了腐臭味，但很快又冒出浓烈的臭气。

单一只的邪气并不严重，是数量太过庞大才会这么臭。

「同时操纵那么多只？」

有些毛骨悚然的昌浩，环视周遭。

那双巨大的手再出现就麻烦了。

幸好目前没有那样的迹象。

「把他们一举歼灭吧。」

昌浩结手印，念诵咒文。

「嗡齐力齐力巴查拉……」

喉咙突然卡住，昌浩难过地咳了起来。

知道昌浩要发动攻击，原本打算要撤退的疫鬼们，察觉昌浩出现异状，立刻扑了上来。

昌浩按着喉咙高举刀印，红莲冲到他前面。

红色火焰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在疫鬼间延烧。

「咳、咳咳、咳咳。」

向呛到般咳得很厉害的昌浩，不断呻吟，试着把卡住的东西吐出来。

他发不出声音。

「咿……」

在他干咳时，红莲的火焰乱舞，把疫鬼们烧成了灰烬。

黑色妖怪的数量逐渐减少，腐臭味也逐渐淡去。同时，昌浩也觉得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慢慢消失了。

「敌人好像是想让我不能出声……」

要念咒文才能启动法术。当语言的音律和言灵，与灵力产生共鸣，就能激发出庞大的力量。

包围结界的疫鬼，全被歼灭了。大半都是靠红莲的火焰。

结界稳如泰山。昌浩检查过后，松了一口气。那些疫鬼只要钻进一、两只，就能轻易依附在无力的人类身上。

可不能造成老夫妇的困扰。

小心观察四周的昌浩，觉得地面有一些摇晃。红莲抓住了昌浩的手。

没多久就从地底下冒出巨大的手臂，把红莲和昌浩弹飞出去。

幸好红莲被弹飞出去前就已经发现那只手臂，及时把昌浩往上抛，并且挥下化为实体的深红之剑。

一剑砍断原木搬出大的手指后，红莲又收回剑，再往掌底砍下去。

剩下的手指蠕动着，妄想抓住红莲。

落地的昌浩击掌拍手。

「天之五行、地之五行、人之五行！」

以刀印迅速画出来的三个五芒星，绽放着光芒往三方奔去，把手臂困在中央，形成光的三角柱。

「南无马库桑曼达八色拉但、显达马卡洛下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慢！」

在昌浩念真言时，三角柱里的手臂开始痛苦挣扎，暴跳如雷。

但是五芒星的结界彻底封住了巨大的手臂。

昌浩提高了警觉。上次还出现了另一只手臂。

瞪着被困住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的昌浩，又轻咳了几声。

「万、万魔拱服——！」

挥出去的刀印将五芒星的结界剖成两半，响起水晶碎裂般的清澈声音，三角柱与手臂同时炸裂四溅。

剩下的疫鬼也全都被红莲歼灭了。

疫鬼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昌浩的呼吸总算恢复正常。

他拍拍喉咙和胸口，确定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刚才有东西卡在喉咙的感觉不见了。

沉默下来的昌浩表情严峻。

「……咒文……」

咒文差点就被封住了。

不能使用言灵，法术的威力连一半都无法发挥，所以不管声音多小，都必须要发出来。

背后的结界震动起来，好像跟甚么产生了共鸣。

昌浩和红莲同时转过身去。这是双层结界，震动表示中间有状况。

勾阵站在包围小屋的结界的外侧，拔出笔架叉，进入了备战状态。

不是疫鬼。感觉不到气息。

散发出来的斗气如刀刃般锋利的勾阵，抬头看着斜上方的天空。

昌浩和小怪也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大约一丈长的巨大眼球飘浮在空中。

昌浩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气。红莲临危不乱，召唤火蛇，全力攻击眼球。

扭摆的鲜红火蛇，以螺旋形状往前冲，冒着白烟包住了眼球。

被火焰包住的眼球，转动眼珠子，交互看着小屋与昌浩。

再深红火蛇的攻击下，眼珠子瞬间变的灰白混浊，然后整个眼睛像垂死挣扎般扭动起来，很快就从内侧爆开了。

黏稠的飞沫掉下来，还没沾到身上，就全被勾阵的神气弹走了。

趴搭掉在地上的飞沫，黏答答地流动，到处淤积。

沾黏在包围小屋的结界上的飞沫，像糨糊般滴落，沾到哪里，哪里的灵力护墙就变得薄弱。

昌浩边闪躲飞沫，边凝聚灵力，寻找变出眼睛的人。

非生物体的眼球浮现在他紧闭的眼底，没有亮光，像混浊的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珠子，隐隐约约显现出人的身影。

「白……头发……」

昌浩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脑中浮现用可怕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夕雾的脸。红色眼睛杀气腾腾。

猛然张开眼睛的昌浩，下意识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候，淤积的飞沫鼓胀起来，扑向了昌浩。

「唔哇！」

红莲赶紧把受到惊吓的昌浩往后拉，用自己的左手臂去挡飞沫。

手臂一阵火辣辣的麻刺感，沾黏的飞沫好像要钻进皮肤哩，红莲皱起眉头，用召唤来的火焰烧自己的手。

被烧得滋滋作响掉下来的飞沫，变的干巴巴，碎裂成粉末。

四处飞散的飞沫摊，就像收到发动攻击的信号般，同时蠕动起来，步步逼向昌浩与神将们。

昌浩苍白着脸说：

「这些要怎么处理呢……」

勾阵用笔架叉拦截飞扑上来的飞沫，再把飞沫抛到很远的地方。

她大声说：

「这是你该想的事。」

「说的也是……」

红莲边用火焰燃烧飞沫，边懊恼地看着无力下垂的手臂。勾阵察觉不对，正要说甚么时，红莲用眼神制止了她，转身对昌浩说：

「用刚才结界的诀窍，把他们封锁击溃。」

「啊，对喔。」

那些黏答答的东西会移动，还真有点麻烦。

昌浩击掌拍手。

白头发的男人躲在结界外，偷偷看着昌浩他们。

没多久，看到事情解决了，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十一章

不可以去。

觉得有点冷，萤缓缓张开了眼睛。

外面传来鸟叫声。

天好像才刚亮。

她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喘了一口气，有点倦意。

感冒已经好了。现在身体的沉重感，不是感冒引起的。

她自己知道，身体状况比刚离开播磨乡时更糟了。

她翻个身，把身体蜷曲起来。

胸口很闷，总像有块冰冷的东西压在那里。当由冷转热，膨胀起来时，就会往上推挤，涌出一股铁锈味。

她闭上眼睛，回想刚才做的梦。

在掉落河川时，她本能地寻找夕雾的手。

明明知道把手伸出去，那只手也不可能拉住她，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寻找那只手。她觉得这样的自己既滑稽又可悲。

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把她从水里捞上来。那只大手感觉很像她下意识寻找的那只手。即使那只是梦，她也欣喜若狂。

不可能是昌浩。绝对不会是个子跟自己差不多的昌浩。

那也不是女人的手，怎么想都应该是十二神将腾蛇恢复了原貌。

腾蛇的原貌跟白色怪物的模样相差太远，到现在她都还不太能接受，很佩服昌浩可以泰然自若地面对他。

胸口热了起来。

萤靠着意志力，把涌上来的气味压下去，轻咳了几声。

那对烧炭维生的夫妇还在睡觉。她不忍吵醒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的状况不好。

病情发作，强忍着熬过去的萤，喘口气，微微一笑。

那对老夫妇不知道怎么想的，刚开始还以为她跟昌浩是私奔，从京城逃出来的情侣。

没错，是从京城逃出来的，但是昌浩拼命否认前半部分私奔的说法。

萤偷偷笑起来，心想的确不能承认。

后来老妪还私下问过她，是不是跟哥哥一起出外旅行？

她看起来比较娇小，所以老妪认为她是妹妹。

「我们才不是兄妹呢……」

这么喃喃自语的萤，挥去了浮现眼底的身影。

背部的伤，好像诉说着早已消失的疼痛，她不由得动了动身体。

——萤……

在背部受伤时，已经决定遗忘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

是梦。

萤对自己施咒，让自己不要再作这样的梦。

甚么都不想，暂时让大脑放空的萤，忽然察觉外面纷乱嘈杂。

不是声音嘈杂，而是空气骚动不安。

她讶异地爬起来，发现应该跟老夫妇一起睡在她旁边的昌浩不见了，他的草席是空的。

她担心地爬来，悄悄走出去，没有吵醒老夫妇。

出去一看，不禁倒抽口气。

是结界。她一直没察觉，有结界围绕着小屋，昌浩和神将们站在结界外。

环绕着他们的空气，显然出现了异状。

她轻而易举地穿越了结界。

「咦，萤？」

穿越时，保护墙产生微微的震动。昌浩察觉震动，回过头看。

萤默默环视周遭。

除了疫鬼散发出来的邪气残渣外，还有非生物体的灵力波动，跟那只巨大的手臂散发出来的气息一样。

还咳个不停的昌浩，对沉默的萤说：

「我尽可能不吵醒你，还是把你吵醒了，对不起。」

萤眨眨眼睛，摇摇头。边走动，边观察周遭状况的她，在口中念念有词。

「没想到你还满行的嘛……」

这时候她才稍微觉得，安倍晴明的小孙子，也就是继承最多天狐之血的昌浩，实力好像还不错。

天一亮，昌浩和萤就对烧炭的老夫妇说，他们差不多该离开了。

他们感谢老夫妇的照顾，对不能给予任何回报表示歉意。老妪笑呵呵地摇着头。老翁只交代他们要好好照顾身体，就跟老妪去了烧炭小屋，说要完成最后一次的工作。

继续待在这里，说不定会给老夫妇带来危险。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他们大早就离开了小屋，前往播磨。

有时他们会绕大圈子前进，以防追兵。

幸好都没遇到追兵，也没被夕雾攻击。

神将们都注意到一件事，但没告诉他们。

那就是老夫妇早已完成今年的烧炭工作，只是假装还在工作，等萤复原。

其实他们离开没多久后，老夫妇就回去山下的村子了。

神将们决定不告诉他们，因为老夫妇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他们白天行动，晚上休息。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

昌浩和萤走在前面，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偶尔会听到他们之间的闲聊，觉得很欣慰。

他们聊武术、灵术；聊至今遇过的妖怪；聊甚么神会以甚么模样与他们接触等等。

昌浩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对萤来说都是令人惊叹的经验，而萤度过的修行生活，也是昌浩人生中没有过的经历。

总而言之，两人看起来就是很开心。

若不是背负杀人污名的逃亡旅行，这将是多么祥和、温暖人心的光景啊。

勾阵瞧一眼抖动耳朵的小怪，低声问他：

「左手还好吧？」

夕阳色的眼睛泛起厉色。他抖抖耳朵，简短地回应：

「不太好……」

他一时大意，忘了对方事可以布设结界封锁神将行动的术士。

「可能不能动了……」

「你振作点嘛，最强的斗将。」

「万一发生甚么事，就拜托你啦，第二强的斗将。」

对话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其实暗藏着忧虑。

没在听神将们交谈的昌浩，看看四周，眨了眨眼睛。

他发现这里的树木，跟京城周遭不一样。当然也有同样的种类，不过茂密程度、排列方式好像不一样。

有颗特别大的树木，吸引了他的目光。是梅树吗？树干和树枝都非常粗壮。

仔细看，会发现到处都是梅树。颗颗雄伟挺拔，看起来相当长的树龄。

萤忽然停下脚步，环顾周遭。

「萤？」

正觉得诧异时，有人从梅树后面走出来。

昌浩屏住了气息。

这个人总不会是……？

穿着黑色水干服的人，从林立的树木间窜出来。

严阵以待的昌浩瞠目结舌。

萤却放松了肩膀的力量，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

「萤小姐，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

对着萤笑的男人，把头转向昌浩说：

「他就是安倍益材的……？」

心开始狂跳。

夕雾的话在昌浩耳边响起。

——不要靠近播磨，就这样带着萤逃走……！

看到男人注视着自己的红色双眼和白色头发，昌浩哑然无言。

她听见很可怕的声音。

张开惺忪睡眼的她，拼命想那是谁的声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试着爬起来时，她惊讶地发现，身体比平时僵硬，肌肉还发出声响。

「呦，你醒了？」

乌鸦眨眨眼睛，飞到修子膝上。

「咦，内亲王，你怎么了？脸色很苍白呢。」

乌鸦伸出一只翅膀，摸摸修子的额头。

「嗯，没有发烧……是不是做了甚么恶梦？」

修子眨眨眼睛，歪着头思索。结果还是想不起来，苦着脸摇摇头。

乌鸦也学她歪着头说：

「忘记吧、忘记吧。放心，今天晚上是今年最后一个满月，有月神保佑，再可怕的东西都会消失不见。」

乌鸦点头点得那么得意，是因为身为天津神的月神，跟他侍奉的神的女儿也有亲戚关系。

道反大神的女儿风音，有值得骄傲的天津神保护。

那么，在她保护下的内亲王，也会受到保护。更重要的是，修子本身就是高天元最高神明天照大御神的灵魂分身。

把乌鸦拥在怀里的修子，打了个哆嗦。

她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内亲王，你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才刚起床，却开始害怕天黑、害怕明天的到来了。

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她很快就会知道，那是个确切的预感，诉说着不可避免的命运。

那个时刻就快来临了。

她听见很可怕的声音。

「接下来不管发生甚么事，你都不可以闭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那是已经遗忘的声音。

也是无法遗忘的声音。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后记

那家伙就快来了。没错，就是那家伙。话说，好像已经来了。

我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随时恭候大驾啦！

夏天！

各位，好久不见了，我是结城光流。大家最近好不好呢？

这次的后记篇幅不多，所以加快速度进行吧。

首先来看例行排行榜。

第一名 安倍昌浩

第二名 十二神将腾蛇

第三名 怪物小怪

以下依序是藤原敏次、勾阵、玄武、小野萤、结城、六合、风音、朱雀、太裳、车之辅、彰子、太阴、青龙、成亲、天一、冥官（小野篁）、章子、千岁、昌亲、汐。

我个人对这次的排名，感慨万千，喜极而泣。

TOSSHI有了卓越的成长呢……！记得刚开始时，他几乎被嫌到爆，现在竟然可以爬到这个名次。如果红莲跟小怪算成同一个角色，他就挤进前三名了。那个TOSSHI、那个代表普通人的TOSSHI耶！感谢所有支持他的人，谢谢你们。太好了，敏次！今后也要继续加油哦，TOSSHI。

说到昌浩，他可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呢。还是半吊子的他，随着自身的成长，也逐渐巩固了身为主角的人气，看着他这一路走来，我也有很深的感慨。

小野家的千金大小姐，也很受欢迎呢。不过，千岁会进入排行榜，我倒是有点惊讶。也许有人会问千岁是谁？请看《少年阴阳师》画集。现在还有人记得汐，我真的很开心。

下次的排行榜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就是这样才有趣。参加投票的人，请在来信的某个地方，清楚写下「我投○○一票」，拜托了。

我本来就爱用方巾跟手帕，现在更卯起劲来，决定办个「尽量选日本制、在能力范围内爱用的日本货」的个人宣传活动。

只要用心，就会发现有很多日本货，像是日常使用的小东西等等，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我最近新订做的钱包，就是甲州印传的长皮夹。帆布背袋向来也是我的最爱。

另外，我个人也很喜欢可以拗来拗去的锡制餐具、火箸风铃、南部铁器。

选用日本制品这种小事，看似微不足道，但我认为一定会逐渐产生某些连环作用。所以不要只是一时，要长期选用日本制品，长期维持下去。

我还有几个想去的地方。天孙降临的地方，非去一次不可，以后有可能把这个地方当成故事的舞台。日本三景中，已经去过天桥立与安艺的宫岛，还剩一个地方没去，希望可以早日成行。

《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的新作差不多要慢慢开始写了。《PremiumThe Beans》预计七月底发行，我会在那里发表Monster Clan与少年阴阳师的短篇故事。

角川文库版<异邦的妖影>、<黑暗的咒缚>、<镜子的牢笼>的「穷奇篇」三卷也全都出版了。封面的意境迥然不同，洋溢着平安时代的味道，看起来很不错呢……听说蛮受欢迎的，我真的很开心。

多多少少有点感受到那家伙的气息了，我会努力捱过去，已经做好应战的准备了。不过，威力最好还是不要太猛烈……希望不会。

那么，各位，期待在下一次的作品里再见了。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吧

录入：LouisKunz

1

男子俯身视着修子说:“……感情用事，也可能误入歧途。”

“……？”

莫名的恐惧，让修子不得不往后退。但又觉得不能离开那里，便强忍着留在原地。将正面转向她的修长男子，用特别撼动人心的语气接着说：“太过偏执的想法，会形成一股力量。误入歧途，心就会被那股力量摧毁。”

男人突然眯起眼睛，又如宣告般指着修子说：“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闭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修子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气。她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有看透真相的眼睛，分辨真假的耳朵，是好几条搓起来的线，把你的心绑在这个世上”

那些话深刻的烙印在把眼睛睁大的修子的耳朵和心上。

“现在暂时忘记吧。不需要时，记着也没用。”

男人留下这句话，很干脆地转身而去。

* * *

黎明。

心神不宁的安倍晴明，披上外褂，走到外廊。

伊势差不多也快下雪了。位于中院的伊势斋宫寮，已经有了浓厚的冬天色彩，却还没有下雪的迹象。远远望去，四方群山的山头早已白雪皑皑。

还没全亮的万里晴空，逐渐散发出破晓的氛围，吐出来就变成白色烟雾的气息，宛如在对眼睛控诉着冬天的寒冷。

究竟是什么搅乱了我的心呢？老人想确认原因，抬头仰望星星，眼角余光扫到两道云，他不有的倒抽了一口气。

待宵月沉入了西边山头。明天将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满月。

老人张大眼睛，把力量注入僵硬的肌肉，转动脖子。

两道卷云夹着逐渐西沉的待宵月，越过西方天空。

“……步障……云！”

晴明的背脊一阵冰凉，全身颤抖，起鸡皮疙瘩。

背后有神将的气息降落，是十二神将青龙。

“晴明，你在做什么？”

从语气听得出来，他是在责怪晴明怎么可以只在睡衣上披件外褂就走出屋外。

但是看到晴明面无表情，他立刻察觉事有蹊跷。

“怎么了？晴明。”

被青龙紧张的追问，老人缓缓回头对着神将说：“步障孕……夹着月亮……”

果然如晴明所说。

青龙刚抬起头，夹着月亮的两道云就被风吹散了。

晴明又露出犀利的眼神，继续观察绕北极星的几颗星星。

北极星是代表天地的不动之星。环绕周围的星星，是代表皇后、孩子们等与皇帝血脉相连的人。

在漫天闪耀的星星中，有两道云淡淡夹住了光线微弱的一颗星。那两道云似乎发现了被晴明察觉，很快消失了踪影。

老人吞了一口唾沫。青龙看出了他全身僵硬。

“晴明。”

老人握紧了双拳。

“……步障云……”

听见老人说话吞吞吐吐，青龙的胸口也瞬间发冷。

十二神将并不精通阴阳道，只是跟在安倍晴明身旁将近六十年，多少学到了一些知识。

月亮是皇后的象征，而步障云是代表送葬队伍。

上天现实的景象，是皇后的送葬队伍。

青龙也哑然失言，紧盯着老人。

晴明把嘴巴抿成一条线。

这时候，那个男人的可怕言灵，在他耳边响起——千万不要感情用事，误入歧途。

“……有时候，感情是把双刃剑……”

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男人是替掌管生死的冥府王族工作。他既是境界河川的看守者，也是冥界之门的裁定者。所以关于人的生死，他比阴阳师还清楚。

想起老友在梦殿暧昧不清但认真的诉说，还有冥官的再三警告。

晴明不禁单手捂住了嘴巴。

跟严重的是，前几天冥府官吏，曾在内亲王修子面前初现过。

晴明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这就是让他从沉睡中醒来的忐忑不安的原因吗？

内亲王修子来伊势快四个月了。

离开京城时的披肩长发，现在都长到背部的一半了。

每天早上用黄杨木梳子，细心替他梳头发，使用假名藤花服侍修子的彰子的工作。

起床后，修子的表情一直很僵硬。好像很害怕着什么、恐惧着什么，被逼的走头无路的样子。

怕头发打结，彰子会从发尾开始慢慢地往上梳。她的手法娴熟，每当梳子梳过，黑发就带着光泽，轻盈华润地披散开来。

平常，修子会从镜子开心地看着这样的景象。今天却显得心不在焉，摆在膝上的双手紧紧交握。

彰子在她耳朵上方，用桃色的装饰发绳绑住头发后，放下梳子。皇上特地为修子准备的那把梳子，比彰子手上这把梳子高级多了。

平时，彰子体袖子梳妆完毕后，小妖们就会来找修子玩。可是，修子今天散发出来的氛围让它们不敢那么做。

端端正正坐在屏风前的猿鬼，偷偷拉扯彰子的衣服下摆。

“小姐……”

彰子转向小妖们，轻轻摇了摇头。独角鬼和龙鬼都好沮丧。

在修子身旁守着翅膀的嵬，严肃地沉吟了一会说：“……哦，对了，内亲王。”

修子紧绷着脸，看了乌鸦一眼。乌鸦举起一只翅膀说：“你不是说做了可怕的梦吗？阴阳师应该知道一两个净化梦的咒语，稍后去问问安倍晴明吧？”

修子的眼皮抖动了几下。

“可怕的……梦……”

喃喃低语，眨了几次眼睛的修子，忽然摇着头说：“我连……是不是可怕的梦……都不知道”

于是，她发现可怕的不是梦。

她交握双手，全身僵硬。

她怕的是夜晚的到来。她怕的是明日的到来。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在胸口狂跳不已。

与母亲最后一次见面的景象，忽然浮现脑海。

母亲痛苦地喘着气，只能躺在床上。开始有点突起的肚子，怀着婴儿，那是修子的弟弟或妹妹。

——我会向神祈祷，让妈妈的病好起来。所以，妈妈一定会很快好起来，在那之前，我会不停地祈祷。

那时候，修子紧紧握住了躺在床上的母亲的受。

母亲的手好冷。

“……”

修子看着自己当时握住母亲的手的双手，眨了好几下眼睛。

无法形容的不安，揪住她的胸口，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彰子看着她令人心疼的模样，轻声对他说：“公主……我拿早餐来给你吧？”

修子摇摇头说：“我不想吃。”

小妖们面面相觑，跑到修子旁边。

“不行哦，小公主，要乖乖吃饭哦。”

“就是啊，不然会长不高哦。”

“昌浩也是每餐都会吃呢。”

猿鬼、独角鬼、龙鬼依序发表意见，希望能激励修子。

“可是，那家伙晚上都没好好睡觉，一直长不高，和烦恼呢。”

“说的也是，人类不好好吃、好好睡，就长不大。”

“做了可怕的梦，就要好好吃饭，增强体力，下次再梦见，就把梦击碎！”

龙鬼挥起了一只手。猿鬼和独角鬼也应和着说：“对啊，对啊。”

看着它们的乌鸦，也一副深思的模样，点着头说：“没错，就是要有那样的气魄。”

“对吧，对吧？我们真厉害。”

修子直盯着自以为是的小妖们，彰子又对她说：“公主，它们说得没错。公主没有精神的话，我们也会担心，心情不好。”

修子转过身来，表情痛苦扭曲，紧紧握住彰子的手。

“……藤花……”

“怎么了？”

小女孩说话的声音不停地颤抖。

“妈妈……会好起来吧……？”

彰子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修子抬起头看着彰子，以那句话起头后，就像决堤般滔滔说了起来。

“妈妈会好起来吧？妈妈的病会治好吧？”

到伊势后，修子倾注全力，配合神的要求。她进去过没有半点亮光的洞窟里面。她遇过稀奇古怪的可怕事物，经历过言语无法形容的恐惧。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治好身怀六甲的母亲的病。

“藤花，妈妈……妈妈……一定会好起来吧……？”

硬挤出来的质疑，像是在祈祷。

彰子听着那些话，心痛不已。

她知道年仅五岁的内亲王，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她也知道，修子把不安、寂寞都埋藏在心底，很想马上赶回京城，回到母亲身旁，却都强忍下来了。

能不能治好呢？彰子从来没见过修子的母亲定子，也不清楚她的病情，根本无法做判断。

可是，她很想帮助猛抓着她问的修子，很想安慰修子被逼到绝境的心。

这时候，嵬看透彰子的思绪，顿时脸色发白，张开嘴想说什么。

“等……”

可是嵬还来不及制止，彰子已经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说：“会的，一定会。”

彰子轻轻包住修子的手，微笑着说：“皇后殿下一定会好起来。”

幼小的公主，手冰冷得吓人。

“公主这么忧心，神一定会答应公主的祈祷”

彰子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确定，修子的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彰子。

“真的吗？”

“真的。”

“藤花，真的吗？妈妈真的会好起来吗？”

彰子没有别开视线，点点头。

嘴巴张到一半的嵬，像强忍着疼痛般，交互看着修子和彰子。小妖们都注意到，它的眼神中带着苦涩。

“乌鸦……？”

嵬默默摇着头。那种动作让三只小妖涌现莫名的不安。

修子注视着彰子好一会。

“说的也是……”

全身紧绷的修子，表情终于放松了。

她她忧虑的脸挤出笑容，紧握着彰子的手，低下头说：“妈妈……一定……会好起来……”

妈妈的病会好起来，然后生下健康的弟弟或妹妹。

等修子完成任务回到京城，就可以跟父亲、母亲、敦康、刚出生的婴儿，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修子抬头看着彰子，总算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谢谢你，藤花。”

最后那天摸到的母亲的手，又冰又冷。想起那双手，她就非常不安。可是，现在包住自己的手的藤花的手，非常温暖。就跟生病前的母亲的手一样。

回到京城，母亲一定会用像这样恢复温暖的手，紧紧拥抱自己。只有在这个时刻，她不会把母亲的怀抱让给弟弟或刚出生的婴儿。

她知道自己是姐姐，所以一直在忍耐。唯独那个时刻，她想独占母亲。

想到这些，她就迫不及待想回京城了。

“斋王大人也一天比一天健康了……我一定很快就能回京城了。”

没错，安倍晴明正在安排，打算等过完年，斋宫庆祝仪式告一段落就回京城。当然，这件事还没确定，不过斋王恭子公主的身体状况，终于有了长期以来没有过的好转迹象。

虽然还不能胜任迎接新年的斋王任务，但是下床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到伊势后，修子完美扮演了斋王的角色。在寒冬中沐浴净身，连大人都觉得很辛苦，她也没有半句怨言，慎重地完成了工作。

“我想等斋王大人的玉体康复，就能马上选个好日子回京城了。”

听到彰子这样的回应，修子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

“那么……我想带伊势的东西回去送给妈妈，还有敦康和刚出生的婴儿。”

以前去海边玩的时候，捡了不少贝壳，可是她想特别为母亲准备那之外的其他礼物。

“带什么好呢？藤花，你觉得要带什么？”

看到修子的眼睛恢复光彩，彰子呼的松口气，歪着头思考。

“这个嘛……我想只要是公主选的东西，皇后殿下都会很开心。”

修子孩子气地嘟起嘴巴说：“我就是没办法决定才问你啊，算了，我去问云居。”

修子站起来，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出房间。彰子眯起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喘了一口气。

太好了，修子又有精神了。

她实在很不忍心看年幼的修子绝望的样子。

可以让修子的心情稍微好起来，真的太好了。

正这么想时，她听见带点僵硬的声音在叫唤她。

“藤花啊……”

她扭头一看，移到矮桌上的乌鸦，正用可怕的表情盯着她。

觉得被乌鸦瞪的彰子，满脸困惑。

“嵬……？”

乌鸦知道彰子的身份。可是在这里，当着内亲王的面，它都是叫她的假名藤花。

在这里大家都叫她藤花，最近她也习惯这个名字了。彰子偏着头，露出质疑的眼神，嵬的表情还是很可怕，张开乌鸦嘴说：“你长期待在阴阳师身边，生活在阴阳师家，却这么轻忽言灵。”

“咦？”

彰子不由得反问，嵬板着脸说：“不可以太感情用事，要想自己的话会引来什么、会招来什么后果，再把话说出来。”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却很严肃。

彰子的胸口怦怦震响。

乌鸦深深叹口气，张开翅膀说：“我去内亲王那里，你收拾好再来。”

为啪沙啪沙拍振翅膀飞走的背影消失后，彰子轻轻捂着胸口。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着。

屏住气息，听着乌鸦与彰子对话的小妖们，一个个走过来了 。

“小姐，你还好吗？”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我以前听晴明说过，这种时候最好是做深呼吸。”

彰子点点头，尽可能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那样的动作，直到心跳逐渐缓和下来。

然后她把梳子放进化妆箱，收起镜子。

没有斋王该做的事时，修子吃完早餐就会练书法。

彰子准备着砚台盒、纸张，忽然想起一件事。

收在对开柜里的螺钿盒，里面有封修子写给定子的信。

那封信要先派人从伊势送到贺茂，再从那里送到京城皇宫。

表面上，修子是在贺茂的斋院斋戒净身，过着每天祈祷的日子。因为不能受到污染，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可以进入斋院。

大多数的贵族听到的消息，都是内亲王为了替定子祈祷病愈，长期滞留在贺茂的斋王院，没有人对这件事起疑。

因为安倍晴明前往伊势，表面上跟修子毫无关系，是为了其他理由。

“公主会先回去吗……？”

那么自己会跟修子一起回京城吗？还是会稍后再跟晴明一起离开伊势？

修子有风音陪伴。回京城时，可能也要先经过贺茂的斋院吧？自己即使跟修子一起回京城，也只能陪她到斋院为止。

忙着帮彰子整理床铺、折衣服的猿鬼，忽然回过头说：“公主回京城，小姐就没事做了吧？”

彰子惊愕地屏住呼吸，扭头看着猿鬼。小妖们都嘻嘻笑了起来。

“这样就可以回安倍家了。”

“对耶。”

用缝制的抹布擦干地板的独角鬼和龙鬼，停下工作靠过来。

“四个月了，等于一整个冬天都不在呢。”

“对了，去年小姐是住在没有人的废屋吧？”

想起当时的事，彰子低声笑起来。

没错，因为过年时安倍家很多客人，晴明担心太多人见到她会出事情，就把她送到没有人住的房子避难。

在那里也遇到了一些小状况。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侯却觉得是天大的事。

“今年不用那样躲藏，真是太好了小姐。”

独角鬼举双手欢呼。龙鬼拍拍手说：“没错，在这里小姐是藤花，不必躲藏。”

“说的也是，今年可以跟大家一起过年了，很好、很好，”

他们各自嗯嗯点着头，真的很开心。

“不管任何理由，一个人独自待在其他地方，还是很寂寞。”

合抱双臂的猿鬼，摆出正经八百的模样。

被它们的关心感动得眯起眼睛的彰子，歪着头，从衣服上面轻轻摸着戴在左手腕的玛瑙手环。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小妖们同时眨着眼睛。

“嗯？”

“什么秘密？”

“怎么了？”

彰子看看四周，把脸凑近小妖们，压低嗓门说：“我很期待回到京城，也很想赶快回到安倍家，可是……”

三只小妖赶紧环视周遭一圈。没问题，内亲王、侍女、乌鸦、还有神将们，都不在附近。它们靠近彰子，竖起耳朵听。彰子用呢喃般的声音说：“要离开公主……我有点舍不得呢。”

小妖们都满脸惊讶，彰子微微一笑说：“要来这里前，我正好很悲伤、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逃来这里了。”

“小姐……”

彰子抱起不知所措的独角鬼，把它放在膝上。

“可是，那种心情现在已经消失了……安倍家的吉昌叔叔、露树阿姨……还有晴明大人、昌浩，都对我那么好，我却……”

在安倍家的生活，的确也很幸福。可是，在这里的生活，跟那里不一样，这里有她身为藤花的容身之处。

“我想回去……却又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好贪心。”

所以这是只能在这里说的秘密。

彰子把食指按在嘴唇上，小妖们也摆出同样的动作。

这是绝对不告诉任何人的约定。

彰子露出微笑。呆在这里的时间，最长只剩半个月了。

今晚的满月，是今年的最后一个。十二月即将过完一半。过往年，晴明就会安排回去的行程。彰子不知道自己会跟修子还是晴明一起离开伊势，总之一定会跟其中一方在一起。

对了，稍后要问一下斋宫寮的人，带什么礼物回去给定子比较好。

自己能为修子做的事不多了，能做的事就尽量去做。

还有，在修子回来前，最好先点燃火盆，让房间暖和一些。

彰子起身去拿木炭。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二章

2

神袚众们居住的地方，在播磨国西域地方。

他们的亲族散步在播磨的各个角落，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人都是神袚众。

统治亲族的首领小野老翁，住在播磨西边的赤穗郡。

据说那里被称为菅生乡。

来迎接昌浩和萤的神袚众男人，是在赤穗与揖保郡边界附近遇见他们。

萤说那个男人名叫冰知。

“京城发生的动乱，已经传到乡里，刚才追兵去见过赤穗郡的郡司了。”

郡司收到命令，发现犯人要立刻逮捕，送到京城。

“首领对所有神袚众下令，要比士兵更快找到你们，只要能动的人都出动搜寻了。”

冰知指向梅树连绵的森林。

“菅生乡有郡司的人，首领要我带你们去秘密村落。”

“是吗？知道了。”

这么回应的萤，转向昌浩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去秘密村落吧。”

“秘密村落？”

提出质疑的是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

冰知看到小怪，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变形怪是……？”

还有个让白色异形坐在肩上的女人。她的穿着打扮很奇特，以女人来说，算是高大。

个子比冰知矮一些，腰际插着两把武器。

秀丽的脸庞充满魅力，但双眸的犀利眼神似乎会将人射穿。

男人仔细观察勾阵的模样，发现她的耳朵比人类尖，而且是打赤脚，不仅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难道是安倍晴明的手下？”

勾阵和小怪没有回应，眯起了眼睛，没有回应就表示肯定。

萤开口说：“就是十二神将啊，这一路上都是他们在保护我们。”

听到萤这么说，冰知才露出笑容。

“啊，果不其然，他们就是大名鼎鼎的……”

然后他又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昌浩说：“你就是继承了安倍益材大人血脉的昌浩大人吧？我们神袚众都非常欢迎你。”

行礼致意后，他指着进入梅林的羊肠小径，继续接着说：“到秘密村落大约半天的时间，傍晚前就可以到达村子。”

他猛然抬头仰望天空，沉下脸来。

“晚上的天气可能不太好。”

昌浩抬头看着天空。

开始飘起淡淡的云朵，风也渐渐变冷了。

冰知催大家快走，迈出了步伐。

萤露出失望的表情，眺望着梅林里弯弯曲曲的路。

“暂时见不到爷爷了……”

萤的祖父是神袚众的首领，住在大海附近的菅生乡。从这里去，大约三个时辰就能到达，可是追兵都追到那里了，最好还是避开。

她叹口气，甩甩头说：“昌浩，走吧。”

冰知进入了梅林。一行人也在萤的催促下，跟着他往前走。

昌浩默默注视着带路的男人的白色头发。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也一样。勾阵隐形紧跟在昌浩身旁。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们紧绷的气氛，萤显得不太自在。她压低嗓门，用带路的男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昌浩，怎么了？”

“那个人……头发的颜色……”

昌浩难以启齿似的回应，萤眨了眨眼睛，望向带路的男人。

“哦……”

她似乎知道昌浩想说什么，点了点头。框住她白皙脸庞的乌亮黑发，柔顺地摇摆起来。

“……”

小怪忽地眯起眼睛。在它看来，萤的肌肤那么白，应该不只是被黑发衬托出来的。

在纪伊山中，烧炭的老翁、老婆婆收留了他们，让他们住到萤的感冒完全康复。这段期间，虽然吃的大多是素食，但萤也都吃下去了。与在山中为了躲避追兵不吃不喝赶路的时候比，那几天过得像样多了。

然而，萤的脸还是一天比一天苍白，越来越没有血色。

小怪想起离开京城是，车之辅对它说过的话。还有，勾阵也说过，萤的背部有道斜斜的刀伤。

它甩甩白色的长尾巴，望向旁边隐形的同袍。

可能是察觉到那股视线，勾阵的声音直接传入小怪耳里。

《怎么了？》

小怪看了一眼带路的男人，目光更加阴沉了。

《我看他不顺眼。》

勾阵回说：《我也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不顺眼。》

《好巧，我也是呢。》

小怪与隐形的勾阵实现交会。

原来白色头发的男人，不止夕雾，还有其他人。

提高警觉的神将们，耳边响起萤的声音。

“那种头发和眼睛，有点特别。”

“特别？”

发问的是昌浩，小怪和勾阵默默等着她说下去。

“是的，那是现影的印记。”

昌浩与小怪相视而望。白色尾巴用力甩了一下。

“还有其他白头发的人吗？菅生乡在哪一带？秘密村落是什么？首领是你祖父吧？那个冰知是你的什么人？”

面对连珠炮般的问题，萤叹了口气。

“你的问题好多，反正这趟路很长，就在路上说吧。”

冰知要带昌浩他们去的秘密村落，是在比较接近赞容郡的深山里。

这个山中村落人迹罕至，地图上当然没有记载。

据小怪推测，这趟路应该不短。可是冰知熟悉地形，都是走隐藏得非常巧妙，乍看绝对看不出来的路，或翻越险峻的山脉，大大缩短了所需时间。

“沿着街道前进，很可能被追兵发现。”

冰知回头看萤，露出担忧的眼神。

“萤小姐，你的身体……”

萤举起手，制止冰知继续说下去。

“不用担心，我没问题。”

她看了昌浩一眼，露出狡黠的笑容说：“担心我，不如担心这小子。”

萤很习惯在山中奔驰，而昌浩是在平坦的京城成长。尽管这段日子演出的逃亡剧，都是在山里行走，但总是昌浩先露出疲惫的神色。

昌浩哑口无言。萤说的都是真的，他无法反驳。

这种事让他懊恼不已。

小怪斜眼看着沮丧的昌浩，甩动长长的白色耳朵。

冰知不经意的瞄到小怪额头上的红色图腾，转过头定情注视着。

“干嘛。”

小怪低吼一声，冰知眨眨眼说：“没什么……我只是没听说过晴明有这种变形怪的手下。”

“那是因为十二神将的名气特别响亮，看时机、场合，晴明也会自由自在的操控我这样的异形。”

昌浩和萤都张大眼睛注视着小怪。

“我也可以变成其他模样，可是这样子最好行动。”

然后小怪拉长脸，看着昌浩和萤说：“我不喜欢他们老叫我是怪物，因为怪物是带着怨恨、痛苦死去之人的灵魂，他们实在是……”

冰知看着嘀嘀咕咕抱怨的小怪，眼神带着些许防备。

小怪轻佻地问：“怎样？”

“没什么……原来你是怪物……”

听着他们对话的萤，等冰知离开后，疑惑的压低嗓门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怪的红色眼睛就像是从夕阳剪下来的一样，瞬间闪过厉光。

“安倍晴明的手下，怎么可以轻易暴露真正的身份。”

萤转向昌浩，向他确认真假，昌浩也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怪物说的也有道理。

阴阳师的确不会到处炫耀自己的手下。

效忠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是非常罕见的存在，所以与阴阳道相关的人几乎都知道。但是仔细想想，昌浩完全不知道父亲、伯父、哥哥们的手下长什么样子，甚至连有没有都不清楚。

“说起来，我连父亲的式都不清楚……”

父亲吉昌的式是白色乌龟，可是那只乌龟现在不在吉昌旁边。

萤惊讶地说：“吉昌大人也有式吗？我没听说过呢。”

“有啊，只是现在没有了。听说很久以前死了……”

小怪点点头。

萤难过的眯起了眼睛。

“是吗……”

她似乎有很深的感触，点点头，就不再说话了。小怪眯眼瞄着这样的萤，质疑的说：“等等，萤，听你的语气，好像对吉昌的事很清楚呢。”

隐形的勾阵似乎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小怪的说法。

萤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只要有安倍血脉的孩子即将出生，我们就会派斥候去监视是男是女。可是听说每次都是男生，连你都是，长老们都很失望……”

昌浩举起一只手说：“等等。”

“嗯？”

“什么嘛，原来你们一直在监事我们？”

昌浩直接反问，萤毫不以为意地说：“那当然喽，因为安倍家都不主动报告啊。”

听起来也不无道理。安倍家的血脉一直被监视的事实，让昌浩觉得晕眩。

萤耸耸肩说：“我们只是从远处看，所以太琐碎的事并不清楚。我们只关注安倍家的人跟谁结婚、有哪些亲人。”

不过，继承安倍益材与天狐之血的直系后代，确实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他们只针对晴明的孩子究竟继承了多少特意能力，做了彻底的评断。

在萤诞生时，他们调查了安倍家中，所有年龄适合跟萤结婚的人。他们要的是天狐之血，所以最好是当时天狐之血最浓烈的人。

这个人将成为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女婿。神袚众的长老们，仔细斟酌考量，测试过孩子们的能力后，选中了三男昌浩。

小怪惊讶的张口结舌。

多么坚决的意志啊。不惜做到这样，也要得到天狐之血吗？

“那个力量……”昌浩喃喃说道：“不是人类可以操控的……”

这件事昌浩比谁都清楚。解放天狐之血，就会削减人类的生命。这股强大的力量，可以说是用生命换来的。

萤的眼眸平静得像无波的水面，她说：“我知道。”

这样也无所谓。

“得到继承天狐力量的安倍家血脉的孩子，是神袚众的誓愿。”

接着说这句话的人，不是萤，而是走在前面的冰知。

“萤小姐从小就是在这样的意志下成长的。而且，现在也只有萤小姐可以办得到……”

扭头往肩后看去的冰知，脸被白色头发遮住，所以看不见他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关于我们的事，到秘密村落后，不管你们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现在拜托你们，只要专心赶路，前面的路会更难走。”

小怪与昌浩面面相觑。萤默默点着头。昌浩的心情好复杂，但也只能照冰知的话去做。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抖抖长长的耳朵。

《你以为他会相信你吗？腾蛇。》

严肃地眯着眼睛的小怪，看了同袍一眼说：

《管他呢，没人知道十二神将会变成异形吧？何况我也没说半句假话。》

《嗯，说的也是。》

如果他问“你是十二神将吗”？就只好答“是”。可是他没问，所以不必回答。安倍晴明把异形当成式来使用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是事实。小怪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说自己就是那种异形。这种模样比较好行动，也是事实。被称为怪物小怪，更是不怕告诉任何人的事实。

尽管如它所说，它很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现在已经知道，白色头发的男人不止一个。萤的说明很合理，好像也很信任这个叫冰知的男人。

冰知的态度很恭敬，对萤的关心也是出自真心。

可是小怪就是没办法不对这个男人提高警觉。

叫他们不要靠近播磨乡的夕雾，到底是什么意思？

昌浩决定前往播磨乡。他要亲自向长老们道歉，告诉他们他不能跟萤结婚，所以小怪和勾阵陪他一起来。

撇开萤不谈，他们无法判断神袚众值不值得信赖，所以对周遭的所有事物都抱持怀疑。为了预防昌浩受害，神将们都有义务要这么做。

好一会，一行人都默默爬着山。

冰知和萤轻松自如地爬上陡急的斜坡，昌浩还是有点喘。

冰知回头对抖着肩膀喘气的昌浩说：“要不要稍微放慢速度?”

“不用，我可以。”

昌浩马上顶回去，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坚持撑下去。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甩甩耳朵说：“不要太逞强。”

“我才没有呢。”

“看起来明明就有。”

“小怪……”昌浩半眯起眼睛说：“既然担心我，你就下来自己走路啊。”

他其实是拿小怪出气。

小怪假装不知道，眼神东飘西荡。没多久，忽然低声说：“云……”

“别想蒙混过去。”

“不是啦。”

小怪甩尾巴敲昌浩的头，举起右前脚指给他看。“你看。”

昌浩很不情愿地往小怪指的方向望去。

从树木的夹缝间，可以看到冬天特有的皎白天空。

昌浩眨了眨眼睛。

为了不被他人发现，冰知选择的是野兽走的路，不是人会走的路，所以乔木的枝干层层交叠，从狭缝望出去的天空很小。

树木茂密，风不是很强，可是阳光被树枝这笔，还是寒气逼人。

昌浩定睛看着被树枝切割成一小片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两道云。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心想那确实是……

“……步障……”

前方有声音在叫唤茫然低喃的他。

“昌浩大人！”

他猛然回过神来。

走在前面的冰知，正要往他走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昌浩赶紧跨出步伐，摆出叫他不要下来的动作。

“没什么，没事……”

在三丈（约九公尺）前方回过头来的萤，疑惑的皱起眉头。

“我没事，快赶路吧。”

这么回应冰知的昌浩，觉得胸口瞬间发冷。

挂在天空的两道云，确实是所谓的步障云。

那是送葬队伍的征兆。会是谁的送葬队伍呢？

昌浩的视线忽然停在前面的萤的背后。

她的背影是那么娇小、虚弱。

昌浩的心怦然作响。他想不会吧？可是，为什么……

他甩甩头，想抛开突然浮现的类似预感的想法。

会往那边想，只是因为突然看到了步障云。萤个子娇小，前几天又得到流行性感冒，躺了好几天，原本纤细的线条更加纤细了，所以才会让人产生那样的联想。就只是这样。

昌浩这么说服自己时，小怪看着自己的左前脚，脸色沉重。隐形的勾阵注意到它的举动，但什么都没说。

乔木变成灌木，越过两座小山脊后，他们停下来休息。

遮阳片刻不停地赶路，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冰知把挂在腰间的竹筒里的水，分给大家轮流喝一小口。再把用果实的粉末揉出来，经过烧烤的干粮分给大家。里面好像加了蜂蜜，淡淡的甜味在嘴巴里扩散开来。

昌浩觉得很好吃，冰知微笑着说：“听说萤小姐从小就很喜欢吃呢。”

萤的视线好像忽然转向了某处。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也不讨厌就是了……”

从太阳的位置可以知道大约的时刻。稍微倾斜的阳光洒落下来。风中似乎参杂着比刚才更冰冷的东西。

山里的黄昏来得比平时早。

“到这里，就快到目的地了。”

受到冰知的鼓励，萤点点头，也若无其事般地擦掉额头上微微冒出来的汗珠。

才刚起来，萤就突然弯下腰，喀喀咳个不停。

“萤？”

昌浩担心地伸出手，被冰知委婉地制止。冰知很快介入昌浩与萤之间，搀扶着萤。

“萤小姐，再多休息一下吧。”

萤边咳边无言地摇着头。

她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吞下去，装出没事的样子，笑着说：“对不起，有点呛到。”

喉咙飘荡着血腥的铁锈味，沉重的炽热感在胸口翻腾。

“我们走吧。”

萤走在带头的冰知后面，昌浩殿后。不过有勾阵隐形跟在后面，所以昌浩比并不算最后一个。

昌浩压低嗓门说：“萤不会有事吧？”

小怪低声沉吟。刚才她强挤出笑容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可是既然她本人说没事，也只能相信她了。

望着萤的背影好一会的昌浩，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带头的冰知猛然转过身来，用一只手抓住萤的身体跳起来。

“咦？”

搞不清怎么回事的昌浩，呆呆杵在原地，望着冰知和萤的背影。这时小怪的尖锐叫声刺穿了昌浩的耳朵。

“前面！”

昌浩移动视线。

看到巨大的手腕推到灌木，向他飞扑而来。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三章

3

昌浩及时跳开。

虽然顺利从灌木与灌木之间飞出去，却在降落坡道时失去了平衡，差点滑下去，幸好勾阵现身救了他。

应该坐在肩上的白色身影不见了。

昌浩扫视周遭，看到全身缠着枯叶的白色身影滚落斜坡。

“小怪！”

小怪用力踩稳后脚，总算刹住了。然后，眼露凶光，向上腾跃。

这时候，勾阵发现小怪微微拖着左前脚。它会滚落到那么下面，就是因为情急之下用来止滑的前脚，突然无力地弯了下去。

勾阵冲到昌浩前面，对准巨大手臂挥起笔架叉。从刀身迸出来的强大神气，袭向了手臂。从地面冒出来的手臂，画出半圆形的轨迹被弹飞出去。把树木也连带拖倒手臂，轰隆落地，掀起漫天尘土、

昌浩结起刀印高喊：“嗡啊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爬出来的手臂张开手掌，扑向昌浩。

昌浩在半空中画起五芒星，脚横向画出一条直线。

“禁！”

肉眼看不见的保护墙瞬间形成，挡住手臂，把手臂弹飞出去。像蜡的皮肤产生好几道龟裂，露出里面纯纯蠕动的黑色东西。从里面延伸出来的黑色东西，把外翻的皮肤又拉回来，转眼间伤口就愈合了。

在那只手臂的旁边，又有另一只手臂从土里冒出来。两只手臂气势汹汹地扑过来抓昌浩。站在勾阵旁边的小怪，额头上的图腾闪烁起来，全身冒出灼热的斗气。

注视着前方手臂的昌浩，觉得脖子有刺刺辣辣的感觉，下意识地环视周遭。

他扭头越肩往后看，萤蹲在地上，冰知单脚跪着。冰知瞪视的天空，有颗一丈大的巨大眼球，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这一行人。

“萤！”

就在昌浩大叫时，巨大的手臂冲向了保护墙。像圆木般粗大的手指撞击壁面，握起拳头准备击碎保护墙。

“什么……”

保护墙啪哩啪哩被击碎了。碎裂的墙壁四处飞散，昌浩受到法术反弹回来的冲击，被往后抛出去。

“唔……！”

手臂猛追翻滚的昌浩，勾阵使出浑身力量把它踢飞。另一只手臂闪开轰隆倒地的那只手臂，钻进土里，又卷起漫天尘土跳了出来。

它的手指抓住了来不及跑的萤。

“萤小姐！”

冰知大叫。小怪转过身来。昌浩跳起来，挥下刀印。腾跃而起的勾阵把笔架叉对准抓住萤的那只手臂的手腕，横扫出去。

手腕以上的部分被砍飞出去，手指断了筋，失去抓力，萤就从那里滚落了下来，小怪纵身跳了起来，抓住了萤的水干服的衣领，在树林间着地，小怪被压在萤地下。两人差点滑下斜坡，勾阵冲过来绕道他们前面，挡住了他们。

昌浩对着剩下的手臂大叫：“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灵力迸发，形成银白色的光，灌入昌浩结起的刀印里。

“万魔拱服！”

挥下去的刀印，把手臂劈成两半。分别向左右倾倒的手臂，推到树木，钻进了土里。

昌浩松了一口气。

小怪的吼叫声在他耳边响起。

“昌浩！”

从斜坡下面冲上来的小怪，视线紧盯着昌浩后面。

昌浩回头看，另一只手臂逼近眼前。他边转身边结手印，但来不及了。

就在他倒抽一口气的瞬间，白色身影滑倒他前面。

当他察觉那是白色头发时，眼前出现了金色的竹笼眼。碰触到竹笼眼的手臂，动作戛然而止，像蜡般的皮肤被金光缠绕。

单脚跪地的冰知慢慢站起来，用刀印在半空中画了什么。

昌浩紧盯着轨迹，看出那是一笔画出来的竹笼眼。

随着冰知的刀印所画出来的竹笼眼逐渐完成，缠住手臂的金网也越来越紧。没多久，手臂的皮肤就裂开了，从里面喷出黑色的粘稠物。

四溅的粘稠物爬满地，爬向一行人。冰知结手印画出来的竹笼眼，附着在粘稠物的表面上，咻咻冒起了白烟。

从斜坡上爬起来的萤，站在昌浩旁边说：“冰知，接下来交给我吧。”

冰知扭头往后看，对正要向前走的萤微微一笑说：“不用麻烦萤小姐出手。”

他说很快就会消失了。果然如他所说，被无数的竹笼眼困住的手臂，发出噼喳噼喳的声响碎裂了。

昌浩松口气，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眼睛呢……”

他全力击退手臂，都忘了注意那颗俯瞰他们的眼球。

他赶紧四处张望，已经不见踪影。

勾阵带着坐在她肩上的小怪，从斜坡走上来。昌浩问小怪：“那个眼睛呢？”

小怪摇摇头说：“他趁我忙着救萤，溜走了。”

“勾阵呢？”

“对不起，我也追丢了。”

昌浩叹着气说这样啊，又环视周遭一圈。

那股视线带着机械般的冰冷。昌浩仿佛看到眼睛深处有颗红色眼珠子。

“昌浩大人，有没有受伤？”

昌浩看看担心的冰知，摇摇头说：“我没事，先看看萤吧。”

全身沾满泥土、枯叶的萤，啪嗒啪嗒拍掉衣服上的脏东西。

“我也没事，冰知真的很厉害。”

她边说边拍掉袖子上的枯叶。冰知看到她，眼睛忽然泛起黯淡的神色，但很快就消散了，微笑着说：“它们只是暂时被击退，随时可能在发动攻击，我们快走。”

勾阵叫住要转身往前走的冰知。

“等等。”

“有事吗？”

右手握着笔架叉的勾阵低声问：“你是不是早预料到会被袭击？”

黑曜石般的眼睛厉光闪闪。

面对她的红色眼睛却非常冷静。

“所以我才急着赶路，要把萤小姐和昌浩大人平安送到秘密村落。”

冰知吸口气，看着神将们和昌浩。

“我们神袚众奉首领之命，要保护萤小姐和昌浩大人，不能让朝廷派来的追兵或逆贼抓到他们。”

逆贼？昌浩在嘴巴里重复这两个字。

萤眨眨眼睛，垂下了视线 。

“还有，要把与我们为敌的背叛者抓来血祭。”

萤抬起头，转过身去。

“不是要在傍晚前到达秘密村落吗？快走吧。”

冰知看看迈出步伐的萤，再看看昌浩他们，行个礼，追上了萤。

昌浩杵在原地好一会。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说的是夕雾吧？”

昌浩满脸疑惑，小怪回他说：“应该是。”

勾阵拍拍昌浩的背说：“先赶路吧，在傍晚前到达秘密村落后，再问个清楚。”

昌浩迟疑地点点头，开始小跑步追上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的萤和冰知。

勾阵边往前走，边看一眼坐在她肩上的小怪说：“你还好吧？第一强斗将。”

“我说的万一发生啦，第二强斗将。”

“腾蛇。”

没办法再油腔滑舌的勾阵，眼睛露出紧张的神色。

小怪瞪视着自己的左前脚。这只脚几乎使不上力。着地时很自然地使用了两只前脚，导致身体失去平衡，就滑下斜坡了。

“别告诉昌浩。”小怪说完，立刻摇头说：“对不起，你当然不会说。”

“如果你希望我说，我就说。”

小怪淡淡一笑。勾阵这么说，就表示她不会说出去。非说不可是，她绝对不会先告知小怪。

“小怪、勾阵。”

昌浩发现两人没跟上来，交换他们。神将们彼此对看一眼，默默往前走。

神袚众菅生乡的秘密村落，位于深山里面。

越过山脊，踩着天然形成的石子路，渡过不算很宽的浅河川。

河岸上有片竹林。进入竹林时，昌浩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是穿越了什么，还是陷入了什么里面。

听到他这么说，冰知张大了眼睛说：“你居然察觉了。”

冰知告诉他，那是保护秘密村落的结界。一般人不会发现结界，没有村里的人带路，也没办法穿越结界。

穿过苍郁的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太阳已经西斜，沉入了山的另一边。

山边的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橙色，风中开始飘荡夜的气息。

在路上清楚看见的步障云，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灰色云层，覆盖了环绕四方的山脉，从北边山际扩散开来。

那里真的是很小的聚落。群山环绕的狭窄平地上，散布着几间小屋，各自藏在树林或竹林里，处处可见炊烟袅袅，应该是正在准备晚餐。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到处都有人的气息。

墙上的小窗，安装着两片窗格。把内侧的窗格往左右拉，就可以开关窗户。上方往上推的的窗口，开着一点小缝，透出朦胧的橙色光芒。

家家户户都怕冷，紧紧关着木拉门。

感觉里面很昏暗，其实木门内侧还有扇格子门，格子门的中间张贴者涂油的纸张，取代了木板，所以拉开木门，就会发现里面比想象中明亮。关着木门，只是为了避免冬天的寒冷钻进屋内，

在一定季节，他们会拆掉木门，只留下格子门。

中间安装木板的格子门太重，张贴纸张比较合理，好像还蛮好用的。昌浩心想，改天回安倍家，也把自己的房间改成这样吧。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但想着这样的事，心情就会好一

点。

冰知把昌浩带到秘密村落最里面的小屋。四周竹林环绕，隔壁的平房住着这个村子最年长的老翁。冰知设想周到，说今天应该很累了，明天再去打招呼。昌浩匆促接受他的建议，很感谢他的

用心。

从与揖保郡相邻的边境走到这里，路程相当遥远。途中还被攻击，昌浩真的累坏了。

萤要住在老翁家。她说从小就认识老翁，老翁向来很照顾她。

冰知要先回菅生乡，向首领报告萤平安无事，还有昌浩已经到了。

“缺什么东西，请跟隔壁的老翁说，我要暂时离开。”

白发红眼的年轻人，对昌浩他们这么说，就离开了秘密村落。

他们被带去的小屋，有泥地玄关区，与高一阶的木地板区两个区间。木地板区有拉门做隔间，里面那间的格子门与木门外面，有条狭窄的外廊。外廊前面是枯草倒塌的狭小庭院，庭院前面是

竹林。

冰知说森林里有涌出来的清水，要用可以自己去挑。

泥地玄关有灶和水缸，都洗得很干净，还有用来取水的桶子。昌浩趁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拿着水桶出去。

这里竹林环绕，很安静。几丈前应该有其他住家，但可能是竹子有吸音效果，周遭一片寂静。风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冷得让人发抖。昌浩急忙穿越竹林，走向与竹林相连的森林深处。

听说沿着踩久后自然形成的小路往前走，就会看到好几棵梅树，绑在其中一颗梅树上的红布就是记号。绑着红布的梅树前，果然有清水涌出来。昌浩把手浸泡在涌出来的水中，冻得差点失去

知觉。

他用清水啪沙啪沙地洗脸，把水甩干，叹口气。

梅树、松树、枫树、桐树杂然林立。从叶子凋落的树枝缝隙仰望的天空，覆盖着灰色云层。

今天应该就是今年最后的满月。

今年就快结束了。

昌浩细眯着眼睛。

离开京城是在霜月初，已经一个半月了。

“昌浩，怎么了？”

跟着他来的勾阵，担忧地望着他。小怪说为了小心起见要去巡视四周，所以跟勾阵各别行动。

“我想起早上看到的云。”

步障云平时很少见，那种云怎么想都是很确实的征兆。

“希望是我搞错了，可是……”

那是上天显现的征兆，表示即将发生什么事。

昌浩已经遇到太多不幸的事，多到无法想像还能再发生什么事。所以他想那两道云预告的事，应该是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但既然自己察觉了，也有可能是跟自己相关的某人的征兆。他边取水，边绷着脸喃喃自语。

“不管发生什么事，现在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这个秘密村落在播磨国赤穗郡的深山中，远离所有与他相关的人。

昌浩在夜色逐渐深沉的森林里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我可以像爷爷那样，让魂魄脱离躯壳，想去哪就去哪。”

勾阵听到这样的心里话，拉下脸说：“不要做那种事。”

“勾阵？”

昌浩满脸讶异，勾阵轻松地从他手中接过水桶，语重心长地说：“那个法术会缩短寿命。每次晴明使用那个法术，我们都心惊胆颤。”

晴明开始使用那个法术，其实是最近的事。也就是在昌浩开始与种种妖怪对峙之后。

但勾阵没告诉昌浩这件事。晴明不说的事，神将不能自作主张说出来。

她只能对昌浩说：“想去哪时，拜托太阴或白虎就行了。”

“可是，他们都不在这里。”

“那就让风神听命于你啊。”

这下换昌浩拉下了脸。

“说的简单……”

勾阵抿嘴一笑，单手提着水桶，快步向前走。

装满水的水桶很重，对身为神将的她来说，却一点也不算什么。

昌浩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至少要锻炼到可以轻松提起那种程度的水桶，可是重的东西真的很重呢。

膝盖和大腿还是像心血来潮般地阵阵闷痛，感觉很快又会引发下一波的剧烈疼痛。现在躺下来，骨头就会倾轧作响。听说长到该长的高度就不痛了，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

昌浩叹口气，觉得喉咙有痰，轻轻咳了几下。

又嗯哼几声，才把痰清完。这几天都是这样，喉咙很不舒服，不太能说话，昌浩挠挠后脑勺说：“我会不会也感冒了……”

他想起了萤沙哑的声音。那时候萤埋怨的说，喉咙很痛，连水都不太能喝。

他告诉自己千万要小心，快步追上转头往后看着他的勾阵。

用来判断时间的星星，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呢？”

昌浩边折树枝边思索着，坐在他旁边的小怪低声说：“还没很晚呢？”

比傍晚更强的风，把围绕住的竹林吹得摇晃作响。竹子彼此撞击，竹叶相互摩擦，给人哗啦哗啦下着大雨的错觉。

提着水回到家时，初次见面的老翁拿木柴来给他们，还问他们有没有缺什么。昌浩一时想不起来需要什么，就回说什么都不缺。

打火石、锅子都放在灶附近的架子上。从泥地玄关走上木地板间，把大约在中央位置的木板掀开，有座地炉。昌浩照指示掀开板子，把木材放进去，请小怪点火。

昌浩悠哉地想，不用任何道具就能点火，还真方便呢。

烧炭老翁、老婆婆住的小屋，风会从缝隙吹进来，怎么样都暖和不起来。这里的建筑倒是很扎实，出乎意料之外。地炉烧没多久，屋内就渐渐暖和起来了。

身体正面烘得到火很暖和，背后却还是冷飕飕。

“小怪，靠在我背后。”

昌浩提出要求，小怪沉下脸说：“你这小子……”

与其那么做，还不如用神气包住他比较快。

可是昌浩反对。

“不用做到那种程度，我只有背部冷。”

“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明白？不要把我当成防寒道具。”

在火上烘手的昌浩叹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我冷得发抖，红莲把我抱在大腿上，真的很暖和呢。”

小怪甩甩尾巴，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点点头说：“啊，对、对，那次你遇到异邦妖魔，受到冲击，一下子没了血色，面如死灰。”

然后它感慨地盯着昌浩说：“不能再像那样，把你当小孩子对待了。”

每承受一次成长痛的煎熬，昌浩的身高就增加一些。有时骨头会倾轧作响，肌肉和筋脉就要拼命跟上骨头的成长。

昌浩的线条也越来越粗犷了。连每天跟他在一起的小怪、勾阵，也都明显感觉得到他的成长。

三岁举行着袴仪式时，昌浩的灵视能力暂时被封锁了。

在那之前，红莲就经常陪在昌浩身旁，把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有时会看着他的头，没来由地抚摸她的头。这时候，幼小的昌浩会露出质疑的表情，直盯着红莲看。他不哭也不害怕的眼神，让红莲觉得很新鲜，也很开心。

红莲会把昌浩抱在大腿上，是因为看到吉昌、晴明、成亲他们都这么做。盘坐的大腿，刚好可以收纳一个小孩，把小孩固定在那里。必须让小孩乖乖坐着时，常有人会这么做，譬如自己在处理危险东西的时侯，或是想念什么给小孩子听的时候。

小孩子坐在大腿上，可能是很有安全感，很快就睡着了。所以成亲想赶快把孩子哄睡时，就会把孩子放在大腿上，哼唱着即兴做的摇篮曲，不断重复音律单调的祝词。

只有阴阳师才会用祝词代替摇篮曲。

不像人类那么怕冷的神将勾阵，弓着一只脚靠坐在墙边，回想当时的光景。

当时红莲老往人界泡，勾阵很好奇是什么原因，也降临人界去看红莲在做什么。看到腾蛇居然在陪小孩，不禁啧啧称奇。

那天，昌浩第一次口齿不清地叫了红莲的名字。

从那时候到现在十多年了。对神将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确实足够让人类大幅成长的时间。

昌浩把树枝折成适当长度，丢进火里，喃喃说道：“我可以长到哥哥们那样吗？”

从很久以前，昌浩就希望自己能长到跟哥哥们差不多高。

小怪笑着说：“好好努力吧。”

“努力有用的话，我早努力了，这种事根本由不得我。”

半眯眼登着火看的昌浩，叹了一口气。

这是有人轻轻敲响了木门。

“昌浩。”

是萤的声音。呆在泥地间的勾阵，动作比昌浩快，打开了门。

“我送晚餐来。”

勾阵请她进来，她端着盖着木盖的锅子，还有包着竹叶的食物。她把锅子架在地炉的火上加热，从柜子里拿出碗和筷子交给昌浩，接下来就让昌浩自己处理了。

汤汁的味道扑鼻，昌浩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小怪眯起眼睛忍住笑。

“有得吃太好了，昌浩。”

难为情的昌浩横眉竖眼，在心中暗骂，但这也不是小怪第一次亏他了，他沮丧地垂下肩膀。”我要开动了。“

打开竹叶包的东西时，勾阵舀了一碗汤给他。竹叶里包的是用蒸好的糯米捏成的饭团。

“婆婆说很抱歉，时间太赶，只能做这么简单的东西。”

“一，这样够好了，谢谢，很好吃。”

大口大口吃起来的昌浩，真的是这么想。

“那么我就这么跟婆婆说。”

他那种吃法，就像是想让做菜的人开心，吃得狼吞虎咽。

转眼间就吃光光了。昌浩喘口气，双手合十道谢。

“我吃饱了，谢谢。”

“招待不周，不好意思。”

看着他们两人的应对，小怪有种天下太平的感觉。严格来说，到这里之前，昌浩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神袚众展现的态度，是要藏匿昌浩。这里既然是秘密村落，追兵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更重要的是，萤不再有紧张的神情。小怪研判，，萤觉得安全的地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种状况当然不可能持久。昌浩被栽赃的嫌疑还是存在，在被通缉的事实也没有被改变。他总不能背负着这样的罪名，逃亡一辈子。

萤说用过的碗筷，老婆婆会洗。从头到尾都麻烦老婆婆，昌浩有点过意不去。他决定从明天起，要帮老婆婆做些事。

火哔哔剥剥作响。

看着火焰的昌浩，终于下定决心，对准备起身离去的萤说：“我有事想问你。”

萤盯着昌浩好一会，平静的说：“我也在想你差不多该问了。”

她又隔着地炉，在昌浩对面坐下来，用眼神催促昌浩快问。

小怪移到坐在旁边的同袍身边，那里离门口比较近。

“夕雾。”

昌浩单刀直入，提起这个名字。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到底是什么人？”

火焰啪唧爆裂。萤映着红色火光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在昌浩呼吸五六次后，萤才慢慢开口说：“夕雾是仇人。”

仇人。

这两个出乎意料的字眼，让昌浩和神将们都倒抽一口气。

萤平静地重复一次。

“夕雾是仇人，他杀了我哥哥，也就是下任首领……”

一个深呼吸狗，她淡淡接着说：“那个男人曾经是我的现影。”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四章

4

火焰哔哔剥剥爆响。火花啪地溅开来，落在昌浩膝下。红色火花转眼间便消失，只剩下黑点。

昌浩察觉自己忘了呼吸，赶紧吸了一口气。意想不到的告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看到昌浩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四处漂移，萤嫣然一笑。

心想会这么惊讶，就不要问嘛。

她知道昌浩迟早会问，暗自决定到时候要尽可能蛋定地回答。带着感情说这件事，很可能受不了崩溃。一五一十陈述事实，才是最重要的，不需要参杂她个人的感情。’她拿起放在地炉旁的树枝，折成两半，丢进火里。

红红燃烧的火焰，勾起了那天的回忆。

她思索着措辞，平静地张开了嘴。

“该从哪里说起呢……”

神袚众不止一个家族，是好几个家族结合起来的总称。大本营是菅原家族，他们居住的地方叫“菅生”，就是身为菅原家族的意思。

小野氏族体内，流着最浓厚的菅原家族的血液。祖先里有个男人，以担任冥府官吏闻名。神袚众的小野家族，是那个男人的旁系亲族。

神袚众的灵力，与血脉有很大的关系。灵力的强弱大多决定于血脉。播磨的阴阳师，即便姓氏不同，多少也有点血缘关系。

播磨阴阳师神袚众首领的直系，力量特别强大。为了保护这条血脉，他们背后都有如影随形跟着他们的其他家族。

这些影子没有姓氏，因为他们只是首领家族的影子。这个血脉偶尔会生下白头发、红眼睛的孩子，拥有其他家族没有的特异能力。

他们会代替首领家族，承受他人施行的诅咒或法术，使那些攻击失效。白色头发与红色眼睛，就像是那种力量的代价。

神袚众首领的直系亲属，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经常要承受诅咒或法术反弹回来的力量。成为的替身，让所有攻击失效的他们，久而久之就被称为“现影”了。

影子原本是摸不到的东西。可是他们摸得到，存在于这世上。他们是随时跟在直系血脉背后的现实影子，就像只属于首领家族的式。

在首领家的小孩即将诞生的几年前，这个家族会像显现征兆般，预先生下白头发、红眼睛的孩子。通常是男生，很少会有女生。不管男生或女生，同样都有特异能力。负起守护责任的影子诞生后，首领家的孩子就会诞生。

夕雾是在萤诞生前四年出生的。

“他大我四岁……啊，他快十九岁了。”

萤遥望着远方某处。

再过半个月，就是新的一年了。夕雾十九岁，萤就是十五岁。然而，萤先提起的不是自己的年纪，而是夕雾的年纪。

她的语气十分淡然，眼神却全然相反，流露伤心难过的情感。昌浩察觉她那样的眼神，整颗心都紧紧纠结起来。

萤闭上眼睛，折断树枝。啪唧声响，就像想让自己对什么死了心。

“十三年前……听说京城的安倍家生下男孩，菅生的长老们都大失所望，沮丧地说怎么有是男生。”

她看看昌浩，哭笑起来。昌浩指着自己，表情复杂地嘀咕着：“怪我也没用吧。”

“结果年底就生下了我。因为是女生，大家都非常开心。年纪刚刚好，终于可以实现三代以来的愿望了，听说引发大骚动呢。”

昌浩没问她听谁说的。想都知道，应该是听大她四岁的现影说的。

但是神袚众十分谨慎。要先确认对方孩子的强弱。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平安长大成人。

男孩的死亡率比女孩高。安倍家的孩子代代都很健康，但是益材的孙子吉昌，在举办元服仪式前，有一次差点病死。

去年夏天，安倍家的三男举办了元服仪式，小野家的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神袚众的长老们，确定没有该担心的事，就准备迎接天狐之血了。昌浩他们是从晴明那一代盼到现在的孩子，他们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迎接他。

小怪半眯着眼睛低声沉吟，看了一眼身旁的同袍，她也是类似的表情。

对安倍家来说，这是很蛮横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把约定当成把柄的胁迫。然而，站在神袚众的立场，却是如此殷切期盼的姻缘。说起来有点一厢情愿，不过，站在相反立场，确实会那么做。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强行掳人，而是一切按规矩来做。

小怪和勾阵有彼此互看了一眼。

这件事要怪就怪安倍益材。他什么都没说，到这种紧要关头才拜托冥官传话，这种做法很卑鄙。为了自己献出后代子孙，太过分了。

可是为了娶天狐，益材也是拼了命坚持到底。听说被逼到了生死边缘，所以他可能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那么，至少也该把这件事告诉清明节，为什么没说呢？这是小怪和勾阵产生的另一个疑问。他们很想在益材投胎转世前，揪住他的衣襟，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萤怕火烧的太旺，边用火箸拨动树枝，改变木柴的的位置，边眨着眼睛说：“我哥哥跟我差五岁，那时十九岁……”

从小接受成为首领的严格训练，他都应付自如，长老们对他相当期待。

但是五年后诞生的妹妹萤，却拥有超越时守的力量。

萤出生是带着萤火般的光芒，她的宿命除了嫁给天狐的血脉外，还拥有全族中最强大的力量。从那时候起，长老之间出现不同的声音，主张下任首领应该由萤继承，而不是时守。

神袚众的首领，男女都可以继承。必要条件是有统领一组的聪明才智，以及强大的灵力。时守有这些条件。但讽刺的是，萤也有。

“由于家规，我与哥哥从小分开生活，但每年都能见几次面。我很喜欢温柔又聪明的哥哥，见到他就非常开心。”

怀念的眯起眼睛的萤，说话的声音真情洋溢，昌浩听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哥哥。

虽然没有生活在一起，但是乡里人和夕雾，都会告诉他时守的事。说失守多么优秀，多么努力不懈。

萤从来没想过要接任首领。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就是生下天狐血脉的孩子。这之外的任务对她来说都太过沉重，而且有时守在，她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去想那种愚蠢的事。

萤盯着昌浩，平静的说：“他……有点像昌亲大人。”

“咦……”

“真的有一点点，不过，容貌完全不一样……”

像的是身段柔软、说话沉稳、深思熟虑。

萤打从心底倾慕唯一的哥哥。她真的很喜欢哥哥，而时守也很疼爱妹妹。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时守的心有了距离。

萤垂下视线。

摇晃的火焰，发出哔哔剥剥的爆裂声，完全燃烧的木柴溃不成形。

周围的杂音越来越大。随着萤的成长，主张由她继承首领位置的声音越来越大。

萤不管怎么否决、怎么拒绝，还是会持续修行，学习种种事物，她的才干也越来越获得大家的认可。

她这么努力，是希望等哥哥继位后，可以协助哥哥。首领有时候会被身份地位绑住，不能采取行动，这时候就需要可以自由行动的人。

她一心想成为哥哥的眼睛、成为哥哥的左右手。

她的现影夕雾，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的愿望，答应过她会全力协助她。

她也相信夕雾会永远跟她一起效忠哥哥。

今年秋末，小野的长老送了一封信到安倍家。信上只说会派使者前往，到时候请听使者说明事情的详细内容。

安倍家不知道约定的事，必须把益材留下来的证明文件拿给他们看，才能把安倍家的孩子带回菅生乡。

时守承接了这项任务。

“我想爷爷是借由这件事，向大家宣布哥哥是下任首领。要推我当首领的声音也能沉寂了下来，可是……”

从她成年后，时守与夕雾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

对于萤的担忧，夕雾坚持说那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所以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闹到失和。

“我问过冰知，他也不清楚……”

说道这里，萤眨了眨眼睛。昌浩和神将们都疑惑的看着她。

她察觉后，赶紧补充说明。

“啊，对不起，冰知是我哥哥的现影，跟哥哥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所以最清楚哥哥的事。”

两人的母亲在萤出生时便过世了。听说母亲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而父亲也在萤刚刚懂事时辞世了。昌浩很想问过世的原因，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在嘴巴里支支吾吾地嘟哝着，萤看了出来，便苦笑着说：“我父亲的现影，替父亲承受反弹的诅咒死了。失去现影后，诅咒直接落在父亲身上，父亲没办法承受就过世了。”

这是冰知告诉她的。时守的现影冰知，比时守大五岁，清楚记得当时的事。

“也就是说……”

萤现在跟自己一样十四岁，夕雾十八岁、时守十九岁、冰知二十四岁。

他想起冰知的样貌。冰知的年纪比昌亲小，但说到沉稳度，他也同意两者差不多。

“现影与首领的族人，是一对一的搭配。现影是护法神专为某人派遣来的人，无可取代。”

所以萤的父亲失去现影后，越来越虚弱，不久就死了。现影是守护首领生命的影子。

小怪听完，捏了一把汗。

失去现影的人，会越来越虚弱。

它注视着萤的脸。她映着火焰的肌肤，因为火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白里透红，其实毫无血色。——那位萤小姐……身体好像不太好。

小怪想起车之辅说的话。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默默听着萤说话的勾阵，这时候插话说：“你父亲的现影是败给了怎么样的诅咒？”

萤摇摇头说：“不知道，他是播磨阴阳师神袚众的首领，随时随地都可能与什么人结下仇恨，被下诅咒。”

说的没错。安倍晴明等安倍家族的阴阳师们，也经常遭遇那种事。安倍家族的阴阳师没有现影这样的人，他们只能每天念袚词或神咒来避开那种事。当诅咒以看的见的具体形象呈现时，他们就使出全力反击。

不过，在安倍家族中，想安倍晴明这样不要命，会公然宣战的阴阳师毕竟不多，所以比较少想神袚众那样受到攻击。

“冰知对哥哥非常忠诚，连他都不知道，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哥哥和夕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萤喘口气，垂下了头。

“哥哥要当使者去安倍家前一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当时夕雾和萤在秘密村落修行。时守出发前，说要去见萤，跟冰之去了秘密村落。

哥哥笑着说要去帮萤鉴定未来的夫婿，萤忘不了他当时的表情。

村里的老翁与村里的人，围绕在未来的首领，吃着简单的晚餐，一直吃到很晚。

看到很久不见的时守，萤好开心，很像跟时守多说电话，可是想到他熬得太晚，明天出门会没精神，就忍了下来。秘密村落里的人不太能见到时守，但是她只要回到菅生乡，就有很多机会跟时守聊天。

时守是前任首领的长子，现在已经坐稳下任首领的宝座，说不定今后他们可以更自由地见面。而且只要她跟安倍家族的人生下孩子，她的任务就完成了，这样长老们应该就会放心了。

萤自己 也这么期待着，夕雾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萤闭上眼睛，搜索当天的记忆。

那是在村里的枫叶转红之前。

*******

吃到很晚的晚餐，大概过了亥时才结束。

阴阳师不喝酒，因为酒会使反应变得迟钝。播磨阴阳师神袚众是使用灵术与武术。携带武器的播磨阴阳师，绝对不碰会让人失去知觉的酒。

京城的阴阳师未必是这样，但生在菅生乡的阴阳师，都会遵守这个法则。

下任首领来，庆祝晚会也不会闹得太过火，就是因为没有酒。

萤也没喝过酒。对萤来说，就只是用来举行仪式，不是用来喝的。

现影们也都跟着这么做。

没有过度狂欢的晚餐宴席，圆满落幕，村里的人都心满意足各自回家了。

萤和夕雾每次来秘密村落，都是住在竹林环绕的客用小屋。因为这间小屋已经被他们占用，所以突然来访的时守和冰知，被安排到另一端的小草庵。

萤睡在两件木地板房间的其中一间，察觉有动静，张开了眼睛。

她睡的这间靠近庭院，睡在有地炉那间的夕雾似乎醒来了。她觉得隔着木门的那间房间，有人在做什么。

萤爬起来，把小外褂披在单衣上，对自己施加暗视术，再悄悄拉开木门。

白色头发漂浮在黑暗中，萤看到夕雾正在穿草鞋的背影。

“夕雾？”

听见叫声，夕雾转头往后看，脸上露出“糟糕”的表情。

萤疑惑的歪着头，走到夕雾旁边。

“你要去哪？”

“没去哪”

吞吞吐吐的夕雾，脸色不太好看，萤抓住他的手，又问了一次：“你要去哪？”

夕雾还是不回答，缄默不语，试图挣脱她的手。

“夕雾。”

萤注视着他的红色眼睛。

他们为了通风，开着格子门。今晚没有月光，但是萤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清楚看见了夕雾的表情。

这样僵持了一会，夕雾不得不认输，叹口气说：“失守大人有事跟我谈。”

“有事？什么事？”

夕雾实在没办法回答她。

“你要跟哥哥谈什么？告诉我夕雾。”

“详细内容我也不清楚，他只说有事跟我谈，叫我半夜去一趟。”

萤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夕雾总是对时守抱持着戒心，不管萤怎么告诉他没那种必要，他都只是点头，什么也不说。

夕雾是萤的现影，跟萤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他的人生属于萤。

这些萤都知道。

他有多保护萤，神袚众的人都知道。

为了实现神袚众与安倍益材之间的约定，萤被当成了道具。神袚众的人也都知道，夕雾对这件事非常不满。

萤从懂事以来就被教导，与安倍家族生下孩子是自己的任务，所以她觉得理所当然，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是阴阳师之间的约定。安倍益材为了迎娶天狐，答应将来会把天狐之血分给神袚众。神袚众一直在等待约定实现的日子。

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可以完成这件事，所以她非做不可。

萤一直这么认为。

香梨的人，除了夕雾外，也没有人反对这件事情。

“夕雾，你是不是想去阻止我哥哥？”

夕雾没有回答萤。

明天时守就要去京城。若事情谈成了，他就会把安倍家的孩子带回来。

神袚众是希望他们缔结正式的婚姻关系，但做不到也没关系就，只要生下孩子，交给神袚众抚养就行了。

离签下约定的时间已经很久了，硬逼对方履行似乎有些蛮横。

长老们原意尽可能做让步。

“让萤与安倍家的人生下孩子。”

“这是我出生前就已经决定的事吧？”

萤大感惊讶，怎么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我生下孩子，就可以完成长年来的约定，对哥哥也有帮助，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夕雾摇摇头，回应她的话。然后，轻轻拨开她的手。

“你不了解也没关系。”

他叫萤先睡，径自走出了屋外，白色头发漂浮在黑夜中。

最后萤仿佛看到他红色眼睛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想追上去，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这时候她才惊觉，叫她“先睡”那句话，是轻度的咒

语。

为什么夕雾必须这么做来绊住她呢？

萤怎么也放心不下，走出屋外。

这是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覆盖天空的云层凝重低垂，风夹带着湿气，彷如粘附

在皮肤上。

天亮前很可能会下雨。

她边这么想，边走向夕雾可能前往的哥哥的草庵。

村里的人都睡了，秘密村落一片寂静，被风吹动的竹叶摩擦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萤敲打已经熄灯的草庵门，来应门的是冰知。

看到萤突然跑来，冰知大吃一惊。

“萤小姐，怎么了？”

与萤相差十岁的现影男人，用监护人般的眼神，无言地责备她三更半夜还出来。

“我哥哥呢？”

“时守大人已经睡了……”

“真的吗？你去看他在不在。”

“萤小姐？”

“快去。”

看到萤焦急的样子，冰知觉得事情不对，听她的指示，去时守睡觉的地方确认，大惊失色

地跑回来说：“他不在，这么晚了，是去哪了……”

不知道为什么，萤有种不祥的预感。哥哥把跟他关系不好的夕雾约出来，也没告诉冰知，

到底想做什么？

“冰知，哥哥可能跟夕雾在一起，帮我找到他们。”

听萤这么说，冰知也脸色发白。时守和夕雾之间有嫌隙，是众所周知的事。

萤和冰知分头去找他们，搜遍了整个村子。被黑夜包围的存在万籁俱寂，到处都没有时守

与夕雾的踪迹。

不在村落里。

“在结界外？”

她想到某个地方，转身奔向来这村落是会经过的河川，与河川前的竹林。

风势渐强，飕飕吹着竹林。竹子柔韧地弯下腰来抵抗风力，相互撞击。萤在这样的竹林里

奔驰。

脑中浮现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心脏在胸口狂跳。

为什么那时候放开了夕雾的手呢？不管他说什么，都该跟着他走。呆在他身旁，就不会这

么不安了。

穿越竹林后，眼前事平静的河岸，只听见潺潺流水声和风声。

猜错了吗？

萤这么想时，熟悉的灵气波动震荡空气，传到了这里。

她转过身看。是来自河川上游。她想起河岸有间水车小屋。

那间小屋离秘密村落有点远，村落里的女人们，每七天会去一次，在那里磨粉。水车的声

音很吵，盖在离村落稍远的地方，才不会吵到住家。那个地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走近后，萤听见两人的声音。语气粗暴，像是起了争执。

在吵什么呢？

使用许多齿轮构成的水车，不停嘎吱嘎吱响着。夕雾和时守就站在那间水车小屋的旁边。

两个人都杀气腾腾。萤再定睛细看，发现时守身上有些伤痕。

“夕雾，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萤惊慌大叫，夕雾把头转向她，就在看见她的脸时，时守的灵力爆了开来。

被卷入爆炸旋风的萤，毫无招架之力，被远远抛了出去。

好热。

又烫又热，手脚却异常冰冷。

萤朦胧地张开眼睛。

她看到舞动的红色火焰，是水车小屋烧起来了。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夕雾和哥哥在哪里？

必须找到他们。

她这么想，但身体虚弱无力。

响起哐啷声，红色火焰反射到亮晃晃的刀尖，整把刀被染成了鲜红色。

那把刀柄雕刻着竹笼眼图腾的小刀，是被派任现影时，长老赐予的。

为什么会染成红色呢？

她觉得呼吸困难，稍微咳一下，体内就剧烈疼痛。没多久，背部开始像跳动的脉搏般，阵

阵刺痛。

这时候，她赫然屏住气息，发觉哪里不对劲。

胸口又沉又热，某种东西蠢蠢蠕动着，重得像吞了铁块。

不知道什么用上喉头，一张嘴，就从嘴里溢出带着铁味的热热的东西。一团热堵塞气管，

咻地扩散到全身，霎时整个身体就冷得像冰一样了。

“萤”

熟悉的声音灌入动弹不得的萤的耳里。

“……夕……”

她想呼唤夕雾，却只能发出喘息声，说不出话来。

她只移动眼珠，搜寻夕雾。红色火焰照亮了四周，现在分明是黑夜，却像身在夕阳里。

对，像夕阳，像黄昏的逢魔时刻，周遭通红，看不清楚。

旁边有人影。一只大手伸向她，按住了她的脖子。不用看脸，她也知道那是谁的手。

从小陪在她身旁的现影的手，她不可能搞错。

飕飕风声中，夹杂着某人的叫喊声。

她清除听见，那个声音大喊“住手”。

那是哥哥的声音。他在哪里呢？在附近的话，快过来啊。

她用软弱无力的手指抓扒泥土。

刹那间，背脊一阵灼热的剧痛。

“唔……”

她反射性的向后仰。

疼痛从右肩传到左腰。她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喘息。喉咙咻咻作响。在胸口蠢蠢蠕动的东西

，开始暴动起来。夕雾把手伸向萤背后的伤口，强行撑开被割开的皮肤与肉，按住痛得奋

力挣扎的萤，把手指伸进伤口里面。

“——唔！”

剧痛与心灵受到的打击，让萤没办法做任何思考。

有人大喊“住手”

“哥……哥……”

红色火焰舞动着。

夕雾把手从萤的背部拿开，把沾满血迹的双手，抵在地面上，用硬挤出来的声音说：“萤……你还……！”

气若游丝的萤，把全身力量注入双手。

她虚弱地抓住夕雾沾满她的血的手。

为什么?

夕雾应该可以从嘴型看出她在问为什么。

她听见哥哥的叫声。没多久，灵术的波动就像火焰卷起大漩涡爆开般，猛烈袭向了夕雾。

受到牵连的萤，在地上翻滚，血花四溅。

最后她只记得，夕雾与时守之间的争执，被风吞噬了。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五章

5

萤淡淡的 陈述，有点叫人难以置信。

昌浩脸色苍白，哑然失言。萤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怀疑，于是背向他，解开脖子后面的

绳子，脱掉水干服，解开衣带，让单衣的衣领从肩膀滑落下来。

“唔……！”

昌浩吓得往后退，意义不明的用手臂遮住了嘴巴。

萤把披在背上的头发拨到前面，露出肤色淡薄而透明的肌肤。

在红色灯光的照射下，却是有道斜斜的刀伤，从右肩延伸到左腰。

那道伤疤很惊人，萤的动作也令人出乎意料，吓得昌浩全身僵硬，说不出话来。

萤把暴露在夜晚寒气中的白皙背部对着昌浩，低声说：“这样也不信吗？”

昌浩猛摇着头。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靠坐在墙边的勾阵起身走向萤，把滑落下来的单衣拉回她肩上。

“到此为止吧？萤。”

萤垂下头，压抑的情感瞬间爆发出来。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看着背对自己道歉的，昌浩的脸还是一样紧绷，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这……

样……啊……”

小怪叹口气，移到昌浩膝边。

“你还好吧就？”

昌浩低头看着小怪，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原本就觉得萤个子太小、太瘦弱，看到她裸露的肩膀、背部更是心疼，不但没什么肌肉

又单薄，最惨的是肌肤白到让人倒吸一口气。

简直像个死人。萤整理好衣衫，转过身来。昌浩没办法直视她的脸，迅速撇开视线。

“当我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好平静、平静到毫无生气的声音，让昌浩猛然望向了萤。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勉强来说只有困惑。

就像迷了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察觉事情不对的冰知，带着村人赶来时，水车小屋已经快烧光了，哥哥跟我倒在地上。”

所幸，如萤所预测，下起了雨，火势才没有延烧到竹林和山脉。

萤躺在岸边，下半身泡在河里。时守躺在火焰熊熊燃烧的小屋旁。

冰知冲向了时守。其他村人有的忙着把萤从河里捞出来，有的忙着灭火。

村人确定受重伤的萤还有气息，赶快把她送回村子。

小怪看着萤说：“时守呢？”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为了慎重起见，小怪还是问了。萤平静地说：“听说冰知赶到的时候

，已经断气了。”

当时的情景在脑中浮现，萤猛然垂下了视线。

倒在地上的时守身旁，滚落着那把小刀。受伤的时守的直接死因，是颈动脉被割破，失血

过多。

萤背上的伤势非常严重。对方不但砍伤她，还用力撑开她的伤口，把手指硬塞进肉里，差

点伤及内脏。

肉被扯开、皮肤被撕裂的伤痕，可以被整治到只留下刀伤般的疤痕，是靠神袚众的药师与

首领的灵术。

萤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醒过来时，已经是事发十天后的早上。

醒来后，首领告诉她，时守死了，夕雾不见了。

女人们担心她背上的的伤永远不会消失，咳声叹气，泪流满面。萤茫然地看着她们，暗自

做了决定。

忘了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人会问她。

忘了吧。

忘了那个眼神、忘了那个温暖、忘了那个声音。

现影一辈子只有一个，萤已经没有现影了。

萤想起倾慕昌浩，把昌浩称为主人的妖车，也想起自己对它说的话。

——我也有个式……我很珍惜他，想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

夕雾不会也不能成为她的丈夫。

然而，他们有超越那种关系的羁绊。不管她的丈夫是谁、不管她跟谁生下了孩子，她都可

以跟身为现影的夕雾在一起。

既然这样，嫁给谁或生下谁的孩子都无所谓。

只要有夕雾在，萤就满足了。

真的光这样就满足了。

没有人可以取代他。

既然没有人可以取代，记得就太痛苦了。

所以萤决定忘记。

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那双手再也不会触碰自己了。

忘了吧，忘了所有一切。

然而，萤还记得。

时守试图阻止突然行凶的夕雾而大叫的声音。

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预定前往安倍家的下任首领时守，被突然抓狂的现影杀死。那个逆贼消失了踪影，杳无音

讯。

萤靠着意志力和止痛符醒过来，十天后就下床了。

于是，她告诉了首领。

她要代替哥哥，亲自前往京城。

她一直想协助哥哥。她还记得哥哥笑着说，要去帮她鉴定 未来的夫婿。

现在哥哥死了，只有她可以继承首领的位置。

听说失去现影的萤要去京城，长老们都面有难色，但萤不听他们的话。

承接天狐之血，是神袚众与安倍家之间的约定，萤有义务完成这件事。

萤的伤势复原得相当快。除了靠首领的灵术之外，一度死里逃生，也使得萤本身的生命力

更加强韧。同时，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也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就这样，萤独自去了京城。

她想去没有神袚众的地方。

乡里的人都拼了命在找夕雾，他们憎恨杀了下任首领的他。

尽管遭遇那样的事，萤还是不想听到关于夕雾的坏话。

“夕雾想阻止我跟安倍家的事，所以可能是他……”

没有昌浩、没有安倍家的人，萤就不能生下有天狐之血的孩子。夕雾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或许有些武断，但犯下那么残暴的罪行，也只能断定他无疑是疯了。既然这样，再问他为

什么那么做，就毫无意义了。

“哥哥死后，冰知一直支撑我。我们都失去了无可替代的人，刚好彼此慰藉。”

萤抬起视线，微微一笑。

“我知道的事，就只有这样，你们还要问什么吗？”

“……”

昌浩无言以对。

小怪代替他摇摇头，表示不要再说了。

萤转向勾阵，勾阵也默默垂下了视线。萤知道，她是用这样的动作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

说了。

“十二神将比我想象中温柔呢。”

萤苦笑着站起来，提这装碗盘的桶子走出小屋。

“我想你们都累了，好好休息吧。我在对面，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

离开前，她轻柔地道了声晚安。关上木门时，她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来刚说完那么悲

惨的事。

竹林沙沙作响。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竹叶、柔韧地弯腰相互撞击的竹子，发出呜响。火花

溅起，哔哔剥剥爆响，烧得红通通的木柴碎裂瓦解。红色火焰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瞬间又

萎缩了。

火势减弱，外面的寒气就会透进屋内。

勾阵瞥一眼僵滞不动的昌浩，默默地往炉里加木柴。

稍微萎缩的火焰，又回复原来的气势，驱走昏暗，照亮了昌浩的脸。

脸、胸部都被火烤到有点热了，背部却还是很冷。

昌浩缓缓把手伸到火上烘烤，再翻过来烘烤手背。

大家都不说话。

勾阵站起来，从泥地玄关的柜子，拿出跟睡觉用的榻榻米放在一起的外褂，把外褂披在昌

浩肩上，又靠墙坐下来，弓起了一只脚。

现场一片寂静，气氛凝重。

昌浩的右手轻轻握起拳头，用左手的手包住拳头。

指尖还是很冷。受到的打击太大，体温无法恢复。

看到昌浩难以置信的表情，萤就默默让他看了背上的伤。

那样的动作，就像把所有事都埋藏在心底的她，发出来的无声惨叫。

为了填补失去的东西，她前往京城，把跟益材的约定告诉了安倍家。

生下有天狐之血的孩子，是萤剩下的生存意义。

可是昌浩不能答应。他来播磨、来菅生乡，就是为了拒绝这件事。

“……”

忽然，夕雾的声音在昌浩耳边响起。

——如果你对萤有感情。

感情是什么？昌浩不太清楚。不能保证夕雾所想的，跟昌浩所想的一样。

可是那时候，夕雾是叫他带着萤逃走。

夕雾说如果他对萤有感情，就带着萤逃走，还说不要靠近播磨乡。

从冰知的言行可以看得出来，神袚众很保护仅剩的直系血脉萤。

那么，夕雾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呢？

更奇怪的是，夕雾是萤的现影，怎么会做出那么凶残的事呢？

神袚众认为他是疯了。没错，不但杀死时守，还要残害萤，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疯了。

可是……

沉默许久的昌浩，喃喃说道：“夕雾救了萤啊……”

在山中逃避追兵的时候、在受到白色手臂攻击的时候。

从山坡滑落，被冷得像冻结的河水吞噬的萤，也是那个男人捞起来的。

太矛盾了。没办法解释。

那个男人不像疯了。他强劲过人、冷静过人。若要说他疯了，昌浩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

睛。

还是自己错估了夕雾？

昌浩的表情越来越严峻，小怪和勾阵直盯着他。

他们抱持着跟昌浩同样的疑问，也同样找不到答案。

火焰啪唧啪唧爆响着。

回过神来时，木柴几乎烧光了。

小怪叹了一口气。再想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再想也想不通，先睡觉吧。”

昌浩沉吟了一会，深深叹口气，点了点头。

他把灰洒在还没烧完的木柴上，把火熄灭。再把榻榻米拿到里面的木地板间，钻进外褂里

面睡觉。

躺下来闭着眼睛，狂跳的心还是平静不下来。外面的竹声和风声依然不绝于耳，隔着眼皮

都能仿如看见大大弯曲的竹影。

灭了火的房间，逐渐变冷，昌浩把身体卷缩在外褂里。

身体很疲惫，眼睛却格清亮，睡不着。

就在他翻来覆去时，差距小怪和勾阵走向了泥地玄关。他们窸窸窣窣摸索了一会，找到里

面填充棉花的麻衣。

“再加上这件会好一点吧？”

勾阵这么说，把麻衣盖在外褂上。昌浩探出脸来，点点头说：“嗯，谢谢。”

“在更冷的话，就抱着这东西，把它当成温石。”

“别叫我东西。”

被称为东西的小怪，半眯起眼睛。勾阵低声笑着，什么也没说。

被称为东西的小怪，半眯起眼睛。勾阵低声笑着，什么也没说。那是很轻松自在的日常对话，多少纾解了昌浩紧绷的心。勾阵和小怪当然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故意那么做那样的对话。昌浩表情扭曲，把外褂拉到头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悲哀。对萤来说，在发生那件大事前，夕雾一定跟勾阵、小怪一样，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竟然出手伤了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他杀了萤最爱的哥哥，从此销声匿迹。萤若无法再相信任何事，也不奇怪。她受了伤。不知身体，心灵也受了又深又重的伤。就像昌浩以前曾为某件事饱受折磨那样，说不定萤心中也有无法疗愈的伤。那种感觉很无助、很悲哀。要不是在梦殿见到那个人，对他说你好可怜，他恐怕不会察觉自己是那样。“萤……”昌浩从外褂和麻衣下面，发出模糊的声音说：“好可怜……”这应该是同情，但也算是感情。昌浩对萤有感情，才会可怜她。就像自己的事，感同身受，心疼她。而那个让萤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的夕雾，对萤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要、无可取代的人。昌浩思索着这些事。但找不到答案。资料太少。光靠萤说的话，很多事都无法厘清。萤得不到更多的资料，只能说服自己面对现况。她嘴巴说夕雾是仇人，眼神却没有一丝丝的仇恨，甚至——。“我觉得……”“嗯？”昌浩还是盖着外褂，没有露出脸来。“萤那样的眼神……我曾经见过。”小怪眨眨眼睛，瞥同袍一眼。勾阵也歪着头，眨了一下眼睛。“我见过……就跟天一谈起朱雀时的眼神一样。”也跟风音谈起六合是的眼神一样。在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口吻跟提起其他任何人的时候都一样，眼神的温柔却大不相同，深邃得让人动容。譬如，晴明谈起若菜生前的事的时候。譬如，成亲老说很怕老婆，但说起老婆的事，眼神就变得很温柔。只要想起很多重要的人当中，最特别的那个人，眼神再怎么伪装，都会流露出真实的情感。那个人无可取代。那个人换成其他人就毫无意义了。除了那个人，其他人都一样。昌浩见过他们的眼神。昌浩也有跟他们一样的感情。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昌浩莫名地想哭。他不能跟萤结婚。因为跟某人之外的人结婚，都毫无意义。为什么毫无意义？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某人。就像天一跟朱雀那样；就像六合跟风音那样。萤是神袚众首领的直系，生下有天狐之血的孩子，是他被赋予的义务。她的现影夕雾，不能成为她的丈夫。立场不同。任务不同。现影夕雾没有那种资格。对，没有资格。身份的差距，家世的差距，大到无法弥补。萤都明白，非常明白。尽管如此，在什么都不用想的时间，还是很幸福，她只希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大腿阵阵闷痛，手腕、手肘的骨头也嘎吱嘎吱倾轧作响。这是成长的证据。随着时间流逝，孩子的时期就快结束了。当孩子的时间，即将结束。有些事因为是孩子所以可以原谅；有些事因为是孩子所以不得不去面对。这些事都逼近眼前了。昌浩背对着神将们，把身体蜷成一团。他一直想长高，一直想变的有力量。现在快达成愿望了，却必须失去什么作为交换。身体疼痛与骨头倾轧等成长的现象，是时限将至的征兆。昌浩在外褂下咬住了嘴唇。至今以来，他受过很多伤，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疼痛。然而现在折磨着他的疼痛，比之前那些都深沉、都凝重。而且更难熬。

* * * *

昌浩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好痛。头剧烈疼痛，就像好几个声音洪亮的大钟，被杂乱的敲响。“……”他慢慢坐起来，用来把头发绑在脖子后面的绳子松开了。头发垂落在脸上已经够烦了，头又剧烈头疼，使得思考散漫。他抱着头低声沉吟。连呻吟声都贯穿脑际，让他全身动弹不得。“早……昌浩？”小怪看到从外褂爬出来的昌浩，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昌浩用慢动作望向小怪。“……头……”他想说头好痛，可是声音嘶哑，发不出来。喉咙用力硬挤，也挤不出声音，反而引发严重咳嗽，咳个不停。喀喀喀的猛爆性咳嗽持续不断，把他震得头昏眼花。“让我看看。”勾阵伸手摸他的额头，一摸就知道发烧了。声音出不来、咳嗽、发烧，肯定就是那么回事了。“感冒了？”小怪用右前脚按住额头，蹦起了脸。勾阵叹口气，点点头。“也难怪了，昨天那么冷，到这里又整个人放松了。”把同行的萤带到安全的地方，昌浩多少松了一口气。放下肩上重担，疲劳就突然涌上来了。“勾，去告诉萤，准备一些汤药或什么……”“知道了。等我哦，昌浩。”勾阵这么回应，走入了大雪中。昌浩边咳嗽边目送她离开。“唔……”喉咙痛到连吞口水都困难。小怪让头痛、脸色苍白的昌浩躺下来，看他咳得那么难过，就用后脚摇摇晃晃走向面对庭院的木门，把门稍微拉开一些，让空气流通。从大约三寸的缝隙，吹进刺骨的寒风。脸吹到冷风的昌浩，微微张开眼睛，发出低吟声。小怪甩甩耳朵说：“看你的表情是想说很冷，我知道，可是忍耐一下，不把夜间的空气赶出去，反而对身体不好。”眯着眼睛、甩着尾巴的小怪，叹了口气。从它旁边敞开的小缝可以看到门外，昌浩看得猛眨眼睛。“……啊……”小怪察觉昌浩在看什么，点点头说：“昨天下的。”外面一片银色的世界。飕飕狂吹的风已经静止，被堆积的雪压弯的竹子，强忍着雪的重量。雪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外面静得出奇。反倒是自己喉咙的咻咻声成了杂音，昌浩尽可能安静地呼吸。小怪看出他这样的努力，苦笑着伸出右前脚，要关上木门。“……不要关……就这样开着……”昌浩发出呢喃般的声音要求，小怪甩甩耳朵想了一下。它看看雪景，再看看昌浩，决定尊重昌浩的意思。为了让昌浩看得清楚，它把木门全开了。然后用两只脚蹦蹦跳跳走向昌浩，帮他把外褂拉上来，这样脖子才不会冷。“太冷的话，我还是可以当你的温石，虽然我很不想那么做。”小怪说的很不情愿，把昌浩逗笑了。他做出“放心吧”的嘴型，把视线转向雪景。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仔细看，会发现白花般的细雪还纷纷飘落着。昌浩像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眯起了眼睛。这是今年冬天最初的积雪。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场合听说过，播磨山中会积很深的雪。这里真的是离京城十分遥远的地方呢。京城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东方，昌浩从那里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他怕又咳起来，便小心呼吸，再慢慢地张开了嘴巴。“小怪……”用几乎不成声音的嘶哑声音叫唤后，她闭上了眼睛。“怎么了？”“……梦……”他做了梦。可能是睡前想着太多抑郁、悲伤的事，才刚入睡就做了很讨厌的梦。梦境有些遥远，又不够鲜明，，几乎不记得是什么样的内容，只记得是很讨厌的梦，所以是噩梦。昌浩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说完，小怪露出深思的眼神。夕阳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昨晚是满月，你又很累，做恶梦也不稀奇。”初一、十五的日子，都很容易做恶梦。“对了，听说满月时很容易生下孩子呢。”昌浩赫然张大了眼睛。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该进入产期了。昌浩要往雪的彼方，眯起眼睛。被认定是受到诅咒的皇后定子，以预产期来看，应该是快生了。他想起为了祈祷母亲平安无事，而去了伊势的内亲王的幼小脸庞。脑中还闪过陪内亲王去伊势的祖父，以及彰子的身影。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被冠上罪犯的污名，下落不明的事，有没有传入他们耳里呢？在京城市，他正好把回函交给了乌鸦。下一封信还没从伊势送来，就发生了那件事。他由衷感到庆幸，事情是发生在他回信之后。因为每次他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回信，所以即使在那之后，彰子又写信给他，也只会苦笑，以为他是不是又绞尽脑汁写不出来，所以没回信。昌浩希望她能这么想，能想多久就想多久。要不然，知道事实，他会很担心。等哪天所有事情都解决后，她或许会很气为什么不告诉他。不，一定会很气吧？她的表情可想而知。不管任何事，昌浩都尽可能不隐瞒她。但也尽量不想让她担心，这是昌浩绝无虚假的真心话。这两种极端的想法都是真的，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在自己心中达成妥协。昌浩呼地喘口气，闭上眼睛。对不起没告诉你。事后我会郑重向你道歉，或许你不会原谅我，但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头痛与倦怠感，让他的思考逐渐模糊。他做了梦，是怎么样的梦呢？对了，诅咒呢？皇后的诅咒怎么样了？啊，梦里有被疫鬼缠身的大哥，还有二哥送他离开时的最后表情。有人在呼唤他。好怀念的声音。浮现眼底的是，担心他的祖父与彰子的身影。他好像看到他们后面有公主的背影。就是现在呆在伊势斋宫寮的修子。公主的背影剧烈颤抖着。还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萤端着托盘，上面摆着盛汤药的碗。当她和勾阵一起过去时，昌浩已经睡昏过去了。“情况怎么样？”昌浩的脸色惨白、呼吸十分急促。萤看着他的脸问，小怪嗯哼沉吟，歪着头说：“头痛、咳嗽都很严重，还发高烧。”萤按着后脑勺说：“是感冒吧？希望不是我传染给他的……”“不可能吧，都过了这么久了就。”坐在昌浩旁边的勾阵插嘴说，萤温顺地点点头。“嗯，但愿不是。那种感冒真的很痛苦。”她昏睡了半个多月，那几天喉咙痛到连水都不太能喝。都过这么久了，昌浩的感冒不可能跟萤有关系。不过，也难怪萤会那么想。“他是因为他疲惫，昨天晚上又受寒，长途旅行也消耗太多体力，你不要想太多。”小怪装模作样地甩甩耳朵，又接着说：“他昨天还做了噩梦，那也会消耗起立和体力。”"哦，是吗？因为昨天晚上是满月。"萤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也做了不好的梦，知道早上都有点不祥的预感。”小怪和勾阵都很在意她的话，皱起了眉头。“不祥的预感？”勾阵反问，萤露出忧虑的眼神说：“这个秘密村落有结界守护，所以我很少会这样。而且，今天早上的梦不太寻常，是梦却又不是梦……”“阴阳师的梦吗？”神情严肃的小怪，扭头看着昌浩。那么，昌浩的身体出状况，很可能不只是因为疲惫。胸口一阵冰凉，三个人都沉默下来。小怪脑中闪过昨天看到的步障云。“对了……”“嗯？”小怪起了个头，勾阵也回应了，小怪却又觉得不该说。“没……没什么。”勾阵看着它的样子不太对经，但没有继续追问，只喃喃回了一声“哦”。昏睡的昌浩，忽然从嘴巴溢出嘶哑的呢喃声。“……啊……”萤眨眨眼睛，把耳朵凑到昌浩嘴边。时而听见时而听不见的微弱呢喃，重复着相同的发音。“……”可能是头痛的关系，昌浩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热度也可能上升了，额头冒出涔涔汗水。那是梦呓。定睛注视着昌浩的萤，平静地开口了。“呃。”小怪和勾阵都无言地瞥她一眼。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然后彻底想透了什么事似得，垂下了眼皮说：“可以问一件事吗？”小怪挺起胸膛，面对萤的发问。神袚众的女孩，对以白色变形怪物现身的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说：“既然你不想让神袚众知道你真正的身份，我最好也不要叫你的名字吧？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跟昌浩一样，叫你怪物小怪呢？”看到小怪和勾阵听完花的表情，萤觉得计谋得逞。小怪张大嘴巴，哑口无言。出乎意料，整个人呆住的勾阵，久久才开口说：“你……果然有那个男人的遗传。”萤开心地笑着说：“还好啦。”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六章

6

待宵月的早晨。那两道云也出现在京城的天空。夹着快沉落的月亮，由东往西延伸，好似把天空切成了两半。细细长长。步障云。那是总葬队伍的征兆。

* * * * * *

——……里……

* * * * * *

藤原莫名觉得心惊肉跳，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汗水淋漓。，全身都湿了。冬天晚上，很难想象会热到出汗。心跳比平时快，碰碰跳动的声音在耳里鸣响，听起来很吵。行成做个深呼吸，从床铺爬起来。他拍拍手，呼唤侍女。现在还是黑夜时分，侍女随便穿件衣服就跑来了。“大人，有什么事吗？”“我流了一身汗，很不舒服，替我拿干净的衣服来，还有热食。”交代侍女后，行成不经意地走到外廊，仰望天空。从月亮的位置，可以知道大约的时刻。他想起刚才做了很讨厌的梦。东方天际稍微改变了色彩，但夜晚的七夕还是十分浓厚。行成有不祥的感觉。听说天将亮时做的梦，很可能成真。究竟是怎么样的梦，已经记不清了，但光是试着回想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他念完三次驱逐噩梦的咒语，抬起头寻找月亮，看到灰色的线划过天空。那是由东往西直直延伸的两道云。他的心狂跳起来。背后一阵战栗。那是？“……步障……”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黑夜还覆盖着西边天空。快沉入山头的待宵月，摆出依依不舍的姿态。两道云夹住灰白的月亮，好似要把月亮拖向山的那一边。心脏怦怦跳。月亮是皇后。步障夹着皇后，往遥不可及的地方扬长而去。“……唔！”行成不由得往后退，一个踉跄，整个人靠在格子门上。要是没有格子板门，他就瘫坐下来。他无法再直视宵月，撇开了视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异常，手脚末梢因为寒冷之外的原因，急速变得冰冷。听见拿干衣服来的侍女发出惊叫声，呆呆靠在格子板门上的行成才倒抽了一口气。他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望向西边天空。待宵月沉落了。夹着月亮的两道云也消失了踪影。一如往常，在工作钟声响起前就来到阴阳寮的藤原敏次，心情看起来非常不好，他难得表现得这么露骨。“敏次，你怎么了？”“什么怎么了？”同袍看他满脸疑惑，都显得很惊讶，心想他居然没自觉，太稀奇了。被点醒的敏次，露出一张苦瓜脸，啪唏啪唏拍着自己的脸颊。同袍还说他眉间有好几条皱纹，所以他用手指努力扳开眉头。可是这么做时，脸色还是很苦闷，同袍都问他到底怎么了，反而更担心他了。“没什么，只是做了噩梦，真的。”他对担心他的同袍表示谢意时，响起了钟声，大家都各自回座工作了。在纸上写字的敏次，表情严肃，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听见啪嗒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墨水滴在纸张的空白部分，形成歪七扭八的黑点。敏次叹口气，换了一张纸。可是没多久又陷入沉思中，墨水滴答，那张还是毁了。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敏次发出不耐烦的沉重叹息声，对同袍说要去整理书库，就走出了阴阳部。总之，他就是想放空，专注做某件单纯的工作。否则，他怕自己会开始思考很可怕的事。他做了梦，是个噩梦，内容不记得了。

那个梦可怕到想不起来。人做太可怕的梦，就不会记得。

可是，大脑不记得，身体却记得。觉得害怕的身体，会心跳加速、紧张得直冒汗，四肢末梢会冷得像冰一样。

有股力量驱使他走到外廊，仰望天空。

眼前还是昏暗的天空。东边天空已经稍微改变了颜色，西边天空却还笼罩在夜色里。

即将落入汕头的月亮是待宵月……

啊，今晚是满月呢，他才刚这么想，就发现两道云夹着月亮。

他屏住了气息，清楚听见全身血色刷地不见了。

他觉得有点晕眩，就那样坐下来。

外面很冷，外廊也冷的像冰一样，他却毫无感觉，被远远超越寒冷的重大打击击溃了。

在整理书库时，看打六壬式盘，他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前几天，他焦虑、愤怒之余，用这个式盘做了占卜。结果有诅咒。

此外，还有占卜之外的预感，闪过胸口。

那天他对行成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公主与皇子的母亲，也就是将来的国母……

自己的声音如回音般缭绕不断。

敏次听着这句话，心凉了半截，胸口好像压着块大石头。

将来的国母——真的吗。

当时浮现奇怪的预感，正一刻刻膨胀起来，慢慢削减了敏次的气力。

书从敏次之间滑落到地上。敏次被啪沙声响惊醒，全身战栗。

低头一看，指尖微微颤抖着。

“糟糕…手都冻僵了…”

敏次用力甩甩头，告诉自己：

今天早上的噩梦，只是一般噩梦。是满月时很容易做的噩梦。

那两道云，只是一般的云，凑巧两道细细长长地延伸而已。

好像看到月亮被夹在两道云间，只是因为不希望那种事发生，反而造成了那种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越想消除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就会越不安、越恐惧。被这样的情感牵着走，就看不到正确方向，心会渐渐被困住。

“清醒啊，敏次。”

他激励自己，做了个深呼吸，把脸朝上，开始念神咒。

“驱邪，净化！”

驱逐不按带来的邪恶，净化因恐惧而黯淡的心。

他反复念三次后，继续在心中默念祓词。祝词是传达给神明的言语，不能念错，不能失误。既然是禀奏神明，就没有时间想不必要的事。

离开书库后，敏次也一直在心中念着祓词。可是心情还是有些动摇，中途换成了大祓词。这首祝词很长，要全神贯注才不会念错。

他的表情很吓人，边暗自背诵着祝词，边努力工作、读书，那模样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因为倾注全力把持住自己，敏次到傍晚前都没发现，宫中所有人说话的语气都莫名的粗暴。

到差不多该回家的时间，他才稍微放松。身、心都比平常疲惫的他，在渡殿休息喘口气时才发现这件事。暴躁、带刺的对话传入他耳里。

他转头看怎么回事，看到中务省和民部省的官吏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好像快扭打起来了，情况十分危急。

正好经过的武官介入协调，也被推开，声音更火爆了。

好心劝架的武官，勃然色变，怒骂中务省的官吏。结果官吏们都把矛头转向武官，严厉反击。

其他官吏听到吵闹声也跑过来，围着那些人兴奋的鼓噪起来。

冷风黏答答地吹。不是普通冷。沁入肌肤深处，冻彻骨髓的寒冷，在皇宫里逐渐扩散。敏次打了个寒颤，有种言语无法形容的预感。

“奇怪……”

喃喃说道一半，全身就竖起了鸡皮疙瘩。

******

——……哪……里……

******

服侍女院诠子的资深侍女，在太阳快下山时，来通报左大臣藤原道长。

冬天的黄昏来的比较早。已经过了冬至，今后的天气只会更冷。

侍女说道长的姐姐诠子，早晨突然晕眩倒下来，就一直躺在床上了。

前几天，诠子帮道长制造了跟皇上说话的机会，对道长有恩。道长取消了所有行程，赶去看姐姐。

身为皇上的生母，被称为皇太后的诠子，住在东三条的府邸。

道长来访，府里的人立刻带他去见女院。

在女院床边跪下来的道长，边说着慰问的话边看着姐姐。

女院脸色苍白，眼睛有黑眼圈。

“你们怎么把女院照顾成这样！”

道长斥责随侍在侧的侍女们。侍女们俯首认罪，把身体缩成一团，等待道长平息怒气。躺在床上的女院，用虚弱的声音责怪怒气不消的道长。

“道长大人……消消气吧……不要怪她们………”

女院本人都这么说了，道长只能退让。

高居这个国家最顶端地位的家族首领，也有不能抗拒的人。

他可以坐上摄政的位子，都要感谢这个结界。同时，这个姐姐也是他用来应付皇上的王牌。

至高地位的皇上，最怕母亲。只要搬出女院的名字，皇上就非听话不可。

“真是的……我只是有点头晕而已……你们太小题大做了……”

诠子深深叹口气，很受不了他们的样子。道长强装没事的对姐姐说：“可是，女院，我听说你从前几天就有些郁闷，很容易疲倦，最好听药师的话，休养一段日子。”

被姐姐狠狠瞪视，他苦笑着说：“姐姐，你要健健康康才行，要不然，不止我跟皇上，连人民都会很难过。”

诠子细眯起眼睛，叹口气无奈地说：“被你这么一说，我不听话都不行呢。”

“是的，姐姐从以前就疼我。这个世界再大，也只有我敢利用姐姐的弱点。”

“你这孩子……”

女院的语调带点怒气，眼睛却笑眯眯的。她宠爱弟弟是众所周知的事。

可能是有点头疼，女院按住了额头。

“不舒服吗？”

“没事……”

诠子逞强地这么说，脸色却更加惨白了。

“叫药师来，。还有，去禀报皇上。”

皇上接到通报，应该会马上派御医来。御医丹波是个能力很强的男人，比谁都值得信赖。所以，皇上才会派丹波去治疗被直丁刺杀的藤原公任。

直丁安倍昌浩至今下落不明。

藤原道长曾经看好昌浩，对他有所期待。他不相信那个磊落直率的男孩会杀害公任，却又找不到证据帮他脱罪。

气到没理智的皇上，要罢免三名博士。被道长阻止。这件事也可能让皇上怀恨在心。

彰子伪装身份，陪同内亲王去伊势，现在想来是件好事。

呆在安倍家，说不定会受到牵连。

这种时候，也幸好安倍晴明不在家。不管皇上怎么想，他最钟爱的女儿修子都知道，晴明与这件事无关。

对定子太后太过深情而被蒙蔽双眼的皇上，应该也还不至于怀疑修子说的话。

晴明来信通知道长，伊势的事都办妥了。等过完年后，宫里的活动仪式告一段落，就会回京城。

再过一个月后，一行人就要回来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把彰子放在安倍家很危险。道长绝对不能让她的身份曝光，更不能让她被卷入这件事。

可是彰子需要阴阳师，道长必须先解决这件事。

他要找晴明商量。

陷入沉思的道长，察觉有人站在他旁边。

他抬头一看，是侍奉女院的前典侍。

“前典侍，有什么……”

道长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呆呆伫立的前典侍，彷如遥望着远方某处，直视前方，凝然不动。这样的她，突然把视线转移到道长身上，眼神微露寒光。

“……”

道长无意识地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前典侍慢慢大叫起来，抓住了道长。

前典侍是个高龄的女人，却把道长一个大男人镇压住，还边鬼吼鬼叫，边把手伸向道长的脖子。

突发性的行凶，把诠子吓得大叫。随侍在侧的侍女们都惊慌失色，四处逃窜，撞倒了屏风、帷幔。

总管和杂役听见非比寻常的叫声，赶来查看怎么回事，看到前典侍骑坐在拼命挣扎的道长身上，大吃一惊。

“前典侍，你在做什么……！”

杂役从后面抓住她的双臂，试图把她拖走。她把杂役推倒，发出疯狂的粗野笑声。

“咿……！”

毛骨悚然的侍女，边发抖变屏住气息。

前典侍是个沉稳、娴静的女性。说话声音轻柔，听起来温和婉约。

不是这种男人般的粗犷声音。

“是妖怪……！”

稍后赶来的杂役们，几个人合力把前典侍从道长身上拉开。道长按着喉咙，剧烈咳嗽。

“道长……道长大人……”

女院吓得气喘吁吁，道长勉强振作起来，告诉他没事了，扭头看前典侍。

瞪视着道长的前典侍，继续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那个声音有点熟悉。

吹起了风。吹起了粘答答、冷如胸口、冷彻骨髓的风。吹起了连心底都被冻得冷冽清澄的风。

颤抖的侍女仿佛听见有人在某处嘻嘻嗤笑着。

那声音低沉、恐怖、阴森。

忽然，她全身僵硬。

有东西触碰她的脖子。

明明看不到任何东西、任何人，那种触感却很真实。

她不由得尖叫起来。

* * *

——…在…哪…里…

* * *

皇后定子躺在竹三条宫的病床上，觉得呼吸困难，醒了过来。

在她沉睡中，太阳逐渐西斜，暮色覆盖了世界。

她做了梦。

梦见呆在贺茂的修子的背影。她颤抖着肩膀，发出哀嚎般的声音哭泣着。悲痛的声音紧紧揪住了定子的心，很想靠过去抱住她，身体却不听使唤。

“公……主……”

她是不是很悲伤呢？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到我身边呢？

她笑着说她要去向神祈祷，让我的病赶快好起来。

啊，对了，我不好起来的话，那孩子就永远不能回到这里。

定子这么想，一行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睛流出来。

啊，对了。再也见不到那孩子了。

定子很自然地这么想，她有了这样的预感。

所以那天她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不想让女儿就那样离开。

她想起女儿修子在侍女们千叮咛万叮咛下，依依不舍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她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不该放开那双手。

明明有预感不可能再见面，为什么要放开能？

那孩子在梦里哭泣着。定子多么希望，起码可以在梦里……

泪水哗啦哗啦地流下来，她用双手掩住了脸。

“……公……主……”

吹起了风。

——……在……那……里……

不知道哪里的门敞开了。是谁忘了关吗？侍女们都很小心照顾怀孕又生病的她，应该很注意这些细节，怎么会忘了呢？

风抚吹过定子泪湿的脸，然后从外褂轻盈地滑过。

快到预产期的肚子又大又凸，侍女们都窃窃私语说，差不多该出现生产的征兆了。

风碰到外褂凸起的地方，猛然颤动起来。

就在这时候，沉重、浓厚、冰冷的低吟声，钻进了定子的耳里。

她的心脏不自然的狂跳起来。

——……了……

冰冷的风，冷得快要把心脏、身体、生命都冻结了、

风滑过地面，冲上外廊，打开板门，吹倒帷幔、屏风，逼向定子。

就在心脏怦然挑起的同时，她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恐惧的颤抖起来。

她全身寒毛直竖。

眼皮底下的眼眸布满血丝。

——……找到了……！

“唔……！”

定子的身体往后弓起。一股冲击袭向她，像是要把她顶起来。她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剧烈喘息，扭动身体。

侍女们挺假屏风倒下的声音，都赶过来查看状况。

看到定子痛苦挣扎，侍女们都脸色发白。

“皇后殿下！”

“要分娩了！”

“快送到产房！”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七章

7

* * * *

漫漫长夜开始了。

* * * *

躺在床上睡的昏昏沉沉的安倍成亲，觉得有个冰冷的东西从脚底窸窸窣窣往上爬，打了个寒颤。

他猛然张开眼睛。

坐在旁边的十二神将天一，看到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惊惶失措地盯着他。

“成亲大人，你怎么样了？”

天一急躁地询问，帮成亲从床上坐起来。

“天一，我想出去。”

“不行，对你的身体不好。”

“别说那么多，快点！”

成亲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急迫，不像是在耍性子，天一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发现有状况的十二神将朱雀现身了。

“怎么了？天贵。成亲，你说了什么，为难我的天贵？”

“朱雀也行，我要出去看天空。”

“天空？”

朱雀的眼睛泛起忧虑的神色。

阴阳寮的天文博士吉昌、天文生昌亲，都发现今天清晨有步障云横越天空，脸色发白，讶然失言。

但是他们都没有告诉被疫鬼入侵，体力、灵力因此逐渐衰弱的成亲。

焦急的成亲，察觉紧绷着脸看着自己的神将们都没有意思帮他，便靠着自己的力量爬出床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走向外廊。

他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走到冰冷的外廊，凭靠着高栏，抬起头。

夕阳照满天。

安倍家的庭院只见褪色的枯草，与树枝凋落的树木林立，已经换上了冬装。吹起几乎让人冻结的冷风，瞬间扫过震颤的枯草。成亲在刺骨的寒气中发抖，低声沉吟。

“风……”

有问题。

这道风会煽动不安和恐惧，搅乱人心。

成亲不寒而栗，感觉沉睡在喉咙深处的疫鬼，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呼吸困难，身体失衡，膝盖无力地弯下来。

天一倒抽一口气，大惊失色，跑向瘫坐在地上的成亲。

“成亲大人，进去吧……”

这时候，嘎啦嘎啦的车轮声音逐渐靠近。从车轮的动静，可以知道车子就停在成亲正对面的墙外。

神将们疑惑地往那边看，跳出了几个小小的身影。

“喂——”

“喂——”

住在京城的小妖们，蹦蹦跳起来又掉下去，还拼命挥着手。

看见它们就一肚子气的朱雀，发出威吓的咆哮声说：“现在没空理你们，快滚。”

降落在墙上的小妖们非常不满，对语气严厉的朱雀大发牢骚。

“干嘛这样啦。”

“是车子委托我们来报讯的啊。”

“对、对，因为安倍家的人，现在就像被困在陆上的孤岛。”

这种说法，不止朱雀，连天一都被惹毛了。

被神将们犀利的眼神一瞪，态度强硬的小妖们也退缩了。

“干、干嘛啊，你们很奇怪耶。”

“这点小事就生气，可见你们的心情很不好哦。”

“连那位神将的表情都那么可怕，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小怪们的反应，让天一大吃一惊，双手托着脸，疑惑地嘟哝：“咦……是说我吗？”

她抬起头，想问朱雀，没想到朱雀的表情也很讶异。

“嗯……？”

吹起了风。

朱雀察觉有异，成亲突然抓住他的手，喃喃说着：“结界……”

“成亲？”

“加强天空的结界。”成亲喘得肩膀颤动，横眉竖目地说：“快，快去加强，这道风有问题。”

朱雀与天一面面相觑。天一被成亲的气势压倒，赶紧转身去办。

靠朱雀搀扶才勉强站起来的成亲，问小妖们：“有什么事？”

面容憔悴，脸颊消瘦的成亲，看起来比平常梗凶悍。小妖们被他炯炯发亮的眼神吓得直发抖，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救世主，发出了欢呼声。

“啊，昌亲！”

听到吵闹跑过来的昌亲，看到哥哥只穿着一件单衣，扶着朱雀的肩膀，站在外廊上，大惊失色。

“哥哥！你在干什么？”

成亲吃力的回过头，他的眼神把弟弟也慑服了。

“唔……”

昌亲说不出话来，成亲翘起下巴，无言地指示他看天空。昌亲依照指示，疑惑地走到外廊，抬头看天空。

吹起了风。昌亲全身起鸡皮疙瘩，仿佛有数千、数万只冰虫，在皮肤下面爬来爬去，整个人颤抖起来。

“这是……”

他知道这道风，他经历过。

这道风以前也吹过京城。在京城狂风大作，然后——。

朱雀的心狂跳起来。

看到火将的脸色骤变，成亲和昌亲的表情都更紧张了。

朱雀捂住了嘴巴。

“难道是……”

他的低喃声，与远处某人的嗤笑声交叠，钻进了成亲他们的耳里。

那声音不是靠听觉传递。那好似没有声音的声音，有灵力的人才听得见。那是没有实体的声音，有灵视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小妖们看他们的样子不寻常，靠在一起吱吱喳喳交头接耳，结论是最好不要再这里待太久。

“喂。”

“干嘛？”

成亲对畏畏缩缩的小妖们低吼，小妖们不高兴地垮着脸说：“住在竹三条宫的皇后要分娩了。”

这可把成亲和昌亲都吓坏了。

“什么？”

小妖对瞪大眼睛的两个人猛点头，指着竹三条宫的方向说：“傍晚开始阵痛，很多僧都和阴阳师都被叫去了。”

“一开始祈祷，我们就逃跑了。”

即便是无害的小妖，呆在举办驱邪净化仪式的地方，还是会被收复。

安置好的产房，里面都是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房间四周坐着一排排的僧都、阴阳师，有人诵经、有人祈祷、有人焚烧护符木、有人点香，皇后躺在白色屏风前的白色床铺上。

“我们带到僧都喀什诵经之前，看到皇后好像很痛苦。”

有只小妖这么说，其他小妖都点着头嗯嗯应和。

跟生产前的阵痛的痛苦不太一样，好像是忍受着其他的折磨。

吹起了风。

吹向了小妖们所指的竹三条宫。

“还有，听说皇宫也不太对劲。”

小妖仰起头，在记忆里面搜寻这这件事，朱雀讶异地偏着头问：“怎么样不对劲？”

“听说人么都特别心浮气躁，到处发生争吵，还有……”

“呃，听说谁在东三条殿的府邸，出了事情，好像是当今皇上的母亲住的地方吧。”

当今皇上的母亲，就是皇太后诠子。

“大概就是这些事了。再见啦，有什么消息再告诉你么。”

小妖们挥挥手，骨碌转过身去。

“喂，车子，送我们回去吧。”

“我们可不想走在这样的风里。”

“像上次那样，让我们进去吧。”

朱雀看着它们蹦蹦往下跳，消失不见。他觉得心脏跳得不太寻常。

就在小妖们消失的同时，十二神将天空增加了布设在安倍家周围的结界强度。

小妖们说的“像上次那样”，毋庸置疑，就是至春天发生的黄泉风穴事件。

“我想起来了……”

呼吸困难的成亲喃喃说道：“这道风……跟当时我和昌浩不得不去出云时的风一样。”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昌浩在出云时都告诉他了，包括黄泉瘴穴的事、是谁招来了吹向京城的风、还有那时候发生的事。

凿穿（这个词我不清楚含义，所以照繁体字来打的）瘴穴的是内亲王修子。她是皇上的女儿、天照的后裔。栖宿在根之国地下的黄泉之鬼，最畏惧的应该就是照耀人间的天照大神血脉。

敌人反过来利用孩子思慕母亲的纯真感情，是成亲最厌恶的恶劣手段。

修子目前在伊势的斋宫寮，代替斋王执行任务。祖父陪伴同行，也在伊势住了很长的时间。听昌浩说，年幼的内亲王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

成亲不禁赞叹，难怪她有凿穿瘴穴的能力。

天照大御神是太阳神。当太阳神的加护从人间消失时，风就会增强，这是很合理的事。

风越来越强。成亲听见风中还隐约夹杂着哄笑声，啧了啧舌。

那是嘻嘻嗤笑的声音。一般人不会察觉。然而，那个听不见的声音，会严重侵蚀人心，形成负面感情。

小妖们说到处发生争吵，原因就是这个嗤笑声，煽动了不安和焦躁。

不安会招来恐惧，恐惧会招来黑暗。存在于黑暗中的魔性，会让人心疯狂、堕落。

皇上是天照的后裔，他的心被不安困住了、迷惑了。要不是皇上的心产生动摇，吹起这种风，也还不至于发生什么事。

倘若天照的分身灵修子在京城，即便皇上萎靡成这样，应该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

斜睨着结界外的成亲，赫然倒抽了一口气。

“诅咒……”

“哥哥？”

成亲没有回应讶异的昌亲，瞪大眼睛望着皇宫的方向。

藤原敏次写下来的式盘卦象，显示有诅咒。

皇后定子要分娩了。依小妖们的判断，定子的痛苦非比寻常，好像是忍受着其他折磨。皇后的病是来自诅咒。所以，她的痛苦十之八九是诅咒造成的。

那么，为什么要诅咒皇后？因为皇后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吗？可是，谁能保证皇后死后，宠爱就会转向中宫呢？中宫会不会反而被当成下诅咒的人，与皇上越来越疏远呢？

那么，为什么要诅咒皇后？因为只有她剩下了皇上的孩子吗？她已经有了公主、皇子，还有即将诞生的孩子。是为了让她不能再生吗？

成亲的心脏碰碰狂跳着。

皇上的心动摇、迷惑，让不安有机可乘，招来了风，吹进京城。

修子还在伊势，不在京城。有天照在，黄泉之鬼就不可能混进人间。

天照大御神是女神。继承皇上血脉的女性，体内栖宿着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而当今皇上只有一个女儿。

到目前为止。

以后是不是只有一个，就要看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公主。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胸口逐渐冰冷。

诅咒皇后的真正原因是——。

“假如……肚子里的孩子的生命，跟皇后一起消失了……”

成亲失去血色的肌肤，更苍白的像张纸了。

皇后怀孕后，身体状况不太好，生病后就很少起床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最后从皇宫搬到了竹三条宫。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定子的生命不长。种种的不幸削去了她的精力与寿命，虚弱到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这次的生产。

没错，大可不必下诅咒，只要在一旁等待，她的生命自然会走到尽头。

然而，现在皇后却被下了诅咒。

“我们会不会搞错了方向……”

葛根的茫然低喃，让昌亲倒抽了一口气。

他把哥哥交给神将们，跑到昌浩的房间，转起了式盘。敏次和吉昌都是占卜“有没有诅咒”，以及谁下的诅咒。

有诅咒。皇后的病是因诅咒而起。但怎么样都占卜不出术士的真面目。

他们的占卜到此为止。然而，成亲找出了这之外的疑问。

诅咒究竟是针对谁？

昌亲依据哥哥的意思，开始了占卜。

式盘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停下来。

昌亲仔细解毒式盘。显现的卦象逐渐明朗化，昌亲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身体哆嗦的颤抖起来。

诅咒的对象不是定子。

而是即将出生的肚子里的孩子。

同时，昌亲也看出了一件事。

他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都卜不出下诅咒的术士在哪、是谁？

因为术士不在这世上，也不是人。

究竟有没有阴阳师，可以把非人的、超越人类智慧的、从神治时代开始的怨念，显现在人类制造的式盘上，再做解读呢？

式盘的卦象显示：

这样下去，皇后将活不了多久，还会被夺走某样的东西。

会被夺走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肚子里的孩子。

“哥哥……！”

看到弟弟哭丧着脸跑回来，成亲斥责地说：“被单，不要发出那么窝囊的声音。”

然而，强装没事的成亲，额头也冒出了大粒的汗珠，声音里不时夹杂着喘息声。他连站着都很困难了，只是靠意志力支撑着。

要是可以把体内的疫鬼拖出来，对事情多少会有点帮助。

危险的不只是皇后的生命。皇上的心被皇后的生死逼入了绝境。纵然平京城是四神相应之地，有种种加护，但住在里面的人焦虑不安，还是会从内侧开始崩溃瓦解。

除了他们之外，有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件事呢？如果有人也有这样的危机感，说不定还可以避免最糟的情况发生。或者，神将们没有被锁在这栋房子里的话，也可以避免。

他们没办法采取行动。可是，假如神将们可以在京城来去自如，至少可以消除这道风。

成亲用力地拍打高栏。

“可恶……！”

所有事情都经过长时间的巧妙设计。

先把修子和安倍晴明赶出京城，然后精心策划，让安倍家的阴阳师动弹不得、封锁十二神将的行动、把皇上逼入绝境。

万事俱备后，再对付肚子里的孩子。

“那么，皇后的病……”

“是诅咒引起的。她用自己的身体，替孩子承受诅咒，那是母亲的执着。”

没错，定子一直在保护着孩子，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

昌亲双手掩面。

“该怎么办呢……”

现在安倍晴明不在，昌浩也不在。主要的阴阳师都聚集在定子身边，祈祷定子平安无事。

“…………”

成亲滑下来，瘫坐在外廊上，再也站不住了。

他仰望天空，闭上眼睛说：“事到如今……”

风将远处响起的哄笑声，吹进了整个京城，吹进了人们的心中。

“……只能求助于神明了……”

黑云在天边逐渐卷起漩涡。

白刃般的光芒从中间一闪而过。

在夜幕低垂时，异常焦虑的皇上，接到通报说皇后快分娩了。

“正的吗？！那么，定子怎么样了？”

来禀奏的女官被皇上逼问，也只能摇头说：“还不清楚……”

皇上大怒，觉得她太没用了。

“皇上！”

侍从锐利的声音，唤醒了皇上。他发现自己高高举起了握着扇子的手，不禁茫然呆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女官脸色苍白全身僵硬，凝结的视线与皇上转向她的视线交汇。

皇上叫惊恐的女官退下，把人都清空，当场瘫坐下来。

刚才自己是想打人吗？再怎么生气，也不该那么做。

“我、我……”

皇上觉得好可怕，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

吹起了风，是冰冷的风。

远处，有人在嗤笑着。远处，有人在看着他。

好可怕的声音。好可怕的眼睛。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雷声。每天每天，到傍晚时就雷电交加。

雷电是鸣神。

前几天，他决定问天意。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相信占卜。左大臣说那就问天吧，他同意了。

啪哩啪哩撕裂天空的声音，逐渐接近皇宫。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外廊，再走下阶梯。

不知何时覆盖整片天空的黑云，俯瞰着他。

白色光芒贯穿云层缝隙。

皇上呆呆看着那道光芒。

雷电是鸣神，是贯穿天空的神明。

每天发狂闪电打雷的鸣神，宛如在斥责他。

那就是天意吗？假如雷神就是天意，表示他都做错了吗？

那么，什么才是对的?哪条路才是上天的意思？

他抱着头蹲下来。

他只求一件事，那就是定子的平安。只要所爱的定子病愈，可以再跟即将诞生的孩子、修子、敦康一起生活，他就满足了。

只要定子康复就好了，他别无所求。

所以他派人去追下诅咒的人。只要术士身亡，诅咒就会消失。诅咒消失，定子就会康复。他听说是这样，所以紧紧抓住了这丝希望，什么都不想了。

也没有办法再思考任何事。

所以错了吗？

所以上天表示愤怒吗？

所以定子的病治不好吗？

所以、

所以，他……

所以，

他会失去所爱的人吗——。

这么做，都是为了表明不想失去的心愿。中宫的眼泪、左大臣的坚持，也在表明了他们的心愿。

“……定子……定子……定子……！”

皇上双手掩面，不断呼唤定子的名字。

他该怎么做才对呢？怎么做才能救定子呢？

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呢？

——这样吧。

耳边突然有声音响起。

他环视四周。

人都被他遣走了，不可能有人在。可是声音来自很近的地方，悄悄钻进了他的耳朵。

“有谁……在吗？”

他留意地站起来，在环视周遭一圈，还是没有看到别人。

雷声大作，雨点滴滴答答打在他脸上。

——为了不失去。

声音比刚才更靠近了。看不到人，至听得见声音。

没有人。眼睛看不到人。但确确实实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拿……来替换吧。

“拿什么来换？”

声音被雷声掩盖，听不见。

“要拿什么、拿什么来换？”

皇上问看不见的东西。

“只要定子可以好起来，只要定子可以回到这里、回到我身边，我……”

无人可以取代她，皇上原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回她。

风刮起旋窝，黏黏稠稠地缠绕着皇上，把他的心、他的身体都冻结了，用不安和恐惧蒙蔽了他所有的思考。

“请把定子……唔！”

就在他叫出声来的刹那间。

仿佛听见挚爱的女人的悲痛叫声。

那个叫声堵住了他的喉咙，阻断了决定性的话语。

同时，鸣神发出了更剧烈的轰响声，从皇上眼前划过一道闪电。

“——唔！”

皇上被闪电的冲击力弹出去，一屁股摔在地上。

积极缠绕着的他的风，被鸣神的咆哮声击溃，消失不见了。

——……唔！

天动地摇的轰隆声的彼方，隐约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皇上独自在南苑发呆。

他被刚才的冲击吓得瘫坐在地上，两脚伸直，双手抵在泥地上，动弹不得。

从天空低落的雨点，瞬间增加好几倍，伴随着轰隆雷声，哗啦哗啦下起来。

大风强雷，刮起了冬天的暴风雨。

庭院有一角被炸开，变成了黑色。烧焦破裂的皇冠掉在那里。

那是刚才戴在头上的皇冠。

刚才他就是站在那个变色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语。

“……我……我……”

就像大梦初醒般，空荡荡的心宛如点燃了一小盏灯。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全身湿嗒嗒地环视周遭。

“……定子……？”

刚才，他确实听见，正在竹三条宫忍受痛苦生产的挚爱的女人的叫声。

在低声呼唤定子的同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个声音是想要什么

自己是想回答什么？

那个声音说……

——那肚子里的孩子来换。

嘎答嘎答抖得不像样的皇上，脸部肌肉也开始抽搐。

“我、我、我……竟然要把我的孩子……”

我竟然要拿该疼爱的人，去 换心爱的人。

皇上抱着头蹲坐下来。

太可耻、太可怕了。

左大臣、左大臣啊，我不用问也知道，根本不用问天意。

我错了，我犯了很大的错误。

我竟然要把我的孩子的生命，献给来历不明的奇怪声音。我竟然要献出定子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生下来的孩子。那是她守护在腹中、深爱的孩子啊。

不用问天也知道。天使在惩罚我。雷电是神的怒吼，要打醒过于感情用事而误入歧途的我。我的身体差点被神剑贯穿、被吹得支离破碎。

幸好只是毁了皇冠，这是神的恩惠。

“皇上……！”

全身湿透，跪坐在地上的皇上，听到女官激动的尖叫声，缓缓转过身来。

女官看到皇上全身都是泥巴雨水、皇冠凋落、胡须凌乱的模样，有吓得惨叫起来，大惊失色。

“皇上、皇上！请快上来啊！”

其他女官听见惨叫声，急忙过来看怎么回事。皇上凄惨的模样，把她们吓得哑然失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有妖魔……

“快叫卫兵来！鸣弦驱魔！”

“皇上，快醒醒啊……”

吓得发抖，哭出来，惊慌失措的侍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皇上默默地对她们摇摇头。

四肢沉重地不像是自己的。皇上拖着这样的四肢，脸色苍白的望着宫殿。

这时候，闪电、雷声依然大四轰击，女官们听见啪哩啪哩撕裂天空的声响，都吓得缩成一团。

女官们帮皇上梳洗干净后，皇上又把人遣走了。

他靠着凭几，听着雷声，蜷起身体，低垂着头。雷电滞留在清凉殿上方，一声音和亮光威吓着他。

不时来伺候他的女官，会在退下前向他报告哪些地方又被雷击中了。

皇上紧握着扇子，咬住嘴唇。

定子正搏命在落雷中生孩子。

他向神祈祷，保佑定子平安无事，要拿就拿走他这条愚蠢的命。

轰隆雷声不绝于耳，于是滂沱。

唯独时光，踩着悠闲地步伐，缓缓流逝。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八章

8

入夜后，大雷雨侵袭京城。

中宫章子躲在藤壶角落，全身紧绷，听着雷声。

打雷很可怕，就像老天爷在生气。

噼里啪啦的雷声，撼动了藤壶。躲在屏风后面的侍女们，躲在一起尖叫。

章子叫她们全都退下，静静地闭上眼睛。

刚才有人来通报，皇后要生产了。

章子才十四岁，身体还没成熟到可以生孩子。再说，皇上也只宠爱皇后一个人。

现在皇上甚至理都不理她了。

但是她不会想皇后最好消失不见。

以前她曾想过，没有皇后该多好。可是那么想也得不到什么，只会把自己伤的的更深，徒留悔恨。

所以她不会再有那样的想法。与其憎恨他人，她宁可被他人憎恨。

可能的话，最好是不要憎恨任何人，也不要被任何人憎恨。

“神啊，保佑她平安生下孩子……”

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章子是真心为他们祈祷。

轰隆雷声越来越剧烈。

更大一声巨响，把藤壶震得大大摇晃。闪电就落在附近。

章子吓得缩起身子，慢慢站起来。

“落在哪呢……”

她打开板门，从外廊观察状况。

雨敲击着地面，撕裂天空的闪电照亮了黑暗。

“…………？”

瞬间被照亮的庭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定睛看着黑暗。

雷光闪过。

好像看到什么的庭院，只有树木和观赏石。是自己看错了吗？

喃喃自语的她，听到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彰……子……

章子赫然张大了眼睛。

刚才的声音是？

“谁、谁……？”

她细声问，只听见轻浮的嘻嘻笑声。吓得她赫然往后退。

吹起了风。像是不让她逃进屋内似的，板门被吹得啪嗒关上了。

因为湿气的关系，外廊粘湿冰冷，体温从光脚的肌肤开始流失。

风拂过脚尖。好冷的风。是那种沿着肌肤，由下往上覆盖全身的怪风。

她全身发冷，起鸡皮疙瘩。战栗从脖子掠过背部而下。相反的，一阵寒意从背部爬上来，抚过脖子，缠绕着头发。章子倒抽了一口气。

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感觉得到有东西在那里。

鼻尖好像碰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东西在她眼前。章子嘎答嘎答发抖，风在她耳下卷起漩涡，钻进头发里，抚触肌肤。被抚摸过的地方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黑暗中，害怕得全身僵硬的章子，觉得有个粘腻缠绕的声音，紧贴在她的耳朵上。

——彰……子……

章子瞠目结舌。那是原本应该住进藤壶的女孩的名字。

她听见嘻嘻嗤笑的声音，冷风缠住她倒吸一口气的喉咙，仿佛要从所有可以钻的毛孔进去。

——在这里……找到了……

僵硬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风拂过她的头发、抚弄她的脸庞，从脖子往下滑，寻找衣服的打结处，想解开衣服钻进更里面的地方。

——彰子……

章子害怕得几乎昏厥，但硬是撑住了。

——把你的身体……给我……

那次更害怕。那次更痛苦。

——藤原彰子……！

章子咬住嘴唇，使尽全力挤出声音。

“我、我……”

我不是彰子。

“我是shouko的章子，不是akiko的彰子……！”

刹那间，闪电划过，白光照亮了黑暗。

照出布满血丝的眼睛、丑陋的身影。

章子倒抽了一口气。

闪电消失，匆匆瞥过的身影沉入了黑暗中，但响起了可怕的声音。

——章子……？

焦躁的吼叫声夹杂在风中。

——不对，那就不对了。

——下一个天照的分身灵是藤原彰子。

——那么，彰子呢？

——彰子在哪里…！层层交叠的吼叫声，在章子周围响起。冰冷的风像是在搜寻，起伏波动。

豪雨的声音震荡着耳朵。

章子握紧了拳头。在他耳边响起的是，跟当时的雨声一起埋入她心底深处的话。

——非她不可……！

“……啊……”

那个人这么说过，所以……。

“彰子已经不在了……！”

轰隆巨响掩盖了她的叫喊声，震撼了她的耳膜，一道闪电在她眼前劈下来。

他听见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可是，雷声的冲击造成严重耳鸣，剥夺了她的听觉，她不可能听的见那个声音。

然而，她确实听见了，是透过耳朵之外的构造。

闪电的冲击把可怕的风消灭了。

章子在黑暗中听着雨声，肩膀颤抖了好一会。

他是被称为shouko的彰子，既不是章子，也不是被称为akiko的彰子。

“呜……”

忽然，眼角热了起来，胸口也涌现炽热的情感。

她歪着头，边吸着气，边无力地瘫坐下来。

双手掩面的她，压低声音，哽咽地抽泣起来。

剧烈的雷雨侵袭了整个京城。

到处都有落雷。

每当闪电击中某个地方，小妖就会吓得鸡飞狗跳，沿着隐蔽处寻找安全的地方。

跑到参议府邸时，看到十二神将天后站在屋顶上。

她是水将，可以操纵神气把雨弹开。

小妖们都有点羡慕，心想当神将还真方便呢。

他是神，一定连雷电都不怕。

小妖们毕竟是妖魔，还是很怕被称为鸣神的雷电。

尤其是今天的雷电，真的是神，所以比平常更可怕。

小妖们发现，每当雷电击落各处时，都会敲碎眼睛看不见的墙壁。

那道墙把安倍晴明的孙子整得很惨。

小妖们都很想帮他做点什么，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懊恼地能对着那道墙发牢骚。

被小妖称为“晴明的孙子”的男孩，上面有两个哥哥，上面有两个哥哥。他们也是晴明的孙子，可是对小妖们来说，“晴明的孙子”只有一个，所以把他们称为“孙子的哥哥”。他们本人从来没有抗议过，所以应该也知道小妖们这么叫的意思吧？

孙子的哥哥们，目前都回到了搬离很久的安倍家。

啊，对了，安倍家也被那道讨厌的墙围住了，里面的神将出不去，外面的神将也进不来。

小妖抬头看看狂乱的天空，再低头注视自己的双手。

这次的雷电是鸣神。小妖虽然是妖魔，但妖魔也有妖魔的愿望，也有想祈祷的事。

神很随性，说不定兴致一来，会实现小妖的愿望。

“不过，小妖毕竟是妖，属于黑暗，愿望实现的几率还是很渺茫。”

自言自语的小妖，仰望天空，学晴明的孙子，砰砰拍两下手。

“请击碎那道墙。”说完后，歪着头想：“咦，是不是这样就行了？”

就在它歪起头的那一瞬间，响起震动腹部的轰隆声，一道闪电击落，冲击力道把它小小的身体炸飞出去了。

天后听见雷击，转过头看。

原本不放在眼里，耸起肩膀的她，忽然睁大了眼睛，环视周遭。

“墙……消失了……？！”

环绕京城，阻碍神将进出异界的那道墙，发出水晶碎裂般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安倍家呢？！”

天后在参议府邸的周围筑起水墙，加强防护，立刻赶往安倍家。

神将才消失没多久，一个身影就降落在参议府邸前了。

那是个白头发的男人。

他看到小妖躺在马路中间，就把它抬到淋不到雨的地方。

吹起了风。那是会扭曲人心的黄泉之风，从四面八方，吹向京城中心，逼向了皇宫。

那里面有个男人就快被困住，就因为太过感情用事，误入歧途。

白头发的男人瞪视着皇宫方向，结起了刀印。

“恭请奉迎。”

闪电在他头上行成。

“天满大自在威德天神，急急如律令……！”

猛烈的雷电如呼应他的刀印般，击向了皇宫深处的清凉殿南庭。

* * * *

回复 214楼2014-04-11 12:37封 |删除 |LouisKunz

安倍末孙9

僧都的诵经、阴阳师的祝词，不绝于耳，萦回缭绕。

奄奄一息的皇后定子，不时发出微弱的惨叫声，继续奋战着。

笔墨难以形容的痛苦，是生产之苦，她可以忍受。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母亲可以忍受任何痛苦。

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母亲原意付出任何代价。

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定子知道自己生命的时限。

定子知道皇上是个多么深情的人。

而定子也知道心愿又远胜过皇上的深情。

不管多苦、多痛，她都一肩扛起，不会让孩子承担一丝一毫。

然而，定子知道，皇上想拥有她，胜过想拥有孩子。

这种想法，有悖于常理，有悖于天意。定子祈求神明。

啊，请保佑他的心、保佑他的思想、保佑他的心愿，神啊。

请不要让他被困住，请不要让他误入歧途。

定子祈求神明，请保佑即将出生的孩子健康、幸福，活得长长久久。

请保佑年纪还小的皇子，可以登上至高地位，为国家带来繁荣。

还有，公主，请不要忘记，我是多么爱你。

我对你说过的话，绝对没有丝毫的虚假。

“生了……！”

“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侍女们只兴奋了一下，就安静下来。

婴儿没有哭声。

以足月生下来的婴儿来说太过瘦小的公主，虚弱地闭着眼睛，全身软绵绵。

“快哭啊，公主，快啊！”

侍女发出惨叫般的叫声，往婴儿肤色黯淡的屁股连拍了好几下。

“快哭啊！请快点哭，公主……！”

听到吵闹声，全身没了血色的定子，缓缓转过头看。

那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公主。她勉强把侍女手中的孩子的脸庞烙印在脑海中，就再也撑不开眼睛了。修子的脸忽然闪过眼底。

——我会向神祈祷，让妈妈的病好起来……

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当时不该放开那双手。

果然如当初所想，后悔在她心中奔腾翻滚。

“公主，请……”

公主、公主、请……请照顾你的弟弟、妹妹……——。

“……”

在侍女们此起彼落的啜泣声中，定子的手伸向了虚空，宛如在追逐什么。但是没有人发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还没发出哭声的婴儿身上。

一行泪水从定子眼角滑落。

“——……呱……”

动也不动的婴儿，咕嘟吞下了一口气，发出微弱的哭声。

彷如替换般，定子的手啪嗒掉落下来。

* * * *

狂刮了一晚的冬天暴风雨，过了丑时，总算停止了。

击落京城各个角落的雷电，把不知道是谁筑起的墙壁敲得粉碎，清除了阻挡神将们去路的障壁。

昌亲仰头看着雨势大大减弱的天空，眯起眼睛说：“有人恭请了鸣神……？”

是谁呢？据昌亲所知，目前在京城里的术士，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件事。

墙壁消失了，沉入哥哥体内的疫鬼却依然存在。萤对疫鬼施行的法术，差点被破解，幸好哥哥应承下来了。

成亲看起来更疲惫了，躺在床上休息。

天后好不容易见到了他，看到他两颊凹陷、心痛得掩着脸，咬住嘴唇。成亲强装出没事的样子，对着她笑。

冻结人心的风，被雷声的音灵与闪光消除代金了。

没有了阻碍的神将们，分头巡视京城，清查有没有异状。

心浮气躁的氛围被雨和雷电一扫而空，京城里的人又恢复了平静。在皇宫里值班的官员们，看起来也很正常，一片祥和，很难相信曾经为了一点小摩擦引发过纷争。

昌亲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确定有人保护了京城。

不过，事情还没解决。

他望向皇宫和三条的方向，用僵硬的声音嗫嚅着：“……皇后殿下……”

宣告寅时的钟声也传到了寝殿。

整夜不曾可眼，倚靠着凭几的皇上，被格外洪亮的钟声吓得 肩膀颤抖。

“啊……寅时了……”

喃喃自语的皇上，觉得背脊一阵寒意。

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他被莫名的焦躁困住，喘得很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慌忙甩甩头，握紧了手中的扇子。

一定是想太多了。黑暗会使人心情沉重，对什么事都感到不安。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只要天照大御神为大地带来光芒，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就会消失。

“皇上——”

听见女官的叫唤，皇上的心脏彷如被冰冷的手握住，瞬间萎缩了。

心跳怦怦鼓动。

“………………………、………………………”

女官说着话，声音颤抖。伏地叩拜的女官，摇晃着肩膀，从她披散的黑发间，似乎可以看见淌下来的泪水。

皇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女官。

她确实禀奏了什么，自己也确实听见了。

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没听进去。

只听见心脏异常地跳动，在耳边扑通扑通鼓动地吵死人。

他迟缓地张开了嘴巴。

“你说……”

女官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都哭肿了。

“你说什么……”

他的询问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感、女官愁云满面地重复她说过的话。

“皇后殿下在昨晚生下了公主……”

他的心脏怦怦鼓动。对，女官是这么说的，然后呢？

泪水从女官脸上滑落。

“产后……胎盘没有脱落……方才辞世了……”

皇上像戴上了能剧的面具，只动了嘴唇。

像是在说不要骗我。

可是女官再也忍不住了，呜咽抽泣起来，伏地叩头。

“…………”

扇子从皇上手中滑落下来，发出噶当声响，像是在斥责啜泣的女官。

十二月的满月晚上，当今皇上的第二个公主诞生了。

在天将亮的寅时。

命运悲惨的皇后藤原定子，结束了她短暂的生命。

* * *

那个台风夜已经过好几天了。失去女主人的府邸，笼罩着悲伤。

生产时，藤原伊周接到通知，立刻赶去。在产房隔壁，听着诵经、驱邪净化的声音，一心祈祷母子均安。诞生时没有哭声，把侍女们吓得仓皇失措的公主，以及敦康，暂时交给定子和伊周的亲妹妹照顾。

修子在贺茂的斋院。扶桑的皇上办完丧事后，会把女儿叫回来吧。

伊周不知道修子失去伊势，以为她在贺茂，所以这么想。

听说斋王恭子公主逐渐康复了，所以安倍晴明应该也快回京城了。

“…………”

伊周眼皮颤动着。

大阴阳师的祈祷也救不了定子。

最后，阴阳师还是救不了妹妹。

祈祷、占卜都没有用。

自己到底想抓住什么呢？伊周茫然思索着。

那么殷切期盼、祈祷，都无法传达给神。只有恐惧不断膨胀扩大，其他什么都没留下。妹妹房间里的生活用品，都还保持生前的样子。是侍女们想这么做吗？或是悲伤过度，还没办法整理？

这些全都定子长年来爱用的生活用品，充满了雅趣，到处都有她留下来的回忆。

啊，这个镜盒是入宫时，父亲送给她的贺礼。这个香炉是被册封为中宫是的贺礼。这个橱柜是皇上的赏赐。这个砚盒，是内亲王修子开始习字时，我这个舅舅送给他的。其他还有漆制的漂亮梳子盒、螺钿的镜台、用木片组合而成的唐柜等等。

一如往昔的室内，少了主人的身影。

妹妹总是躺在这张悬挂帐子的床上，看到他来就露出微笑。

“……、……”

有张白纸绑在帐子上。她知道只有妹妹会把这种东西绑在这里。

他摊开折成细长状的纸，上面用含蓄婉约的笔记写了三首歌。

“…………”

他读着妹妹留下来的个，还有歌中的含义。

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泪水不知不觉从脸颊滑落。

他抱着妹妹最后留下来的歌，放声痛哭。

“…………呜！”

定子、定子，你是多么痛苦、多么煎熬啊。

原谅我这个哥哥，原谅我这个救不了你的哥哥。

原谅我，定子……！

就在年关逼近的下雪之夜。

皇后定子的送葬队伍，凄凉地走向了鸟边野目的，送葬的人少的可怜。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九章

9

过完新年大约十天后，伊势的正月例行活动也告一段落了。

最近斋王恭子公主的身体状况不错，很少再以凶日为由，让修子代行职务。

就在这时候，京城的左大臣派人送信给安倍晴明。

听说有使者来，内亲王修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不是回京城的日期决定了呢？”

过了新年，修子就是虚岁六岁了。

“我已经想好新年的贺词了，我要向父亲、母亲，还有敦康道贺。”

还没接到母亲肚子里的孩子诞生的消息，所以她只提到要想他们三人恭贺新年。不过，她也想过，说不定可以对着母亲的肚子说话，所以也悄悄准备了另一份贺词。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好起来了。”

修子开心地双手合十，彰子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一定已经好起来了，等着你回去了。”

“我好想赶快见到妈妈。”

礼物也准备好了，藏在唐柜很里面的地方。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准备了什么东西。小妖们老是想偷看，所以她拜托嵬看守。

小妖们誓言要揭开秘密，但是每次勇敢挑战，都被乌鸦发现，被鸟嘴啄得抱头鼠窜。

“可是，公主越藏我们就越想知道是什么，这是妖之常情吧？”

“你也有兴趣知道，公主会为最喜欢的母亲选什么礼物吧？”

“我们想彻底了解公主的心思啊。”

三只小妖说得头头是道，嵬大声呵斥：“你们只是想看礼物吧——！”

缩起脖子的小妖们，嘻嘻笑着，毫不在乎，又跑去纠缠修子。

“好啦好啦，给我们看嘛。”

“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就当做我们跟公主之间的秘密。”

“不行。”修子懒的理它们，站起来说：“嵬，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就对了。”

修子对坚决回应的乌鸦笑笑，叭哒叭哒跑走了。

现在这个时间，晴明应该回去内院探望斋王。如果错开了，没见着，她也可以去中院找晴明。

彰子目送眉飞色舞的修子离去，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修子可以这样跑来跑去的日子不多了。身为内亲王，不可以到处乱跑。只有在伊势期间，她才可以像这样当个活泼的小女孩。想到这里，彰子不禁有点感慨。

同时，她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相差几天，变成六岁的修子，在容貌、行为举止上，都比五岁时成熟了很多。

修子是个非常聪慧的女孩，她是为了母亲，硬逼着自己成长。彰子希望可以有更多的日子让她继续当个小孩子，以为可以当小孩子的时间真的很短。

彰子是藤原家族的大家长的大千金，从小被当成未来的皇后抚养长大。从她懂事以来，就接受种种教育，学乐器、学书法、学诗词，从来没有自己到处乱跑过。当成游戏的活动，现在回想起来也都是教育的一环。

她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想到现在全都派上了用场，她就很感谢那些日子。

不过，她只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与身为皇上女儿的公主修子想必，被赋予的义务、背负的责任相差很多。修子肩上的重担，比她重多了。

所以她希望至少这段时间，可以让修子过得自由自在，像个小孩子。现在时间所剩无几，她更想要为修子好好把握。

要把修子的衣服收进唐柜时，猿鬼问她：“小姐、小姐，你会跟公主一起回去吗？”

咕噜咕噜滚过来的独角鬼斜着身子说：“还是会跟晴明一起回去呢？”

用四只脚爬过来的龙鬼，跳到彰子背上说：“干脆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噗。”彰子忍俊不禁，摆出思考的模样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要有晴明大人或皇上决定。”

彰子本身是希望尽可能陪在修子的身旁。她从以前就这么想。现在快分开了，她更希望在分开前，可以尽自己所能，为修子做任何事。

“不过，公主有云居大人陪伴，可能不太需要我把……”

乌鸦盘踞在唐柜上面，张开鸟嘴说：“你胡说什么呀，我家善良可爱的小姐说，你帮了她不少忙呢。”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乌鸦高高挺起了胸膛。彰子眯起眼睛说：“真的吗？我太高兴了。”

来伊势很久了。过年后，不止修子，晴明和彰子也都多了一岁。

彰子十四岁了。

十二岁的冬天，穷奇事件改变了她的命运，她与章子替换身份，投靠了安倍家。

十三岁的新年，她是在京城的空屋度过。十四岁的新年，她是在伊势的斋宫寮度过。明年的新年，回事在哪度过呢？才刚过新年，就开始想这种事，她不禁笑自己太心急了。

彰子瞥了一眼自认是在帮她的小妖们。不知道为什么，总觉不论去哪里，都有它们希艾娜过半。而且，只要有它们在，无论在哪里，都能笑的很开怀。

彰子停下收拾衣服的手，遥望西边天空。

那里是京城。比她大一岁的昌浩，今年十五岁了。

半年没见了，彰子很想念他。他们通过几次信，述说彼此的近况。但是今年冬天中旬，帮彰子送信的乌鸦，翅膀受了伤，就没再继续了。

彰子希望昌浩没收到信不会介意。可是，以昌浩的个性，很可能会想太多，担心是自己回信太晚，所以彰子不再写信给他。

昌浩寄来的信，彰子都好好收着。每封信的收信人都是“藤花”。

在这里，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也都是以侍女的名字藤花称呼她，所以她已经听习惯了。

“呐，公主。”猿鬼拉扯彰子的衣服下摆说：“干脆把名字改成藤花吧？”

这可把彰子吓坏了，瞪大眼睛说：“咦？”

独角鬼和龙鬼跟吃惊的彰子相反，拍着手高兴地说：“喔，没错、没错，好主意。”

“这样的话，我们会帮你通知京城里所有的小妖。”

小妖们越说越高兴，彰子配合它们的视线蹲下来，疑惑地骤起眉头说：“等等，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三只小妖面面相觑。

“这……”

独角鬼望向西边天空，举起一只手发言。

“昌浩在外面提到公主的名字时，都会顿一下。”

“咦……？”

那句话真的出乎彰子意料之外。

“因为说出小姐真正的名字就糟了。”

“可是他平时不是都叫小姐真正地名字吗？所以常常会差点脱口而出，又急忙重说一次。”

龙鬼与猿鬼轮流说明，彰子听完有点错愕。

竟然有这种事，她完全不知道。昌浩什么都没说，她也没听晴明、吉昌和成亲说过。

但是，小妖们来去自如，去过很多地方，所以既然它们这么说，应该是真有这回事吧。习惯会瞬间冒出来。无意识是很麻烦的东西。彰子拖着脸颊，露出忧郁额表情。

“这样啊……”

到目前为止，在彰子的人生中，以“藤原彰子”的名字度过的时间最长。然而，将来被称为“藤原彰子”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虽然还是彰子，可是，现在的彰子不能再是“藤原彰子”了。因为藤原彰子必须待在藤壶，除了藤壶中宫外，不能有其他藤原彰子存在。

随口说说的小妖们，没想到会让彰子这么烦恼，慌忙说：“啊，呃，小姐，我们不是说你的名字不好哦。”

“就是啊！小姐的名字很漂亮，也很好听。”

“干嘛啊，阿独，说起话来跟阴阳师一样。”

贝隆规呛声的独角鬼，难为情的搔着头说：“嘿嘿，我想既然都来伊势参拜了，干脆再用点心学习阴阳道。”

彰子点头表示了解，却又感到疑惑。

那是很好的志向，可是她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为什么呢？

小怪在的话，应该会帮她厘清那种突兀感。但和遗憾，小怪不在这里。神将们也刚好不在，乌鸦嵬又缄默不语。

她想去问玄武或六合，转身跑走。

“小姐，你要去哪？”猿鬼问。

彰子开朗地回说：“我去问信的内容，云居大人应该知道的。如果回京城的日期决定了，就要赶快做准备。”

小妖们点点头说：“是喔？”挥着手目送她离去。

* * *

——……………哪……

* * *

斋宫寮四周群上环绕。风音站在山脚下的一隅，神情凝重地仰望天空。天气很不好，乌云密布，好想就快下雨了。

昨晚气温骤降，变冷许多。天气再这样坏下去，可能不是下雨而是下雪。

“希望公主的身体不会出问题……”

气温急剧变化，对小孩子的影响十分明显，回去要尽量帮公主保暖。

深色灵布飘扬的六合，在她旁边现身。他爬上耸立山顶的杉树，察看四方。

“怎么样？”风音问。

六合难得露出了忧郁的眼神。

“你说得没错，有点奇怪。”

环绕斋宫寮到整座神宫的群山，散发出来的波动有异常。从年底就吹起了特别寒冷的风，而且哪都不去，就在这附近绕圈子盘旋。

那道风彷如会攀附在身上，被吹到就寒彻骨髓，连心情都变得很沉重。

风音知道这是什么风，起初，她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是神国伊势。去年秋天阴雨连绵，大日灵子的怒气在这里蔓延时，出现很多异状，招来了妖魔鬼怪。但是找出原因，安抚了神，把妖魔鬼怪全部清空后，就没发生过什么怪事了。

冬至前是阴盛阳衰，所以在那之前，她都很小心观察情况。现在平安度过了冬至，阳盛阴衰，年也过了，应该没什么好担心了。然而，吹进这地方的风，却让她心头发冷。她出生的的出云国道反圣域，下面就是黄泉之国，只以大磐石相隔。现在的空气，跟那里酷似。

“到底从哪来的……”

风音按着嘴唇，低声嘟哝。从神治时代起，就被她的父亲道反大神堵住的黄泉之国，并不是完全没有其他通路。详细情形她不清楚，只听说除了出云，纪伊国某处也与黄泉想通。除此之外，，某些事的发生，也可能轻易开启黄泉的入口。

风音以前也曾经利用修子的心，凿穿过瘴穴。

“风音、六合——！”

缠绕着风讲太阴，冲破云层飞下来，把周遭堆积的落叶全吹走了。

风音压住凌乱的头发，眯起眼睛说：“怎么了？太阴。”

棕色头发飞扬的太阴，沉着脸说：“这云层好奇怪，太厚重了，简直就像……”

就像神发怒时，带来绵绵长雨的那个云层。

风音与六合瞪视着天空。那不是神，神的愤怒平息了。那之后，没有人做过惹神生气的事。修子代替卧病在床的恭子公主，完成了斋王的任务。知道事情真相的伊势寮官们，也都保证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还不只是这样，海津岛的海津见宫也确实执行了祭祀的工作，带来了原始神明的加护。若有神谕，服侍海津见宫的玉依公主的神使，一定会来通报。

既然没来通报，就表示不是神意。

而是……

“在某个地方，出现了通往黄泉的道路？”

偶然开启的道路，是原本就不该有的存在。

通常，一有异状，当地的神就会迅速封锁道路，把风驱散，以免酿成灾祸。凡是偶然开启的路，都是这样处理。

但若是存在着某人的意图，事情就不一样了。

“该怎么做呢？光是那个云层，我还有办法清除。”

太阴毅然决然提出这样的意见，六合无言的摇摇头。不从根本解决问题，即便把云清除，也大有可能一再重演。

犹豫了好一会的风音，闭上眼睛，潜心沉思。

目的是什么？席卷这个地方的风，想要什么？

她结起刀印，抵在额头，五官全开寻找答案。

卯足全力扩张感觉之网时，察觉有危险，她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

风音抬头望向位于高处的黄褐色眼眸，紧张地回说：“黄泉的送葬队伍来了……”

“送葬队伍？”

反问的是太阴，六合扭头望向斋宫寮，默默转身离开。

“啊，等等，六合！”

惊愕的太阴出声叫他时，他已经消失了踪影。

太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气得嘟起嘴来。

“起码告诉我怎么回事嘛。”

风音苦笑着说：“他去找晴明了。”

这句话把太阴惹毛了，冲着风音说：“为，风音，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说的好像晴明会——。

“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嘛，虽然以人类来说，晴明……”

像连珠炮般说了一长串的太引进，突然不说了。

后面那串话是，虽然已人类来说，晴明的寿命有点太长了。

太阴把差点冒出来的话吞下去，闭上了嘴巴。风音向她道歉说。：“对不起，我没把话说清楚。”

风音边环视着周遭，编队愁眉苦脸默不作声的太阴说：“与寿命无关……他们是来带人走。”

来带人走。强行带走。抓住、五花大绑、拖走。

“黄泉的队伍就是这样。清明大人的寿命还很长，放心吧。”

风音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神将。太阴看她说的那么轻松自若，不禁目瞪口呆。风音察觉她那样的表情，不解的问：“怎么了？”

太阴翻白眼看着风音，猜疑的说：“你总不会告诉我，你知道所有人的寿命吧？”

说起来，风音可是神的女儿呢。最近她的侍女装扮、工作姿态，都有模有样，害太阴差点忘了她这个身份。

风音苦笑着说：“不是全都知道。”

不是全部？那就是知道一部分咯？

太阴这么想，可是怕自找麻烦，就不再追问了。

她把偏离主题的话又拉回来。

“黄泉队伍来带谁？”

“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往这里来了。”

风音甩甩头，转身说：“回去吧。”

安倍晴明收到了左大臣的来信，几乎在同一时间，斋王也收到了皇上派人送来的噩耗。在皇上亲笔写的文章中，笔迹如实描绘出了他混乱的思绪。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多么心痛。

恭子把信件放在矮桌上，无力的依靠着凭几，忍不住落下泪来。

“怎么会这样……”

随侍在侧的命妇，担心地走向恭子。

“斋王，请振作起来……”

恭子泪眼迷蒙的摇着头，对安慰她的命妇说：“我没事，我只是觉得袖子公主太可怜了……”

眼泪哗啦哗啦地留下来，她边用袖子拭泪，边嘤嘤啜泣。

“我要怎么告诉修子公主，她的母亲生下二公主后就去世了。”

向神虔诚祈祷的修子公主，一心就是希望能治好母亲的病。

“神这么做，也太残忍了……”

看恭子那么悲伤，命妇也泪眼汪汪。

“想必皇上也很伤心吧。皇后去世的消息，迟来了将近一个月，可见皇上的心有多混乱，说不定还无法接受皇后已经去世的事实……”

“是啊……很有可能，皇上太宠爱皇后了……”

恭子用袖口压住又流出来的泪水，抬起了头。

忽然，她惊愕地屏住了气息。命妇看她神情不对，讶异地移转视线。

修子正抚着柱子，呆呆伫立着。

凝然不动的她，似乎连呼吸都忘了，用不带感情的眼眸望着恭子。

恭子和命妇没想到修子会来，都惊慌失措。

皇上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让她知道吧？事实上，皇上在信中特别提到，还不要告诉修子。

“公主，刚才那些话是……”

惶惶不安手足无措的命妇，视线飘忽不定，思索着该怎么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尽办法蒙混过去。

修子张大眼睛喃喃说着：“藤花说……”

“啊？”

命妇愁眉不展，修子看都没看她一眼，茫然地转过身去。

“那时候……”

藤花说了什么？她握着我的手，说了什么？

“她说会好起来啊……”

修子的眼眸失焦，不知所从。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让恭子和命妇心如刀割，哑然失言。

“……妈妈……”

修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斋王的住处。

恭子和命妇都束手无策，只能目送她离去。

隔没多久，名叫藤花的年轻侍女就来向两人请安了。

“请问公主殿下在这里吗？”

在不失礼的状态下，悄悄环视屋内的彰子，察觉里面气氛紧张且凝重。

“请问……”

恭子双手掩面，不断对疑惑的彰子摇着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命妇代替她说：“都怪我太不小心……让她听见皇后殿下去世的消息……”

彰子屏住了气息。

“咦……？”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努力回想命妇说了什么。

“皇上的意思是先不要告诉修子公主，我却……！我应该更留意周遭的动静……！”

命妇哭得抽抽噎噎，肩膀颤抖。恭子流着泪斥责她说：“命妇，不是那样，不是你的错。”

恭子拿起矮桌上的信，沮丧地垂下头。

一时之间，现场听见两人的啜泣声。

彰子眨眨眼睛，胆颤心惊地问：“皇后殿下已经……？”

命妇无力地点点头。

“她生下了……二公主……”

因为严重的难产，婴儿曾一度危急，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定子产后胎盘没有脱落。

“就那样……去世了……”

“——……咦！”

彰子的视野变得模糊，大大晃动起来。

从远房某处传来嘻嘻嗤笑声。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十章

10

* * *

——……在……哪……

* * *

安倍晴明看着左大臣写来的来信，脸色沉重。

信上说，上个月中旬，在满月的夜晚，天还未亮时，皇后辞世了。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诞生，但已足月来说，太过瘦小，可能是因为母亲生病，所以长得不够大。

皇上神情憔悴，泪水都哭干了，总是心不在焉。

去世的定子，把皇上的心也带走了。另外，在定子开始生产没多久前，发生了一件怪事。

左大臣道长去探望病倒的皇太后诠子时，前典侍发出粗犷的叫声，抓住了他。

道长说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与他展开激烈权力斗争的亡兄道隆的声音，也像是道兼的声音，含带着恐怖的怨恨与愤怒。

仿佛是他们的怨念，从黄泉之国回到人世，附在前典侍身上，对他行凶。

晴明眼神严峻，低声沉吟：“……从黄泉回来啊……”

带着怨恨和愤怒等强烈的负面情感结束生命的人，那股怨念不会度过境界河川，而是沉入妖魔鬼怪蠢蠢欲动的黄泉。

宫中的权力斗争十分激烈，懊恼、愤怒、仇恨、忌妒太过强烈，就会沉入黄泉，与鬼同化，等着哪天把害自己尝尽那种滋味的人也拖下黄泉。

不过，黄泉与人界通常是被隔开的，所以很难做得到。除非有道路开通，才有可能从那条路爬上人界。然而，要凿穿黄泉之鬼可以通过的瘴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晴明以前也只见过两次瘴穴，而且中间相隔了五十年。

黄泉之风会搅乱人心。人心混乱会殃及上天，行成天灾，报应在人的身上。

人心动摇，天也会动摇。仇恨高天原的神治时代的怨念，在黄泉澎湃激荡。

机灵的黄泉刺客，扭曲了朋友的人生，是神将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他们随时等着乘隙而入。

晴明叹口气，把左大臣送来的信整齐的折起来，丢进火盆里。

心中交代，定子的事先瞒着内亲王修子。想到修子来伊势的理由，就非瞒着她不可。

这时候，难得露出惊慌表情的十二神将六合现身了。

晴明瞪大眼睛说：“怎么了?六合，这是稀客呢。”

在斋宫寮，他大多待在风音身旁。

晴明忍不住要搜寻风音的身影，六合简短的告诉他：“风音说黄泉的送葬队伍要来了。”

“黄泉的……？”

晴明惊愕地反问，觉得脖子好冷。

凉飕飕的感觉从背脊滑落，凝结在腹部底处。

吹起了风。黏黏稠稠抚过肌肤的风，感觉很熟悉。

晴明反射性的站起来。隐形的青龙现身了。白虎和玄武也在庭院降落，他们一直在屋顶上守候。

“风……”

晴明一开口，所有人就听见了哄笑声。有气息潜藏在风中，嘻嘻嗤笑声此起彼落。

嗤笑声中还夹杂着恐怖的呼啸声，晴明清除听见了。

送葬队伍要来了。来带走某个人。哄笑声的背后，是搜寻者的声音，他们在搜寻加入送葬队伍的人。那个人不是晴明。在十二神将严密的看守中，他们不可能出手。

那么，是斋王恭子公主吗？刹那间，晴明这么猜测，但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性。斋王的状况已经大为好转，只有身体或心灵被摧残到几乎活不下去的人，才会被黄泉的送葬队伍带走。

那么，送葬的队伍是往哪里去？

火盆里的炭，忽然发出了爆裂声。

刚才丢进火里的信，烧成灰烬崩垮了。

注视着炭火好一会的晴明，视线扫过神将，紧张的问：“修子公主在哪？”

十二神将白虎说：“应该是在内院的房间，有小妖和彰子小姐陪着她。”

恭子和修子的住处，都有特别的结界守护。只要他们不离开住处，就不可能被送葬队伍抓走。可是晴明的心却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猛然狂跳起来。

* * *

——……找……到了……

* * *

我非去不可。

我非去不可。

去妈妈那里。

我非去不可。

啊，对了，我做了可怕的梦。

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想确认妈妈会不会好起来。

我非去不可。去妈妈那里。我听见了可怕的事。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却听见了，太可怕了。

所以我必须去确认。

所以我要去妈妈那里。

我非去不可。

我必须得去妈妈现在所在的地方——。

——……来……

心跳加速。

彰子脚步没有踩稳，背部撞上柱子，差点就瘫坐下来了。

心脏怦怦直跳。

皇后去世了。修子的母亲定子去世了。

彰子强撑起几乎要弯下去的膝盖，颤抖的着开口说：“什……什么时候的事……？”

斋王恭子看着信说：“上个月，满月的夜晚，寅时……”

“唔……！”

彰子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双手掩住了嘴唇。

——……我做了……可怕的梦……

修子满脸忧郁，说的很害怕，是什么时候呢？

就是上个月，十二月中旬，满月那天吧？

她非常惊恐，害怕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

——藤花……

她面向正在替她梳头的彰子说：

——……妈妈……会好起来吧……？

她如河堤溃决般，如祈祷般，扯开嗓门问彰子。

怦怦心跳，彷如在谴责彰子、折磨着彰子。

啊，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会的，一定会。

彰子只是想要安抚惊恐的修子，只是想让她放心。

——皇后殿下一定会好起来。

为了手指极度冰冷的小女孩，彰子打从心底这么回答。

修子一次又一次问是不是真的？彰子都点头称是。就这样，修子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彰子的心也放下了。

“公主……”

彰子拼命移动不听使唤的脚，扶着柱子、墙壁，离开了现场。

修子的愿望没有实现，定子去世了，而她也知道了这件事。

“公主、公主……！”

碰碰狂跳的心跳声好刺耳。

侍女的服装怎么这么重呢？内院怎么这么大呢？

自己的脚怎么这么重呢？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嘶哑、微弱呢？

急着寻找修子的彰子，看到正摇摇晃晃走向牧场的较小身影。

“公主！”

修子猛然停下了脚步。

——……过……来……

彰子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袖子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凝结不动的眼眸，把彰子吓得倒抽一口气，不敢再往前走。

她隔着五尺左右的距离，声嘶力竭地大叫：“公主……我……”

“——藤花。”

那声音出奇的平静，太过平静了。

彰子不由得沉默下来。那声音十分微弱、平静，却好像重重鞭打着她全身。

修子凝结不动的目光，射穿了肩膀颤抖、屏住气息的彰子。

“妈妈……死了吗？”

“公主……”

“妈妈死了吗？”

“皇后殿下……”

修子打断想掩饰什么的彰子，又问了第三次。

“妈妈……死了吗……？”

她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彰子，不断重复同样的问话。彰子惊恐地倒吸一口气，没办法回答她。

吹起了风。吹起了粘稠、沉重、冰冷的风。冷得让彰子的身体冻结，连心都冻结了。

彰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绝不是因为寒冷。

“我……我……”

就在她急着寻找措辞时，修子的话刺穿了她的耳朵。

“你说过会好起来。”

彰子目瞪口呆，修子又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次。

“你说过会好起来。”

——……过……来……

“啊……”

她的确说过，说过好几次，说一定会治好，一定会好起来。

其实，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人知道会怎么样，她那么说，只是期盼结果会是那样。

修子的眼眸波动荡漾着。

“你说过会好起来的……！”修子用力吸口气，大声嘶吼：“你骗我！”

尖叫呐喊的修子，泪如泉涌。

“你说过会治好……会好起来的，你说过、你说过的，你骗我……！”

——……过来……

风轰隆轰隆卷起了旋窝，像是在呼应修子动荡的心情，刮起了漫天的风沙。

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摇的彰子，看到冷飕飕的风中，漂浮着无数的黑影。

嘻嘻嗤笑的声音层层交响，布满血丝的变形眼睛在风中狂舞。

“公……主……！”

风势太强，彰子发不出声音，身体差点被卷走，背脊一阵寒颤。

公主会被带走。

旋风把修子卷进了中心，彰子拼命伸长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的手。“公主……！”

瞬间，迸出了呐喊声。

“……啊啊啊啊啊啊！”

修子奋力甩开彰子的手，被吸入了旋风里，还哭着大叫：“你骗我！”

极度悲痛的声音，贯穿了彰子的胸口，她呆呆杵在原地，凝然不动。

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的狂风，以擂钵状凿穿了地面。卷起的风沙，逐渐把修子吞噬了。

嘻嘻嗤笑声回旋缭绕。

“公主！”

被旋风攻击，衣服、头发都沾满了沙子的彰子，扯开嗓门大叫。风缠住她伸出来的手，把她撂倒，扬起沙尘嘲讽她。

彰子紧闭的眼底，浮现两排队伍缓缓行进的画面。

披戴着布前进的队员们，脚细的像枯木，形状怪异，裸露的脚尖有鬼般的爪子，瞥向彰子的眼睛布满血丝，嘻嘻狞笑的嘴巴露出尖牙。

彰子认得它们。有灵视能力的她，从小就常看见它们。

异形们列队前进。排在队伍中心的异形们，抬着一副棺材。

那是送葬队伍。

最后面跟着幼小的孩子。披戴着布的异形，抓住孩子的手，轻轻抱起她。

嘻嘻嗤笑的异形们，把修子当成球，在手中传来传去。

它们像是在迎接动也不动的孩子，打开棺材，把孩子想献出去的祭品般塞进棺材里。

“公主！”

彰子拼命抵抗，使出全力奋战，试图挣脱旋风。

左手腕响起啪唏的微弱声音。

就在这时候，风忽然停止了。咚隆落地的是，昌浩送给她的玛瑙手环。

——据说玛瑙可以驱邪……

彰子躺下来，捡起玛瑙，丢向送葬队伍。

看到拉着长长的尾巴飞向送葬队伍的玛瑙，异形们瞠目结舌，脚都软了。

扛着的棺材掉下来，修子从里面滚出来。

异形们全身颤抖，转向彰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

他们扯去身上的布，龇牙咧嘴，缓缓走向了彰子。

可是彰子没看见它们，她眼中只有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修子。

“公主……！”

缠绕着风躲在黑暗中的东西，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

哄笑声响起，震荡着她的耳朵。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候刮起了强劲的风。

“放开她的手——！”

传来一声怒吼。

带着神气的龙卷风，瞬间击溃了在现场打转的冰冷、沉重的风。被弹飞出去的异形们，发出凶暴的咆哮声。这时手握白刃的身影，滑入了它们之间。

那身影有着黑曜石般的锐利双眸，目光炯炯。横扫黄泉之风与异形时的英姿，也宛如优雅地跳着舞。

降落在修子面前的身影是风音，她转身结起刀印，把剑刺进地面。

“恭请奉迎国立之常立神。”

风音的双眸闪烁着厉光。

“百鬼、破刃！”

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冲击力，瞬间消灭了大群的异形。

爆发的神力，不只传遍斋宫寮，还扩及周遭附近，封锁歼灭了灌进来的黄泉之风。

风音收起剑，气急败坏地抱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修子。

“公主、公主！”

太阴在彰子身旁降落，跪坐下来。

“小姐，有没有受伤？！”

彰子一脸茫然，没有回答。

乌鸦那天说的话，在她耳边回想。

“你长期待在阴阳师旁边，生活在阴阳师家，却这么轻忽言灵。”

她的心跳加速。

“不可以太感情用事，要想想自己的话会引来什么、会招来什么后果，再把话说出来。”

修子在旋风中的尖叫声，也重重刺穿了她的心。

——你骗我！

她自问。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

太阴瞪大眼睛，接住倒下来的彰子。

“彰子小姐、彰子小姐！你醒醒啊，彰子小姐！”

明明抓到了她的手。

明明抓到了啊。

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当时不该放开那双手。

果然如当初所想，后悔在她心中奔腾翻滚。

“公主，请……”

公主、公主、请……请照顾你的弟弟、妹妹……——。

“……”

在侍女们此起彼落的啜泣声中，定子的手伸向了虚空，宛如在追逐什么。但是没有人发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还没发出哭声的婴儿身上。

一行泪水从定子眼角滑落。

“——……呱……”

动也不动的婴儿，咕嘟吞下了一口气，发出微弱的哭声。

彷如替换般，定子的手啪嗒掉落下来。

狂刮了一晚的冬天暴风雨，过了丑时，总算停止了。

击落京城各个角落的雷电，把不知道是谁筑起的墙壁敲得粉碎，清除了阻挡神将们去路的障壁。

昌亲仰头看着雨势大大减弱的天空，眯起眼睛说：“有人恭请了鸣神……？”

是谁呢？据昌亲所知，目前在京城里的术士，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件事。

墙壁消失了，沉入哥哥体内的疫鬼却依然存在。萤对疫鬼施行的法术，差点被破解，幸好哥哥应承下来了。

成亲看起来更疲惫了，躺在床上休息。

天后好不容易见到了他，看到他两颊凹陷、心痛得掩着脸，咬住嘴唇。成亲强装出没事的样子，对着她笑。

冻结人心的风，被雷声的音灵与闪光消除殆尽了。

没有了阻碍的神将们，分头巡视京城，清查有没有异状。

心浮气躁的氛围被雨和雷电一扫而空，京城里的人又恢复了平静。在皇宫里值班的官员们，看起来也很正常，一片祥和，很难相信曾经为了一点小摩擦引发过纷争。

昌亲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确定有人保护了京城。

不过，事情还没解决。

他望向皇宫和三条的方向，用僵硬的声音嗫嚅着：“……皇后殿下……”

宣告寅时的钟声也传到了寝殿。

整夜不曾合眼，倚靠着凭几的皇上，被格外洪亮的钟声吓得 肩膀颤抖。

“啊……寅时了……”

喃喃自语的皇上，觉得背脊一阵寒意。

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他被莫名的焦躁困住，喘得很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慌忙甩甩头，握紧了手中的扇子。

一定是想太多了。黑暗会使人心情沉重，对什么事都感到不安。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只要天照大御神为大地带来光芒，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就会消失。

“皇上——”

听见女官的叫唤，皇上的心脏彷如被冰冷的手握住，瞬间萎缩了。

心跳怦怦鼓动。

“………………………、………………………”

女官说着话，声音颤抖。伏地叩拜的女官，摇晃着肩膀，从她披散的黑发间，似乎可以看见淌下来的泪水。

皇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女官。

她确实禀奏了什么，自己也确实听见了。

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没听进去。

只听见心脏异常地跳动，在耳边扑通扑通鼓动地吵死人。

他迟缓地张开了嘴巴。

“你说……”

女官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都哭肿了。

“你说什么……”

他的询问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感、女官愁云满面地重复她说过的话。

“皇后殿下在昨晚生下了公主……”

他的心脏怦怦鼓动。对，女官是这么说的，然后呢？

泪水从女官脸上滑落。

“产后……胎盘没有脱落……方才辞世了……”

皇上像戴上了能剧的面具，只动了嘴唇。

像是在说不要骗我。

可是女官再也忍不住了，呜咽抽泣起来，伏地叩头。

“…………”

扇子从皇上手中滑落下来，发出噶当声响，像是在斥责啜泣的女官。

十二月的满月晚上，当今皇上的第二个公主诞生了。

在天将亮的寅时。

命运悲惨的皇后藤原定子，结束了她短暂的生命。

那个台风夜已经过好几天了。失去女主人的府邸，笼罩着悲伤。

生产时，藤原伊周接到通知，立刻赶去。在产房隔壁，听着诵经、驱邪净化的声音，一心祈祷母子均安。诞生时没有哭声，把侍女们吓得仓皇失措的公主，以及敦康，暂时交给定子和伊周的亲妹妹照顾。

修子在贺茂的斋院。扶桑的皇上办完丧事后，会把女儿叫回来吧。

伊周不知道修子是去伊势，以为她在贺茂，所以这么想。

听说斋王恭子公主逐渐康复了，所以安倍晴明应该也快回京城了。

“…………”

伊周眼皮颤动着。

大阴阳师的祈祷也救不了定子。

最后，阴阳师还是救不了妹妹。

祈祷、占卜都没有用。

自己到底想抓住什么呢？伊周茫然思索着。

那么殷切期盼、祈祷，都无法传达给神。只有恐惧不断膨胀扩大，其他什么都没留下。妹妹房间里的生活用品，都还保持生前的样子。是侍女们想这么做吗？或是悲伤过度，还没办法整理？

这些全都定子长年来爱用的生活用品，充满了雅趣，到处都有她留下来的回忆。

啊，这个镜盒是入宫时，父亲送给她的贺礼。这个香炉是被册封为中宫是的贺礼。这个橱柜是皇上的赏赐。这个砚盒，是内亲王修子开始习字时，我这个舅舅送给他的。其他还有漆制的漂亮梳子盒、螺钿的镜台、用木片组合而成的唐柜等等。

一如往昔的室内，少了主人的身影。

妹妹总是躺在这张悬挂帐子的床上，看到他来就露出微笑。

“……、……”

有张白纸绑在帐子上。她知道只有妹妹会把这种东西绑在这里。

他摊开折成细长状的纸，上面用含蓄婉约的笔记写了三首歌。

“…………”

他读着妹妹留下来的个，还有歌中的含义。

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泪水不知不觉从脸颊滑落。

他抱着妹妹最后留下来的歌，放声痛哭。

“…………呜！”

定子、定子，你是多么痛苦、多么煎熬啊。

原谅我这个哥哥，原谅我这个救不了你的哥哥。

原谅我，定子……！

就在年关逼近的下雪之夜。

皇后定子的送葬队伍，凄凉地走向了鸟边野目的，送葬的人少的可怜。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第十一章

过完年，菅生的秘密村落连下了几天大雪，每天都是冷到刺骨。去年感冒，卧病不起的昌浩，一直高烧不退，睡睡醒醒。头痛、发烧都很严重，更糟的的是喉咙。

他的喉咙又红又肿，痛的连水都不能喝。当然，说话也很困难。勉强说话，就会像疾病发作，咳得很凶。咳得不停，会震动胸口。昌浩觉得，光是咳嗽就把他的体力耗光了。

体力衰弱，温度就会升高，热度升高就更难复原。这样的恶性循环，究竟持续了多少天，昌浩都搞不清楚。由此从昏睡中，恍惚听见小怪说：“从今天起，你十五岁了呢，昌浩。”

他看着感慨万千地点着头的小怪，心想这只白色怪物在说什么啊？

当时他意识模糊，头痛的不得了，所以听到小怪突然冒出那句无厘头的话，又生气又烦躁，恨不得一脚把它踹到雪地里。清醒后，他暗自下定决心，一辈子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身体状况再怎么不好，那都不是他该有的危险思考。喉咙咳得太厉害，很难复原。他尽可能小心不要发声。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将近七天吧。到阴历一月中旬，热度才退到只比平时高一点点。

确定昌浩睡着后，小怪和勾阵走出屋外。

两人走到离小屋稍远的汲水处，小怪筑起遮断神奇的保护墙，回复红莲原貌，露出烦躁的表情，脱掉左手的护套。

黑斑似得东西，从他的手臂中间扩散到手腕，环绕包覆皮肤表面。

勾阵忧虑的皱起眉头说：“是这东西害的？”

小怪、红莲的左手，都已经没办法动了。

红莲郁闷的说：“是啊。”

“干脆把皮削了吧？”

把表皮、真皮，连同下面的肉都削了。这么做虽然很痛，但总比整只手不能动好多了。对于勾阵这样的提议，红莲若无其事的说：“我削了。”

“……”

“连肉都削了，可是这些东西又逃到更里面。这不是一般的黑痣，恐怕是……”

红莲眨眨眼睛，没再往下说，怀疑的看着勾阵。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哑然失言的勾阵，吸口气，点点头说：“有在听……”

她只是说说而已，想都知道那么做有多痛，她并不希望红莲那么做。没想到红莲真的做了，害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红莲用力握住黑斑的地方，黑斑就会蠕动。定睛仔细看，会发现那个黑斑是由无数的小斑点聚集而成的。

“这是虫子，它们的动作都具有各自的意识。”

勾阵的眼眸闪过厉光。

“是虫使？”

“应该是，已经完全融合了，要术士才能取出。”

状况与侵入成亲喉咙深处的疫鬼相同。红莲叹口气，又戴上护套。变成小怪模样，跳到勾阵肩上。

“昌浩的喉咙也大有问题，过了这么久都不好，太奇怪了。”

来播磨乡前，曾经在烧炭老翁的小屋附近，与敌人派来的人交战过。

那时候，昌浩念咒文念得很幸苦。他说好像有人不让他说话，小怪觉得这次的咳嗽与那次有关。

阴阳师的法术，大部分要靠言灵，被封锁会造成很大的打击。

回想起来，这些虫子当时的目标很可能是昌浩的喉咙。

敌人为什么要封锁昌浩的喉咙，杀死他呢？

他们神情严峻地回到小屋时，萤正好端汤药来她发现神将们散发出暴戾之气，全身带刺，于是好奇地问：“你们俩怎么了？”

“在想今后的局势、对策。”

勾阵板着脸回答。萤盯着她的脸，哦地沉吟几声，没多说什么，直接打开木门。

睡得昏昏沉沉的昌浩，被门的声音吵醒。

“……啊……”

昌浩想说什么，萤对他挥挥手，走向木地板间。

“等一下喝哦。”

昌浩点点头，萤把摆着汤药竹筒的托盘放在他枕边，就在昌浩睡的榻榻米旁边一屁股坐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平时她都放下汤药就走了。

坐在墙边老位子的勾阵、小怪，还有昌浩，都讶异地看着她。

萤低头盯着昌浩，缓缓开口叫了一声：“昌浩。”

“嗯？”

昌浩勉强出声回应。他还有点倦怠，不过比起最严重的时候好多了。

神袚众的直系女孩，询问体内流着安倍益材与天狐之血的男孩：“彰子是谁？”

这个始料未及的问题，把昌浩问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望向小怪和勾阵。两人都叹口气，默默摇着头。那么，她怎么会知道呢？昌浩的眼神这么怒吼时，耳朵听见萤带着些诈笑意的声音。

“你说了梦话。”

萤点戳昌浩的喉咙，昌浩觉得很尴尬，沉默不语。

他偷瞄小怪他们，看到他们窃笑着，似乎在对他说原谅你刚才怀疑我们。

他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看到昌浩把外褂拉到头顶，嘴巴念念有词，萤又问了一次。

“她是谁？”

没有玩笑的成分，问得很敏感。

昌浩只好认命，把头探出外褂。但还是没有勇气看着萤，实现落在天花板的梁木上。彰子是谁呢？是自己的什么人呢？以前也有人问过同样的事，昌浩想起那时候的回答。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可是现在被问起同样的事，及时心意没变，也不可能做同样的回答。

现在没那么容易回答了，必须想得更多。

“她是……很重要的人。”

小怪与勾阵视线交汇，悄悄站起来走开，留下他们两人在屋内。

被约定绑住的两人，或许该做个了结了。

昌浩和萤都沉默了好一会，什么也没说。

外面依然是白雪纷飞，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在静静堆积的雪声中，萤终于开口了。

“你们会结婚吗？”

昌浩惊愕地张大眼睛。

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昌浩对她的呵护无微不至，对她的情意锥心刺骨。

为了她，昌浩焦虑不已，饱受折磨。

“……应该不会吧。”

昌浩平静地回答，嗓音比起感冒前低沉几分。光听这句话，萤就知道他们之间有难以告人的隐情。昌浩闭上了眼睛。他们身份不同。家世不同。除此之外，还可以找出很多理由，只是临时想不起来而已。

在身体长高、嗓音变低后，有些事就不得不放手。不过，有失就会有得。她知道了一生都不会改变的情感。萤说她不要其他人，她只要夕雾陪在她身旁。昌浩也不要其他人。唯独这份情意，是身份，家世也阻止不了的。

白雪纷飞的声音，是包容所有一切的平静音色。他们听着这样的声音，不知道听了多久。萤终于叹口气，抬起头说：“我知道了。”

昌浩这才把视线转向她。

神袚众的女孩平静地笑着说：“我会告诉爷爷我们不能结婚，说服他。”

她对惊讶的昌浩挥挥手，起身走出了小屋。

“药一定要喝哦。”

她指着汤药交代昌浩，眯起眼睛，悄悄关上了门。

昌浩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小屋里，把嘴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啊，她真是个好女孩呢。

昌浩不会考虑跟她结婚，但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在雪中行进的萤，淡淡叹了一口气。

“唉……”

她临时改变方向，穿越竹林，走向没有住家的地方。

风很冷。不觉中，她走出了秘密村落，来到那天烧毁的水车小屋附近。

河岸也积了雪，烧毁的残骸被白雪覆盖。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来过了吧？一次又一次的降雪，堆砌成厚厚的陈年积雪，新雪又再往上堆积。

吹起了风。落在坚硬如冰的陈年积雪表面的干雪，随风飘起。

形成了银白色的世界。

她仿佛看到了全白的头发在那里。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从出生以来，她就把生下天狐之血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使命。

现在没办法在自己这一代完成了。

从她懂事以来，就陪在她身旁独一无二的人不见了。

她一心想辅助的哥哥也不在了。

那么，今后她该怎么做呢？

吹起了风。冰冷的风粘稠地缠住她，沁入体内，把她的心也冻结了。

她在雪中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有了。

空洞得令人悲哀。

“今后……我该怎么做呢……”

自己期望的事、自己想做的事，真的都没有了。

其实不是现在才这样。

从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因为那天她已经在这里失去了一切。

“…………”

然而，她不能停滞不前。

哥哥死了，但她还活着。

萤张开眼睛，吸口气，转过身去。

忽然，她察觉风中有动静，停下了脚步。

冷飕飕的风中，夹带着微弱的声响。

遥远的某处，有人嘻嘻嗤笑着。

“这是……”

她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沉重而灼热的旋窝，席卷她的胸口，四处钻动，搅翻她的脏腑，再往上冲，堵住她的喉咙。身体弯曲成く字形的萤，捂住了嘴巴。血腥的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刺鼻的臭味充斥着鼻腔。

“唔……！”

她喀喀地闷咳，溅出了鲜血。

冷冽的剧痛像冰矛般贯穿了她的胸口。

摇晃倾斜的纤细肢体，瘫倒在雪上。刺耳的咳嗽声响个不停，白雪逐渐被喷出来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在地上瘫直的的手指、手掌，也都被染成红色。她呼吸困难，痛苦地喘着气。

红色手指。那天也是红的。被燃烧的火焰照的通红。

哐啷落地的小刀、靠近她的双手。

也都是红的。

那时候，她确实摸到了那双手。

就在她缓缓握起鲜红的手之时，事业突然变成白茫茫一片。

“……夕……”

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当初不该放开那双手。

在白雪纷飞中，萤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后记

这次创刊的文库，叫「Beans文库」喔。可是，为什么取Beanstalk（豆子）呢？

夏天偶然碰到的N村编辑这么问我，所以我回说：

咦？不就是叫我们勤快地工作吗？做到粉身碎骨。啊，也就是说，我们作家最后都会变成豆粉！被撒在Beans文库这个糯米团上，被读者吃下去！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Beans文库的工作。

到现在快十年了。

好久不见了，大家近来如何呢？我是结城光流。

在Beans文库进入十周年之际，少年阴阳师「竹笼眼篇」也出了第四集。少年阴阳师是历史科幻故事，不过，这次没出场的那位仁兄的大小事儿，很多是根据史实写的。当然，也有很多部分不是史实。那位仁兄的愿望，最后是否实现了？哪些是史实？哪些不是史实？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查查看，应该会很好玩。

老是以同样的手法报导，有点无趣，这次来试试赛马播报风格。

第一名安倍昌浩。主角遥遥领先，与第二名拉开十匹马身的距离，首先到达终点。

第二名怪物小怪。它大叫着我不是怪物——！全力奋战，还是落后第一名很多。

第三名十二神将火将腾蛇。以一匹马身之差，屈居第三。

以下依序是六合、天一、勾阵、敏次、太裳、成亲、年轻晴明、太阴、玄武、青龙、彰子、风音、章子、岦斎、萤、车之辅、爷爷、朱雀、冥官、比古、嵬。

小怪与红莲的激战持续到最后一刻。上次微幅落后的六合，迎头赶上，拼到了第四名，与粉丝们充分展现魄力的天一、名次稳定的勾阵、也取得不少男性票的敏次，展开了第四名以下的大混战。

正式角色阵营的得票，十分稳定。在这样的局势中，还能看到「珂神篇」的客串角色比古的名字，可见读者们的喜好非常广泛，我真的很开心，谢谢各位。想参加人气投票的读者，请在来信中清楚写上「我投○○一票」，这样就不会漏掉，拜托大家了。对了，在这里回答一个问题。投票是一封信一票，所以来信时顺便投票也没关系。还有，不接受网络投票，请多多包涵。

夏天已经结束，或许不是聊这种事的时候了，不过，还是顺便提一下，我虽然写这种故事，可是很讨厌惊悚故事或怪谈，打从心底讨厌。

某天，我跟经常听我这么说的责任编辑K藤通电话。

K：「我看完这次的稿子后，觉得你也可以替惊悚文库写小说耶。」

光：「我才不要写惊悚小说呢！我都快吓死了！」

K：「咦咦咦……？」

一个不留神，陷入了不得不在半夜交稿的窘境，我一直对自己说：「祓词有个『祓』字，一定可以祓除所有诡异、恐怖的东西！」边播放祝词的CD边工作。这个秘密，我只有在这里说哦。有些情节真的不能在三更半夜校稿……。

对了对了，经常有人问我哪里有祓词？神道或祝词的书里，应该都有。另外，从秋天开始在神社贩卖的年历，也大多都有刊登。可能也有这次敏次念的大祓吧？我一直背不起来，好长，真的好长，背完应该可以提升脑力吧……加油啦，结城。

大家殷切期盼（最好是啦）的，描写年轻时候的晴明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新作，从九月上架的《数位野性时代》开始连载，书名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幽暗绽放之花（暂名）》。这本书是电子书，要从电子书上架平台「BOOK☆WALKER」下载购买。我听说是这样，详细内容不太清楚，所以麻烦大家到角川书店或「BOOK☆WALKER」的官网做确认。

另外，下个月会出版《Monster Clan：虚构方舟》。在上一集的最后，夺走一切的骨头绅士，值得期待。我秉承初衷，倾注全力于枪炮场面。可是，我也很喜欢日本刀。为了兼顾枪炮战与刀剑战，我想再多学点东西，把战斗场面描述得更好。我想应该可以再好些吧。

角川Tsubasa文库出版了少年阴阳师「穷奇篇」全三集。最近，我也在Tsubasa文库写了新作品。《初恋故事》（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出版）中的中篇小说<听蝉时雨之夏>，是现代版的少年阴阳师。因为换成了Tsubasa文库，所以我想大大改变故事氛围，做不同于Beans文库的尝试。主题是初恋，所以写的是邂逅。除了大家熟悉的面孔外，也有现代版才有的新角色。而且听说……还有ASAGI老师的全新插画呢。

又忙这个，又忙那个，真是个充实的秋天呢，敬请期待。

我接到很多读者来信，告诉我感想。有人说喜欢哪个故事，有人说喜欢哪个角色，每封信都生气勃勃，乐观开朗。不过，偶尔也会有人告诉我令人心痛的悄悄话。包括自己的事、家人的事、朋友的事、以前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包括所谓悲伤的事、所谓痛苦的事、所谓难过的事。

这些事无处可宣泄，盘据在心中。我仿佛可以看到这样的他们、可以听见他们无声的声音，深深刺痛着我的心。我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着这些信，一心期盼我写的书，起码可以成为他们的「微光」。虽然没办法一一回信，但我总是由衷地这么期盼。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在《幽暗绽放之花（暂名）》、或是在《MonsterClan》、或是在Tsubasa文库、或是在「竹笼眼篇」完结篇的下一本《少年阴阳师》。

总之，后会有期了。

结城光流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junklecandy、辰空暮夜

不要走。

不要走。

至今依然在呐喊。

封闭的心依然在呐喊。

纷飞飘舞的雪，轻轻落在比雪还苍白的脸上。

冰冷的雪不断飘落。

落在如红花般洒遍白雪的血沫上、落在瘫平的手臂上、落在微张的嘴唇上、落在虚弱紧闭的眼皮上。

吐血昏倒的萤，躺在以前有水车小屋的河岸，动也不动。

吹起了风。黏稠、沉重、冰冷、连心都会被冻结的风。

那道风卷起漩涡，吞噬了躺在地上的萤，缓缓地、缓缓地，在她四周滋生出黑暗。

滋长的黑暗如双开的门扉，从中间裂开，无声无息地蔓延，许许多多披著布的黑影向萤逼近。

那是黄泉的送葬队伍。

敞开的黑暗冒著瘴气向四周扩散，就快把萤掩没了。带领送葬队伍的最前排黑影，从布的缝隙间，把枯木般的手伸向了萤。

四周瘴气弥漫。萤动也不动。

刹那间，怒吼破风而来。

「不准碰她！」

出现了金色的六芒星，将萤与黑暗隔开。黑暗被照亮、驱散，布被撞击力扯裂，布的裂缝处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著阻碍者。

踢散雪花冲过来的夕雾，挡在送葬队伍前，结起手印。

「禁！」

瞬间出现了五芒星。夕雾又朝地面画出了竹笼眼。

金色的五芒星与竹笼眼，各自烙印在空中与地面，交相辉映。

从黑暗喷出来的瘴气，瞬间被竹笼眼的光芒驱散了。五芒星的光芒把送葬队伍推回了门内。

吱吱叫声从黑暗之门漏出来。那是送葬队伍不甘心、愤怒而发出来的声音。

夕雾用两个星星，就完美保护了自己与萤。披著布的异形们瞪视著他，突然嘻嘻嗤笑起来。

他们搬运的棺木嘎哒嘎哒震动起来。同时，黑暗之门也无声地关闭了。

送葬队伍带来的风吹起漫天飞雪，宛如升腾的雾气遮蔽了夕雾的视野。

风黏腻腻地抚过肌肤，卷起了漩涡，里面的嘻嘻嗤笑声回荡不散。

笑声唤来不知吹自何处的黄泉之风，无限扩散，在地面悄悄地、沉重地降落、堆积，哪天恐怕就会像陈年积雪般凝结成块。

黄泉的祸气就这样悄然、著实地，污染了大地、污染了的空气，也逐渐污染了人们的身体与心灵。

夕雾连拍两次手。以特殊方式拍击的拍手，比平常的拍手浑厚响亮。

震响的拍手声，将沉淀在五芒星与竹笼眼防护墙外的祸气一扫而空。夕雾从丹田发声，念诵祭文。

「万恶之物、灾祸之物、妖魔鬼怪速速退散！」

顽强抗拒的祸气，在夕雾念完驱逐恶灵的祭文后，消失殆尽。

送葬队伍的成群异形，不像恶灵那么好对付。等它们全数降落地面，捕抓到萤，光靠这条祭文就解决不了它们了。

「萤！」

夕雾转身抱起昏倒的萤。

「萤、萤！萤，快张开眼睛！」

萤往后仰的纤细脖子，没有丝毫动静。虚弱紧闭的眼皮有点过白，微张的嘴唇被鲜血濡湿，垂落的手指好像想握住什么。

「萤、萤！萤……！」

不管怎么拍她的脸颊、怎么摇晃，她都没有反应。

吓得夕雾先摸她的脖子，再把手指放到她嘴上，发现她没了气息。

「唔！」

夕雾让萤更往后仰，用嘴巴把空气送到她肺里。她单薄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但还是没有恢复呼吸。

一次又一次吹气的夕雾，尝到血腥的铁锈味。他曾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碰触她，没想到竟然在这种状态下碰触了她。

「萤，快呼吸！」

忽然，夕雾察觉有东西在萤的体内深处蠕动。

他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萤的胸口和喉咙微微动了起来。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从喉咙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然后开始闷咳，咳出了鲜血。

夕雾知道，萤痛苦的原因，就是在萤体内蠕动的东西。

咬住嘴唇，紧紧抱著萤纤细肢体的夕雾，在嘴里念起了咒文。那是将诅咒反弹回去的秘词。

身为现影的夕雾，可以替萤承受诅咒、法术，使那些失效。他会把躲在萤体内折磨萤的东西的咒力，吸入自己体内，再用咒文消除咒力。

然而，光这么做也没用。萤身上的法术，必须施法的术士才能解除。

五芒星与竹笼眼的光芒逐渐消失，因为夕雾把所有力量都用来救萤了。

萤躺在夕雾怀里，急剧喘息，扭动身体，挣扎著想逃离。忽然，她屏住呼吸，用手捂住嘴，喀喀闷咳，吐出大量的鲜血。

夕雾清楚看到血中混杂著小小的黑点。

洒在白雪上的鲜血中，有几个比沙粒还小的黑点，藏在红颜色里，正要偷偷潜入雪里。

夕雾连同染红的雪，一把抓起小黑点，迅速念起神咒，从他手中出现了五芒星。

小黑点被五芒星烧成了灰，瓦解崩落，夕雾依稀听见了微弱的惨叫声。

萤挣扎得愈来愈厉害，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萤？！」

她毫无反应，但呼吸还勉强持续著。

夕雾不敢有片刻的松懈，仔细观察四周。

风变了。弥漫风中的气息，性质与黄泉送葬队伍散发出来的全然不同，伴随著强烈的压迫感，火辣辣地扎刺著他的皮肤，让他全身寒毛直竖。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以前有水车小屋的地方。

那是小野时守当时倒下的地方。有个幢幢摇曳的身影在那里降落。

夕雾的心跳怦怦加速。

那个透明的身影，轮廓十分模糊，但夕雾绝对不会认错人。

「……时守……」

冷酷的脸朝向夕雾。他的黑发变成透明般的白色，与白发成对比的漆黑眼睛，不带半点感情。

这个以时守的外貌出现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强烈腐臭味，让夕雾瞪大眼睛，眼皮跳个不停。

时守的视线慢慢转向躺在夕雾怀里的女孩，不带半点感情的眼眸，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的白发倒竖，眼睛斜吊，像鬼一样龇牙咧嘴，发出不成声的声音，变成怨气冲天的可怕声响，在周遭回旋缭绕。

——萤……萤……

火辣辣地扎刺肌肤，宛如要撕裂肌肤的嘶吼，清楚叫唤著萤的名字。

夕雾把萤拥入怀中，躲开时守。袭来的怨气划伤了夕雾，似乎被他的阻拦激怒，变得更加犀利了。

「时守……！」

夕雾不由得闭上眼睛大叫：

「够了，快住手！不要再折磨萤了！」

——把萤……把萤交出来！

「禁！」

在怨气的怒吼与强烈的意念中，夕雾画出五芒星，筑起环绕他与萤的光的保护墙。正要发动攻击的时守，被保护墙阻挡，气得鬼吼鬼叫。

——把萤、把萤交出来！我不能让你活著，萤……！

躺在夕雾怀里的萤微微颤抖。她应该已经失去了意识，却吓得缩起了身体。

夕雾捂住了她的耳朵。

起码这样时守的吼叫不会影响她的心灵。

「时守，你连死后都还恨萤吗？」

全心全意守护著萤的夕雾大叫：

「为什么这么恨她？她那么倾慕你，为什么你……！」

——萤……！都是你不好！都是你……！

时间稍微往后回溯。

神祓众菅生乡的秘密村落，有结界守护著。

在最里面的小屋的木地板间蜷成一团的小怪，觉得左臂的虫子蠢蠢蠕动起来，惊愕地张大眼睛。

变成全身白毛的怪物模样，看不见像黑斑的小虫。小怪又用神气彻底遮蔽了侵蚀左臂的虫的气息，所以昌浩和萤都没发现。

唯一知道的勾阵，也是发现它的左手完全不能动才知道的。

半夜了，还没完全康复的昌浩已经鼾声大作。

靠著墙壁闭目养神的勾阵，察觉小怪的动静，张开了眼睛。

「腾蛇。」

听见轻声呼唤，小怪悄悄站起来，移到勾阵旁边。它发觉左前脚完全不能动，只能靠另外三只脚慢慢移动，真是件辛苦的事。

「怎么了？」

小怪跳到她肩上，靠近她耳朵说：

「虫在动。」

勾阵的眼睛闪过厉光。虫有反应，表示术士就在附近。

小怪用尾巴阻止急著站起来的勾阵，跳到泥地玄关。

「昌浩拜托你了。」

「腾蛇？」

小怪把白色身体背向勾阵，忧心地说：

「我有不祥的预感。」

它觉得待在这附近，虫子很可能会危害昌浩。

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但是不管怎么样，昌浩迟早还是会察觉这些虫子的气息，它不想让还没完全康复的昌浩太过劳累。

被虫子附身，是小怪的失误、是红莲的失误，它必须自己收拾残局。

目送小怪溜出小屋的勾阵，听见昌浩的咳嗽声，转向昌浩。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混乱，还夹杂著喘息声。吸气时喉咙发出声响，变成有痰的重咳。

仰躺的昌浩侧向一边，缩起了身体。大概是那样比较舒服，所以无意识地改成那样的姿势。

咳了一会后，喉咙发出笛子般的咻咻声，昌浩张开了眼睛。

「……好难过……」

呻吟声含糊不清。

「昌浩，怎么了？」

勾阵移到昌浩枕边，看著他的脸。额头满是汗水的昌浩，仰视勾阵，边捂著嘴巴咳嗽，边说著些什么。

「喉咙……好痛……不能说话……」

断断续续说完后，又激烈咳嗽，停不下来。

这时候勾阵才发觉，小屋四周的空气变得黏稠又沉重。

万籁俱寂。所有声音都被积雪吸收了。但是，颤抖般波动的空气与熟悉的邪气，从缝隙渗了进来。

扑鼻的腐臭味愈来愈浓烈。空气窸窣作响，有黑影搅乱积雪，包围小屋，逐渐逼近他们。

强烈咳嗽的昌浩，在勾阵的搀扶下爬起来。

「怎么会……这样……」

这个秘密村落有神祓众的结界守护。在越过那条河川进入竹林的地方，有道看不见的保护墙，隐藏秘密村落，阻挠入侵者。

神祓众是阴阳师家族。妖怪可以这么轻易闯入他们布设的结界，怎么想都很奇怪。

现在包围现场的东西，应该是某人驱使的疫鬼。连昌浩筑起的结界，都可以阻挡那种疫鬼。神祓众布设的结界又比昌浩强韧好几倍，却被入侵了。

昌浩的怀疑很正确，但勾阵无法回答。她也抱著相同的怀疑，只是她有不同的猜测。

假如推翻「神祓众是自己人」的根本理论，疫鬼就有可能闯入这里，包围小屋、包围昌浩。

咳个不停的昌浩，痛苦得表情扭曲。好像是突然察觉什么，他环视小屋一圈说：

「小怪呢？」

勾阵看到他不安的眼神，顾不得现场气氛，苦笑起来。昌浩长高了，身体线条变粗了，声音也变得稍微低沉了，在这种时候，却还是会先寻找白色异形的身影。

「腾蛇说他有不祥的预感。」

把昌浩交给勾阵就出去了。

昌浩听完，点头表示了解。如果不只自己，连勾阵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见的，那事情就严重了。既然它知会过勾阵，就不用担心了。

不是小怪不在他就会不安，他是怕小怪突然不见，会让他想起那时候的事。

昌浩边咳嗽，边想著这或许也是一种心灵创伤吧。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感觉邪气与腐臭味更浓烈了。

这时候，昌浩似乎想到什么，嘶地倒抽一口气。勾阵看到他张大眼睛、全身紧绷，也冒出了一身冷汗。

「昌浩，怎么了？」

昌浩把到嘴边的咳嗽硬吞下去，用嘶哑的声音说：

「……这个风……」

他知道。

跟那时候一样。许许多多的记忆被唤起，转眼间席卷了脑海。

心跳怦然加速。

这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可怕的黄泉之风。

「……为什么……」

心脏狂跳。怦怦巨响震耳欲聋。

忽然，将近一个月前看到的步障云浮现脑中。那是代表送葬行列的两道云，夹著月亮往前延伸。

有什么事在他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了。

这是阴阳师的直觉。无法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卷起了漩涡，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昌浩感觉血气唰地往下窜，下意识地透过衣服抓住挂在脖子上的香袋和道反的勾玉。

心脏又狂跳起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喉咙紧缩，呼吸困难。昌浩不由得抓住脖子，阖上眼皮，忽然看到有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紧盯著自己。

看起来像是个年轻人。但是，那不是人，那是……

「昌浩！」

「唔……」

他已经听不见叫喊声，身体摇晃倾斜，就那样倒下去了。

走出小屋的小怪，觉得外面安静得出奇，它走向了不远处的老翁的平房。

道路上的积雪没有融化的迹象，上空的云也沉甸甸地低垂著，看来雪还会继续下。

这个秘密村落群山环绕，风从山上吹下来，寒气不断累积，冷得刺骨。

「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生活……」

人类无论处在任何环境，都会让自己适应，存活下来。但是在太过严寒的地方，生活一定很困难。

这里不愧是秘密村落，居住的人不多。小怪猜测，应该是为了修行而开辟的村落，所以只有最低限度的居民。这样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小怪走到平房，发现没有人在，皱起了眉头。

傍晚时，老翁和老婆婆都在。萤还把汤药端来，那应该是老婆婆熬的。

为了不打扰昌浩和萤的谈话，小怪和勾阵暂时离开了小屋。他们认为这个村落有结界保护，不会有危险，除非发生什么大事。这些日子以来，也证实的确是这样。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巡视了村落。当他们看著提早到来的夕阳走回小屋时，雪悄悄下了起来。

从那时候到现在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在山里的这座村落，阳光照耀的时间短暂，冬天的夜晚非常漫长。

村里的人不会在晚上出门。一时之间，它想可能是熟睡了，可是不该连气息都消失了。

它打从心底发毛，转过身，用仅剩的三只脚颠簸前行，绕村落一圈。

人都不见了。不知不觉中，所有村人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

原因不明。它只知道出现了异状。

正想折回小屋时，被更冷、更黏稠、更沉重的风缠住，它停下了脚步。

心脏狂跳起来。它知道这个风。好几个不愿想起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强烈撼动了它的心。

小怪用力甩甩头，横眉竖目地怒吼：

「为什么现在还会……！」

而且，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播磨山间吹起这种风？

这是黄泉之风。

「是哪个笨蛋发疯凿穿了风穴吗？」

焦躁谩骂的小怪，转身走向小屋。

就在这一瞬间，它察觉村外出现了异常的祸气。

感觉像是妖怪，等级却又不像。总之就是很强、很重、很可怕的意念。

「到底是什么？」

小怪眨眨眼，看到无数的黑影爬过雪地逼向自己。

夹杂在风中的邪气与腐臭味逐渐浓浓地飘出来，包围了小怪。

释放异常祸气的人，在村子外，离这里稍远的地方。

小怪脑里响起警钟，告诉它这件事非常危险。

正要折回昌浩那里时，它感觉到一股灵力在祸气附近爆发了。

「这是……夕雾？」

它还有印象，这是它遇过一次的男人的灵力。

这个男人是神祓众直系小野萤的现影。听说他发疯了，在杀死神祓众下任首领小野时守后逃走了。小怪推测，萤是失去了代替她承受法术和诅咒的现影，才会变得这么虚弱。

那个夕雾就在附近。

「萤呢？」

她也跟村人一起消失了吗？他们究竟跑哪去了？

夕雾的灵力不断扩大，驱散了可怕的祸气。难道是他消灭了祸气的元凶？

可是疫鬼还是包围著小怪，邪气与腐臭味也愈来愈强。

就在这时候。

「唔……？！」

小怪屏住呼吸，表情变得扭曲。左臂的虫子暴动起来了。它们从手臂往上爬，越过手肘，爬向肩膀。大动作往上爬的虫子的蠕动，像波浪般扩散开来，恍如就要钻进全身的筋脉与神经。

连皮剥掉，也除不去这些虫子。连肉一起削掉也没用。十二神将红莲注入了神气，伤口才好得那么快，几乎连伤痕都看不见了。但虫子还是在那里，彷佛在嘲笑它。

这些虫子硬是要把小怪拉到村子外。左前脚完全不听使唤，迳自往那里前进。力量强劲到令人惊讶，把小怪的身体和其他三只脚拖著走。

它们要去夕雾那里，因为它们是夕雾驱使的虫子。可是，小怪不懂，为什么在自己察觉夕雾的灵力时，虫子没有马上动起来？

这些虫子和疫鬼，应该都是他驱使的吧？

想到这里时，又有其他人降落在夕雾附近。

气息、性质与刚才的异常祸气不同，但邪恶的程度差不多。

这个人悄然出现在不想被拖著走而全力抗拒的小怪面前。

身上缠绕著黄泉之风，在黑暗中出现的是白发、红眼的男人。

这个男人平静地对张大眼睛的小怪说：

「安倍晴明的手下，不，十二神将。」

小怪警戒地眯起眼睛，心想原来他都知道啊？

「你们果然名不虚传，很难应付。我起码要把你从昌浩身旁铲除。」

男人画起了竹笼眼的图腾。但出现的竹笼眼不是绽放金色光芒，而是昏暗漆黑的光芒。

黑色竹笼眼捆住小怪全身，左前脚的虫子与竹笼眼的波动相呼应，窸窸窣窣骚动起来。

「你们是一大阻碍。要是没有你们，在来这里之前，我就把事情解决了。」

小怪对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发出杀气腾腾的怒吼。

这个男人就是驱使那个手臂、眼球，还有这些疫鬼与虫子的白发术士。

「原来是你？冰知……！」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二章

从京城来的使者，在黄昏微暗中，拜访了斋宫中院。

猿鬼和龙鬼都很想知道他来做甚么，在半个时辰前去了中院打探消息。

「啊……」

独角鬼稍微打开板门，走到外廊，边伸直背脊边望向中院。忽然，它眨眨眼睛，仰望天空，转头说：

「小姐，你看，下雪了。」

独角鬼指的天空，覆盖著暗灰色的厚云，白雪从那里无声地纷飞飘落。

这是这一带第一次下雪。这些日子，不管风吹得多冷，连吐出来的气息都变成白色，也都是雨天。今晚的天空看起来也很奇怪，独角鬼还以为又会下起冷的冻人的雨，没想到出乎意料之外，下起了初雪。

它趴搭趴搭跑进屋内，拉扯沮丧地跪坐著的彰子的袖子。

「小姐，你看，下雪了、下雪了。」

彰子缓缓把头转向强装开朗激励自己的独角鬼。

看到彰子慢慢转过来的脸，独角鬼倒吸了一口气，那张脸憔悴的惨不忍睹，令人心痛。

修子就躺在她前面的床铺上。

几天前，斋王收到来自皇上的极机密信函。信中告知，皇上最心爱的女人，也就是内亲王修子与亲王敦康的母亲皇后定子，在上个月的满月夜晚，生下孩子就往生了。

信中并交代先不要告诉修子，没想到不巧被修子听到斋王恭子与命妇之间的谈话。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差点被偶然出现的黄泉送葬队伍带走。

在千钧一发之际，太阴和风音赶到，及时把她从送葬队伍的群鬼手中抢了回来。

但是那之后，修子一次也没醒来过。

听到这件事赶来的晴明，看到修子，脸色发白。

她的灵魂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有她的躯壳，魂魄全都脱离了。

晴明苦恼地说，修子的心已经死了。

彰子跪坐在修子枕边，茫然地听著晴明的话。

不可思议的是，她哭不出来。但她宁可这样，她没有资格哭泣。

「呃……喂，小姐，今天是满月呢。如果放晴，就可以看到今年第一个满月了，好可惜喔。」

独角鬼拼命找话说，装得很开朗。彰子用眼睛回应它后，又把视线移回到修子的脸上。

今天不但会有今年最初的满月，还下起了冬天到春天之间第一场白雪。

黄泉送葬队伍出现的那天夜晚，下著冷得像冰冷的噢。从那天起，好些日子没有放晴了。

修子没有醒来，彰子的心也冻结了。晴明连睡觉时间都用来进行驱魔的法术，同时施行让修子的心苏醒过来的灵术。

神将们会不时来探望修子的状况，每次都沮丧地回去。听十二神将玄武说，晴明的样子很可怕，好像连命都不要了。

听说是青龙陪在晴明身旁。他不惜动用武力，也想阻止晴明那样做，但是晴明的气魄让他闭上了嘴巴。

风音脱离躯壳，跟嵬进入黄泉与人界之间的狭缝，全力搜寻修子。六合守在她的躯壳旁边。有时候，六合也会跟太阴、玄武换班，去保护晴明。不知何时被凿开的黄泉风穴，随时可能再吹起风。黄泉的送葬队伍，现在也还在找可以带走的祭品。

寒风从没有完全紧闭的板门吹进来，夹带著花瓣般淡淡的雪片。

落在彰子的衣服下摆的雪片，很快就融化了。独角鬼边用眼角余光看著雪片融化，边骨碌骨碌滚到修子旁边。

「小公主，下雪了喔。你不是一直说要玩雪吗？」

回到京城，就不能在庭院、山里自由地奔驰玩躲猫猫，也不能捡栗子了。小妖们总是尽全力想游戏，修子每次都玩得很开心，笑得跟阳光一样灿烂。

看到她的笑容，彰子就会想：

对历经种种苦难的皇后定子来说，修子的存在一定就像希望的光芒吧？

年幼的修子，为了治好母亲的病，遵从神诏来到了伊势，完美地完成了使命。她和修子都相信，定子的病一定会好起来。

「……」

彰子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妈妈……死了吗……？

「……唔……」

彰子吸口气，用双手捂住嘴巴。独角鬼看著张大眼睛嘎搭嘎搭发抖的彰子，非常担心，拼命想办法安慰她。

「小姐、小姐！你放心，乌鸦和风音正在找小公主，晴明也采取了种种行动，所以一定不会有事，小公主会回来的！」

「我……我也说过这样的话……」

独角鬼倒抽了一口气。彰子瞪大眼睛，用嘶哑颤抖的声音接著说：

「我说过……皇后殿下……一定会好起来……」

——公主这么忧心，神一定会答应公主的祈祷。

那是期盼。只是期盼。没有任何保证。没有任何依据。

——你骗我！

最后听到的悲痛声音，撕裂了彰子的心，附著在耳里挥之不去。

独角鬼只能看著彰子几乎张裂的眼眸，不知道该说甚么。她说的没错，一定不会有事，只是一种期盼、希望，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是那样。

彰子缓缓把手放下来，摆在膝盖上。

修子日益憔悴的脸庞，令人心痛。她的血色丝毫没有回复。躯体可以这样保存下来，都是靠风音和晴明全心全意地照顾。

长得像球的小妖，沮丧地垂下头。它很想帮修子和彰子做些甚么，无奈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小妖，完全没有那种能力。

担任修子的侍女，自称云居的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据说，倒反大神是隔开黄泉与这世间的大磐石，也是个非常有名气的天津神，连小妖都知道。

独角鬼原本以为，只要拜托那个神，就可以阻挡送葬队伍，不让它们通过。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的问题。道反大神阻绝的是从黄泉出来的出口。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所以一旦出现通往黄泉的道路，那里就会成为临时入口。

交互看著修子与彰子的独角鬼，注意到彰子的左手腕。

「咦……小姐，你的手环呢？」

彰子看著自己的左手。露出袖口的手背和手腕，消瘦很多。她很久没吃东西了。勉强吃也吃不出味道，像在嚼沙子。

「那个手环……在那个时候……」

被企图带走修子的黄泉异形攻击时，那个手环的绳子应声断裂了。她想起掉落地上的红条纹玛瑙丸玉可以驱魔，立刻捡起来，奋力丢向了异形。

果然有驱魔的效用，打乱了异形们的队伍，棺木掉下来，被塞进里面的修子滚落出来。虽然只争取到短暂的时间，但也因为这样，太阴和风音才能赶上。

找到了两个白色管玉，只有丸玉不知道哪去了。她只能告诉自己，丸玉是成了修子的替身。

彰子把两个管玉用布包起来，收在怀里。她透过衣服，轻压著管玉，咬住了嘴唇。

昌浩阴阳师给了她驱魔的玛瑙，并誓言会保护她。

话语是言灵。当他说出那句话时，不知道背负了多么沉重的包袱。

她以为她都知道，其实甚么都不知道。说话要负责任。

嵬说的没错，自己太轻忽言灵了。「不能感情用事」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刺痛著她的心。

修子苍白的脸，让她心如刀割，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她不像晴明他们有特殊能力，只能这样陪在修子旁边。甚么也不能做，只能看著修子的脸。

她想至少要道个歉。可是，修子会接受她的道歉吗？

自己的确说了谎话。尽管没有那个意思，但以结果来说，还是撒了谎。即使道了歉，又能怎么样呢？想道歉是彰子自己的心情，说不定修子根本不想要她的道歉。

修子只希望定子的病痊愈，只想再被定子紧紧拥抱，只想再跟皇上父亲、母亲、弟弟、前几天刚出生的二公主，一起过著幸福平静的生活。

然而，这些都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独角鬼不知道该说甚么，正不知所措时，听到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同伴的开朗声音。

「我们回来了。」

是猿鬼和龙鬼从中院回来了，独角鬼松口气，转头说：

「回来了啊？京城有甚么消息？」

想撇开话题，故意这么问的独角鬼，看到猿鬼和龙鬼犹豫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回答的是龙鬼。

「是贺茂斋院派来的人，好像是……」

猿鬼替支支吾吾地的同伴继续说下去：

「好像是京城的皇上，透过贺茂的斋院，通知小公主和晴明，差不多可以回京城了。」

彰子的肩膀强烈颤抖起来。

斋王恭子再三犹豫后，神情憔悴地拿起了笔。

皇上希望修子可以尽快、尽可能早点回京城。

表面上，修子是去贺茂的斋院斋戒净身。所以皇上先派使者去贺茂，再由知道内情的贺茂寮官，把极机密的信函送到伊势。

回去时，修子也必须先悄悄进入贺茂，再从那里出发回到皇宫。

但是现在皇后死了，皇宫还有她容身之处吗？

定子没有有力的后盾。定子的哥哥伊周，在被称为常德之变的事件之后，也丧失了权力。而且，后宫还有个藤壶中宫，她是左大臣的大千金。

皇后留下来的孩子，对中宫来说都是不利的存在吧？

皇后定子是个苦命的女性，而修子也可说是个苦命的公主。

「斋王……该怎么跟皇上说呢……？」

命妇胆怯地问，恭子无力地回她说：

「这件事不可能瞒的过去……只能实话实说了……」

有人在某处哭泣。哭得好伤心，哭得好悲哀。

那声音好熟悉。是小孩子在哭，哭得好凄惨，近似惨叫。

才刚这么想，声音就停止了，周遭变得好安静。

张开眼睛一看，前面是无止境的黑暗。

「咦……」

昌浩嘟嚷著，使劲地爬起来。

他用右手摸摸喉咙。强烈的咳嗽停止了。在身体各处猖獗的成长痛也消声匿迹了。由于烧没全退，还有些微热，因而侵袭全身的倦怠感，也消失殆尽，身体很久没有这么轻盈的感觉了。

「……唉……」

昌浩像一口咬到苦瓜似的，露出紧绷的表情。苦涩的表情与紧绷的表情居然可以同时存在呢！如果小怪在旁边看著他，一定会这样大大感叹，露出绝妙的神情。

他起身环视周遭。

这里不是现实。很久没来了。

「是梦殿吧……」

梦殿是梦的世界，周遭景色会随时改变，说变就变。有时甚么都没有，有时会有零星散布各处的坚硬岩石。

「等等，现在不是悠悠哉哉睡大觉的时候吧？」

他想起记忆中断前的事。

小屋被黄泉之风、疫鬼散发出来的邪气与腐臭味包围，勾阵进入了备战状态。自己因为严重咳嗽，没办法说话，在阖上的眼皮底下，看到一个陌生年轻人的身影——记忆到此为止。

现在很可能是昏迷，而不是睡著。

「我要赶快醒来……」

被敌人包围，还要保护失去意识的他，会有点困难。即便勾阵是十二神将中第二强将，一只手被困住，还是会受到种种限制。

如果小怪回来了，那就还好。

「啊，说不定小怪那里也出现了疫鬼。不过，红莲把他们烧光就行了。」

昌浩并不是说给谁听，只是自言自语。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才发现比以前低沉许多。

跟咳嗽咳到哑掉时不一样，听起来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边搓揉喉咙边东张西望，如果这里是梦殿，大有可能见到那个人。

并不是被叫来，才能来梦殿。但是到目前为止，昌浩大多是被叫来的。

漫无目标往前走的昌浩，停下了脚步。

失去意识前见到的年轻人，他从未见过，有著布满血丝的红眼睛、白头发。如果是那个人把自己拖进了梦殿，那么……

「难道是甚么陷阱？」

他不由得提高警觉，紧绷全副精神。在梦殿的唯一优势，就是身体变得很灵活，想怎么样都行。

营火般的小光芒，瞬间膨胀扩大。

回神时，他身在某个聚落里。

「这里是……？」

疑惑的昌浩向四周张望，听见从远处传来新生儿的哭声，有人在这里。

他往新生儿的哭声走去。沿途有间平房，几乎都熄灯了。

会这么暗，不是因为梦殿是暗的，而是因为这里是黑夜。昌浩还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深深怀疑，这里的居民说不定是人类之外的某种东西，但他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很快就找到了产房。那间小屋的窗户亮著灯光，传出洪亮的哭声。

昌浩从半开的天窗偷看。里面有产婆、看似母亲的女性、看似父亲的男性，一个应该是祖父的中年男性，松口气，开心地笑著。

「是个健康的继承人。」

产婆眯起眼睛看著婴儿。婴儿的家人们也都泪光闪闪，不停地点著头。

既然是继承人，应该是男生吧？昌浩这么想，又疑惑地偏起了头。

那个看著婴儿的父亲，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对，不是在哪见过，是长的很像他认识的某人。

昌浩正在记忆里搜寻时，有人冲进了平房。

「不好了！」脸色发白的男人，对中年男人说：「件……！」

现场所有人的脸都僵硬了。

在不寻常的气氛中，刚刚出生的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往里面看的昌浩，眨眨眼睛嘀咕著：

「件……？」

瞬间，眼前的光景像泡沫破灭般消失不见，溅开残余的磷光。

「咦？」

他惊讶地环视周遭。夜的黑暗、聚落、婴儿的哭声，通通不见了。

正疑惑时，又出现新的萤火，他转移了视线。

跟刚才一样，萤火膨胀扩大。

这次也是黑夜，非常寒冷。

是跟刚才不同的聚落。不远处有栋建筑物，燃烧著篝火，感觉有很多人。他决定去那里看看。

迈出步伐的昌浩，目光被附近的小屋吸引。里面有牛叫声，应该是牛棚。

他看到一个小孩望著牛棚。

这么晚了，没有大人陪，只有他一个人。大约五、六岁，垂发、水干服装扮的男孩，有双聪慧的眼睛。

「……？」

瞬间，昌浩看到某人的影像与那个男孩重叠了。可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男孩鬼头鬼脑地东张西望，偷偷溜进了牛棚。这么晚了，他在这里做甚么呢？

可能是大人嘱咐过不可以进去，所以他想趁晚上背著大人溜进去。

牛平时很温顺，可是万一抓狂，会变成很可怕的猛兽。就算没抓狂，太靠近不小心被踩到也会受重伤，搞不好还会没命。

昌浩有点担心，绕到入口处的对面。牛棚只有三面墙，其中一面只架著横木防止牛跑走。

有头牛蹲踞在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很清楚的黑暗中。

那头牛的前面，站著一头小牛。

原以为是小牛的昌浩，很快就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站在男孩前面的小牛的脸，不是牛的脸，而是有点变形的人脸。那张脸直盯著瞠目结舌、全身冻结般动也不动的男孩。

昌浩全身冒冷汗。那个诡怪的生物是甚么？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来。

那是名叫「件」的妖怪，有牛的身体、人的脸。

件注视著呆呆伫立的男孩，缓缓开口说：

『刚才出生的婴儿，将会夺走你的一切。』

昌浩觉得心脏跳得特别快。

男孩看著件，定住不动。

『不但会夺走你的一切，最后还会要你的命。』

件一说完，就摇晃倾斜，咚地倒下来，粉碎瓦解消失了。

男孩注视著刚才件所在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有人拿著火把走过来。

「……守……少爷……」

心脏扑通狂跳，昌浩喀喀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前方有个白发、红眼睛、年纪看起来比他小一点的少年。

少年在牛棚找到男孩，松了一口气说：

「怎么跑来这里呢，拜托不要让我担心。」

男孩以机械般的动作转过身来，默默看著少年。少年的表情十分担忧，他似乎察觉到甚么，对男孩点个头，抿嘴一笑。

「放心吧，刚才生下来了。因为不足月，让大家提心吊胆，不过母亲和孩子都平安无事。」

少年在男孩前面蹲下来，笑著说：

「恭喜你，时守少爷，是妹妹。可以实现我们神拔众誓愿的女孩，终于诞生了。」

昌好一阵愕然。刚才那个少年称呼男孩甚么？

「对了，时守少爷，您在这种地方做甚么？」

少年用火把照亮牛棚，疑惑地问。被称为时守的男孩，缓缓开口说：

「我想看看牛……不过，不用了，我们走吧，冰知。」

「是。」被男孩催促的少年回应后，用火把替时守照亮前面的路，离开了牛棚。

昌浩的脚宛如被钉在地上，没办法动。

两人的背影与火把的亮光逐渐远去。

「啊……」

手伸出去的前方，所有景象瞬间消失，磷光四溅。

回神时，昌浩已经被梦殿的黑暗包围了。

心脏怦怦鼓动。

在冬天夜晚出生的女孩，是时守的妹妹、是背负著实现神拔众誓愿的命运的婴儿——萤。

几乎在她出生的同时，五岁的时守遇见了件，听见了可怕的话。

件是一出生就会说出预言，说完便死去的妖怪。

而那个预言，绝对会成真。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三章

漂浮的磷光，聚集在昌浩周围，又描绘出了新的情景。

大概是在某山中吧。天空开始转为橙色，比刚才长大一点的男孩，站在俯瞰急流的坚硬岩石上，注视著河流。

时守五岁时，看起来跟十二神将玄武差不多大，或大一些。

昌浩跟时守站在同一个岩石上，注视著盯著流水的时守的背影。

独自一人的时守，望著浮现白色泡沫的水面。

昌浩很想知道，听过件的预言后，这个男孩是以怎么样的心情活著？

出生的婴儿会夺走时守的一切。他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呢？或是在这几年，已经忘了那件事？

昌浩也是过来人，他知道小孩子只会记得印象强烈的事，其他事很快就忘了。有时他自以为记得，跟哥哥的记忆核对，才发现跟哥哥的记忆完全不同，这种状况多不胜数。

这时候他们就会向十二神将确认，结果通常是两边都有错。

大哥成亲会搔著头说，人类的记忆真是不可靠呢。

昌浩也是同样的感觉，所以有重大事件时，会尽可能简单地写下来，做成书面纪录。

自己五岁时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所以时守可能也是这样。

忽然，时守抬起了头。

昌浩听见体重很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是个大约五岁的女孩，直直奔向了这里。

「萤……？」

他低声嘟嚷，目不转睛地看著女孩。年纪看起来比太阴小一点，有双令人深刻的大眼睛，皮肤白的几乎透明，长发稍微超过背部中间，完全就是小女孩的模样，但她绝对是萤。

「哥哥——！」

时守回头看著往他跑来的萤。昌浩看到他的脸，一阵心惊。时守的眼眸十分阴暗，一点都不像那个年纪的孩子。

但是他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怎么了？萤。」

抓住想爬上岩石的萤的手，把她拉上来的背影，像个温柔的大哥哥。萤被时守抱上来时，好像很开心，直接勾住哥哥的脖子，笑了起来。

「冰知说快要黄昏了，叫我来接哥哥回去，所以我来啦。」

冰知知道，萤很倾慕不能常见面的哥哥，所以有时候会刻意让他们兄妹两人独处。

「哦……冰知呢？」

时守往萤跑来的方向望去。被放到岩石上的萤，也跟时守一样往后看。

昌浩推测，神拔众居住的官生乡，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吧。那里跟秘密村落不一样，是位于赤穗郡的乡里，首领家族、现影家族与其他神拔众都住在那里。昌浩以前听萤说过，很靠近海。

从吉野去播磨途中，昌浩还听说管生乡在山与海之间，附近有急流。因为昌浩想知道管生乡的事，所以萤说得很详细。

她不只告诉昌浩这些事，还说了很多昌浩不知道的知识，譬如法术、神咒、祭文等等。相对的，昌浩也把自己经历过的种种战役、妖怪，说给萤听，萤也听得津津有味。

啊，对了，萤。

昌浩定睛注视著大约五岁的萤。她皮肤虽白，看起来却很机灵，充满活力。

不像十四岁的她。不对，已经过完年，她跟自己同样十五岁了。总之，完全不像现在的她，看起来那么脆落虚幻。

「哥哥，你在做甚么？」

「我在看河流。有时候会有鱼跳起来，我想抓给父亲。」

「鱼？」

眼睛闪闪发亮的萤，蹲在岩石边缘，把身体探出岩石外，看著急流。

「太前面很危险喔。」

「没关系。」

时守担心她，不知道害怕的她却豪不在乎。

站在她背后的时守伸出了手。

昌浩以为他是怕萤危险，想从后面撑住她。

男孩的手却不是伸向萤的手臂，而是背部。昌浩倒抽一口气，看到时守的侧面阴沉晦暗。

「住手……！」

昌浩大叫时，树丛发出嘎唦声，时守赶紧把手缩回去。

「萤、时守。」

出现的是夕雾。可能十岁、或更大一些。比现在的昌浩小几岁的模样，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也不为过。长度不到肩膀的白发，长短不齐又凌乱，很像战斗时的红莲。

跳上岩石的夕雾，很快抱起蹲在边缘的萤把她放到安全的地方。

「萤，危险。」

「放心啦，有哥哥在。」

萤鼓起了腮帮子，夕雾握起拳头，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影虽然效忠首领家族，但好像不是绝对服从。

昌浩这么想，但又摇了摇头。啊，不对，时守的现影冰知，在面对时守或萤时，态度、措辞都谨守侍从的分际。

虽然都是现影，但每个人的表现不尽相同，十二神将也是这样。

昌浩想起对祖父这个主人说话时，口气十分傲慢的青龙，不禁淡淡一笑。

「冰知不是叫你来接时守回去吗？你怎么跟他玩起来了？」

「我们不是在玩，我们是想抓鱼回去给父亲，对吧？哥哥。」

听到妹妹这句话，时守的脸瞬间紧绷起来，但很快就笑著点点头说：

「对啊，可是我正在想，水流太急了，可能有点困难。万一掉下去，被水冲走就没救了……」

的确如他所说。冒著白色泡沫的水面轰隆作响，撞上岩石，溅起水花。

没错，时守都知道，刚才却……

昌浩心里发毛。刚才时守是想从背后把萤推下去吧？萤年纪还小、个子也小，不用多大力气就可以把她推下去。以十多岁男孩的臂力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回去吧。」

时守催促他们两人，自己先往前走。萤要跟在他后面走，夕雾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住了。

「夕雾？……会痛耶。」

看到夕雾瞪著时守的背影，脸色发白，萤不安地偏起了头。夕雾猛然回过神来，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啊……对不起，我们走吧，萤。」

还带著些许稚气的男孩，紧紧握住了萤的小手。

昌浩只能看著他们。这是梦殿让他做的梦。

梦既是梦，也不是梦。既是现实，也不是现实。是梦，也是现实，漂浮在渺茫的黑暗中，时而如萤火般燃烧，在火中映出彼方的情境。

就在夕雾与萤跳下岩石的同时，磷光四溅，消失了。

昌浩的背脊冷汗直流。

萤火从四方慢慢飘过来。聚集的光芒大大膨胀起来，又把昌浩带进了另一个情境中。

昌浩听见某人说话的声音。

——下任首领应该是萤，不是时守……

啊，昌浩记得这件事，萤跟他说过。因为萤的力量太过强大，而且有胜任首领的气量，将来会生下天狐之血的孩子，所以有人提议是不是该由她继承首领的位子。

那里是乡里附近的河岸。昌浩同样是在时守企图把萤推下去的那块岩石上，只是看到的情景不同。

要求立萤为下任首领的声浪愈来愈高涨。萤本身坚决反对，一再表明自己的修行是为了哥哥。时守默默听著她说的话。

哥哥、哥哥，大家都胡说八道。哥哥才是下任首领。我只想成为哥哥的左右手，帮哥哥做没办法自己去做的事，可是大家却……却……

听见她这么说，时守的眼睛霎时变得黯淡。

可是他沉静地、温柔地回她说：

「放心吧，萤，我不会让你背负首领的重任。」

萤松口气，露出笑容。时守向她提议说：「今天太晚了，先住在这里，明天再回去。」萤就欣然答应了。

这对兄妹平常是各自生活。时守是下任首领，所以住在主宅，萤住在别宅。

风瑟瑟吹著，竹子沙沙作响，很像互相撞击的波浪声。

半夜，萤熄灯熟睡后，时守悄悄溜进了她的房间。因为这里是主宅，她完全没有戒心，没发觉有人潜入，还是睡得很熟。

时守用阴沉的眼神看著萤。

昌浩脑中响起了警钟。眼前的光景，对昌浩来说是梦境，甚么也不能做。

时守骑坐在萤的身上，把手伸向她细瘦的脖子，用力勒住。手指被嵌入了白皙的喉咙皮肤里。

呼吸受到阻碍的萤醒过来，在黑暗中看到有人要勒死自己。她满脸惊讶地注视著那个人，蠕动嘴巴说：「哥哥，为什么？」

昌浩忍不住大叫：「住手！」

这是梦。对昌浩来说，是绝对不能扭转、不能改变、反映现实的梦。这些昌浩都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要大叫。

「住手！」

有个身影跟昌浩一样大叫，冲进了房间。萤蠕动著嘴巴说：「夕雾。」

时守被夕雾推开，露出从梦中醒来般的表情。被放开的萤，强烈咳嗽，紧紧抓住夕雾就昏过去了。被抱著萤的夕雾狠狠瞪视的时守，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

「抱歉……玩笑开太大了。」

「这种玩笑太恶劣了。」

「说的也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时守笑著这么说，眼神黯淡。夕雾淡淡回应，但视线狠狠射穿了他。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玩笑。

隔天醒来，萤不记得半夜发生的事。只对夕雾说，作了很讨厌的梦。

夕雾回她说：「是吗？」没告诉她发生了甚么事。

萤多么倾慕时守，夕雾非常清楚。因为知道萤打从心底倾慕这个哥哥，所以夕雾没办法告诉她时守心中的阴郁。

既然甚么都不能说，夕雾只能好好保护她，不让时守伤害她。

时守的那种眼神，连他的现影冰知都不知道。只有萤的现影夕雾知道，但不能告诉任何人。即使大声告诉大家，时守要伤害萤，又有谁会相信呢？恐怕只会一笑置之，或是对夕雾投以异样的眼光。

除了夕雾以外，大家眼中的时守，是个拥有强劲灵力、完成严厉修行、认真学习法术，器量足以胜任下届首领的少年，而且稳重、温柔、疼爱妹妹。

夕雾与时守之间的关系，日益恶化。夕雾知道，时守是刻意制造这样的氛围。

但夕雾不在乎，不管大家怎么说他，萤看著他的眼神还是一样坦然。不管大家怎么想，萤都相信他。只要这样，他就满足了。

萤注定将来要与安倍家的人，生下具有天狐之血的孩子。

——只要你幸福就行了。

所有景象，从看的茫茫然的昌浩眼前倏地消失了。

然后又有磷光聚集，映出新的情景。

四周明亮。是白天。时守站在管生乡附近的岩石上。

一个女孩走过来。称不上是绝世美女，但是个长相清秀的漂亮女孩。

时守把手伸向她时，眼神非常柔和。

昌浩见过那样的眼神。就是朱雀看著天一时那种眼神。

啊，她应该是时守的心灵支柱吧？昌浩这么想。就跟自己心中的「她」是同样的存在。

眼前的情景，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情景都温馨、明亮，洋溢著温柔的光芒。

忽然，景色变了。

是夜晚的竹林。

昌浩记得这个地方，是秘密村落附近的河岸。

远处有间水车小屋。已经成长为青年的时守，在河岸附近。

水流和缓。看著水面的时守，表情看起来也很平静。

河岸的落叶树木稍微变了颜色。还没完全上色的树木，显示秋天来了。

秋天的夜晚。

昌浩的心脏跳得很不寻常。

萤是怎么说的？她说惨剧是甚么时候发生的？她说夕雾发疯，杀死时守和她，是甚么时候？

很少来秘密村落的时守，最后一次是甚么时候来到了秘密村落？还有那间水车小屋，在昌浩来到这里时，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那么，这情景是……？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我所知道的事，就只有那样。

那件事萤不知道，只有当事者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可是这里是梦殿。在这里，现实会成为梦境。

不会吧？

昌浩心头一惊，赶紧跑向时守。

在这里，他甚么都也不能做，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赶过去。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

只能眼睁睁看著。令人焦躁、令人懊恼。

跑到水车小屋附近的昌浩，看到时守的眼神，猛人屏住了气息。

上次看到他留露出这么柔和的眼神，是他跟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

时守仰头看著天空。

「萤的对象啊……是怎么样的人呢？」

他自言自语，低声笑起来。眼中丝毫没有之前的阴郁。

萤说过，时守曾笑著说要去替她鉴定她未来的夫婿。

仰望著天空的时守，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那一定是恶梦……我却认为那种恶梦，煎熬了这么久。」

听起来像是时守在自我安慰。

或许他真的很痛苦吧。

时守五岁时，在萤出生的那天晚上，听见了件的预言。昌浩现在才知道，是那个预言束缚了他的心，长久折磨著他。

「对不起，萤，可是没事了，以后我会保护大家。」

倾吐完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心情后，时守呼地叹了口气，环视周遭。

「夕雾怎么还不来呢？」

喃喃嘀咕后，他自嘲似地垂下了视线。

「也难怪啦……我让他经历过很多不愉快的事。他真的很爱护萤呢……」

时守早已察觉，夕雾对萤的感情，远远超过了现影的身分。而萤对他也是相同的感情。

与安倍家生下孩子，是萤与生俱来的义务。时守这次去京城，就是为了把萤将来的丈夫，也就是安倍家的昌浩带回播磨。

时守望著河面。不可思议的是，昌浩清楚知道他在想甚么。

与安倍家之间的孩子，只要生一个就够了。即使不结婚，也算完成了约定。

夕雾是现影，不能成为萤的丈夫。

可是，他一定可以成为拥有天狐之血的孩子的父亲。那是萤的孩子，只要是萤亲生的孩子，他就会当成自己的孩子扶养长大。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为了保护萤，他甚至不惜对身为神拔众下任首领的时守，抱持露骨的敌意。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护萤、更爱护时守心爱的妹妹了。

时守微微湿了眼眶。

「啊……我……」

刚才他的确想到萤是他心爱的妹妹，由衷地打从心底这么想。

是「她」拯救了时守的心。

「……」

昌浩知道时守思慕的「她」，就是那个女孩。就是在比梦殿中的任何梦境都要温馨、明亮的光芒中，跟时守在一起的那个美少女。

在没有风的黑暗中，响起了拨开竹子的声音。

「是夕雾吧？」

回头看的时守，惊愕地僵住了。

心脏怦怦狂跳。

昌浩循著时守的视线转过头看。

他看见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著时守的件。

今晚是满月。

过完年，春天来了，风却还是跟冬天一样冷。风中饱含冷气，让人冷的刺骨，冷的冻入骨髓。

安倍成亲穿著一身白狩衣，蹒跚地走在这样的风中。

同样穿著白狩衣的昌亲，跟在他后面。

他们在十多年后，再次踏入安倍家土地内生人勿近的森林。

跟著昌亲的天一，忧心地看著走在前面的成亲。

「昌亲大人，现在阻止成亲大人还来的及……」

昌亲摇摇头，回应善良的十二神将。

「可能的话，我也想阻止他。可是，他应该不会听我的话，而且……」

欲言又止的昌亲，强忍著悲痛，抖动著眼皮说：

「我想哥哥本身……也快撑到极限了。」

走在他前面的成亲，没有戴乌纱帽，解开发髻，把头发绑在后面。模样与使用离魂术让灵魂脱离躯壳时的晴明，及夜巡时的昌浩一样。昌亲也是，没有戴乌纱帽，头发直直披在背后，穿著白狩衣、白狩裤。这是孩童的装扮，自从元服仪式后，他们就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晴明与成亲长的并不像。可是打扮成这样，酝酿出来的氛围跟年轻时候的晴明十分相似，让神将们都觉得他果然是晴明的孙子。

不靠任何人搀扶，迳自往前走的成亲，气势逼人。全身散发著锐气，恍如碰到他就会被割伤。

成亲判断，深入他体内，几乎与他半融合体内的疫鬼，应该是类似诅咒的东西。

一度差点没命的成亲，生还后，灵力有了飞跃性的成长。这是用生命换来的危险力量。

当他用绝不让家人看见的阴阳师面貌，决定这么做时，天一就在他旁边。

——不回礼怎么行呢。

今晚是满月。

安倍成亲将借用朗朗照亮地面的月神的咒力，以及流过安倍家地底深处的地脉力量。把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疫鬼型态的诅咒反弹回去，报复把自己和家人逼入绝境的敌人。

神将们和昌亲都知道，这是个赌注。

成亲的灵力大幅增长。但是，他们不清楚敌人的咒力有多强大，很可能还是凌驾于成亲之上。

其实，他们都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大，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然而成亲还是采取了行动。

过了今天，月亮会逐渐缺损，月神的力量也会减弱。地脉的波冻不会有改变，但是时间拖得愈长，成亲的体力也消耗的更严重。

刚才，小野萤用来镇压疫鬼的力量急剧减弱，疫鬼的邪气随著减弱的比例增强，流窜到成亲全身。看到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在他旁边的昌亲和朱雀合力压住了疫鬼，但几乎耗尽了全力。

后来吉昌听到骚动赶来，写了灵符，才勉强压住了疫鬼夹带的邪气。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不禁毛骨悚然。

这样下去，萤的发束也随时可能消失。不知道她发生了甚么事，当术士本身出现甚么异状时，法术就会解除，解除后的法术威力，会反弹回术士身上。

在这种状况下，法术反弹回去，她恐怕很难平安无事。同时，也会危及成亲的生命。

灵力、气力、体力、胆量，都被消磨殆尽。让人不禁惊讶，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行动力。

即便到这种地步，他还是可以不靠任何人搀扶，自己走路，因为有人等著他回去。

——父亲不在……我好寂寞……

透过式，他见到、摸到了儿子。儿子把脸贴在他手心上，用颤抖的声音向他倾诉。

把嘴巴抿成一直线，默默注视著自己的妻子，眼看著就快崩溃了。

敌人用种种方式，把安倍家的人逼入绝境，在巧妙地堵住所有后路，还让弟弟背上根本没做过的诅咒罪名，成亲绝不饶恕这个敌人。

不管会不会耗损精力、缩减生命，他都要亲手杀了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敌人。即使杀不死，也要报一箭之仇。最好能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被叫到床边的昌亲，心惊胆颤地听著他狠狠地、淡淡地说著这些话，内心震颤不已。

他第一次看到哥哥这么愤怒。

当月亮快要升到天顶时，成亲装扮整齐，踏入了生人勿近的森林。没有人敢阻止他。

为了多少能帮哥哥一点忙，昌亲打算倾注全力。既然阻止不了他，就不能让他战败。

成亲一个人的力量或许不够，但是加上昌亲的力量，就能提高胜算。昌亲的生命也许会因此缩减，但总比哥哥就这样被疫鬼杀死强多了。

天一忧心忡忡地望著成亲。安倍家的次男平静地对她说：

「我很爱我的妻子和孩子。」

天一惊愕地看著他。他看著一身白衣的哥哥的背影。

「可是，我毕竟是安倍家的阴阳师。我也很想阻止哥哥，但更想歼灭对我们骴牙咧嘴的敌人。」

昌亲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充分展现出也确实存在于他体内的「阴」的一面。

天一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来保护你们吧。」

森林中断了。

出现稍微空旷的地方。

十二神将天空和朱雀，在那里迎接安倍家的阴阳师们。

成亲抬头仰望高升的月亮，吁吁喘著气。

上个月的满月晚上，黄泉之疯狂吹京城。那道风带走了皇后定子，扰乱了京城人们的心。

但是有人恭请鸣神降临，把风驱散了。

幸好有人这么做，否则京城人心早就涣散了。听说雷电都落在皇宫南庭、后宫的藤壶附近，还有藤原公任的府邸。

饱受疫鬼折磨的成亲，不禁赞叹，雷电都落在非常微妙的地方呢。

安倍家的人不能离开住处。敏次偶尔会假装来探望成亲，向他们报告近况，但是都没甚么好消息。昌浩至今下落不明。皇上失去了皇后，意志消沉，派使者去贺茂，打算把内亲王修子叫回来。这么做是对的。修子回来，多少可以安慰皇上。成亲想起自己的孩子，由衷地这么认为。

「是时候了……」

他甩甩头，把意识拉回现实，缓缓环视周遭。

三名神将、一名阴阳师、地下的龙脉、天上的月神，是现在成亲可以使用的所有棋子。把神将当成棋子是有点不应该，但这是他现在真正的感想。

朱雀先来整理过场地，把长得很高的枯草都清除了。成亲没有拜托他这么做，是他关心成亲，想替他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成亲减少一些负担。

「一名火将、两名土将、有点欠均衡，但也没办法了。」

今晚要将诅咒反弹回去的事，成亲没有告诉负责保护参议府的天后。她若知道，会抛下所有事赶来。成亲比较希望她守护自己的家人，而不是自己，所以没告诉她。

成亲把神将和昌亲，分配到四个方位，在围起来的四方形内描绘竹龙眼。也可以画五芒星，但是安倍家的法术几乎都被看破了。使用平时不成用的竹笼眼，说不定可以让敌人措手不及。

他不是不会用，而是不用。这是暗藏的绝招。昌浩总有一天也会拥有这些法术。现在的昌浩会输给小野萤，是因为他的灵视能力被封锁了十年。

成亲坐在竹龙眼中央，从怀里拿出勾玉、管玉、丸玉串成的项炼，待在脖子上。这条项炼跟用来弥补昌浩失去的灵视能力的勾玉不一样，是祭祀仪式中使用的祭祀道具。使用的勾玉有三个。

做好准备后，成亲闭上眼睛，成亲闭上眼睛，调节呼吸。

风戛然静止。

月亮就快升到顶端了。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四章

是件。

当昌浩倒吸一口气时，在眼前展开的情景忽地消失了。

磷光四散，萤火也无声散去，现场一片漆黑。

昌浩茫然嘀咕著。

「等……等等啊……」

都看到这里了，就快全部看完了，为什么消失了？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折磨，昌浩气得大叫：

「别开玩笑了——！」

瞬间，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哦，我在开玩笑吗？」

「唔……！」

昌浩维持大叫的姿势，身体劈唏一声僵住了。

冷汗像瀑布般流过他的背脊。

好久没听到这个傲慢、刻薄、冷酷如冰的声音了。

苛刻的言语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的昌浩。

「你是个阴阳师，却为了那种小事气成这样，还大吼大叫，实在太不成熟了。这样也想成为最顶尖的阴阳师？太可笑了，小鬼。你要说那种大话，还早得很呢。」

睽违这么久，他的语气依然犀利。听的不只耳朵痛，连心都痛。

「怎么了？小鬼，你的块头比以前成长了一些，可是内在呢？有甚么话想说，就说吧，我也不是不能听。」

昌浩努力说服自己：「光听话中的内容，听起来也像是充满了关心嘛。」但还是说服不了自己。那个声音、那个语气，怎么听都让他觉得，只要自己说错话就完蛋了，包准被骂到死，死后也会继续被骂。

「我想……我们还是进入主题吧……」

可能是看到昌浩全身僵硬，于心不忍，另一个声音试著居中协调，转换话题。这个很久没听见的声音，对昌浩来说简直就是天助。

「阴阳师大人！」

「很厉害呢？要说很厉害嘛。」

身穿黑衣的榎岦斋，对张大眼睛的昌浩，说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话。昌浩心想他一点都没变呢，莫名地觉得安心。

披下来的衣服，遮住了岦斋半边的脸，昌浩只看的见他的嘴巴。

昌浩尽量不往后看，询问岦斋：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是甚么？这里是梦殿吧？那是梦也不是梦吧？」

岦斋的衣服被风吹的鼓涨翻腾。

拂过昌浩脸颊的风好冷，带著黏腻缠人的沉重感。

一阵寒意掠过背脊。那道风会刺激人的神经、使人胸口郁闷、心情低落。

背后响起短暂的剑鞘震荡声。金属的摩擦声，驱散了心中不平静的阴霾。

「这里既是梦殿，亦非梦殿。」

从上面传下来的朗朗声音，贯穿了瑟缩起来的昌浩的耳朵。昌浩差点冲动地转过身去，但想到那说眼睛不知道会闪烁著怎么样的光芒射向自己，他的身体就动弹不得。

人模人样的鬼说，这里不是梦殿。

可是，这里明明是梦殿。有他在，不是梦殿是哪里？

岦斋似乎感觉到昌浩的疑惑，缓缓掀起衣服，露出了双眼。他的眼眸浮现著昌浩从未见过的紧张神色。

「简单来说，这里是梦殿的尽头——前面是梦殿与黄泉之间的狭缝。」

梦殿里住著死者、住著神。死者会被分为魂与魄，被负面情绪绊住的魄，总有一天会沉入黄泉。

「境界是门，由冥官看管。」

「有人凿穿了那之外的通路，成了入口，同时也是出口。那条路不只通往梦殿，也通往人界。」

「咦……？」

昌浩终于转过身去，面向背后的男人。

漆黑的短发、漆黑犀利的双眸、冰冷如月光的俊秀容貌、与最强的十二神将不分轩轾的身高、腰间的配剑、一身黑漫漫的黑衣，都是昌浩记忆中的模样。

他是冥府的官吏、冥王的臣子、冥界之门的裁定者。

昌浩被这个男人救过很多次，包括直接与间接。不只昌浩，还有其他很多人，也都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他救过，被他保护著。

这个男人说自己不能直接干预人界的事，所以老是把阴阳师当成式来使唤。说的好听是使唤，其实是毫不留情地操控凌虐。

风从彼方吹来。衣服下摆、袖子，都被吹得鼓涨翻腾，发出啪搭趴搭的抗议声。又强又冷的风，让人呼吸困难，带著诡谲的神秘感，恍如钻入肺里，就会把胸口冻结。

冥官的手缓缓指向了彼方。

「看，那个送葬队伍。」

昌浩的心跳加速，反射性地追寻冥官的手指，定睛凝视。

他清楚看见黑暗的彼方，有无数比黑暗还漆黑的身影钻动著。

「那是……？」

心脏彷佛被踢得高高跳起，扑通扑通急速鼓动的声音好刺耳。

冥官用光听就会迷死人的嗓音，继续说著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那是把你认识的人诱入黄泉的队伍。」

「咦……？」

昌浩愣愣地看著冥官。人模人样的鬼，冷冷地撂下话说：

「在继续往前走的领域，不要说是我们冥府的人，连住在高天原的神都不能干预，你看那个带队的人。」

被督促的昌浩，转移视线，清楚看见一个人走在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前头，与队伍拉开一小段距离。

吹起了风。那是从黄泉吹上来的风，沉重的几乎把昌浩的心冻结。歌唱般的微弱声音，随风飘来。

岦斋绷紧了脸。昌浩不由德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个声音。

《一……夜……人……断……》

「女人？」

既像嗓音有点高的年轻女人，又向嘶哑的老太婆。

很不可思议的声音。

走在黄泉送葬队伍前头，披著褴褛衣服的女人，有时会像跳舞般、像做操般，边扭动身子边摇晃裙摆、甩动袖子，唱著歌。

《二……眸……频……首……》

黏答答地钻进耳朵里的声音，唤起了昌浩体内的恐惧。

《三……人……后……徘……》

每当歌声响起，队伍里的鬼就会像跳舞般抖动全身，高高抬起棺木。

「棺木……」

昌浩的眼睛直盯著那里。

送葬队伍的正中央，有个长方形棺木，由八只鬼扛著，前后都有数不清的鬼排列著。

《四……带……数……祸》

忽然吹起强风，袭向了昌浩和冥官。飕飕鸣响的风，吞噬了女人的歌声。

几乎要把人吹倒的强风，吹了好一阵子。昌浩举起手挡风，看著送葬队伍，耳边断断续续响起歌声。

《十……黑……之……深……》

嘻嘻喧闹的嗤笑声，随风飘来，回荡缭绕。送葬队伍的鬼们，全身颤抖嗤笑著。

《一……——……》

带头的女人又从头开始唱起了歌。

被歌中含意震慑的昌浩，全身起鸡皮疙瘩，脚像生了根，动也动不了。

冥官猛然眯起眼睛，朝他后脑勺巴下去。

「好痛！」

「小鬼，不要这么没用！」

昌浩察觉俯视著自己的冥官，眼中怒火摇曳，赶紧站稳双脚，振作起来。

「谁躺在那里面？」

冥官只动了动眼皮，好像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官吏大人，那里面是谁？谁躺在里面？到底是谁？」

昌浩不断逼问，冥府官吏瞄他一眼，冷冷地说：

「知道是谁，会改变命运喔。」

「咦……？」

短短一句话，含带著可怕的意味，昌浩霎时屏住了气息。

「是我的命运吗？」

「————」

男人不回答，没有答案，表示肯定。

会时谁呢？

好几张面孔在昌浩脑中浮现又消失。

会是被疫鬼附身，痛苦不堪的哥哥吗？会是父亲或母亲吗？会是二哥或是哥哥们的妻子及家人吗？会是差点被毒死的伯父或是堂兄弟们吗？会是在皇宫里跟自己一起工作的藤原敏次等同胞们吗？啊，也可能是自己的辅佐人行成、左大成，还有、还有——

还有——

「唔……」

心跳又怦怦狂跳起来。

脑中闪过人在伊势的祖父的脸。

…最后浮现的是头发乌黑、润泽的背影——不会吧？

昌浩又用僵硬的声音问了一次：

「那个棺木里面是谁？」

然而冥官还是没有回答。

送葬队伍向前行。女人的歌声断断续续传来。仔细听，会听见歌声、嗤笑声，与在风中趴搭趴搭前进的无数促音。

昌浩犹豫了。

怎么办？冥官说会改变命运。既然这个男人这么说了，阻挡那个送葬队伍，把棺木里的某人抢回来，就一定会改变某人的命运。

冥府官吏不能干预人界的事，所以会使唤阴阳师去做。既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身为阴阳师的昌浩，就表示不能让那个送葬队伍离开。

昌浩这么想，但也可能错了。搞不好，是昌浩自己的命运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倾斜。

黄泉的送葬队伍正继续往前行进。

该怎么做才对？正确答案是甚么？

绞尽脑汁思考的昌浩，注意到岦斋直盯著送葬队伍的表情。

他的脸色苍白、激动，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他紧握拳头，微微颤抖著。

昌浩推测，他是很想冲出去，但拼命忍著。他想阻止送葬队伍前进，救出被送葬队伍抓走的棺木里的某人。

既然这样——

昌浩回头对冥官说：

「棺木里的人在这时候结束生命，是冥府的决定吗？」

对于昌浩的新问题，冥官动动眉毛，浅浅一笑说：

「黄泉的送葬队伍会对冥府的决定造成威胁。」

光听到这样就够了。

昌浩转过身，全力往前冲刺。

岦斋看著他的背影，用僵直的嗓音说：

「使唤那孩子……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喔，官吏大人。」

包括昌浩的命运，以及许多与昌浩相关的人的命运。

其中某些改变，也可能带给他悲哀。

「顶多几个人而已。」

「我认为……」

「不要搞错了，阴阳师。」

冥府官吏的视线冷冷射穿语气不由德激动起来的岦斋，低声咆哮说：

「你要把人界所有子民与区区几个人，放仔天平上做比较吗？那小子要是不能夺回棺木，就会有几十万的命运倾向黑暗。」

而且夺回棺木后，昌浩也不能知道里面是谁。如果知道，会成为改变昌浩命运的主因。

「阴阳师，你就看著那小子吧。这是你种下的果。以你的亲身经验，让那小子知道凡事都有因果关系吧。」

在黑暗中奔驰，逐渐靠近，才知道形成送葬队伍的黄泉之鬼多不胜数。

原本在中央位置的棺木，从这双手传到那双手，慢慢移向在前方带路的女人。

抬棺木的鬼，随时保持八只。仔细看，棺木似乎是石头做成的，有著厚重的盖子。

昌浩吸口气，结起刀刃。这里是梦殿，即便靠近黄泉，这里还是神居住的地方，应该比人界更容易召唤神的力量。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但、显达马卡洛下达索瓦塔雅温、塔拉塔砍、漫…！」

真的很久没念诵真言了。这些日子喉咙都不舒服，没办法好好说话。即使发的出声音，也有种被卡住的感觉。

现在的自己，就像从人界的躯体脱壳而出，所以可以自在地发声。

身体变轻盈了，还充满了活力。尽管黄泉之鬼多得吓人，但以他现在的状况，绝对可以应付。

他很快在空中画出五芒星，钻进正中央，在地面横画一直线，大叫：

「禁！」

后排的黄泉之鬼，被瞬间筑起的光墙挡住去路，同时发出了咆啸声。众鬼们掀开衣服，露出可怕的模样，冲向了昌浩。但是被保护墙阻挡，没办法前进。怒气冲冲邓著昌浩的众鬼们，突然嘻嘻嗤笑起来。

昌浩觉得背脊一阵寒颤，赶紧在旁边跳开，前排一拥而上的黄泉之鬼，撞上了保护墙。

很快重整态势的昌浩，在众鬼们手中钻来钻去，冲向前头。

寡不敌众，与众鬼们正面交战，对昌浩大大不利。

「我的目标是夺取棺木……！」

与鬼作战或收服送葬队伍，都不是他的目标。

他要做的是，把装著他认识的某人的棺木，从黄泉之手抢过来，送回人界原来的地方。

至于是哪个地方，昌浩并不知道。他相信冥官一定会想办法处理。

应该会。

众鬼们很快包围了逃过最初攻击的昌浩。环绕四周的黄泉之鬼，个个都比昌浩高，四肢像枯木、眼睛布满血丝。

嘻嘻嗤笑的声音层层交叠回响。

吹起了强劲的风。从众鬼们前方吹来的风，蕴含著浓烈的黄泉气息。光吸一口气，就会产生体内受到侵蚀的错觉。

昌浩甩甩头，在眼前结起手印大叫：

「谨请恭迎！诸神诸真人降临！」

众鬼们畏惧地往后退。是话语中的言灵逼得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迸射的灵术漩涡，炸开了包围昌浩的黄泉之鬼。

他们发出难以形容的惨叫声，重重摔在地上，痛苦挣扎。昌浩踢开他们，去追棺木。尽管无数的鬼被打趴，送葬队伍还是井然有序地不断前进。

「等等……！」

扛著棺木的鬼们，配合带头女人唱的数数歌继续前行。

昌浩拍手念咒语，切断队伍。

「必神火帝、万魔拱服！」

降临的神气召来火焰之气，卷起狂烈的漩涡，吞噬了众鬼们。

被火舌缠身的黄泉之鬼，发出垂死挣扎的惨叫声，与其他继续往前走的鬼的嘻嘻嗤笑声交叠在一起。

听起来超恐怖，昌浩不禁毛骨悚然。即使同伴倒下、队伍中断，他们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配合著数数歌，迈开脚步，不断、不断向前进。

身心灵都被恐惧缠绕的昌浩，甩甩头低声念著：

「驱邪、净化……！」

光念这样的神咒，需要的气力都远超过他的想像。

这也难怪。送葬队伍前进的目标，是与黄泉相连的梦殿尽头。昌浩不知道那里有甚么，只知道追著他们跑，会愈追愈靠近黄泉。

「尽头到底有甚么……？！」

在出云国道反有条坡道，名叫黄泉比良坂。那是伊奘诺命从黄泉回到人界时使用的出口。

昌浩听风音说，黄泉原本与人界相邻，伊奘诺命认为这样太危险，于是在两者之间设置了道反圣域，派道反大神封锁坡道。

黄泉比良坂是在山里。那么，梦殿的尽头是怎么样呢？

定睛细看的昌浩，看到唱歌的女人前进的方向，有数不清的光点闪耀著。

那是几百双、几千双的眼睛。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迎接送葬队伍，狠狠瞪著阻碍队伍的昌浩。

光点愈来愈多，凌乱的脚步声接连不断涌现。

昌浩察觉自己在发抖。是来自黑暗的脚步声，以及从那前方吹来的风，使他不寒而栗。

无数的脚步声确实在增加中，随著距离缩短，声音就愈响亮愈沉重。

挡在昌浩前面的黄泉之鬼愈来愈多，棺木也被愈抬愈远。

「这样下去……」

追也追不上。

绝望就快把昌浩的心捏碎了。

众鬼们发狂般嘻嘻嗤笑著表情扭曲的昌浩。

忽然，昌浩似乎听见了波浪声。

在嗤笑声前方。在女人前进的方向，很像波浪前推后涌的声音，接连不断地重复响著。

女人唱的数数歌，配合著波浪声，以美的不合现场气氛的旋律传来。

《一、一夜对人世断念》

《二、蓦然回首之眼眸》

《三、众人死后皆旁徨》

《四、为无数之祸事》

《五、诅咒憎恨虚假》

《六、终倒地成尸骸》

《七、哀叹与嘲笑》

《八、消瘦憔悴又茫然》

《九、往更黑暗之深渊》

《十、攫掠远扬而去——》

送葬队伍里的鬼们，已经把棺木抬到靠近带头的女人的后面。

女人慢慢停下来。波浪声震耳欲聋，吞噬了嘻嘻嗤笑声，以及缭绕回响的数数歌。

众鬼们声势浩大地退向两边，抬著棺木的八只鬼与女人、昌浩之间，成为净空状态。

女人畅行无阻地绕过棺木，停在昌浩前面，没掀开衣服，嗤嗤笑著。

「唔……！」

昌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女人的脸被衣服遮住了一半，昌浩却知道她正狠狠瞪视著自己。

女人缓缓张开了嘴巴。

《一……》

翩翩起舞般扭摆身体，爱抚棺木后，女人又走到前头，带领众鬼们前进。

同时，退向两边的众鬼们，目光炯炯地逼向了昌浩。

「唔……」

震耳的扑通扑通心跳声，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昌浩完全被震慑了。阻碍他的众鬼们往两旁退去，女人刻意在他前面现身，他却甚么都不能做。

女人的嗤笑，像是在嘲笑无力的孩子。

在这里，没有人能帮他。没有十二神将，也没有祖父。更没有声音会督促他不要停、动起来、看看四周。也没有声音会对他说不要怕、往那里去，从背后推他一把。

啊，以前的自己被救过很多次呢。

被很多人、被很多心灵、被很多神救过。

「天之息、地之息——」

这是神咒。在来播磨的路上，萤教会了他，说是神拔众用的咒术。

「天之比礼、地之比礼。」

在心脏紧缩，被恐惧不安迷惑煽动时，可以使用这个神咒，驱散如黑幕般扑天盖地而来的恐惧不安。

昌浩吸口气，拍两次手。

「天之息、地之息、天之比礼、地之比礼。」

响彻云霄的驱邪声，划破了数数歌、嗤笑声、黄泉之风、浪声。

「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

神咒念到一半时，银色闪光飞进昌浩的视野。

他定睛注视，发现那是条柔弱纤细的线，从自己来的方向，往前拉到他注视的地方。

畏缩颤抖的银线，常常延伸至遥远的棺木里。

他的指间稍微碰触到在他身旁摇曳的细线。

刹那间，宛如听见微弱的悲痛哭声。

——……唔……！

是棺木里的人的声音吗？还是其他人的声音？他不知道。

然而，呆呆伫立在比黑暗更漆黑的梦殿尽头的昌浩，确实被那个声音从背后推了一把。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五章

时守死时的意念，强烈苛责著夕雾。

「唔……！」

边踢开纷纷飘落的白雪，边大声呐喊的时守，不断把怨怼的意念投注在夕雾身上。

被攻击得喘不过气来的夕雾，更紧紧搂住了怀里的萤。

萤嘴边的血迹，让他心痛不已。萤总算恢复了气息，可是死人般的肌肤与冰般的体温，还是没有起色。

「萤……至少……」

至少要让你活下来。

只要能短暂压住时守就行了。以自己的生命做交换，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封锁时守。

时守不是一般死灵。很多带著负面意念的人，变成恶灵。当初夕雾就怀疑时守也是那样。可是时守释放出来的，却不是死灵也不是恶灵之类的力量，而是遥遥凌驾在那之上的恐怖力量。

身为神拔众的夕雾，有过无数机会与那样的灵对峙。也跟萤一起净化、收服过无数这样的灵。

难道是转化成妖怪了？拥有强大力量的妖怪，大多很难应付。

可是任凭他如何集中意识探索，结论都是时守释放出来的力量并不是妖气。

而是可怕的、高深莫测的祸气。

「简直就像……」

对，就像……

夕雾不由得打个寒颤，屏住了呼吸。

漂浮在半空中的时守，从腰部以下都看不见。只有上半身保有形体，下半身朦胧溃散，是透明的。

模样像死灵、恶灵、怨灵，而且拥有更大的力量。凶残粗暴的程度胜过被称为大妖的妖怪，连大气都被震得一片混乱。

飘雪的云层逐渐增厚，原本只是纷飞飘落的白雪，变成了暴风雪。

雪云里响起笨重的轰隆巨响，暴风雪前隐约可见火花般的红色闪光。大气被怒气震荡，云间闪光化为利刃，击落竹林。

趴哩趴哩裂成两半的青竹，被烧得焦黑倒下来。打在地面上的雷电，滑过地面留下红色轨迹，袭向了夕雾。

四周布设的竹龙眼结界，勉强阻挡了攻击，但保护墙也摧毁了。

法术碎裂的反作用力，扑向夕雾，把他连同萤一起弹飞出去。

冰冷的河水竟然没有结冰，掉进河里的夕雾，抱著萤在水面上挣扎。

红色闪光刺向那里，滑过水面，向四方扩散。

雷电以锐角曲线追击夕雾，他为了掩护萤，被刺中了背部。

「唔……！」

冲击力道从背部贯穿到胸部，吐出来的气夹杂红色雾状液体。

即使倒地不起，夕雾还是没放开萤。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盾牌，减缓冲撞力对萤的伤害。

「时……守……」

这是怎么回事？

强撑著爬起来的夕雾，猛然睁大了眼睛。

简直——就像神。

——咯……咯……咯……

时守突然发出憋住般的混浊笑声。开心地扭成一团的脸，真的很丑，完全看不出他生前的样子。

时守缓缓把手指向了夕雾。

惊愕的夕雾倒抽一口气，推开了他一直不肯放开的萤。

瘦弱的躯体倒在雪上。

夕雾看见了。

时守背后有个人。那人摆出与透明的时守同样的姿势，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圆。

是竹笼眼。

画完的六芒星，绽放黑色光芒，直直射穿了夕雾的胸膛。

「唔…………」

夕雾被冲击力压住，竹龙眼贯穿他后逐渐扩散，将他吞噬。

「萤……」

他伸向萤的手，在半空中抓摇，没多久就被吸进了竹龙眼里面。

趴唏趴唏作响，放射红色闪光的黑色竹龙眼，在半空中滑行，降落雪地，停在昏倒的萤头顶上，开始散发祸气，逐渐扩大。

时守哈哈狂笑起来。在暴风雪中，黑色竹龙眼就快淹没萤的全身，把她吸进去了。

面无表情看著这一幕的冰知，忽然皱起了眉头。

当竹龙眼的祸气抚过脸颊时，萤轻轻抓住白雪，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藤原公任仰望著睽违已久的满月。

他的心一直很消沉，长期卧病在床。但是一个月前，落在这个庭院的雷电的冲击，似乎把蒙住他头脑的迷蒙雾气都打散了。

朦胧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呈现更清晰的轮廓。

最先想起来的是，他想找安倍晴明商量的理由。

那是以梦的形式逐渐苏醒的。

一晚接一晚，每做一次梦，像蒙著黑色迷雾般被遗忘的事，就逐渐恢复了记忆。

明明是在睡觉，却非常疲惫，连续好几天都爬不起来。

伤势确实复原了，体力却每况愈下。御医丹波看著他愈来愈衰弱的样子，暗暗担心他会从此撒手尘寰。

幸好总算保住了性命。

为什么每晚作梦会这么疲惫呢？

因为忘记的事，恍如有亲身经历一次般，在梦中重演。

没错，在他决定找晴明商量之前，就是处于快崩溃的状态。

逐渐恢复的记忆，起出大量消耗了他的体力。但是过完年的五天、十天后，做梦就不再那么疲惫了。

只要睡觉，就能想起遗忘的事。

这么察觉后，他尽可能让自己睡觉。为了睡觉，他从全国各地买来最营养的食物，还毫不吝惜地吃了很多昂贵的药。

藤原行成和藤原敏次来问过他很多次，左大臣也私下写信来问过，那时候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安倍家人不能公开采取任何行动，但听说也是殷切期盼著他早一天复原。

除了这些声浪之外，公任自己也很想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告诉自己非想起来不可。

「那天傍晚……」

公任把榻榻米铺在走廊上，叫人准备好火盆与坐垫，穿著好几件缝入棉花的衣服抬头望著月亮。

伤势几乎痊愈了。再过几天，他要去向一直很担心他的皇上请安。

在那之前，他必须驱散所有的迷雾，报告事情的详细内容。

自己的一句话，将决定安倍昌浩甚至安倍家族的命运。

事关重大。

对向来不好争斗的他来说，这是很痛苦、很想抛开的重任。

万一安倍家族因为他的关系失势会怎么样？

公任不禁哆嗦颤抖。

带著怨恨死去的人，会成为作祟的怨灵。

在他的曾祖父那一代，有个男人被冤枉，落魄而死。死后变成怨灵，把陷害自己的贵族们，一个个逼上了死路。

一个月前的冬天的暴风雨，让他想起了这件事。

公任的曾祖父没有参与那次的谋划，但也没有阻止。

他的曾祖父只是在一旁看著。只是闭上嘴巴、捂住耳朵，默默看著那个男人被放逐远地，在控诉自己的清白死去。

尽管如此，可能是因为没有参与，变成怨灵的男人，并没有对祖父作祟。

因为只是旁观，曾祖父活了下来。在有权有势的贵族们一一因怨灵作祟而死后，他掌握了政治中枢的权力。

可是现在的公任恐怕不能这样，因为他是事件的关键。

即使不说话、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时间流逝，恐怕大家也不会将它遗忘。与这件事无关的高层官员或低层官员或许会忘记，但安倍家族的人绝对不会忘记。

而且安倍家族的人，不死也能报复。

因为他们是阴阳师。

风好冷。公任抓著衣服，缩著肩膀，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必须想起来。不想起来的话，几代前发生在朝廷的凶事，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据说，阴阳师不会忘记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仇恨，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报仇雪恨，没有任何罪恶感。报完仇后，会当成是对方罪有应得，慢慢就遗忘了。

「对了，那时候我去找昌浩大人……」

——对不起，你要找我商量甚么事呢……？

犹豫了好几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叫住了昌浩。为了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说话，他们进入了阴阳寮的书库。

当时是黄昏，橙色光线斜斜照进来。他记得感觉特别刺眼，看不清楚东西。

然后，他做了甚么？昌浩又做了甚么呢？

——是这样的……

没错，这就是公任的开场白。他的心脏跳得很快，额头直冒冷汗，眼神飘忽不定，思考著措辞，想尽可能把事情说清楚。

然后呢？

「……」

公任咬住了嘴唇。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在这个阶段冒起黑色的迷雾。

几天前作梦时，看到有甚么东西在梦里蠕动。那东西跟昌浩有关连吗？昌浩又为什么会刺伤自己呢？

在那之前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拜托……快散去啊……」

公任抱著头呻吟，拼命发挥念力：黑色迷雾快散去！遮住那光景的黑色迷雾，快点消失不见，让我看见真相！

可是不管他怎么发挥念力，都没办法像梦中看得那么清楚。

人作梦，很快就会忘记。所以公任每天早上起床，会马上把作的梦记下来。

「对了……」

他想到可以叫侍女把灯台拿来，在火光下，重新阅读记下的梦。

于是他拍手叫来侍女，帮他准备所有东西。

侍女忙著移动挡风帷屏、灯台时，他仰望著月亮，等他们忙完。

月亮快升到顶端了。一个月前忽然刮起强风暴雨，无数的雷电轰隆作响，打在京都各个角落。

他正想起这件事时，突然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响起了侍女们的惨叫声。

他吓一大跳，打个哆嗦，反射性地回头看，侍女赶紧谢罪说：

「对不起，我们太不小心了！」

掉下来的灯台压在翻倒的帷屏上。仔细一看，帷屏的骨架已经被灯台的重量压断了。

这就是刚才震耳欲聋的声音的来源。

心跳还狂跳不止的公任，脑中浮现一个月前雷电打在庭院里的光景。

还有更大的冲击，震撼了公任的心脏。

「…………！」

黑色迷雾褪去了

是那天击落庭院的雷电，驱散了蒙住公任记忆的黑色迷雾。

「……天满……大……自在……天……」

那是好几代前，逞暴作祟，后来被供奉为神的男人的神名。

这个男人还活著时，名叫菅员道真。

公任双手掩面，肩膀颤抖，低声嘟嚷著：

「啊……对了……」

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侍女们看到他低著头发抖，都很担心，赶紧去通报夫人。

满月闪烁著皎洁的亮光，静静地俯看著这一幕。

藤原道长在东三条府的寝室，藉著灯台的灯火，在纸上振笔疾书。

他把人都支开了，所以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签下最后的署名，再把文章重读一次后，他点个头，把信折起来。

那是写给还待在伊势的安倍晴明。

皇后定子去世一个月了。前几天派人送去通知晴明的信，写得太匆忙，有几件事忘了写。

一件是，一个月前，前典侍被类似怨灵的脏东西附身，他要请晴明做净化仪式。必要的话，可以在回京前先完成这个仪式。

一件是，先做好修子回京城的事前准备、确定晴明自己回京城的日期。

另外，还有一件。

他要交代晴明，在回京城后，立刻把陪同内亲王修子一起去伊势的安倍家远亲女孩，送到他备好的宅院。

以京城目前的局势来看，把那个女孩放在安倍家太危险了。万一被当成同伙，很可能被判处甚么刑罚。

道长逼皇上徵询天意。可是那之后，发生了皇后去世的大事，一切都在慢慢地崩溃瓦解中。

大受打击的皇上，很难说不会自暴自弃。

道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从两年前的冬天，他选择欺骗皇上后，每天都过得心惊胆颤如履薄冰。

如果能瞒天过海，一直骗下去，一切就会成真。可是，只要出现一点点破绽，整件事就会被揭穿。

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与权力，他扭曲了两个女儿的命运，但他并不后悔这么做。

他们俩人都十四岁了。一个被册封为中宫，进入了皇上的后宫。虽然还是有名无实，但只要没甚么意外，她的妻子地位就能屹立不摇。

问题是另一个女儿。

必须替她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个人要有相当地位、性情温和，可能的话，最好是个不会趋炎附势的年轻人。就是要家世显赫、有身分地位，但生性淡泊不会追求名利，喜爱琴棋书画胜过政治的男人，而且不能是那种想要很多妻子的滥情男人。

道长边一一列举条件，边淡淡苦笑起来。

这些条件十分严苛，真的会有这样的年轻人吗？

可是非找到这样的人不可。道长尽可能不想改变条件，但不得不改时，应该还是可以再商议。

皇上与他之间已经有了隔阂。在度过这次的困境后，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

信中没有明确写是谁的事、甚么事。晴明看了会知道，其他人即使不小心看见，也看不出所以然。道长煞费苦心，才完成了这么一封信。

他喘口气，心想明天必须派人把信送到伊势去。

在呼地吐口气后，他把笔收进砚台盒，走到外廊。

今年的第一个满月，皓然高挂在晴朗的夜空里。去年最后的满月，因为那起凶事和暴风雨，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许久不见的满月，绽放著冷冽清澈的光芒，宛如把他沉淀心底的所有忧愁都冲刷乾净了。

悄悄走过来的侍女，对沉浸在月光中好一会的道长叩头报告说：

「有人送信来。」

「甚么？谁写来的？」

侍女压低嗓门回答主人：

「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大人，说要私下交给您……」

发出微弱呻吟声的萤，无力地撑开眼皮。

好冷的风。原本纷飞飘落的雪，变成强劲的暴风雪，把视野染成一片斑白。

萤努力让冷的僵硬的四肢动起来，强撑著爬起来。

胸口有团热热的东西在蠕动。

带著铁味的红色液体，滴落到她无意识掩住嘴巴的手掌。

每次喀喀闷咳，红色喷雾就会洒在白雪上。瞬间，狂吹的暴风雪又往上堆积，宛如要抹消痛苦的证据。

蜷起身体狂咳得萤移动视线，像是在寻找谁。

——萤！

「夕……」

——萤、萤！快张开眼睛！

「夕……雾……」

她听见了声音。她确实听见一次又一次呼叫她名字的声音。

那双手搂著她的身躯，那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夕……你……在哪里……」

她发不出声音，咳嗽把她叫唤的声音压下去了。每咳一次，在胸口钻动的灼热感就强烈爆发，血跟著呼气一起涌出来，身体慢慢失去了知觉。

萤早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在她胸口蠕动的是虫。栖宿在她体内，蚕食她的脏腑，不久后就会入侵心脏，终止心跳。

当那件凶事后，萤就察觉自己体内出现了异状。

当时她躺在秘密村落的老翁家，痛的醒过来。喉咙并不渴，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卡在喉咙哩，很不舒服。

她强撑著爬起来，想拿止痛符时，突然咳起来，像被锥子戳刺般的尖锐疼痛感贯穿了胸部。她狂咳了好一会，停下来后，看到手掌心上除了黏著红色喷雾外，还有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萤瞠目而视，全身僵硬。小黑点就在她眼前，沉入了肌肤底下。

觉得一阵晕眩，快倒下去时，冰知拿著装水的容器进来了。

她看到茫然若失的萤的手，脸色苍白，转身就要出去。

萤惊慌地抓住他。

——为什么？萤小姐，那是虫……

萤摇摇头，拜托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出生在菅生乡的人，都学过合乎自己灵力程度的法术。

其中，「虫使」是属于高难度的技术。只有少数几人学过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发挥。

萤默默掩住了脸。

在秘密村落，只有两个人会使用这个法术。那就是时守和夕雾。其他人都住在菅生乡。

下任首领被杀死，他的妹妹也被杀成重伤，濒临死亡。首领已经下令，追捕夕雾这个逆贼。

萤原本暗自相信，夕雾应该有他的难言之隐。她拼命说服自己，夕雾是因为不可抗拒的理由。才做出这种他不愿意做的事。

然而，用来判断夕雾是否想杀死自己的根据，在这一刻被摧毁了。

虫子会慢慢地、毫不留情地削弱宿主的生命。

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行动。可以用灵术将他们冻结，但是使用其他法术时，他们就会在那瞬间暴动，破坏内脏、吃光细胞。

咳嗽时，会跟著血吐出来，一点一点排出体外，但增加的速度更快。

只要施法的术士活著，虫子就会折磨宿主，继续削弱宿主的生命。

他这么恨我吗？这么讨厌我吗？竟然想杀死我。

为什么？从甚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萤无法问任何人，也没有人可以回答的问题。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嘶哑的声音大叫：

「夕……雾……！夕雾……你在哪里……！」

如果你这么想杀我，我就让你杀。

可是，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在完成神拔众与安倍益材之间的约定前，我不能死。

等孩子生下来，我马上就死。干嘛用虫子呢，太花时间了。

那天你用来割开我背部的短刀，在我手里。刀柄上刻著竹龙眼图腾，还沾著我的血。

我甚么都不在乎了。

只有一件事例外。

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你从甚么时候开始讨厌我？从甚么时候开始恨不得杀了我？

记得我以前做过恶梦。当时我对你说不记得内容了，其实我记得。

我梦见两只手勒住我的脖子，扯断我的喉咙、血管，要让我断气。

难道那是你吗？那么，从那时候起，你就一直在等待机会吗？

不对，那并不是开端。

小时候，我就经历过好几次可怕的事，一次又一次。

我只是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甚么也没说。

我只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保持缄默。

——是的。

我的心总是蒙著黑色的迷雾。

「夕雾……！」

暴风雪逐渐增强，在萤周围翻腾打转，化成雪烟。

寒风吹得她呼吸困难，灼热的虫子扎次著冻结的肺部，难以形容的痛楚在她全身流窜。

——萤……萤……

严重闷咳的萤，听见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叫唤声。

张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睛，彷佛应声碎裂了。

——萤……萤……

「不……不可能……」

不全是寒冷引起的强烈颤抖，捆住了萤的全身。血滴与咳嗽，同时从她喘息的嘴唇溢出来。

「……哥……哥？」

——萤……萤……

心跳加速。胸口的虫蠕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开心地颤抖起来。

骇人的熟悉声音，在暴风雪前回荡。

——萤……萤……萤……

「唔……」

萤下意识地往后退。在刚堆积的雪上形成的脚印，很快就被在飘下来的新雪覆盖，消失了踪迹。

风向变了。袭向萤的暴风雪，很快如雪花凋落般，碎裂散去。

眼前浮现被雪覆盖成雪山般的水车小屋的遗迹。

非常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有著白头发、红眼睛。变成孤独一人的他，长期以来一直支撑著同样变成孤独一人的萤。

「冰知……」

看著萤的冰知，脸上毫无表情。

叫唤萤的声音，随风断断续续飘来，低沉地、厚重地响遍四周。

冰知闭上眼睛，露出心如刀割般的神情，开口说：

「你好可怜，萤小姐……」

「冰知？」

萤脱口而出的叫唤声，竟然颤抖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眼前这个亡兄的现影，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萤觉得他已经连「人」都不是了。

冰知甩甩头，缓缓张开眼睛，冷冷的瞥萤一眼。

「你不回来的话，就可以再活一段时间。」

萤的心应声碎裂了。

——……过……来……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六章

那个声音。

唱著歌。

——一、一夜对人世断念

——二、蓦然回首之眼眸

——三、众人死后皆旁徨

——四、为无数之祸事

——五、诅咒憎恨虚假

——六、终倒地成尸骸

——七、哀叹与嘲笑

——八、消瘦憔悴又茫然

——九、往更黑暗之深渊

——十、攫掠远扬而去——

清澈的声音。

唱著歌。

嘶哑的声音。

唱著歌。

边叫唤纳入棺木内的灵魂。

边唱著歌。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唱著歌。

——来……过……来……

冰知说的话像把利刃，撕裂了萤的胸膛、萤的心，也足以撕裂她的气力及所有一切。

身为现影的年轻人，边缓缓转移视线，边对嘎搭嘎搭发抖的萤说：

「时守大人就是倒在这里。」

冰知在威力强劲的暴风雪中，单脚跪下来，轻轻摸著积雪。

「你不知道。时守大人是希望甚么都不要告诉你，直接杀了你。」

站起来的冰知，猛然往后看。

萤循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里有个飘来飘去的黑影。气力、体力、灵力都被虫子侵蚀得几乎片甲不留的萤，拼命集中意识。

当她看见逐渐浮现形体的身影，不禁惨叫一声。

那是小野时守。但不是萤认识的时守。那身影缠绕著强烈的祸气、还有满满的怨怼，不应该是时守。

「可是，你甚么都不知道，太可怜了。我请求时守大人给些宽限，于是时守大人给了我一点点的时间。」

冰知称呼他为时守。

既然唯一的现影这么称呼他，那么，不管他变成怎么样、散发出多么恐怖的氛围，无庸置疑他就是时守。

「甚么……宽限……」

萤不想问，嘴巴却与她唱反调，动了起来。

她不想问，也不想听。问了，坚决守护的东西就会瓦解。听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夕雾！夕雾在哪里？总是守护著我，只要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掩住嘴巴，就会保护我不首任何伤害的夕雾在哪里？

萤的视线四处飘移。冰知知道她在寻找夕雾，苦笑起来。

「即使被伤的体无完肤，你还是会寻找现影呢。没错，这样才对，这样才是该有的状态。」

小野家的血脉与现影家的血脉是成对诞生，原本就该维持这种状态。

「我知道夕雾是想保护你，他放弃留在你身边保护你，选择了离开，保护你的心。」

冰知说的很淡然，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断咆啸的时守，似乎很高兴看到萤大受打击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唔…………」

心脏怦怦狂跳著。

忽然有股气息降临。有东西在她背后。

吐在她脖子上的呼吸，散发著非人界的妖气。

冰知的目光跳过萤，看著出现在她背后的东西。从冰知的眼睛可以知道，这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她想转过身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

喃喃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刚才出生的孩子，将来会夺走你的一切。』

那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淡淡地说著很恐怖的话。

『不但会夺走你的一切，最后还会要你的命。』

霎那间，时守发出无法形容的恐怖叫声。

不成声的怒吼，召来暴风雪，袭向了萤。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萤，看到那个生物闪开差点倒下去的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知道那是甚么生物。在这之前，她只听说过，还没亲眼见过。

撑在雪地上的手，已经麻痹，失去了触觉，也不觉得冷了。

萤茫然低喃著：

「件……」

人面牛身的怪物，斜睨著萤，好像要对她说甚么话。

萤凝结的双眸，映著件那张很像人工作出来的脸。

件在她眼眸中缓缓张开嘴说：

「你的……命……」

突然，件惊愕地张大眼睛，摇摇晃晃地倒下去了。

贯穿件侧腹部的金色闪光，在半空中划出竹笼眼，烟消雾散。

咚隆倒地的妖怪就那样融入空气中消失了。

强劲的暴风雪轰轰作响。件倒下去的地方，在雪地上形成很大的窟窿，但转眼间就被新雪覆盖了。

萤动作迟缓地转过头，用嘶哑的声音低喃著：

「……冰知……？」

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划出竹笼眼的冰知，摇了摇头。漂浮在他后面的时守怒气冲天，彷佛就要扑向了冰知。

——冰……知……！为什么阻碍我……！

萤全身因为寒冷之外的理由哆嗦颤抖起来。

阻碍是甚么意思？件到底要说甚么？

霎时，萤屏住了气息。

她想起件的预言。诞生的件，说出预言后，就会死亡。它要对谁、说甚么预言？

摇摇摆摆站起来的萤，边茫然听著时守的咆哮声，编在心中复诵件说到一半的话。

——你的……命……

她的心脏紧缩，盘踞在胸口的虫子，恍如与时守的咆哮相呼应，狂乱地暴动起来。一团热气从胃里涌上来，她把身体弯成ㄑ字形，不停地咳嗽，谱出了红色的喷雾。

都到这种关头了，她看到洒在白雪上的红色喷雾，竟然还觉得很美。

强烈的疼痛就快结束了，她有这样的预感。

「我不能把你交给那种预言。」

平静的低喃中，听得出对她的关心。

萤蹒跚地往前走。被她踢开的雪，如烟雾般向四方散开。

「怎么回事……冰知……」

白发、红眼的年轻人，捏起了刚才画竹龙眼的右手。

「我一直想告诉你，时守大人为什么这么恨你。」

要不然，你死也不会瞑目吧？

冰知这么说时，时守发出怪物般的吼叫声，对他放出了祸气。但是萤发觉，祸气只是在冰知的周遭卷起漩涡，把雪卷上来而已，绝对不会弄伤他或弄疼他。

萤的心狂跳不已。死亡的小野时守漂浮在半空中。失去肉体容器，散发出这么强烈的憎恨与怨怼的意念，变成所谓的恶灵、怨灵也不奇怪。不，应该说没变成那样才奇怪。

萤却不认为时守是恶灵。这不是心烦意乱的感情用事，而是阴阳师平时以冷澈如冰的思绪来看待一切的理性这么告诉她的。

时守不是灵，而是——

「…………！」

瞬间，一道光芒闪过萤的脑际，她心想不会吧？

「冰知……你……？！」

虫子在摇摇欲坠的萤的胸口蠕动。时守的眼睛闪闪发光，迸放出力量，让她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

萤的心脏怦怦狂跳著。

看著萤的冰知，眼眸没有任何反应。恐怕已经冷到极点的脸颊，留下一行清泪。

「我没办法让时守大人……让我的主人……变成恶灵！」

语尾与萤的惨叫声重叠了。

「你是不是把我哥哥供奉为神了？冰知……！」

阴阳道有种种法术。

例如，收服妖魔的法术、驱使神明的法术、魅惑人心的法术。还有，把死者供奉为神用来使唤的法术。

这样就说得通了。时守再怎么生气，都不能伤害冰知。

这是戒律。当阴阳师把死者之灵供奉为神时，被供奉的人就必须听命于供奉的术士。

这是地位比高天原更高的产灵玉之神订定的神的戒律。如同人界有人界的哲理，神界也有神界的哲理。

萤怒火中烧，瞪大眼睛，竖起眉毛。

「你说你是不想让他成为恶灵？！与其这么做，为什么不驱散他的负面意念！你是现影，应该做的到，却没这么做，为什么……！」

相对于激动的萤，冰知从头到尾都显得很平静。

「因为时守大人希望我这么做。」

「甚么？！」

萤哑然失言，冰知接下来的话，扎刺著萤的耳朵。

「时守大人为了杀你，临死前命令我将他供奉为神。」

萤的大脑一片混乱，觉得他的话很矛盾。

他之前是说，发生惨剧的那天晚上，他跟村里的人一起寻找时守，找到了这里，看到萤和时守都倒在地上。萤受重伤，濒临死亡，但还有气息，但是时守已经断气了。而发疯造成这场惨剧的夕雾，也已经不知去向了。

「啊，你看起来满脸疑惑呢。我想也是，因为我欺骗了大家。」

回头看时守的冰知，表情痛苦地扭曲著。

——萤…………！这都要怪你！

时守的咆哮声刺穿了萤的耳膜。听著那样的声音，萤好难过，就像心快被撕裂了。

她最爱的哥哥，温柔、聪明、干练、有足以胜任下任首领的资质。

萤真的很爱时守。不管乡里的人说出多愚蠢的话，她都认定下任首领是时守，自己会尽全力成为他的左右手。这应该是已成定局的未来。

为什么会大大走样呢？

「冰知，为什么……！」

为什么时守一再重复说都要怪萤呢？为什么时守这么憎恨萤呢？为什么时守……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候，有个声音在萤耳边轻轻响起。

——你不必知道。

这是夕雾最后对她说的话。这句话一定是关键。

「如我刚才所说。」

冰知在暴风雪中，冷静地走向萤。

「时守大人给了宽限。让你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死去，太可怜了……我告诉你那天发生了甚么事吧。」

于是，他看著急骤强劲的风雪，说起了十四年前的事。

「件说了预言——」

十四年前，萤出生的那天晚上，五岁的时守遇到了件。件说了预言。

「刚才件说的就是那个预言。」

萤倒抽一口气。

——刚才出生的婴儿，将来会夺走你的一切。

她的心跳加速。

——不但会夺走你的一切，还会要你的命。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浮现时守五岁时的模样。在没有灯火的牛棚哩，刚诞生的件注视著时守，肆无忌惮地说：

「刚才出生的……婴儿……」

萤的心脏快被冰冷的手捏碎了。那个出生的婴儿是谁？

是正站在这里的自己吗？

僵硬的萤移动视线，望向时守。

瞪著她的时守之神，直直对著她射出了祸神的怨念。

她缓缓地摇著头，声音颤抖地说：

「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不会夺走你的一切。我甚么都不要。所有、所有的东西，都是哥哥的。我从来没有想要过，以后也一定不会想要。

萤恐慌的说不出话来。冰知平静地接著说：

「那之后，时守大人一直很害怕。你长大后，表现得愈出类拔萃，时守大人的心就愈受到压迫，一点一点地扭曲了。」

身旁都没有人时，他的心就会被件的预言占据，希望你立刻消失。

没有了你，件的预言就不会成真。没有了你，件的预言就失去了意义。

他诅咒你会不小心掉进急流哩，或是哪天在床上变成了冰冷的死尸。

他希望在一切被夺走前，你会消失不见。

——萤！萤、萤、萤、萤……！

都怪有你、都怪有你的存在，没有你该多好。

萤颤抖地看著时守，眼睛眨也不眨。

在耳边轰轰响个不停的急速心跳声好吵。真的好吵、好吵。

害得她听不见冰知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时守的怒吼声。

「尽管这样，时守大人的心，最后还是平静下来了。因为出现了深爱时守大人的女孩，而时守大人也深爱著她。被指定为下任首领后，时守大人终于从件的预言解脱了。」

忽然，冰知自嘲似地扬起了嘴角。

「去京城前，我们不是顺道来了这个秘密村落吗？就在那时候，时守大人第一次告诉了我这件事。」

冰知的双手握起拳头，咬住嘴唇，全身颤抖。

「你能了解吗……？我是现影，一直陪在时守大人的身旁，却没察觉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支撑他的人竟然不是我。」

其实冰知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成熟。而时守比任何人都了解冰知的性情，所以冰知一直瞒著他。

冰知是现影，他的使命是担任时守的影子。时守不想让他背负件的预言。那个预言，必须由时守自己克服。

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就没有资格当神拔众的首领。

于是，那天晚上，时守把夕雾叫来。

不是为了争斗，而是为了和解。

时守被预言束缚，对萤充满了憎恨与厌恶，好几次置她于险境，几乎要了她的命。

只有夕雾隐约察觉到这件事。于是他全力保护萤，没有把真相告诉任何人。

萤打从心底倾慕时守，如果知道她最喜欢的哥哥被可怕的预言困住，想要伤害她，夕雾怕她的心会彻底崩溃。

那么敏锐的萤，会对冲著自己而来的恶意毫无反应，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面对那样的事实。

「…………」

萤眨也不眨的眼睛，直接跳过冰知，注视著时守。

黑色迷雾蒙蔽了她的心，把她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提的事，全都藏起来了。

她不想再听了、不想再看了、一点都不想。

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皮，手指宛如不是自己的，沉重的难以置信，完全不听使唤。

「那天晚上，时守大人不是说过吗？他说要去鉴定你未来的夫婿。那是时守大人第一次打从心底关心你而说的话。」

哥哥第一次真正关心妹妹而说的话、与那个笑容，没有半点虚假。

「第一……次……？」

嘶哑、几乎不成声、又像只是喘气的低喃，从她的嘴巴溢出来。

那么，在那之前一起度过的日子哩，她所看见的、听见的，都是甚么？

——……来……

心跳不自然地怦怦鼓动著。

「没错，在那之前，时守大人都在说谎。他欺骗了你、欺骗了乡人，也欺骗了她自己。」

时守了解夕雾的感情，也了解萤的感情。萤背负著神拔众的约定，而现影也不能成为小野家族的伴侣。但是，这些事都约束不了他们的心。

萤想要的不是丈夫，而是夕雾。所以夕雾可以成为孩子的父亲。

那天晚上，时守就是想对夕雾说这件事，冰知是后来才知道的。

时守认为这是自己与夕雾之间非做个了断不可的事，所以没告诉冰知，迳自去了水车小屋。

「没想到变成那样……」

冰知无力地摇著头。那天时守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为什么在他打算溜出去时，自己没有察觉呢？

等萤来通知，冰知才知道时守不见了。就在他遍寻不著时，忽然想到水车小屋，立刻赶去那里。

他赶到时，萤已经倒在地上，满身是血，惨不忍睹。夕雾不见了，躺在水车小屋的时守，还有一丝气息。

——时守大人……？！

脸色发白的冰知，首先跑向了时守。他是时守的现影，在那一瞬间，他根本顾不到萤。

濒死的时守，紧握著刀柄刻有竹笼眼图腾的短刀，缓缓张开了眼睛。

发生甚么事了？夕雾呢？萤怎么了？

大惊失色的冰知这么大叫。时守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呻吟著说：

一开口说话，就喀喀咳出血来。剧烈喘息的时守，画出小小的竹笼眼，把所有的经过显现给现影看。

画在半空中的银白色竹笼眼，映出了时守看见的所有光景。

件拨开竹林出现了。很像人工作出来的恐怖形体，直直瞪著时守，从容不迫地张开了嘴巴。

『你将失去所有、被夺走一切。』

妖怪的眼睛眨也不眨，闪闪发光。

『那个女孩会夺走你的命，也会夺走那个即将诞生的生命。』

件说完，狰狞地笑了起来。

新的预言让时守心碎了，件很满足地看著这样的他。

——杀了她……

眼睛像件般闪闪发光的时守，用力掐住冰知的手臂，低声嘶吼著。

——杀了……萤……

只要她活著，就会夺走时守的一切。连成为时守心灵支柱的女孩、即将诞生的生命，也都会被夺走。

可是冰知违抗了时守的命令。他不能那么做。即使是时守说的话，他也不能听从。

于是，时守又下了新的命令。

他命令冰知把死后的他供奉为神。

抱著怨怼、憎恨而死的他，将成为祸神。他要成为神，取得力量，到时非杀了萤不可。

「时守大人留下那样的遗言，就自己割断了喉咙……」

——……过……来……

时守留下的遗言，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对冰知下的咒语。冰知没办法抗拒那个咒语。

他不知道时守绝望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时守痛苦到连人类的心都丧失了。

最大的原因是件。

「件的预言一定会成真……你将夺他的一切，还有即将诞生的生命。」

时守无法阻止这些事。

萤不回乡的话，命运说不定会改变。可是萤回来了，还带著安倍家的孩子。

「原谅我，萤，我是时守大人的现影。」

救不了主人的现影，选择把时守供奉为神，终生成为他的使者。他不再是效忠首领家族的现影，而是遵从神的旨意行动的式。

「………………」

萤满脸惊愕听著冰知的告白。

那表情就像小孩听到不可思议的事、听到难以理解的事，头脑一片空白。

不想看、不想听、不想说话的小孩，抱头蹲踞在黑色的迷雾中。

没办法，那个人不在了。

每次发生这种事，就会冲过来抱住她的那双手不在了。会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的声音不在了。

那声音会告诉她，不必看、不必听、不必说。

心脏跳得好快。

扭曲变形的心，藏在黑色迷雾底下。

她真的、真的很喜欢哥哥，所以——

「……哥哥……」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颤抖的好厉害。

她用嘎搭嘎搭抖动的双手掩住嘴巴，忍受虫子在胸口激烈钻动的疼痛。

心跳急速，迷雾散去了。

她想起背部的灼热剧痛、应声滚落的短刀、夕雾沾满血的手。

红色火焰照亮四周。

大叫「住手」的是时守的声音。

住手，夕雾，住手、住手。

——不要妨碍我……

把蚕食生命的虫子植入萤体内的人是——

「哥……哥……哥哥……」

夕雾想在虫子钻进体内最深处前，把虫子挖出来，结果被时守关进了竹笼眼的笼子里。

其实，萤都看到了。她看到不知道与哪里相连的黑色竹笼眼，被红色火焰吞噬了。

时守狞笑著。看著濒死的她，狞笑著。

那张脸好像件，目光炯炯地狞笑著。

「唔……！」

时守的咆哮声说，在强劲的暴风雪中回荡。

——萤、萤、萤！萤、萤、萤！都怪你……！

都是因为我的存在、我的存在。

「……啊……」

萤的脚一软，跪了下来。她的呼吸急促，眼睛眨也不眨的抖动著。

「为……甚么……」

我甚么都不在乎了。

只有一件事例外。

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

你从甚么时候开始讨厌我？从甚么时候开始恨不得杀了我？

记得以前我做过恶梦。当时我对你说不记得内容了，其实我记得。

我梦见两只手勒住我的脖子，扯断我的喉咙、血管，要让我断气。

难道那是你吗？那么，从那时候起，你就一直在等待机会吗？

不对，那并不是开端。

小时候，我就经历过好几次可怕的事，一次又一次。

我只是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甚么也没说。

我只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保持缄默。

——是的。

我的心总是蒙著黑色的迷雾。

「那么……为什么……」

从狂乱的那天晚上起，萤的心就冻结了。原以为再也不可能解冻的心，被过于残酷的事实，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泪水从她张大的眼睛涌出来，被暴风雪吹散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哥、哥哥！

「只要……你告诉我……」

她想帮助哥哥。她想成为哥哥的左右手。她想实现哥哥的愿望。

掩住脸哭泣的萤，在绝望中呐喊：

「只要……你叫我去死……我就会……！」

心跳扑通扑通鼓动著。

既然这么……

——来……来啊……

既然这么想杀了我。

我就让你杀——。

——……抓到了。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七章

从那嘻嘻嗤笑的远方，

传来美丽、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

在左手臂钻来钻去，隐隐作痛的灼热，愈来愈猖狂，削弱了气力。

白毛里被刻划了竹笼眼的小怪，在黑暗中咬牙切齿的咒骂著。

「真是……太可恶了！」

冰知画出来的竹笼眼，瞬间缠住小怪，把它吸进了人界之外的次元。

周遭充斥著与虫子相同的邪气，这恐怕是虫使做出来的空间。

在这之前，小怪一直以为虫使是夕雾，不料判断错误。

「该死的冰知……」

小怪露出可怕的眼神，低声咒骂时，有东西啪唦掉在它旁边。

散发著血腥铁锈味的东西，好像是个人。

被竹笼眼困住的小怪，在全身像压著铅块般的高压下，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头转向东西掉下来的地方。

在黑色迷雾般的邪气理低声呻吟的人，跟小怪一样，全身都被黑色竹笼眼覆盖了。

定睛注视的小怪，看到衬出黑色竹笼眼的白色头发，皱起了眉头。

「夕雾……？」

不知道为什么，受了伤的夕雾被吸进了这个地方。

灼热疼痛的左前脚，完全不听小怪使唤。每次它想抓抓自己的脖子或肚子时，那只脚就会跟它做对，突然弹跳起来。

这时候，他会用右前脚压制左前脚，使出通天力量把钻动的虫子镇住，可是也快撑到极限了。

即使拥有十二神降中最强的通天力量也没用，它被迫在体内饲养了蚕食神气的虫子，现在四肢又被吸取通天力量的黑色竹笼眼五花大绑，就像走到了最后关头，正不断的与呼吸一起吸入邪气。

不赶快想办法清除虫子，从这里逃出去，就会陷入很可笑的窘境。

「……唔……萤……」

痛苦呻吟的夕雾拼命挣扎，想拨开深深嵌入他脖子的竹笼眼。

「喂，夕雾。」

听见咆哮般的叫唤，夕雾停止挣扎，找到被黑色迷雾般的邪气笼罩，看不清的小怪。

「十二……神将……」

「这件事你知道多少？怎么会变成这样？」

夕阳色的眼眸，气得闪闪发亮。

「这次你非把事情说清楚不可！那个攻击安倍家的人、操纵疫鬼的术士到底在哪里！」

小怪愤然逼问，夕雾支支吾吾的说：

「所有事的起因……是件……」

忽然，一阵寒意抚过小怪胸口。夕阳色的眼眸泛起不安的神色。

以前是不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呢？

心跳异常加速。总不会是？

看到小怪的反应，夕雾觉得很奇怪，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萤出生的那天晚上，时守听到了件的预言。」

件。

惊愕的小怪哑然失言，脑中瞬间闪过五十多年前的凶事。

「预言束缚的了时守的心，在他体内慢慢种下疯狂的种子……」

直到发生惨剧那一夜，夕雾才知道这件事。

夕雾到指定场所时，时守面无表情，呆呆望著水面。没多久，发现夕雾来了，他像鬼魂般摇晃著身子，劈头就问：

——预言不能推翻吗？

夕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的皱起了眉头。接著，时守又发出开朗的很不自然的笑声，让夕雾不知所措。

到底怎么回事？夕雾偷偷观察他。回头看著夕雾的时守，露出不像人类的表情，嗤笑著说：

——那么，还是得杀了她。

要不然，萤会夺走我的一切。

——这是件的预言，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然后，没等夕雾开口问，时守就自顾自说起来了，说他有多恨萤、有多讨厌萤。

没有萤该有多好。都怪萤不好。都怪萤、都怪萤、都怪萤、都怪萤、都怪萤。

那是精神已经错乱的人的疯狂言灵。

时守是个阴阳师。被指定为神拔众的下任首领，从小就展现出类拔萃的资质，是大家公认的优秀术士，却用那么狠毒、不堪入耳的话来咒骂妹妹。

萤、萤、萤、萤、萤、萤、萤、萤、萤、萤。

时守每叫一次萤，他周边就会出现叽叽喳喳的虫子满地爬。虫子沉入土里，扩散到整个秘密村落，结界都快要变形了。

萤。每叫一声，这个诅咒就会变成虫子，把萤引来这个地方，就像兔子跳进了陷阱里。

萤。时守反覆叫著。注入了最大极限的怨念。

两边的法术互相冲击著，萤被卷进去昏倒，时守抢先一步接近她。

他从萤脖子根部的灵力穴，把虫子打进去。虫子大举入侵到肌肤下面，朝中间偏左的心脏移动。

必须在虫子到达那里之前，把虫子清除。使用法术太花时间了。

夕雾是现影。现影可以替主人承受诅咒，使诅咒失效。但虫子的邪念太强大了。光靠白发、红眼与生俱来的力量，救不了萤，必须直接捕捉虫子。

夕雾身上只有被任命为现影时获赐的短刀。

以保护萤为己任的现影，为了保护他，割开了她的背。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的思绪混乱的萤，问他为甚么这么做，他也没有时间回答。

而且，看到萤被这样对待，还不肯面对现实，强迫自己继续倾慕时守，他真的觉得萤好可怜，难过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没多久，时守放出来的竹笼眼就贯穿了夕雾的胸膛。

他的记忆就此中断了。

醒来时，就跟现在一样，他被幽禁在茧般的狭窄空间，周遭充斥著黑色迷雾与祸气。

夕雾眼中只有生命垂危的萤，对时守来说，要封锁这样的夕雾，把他送到其他次元，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时，已经是那晚的五天之后了。

正打算回乡时，才知道所以有罪行都算到了他头上，他背负了逆贼的污名。

他被陷害了，又没办法说明，只好逃开同族的人。

无论如何，他都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想控诉，事实不是这样，所有事都是时守做的。

可是——

「我发现……萤如果知道，可能会崩溃。」

神拔众的所有人、长老们以及小野首领，说法都一样。

说萤能力强、坚韧、有耐力、有毅力。他们不是不知道她的努力。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她的才能，还有她认真努力的模样，才会给她这样的评价。

然而，夕雾知道，她是多么纤细、多么专情、多么害怕孤独。

她愈努力，与哥哥之间的距离就愈遥远。这件事天知道她有多么挣扎。

为了协助哥哥而学习的所有东西，竟然会危及哥哥的立场，叫她如何想像的到呢？

割伤了她的背部、杀了时守，从此行踪不明的夕雾，已经成了逆贼，很难再直接保护她了。

告诉她事情真相，还不如让她把夕雾当成仇人憎恨，这样反而能成为她的精神粮食。夕雾发觉虚假的事实，比残酷的真相更能支撑她的心灵，所以决定背负那样的污名。

然而，这么做对吗？

在远处守护著她的夕雾，在她陷入危机时，都会忍不住出手救她。每次救她，她都会呼唤夕雾的名字。从小以来，她一直是这样。不管变得多么高强，她还是会随时搜寻夕雾的身影。

试图剥开嵌入脖子的竹笼眼的夕雾，手上也被印上了相同的图腾，他气喘吁吁的桡著。皮肤被指甲抓破，渗出血来，他还是不停的抓。

小怪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左前脚从肘部以上，微微颤抖起来。在这之前，侵犯界限一直没办法跨过肩膀的虫子，数量不断增加，开始扩大范围。

因为这个空间的祸气，会消耗小怪的体力，相反的，让虫子活跃起来。

「无论如何……要先脱离这里……」

否则会像萤那样，被体内的虫子蚕食鲸吞。

小怪是十二神将，所以要经过很长的时间，体力才会像人类那样，被消耗到危及生命的地步。但神将并不是不死之身，也不能太乐观。

有没有什么法子呢？

小怪甩甩太疲惫而思考变得迟钝的头，绞尽脑汁思索。这个空间是时守的祸气制造出来的。虽然他被供奉为神，但以前毕竟是人类，使用法术的原理应该与人类相同。

是法术，就能破解、反弹回去。小怪是神将，不会使用阴阳师的法术，要破解很难。那么，只能反弹回去。但这么做，还是要同样使用这种法术的阴阳师才能发挥功效。

既然这样——

「就强行突破吧……」

被制造出来的空间是封闭的。祸气不断弥漫小怪他们周遭，时间愈长浓度愈高。因为没有出口，是完全密闭的空间。

法术制造出来的空间，只要使用比充斥里面的气更强、更猛的气炸开，就从内部爆裂。

小怪只要恢复原貌，使用神气炸开，就能击破时守之神制造出来的这个茧般的空间。

问题是——

它撇一眼正在抓竹笼眼图腾的夕雾，犹豫不决。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如果使出全力让神气炸开，很可能在茧爆裂的同时，这个男人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重伤，搞不好还会没命。

更何况——

「…………」

左前脚的虫子，也未必会乖乖听话。

怎么办呢？

在它视野角落的夕雾，咬牙切齿的站起来。紧紧咬住的嘴唇，渗出血来。满满的祸气贪婪地向血滴聚集，兴奋的颤动著。

血是精气的凝聚体，祸气会威胁里面满溢的生命，把精气夺走，转化为完全相反的东西。

左前脚剧烈颤抖。同时，黑色迷雾般的邪气，从所有毛孔喷呜癌。皮肤彷佛从里面被强行扒开，痛的小怪呱呱大叫蹲下来。左前脚突然弹跳起来，差点击溃小怪的左眼。

「哇……！」

小怪反应不及，幸好那只脚在距离眼睛一根头发的地方停下来了。

是夕雾的手抓住了小怪的脚。

肩膀上下起伏喘得很厉害的夕雾，手指用力抓住了抖个不停企图挣脱的小怪的左前脚。连他的手指都浮现了细微的竹笼眼，那些图腾不断增加，几乎快掩盖他全身了。

他盯著小怪，用低沉的嗓音说：

「是虫子吗？」

「是的。」

这么回答的小怪，眼皮颤动了一下。像是从夕阳裁剪下来的红色眼眸，闪闪发亮。它低声询问抓住它的脚的夕雾：

「你刚才说你可以让虫子失效？」

白发红眼睛的夕雾默默点头。

在充斥著黑色祸气的空间里，只看的见红色与夕阳红的两双眼睛。

「那么，可以清除窃据这只手臂的虫子吗？」

这不是徵询，是确认。戏务更加把劲压住那只脚，喘著气说：

「做是做得到，但是……会很痛，你忍得住吗？」

小怪傲慢的笑著说：

「神拔众的现影，你明知在你面前的异形的真正身分，还敢说这种话？」

虽是娇小的异形模样，那抹笑容却很犀利，不愧是被称为最强且最凶的十二神将腾蛇。

十二神将居众神之末。

时守被供奉为神的日子还不长。十二神将虽敬陪末座，但活过几千年的岁月，真要短兵相接，时守还是很难有胜算。

身为人类时的时守很聪明。现在变成祸神，应该还是一样聪明。

他憎恨萤、憎恨萤的一切，所以凡是跟萤相关的人，他大概都想消灭吧。

夕雾透过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竹笼眼咒术，看到时守与冰知做了什么。

发生惨剧后，好不容易才康复的萤去了京城。冰知听从时守的命令，在背后运筹帷幄。

皇上对安倍家族产生怀疑，寻求其他派别的阴阳师，对时守和冰知来说，应该是很幸运的偶然。

以前认识的大帅伊周来找阴阳师时，冰知推荐了自己。

然后，他把安倍家族彻底逼入了绝境。还巧妙利用了许多重叠的偶然，封锁了安倍家族的行动。

小怪忽然甩了甩耳朵说：

「回答我一个问题。」

气喘吁吁的夕雾，只能把视线转到小怪身上。白色异形严肃的说：

「你为什么在京城攻击了昌浩？」

这个问题有点唐突，现影微微张大了眼睛，然后带著苦笑，对疾言厉色的小怪说：

「我是想测试他有没有能力保护萤。」

还有确认神拔众想取得的天狐之血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劲。

萤将会拥有那股力量，如果太危险，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拦。遗憾的是，在昌浩启动天狐力量前，就被萤本人阻止了。

听完戏务的答案，小怪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根据同胞天一的描述，夕雾可一点都不像在测试昌浩的能，散发著强烈的杀气

「你是想杀了他也无所谓吗？」

「没错。」

回答的乾脆俐落的现影，一只手抓著小怪的脚，另一只手缓缓结起了刀印。那只手的手指也浮现出无数细微竹龙眼图腾。

小怪摇摇尾巴，对正要调节呼吸的夕雾说：

「虫子消失后，我会毫不客气地摧毁这个茧。」

「随便你。」

「我可不保证你能活著。」

言外之意在告诉夕雾，它的神气有多强。现影瞪著小怪的红色眼眸，闪烁著强烈光芒。

「别瞧不起人，十二神将。」

守护小野血脉的现影，都有一身好法术，还要承受种种诅咒。担任这个职务的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白头发、红眼睛。

往往被当成异形的外貌，是现影的骄傲。保护首领血脉的特异能力，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因此，冰知杀不了时守，还听从他的要求，把他供奉为神。

同样身为现影的夕雾非常能理解，冰知只是一心想著，起码不能让被预言束缚、被憎恨困住的时守成为恶灵。

由于没有察觉时守的苦恼，冰知被夺走了其他所有的选择。

那么，夕雾为什么在这里？又是为了谁？

宛如幽微虚幻的火光，

滞留在胸口。

——萤火虫。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八章

月光照耀著生人勿近的森林，成亲在森林里专注地激发自己所有的灵力。

侵入喉咙底部的疫鬼，已经跟成亲融合，潜藏在体内。

这是对安倍成亲下的夺命诅咒。

只要把「这是诅咒」当成言灵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成诅咒。阴阳师的言灵具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让无形变有形。

成亲感觉萤用来冻结疫鬼的法术，正逐渐减弱。一定是她出了什么事。

等等阿，萤，再等一下。法术现在解除的话，我就稳死无疑了。

这么一来，被封锁在体内的邪气，就会失去控制，一举涌出来。

绝不能让安倍家的森林被邪气污染。

盘坐、双手合十、闭著眼睛的成亲，叫唤作镇西方位置的弟弟。

「昌亲——」

「是。」

仰望著快升到天顶的月神的昌亲，慌忙转向哥哥。他的任务是，在满月升到天顶时，把哥哥当成依附体，请神降临。

现在的成亲，无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诅咒反弹回去，必须请神降临，借用神的力量。同时，昌亲和三名神降也会把力量注入成亲体内。

即使这样，万一这些力量集合起来，还是赢不过对方术士，诅咒的反弹就会失效，所有法术都会反弹到现场所有人身上。

也就是意味著，成亲将会死亡。

「是，哥哥，什么事？」

昌亲的声音与平时不同，僵硬、没有抑扬顿挫。成亲淡然命令弟弟：

「如果诅咒的反弹失败，在邪气喷出来之前，就把我和疫鬼一起杀了」

「这……！」

天一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双手掩住嘴巴，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斜前方的朱雀。十二神将朱雀也大惊失色，严肃地注视著成亲。

十二神将天空望向闭著眼睛的成亲，凝然不动。他早已猜到，成亲迟早会说这句话。

毅然决定今晚一决胜负的两人，在穿上白色狩衣时，就充分展现了决心。神将们无法制止，也阻止不了他们。因为神将们知道，即使主人在场，也不会劝阻他们。

去年春天，黄泉瘴穴被凿穿时，昌浩穿上黑色狩衣，抱定必死决心前往出云，安倍晴明也没阻止他。

神将们都还记得，晴明答应昌浩悲痛的要求，默默送他出门时的背影。

昌亲默然望著哥哥的侧面，沉稳而平静地回答：

「是——」

成亲听到他的回答，闭著眼睛淡淡一笑。昌亲也微微一笑。

月亮升到正上方了。

昌亲拍两次手，闭上眼睛。

「啊，奉迎恭请月神，」他念的是请神的祭文：「降临神所在之位置。」

神的力量会降到成亲身上。但是，神可能会把寄宿在他体内的疫鬼的邪气视为污秽，不愿意降临。

昌亲继续咏诵。

「八方神息，神感息彻，长全大分之一，六可之灵结。」

全心全意咏诵的昌亲，额头冒出珠玉般的汗水。

「水者形体之始，神者气之始，水者经之本，神者生之本也。」

成亲边听著弟弟念的咒文，边探索沉入自己体内深处的疫鬼。

清除的机会恐怕只有一次。失去这次机会，就没救了。

「五火四达长幸之坚，五木下立远年之台，三土升气风感之速，白方金光入幸之全。」

然而，成亲并不想就此结束生命。

他全神贯注，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使出全力，加上神的力量，把疫鬼、邪气、痛苦、折磨，全都反弹回去给惹火了安倍家的术士。

如果自己的力量输给那个术士，那么，就到时候再说了。凡是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在生命关头，他下定决心，计算时间、选择场地，尽全力做好了准备。

尽完人事后，只能听天命了。

「请带来金木水火土之神灵、严之御灵。」

在昌亲念完咒文的同时，成亲拍响了手掌。

黄泉的送葬队伍扛著棺木，由唱歌的女人带头，缓缓走向昏暗的岸边。

从棺木拉出了细细的银线。昌浩紧跟著银线往前跑。

黄泉的鬼们挡住昌浩去路，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抓他。

昌浩扭动身躯，边闪躲边大叫：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挥出的刀印，化成白银刀刃，一刀砍向挡住去路的鬼们。

被砍断的鬼手鬼脚弹了出去，被砍断的上半身也飞了出去。

昌浩又横扫刀印。

「禁！」

这个法术禁止众鬼们伫立前方，只能不停地往前跑。被施了法术的黄泉之鬼，从旁侧、斜侧、后侧伸出手来，企图抓住昌浩的脚。

昌浩注意群鬼的行动，小心不被抓到，跟在队伍旁边奔驰。

银线不断延伸，像是在引导昌浩。那条从棺木拉出来的线，宛如是把躺在棺木里的某人强行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希望。

有人在呼唤躺在那棺木里的人，叫喊著：

不要走。

不要走。

回来。

拜托。

谁来救救她。

不要让她被带走。

救救她————！

昌浩清楚听见，颤抖的线传来这样的叫声。

《一……》

女人唱著歌。令人生厌的美丽歌声，带给鬼们新的力量，更紧盯著昌浩的脚，死缠不休。

《二……》

昌浩在半空中画出五芒星，击碎缠绕脚边的邪气后，在眼前架起刀印。

「其去处未可知，停下步伐，阿比拉呜坎！」

在附近的鬼们，突然站住不动，像推骨牌般一一倒下。

这是禁咒。啊，对了，昌浩想起第一次使用禁咒，是为了追牛车妖怪。

可是法术没有遍及所有的鬼，送葬队伍还是不断往前进。响起的波浪声，听起来好遥远。

昌浩抛下倒地不起的鬼们，继续追没停下来的送葬队伍。

冒著淡绿色的鬼火，在京城大路疾驰的妖车，如果在这里该多好，转眼间就可以追上那具棺木和带头的女人了。

「可恶……！」

这么想的昌浩，忽然听见后面有声音说：

「别忘了，这里是梦殿。」

他猛然回头，看到夏岦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著他跑起来了。

夏岦斋对满脸问号的昌浩，眨个眼睛，笑著说：

「我是瞒著官吏偷偷来的。听好，这里是梦殿，梦会成为现实，想法也会成为现实。」

因为梦就是这样。

只要用力想，就会成为现实。

人不睡著，就不能来梦殿。这里是神与死者居住的地方。这里会吹起黄泉之风，偶尔还会出现妖魔鬼怪。

没错，连妖魔鬼怪都会栖宿在这里。

昌浩张大了眼睛。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可是……

这里是梦殿。

「车……」

梦即现实，现实即梦。在现实里看到的东西，也会在梦里出现。

「车之辅————！」

银现在如推骨牌般倒下的送葬队伍的缝隙间闪烁，微小的光芒与突然亮起来的淡绿色为光交叠。

刹那间。

在逐渐远去的后方；在鬼们如推骨牌般倒下而蠢蠢蠕动的黑暗中。

牛车突然喷著淡绿色的鬼火，踢散挣扎的众鬼们，从中间快速冲出来。

车辕比一般短的牛车，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穿越了送葬队伍。

浮现在大车轮中央的可怕鬼脸，从眼睛溅出很大粒的泪珠。

《主人——！》

「唔……！」

听见怀念的嘎啦嘎啦声响，昌浩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的回头看。

《主人——！在下听见了、在下听见了，在下听见了主人的呼唤声，听得一清二楚！》

喜极而泣的车之辅，直直冲向了昌浩。

《在下是主人唯一的式！只要主人叫唤，无论哪哩，在下都会赶到！即使不是人世！所以在下来了，来到主人身旁了！》

那个声音说，它听见呼唤，所以来了。那个声音以身为昌浩的式为傲。

「我听见了……」

与昌浩并间奔跑的岦斋，听见他颤抖的低喃声，微微眯起了眼睛。

昌浩的脚步慢了下来。以前怎么祈祷、怎么期盼，都听不见的声音，现在听见了。大家都听得见，只有他听不见，不知道他懊恼了多少次。

车之辅跑到速度减慢的昌浩身旁，掀开了后车帘。

《主人，请坐上来！主人？您怎么了？主人？！》

看到昌浩眼眶湿润的车之辅，吓得差点跳起来。

昌浩急忙擦拭眼角，强装没事的样子摇摇头，绕到车之辅后面，抓住车体跳上去。岦斋跟在他后面，钻进车内。

昌浩掀开前车帘，抓著柱子，指著前方说：

「车之辅！绕道前头！」

《是！》

牛车在淡绿色鬼火照亮中奔驰；载著昌浩，像那次那样奔驰。

昌浩紧紧抓著柱子，后车帘高高扬起。妖车绽放的鬼火，像是最能鼓舞人心的灯火，照亮了昌浩前进的路。

车之辅时而撞开送葬队伍的鬼们，时而助跑跳过它们，或是利用柜让她们眼睛昏花，趁机穿越队伍，朝著扛棺木的那群鬼和带头的女人疾驰。

「喔，第一次坐到这么快的牛车。」

岦斋悠哉地说著，打开小窗，观察后方状况，把刀印伸出窗外。

「禁————」

追上来的众鬼们，被施了法术，当场像推骨牌啪?啪?倒下去。这是禁止前进的法术。

牛车很快赶过那群鬼，转眼间就与前头并排了。它划出弧线，绕到队伍前方停下来，挡住队伍的去路。

昌浩和岦斋从车内跳下来，挡在女人面前。

披著衣服的女人，扬起嘴角嗤笑著。

《一……》

车之辅回头一看，黑色波浪竟不知不觉中逼近了车轮。

《咿……》

全身颤抖的牛车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与女人的数数歌交叠，扛棺木的鬼们依然缓缓往前走。跟在后面的黄泉之鬼们，形成扇状，包围了昌浩他们。

被波浪与送葬队伍夹在中间的昌浩，无路可走了。

岦斋在昌浩耳边低声说：

「喂，怎么办？走投无路了。」

昌浩只转动眼睛确认状况。并排的众鬼们，加强半圆型的包围，停止所有动作，等待女人指示。

女人嗤笑著，从衣服底下看著昌浩。可以感觉她的神情充满嘲讽。

从棺木延伸的线，微微颤抖摇晃著。昌浩发觉，线变得比刚才细，好像快撑不住了。

送葬队伍再更接近黄泉，那条线一定会断掉。昌浩终于明白了，线如果断掉，棺木中的某人就会完全没入黄泉。

女人缓缓张开嘴唇，抖动喉咙唱著：

《一……》

歌声再次响起，重复再重复，现场的祸气就愈来愈浓烈，从远处召来的黄泉之风。如涨潮般拍岸而来的波浪，也逐渐增高，呈现汹涌的气势。

呼吸好困难。这离应该是快要脱离梦殿的尽头之地。

时间不多了。如何才能颠覆绝对性的人数差异，把属于黑暗的人打回黑暗？

《六……》

女人唱的是黄泉的数数歌。

这里是尽头之地，然而车之辅还是来了。

那么，神也应该听得见他的声音。

「…………」

昌浩用力深呼吸，拍响双手。

「即刻以天津奇镇词……」

既然，唱黄泉之歌，能招来黄泉之风、唤起黄泉之波，形成葬送队伍。

那么，用与神相通的言灵，唱天之数数歌，消弭一切就行了。

「平息诸多悲哀、痛苦、恐惧、动摇之心。」

《咦……？！》

女人忽然喘不过气来，双手按住喉咙。

《……噎……噎……》

她试著从喉咙挤出声音，但挤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呼气声。

众鬼们大惊失色，骚动起来，猛然往后退，发出咆哮声，用愤怒的狰狞表情瞪著昌浩。

倘若张著眼睛，恐怕会被太过可怕的面貌吓得不能呼吸。

但昌浩闭著眼睛，在脑里描绘可能降临此地的神明的庄严光芒。

他看著闪亮的碎片，如银白色的雪般，无声无息地飘落堆积。

「幸魂、奇魂、和魂、空津彦、奇光。」

光的碎片在黑暗中闪烁，随著昌浩的歌声缓缓落下，车之辅看得目瞪口呆。

最令车之辅惊讶的是，碰触到闪闪发亮的银白色美丽碎片的的鬼，会无声地痛苦挣扎，最后哗啦哗啦地崩溃瓦解。

打上来的波浪，濡湿了车之辅，也濡湿了岦斋、昌浩的脚。

汹涌的昏暗波浪，被银白色的碎片镇压，缓和地冲上岸来，卷走了众鬼们最后的悲惨模样。

「天之火气、地之火气、晃啊晃、摇啊摇。」

《……唔……唔！》

女人双手抓著脖子，满地打滚。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扛著棺木的鬼和女人，都僵住了。

响起了拍掌声。排成黄泉送葬队伍的所有人，彷佛以第二次拍掌声为信号似的，与银白色的雪同时崩溃瓦解，被波浪吞没了。

昌浩呼地喘口气。

车之辅默默望著张开眼睛的昌浩的背影，微侧著脸，开心地说：

《在下等您回来。》

昌浩讶异地回过头，看到飘落的银白色碎片，薄薄覆盖了车顶，车体似乎逐渐变透明了。

「车之辅。」

《在下会一直在户桥下等著您。》

「嗯……」

昌浩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个头。车之辅把脸皱成一团，笑了起来。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出大颗的泪珠。

《可以蒙您召唤，在下真的很开心，主人……》

没多久，只剩下了昌浩和岦斋。

扛棺木的鬼们的视觉暂留影像消失，沉甸甸的棺木失去支撑掉下来。

溅起飞沫掉下来的棺木，发出咚隆巨响，盖子稍微滑开，露出里面的人的衣服，还有紧紧握起拳头的小手。

吃惊的昌浩反射性地转头看。岦斋倒抽一口气，立刻冲过去，抱住棺木，遮住缝隙。

「阴阳师大人？」

昌浩搞不懂岦斋在做什么，不解地皱起眉头。

岦斋赶紧把棺木的盖子推回去，喘口气说：

「官吏严格下令，不能让你看见……」

他缩起肩膀，转头看著昌浩说：「你看见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不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然后，安抚昌浩说：「对吧？」笑了起来。

昌浩张大眼睛看著岦斋那张脸，觉得很像谁。

「怎么了？」

夏岦斋疑惑地皱起眉头的模样，真的很像昌浩刚才看到的某人。

在这个梦殿最先看到的光景，是某个村落，有个孩子出生了。周围有产婆、母亲、父亲、看似祖父的老人。

那时候，有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说：

——不好了……！

昌浩注视著岦斋，半茫然地低喃著：

「……件……」

一只手摆在棺木上的岦斋，表情紧绷起来。失去血色的脸，还有些抽蓄。

没想到岦斋会是这种反应，昌浩惊慌失措。岦斋注意到他的表情，叹口气，用指尖抓著额头上的发际说：

「是不是有点像？」

他没说像谁。昌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祖父的好友岦斋，沉稳的眯起了眼睛。

「那是我出生当天……件出现了，说了预言。」

那个预言是针对刚出生的婴儿。

真的是很可怕、很悲哀的预言。

听完预言后，夏的母亲泣不成声，父亲和祖父也哑然失言。

件的预言，怎么挣扎也躲不开。

波浪声逐渐远去。带来波浪的黄泉之风也静止了，所以波浪也退回比尽头更遥远的地方去了。

岦斋望著昏暗远方，像唱歌般地说：

「件的预言一定会成真……预言会束缚人的心灵、生命，没多久就会带来预言的命运。」

昌浩的胸口一阵冰冷的纷扰。

预言。

是它搅乱、扭拧事情应有的原貌，把事情引像它所说的结果吧？

「我败给了件……中间我一度以为我赢了。」

岦斋苦笑著，看看自己的右手，然后把手摆在左胸口。

昌浩知道，他的那地方，很早以前就被挖空了。因此双手沾满鲜血的十二神将，到现在都很懊悔。

「是件的预言……」

是件的预言改变了这个人的命运吗？那么，件是不是也改变了祖父、十二神将们的命运？

岦斋似乎从昌浩严峻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摇摇头说：

「件的预言，也有带来一些好事。」

「咦……」

男人竖起指头，抿嘴一笑。

「首先，我决定不输给预言，为了得到击垮预言的力量，我又决定去京城。到京城后，遇到一个很有趣的男人，他拥有很强的灵力，可是讨厌与人接触，很难亲近，老是用无言的威吓阻止他人接近，个性别扭，脸又很臭。」

怀念似的地眯起眼睛的岦斋，说的应该是昌浩的祖父。

「我跟那个讨厌与人接触，很难亲近，老是用无言威吓阻止他人接近，个性别扭，脸又很臭的男人交谈过后，发现他真的比我想像中更讨厌与人接触……以下省略。不过，假如没遇见他，我就不能经历那之后种种有趣的事。」

岦斋开怀大笑，抓抓昌浩的头。

「我没能颠覆预言，度过幸福的日子，还让他为我难过到现在，我觉得很抱歉。可是，我自己倒觉得这样也好。」

昌浩张大了眼睛。

「啊，不过，因为那个预言，我的确吃尽了苦头，死后也很惨，真的很惨，也不是没想过什么时后才能脱离，总之，惨到不能再惨了，惨到我都快不行了……」

岦斋东张西望，确认没有被偷听，又接著说：

「多亏那时候遇见了那家伙和她，我现在才这样用敢地向前看，尽管对当时的事还是懊悔不已。」

因为件的预言会束缚人心，而那颗心，在死后也会遗留下来。

「我来到这里，被押解到冥官面前时，脑中一片空白，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岦斋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眼神茫然若失。

「你也知道，冥官那位老兄很可怕，我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后死了……思绪大乱，一度被打入境界河川，赫然觉醒后，他给我看了人界的现况。」

眼神茫然的岦斋，露出苦涩的表情。

当时看见的是绝望到几乎崩溃的好友、勉强支撑快崩溃好友的十二神将、一直倾慕著好友的女孩。

「他看起来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可是，我很开心。」

快崩溃的好友，终于因此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了。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岦斋所说的理想人生一模一样的生活。

他们两人都不恨岦斋。把所有仇恨、愤怒，都转向了束缚岦斋的预言，以及陷害他的智辅宫司。不久后，把那些仇恨与愤怒，都埋入了心底深处。不只是埋起来，还随著时间慢慢地遗忘、抹消了。

他们没做错，绝对没做错。

不只是被预言绑住的人，连这个人周遭的人的命运，也会被预言改变。

所以件的预言是禁忌，会带来许多不幸。

「我很幸运遇见了他们。他们没有输给预言，所以我也得救了。」

好友有支撑他的人、有跟他共度人生的人，这样的结果也拯救了岦斋。

「若不是遇见他们，我败给预言死掉后，可能还会继续被预言困住，陷入仇恨、痛苦中。」

岦斋认为，预言真正恐怖的地方，应该是困住有强禁灵力的人，让那个人死后也带著一身邪念，沉入黄泉深处。

「听官吏说，送葬队伍来带走的人当中，偶尔也会有被预言困住而死的人呢，不过，我除了自己外，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么……」

昌浩瞠目结舌。

在小野时守面前出现了第二只件。

「时守似乎一度战胜了预言，那之后又有别的预言吗？」

「这……」

岦斋刚张开嘴巴，就到抽了一口气，直冒冷汗。

昌浩循著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个黑衣男人。

距离太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得到到锐利的视线。

「啊……呃……我不能再说更多了，对不起。」

虽然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但是他再不满，也不能怪岦斋。

满脸不悦，抿住嘴唇的昌浩，发现冥官走向了这里。

昌浩脚下有延续的银线，冥官似乎是沿著那条银线来的。

银线延伸到紧闭的棺木里。

冥官说他不能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可是他还是很想知道一件事。

「呃，阴阳师大人。」

「什么事？」

「里面的人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他想这总可以问吧？可是岦斋的表情还是很复杂，皱著眉头，没说话。

看岦斋低声嘟囔的样子，冥官怀疑的说地看著：

「你在做什么？」

「唔……呃……」

岦斋在冥官耳边说了些什么。冥官表情不变，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心想那种事也不能问吗？

可是岦斋似乎觉得，虽然他藉助了车之辅的力量，但毕竟是他帮助了棺木里的人，应该有权利知道能不能回去。

「很难说——」

冥官的回答令昌浩感到意外。

「咦？」

「要不要回去，端看本人的意愿，我什么也不能说。」

「…………」

昌浩不由得望向岦斋，他也默默点了点头。

冥府官吏望著波浪声远去的彼方，淡淡地说：

「虽然是被黄泉送葬队伍强行带走，但要不要进入棺木内，还是由那人自行决定。硬拉回来，也很难说心会不会回来。」

「什么……！」

昌浩差点扑上去揍人。冥官用力抓住他的额头，拦住了他。

「听我把话说完嘛，小子。我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回去，但我并没有说不放那人回去。」

挣扎著想拨开冥官的手的昌浩，眨眨眼睛，疑惑的问：

「你的意思是……？」

「我总不能把那人送去黄泉吧？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太亏待那人。」

「不会太亏待……？」

这么喃喃反问的是，在后面苦著一张脸的岦斋。

冥官冷冷地喵了他一眼，放开了昌浩。

没想到会被抓得那么痛，昌浩低声呻吟，狠狠瞪著冥官。冥府官吏眯起眼睛，鄙夷地看著昌浩，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他在笑。

昌浩搞不清楚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提高了警觉。

面对这位老兄，警觉性愈高愈好。

「看在你为我工作的份上，就让你看看见后来对我的子孙说了什么。」

昌浩惊愕的抬起头，冥府官吏细眯著眼睛说：

「我倒要看看，你看过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言外之意就是会给他看，要求他做个妥当的完结，让他备感压力。

双手放在棺木上的岦斋，点点头示意。不管冥官怎么做，有这个人在，事情应该就不会遭到哪去。

不知道是否看透了昌浩这样的想法，一脸酷样的冥官猛然伸出手来，用力把昌浩往后推。

失去平衡的昌浩向后仰，脚瞬间往后退，却踩不到地面。后面是个大洞。

「咦……？」

昌浩直接掉进了黑漆漆的洞里。

站在洞穴边缘的岦斋，把手举到眉毛上定睛凝视，寻找来不及惨叫就掉下去的昌浩。黑不见底的深渊，把昌浩完全隐没了。

「阴阳师，你在做什么？快来啊。」

转身边催促岦斋的冥官，表情跟刚才面对昌浩时完全不一样，非常紧张。

「啊，是、是。」

两人合力推开棺木的盖子。

里面躺著几天前虚岁才刚六岁的当今皇上的大公主。

如白纸般苍白的肌肤，冰冷得像蜡做的。身上也完全没有体温，穿著白衣的模样，看起来毫无生气。

这里是梦殿尽头。这里只住著神与死人。活人只有在做梦时，才能来到这里。自愿进入黄泉棺木里的她，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即使硬把她送回去，她的心也不会回去。假如她没有自己回去的意愿，昌浩的奋战就白费了。

岦斋抱起了修子。冥官举起神剑，把空棺木砍成两半，让棺木不能再使用。

转身走开的冥府官吏，表情比平时严肃。岦斋在这个男人手下工作的日子并不算短，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状况应该是很危急吧。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修子活著会成为阻碍，所以送葬队伍来带走她。

躺在岦斋臂弯里的幼小公主，右手紧紧握著。仔细一看，从她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拉出了细细的银线。

昌浩快要放弃时，碰触到那条线，就奋力往前冲了。

把修子留在这世上的东西，一定就是这条线。

女孩紧紧闭著眼睛，动也不动。岦斋轻声对她说：

「不要再犯错了……」

他自己犯了错。因为犯了错，现在必须绕一大圈子，才能回到原点。

他知道，每个人都会犯错。他曾经犯过很大的错误。

所以他由衷希望，女孩不要再犯错。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九章

张开眼睛的昌浩，一时没察觉自己是被衣服盖住了。

「哇……？」

身体没办法动，张开眼睛还是一片漆黑，都是因为他被衣服盖住了，还被紧紧压著。

他还以为是被树枝之类的东西压著。那东西很细，却压得很紧。

挣扎著想脱困的昌浩，听见吐气般的微弱声音。

「昌浩……？」

声音太小，昌浩花了一段时间才认出那是勾阵的声音。

原来困住他的东西，是勾阵的手臂。昌浩掀开衣服，发现勾阵是蹲下来趴在他身上把他抱住，不禁眨了眨眼睛。

昌浩使劲从她底下爬出来，看到包围自己与勾阵的强烈邪念漩涡，还有阻绝邪念的神气之墙。

那是勾阵放出来的神气。那面保护墙离他们很近，与抱著他的勾阵的背部，几乎只有一寸的间隔。伸出手，彷佛就会摸到保护墙外的祸气漩涡，以及蠢动的疫鬼们。

保护著昌浩与勾阵的神气之墙，是直径大约三尺的半圆型状。高约一尺，站起来就会撞到。

昌浩看著勾阵。她显得有些疲惫，却还是淡淡笑著，露出安心的表情。

「勾阵，我……」

「啊，太好了，你突然昏过去，害我不知道该怎麼办，喉咙怎麼样？」

昌浩摸摸喉咙，发现没怎麼样，声音可以跟平常没事时一样发出来了。

在耳边响起的嗓音，比他记忆中低沉，但听起来又跟咳嗽咳到嘶哑时不一样，感觉有点奇怪。

「嗯，好像好了。」

昌浩边回答，边想要不要把梦殿的事告诉勾阵。可是在梦殿发生的事太庞杂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没有时间慢慢说。

他回想昏倒前的事。那时他们被黄泉的邪念包围，小屋四周也被大群疫鬼包围了。

突然，他喉咙紧缩，不能呼吸，看到一个年轻人，眼睛布满血丝，凝视著自己。记忆到此中断。

醒来时，就在梦殿了。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人，是小野时守。

「围绕秘密村落的结界里，充斥著黄泉之风，还有大群疫鬼。腾蛇也还没回来，我一直在等你醒来。」

如她所说，充斥著黄泉邪气的小屋里，到处都看不见白色身影。

「经过多久了？」

在梦殿，感觉过了很长的时间。看了好几个过去的光景，还从黄泉送葬队伍抢回了棺木。

「大约两刻钟……昌浩？」勾阵说到一半，忽然疑问地问：「我好像感觉到一股妖气……不可能吧……」

「车之辅的妖气吗？」

「是的。」

「嗯，我在梦殿叫唤它，它就来了。」

昌浩显得有些开心，又对瞠目结舌的勾阵补上一句：

「我第一次听见车之辅的声音呢。」

希望回京城时也能听得见，不要只限於梦殿。

为了保护昏过去的昌浩，不受黄泉祸气的侵害，勾阵大概是顺手抓起用来当棉被的外挂披在身上，然后趴下来抱住他。仔细一看，被抛出去的麻布掉在墙边，乱成了一团。

「没想到要抱著我出去吗？」昌浩问。

勾阵摇摇头说：

「这风是黄泉祸气……疫鬼蠢蠢欲动，前面又有来路不明的力量卷起的漩涡。抱著你跟身分不明的东西对峙，不是甚麼明智之举。」

「对不起……」

勾阵说得一点都没错，昌浩沮丧地垂下头。

「我可没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等你可以行动，马上出去。」

昌浩检视身体各个地方。所有部位都能动，喉咙的状况也不错，可能是因为被勾阵的神气包住了两刻钟吧。

这麼想时，那个男人的冷笑略过了脑海。

「原来如此……」

昌浩半眯著眼睛嘟嚷。这应该可以说是冥府官吏的恩情吧。

就像是乖乖完成交代的事，所得到的奖励。

「啊——」

刹那间。

浊流般的记忆漩涡，一举灌入了昌浩脑里。

件出现在时守面前，说出了新的预言。

夕雾依约前来。被绝望困住的时守，把之前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抛给了夕雾。

萤赶来，被卷入了两人的战争。时守冲向萤，把由负面意念凝结成实体的虫子打入萤的体内。

为了遏阻虫子，夕雾割伤了萤，时守大叫住手。

住手，夕雾。住手、住手，不要阻饶我！

萤听见的是阻止夕雾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为了救她，而是要屠杀她。

夕雾被黑色竹笼眼吞噬，留下了萤和时守。这时候冰知出现了。

冰知没办法杀死时守。时守自尽，成了死灵。为了不让他成为恶灵，冰知将他供奉为神。

成为时守之神手下的冰知，开始谋划策略。他设下陷阱，把安倍家步步逼入绝境。

疫鬼在伯父的杯子下毒后，一溜烟钻进地底下不见了。

袭击哥哥的大群疫鬼，钻进体内，躲在喉咙深处。

接著，那天傍晚，疫鬼刺杀了公任。

对逃亡的昌浩等人发动攻击的巨大手臂、眼珠、疫鬼群等等。

隐约露出白发，嫁祸於夕雾等等，都是冰知的策略。

听命於时守的冰知，策划了这一切。

为什麼？

昌浩这麼问时，又出现了新的情景，宛如在回答他的疑问。

跟时守在一起的女人，双手摆在肚子上。

她对时守说了些甚麼。时守张大了眼睛，轻轻抚摸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身体微微颤抖，笑得满脸皱纹。女人也微微笑著，像是松了一口气。

昌浩清楚看见，时守注视著她时，眼角有闪烁的泪光。

「呃……呃……」

这是怎麼回事呢？昌浩有点困惑。

时守会败给件的预言，那一幕应该是主因吧？可是，意味著甚麼呢？

勾阵边观察四周状况，边对抱头苦思的昌浩说：

「昌浩，可以出去了吗？」

昌浩举起手说：

「可以。」

他从衣服上面，拍拍挂在自己胸前的倒反勾玉和香包，确认还在不在。还好，都在。

「勾阵，说来话长，等事情全部结束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甚麼事？」

正等待时机冲出去的勾阵，只把视线转移到昌浩身上。昌浩边做深呼吸调整吐纳，边告诉勾阵：

「召来这道风、我的喉咙出问题、哥哥被疫鬼操控，全都是因为被供奉为神的小野时守在背后指挥。」

昌浩说的事出乎意料之外，连勾阵都瞠目结舌。但她甚麼也没说，只是默默示意他说下去。

「时守被预言困住，败给了预言和疯狂。」

昌浩瞪著卷起漩涡的祸气宣示：

「现在我要把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连同这股祸气反弹回去给时守。」

诅咒还持续著。昌浩没有任何异状，要感谢冥府官吏所赐的恩惠。可是他暗自发誓，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十二神将，尤其是勾阵。

勾阵闭上眼睛，很快又张开来。

「我该做甚麼？」

「要反弹诅咒，光靠我的力量可能不够。」

对方原本是人类，但现在再怎麼说都是神，而且是灵力本来就很强的阴阳师变成的神，力量可能十分强大。

解放天狐的力量，可以稳操胜算。但那麼做，会缩短生命。这里不像在倒反那次，可没有风音帮他承受负担。使用天狐的力量，很可能产生剧烈疼痛，最好能避免就避免。

「我要借用你的力量，把诅咒反弹回去。」

「了解。」

勾阵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昌浩松口气，点点头。

他借了一把勾阵插在腰间的笔架叉。透过这个媒介，可以把十二神将勾阵的庞大通天力量引到自己身上。

他用右手拿起沉甸甸的笔架叉，用左手做支撑，举到胸前。

在这种非常时候，他却还有心情想，笔架叉好像没有记忆中那麼重呢。以前勾阵让他拿过，感觉更重，不用两手拿还挥不动，现在单手就做得到了。

昌浩调整呼吸。十二神将土将的神气，比红莲的神气沉稳多了，很可能是最柔和的波动。

将吐气置中，是最稳固的地基。由这点来看，这个时候勾阵在这里，或许也是绝妙的机缘巧合吧。

爆发爱宕天狗事件时，昌浩第一次使用了诅咒。成亲建议昌浩那麼做，昌浩接受了建议。

大家都说他拥有最强的灵力。

其实，经验和知识比灵力的强弱更重要。灵力当然愈强愈好，可是，灵力再强，缺乏为人应有的成熟度，还是可能被趁虚而入。

预言会捆绑人心。那种痛苦、煎熬，只有被预言的人才知道。

所以岦斋出现了。让昌浩看到他的过去，听到他说的话。

还告诉昌浩该怎麼坐。

他说预言也会带来一些好事。他说因为遇见那些人，他才能得救。

可是昌浩认为，并不只是他说的那样。

是他下定决心不要输给预言，非战胜预言不可，所以替自己制造了遇见那些人的命运。

而小野时守是败给件的预言，成了祸神。

榎岦斋说过，他是被打落境界河川才觉醒的。

时守被困在怨怼里。也就是说，跟岦斋当时一样，迷失了自我。

反弹诅咒，利用那股力量消除怨怼，找回时守的人性，应该可以让他变成正神。

能用的时间不多。对身为人类的昌浩来说，勾阵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他必须在短时间内一举决定胜负。

脑中闪过为疫鬼所苦的大哥的脸庞。

在这种时候，大哥会选择怎麼样的咒文呢？

大哥的力量虽然没比他强，但是在施法的正确性与速度上，却是兄弟中最厉害的。

眼前是卷起漩涡的祸气。周遭满是阴森鬼叫的大群疫鬼。感觉连包围村子的结界都在逐渐变质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

没错，大哥会使用————。

「诚惶诚恐——」

成亲的拍手声，划破森林里的空气，酝酿出严肃的氛围。

琅琅咏诵声响彻天际。

「诚惶诚恐，伊邪那岐大神於筑紫之日向国之桥之小户之阿波岐原修拔时，於修拔处现身之大神们。」

他一口气念到这里，稍停吸气。

昌亲发觉大气被哥哥散发出来的凌厉气势震的霹哩劈哩颤动。

「请将所有祸害、罪行、灾难，拔除净化，给予守护带来幸福。」

三名神将都清楚感受到月神的加护降临在成亲身上。

透过周遭满满的神气，可以感觉到躲在他喉咙深处的疫鬼的邪气，开始痛苦地挣扎暴动起来。

「天津神国津神……！」

从喉咙深处、腹部丹田念出来的祝词，把充斥周遭的祸气集中到昌浩的斜上方位置，压缩成最小极限的漩涡。

「……天津神、国津神与八百万神明。」

闭著眼睛的昌浩，彷佛听见不在这里的大哥以同样的呼吸和速度咏诵祝词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重叠了，感觉就在他身旁念著。

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是夕雾的声音。

三个人的声音交叠，融合成一个声音。

瞬间，磅礴、庄严、宏伟的神力降临昌浩体内。他感觉神力轰隆作响贯穿脑际，通过全身，穿透了地面。

「请成就诸愿——！」

念完后，昌浩拿著笔架叉击掌拍手。

万分凝重的声响划破天际，集中在上空的祸气气团，瞬间萎缩，很快就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凄厉声响爆炸了。

震波直直扑向了昌浩。站在斜后方的勾阵，立刻往前一步，挥出了手上的笔架叉。

神气炸裂，把祸气的震波连同小屋一起炸飞了。

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大群疫鬼，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被拔词与勾阵的力量弹飞出去了。

那些疫鬼以昌浩他们所在位置为起点，成波状一举散开，冲出了秘密村落。

昌浩想站起来，却一屁股跌在地上。因为透过笔架叉传来的勾阵的通天力量太过强大，那之后神气炸裂的波动，又震撼了他的身体。

连之前住的小屋，都被炸的片甲不留了。

昌浩暗忖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做得有点过分了，不知道事后要怎麼对隔壁的老翁解释。

想到老翁，昌浩不禁大惊失色，猛然想起秘密村落里的居民，在这麼浓密的神气里会不会有事？

「村里的居民……」

正要起身时，他看到通往河川的那片竹林前，祸气卷起了漩涡，像龙卷风般猖狂作乱。

雪不停下著，他心想外面甚麼时候下起了这样的大雪？

无庸置疑，那是时守的祸气。他还感觉到，黄泉之风也在那裏恣意狂吹。

「那是……？」

昌浩与勾阵一起冲像龙卷风时，就在相同的方位，空间突然扭曲变形、风力歪斜，从某个点冒出了祸气与邪气。

然后，他们看见将祸气与邪气完全包围的灼热斗气，以及边扭摆翻腾吞噬祸气边飞翔的白色火龙。

「咦，红莲？！」

昌浩眨了眨眼睛，勾阵也瞪大了眼睛。

「腾蛇？那家伙在干嘛？」

「去看看就知道了，走。」

勾阵轻轻松松扛起迈开步伐的昌浩，用神脚跑了起来。

「哇！」

速度快到几乎无法呼吸，雪又猛往他身上打，他慌忙紧紧抓住勾阵。

萤跪在雪上，垂著头，泪水从她脸颊滑落。

但是她的眼睛没有看著任何地方。

时守摆出用双手接过她被击碎的心的姿势，随即将双手高高举起，哈哈大笑起来。

——萤、萤、萤……

以透明的身影移动到萤头上的时守，把身体倒立，看著萤空虚的脸。

——你好可怜啊……萤、萤、萤……

叫唤声跟刚才大不相同，像哽在喉咙般低沉平稳。萤没有半点反应。

时守的表情因喜悦而扭曲变形。

嘻嘻嗤笑的祸神，缓缓把手伸向萤的脖子。

——你……再也……不用看到……不开心的事了……

女孩失去光彩的眼眸，像被吸引般缓缓跟著祸神移动。

不用再看了。

萤轻轻垂下了眼睛。

冰知不由得撇开了视线。他早已有心理准备，可是眼睁睁看著以前的主人亲手杀死妹妹，还是太痛苦了。

冰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都怪自己没察觉时守的苦恼、没察觉预言带给他的沉重压力。

为什麼没察觉呢？自己比谁都接近他，与他相处的时间也比谁都长。

他为什麼不告诉自己？因为他无法把那种心情，告诉根本没察觉的自己。

即使知道是这样，冰知还是很难过。

等一切结束，时守平静下来，自己该怎麼做，冰知心中早有觉悟了。

不能把变成祸神的时守丢著不管。

自己是现影。承接时守身上的诅咒与法术，是自己的使命。不能完成使命的现影，只有一条路可走。

——…………唔？！

时守突然用力扭动身体，表情惊愕，接著变成愤怒，然后从嘴巴迸出垂死般的凄厉惨叫声。

——…………唔？！

冰知也跟在萤头顶上痛苦挣扎的时守一样，心脏被踢了一下，剧烈疼痛贯穿全身。从地面喷出来的漩涡波动，把冰知抛在空中，又重重摔到雪上。几乎无法喘息的难以形容的冲击流过全身，最后在喉头形成灼热感，逐渐沉淀。

「这……是……」

这是疫鬼的邪气。在体内突然产生的邪气，才刚贯穿冰知，就被拉向了时守。

冰知奋力爬起来。

祸气卷起漩涡，从三面扑来。所有力量穿越他的身体，毫不迟疑地刺进了时守体内。

红眼男人发出嘶哑的叫喊声。

「诅咒……反弹……？！」

而且是不同的术士、使用相同的法术，把他施放的诅咒，同时从三个方向反弹回来。

「有人……对时守大人……！」

冰知倒抽一口气，拚著命站起来。可是，脚完全动不了。突然，胸口涌现灼热感，血腥味扑鼻，热热的东西从嘴巴溢出来。

「虫、虫……」

喀喀咳出来的雾状鲜血中，散布著无数的黑点。红与黑同时洒落在白雪上，只有黑点瞬间钻入雪中消失了。

不只没办法呼吸，在体内肆虐的邪气，还会逐渐剥夺灵力。

毫无疑问，这是自己施放的诅咒没错。

冰知的身体弯成ㄑ字型，喉咙发出吹笛子般的咻咻声，只有眼珠子勉强可以移动。

时守呢？

颤动的视线捕捉到跪在地上的萤，还有在萤头顶上痛苦挣扎的悲惨祸神。

为什麼会变成这样呢？

件的预言是一切的开端。

出现在萤面前的件，还没说出预言，就被冰知杀了。

件啊，为什麼不来找我？为什麼不给我毁灭的预言？

应该被预言的人是我，而不是萤，为什麼不来找我？

这麼想的现影，同时承受来自三方的诅咒反弹，已经奄奄一息了。

做好万全的准备，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是他以为诅咒不可能反弹回到已经死亡，变成神的时守身上，这样的想法害了他。

——萤、萤、萤、萤……！

时守咆哮著。

他把最后的期望、最后的心愿，都托付给了冰知。

萤会夺走他的一切，还有即将诞生的生命。

他要斩断这样的命运。所以要杀了萤。他恨萤。他厌恶萤。

「……时……守……大人……」

扒著雪，拼命想站起来的冰知，感觉有风吹过脸颊。

是灼热的风。

好热。才刚这麼觉得，身旁就出现了白色火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时守散发出来的祸气漩涡，紧紧缠住后飞向天空。

火焰有净化作用。冰知只知道一个人可以操纵这样的火焰。

原来在体内侵蚀灵气与精气的虫子，是被十二神将腾蛇反弹回来的？

缠绕著灼热斗气的十二神将，以及白发、红眼的同胞，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

十二神将勾阵也扛著昌浩，如疾风般从河川下游冲出来。

昌浩从勾阵肩上翻跳下来，有点站不稳，双手抵在雪上，重整姿势。

在逐渐增强的暴风雪中，他看到茫然若失地跪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的萤，还有残暴疯狂的祸神。

遍体麟伤的夕雾，要越过喃喃叫著萤的昌浩身旁时，被狂乱疯狂的祸神的强烈祸气弹飞出去。

「唔……！」

夕雾摔落在积雪的河岸上，下半身沉入了竟然没冻结的冰冷河川里。

红莲啧啧舌，走下河川，把夕雾拖上来。

「腾蛇，发生了甚麼事？」

「等一下再告诉你。」

「好。」

勾阵带著叹息，简短回应。红莲把夕雾抛在雪地上，横眉竖目地高高举起手，召唤白色火龙。

「烧光。」

神也不是不死之身。更何况，时守原本是人。把他身为人时滋生出来的邪念通通烧光，说不定可以让他重生成为正神。

然而，时守环视所有人一遍，突然嘻嘻嗤笑起来。

——萤……萤……

飕飕吹起了风。是黄泉之风。

在萧萧风声中，昌浩听见那个既美丽又恐怖的歌声。

《……一……》

从河川上游吹过来的风，混杂著黄泉的腐臭味。暴风雪中隐约可见幢幢摇曳的黑影。

披著衣服，在河面上缓缓行进的送葬队伍，来带某人走。

——萤、萤、萤、萤……

时守看著呆若木鸡的萤的脸，嗤嗤笑著说：

——来接你啦……

女人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唱著歌。

《……二……》

昌浩看到送葬队伍，视线很快扫过时守与他周围的人。

「红莲、勾阵。」

被点名的神将们转过身来。

昌浩背对河川，瞪著时守，指著送葬队伍说：

「在我设法处理祸神时，帮我挡住他们。」

「怎麼挡？」

红莲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昌浩一时答不上来。

这时候，全身湿透冷得快冻僵的夕雾插嘴说：

「我有办法。」

嘎搭嘎搭发抖的夕雾，体力上的消耗似乎比看起来严重许多。昌浩很好奇他发生甚麼事，但现在有更重大的事要办。

「甚麼办法？」

「把送葬队伍引入竹笼眼的牢笼。」

不过，关不了多久，因为夕雾的力气剩没多少了。

在这期间，可以驱除祸神时守的怨怼，挽回他身为人类的心吗？

成为神的时守，受到攻击，会立刻逃离现场吧？

暴风雪的威力逐渐增强。萤快被积雪完全掩盖了，当她的身体也连同她的心被冻结时，她很快就会停止呼吸了。

时守嗤嗤笑著。他知道不需要自己动手，没多久萤就会死了。

「我会挡住送葬队伍，所以……」

夕雾蠕动的嘴唇说著「请救救萤。」

最想救萤的人，非夕雾莫属了。他选择比自己亲自救萤还要妥当的方法。

想必至今以来，他都是选择自己认为最好的做法。

红莲看看四周，在勾阵耳边说了些话。勾阵点点头。红莲立刻弯下腰，低声对昌浩说：

「我跟勾阵会阻断他的退路。」

红莲瞥祸神一眼，这麼说完便与勾阵一起离开了昌浩与夕雾身旁。

灼热的斗气卷起漩涡，放出无数的白色火龙，席卷天空。

祸神冷笑著掀起白雪，准备钻入地底下。这个地方完全充斥著他的怨怼。

但是祸神被弹开了。

一只手摆在雪地上的十二神将勾阵，迸放出来的神气如钢铁席子般，完全覆盖了被埋藏在雪下的地面。

——甚……麼……？！

上、下的退路都被阻断了，该怎麼办？

环视周遭的祸神，看到四方呈现的金色五芒星，惊愕不已，心想甚麼时候冒出来的？

红莲的斗气遮蔽了刮著暴风雪的天空，埋藏在雪下的地面也流窜著勾阵的斗气。昌浩趁这两道斗气分散祸神的注意力时，在四方画下五芒星，彻底阻断了祸神的逃亡路线。

然而，祸神哈哈大笑，钻进了另一条路。

「唔……！」

垂头丧气的萤，受到冲击，整个人往后仰。祸神从她脖子下面的灵力穴道钻了进去。

附在萤身上的祸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目丑陋地嗤笑著。

筑起竹笼眼之茧，困住送葬队伍的夕雾，难过的表情扭曲、咬牙切齿。唱著数数歌的女人，与扛著棺木的鬼、队伍中的鬼，都逐一被夕雾筑起来的茧吸进去了。

昌浩面对附在萤身上的祸神，击掌拍手。

乾涩的声音，撕裂了呼啸的风，狂吹不停的暴风雪戛然而止。

拍手声阻断了吹往这里的黄泉之风。

滑出去的刀印，画出了六芒星——竹笼眼。

在前往播磨的途中，萤教过他怎麼画。形成竹笼眼的两个三角形，一个代表「KA」，一个代表「MI」。

所以竹笼眼是代表神〈KAMI〉，竹笼眼之印可以捕捉所有邪恶的东西。

把萤连同祸神一起封住的竹笼眼，闪烁著金色光芒。

但是，光这样不行。这麼做，只会让时守成为永远折磨萤的祸神。

成为神的他，忘了产灵玉之神的戒律。那就是有谁咏诵将他供奉为神的秘词，他就没办法伤害那个人，还必须协助那个人。

昌浩知道那首秘词。萤教过他。

他们俩人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昌浩无声地拍手，唤起记忆。萤咏诵的词，在他心中回响。

「天之息、地之息、天之比礼、地之比礼。」

被竹笼眼困住的萤，双手像被钉住般直直摊开，眼睛瞪得斗大，从嘴巴溢出祸神的苦闷呻吟。

「往来天之幽界、日之幽界、月之幽界之三津之魂。」

祸神扭动身体。萤的表情很痛苦。

「请遵守大小产灵玉之神之戒律。」

「即刻以天津奇镇词，平息空津彦、空津火气、奇三津之光。」

萤往后仰，定住不动，翻出白眼。

「晃啊晃、摇啊摇。」

绑住萤的头发的绳子，啪啦断裂，她的长发哗啦哗啦摇曳散开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红莲、勾阵从夕雾旁边绕道竹笼眼之茧前面，往最后被吸进去的鬼的背后，同时挥出白色火焰与笔架叉。

送葬队伍的鬼们，惨叫著摔进底部，茧立即封闭，消失在雪中。

夕雾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

被钉在竹笼眼上的萤，身体瘫软地滑下来，往地上倾倒。就在快倒地前，夕雾接住了她。

时守跟刚才的萤一样，被钉在竹笼眼上。

还在挣扎的时守，已经不能攻击咏诵秘词的昌浩。

昌浩继续对惨叫的时守咏诵驱除恶灵的秘词。

「诚惶诚恐谨请天地之始。」

祈求天神带走时守体内怨怼之心，让他成为正神。

「现身高天原之三津大神们。」

拳打脚踢的时守，脸部扭曲变形，突然疑惑地盯著昌浩。

「名为天御中主之大神、名为高御产灵玉之大神、名为神产灵之大神们。」

周遭的声音随著秘词的咏诵消失了。

昌浩清楚感觉到，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的神，就快降临现场了。

盯著昌浩的时守，猛然抬头往上看。

红莲放出来的白色火龙，不知何时消失了。从没有的云间，无声无息地飘落银白色的碎片。

昌浩知道，片片都是神威的显现。

「恭请天津神国津神、八百万倾听种种事——！」

击掌拍手。

下不停的雪纷飞飘落，覆盖竹笼眼，金色与银色的光芒碎片，闪闪发亮地粉碎消逝。

被解放的时守，茫然地看著这一幕。

没多久，他发现像坏掉的人偶般躺在夕雾怀里的萤，僵硬地张开了嘴。

——可恶的萤……可恨的萤……

瞪著时守的夕雾，更用力抱紧萤。

时守摇摇欲坠地走过来盯著萤，把透明白皙的手伸向萤的脸。

像是看不见严密防备的夕雾似的，时守轻轻抚摸虚弱地闭著眼睛的萤脸上的泪痕，蠕动著嘴唇。

——……可怜的……萤……

昌浩看到从时守脸颊滑下来的泪水，倒抽了一口气。

时守俯视萤好一会儿后，缓缓弯下身体，遮住了脸。

——呜呜呜呜呜……！

那是声嘶力竭的働哭。

夕雾张大眼睛注视著时守。时守蹲在地上蜷曲著身子，不停哭泣，肩膀颤抖的很厉害。

可恶的萤。可恨的萤。——可怜的萤。

若不是生为自己的妹妹，就不会因为预言的束缚，命运大乱。

若不是生为自己的妹妹，就不必承受这种痛苦。

若不是生为自己的妹妹，一定可以像一般女孩，过著幸福的生活。

若不是生为自己的妹妹。若不是自己的妹妹，若不是自己的……

被憎恨与怨怼困住，心一天一天瓦解崩溃的时守，瞒过了所有人。

然而，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把持住了自我。

——哥哥。

因为他不想做出对不起那双倾慕自己的眼眸的事。

就只是这样。

宛如幽微虚幻的火光，

滞留在胸口。

——萤火虫。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十章

风恢复原状了。

暴风雪刮得比刚才更猛烈，强劲的让人呼吸困难。

举起手挡住雪，护著眼睛的勾阵，发现蹲在地上的冰知，手上握著闪亮的东西。

在他割断自己的喉咙前，勾阵及时以神脚冲过去，夺走他手上的短刀，再把雪块塞进他的嘴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冰知甩甩头，把雪吐出来，喃喃说著：

「为什麼……阻止我……」

吃力地说出这几个字，他就低声哭了起来。

不能完成主人心愿的现影，没有生存的意义。

大步走过来的红莲，高高举起左手挥向冰知的脸，在快打到时猛然停下来。

他低声咒骂：

「你以为死了就没事了吗？这样岂不是重蹈时守的覆辙？笨蛋。」

被扭住手臂的冰知没有抵抗。

昌浩跑过来，单脚蹲下来说：

「冰知，村里的人在那样的祸气中……」

白头发的现影摇摇头说：

「傍晚时我通知他们首领下令召集，他们都离开村落了。」

昌浩与勾阵互看一眼，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们都没事。

「萤……萤！」

夕雾在暴风雪中拼命叫著萤。

昌浩知道她在哪里。

但那不是昌浩该做的事。

昌浩注视著夕雾。

把她带回来，是夕雾的使命。从以前到现在，保护她都是夕雾的使命，将来也是。

念完拔词的成亲，精疲力尽的倒下来。

「成亲大人！」

天一欠身向前，但是待在原地没动。因为她是维持四方均衡的力量之一，必须把请来的神送走，才能结束法术。

昌亲击掌拍手，念完送神的祭文。

天一赶紧冲出去，跪下来要抱起成亲，被成亲委婉拒绝了。

「现在……先不要移动我……勉强移动……我会吐……」

成亲脸色发白的说完后，就再也不能动了。

让人痛苦不堪的疫鬼、邪气、萤施加的法术，全都消失不见了。

看来是成功把诅咒反弹回去了。

担心的天一从屋内拿外挂来，披在成亲身上，以免他著凉。

其实周围有天空、朱雀的神气，根本不需要担心成亲会冷。

他只觉得身体好重，不像是自己的。不知道多久没有这麼疲惫过了。

结婚离开安倍家后，再也没有机会把自己锻鍊到快累死的地步，所以应该是从那之后就没这麼疲惫过了。

「哥哥，你还好吧？」

手是有感觉，但是为了小心起见，成亲还是确认一下才回说没事。

「昌亲，你察觉了吗？」

虚弱地闭著眼睛的哥哥说的话，昌亲完全能够会意，用力点点头。

然后他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著说：

「看来他努力熬过来了。」

听见弟弟微微颤抖地回答，成亲苦笑著说：

「你也是……帮了我大忙。」

自己很幸运拥有这两个弟弟。

听著兄弟对话的朱雀，叹口气蹲下来，把手伸进成亲肩膀下面。

「差不多可以把你移到屋内了吧？进去后再好好休息。」

朱雀很小心地把成亲拉起来，可是他比成亲高，攀在他肩上的成亲像是被拖著走，觉得头昏脑转，恶心想吐，捂住了嘴巴。

「不行……我还……」

「忍耐一下。」朱雀断然回他，转向天一说：「走啦，天贵。」

昌亲吐口常气，宛如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了。

胸口还是冷的。虽然早有觉悟，但想到万一，他还是害怕得全身冰冷僵硬。

天空缓缓张开眼睛，对这样的昌亲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

昌亲整个人呆住，直盯著天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张开的眼睛。他心想这应该是哥哥也没有过的经验吧？

兴匆匆看著眯起眼睛的老人好一会后，昌亲苦笑著说：

「我是不是小小赚到了？」

「你说呢……」

天空一如往常闭上眼睛，呵呵浅笑著。

昌亲也跟著笑起来，抬头望著天空。

从天顶稍微往西移的月亮，光明皎洁，也像是在微笑。

「太过偏执的想法，会形成一股力量。误入歧途，心就会被那股力量摧毁。」

不。不。

「接下来不管发生甚麼事，你都不可以闭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不。不。

「你有双看透真相的眼睛、分辨真假的耳朵，是好几条搓起来的线，把你的心绑在这个世上。」

不。不。

我不知道这些事。

我不想听这些事。

我要把这些事都忘了。

我非去不可。

我非去不可。

去妈妈那里。

我非去不可。

啊，对了，我做了可怕的梦。

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想确认妈妈会不会好起来。

我非去不可。

去妈妈那里。

我听见了可怕的事。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却听见了，太可怕了。

所以我必须去确认。

所以我要去妈妈那里。

我非去不可。

我必须去妈妈现在所在的地方——。

——可是。

那是哪里——？

回过神来的内亲王修子，发现自己坐在全白的地方。

「…………？」

那裏甚麼都没有。白色无限延伸，甚麼也看不见。

她站起来，环视周遭。稍微走了几步，还是甚麼都没有。

「这里是……」

不由得把右手伸到嘴巴时，她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握著拳头。

仔细一看，从紧握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形成漩涡的地方，拉出银色的细线。

她循著线望过去，好像一直延伸到海角天涯，没有止境。

「…………」

这条线的终点是不是有甚麼呢？

正要跨出脚步的她，不知道为什麼停住了。

「我非去不可……」

她喃喃念著，猛然转过身去。

彷佛听见有歌声传来。美丽的声音悠然诱惑著修子。

她心想往那裏走，一定可以……

「……妈妈……」

可以到达妈妈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却莫名觉得往歌声的方向走，就能到达妈妈所在的地方。

礼物也准备好了。

修子把自己捡回来的红叶，贴在白纸上，在绑上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伊势线绳，做成了书签。

母亲喜欢看书，也很会写歌。侍女把那些歌都记下来了。修仔知道那些记下来的歌，都汇集成书了。

书签可以夹在那本书里。老实说，她自己也偷偷完成了同样的书。

婴儿快出生了。弟弟敦康也还小。她是姊姊，要做个好孩子，让母亲放心才行。

所以她决定了，回去后要向母亲提出要求。

希望母亲哪天可以把那本书给她。

到那时候，她一定也做了很多很多的歌，多到跟母亲一样可以汇集成书。

她想把自己那本送给母亲，然后收下母亲那本歌集。

所以她要私下把书签交给母亲，让母亲夹在书哩，当成约定。母亲有许多烦恼，生病也很痛苦，所以她决定绝不向母亲要求这之外的事。

她会祈祷，所以母亲的病一定会好。只要她完成任务，神一定会实现她的愿望。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唱著歌的某人。

穿著白衣服的她，几乎跟全白的空间融为一体。

歌声逐渐增强，断断续续可以听见歌词。

《……六……》

修子歪著头想：

「是谁在唱呢……？」

忽然，右手被甚麼拉住了。被拉住的修子转身一看，抓在手里的线被拉的又直又紧实。

好像不能拉得更长了，怎麼拉都不会松动。

修子望著歌声传来的地方。

断断续续传来的歌声，还离这里很远，她必须再往前走。

不往前走，就见不到母亲。

「妈妈……」

对了。修子想到甚麼，眨了眨眼睛。

把这条线放掉就行了啊，怎麼没想到呢？

她的右手紧握著拳头，紧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扯扯那条线，想把线从拳头拉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麼拉不动。

「……咦……？」

修子使劲地啦。要赶快拉掉，拉掉这条没用的线。

「我非去不可……」

忽然背后浮现一团黑暗。

「你要去哪？」

修子惊愕地倒抽一口气。

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她记得这个声音。她想起来了。

那是非常可怕的声音；那是她想遗忘的声音；那是她忘不了声音。

她慢慢回头看。

穿著黑衣服的大个头男人，伫立在全白的背景里。

四周白得太过头，看不清楚男人的脸。

俯视著她的高大男人，缓缓张开嘴说：

「不可以再往前走。」

修子竖起了眉毛。心想这件事应该由自己决定，那个男人不能决定。

她决定要去。她要去找母亲。她要去母亲那里。去母亲那里。去母亲那里。

「我非去妈妈那里不可……」

男人只是冷冷地回答拼命争辩的修子：

「嚄，原来你是要去……不是要回去啊？」

「咦……？」

她想回答「是啊，我要去」，喉咙却像卡住般，动也不能动。

其他人都是怎麼说的呢？

——小公主，你甚麼时候回去呢？

——喂、喂，小公主，你很想回京城吧？

——小公主，回去后，你最想做甚麼？

——……我们期盼公主回来……

心脏像是被甚麼踹了一下，扑通扑通狂跳不已。

「……可是……京城……」

怦怦。

心跳声震耳欲聋，遮断了某人说到一半的话。

「我……非去不可……」

修子用不带感情、轻飘飘的声音，重复著这句话。

「我非去不可非去不可……去妈妈那里……我非去不可……」

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在修子耳边更清晰地响起。

《……五……诅咒……憎恨……》

修子蹒跚地往前走。

紧紧握住的绳子拉住了她的手，恍如在告诉她不可以去。

「……讨厌的线……！」

修子用力拉扯那条线，黑衣男子抓住了她的手。

看到抬起头的修子泪水盈眶，男人也不为所动。

修子摇著头说：

「……不……不……」

心脏怦怦鼓动。啊，在耳边扑通扑通响，吵死人了。

会遮蔽那个声音。就快遮蔽那个声音了。

「接下来不管发生甚麼事，你都不可以闭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扑通。心脏被踹了一下，耳朵被捂住了。

看见的景象，彷佛遥远的梦境。啊，那是谁？为什麼在哭？

她不知道。她听不见。她没看见。她想不起来。

「……不……不……」

「你有双看透真相的眼睛、分辨真假的耳朵，是好几条搓起来的线，把你的心绑在这个世上。」

「不……不……」

修子不停地甩头，最后蹲了下来。

「妈妈……妈妈……妈妈……」

她用颤抖的声音呼唤母亲，强忍著不让积满眼眶的泪水掉下来。

她绝对不能在这麼残酷的男人面前哭泣！

不管男人说甚麼，她都要去母亲那里。不是回去，对，不是。

她要去母亲那里。她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想知道。

心脏怦怦狂跳。

没多久，她听见男人的叹息声。

「想见你母亲吗？」

修子猛然抬起头，毫不迟疑地回答：

「想。」

男人冷冷地眯起眼睛说：

「那麼，就让你见她。」

男人举起右手。

甚麼都没有的全白空间，突然出现巨大的门。

修子目瞪口呆，门发出沉稳、笨重的声响，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漫无止境的黑暗。

看起来很可怕的黑暗。

修子不由得往后退。这片黑暗很像天岩户洞穴里的黑暗。

「想见她就进去。一个人进去。没有人会帮你，你必须一个人走到那裏。」

修子把嘴巴抿成一条线。她很害怕，可是她想见母亲。

她握起了左手的拳头。右手也还紧握著。

忽然，她想起那条线已经紧绷到极限。

「这条线……」

修子说到一半，线突然松了。她眨眨眼睛，试著轻轻拉扯那条线，竟然一拉就动了。

她吸气再吸气，把身体的发抖压下来，钻过门，走进了黑暗里。

幼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把衣服披在头上，一直躲在门内侧的男人，探出脸来点个头，便转身追上了修子。

门发出声响关上后，跟出现时一样，无声地消失了。

歌声从远处传来。男人敏锐地察觉，那个地方飘散著淡淡的懊悔。

穿著黑衣的冥府官吏，望向远方。

原本白的刺眼的空间，逐渐转为灰色，颜色愈来愈浓烈，最后变成黑漆漆的黑暗。

送葬队伍在遥远的地方等待著。

等待修子到来的送葬队伍，狠狠瞪视冥官好一会，不甘心地扬起尘土，在一阵谩骂叫嚣后，抬起空荡荡的棺木，从尽头消失了。

修子鼓起勇气，走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

右手的线一点都不紧绷，很难相信刚才拉也拉不动。

线绽放著银色光芒，所以不是完全的黑暗。

究竟要走多远呢？

就在她愈来愈不安时，耳朵掠过微弱的吵嚷声。

「……？」

跟刚才的歌声不一样，是男人的声音。渐渐地，她听出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不清的多重声音混在一起。

「甚……麼……？」

修子害怕地停下来，身体开始发抖。

这样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她听出很多声音哩，夹杂著几个女人的惨叫声。

其中一人叫著：

「……后……殿……」

修子张大眼睛，摇摇摆摆地往前走。

刚开始缓缓跨出去的步伐，没多久变成快步走，最后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响起无数的声音。黑暗破开一个大洞，燃起无数的篝火。

那是僧都的诵经声、阴阳师的祈祷声。

那是府邸。怀念的竹三条宫。

很多人来来往往。那是舅舅。那是侍女们。

不知道为什麼，没人注意到横冲直撞的修子。

但是修子管不了这麼多了。

这里是竹三条宫。敦康出生时，修子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前面就是母亲的房间。周围好多人。她听见侍女们的声音。

修子的表情亮了起来，直直冲向房间。

「妈妈！」

可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修子环视屋内。

「怎麼会这样？」

突然从其他栋传来尖叫声。

「要生了……」

那麼，母亲应该在产房。那栋有敦康出生时用来布置产房的对屋。大家一定都在那裏。

既然都没人发现她，那溜进产房应该也不会被拦住盘问。

修子莫名地觉得开心，尽可能避开所有人，匆匆赶去产房。

果不其然，有间以白色为基调的产房，穿著白色衣服的侍女们忙碌地跑来跑去。

修子从屏风与屏风之间的缝隙偷看产房。

就在这时候，侍女们哇地喧嚷起来。

「生了……！」

「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兴奋的侍女们发出了欢呼声。修子从中得知，生下来的是妹妹。

「妈妈。」

修子正要冲向气喘吁吁的母亲，忽然察觉侍女们的反应有异状。

抱著婴儿的侍女，把婴儿倒过来抓著，拍打她的屁股。

「你在做甚麼！」

想上前制止的修子，听见侍女的叫喊，愣住了。

「快哭啊，公主，快……！」

侍女连拍婴儿的屁股好几下，修子慢慢靠近她，跪下来。

「咦……？为什麼……？」

「快哭啊！请你快哭啊，公主……！」

定子听见侍女的叫声，缓缓地转过头来。

修子转向母亲，爬到她身旁。

「妈妈！妈妈！妹妹她……！怎麼办……！」

定子望著侍女怀里的孩子，强撑著把她的脸庞烙印在脑海里，就再也张不开眼睛了。

忽然，她看见了修子的脸。

修子在哭。

「妈妈，我向神祈祷了，祈求她让妈妈的病好起来。我只向神祈祷了这件事……」

没想到妹妹生出来居然不会哭。

修子知道，婴儿都会哭得很大声。不会哭的婴儿，就是没有呼吸。没有呼吸，就活不下去。

「妈妈、妈妈！我、我……」

定子把手伸向泣不成声的修子。修子边呜咽哭著，边抓住母亲的手，颤抖不已。

流下大颗泪珠的修子，忽然眨眨眼睛，盯著母亲。

透过母亲触摸她的手，她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

——请……请照顾你的弟弟、妹妹……

修子用左手握住母亲的手，把握著没张开的右手放在左手上。

「……嗯……」

修子忍住泪水点点头。

泪水从定子眼角滑落下来。

「……哇……」

动也不动的婴儿，猛然吸口气，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这时候，母亲的手从修子手中滑落下来，宛如以此换来了婴儿的哭声。

「……妈……妈……？」

不管修子怎麼呼唤，闭上的眼睛都不再张开了。

「妈妈……妈妈……妈妈……！」

就在她要抱住妈妈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了，萤火般的磷光四方散开。

泪水从修子脸上扑簌扑簌掉下来。

把衣服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蹲在她身旁说：

「妈妈很努力想治好自己的病。」

男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修子抬起头，茫然看著他，隐约想起：啊，我见过这个男人。

「妈妈很努力、很努力，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快死了。」

男人看著修子，悲伤地皱起眉头。

「为了救孩子，她用自己替换。」

修子眨了眨眼睛，流下泪来。

「替换……？」

「替换孩子……就是用自己换来了公主。」

惊人的话语，让修子倒抽一口气。

「为了公主，妈妈很努力要把病治好……可是，为了救肚子里的孩子，她不能再努力下去。这些日子，她一直很后悔。」

后悔为什麼让女儿离开。

修子摇著头说：

「不、不，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是我为了让妈妈的病好起来，自己决定要去的。」

说著这些话的修子，皱紧眉头，苦著脸儿。

「可是……我却没有让妈妈的病好起来……」

修子沮丧地垂著头，泪如泉涌，肩膀颤抖。

「所以那是谎言吗？」

「那不是谎言！是真的……」

修子立刻反驳大叫，男人点点头说：

「应该都是真的吧。所以，我认为谁都没有错。」

男人平静地看著修子。萤火在他背后聚集，形成跟他差不多高的丸玉。

安倍晴明在玉中不断念著甚麼。不知道为什麼，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精神很不好，围绕著他的神将们的表情也很可怕。

萤火散去。散去的萤火又轻飘飘地聚集，形成新的丸玉。

风音穿著轻便的衣服，在黑暗中奔驰。乌鸦嵬飞在她身旁，她的速度愈来愈缓慢，最后停住不动了。乌鸦在双手掩面的风音四周飞来飞去，显得很惊慌、很困惑。

萤火啪地散去。第三次聚集，形成光的丸玉。

小妖们蹲在外廊上，不知道为什麼表情都很悲伤。

萤火散去。这次向四方散开，就那样消失了。

「……」

应该还有一个人，为什麼没有出现呢？

修子疑惑地看著男人，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应该都是真的。

——是的，一定会。

那时候。

——皇后殿下一定会好起来。

她说的是真的。

她那麼说，是因为她真的那麼期望。

新的泪水从修子眼睛流下来。

藤花说的话，就跟自己对母亲说的话一样。

然而，自己却对她说了那麼过分的话。

修子默默流著泪。男人摸摸她的头安抚她，把她抱起来。

「接下来要去哪呢？」

修子的右手一直握著那条线。

那个可怕的男人说过。

——是好几条搓起来的线，把你的心绑在这个世上。

「……」

修子默默把线拿给男人看。男人露出笑容，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中途一定会有人来接你，我送你到那裏。」

修子轻轻点头后，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好累、好累。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十一章

作了好长、好长的梦。

那是非常可怕的梦。

非常难过的梦。

非常悲伤的梦。

耀眼的光线斜照著，把世界染成了橙色。

对恍惚睁开的眼睛来说，那道橙色光芒真的很刺眼。

修子缓缓眯起眼睛，移动视线。

看见有人端坐在她身旁。

她很快就知道那是谁了。

她开心地笑起来，轻声叫唤：

「……妈妈……」

端坐的母亲，正好背著阳光，脸形成阴影。太阳再往下沉一点，就可以看清楚了。

修子面向母亲，带著半梦半醒的感觉，开始说话。

「……我作了梦……梦见了甚麼……」

她沉默半晌，想了一下。

「可是……忘记了……啊，对了。」

她有些难过地眯起眼睛，想不通眼角为什麼热了起来。

「是很悲伤的梦……然后……对了。」

原本记得的梦，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记得其中一件事。

「我……我对藤花……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感觉母亲倒抽了一口气。

啊，黄昏的光线还是太强，看不清楚母亲的脸。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要向她道歉才行。」

不知道该怎麼办的心情不断扩大，膨胀到极限，修子畏怯地闭上了眼睛。

「藤花……会不会……原谅我呢？」

修子悄悄张开眼睛，求助似地看著母亲。

「会不会呢？妈妈……」

她停顿下来。

仰望著那个人，缄默不语。

夕阳整个沉没，被阴影遮蔽的脸终於看得清楚了。

修子总算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

眼睛睁的斗大，连眨都忘了眨的修子，落下泪来。

为什麼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呢？

体型、相貌、氛围。

都那麼神似。

像极了去世的母亲。像极了再也见不到面的心爱的母亲。

像到几乎会认错。

修子边哭得唏哩哗啦，边把紧握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伸向了她，闪闪发亮的银线还在手里。

紧握的手指，忽然放松了。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说了那麼过分的话。

「……藤花……」

修子张开右手，把手伸向名叫藤花的侍女。

被称为藤花的彰子，在修子把手伸向自己张开的瞬间，看到啪啦掉下来的东西，不禁屏住了气息。

那是她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红色条纹玛瑙丸玉。而且，霎那间，她好像看到上面缠绕著银光闪烁的线。

彰子握起修子的手，强烈颤抖著肩膀说：

「公主……殿下……！」

只说出这几个字，彰子就放声大哭了。

坐在外廊意志消沉的小妖们，还以为发生了甚麼事，赶紧冲进来。知道修子醒了，高兴得跳起来，又冲出去到处报讯了。

彰子握著修子的手、握著丸玉，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她一直在心中暗暗呐喊著。

不要走。

不要走。

回来。

拜托。

谁来救救她。

不要让她被带走。

救救她，昌浩—————！

明明知道他不在这里，听不见她的叫唤。

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呼喊。

两人相隔如此遥远，她只能在心里暗自呼喊。

然而，昌浩却……

——我会……保护你。

那天隔著竹帘，昌浩许下了承诺。

——我会永远保护你。

昌浩却信守那个约定，保护了彰子心爱的人。

彰子这时候才知道。

即使相隔两地，他的心还是在这里，而且存在的如此清晰明确。

阴历一月下旬。

在神拔众管生乡的首领府邸居住作客的昌浩，接到通知说，京城派使者来到了郡司。

听到这个消息，昌浩歪斜著头疑惑说：

「是使者？不是追兵？」

「怎麼回事？」

坐在肩上的小怪，也跟昌浩依样大大歪著头。

「总之……」萤从床上爬起来，苦笑著对疑惑的两人说：「先去看看吧？有我爷爷在，他们应该不敢随便动武。与其在这里猜测，还不如去探个究竟。」

昌浩觉得萤这番话颇有道理，站起来说：

「我等一下再过来。」

「慢走喔。」

挥手道别的萤，是五天前才醒过来的。

直到满月那天起，直到醒来这天，她都在作梦。

把她从梦里拉回来的人是夕雾。

「感觉怎麼样？萤。」

夕雾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来。

萤苦笑著耸耸肩说：

「每个人进来都问同样的话。我没事了，所以爬起来啦，你们都很爱操心。」

夕雾没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样子，是有自己很爱操心的自觉。

冰知供出了所有真相，洗清了夕雾的嫌疑。

秘密村落的居民，到了管生乡后，发现冰知说的话疑点重重，於是在首领的命令下，派了探子去村落。

探子看到逆贼夕雾在村里，立刻拔剑相对，被冰知制止了。

然后，他们一起把濒死的萤和昌浩等人带回管生乡。

回到乡里，冰知把所有事都告诉了首领，没有替自己做任何辩解，静候首领制裁。

首领把这件事交给下任首领萤作裁决。

醒过来的萤，原谅了冰知，但有附带条件。她不要再看到任何人死亡了。

「大嫂怎麼样了？」

萤向夕雾询问的人，是曾经支撑时守心灵的女性。

事实上，只有首领知道她的存在。时守原本打算从京城回来，就打算把她介绍给家人，举行婚礼。

她肚子里怀的孩子，是时守的遗腹子。

「她在床上躺了一阵子，现在慢慢可以进食了。」

听到夕雾这麼说，萤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那孩子才是下任首领。」

夕雾面不改色。萤好奇地问：

「你不惊讶吗？」

「我早猜到你会这麼说。」

「是吗？」

萤点点头，呼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我跟昌浩说过了……」

在管生乡入口处附近的要塞公馆，昌浩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行成大人、敏次大人？！」

昌浩只认识它们两人，还有十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排排站著。

不对，应该见过。因为没有武装，所以没认出来，他们都是追兵。

昌浩浑身不自在地坐下来。

行成小心翼翼拿出包在油纸里的信。

「昌浩大人，你的罪嫌洗清了。」

昌浩、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站在旁边的勾阵，异口同声大叫：

「嘎？」

行成把手上的信递给昌浩。

「这是你父亲……吉昌大人写的信。」

「咦，父亲写的？」

上面写的字，的确是父亲令人怀念的笔迹。昌浩接过父亲写的信，急匆匆把信摊开。

信上详细写著，昌浩不在期间的精诚发生了甚麼事。

满月的隔天，很久没进宫的藤原公任，要求进宫谒见皇上。

皇上听说公任复原了，龙心大悦，立刻召他来清凉殿。

不知道为什麼，藤原道长与藤原行成也跟他一起来了。在主殿召见他们的皇上，显然提高了警觉。

公任深深叩头跪拜，诚惶诚恐地说：

「皇上龙体安康，可喜可贺……」

皇上摇响扇子。

「公任，我知道你很久没进宫了，但也不必这麼拘礼请安。你的身体怎麼样了？我已经叫丹波尽全力医治你了……」

「是……蒙皇上隆恩，臣公任今天才能进宫谒见皇上。」

「这样对你身体不好，快抬起头来。」

「是……」

公任抬起头，做个深呼吸，不慌不忙地改变了话题。

「臣惶恐，皇上，臣想谈谈关於昌浩大人的事。」

话才说完，皇上便沉下脸，瞥了道长一眼。

前几天，有快马从贺茂出发送信来。皇上写信给恭子公主，请她尽快把修子从伊势送回京城，没想到快马送来了出乎意料的回函。

信上说修子意外知道定子去世的事，伤心过度，卧病在床，一直没醒来。

这封信昨天刚收到，皇上就像被冰刃刺穿般，痛彻心扉。

上天是不是透过他所爱的人，而不是他本身，让他明白上天的意思呢？

要揣测正确的天意，必须在某寺院请神降临。他一直没办法决定，要在哪里做这件事。正想下令由修子所在的伊势的斋王负责，就接到了这样的通报。

皇上的心跳速度快的异常。

「安倍直丁怎麼了？」

公任对强装镇定的皇上娓娓道来。

说明那场凶杀案，究竟发生了甚麼事。

「那时候，每天、每天晚上，都有怨灵般的东西在我身旁出现。」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其中又以行成听得最专注。

「可是我不可能知道那个怨灵想跟我说甚麼……只觉得愈来愈害怕。」

他希望晴明可以帮他解决这件事。

可是晴明去了伊势，不在京城。公任思索著该怎麼办时，想到了晴明的小孙子昌浩。

说不定昌浩可以帮他把这件事转达给晴明。

他这麼想，叫住了昌浩。因为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就进了书库。

「我一直忘了这件事。可能是太害怕，所以黑雾般的东西在我心中扩散弥漫。恐惧、不想看见的想法，把我的心遮蔽了。」

公任闭上眼睛，羞愧地垂下头。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接著说下去。

「书库里只有我跟昌浩，没有其他人。可是，有人类之外的怪物！」

在场所有人一阵骚然。公任低下头，颤抖著肩膀。

「就是每天晚上出现的那个灵……那绝对是怪物。那个怪物可能是附在昌浩身上，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躺在地上了。」

公任重重叹口气，双手伏地跪拜。

「是怪物刺伤了我，皇上，昌浩大人绝对没有犯甚麼错，请尽快让昌浩大人回来京城。」

深深叩头的公任，全身颤抖。

昌浩是阴阳师，而且是安倍家族的一份子。公任非常清楚，与阴阳师结仇会落得甚麼下场。

听的茫茫然的皇上，赫然回过神来，挥响扇子说：

「可、可是，不能洗清他诅咒皇后的罪名！即便他没有犯下杀害公任的罪行，诅咒皇后还是罪不可赦！」

「恕臣斗胆，皇上。」

这时候，藤原道长介入了他们的对话。

皇上有些畏怯，但还是叫道长把话说完。

道长拿出身上的信说：

「请过目。」

皇上看完交由侍从呈上来的信，瞠目结舌，开始哆嗦发抖。

「这……这是真的？」

道长叩头行礼。

皇上不由得捏住手中的信，无力地垂下头，掩住脸。

默默垂著头好一会儿后，皇上才用阴沉的声音说：

「不可以处决安倍昌浩。」

行成的眼睛亮了起来。

皇上又接著说：

「命令追兵继续搜寻他的下落，尽快把他找出来。」

说完这句话，皇上就起身离开了。

他直接去了藤壶。

接到通报，匆匆忙忙梳妆打扮的中宫，在屏风后面迎接皇上。

隔著屏风坐下来的皇上，结结巴巴地说：

「……安倍直丁没有下诅咒……」

中宫在屏风后面倒抽了一口气。

皇上命令侍女，把被他捏的皱巴巴的信交给中宫。

小心把信摊开的中宫，看完信中内容，差点叫出声来。

这封信不是写给皇上，而是写给左大臣道长。

信中叙述了吉昌自行占卜的结果。是有诅咒，有折磨皇后的诅咒但诅咒不是针对皇后，而是肚子里的孩子。

依吉昌判断，术士不是人，而是古老神治时代的怨怼。

除此之外，还叙述了占卜的危险。

坐占卜时，假如术士强烈希望出现怎麼样的结果，就会出现那样的结果。委托占卜的人，假如希望会占卜出某种结果，不是那种结果就无法接受，这种想法愈强烈，就愈有可能出现反映想法的卦象。

皇上命令阴阳师坐的占卜，很可能是强烈反映了那样的思想。而占卜的术士，可能把那样的结果当真了。

吉昌说很遗憾，自己的不肖儿子，还没有下诅咒的实力。也看不出儿子有任何理由要杀害藤员公任大人。

不论如何，身为父亲，他绝对相信自己的儿子。他愿意奉还地位与俸禄，在奉上自己的生命，只求保住儿子的性命。

这是写给左大臣的信。左大臣斗胆把这封信拿给皇上看。不用逼问他怎麼回事，皇上看也知道。

天意在哪里？天意——不在皇上这边。

吉昌还说，是一心想救皇后的人们，心被黑雾蒙蔽，扭曲了占卜的结果。

应该是吧。为了想救定子，皇上自己也差点把肚子里的孩子献出去了。

神绝不允许这种事。

现在他才明白，那天的雷电是在告诫他。

皇上沮丧地垂著头，请求中宫原谅。

「我错了……原谅我。」

隔著屏风听皇上说话的章子，看著信流下泪来。

泪水滴在信上，她赶紧擦拭脸庞。

皇上使个眼色，侍女们就默默抬走了屏风。

抬走屏风的侍女们，也很识趣地离开了。皇上悄然抬起了头。

他看到比以前憔悴许多、楚楚可怜的身影，心想她以前就这麼瘦弱吗？

让她变成这样的人，就是皇上自己。

皇上握起她的手，又低下头说：

「对不起……原谅我，彰子。」　

被称为彰子的中宫，含著眼泪微微笑著。

阖上眼睛，泪水就趴搭趴搭掉下来了。中宫轻轻地点著头。

「通告全国的国司、郡司改为搜索后，没多久就接到播磨国司的消息了。」

於是，行成和敏次拜托士兵让他们同行。

事情的变化快得叫人头昏眼花，昌浩反应不过来，整个人呆住。

小怪和勾阵也跟他差不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顺利解决了，他们却有种奇怪的感觉，没办法很乾脆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既然无罪赦免了，当然没必要颠覆这样的结果。

行成严肃地说：

「出发前，我去拜访过安倍家，见到了你的家人。」

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我哥哥……成亲大哥怎麼样了？」

他也担心伯父，在他把诅咒反弹回去后，不知道他们怎麼样了。他一直很在意，原本想等事情稍微平静后，再请小怪或勾阵回去看看。

行成展开笑容说：

「他看起来还有点疲惫，可是已经完全康复了。我告诉他杀害藤完公任的凶手是怪物，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回了我一些话。」

——的确有怪物跟在那小子身旁，那只怪物可厉害了。

「连成亲都说那只怪物厉害，可见是相当厉害的怪物，对吧？敏次。」

行成扭头望向旁边的敏次。他也严肃地点著头说：

「是的，能依附在昌浩大人身上，杀害公任大人，绝对不是一般怪物，实在太可怕了。」

昌浩注视著脸色发青频频点头的敏次。

「太好了，昌浩大人，你被怪物附身，却没有精神异常或寿命缩短的后遗症，真的太好了。」

敏次是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昌浩愣愣地点著头说：

「是、是啊……」

他瞄了肩上一眼。

成亲说的那只很厉害的怪物，半眯著眼睛，板起了脸。

行成端正坐姿说：

「皇上不只赦免了昌浩大人，也撤回了对安倍家的所有处置。更令人惶恐的是，皇上请求昌浩大人的原谅。」

昌浩惊愕地差点不能呼吸。

很可能连昌浩是哪根葱都不知道的高高在上的当今皇上，请求身分卑微、官职又低的阴阳寮直丁这种小人物的原谅。

昌浩呆了好一会儿，猛然回过神来，急忙行礼说：

「这……这怎麼敢当……」

既是天照大御神的后裔，又是国家最高地位的人，竟然请求昌浩的原谅。

从那天跟在萤后面冲出京城的傍晚到现在，经过漫长的时间，环绕著他的状况大大转变了。

他微微抬起头，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笑。

那时候面目狰狞地围捕昌浩的人们，也都一脸祥和。

他真的松了一口气，高兴得快哭出来了。

行成瞄了敏次一眼。敏次张大眼睛猛摇头，行成笑著做出催促他的样子。

敏次端正姿势，哼哼地清清喉咙，调整嗓音说：

「其实，还有一个好消息。」

「甚麼？」

「皇上特别恩赐，命你回京后，立刻以阴阳生的身分进宫谒见。」

不只昌浩，连小怪、勾阵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傍晚下起了雪。

行成等人决定在要塞住一晚，等雪停再回京成。

据管生乡的探子说，黎明时应该会停。不过，只能维持到明天傍晚，之后可能又会刮起几天的暴风雪。

昌浩回到首领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萤。

萤像自己的事般，非常开心。

「太好了，恭喜你，昌浩。」

跟萤结婚的事，萤也依照约定，说服了首领和所有长老。

长老们非常失望，还有人因此卧病不起。

昌浩听说后，非常自责，可是不能退让的事，怎麼样都不能退让。

两人聊到这里，昌浩忽然静默下来，思索著甚麼。

过了好一会，他才呼地吐口气，对萤说：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早晨，果然如探子所说，雪在黎明时停了。朝阳照耀著堆积的雪，一整片的银色世界闪闪发光。

从管生乡出发的一行人，怕被雪绊住，小心翼翼地走在银色世界里。所有人都不习惯在雪中骑马，全副精神都放在马韁的操控上，气氛安静的可怕。

周遭堆积的白雪，光看很漂亮，实际上是很麻烦的东西。

行成和敏次拉住马，回头看要塞。

决定留在管生乡的昌浩，在那裏目送他们。

昨天晚上，昌浩很晚时来要塞找他们，行成看到他，就知道他要说甚麼。

果然不出所料，他说他不回京城。

敏次哑然失言，一直逼问他为什麼。

好不容易洗刷了罪名，皇上也请求他的原谅，他却说不回去，为什麼？

昌浩平静地做了说明。

他说经过这几个月，他发觉自己有多麼不成熟。就这样回去，还是一样不成熟。所以他想在没有任何家人的播磨乡，重新锻鍊自己。他不是不回去。等哪天，觉得自己比现在强一些、进步一些，他就会抬头挺胸地回到京城，回到家人的怀抱。等哪天，可以为皇上效力时，他一定会回去。

敏次不能接受他这样的想法，行成却对他说：

「我会帮你转告皇上。」

昌浩对行成他们用力挥著手。行成和敏次挥手回应后，调转马头离去。

与行成并肩骑著马的敏次，喃喃地说：

「昌浩大人成长了呢……」

不只身高，好像在做人方面，也成长了一倍、两倍。

敏次露出严肃的表情，仰头仰望著蓝天说：

「我也不能输给他。」

既然昌浩留在播磨修行，他就在京城修行。

等昌浩回来时，他也是阴阳生了。第一名的宝座，他绝不会让给昌浩。

听完年轻人的决心，行成眯起眼睛，点点头。

发生过很多不堪的事、很多难过的事、很多痛苦的事。

不知道有多少次懊恼地握紧了拳头，气得全身发抖。

然而，还是熬过来了，现在心中宁静无波，就像蓝天下这片无垠的白雪。

行成拉起了马韁。

他要赶著回去。在京城，有很多人等著昌浩回去。

他要告诉他们，昌浩会晚点回去。还要告诉他们，原来是个孩子的昌浩，已经成长了许多、许多。

目送行成一行人离开的昌浩，呼地叹了一口气。

勾阵在他旁边现身。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看到他叹气，甩甩尾巴说：

「怎麼了、怎麼了，开始想家了吗？」

昌浩半眯起眼睛，对瞅著他看的小怪说：

「才不是呢。」

昨天晚上，他拜托萤让他留下来，他说他想留下来修行。

萤听完他的心愿，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的肌肤比昌浩刚见到她时还要苍白，躺在床上时，身体看起来更是单薄的令人惊悸。

昌浩察觉她状况不好，整张脸紧绷起来，她却露出了清澈晶莹的淡淡笑容。

——我恐怕活不长了。

她的身体被虫子侵蚀了大半，消耗了太多体力。死里逃生后，她的力量有飞跃性的成长，生命却逐渐缩短。

尽管如此，她还是笑说她已经很满足了。

——哥哥的孩子明年夏天就出生了。大嫂、我和夕雾，会把这个孩子当成下任首领扶养长大。

看起来虚无飘渺的她，笑著说这是她由衷的期盼。

飘落的雪，总有一天会融化消失。

她的生命恰似她的名字，如萤光般微弱、如雪般虚幻。

然而，有确定目标的她，或许认为自己比谁都幸福吧。

昌浩想变的跟她一样坚强；希望可以变得那麼坚强。

即使不在身旁，也能相信对方。无所求，只要对方幸福就好。

但愿将来可以把守护对方的幸福，由衷当成自己的幸福。

「不知道甚麼时候才能回去呢。」

「就是啊。」

小怪和勾阵互相点著头，昌浩仰头看著他们说：

「没关系，小怪、勾阵，你们可以先回去。」

出乎意料的两人张口结舌，直盯著昌浩。

昌浩遥望辽阔的雪地，觉得刺眼，眯起了眼睛。

「夕雾说会彻底锻鍊我。听说，他才是管生乡里最厉害的高手，所以冰知才想把他赶出去。」

这件事神将们倒是没听说过。

两人都发出惊叹声，显得很惊讶。

萤命令冰知，一辈子保护时守的孩子。她说这是没有好好保护时守的现影，一辈子该赎的罪。

昌浩觉得那根本不叫惩罚。或许，这就是萤的坚强吧。

注视著昌浩的小怪，夕阳色眼眸百感交集。

回想不久前他还是个小屁孩呢。

「嗯，加油吧，晴明的孙子。」

昌浩瞬间拉下脸说：

「不要叫我孙子，你这个怪物。」

被反呛的小怪，抿嘴一笑，甩甩耳朵。

勾阵看著他们之间的应对，微微笑著。

气嘟嘟的昌浩，也很快就笑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恰如这片无声无息飘落堆积的白雪。

某种情感也在胸口无声无息地飘落堆积。

面色凝重的安倍晴明，镇定地说：

「真的要这麼做吗？」

彰子闭上眼睛，点点头。

「是的。」

她的双手合握在膝上，左手腕带著用找来的绳子重新串起来的手环。

「回京城后……」她张开眼睛，直直看著晴明，淡淡地说：

「我不会回安倍家。」

没关系。即使相隔两地，心还是在这里，情感还是在这里。

她相信，无论离多远都是这样。

宛如幽微虚幻的火光，

滞留在胸口。

——萤火虫。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后记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近来过得如何呢？我是结城光流。

献上少年阴阳师竹笼眼篇最后一集。首先来看例行排行榜。

第一名是十二神将腾蛇，最强、最凶悍的斗将红莲。

第二名是身、心都完美成长的主角安倍昌浩。

第三名是道反大神的爱女风音。

接下来是怪物小怪、玄武、六合、彰子、修子、年轻晴明、成亲、飒峰、勾阵、青龙、敏次、章子、太阴、朱雀、在《心愿之证》里向神祈祷的小妖。

这次真的是大翻盘，没想到没想到怪物小怪会有被挤出三名外的一天。而且，摧毁巍然不动的前三名铜墙铁壁的人，居然是风音。

在算票数时，我大叫一声「喔？！」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算了好几次，不会有错。得票数居然胜过六合，呜呜，风音，你真了不起……！

她的人气向来很高，可是在排行榜得到这么多票数，还是第一次。敏次的人气投票也出现过第四名的记录，总之，竹笼眼篇直到最后都为我带来了惊喜。

下次怪物小怪能不能再回到三名内呢？还是会被紧追在后的玄武、六合迎头赶上呢？值得注目。

你的一票将改变名次。要参加投票的人，请在信上最容易看见的地方，写上「我投○○一票」。

二月的刊物是在年底年初开始作业。

光流：「今年的年底年初，只有稿子要校对吧？」

K藤：「是的，只有那样。你好好休息，迎接明年吧。」

光：「好耶——」

几天后。

K：「呃，结城，是这样的，年底年初多了XY和△△……」

光：「你说过没有……」

K：「啊！」

光：「你说过没有的，你骗我！」

K：「对、对不起……请原谅、请原谅……」

就先不谈这段对话了。

托大家的福，少年阴阳师满十周年了。可以持续到现在，都要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谢谢大家。

穷奇篇、风音篇、天狐篇、珂神篇、飒峰篇以及竹笼眼篇，七个篇章都顺利结束了。当然，少年阴阳师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还在我脑中描绘的道路上稳健地前进着。

有不少人等不及想知道，昌浩什么时候会长大、什么时候会升官，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稍微安心了？

从这个篇章的最后一集，到下个篇章的第一集，预计会隔很长一段时间。

从前，我与少年阴阳师第一位责任编辑N崎小姐讨论过，究竟「少年」是到几岁为止？N崎小姐毫不迟疑地说：

「少年是到十九岁位置。」

以法律来说，的确是这样……对了，那是与篁破幻草子相关的讨论，不过，用在少年阴阳师上应该也是同样的答案。现在，那句话成了最好的靠山（笑）。

谢谢大家经常写信来告诉我感想。直接接触到这么多传达给我的心声，也是这十年来，我可以持续写到现在的动力。有快乐、有喜悦、有欢乐、有感动，有时也有哀伤、难过的悲痛倾诉。有些人会写私密的事，说看完后自己有了怎么样的改变，或是这个故事拯救了自己等等。有些人会说希望自己是这样、希望自己变成那样，每位读者的反应都不尽相同。但是，从大家的来信，我可以知道，我可以知道，这个故事带来了我想都没想过的许多结果，远超过我的想象。

这么多注入种种言灵的来信，以及偶尔举办签名会时见到面的读者们的热情，是我的最大支柱。

我没办法逐一回信，但全都看过了，谢谢大家。

Beans文库接下来的新书，是《怪物血族》的续集。另外，角川文库的《少年阴阳师黄泉之风》预定在二月十五日出版。《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我将颠覆天命》正在数位野性时代连载中（目前二零一二年二月一日）。其他还有很多想写的故事，无奈我只有一个身体，没办法想些什么就写什么，真的很不甘心。

为了写得长长久久，我想我还是不要太过度，只要比以前更认真地逐一完成每个作品就好了。

大家觉得竹笼眼篇的最后一集如何呢？请写信告诉我感想。

希望能在大家来信的鼓励下，写出故事人物都得到幸福的未来。

那么，我们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序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辰空暮夜、结成真人

◇ ◇ ◇

风飕飕吹起。

数千、数万的花朵，在黑夜中震颤起来，同时开始凋谢。

樱花绽放。

多到数不清的树木，全都是樱花树。

树木分明是樱花树、花朵分明是樱花。

飘舞凋落的花瓣，颜色却不一样。

大家熟悉的是，如同一小点的红色落在白底上的淡粉红色花朵。

然而，周遭一整片的树木，数不清的树枝上，满满绽放的灿烂花朵，却都不是熟悉的颜色。

树干的形状、树皮、树枝的模样，都是樱花树，只有颜色不对。

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看似微微发亮的花瓣颜色是淡紫色。

接着，强烈的风势呼啸而过，刮起飘舞的花瓣，使树木颤抖、树枝摇曳。

「不……！」

有人大叫。

凄厉的攻击没有间断，彷佛在嘲笑那刺耳的叫声。

啊，有人大叫一声。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有人跑出来挡在前面。

樱花飞舞。

响起风切声的白刃，光亮夺目。

升起的深红火焰，撞上迎面而来的攻击，产生爆裂。

冲击力席卷而来。

樱花飞舞。

「……！」

叫声、怒吼声震耳欲聋。大地轰隆一声震动起来，绚丽绽放的樱花宛如充满了怒气。

斜坡下陷，尘土飞扬。挥舞的刀刃放出斗气，劈向粗大的树干，巨树劈里啪啦应声裂开。

漫天飞舞的花瓣，疯狂地卷起漩涡，被横扫而来的冲击刮走。

响起美妙的清澄声音，与现场气氛全然不搭调。

那是小铃铛的乐声。

狂风飒飒，吹起淡紫色的花。

展开的视野前，耸立着分外灿烂夺目的樱花巨树。

敌人站在树的根部。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

层层交迭的怒吼，被风吞噬，什么都听不见了，心脏又扑通扑通狂跳。

忽然响起说话声。

「——你将会丧命。」

在飞舞的花瓣前嗤笑的那张脸，令人无法撇开视线。

「你将会丧命，死於所爱的人之手。」

有人在呐喊；所有人都在呐喊。

「而你所爱的人。」

樱花飞舞。

「也将会丧命，死於你之手——」

◇ ◇ ◇

预言一定会应验。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1章

「不要走这条路吧……」

妹妹害怕地停下来，哥哥转过身去，强装出勇敢的样子面对她。

「你在说什么啊，你也知道这条是近路吧？」

「我知道……可是我好怕……」」

太阳已经下山，周遭都暗了。目前还勉强看得见脚下的路，但再过一会儿，整个世界就会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覆盖。

他们想在下雪前，出来捡最后一次果实，却没有捡到预期中的数量，就卯起来往山里面走。察觉太阳开始西沉，急着想下山时，已经太迟了。

白天的视觉与傍晚不一样。他们沿着自以为正确的路往前走，路却越走越狭窄，发现走错时，已经找不到回头的方向了。

村落与山之间的距离很短，他们却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男孩安抚害怕哭泣的妹妹，牵起她的手，绞尽脑汁思考。

会不会是遇到「神隐」了？

小男孩想起离开村落时，活字典爷爷说的话。

爷爷说现在的时节，经常有人迷路走进狭缝里，千万要小心。

不久前才刚过冬至，现在的时节最容易发生诡异的事件。

就在他们绕来绕去时，黑夜彻底来临。现在已经过了黄昏时刻，是黑暗的世界了。

妹妹哭得抽抽搭搭，开始吵闹，说她已经走不动了。小男孩自己的脚也很痛，好想蹲下来大哭。

但为了妹妹，他还是忍住了。

「……」

忽然听见大人的声音，可能是有人担心，来找他们了。

「那边。」

小男孩背起蹲在地上的妹妹，奋力往前走。

感觉是走在斜坡上，他想一定是回到原来的路上了。

「……」

又听见了声音，是男人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是没听过的声音，但应该是村里的哪个人。

「……这……边……」

嘎沙嘎沙拨开枯草往前走的小男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越走越进入深山，到处都看不到路。地面散落着许许多多的枯草与树枝，一片矮木前，有棵特别高大的树。

约莫有六丈高的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好像无数只手高高举向了天空。比十个人围成一圈还要粗的树干，从中间位置分岔出无数根的树枝。耸立在黑暗中的树影，看起来像恐怖阴森的怪物。

「……来……这……边……」

又响起了说话声，来自那棵分岔出无数根树枝的大树枝干里面。

不对，是来自一块东西，那块东西悬挂在从枝干横伸出去的有些弯曲的粗大树枝上。

小男孩屏住气息，视线与那块东西交会了。

「过来……这……边……」

呼唤着两个人的东西，是垂挂在树枝上的马头。

小孩子们吓得全身僵硬，马头对着他们狞笑。

「过来……这边。」

被召唤的小男孩，背着妹妹，摇摇晃晃向前走。

来到树下的孩子们，看到马头龇牙咧嘴，吓得想叫也叫不出了。

小男孩只是愣愣地想起，因博学多闻而被称为活字典的爷爷说过的话。

——山里有时候会出现马头，垂挂在榎树的树枝上，要小心喔。

那是妖怪。有榎树树枝、有马头，是妖怪没错。

「不准伤害孩子们，垂挂妖。」

低沉浑厚、响亮、强悍的声音，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倒挂的马头——垂挂妖，猛然张开了眼睛。滴着口水大大张开的嘴巴，扑向小男孩背上的女孩，要咬下她的头。

「禁！」

小孩子们与马头之间，出现了金色的五芒星，阻拦了妖怪。

那个大人冲过来，把呆呆看着这一幕的小孩子们同时抱起来。

「危险，待在这里。」

叫不出声来，也没办法眨眼的孩子们，被带到树丛附近避难。

挡在他们与榎树巨木之间的大人，长得很高，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年纪没有父亲或村里的大人那么大。他不是村里的人，是第一次见到的外来的人。

他身上的狩衣、狩裤，到处都磨破了，又烂又旧。草鞋看起来也穿了很久，头发扎在脖子后面。虽是不认识的人，但跟父亲一样宽广的背影，却让小孩子们莫名地感到安心。

倒挂的马头吠叫起来。

「不要阻挠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阴阳师。」

回答的阴阳师用右手结起刀印。

眼睛布满血丝的马头大叫：

「你是神祓众——？」

「不太一样。」

「什么？！」

「我是神祓众的食客。」

马头吓得直打哆嗦，嘟嘟哝哝地说：

「难道是……」

有个半人半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虽然住在遥远的京城，名声却轰动妖怪世界。

听说传承他的血脉的人，正寄宿在神祓众的乡里。

「你就是那个安倍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用不悦的口吻顶回去的阴阳师，很快以刀印画出四纵五横网。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

马头被金色的四纵五横网困住，发出惨叫声。

「急急如律令！」

结印的同时，冷静沉稳的声音也宣布法术完成了。

金色的四纵五横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阴阳师转身面向呆呆看着这一切的孩子们，笑着说：

「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回乡里吧。」

好几个男人聚集在乡里的入口处，燃烧着篝火。

他们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其中一人忽然张大眼睛，指着山的那一边。

「你们看……！」

骚动起来的男人们，清楚看到有个人背上背着小女孩、手上牵着小男孩。

在篝火中发现父亲身影的小女孩，忘形地挥起手来。她跳下来，跟哥哥一起跑向了父亲。昌浩望着他们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辛苦了。」

来自头顶上的声音，吸引了昌浩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坐在树枝上的白色怪物和十二神将勾阵。

「我回来啦。」

昌浩对他们挥挥手。小怪在他旁边翩然降落，再跳到同时着地的勾阵的肩膀上，甩了一下尾巴。

「花的时间比我想像中长呢。」

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眼睛稍往斜上方看。现在的昌浩，视线高度比勾阵和小怪高出了一些。

「他们差点被神隐，垂挂妖趁机魅惑他们，所以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他们。」

「是吗？」勾阵这么回应，视线滑向了其他地方。

有个年轻人，从为了让孩子们平安回来而点燃的篝火那边走过来。

披在年轻人背上的长发，被橙色火光照亮，晚上也看得出来是白色。他看着昌浩的双眼，是血般的红色。

他比昌浩大四岁，是神祓众的年轻人夕雾。

「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

「你嘴巴这么说……表情却完全相反。」昌浩拉下脸说。

夕雾淡淡地回应他：

「知道就好，回菅生乡啦。」

「咦，可是……」昌浩有点在意村里的人。

夕雾转过身去，扭头往后对他说：

「我向郡司和里长报备过，办完事就回去。」

昌浩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低声埋怨说：

「慰劳我几句也不会死吧……」

小怪和勾阵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想笑。

「我们不是慰劳过你了吗？」

「昌浩，夕雾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知道啦。」

昌浩深深叹口气，又转身望向篝火。

孩子们和那个父亲，对他深深一鞠躬致谢。小女孩满面笑容，用力挥着手。

也挥手回应她的昌浩，突然觉得背后有道锐利的视线，慌忙往后看，原来是红色双眸在催他快走。

昌浩与小怪们缩缩肩膀，快跑追上了夕雾。

播磨国赤穗郡的菅生乡，是个山川环绕的地方，住着被称为神祓众的播磨阴阳师们。

赤穗郡郊外的某座村落，最近频频发生神隐事件。郡司是在三天前接到通报。

治理赤穗郡的郡司，很重视这件事，命令从京城调派来赤穗郡衙门的阴阳师及神祓众，尽快解决这件事。

从京城调派来的阴阳师，指的是昌浩。

昌浩是隶属於皇宫阴阳寮的阴阳生。但因为个人的想法，留在播磨菅生乡过着修行的生活，希望可以精进做为阴阳师的力量。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变成被调派到赤穗郡衙门的身分呢？这是阴阳寮的首长阴阳头的特别安排，还动用了左大臣与皇上的力量。

连夜赶路，在天未亮时赶回菅生乡的昌浩等人，只稍微睡了一下。

不管任何状况，能睡的时候就要尽量睡，这是很重要的事。不过，只睡一下，还是很困。

昌浩强忍着呵欠，走出寄宿的草庵，打井水洗脸。

现在是冬天。再不到一个月，就是迎接新年的年底了。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的月亮，已经稍微超出了上弦月的形状。

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听说更深山内的菅生秘密村落，也还没下雪。

他忽然发现，种在草庵门口旁的小树，没有半点生气。是因为雨下得太少，水分不够吗？他记得这棵树是柊树。

他用井水浇柊树，对着树枝说：「要振作起来喔。」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向了他。

「叔叔。」

昌浩苦笑起来，心想小朋友起得真早呢。

「早，时远。」

「早安。」

时远很有礼貌地行个礼，就抱住了昌浩的脚。

「叔叔把妖怪打败了吗？」

目光闪闪发亮的时远三岁了。他出生於两年前的夏天，是神祓众首领小野家的嫡长子，也是下届首领。

抱起时远的昌浩，看到跟在小朋友后面的女孩，对她笑笑说：

「早啊，萤，你一大早就很辛苦呢。」

「你该感谢我，在天亮前，是我拉住了他。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一直吵着要来跟你说话。」

「谢啦……」

昌浩由衷感谢。

萤是神祓众首领家族的人。她是时远的姑姑，拥有在神祓众的首领家族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劲灵力。曾经被强力推举为神祓众的下届首领，但她没答应，现在是前继承人——已经去世的哥哥——的遗孤时远的监护人。

与昌浩同年龄的萤，外表从十五岁开始就几乎没有改变。在法术的控制下，她的成长缓慢得惊人。

这是为了尽可能延长她剩下不多的寿命，神祓众所做的痛苦抉择。

现在还不是很明显，但随着一年、一年过去，她彷佛时间停止般的外表，就会与昌浩的外表产生很大的差距。

昌浩借住的草庵，在小野家宅院的用地内。他不肯住小野家替他准备的房间，只借用了这间小草庵。

除了三餐会麻烦小野家的人之外，他展现其他事都要尽可能自己做的魄力，但现况是还没有值得一提的成果。

因为他每天都在修行，根本没有余力做家事。

那么，谁来帮他整理生活环境呢？那就是时间太多，闲闲没事做的小怪和勾阵。

昌浩本来就没有整理房间的天赋。他在安倍家的房间，到处散落着书和道具，看起来热闹非凡。有时他心血来潮大扫除，就会维持一段时间的整洁。但只要有什么事发生，马上就乱成一团了。那时，小怪只是随手帮他把书靠到一旁，但来这里后，整理成了它每天必做的工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不只它一个，还有个有闲暇的同袍一起致力於清理整顿。

「昌浩，洗完脸就把木板打开，通通风……啊，萤、时远，好早啊。」小怪用两只脚走出草庵。

在昌浩臂弯里的时远，一看到小怪，眼睛就亮了起来。

「小怪，早。」

「不要叫我小怪。」

臭着脸回应三岁小孩的怪物，约莫大型猫或小型狗的大小，全身覆盖着白毛。长长的耳朵和尾巴垂在后面，四肢前端各有五根爪子。脖子周围有好几个像是「长尾巴勾玉」的突起，额头上有花朵般的红色图腾。大大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极了融化后的夕阳。

「要跟你说几次，你才会记得啊？又不是昌浩，该记住啦。」

小怪靠后脚直立，谆谆教诲，却发现小孩子都没在听。它浮现说什么也没用的虚无感与疲劳感交织的复杂心情，半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嘻嘻窃笑的声音传入耳里。

小怪细眯着眼睛，移动视线，看到勾阵坐在草庵的屋顶上笑着。

她轻盈地跳下来，抱起了小怪，小怪顺势爬到她肩上。

小怪和勾阵对於做琐碎杂事之类的打杂工作，看起来甘之如饴，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他们位居众神之末，是跟随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身为安倍晴明的式神，却因为某些因素，现在跟着晴明的孙子昌浩。保护昌浩才是他们的任务，但他们很久没有做这件事了。

不是这样的任务完全解除了，而是因为待在菅生乡，昌浩没有与敌人对峙而丧命的危险。

昌浩是在这个乡里修行，锻鍊阴阳师的力量，所以有他在这里的老师。神将们若把那位老师晾在一旁，插手管昌浩的事，那就是僭越的行为。再说，昌浩在修行中遇到的危险，也都是跟修行相关的事，不但神祓众交代他们不要干涉，昌浩也严令他们不准出手。

神将们在这里的工作，就是早上送昌浩出门、打扫草庵、完成其他必要的杂务。然后，在昌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之前，没任何事可做。

茫然消磨时间也不是办法，神将们不得不思考这件事。既然昌浩在修行，他们是不是也该有什么对等的收获呢？

那之后，小怪和勾阵送走昌浩，就在草庵屋檐下的地面画阵型图，假想敌人，拟定如何有效地彻底击溃对方的战略，彼此讨论假如遇上曾经苦战过的大妖，最好采取什么样的战法？又该如何克服各自的弱点，发挥最大的优点歼灭敌人？思考这些事来打发时间，颇像斗将的风格。

萤想他们应该很闲，去看他们在做什么。她说他们明明是因为太闲，才有效益地打发时间，干嘛不老实说呢。

小怪与勾阵的战斗论谈源源不绝，有时萤也会加入讨论，以阴阳师的不同观点来策划新的谋略。有时神祓众也会拿去用，因此神将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得到的成果远超出他们想像之外。

他们还经常被迫看顾时远。时远是个大胆的孩子，小怪靠近他，他也可以睡得很熟， 动都不动一下。小怪原本以为，是自己以怪物的模样出现，所以他没有反应，某天才知道并不是那样而感到大为惊讶。

「小怪、小怪，跟我玩。」

时远把手伸过来，小怪就背对他，不停甩动白色尾巴。时远忙着抓东甩西甩的尾巴，兴奋得大叫。昌浩眯起眼睛，抱着这样的时远。

昌浩有两个侄子、两个侄女。虽然有书信往来，但很久没见了。不知道他们好不好？在他的记忆中，孩子们的脸都是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那之后经过三年了，他们应该都长大很多了。

昌浩长高了，骨骼也越来越接近大人了。

没有过了这么多年的真实感，是因为他整天忙着修行，所以几乎没有修行之外的记忆。

小怪的尾巴被时远抓到了。它是故意的，小孩开心极了。

昌浩不禁感叹，小怪真的很会逗小孩呢。

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时远刚出生时，小怪就比昌浩更会照顾小孩，小野家的人也很惊讶。

某天，冥官没事来晃一下，正好被勾阵撞见，害得菅生乡差点发生大惨案。小怪也现出了原形，昌浩因此见到了好久不见的红莲。那天真的很危险。在菅生乡，那件事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回想起来，在菅生乡，只有那次见过一次红莲，还满想念的。由此可见，在菅生乡的日子有多安稳。

不过，昌浩在修行中，好几次都差点没命。

因为夕雾从来不留情。

昌浩从三岁到十三岁的十年间，由於某些因素，灵视能力被封锁了。要用不到三年的时间，填补十年的空白，修行必然是无法想像的严苛。做同样的训练，夕雾都表现得轻松自如，所以昌浩也绝不示弱喊苦。其实他是觉得，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才奇怪。

昌浩以为，这世上像怪物的人只有祖父，没想到夕雾在某方面也很像。

在播磨，他深深觉得这世界太辽阔了。

这世上一定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2章

昌浩一如往常外出修行了。做完杂务的小怪，面色沉重地坐在门口的柊树前。

「嗯……？」

小怪眉头深锁低吟着。

勾阵讶异地问：

「怎么了？腾蛇。」

「我不理解为什么快枯萎了」

「啊？」

勾阵在小怪旁边蹲下来，盯着柊树看。

「因为雨下得太少吧？」

「所以我每天浇水啊，都白浇了吗？」

「会不会浇太多了？」

「我知道该浇多少啦。」小怪甩甩耳朵，眯起了眼睛。「我记得昨天还好好的啊……」

勾阵可以理解小怪话中的隐忧。

它在意的不是枯萎这件事。它在意的是，种来驱邪除魔的柊树，竟然在一天之内枯萎了。

昌浩平常看都不看这棵树一眼，今天却特别浇了水，可见他也从这棵树察觉到了什么。

两人盯着柊树好一会儿，忽然眨眨眼，同时抬头仰望天空。

在东边方位，带点灰蒙的淡蓝色天空中，冒出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逐渐扩大，黑色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模样越来越清楚。

是天狗。

勾阵站起来，小怪跳到她肩上。

天狗看到他们，笑得好灿，尽管面具被遮住一半，还是看得出霎时亮了起来。

「变形怪大人、勾阵大人。」

菅生乡有阻绝妖魔鬼怪的结界，但获得许可的妖魔可以进来。

这个天狗是昌浩和神将们的好朋友。

小怪眯起眼睛，看着降落在草庵前的天狗说：

「好久不见了，飒峰。」

「变形怪大人、勾阵大人，你们看起来气色不错喔，昌浩呢……」天狗东张西望后，拍拍额头说：「哎啊，这个时间他去修行了了吧？要到傍晚才会回来，我应该再早点来。」

这个天狗住在京城西边的爱宕山深处的异境之乡，是个道地的魔怪。因为某些机缘，与昌浩扯上关系，从此成了好朋友。

「他的哥哥成亲大人，托我带信来……变形怪大人，不好意思，可以帮我转交给昌浩吗？」

信上写的收件人名字，确实是熟悉的笔迹。飒峰也认识成亲，由於这层关系，有时会给昌浩送来家人写的信。

不过，天狗快递只有在紧急的时候才使用，平常都是把信交给使者，花很长的时间送到。除了天狗快递外，偶尔也会使用乌鸦快递。

小怪和勾阵分别把他们称为「送信天狗」与「送信乌鸦」。

飒峰是天狗，寿命很长，所以外表跟刚认识时几乎没有差别。以前，飒峰跟昌浩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飒峰还是没变，昌浩却有了明显的成长。魔怪与人类之间的差异，以有形的方式呈现出来了。

「会请你送信……事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接过信件的勾阵，表情掺杂着些许忧虑。

天狗摇摇头，回她说：

「很遗憾，我也不清楚……」

爱宕的天狗们，被昌浩和成亲救过。功劳最大的是昌浩，但天狗们也很感激成亲，说必要时他们会全力协助。临走前，他们留下了魔怪制作的横笛，只要吹横笛，乐声就能传到爱宕乡。

起初，他们要昌浩收下横笛，昌浩却臭着脸坚决不收，搞到最后由成亲收下。当时，小怪知道昌浩坚决不收的原因，还强忍住笑，装出很正经的样子。

「那么，帮我向昌浩问好。」

「你要走了？」

小怪张大眼睛，看着就要转身离开的飒峰。

天狗戴着面具的脸露出了笑容。

「很久没见到昌浩，我也很想见他，可是疾风少爷在爱宕乡等我。」

「这样啊。」小怪点点头、甩甩耳朵说：「爱宕的天狗们都还好吧？」

「大家都很好，总领大人、疾风少爷也都很健康。啊，对了，不久前，疾风少爷可以变成人类的模样了，只是时间还维持不长。」

感觉他在遮住脸上半部的面具下，笑眯了眼。疾风的成长，想必让他满心喜悦吧。

他戴的面具，是疾风的另一个护卫的遗物。神将们心想，飒峰现在也跟那个已故的同胞一起守护着疾风吧？

「健康就好，我会转告昌浩。」

「嗯，再见罗。」

天狗拍振翅膀飞上了天空。目送他离开的小怪，瞥一眼勾阵手上的信，骨碌转个身说：

「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等等，我也去。」

勾阵把信放在草庵，跟小怪一起走向小野家的住处。

昌浩结束当天的修行，摇摇晃晃走回草庵时，已经是戌时，天都黑了。

坐在木地板房间的小怪，半眯起眼睛，看着一进门就倒在泥地玄关的昌浩。

「喂，你还好吧？」

「……肚子好饿。」

小怪甩甩尾巴。搞半天，不是累到筋疲力尽倒地，而是饿到不能动了。害它吓了一跳，以为昌浩受伤了。不过，它没说出口。

「振作点嘛，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语调丝毫没有霸气。

昌浩慢慢爬起来，爬进高出泥地玄关的木底板房间，一翻身躺成个大字型。

「肚子好饿，可是现在吃东西，说不定会吐，今天好累……」

昌浩闭着眼睛，嘀嘀咕咕说了一长串。

「是喔、是喔。」

「我还以为自己变强了一点，我太天真了，根本自以为是。夕雾还是一样毫不留情，不过，他手下留情的话，就不能称为修行了。」

阴阳师不只要有灵力和灵术，还要有强健的体魄，所以昌浩向夕雾学习自古以来的武术，但这个武术很危险。

那是封锁敌人的动作，让敌人毙命的技法，所以教的人和学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正是修行前，武术高强的萤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总之，你只要告诉自己「我可不想死」，就能熬得过去，加油啦。

听到她这么说，昌浩大吃一惊。

我可不想死是什么意思？

喂，你是在开玩笑吧？当下，他还不由得这样反问。

「什么跟什么嘛，夕雾怎么会强成那样呢？我真的可以变的那么强吗？不，我一定要变得那么强，虽然还遥遥无期。」

「是喔、是喔，对了，昌浩……」

「唉，好想对以前的自己说，不要觉得困难就逃避嘛。害我现在长大了，要过的那么辛苦。早点有这种冲动，说不定就不会累成这样了……」

对过去的自己发牢骚的昌浩，这才张开眼睛望向小怪。不过还是躺成大字型，只转动了脖子。

「白天飒峰送成亲的信来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说：

「飒峰吗？」

勾阵把信交给吃力地爬起来的昌浩。

谢谢……真的呢，是哥哥写来的。」

昌浩边打开信边歪着头说：

「为甚么要拜托飒峰送信来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怪举起一只前脚，对脸色黯淡得昌浩说：

「神拔众并没有收到什么重大讯息。」

「是这样吗？」

派去京城的眼线，还是跟平常一样传消息传来，但没有什么紧急事件。

听说来了天狗快递，萤也很惊讶。她拜托小怪，如果有什么他们没打探到的消息，一定要告诉她。

「因为这几年发生太多事了……」

表情变得有点严肃的昌浩喃喃说着，小怪和勾阵也同意他的话

神拔众居住的菅生乡比较太平，但由国家整体来看，发生了不少大事。

两年前的冬天，国母藤原诠子过世了，听说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只撑到年底就走了。

当今皇上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几年前，他最爱的皇后定子也先他而去，令他伤心欲绝。

去年，怀着皇上孩子的御匣殿也辞世了。

御匣殿是皇后定子的妹妹，原本是在贞观殿担任别当的女官。定子生前托付过她，万一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孩子们就拜托她了。

定子死后，敦康和媄子便交由御匣殿抚养。皇上总是在他身上寻找已故定子的身影，对她十分宠爱，她因此有了身孕。然而，这个孩子还没生下来，就跟母亲一起长眠了。皇上同时失去了所爱的女人和孩子。

亲人在这两年内陆续长逝的皇上，经常卧病在床。

还不只这样。前年，京城发生了流行性传染病，从去年夏天到冬天还发生全国性乾旱，使得稻米和青菜都歉收。

今年得雨下得比去年多，但还是比往年少，传染病也还没彻底清除。

听说三不五时就会举办祈雨仪式、镇压传染病仪式。

每次听说这种事，昌浩就会后悔没待在京城。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待在那边也几乎帮不上忙。

多他一个人，也不会起什么变化，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他决定再播磨从头开始修行，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有用的人。

每次心情急躁起来，它就会想到这个宗旨，专心投入修行。

知道昌浩这个想法的神将和神拔众们，都默默支持着他。

看完成亲写来的信，昌浩微微张大眼睛，哑然失言。

「……」

小怪和勾阵看到他眉头深锁的皱纹，两人互看了一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半响说不出话来的昌浩，把信拿给小怪他们看。

信上写的内容，十分简洁。

——发生了大事，尽快赶回来。

「这……」

眨着眼睛的勾阵，听到昌浩低声嘀咕着：

「就不能多做点说明，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吗……？」

昌浩拉长了脸，眼神呆滞。

「大概是不能随便写在信上的事吧。」

听到小怪这么说，昌浩的脸拉得更长了，眯起眼睛说：

「就算是，只写这样也太过份了。」

什么都没写，反而更教人担心。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到底是什么事？是家人吗？是朋友吗？还是发生在皇宫？或是皇上的血脉出了什么事？

成亲明明知道昌浩看到信会担心，却还是只写这几个字，可见事情相当严重。

昌浩焦躁地猛抓头，叹口气说：

「明天我去找萤和夕雾商量。」

今天太晚了，昌浩自己的思绪也很混乱，没有自信可以冷静地说话。

他又叹了一口气，把信摺起来。

胃是空的，现在他却只想睡觉。

他已经疲惫到超越极限。人疲惫时，比不疲惫时更容易往坏处想。

「先睡再说。」

「睡吧。」小怪点点头。

昌浩把信摆在一边，把脱下来的狩衣、狩裤揉成一团抛出去，钻进去榻榻米与大外褂之间，没多久就发出了规律的打呼声。勾阵把他乱丢的狩衣、狩裤，熟练地摺好。

小怪甩着尾巴。

开始在菅生乡修行后，昌浩一直都是这样。每天都锻鍊到筋疲力尽，回到草庵就躺下来呼呼大睡，一觉到天亮。

偶尔会像今天这样没吃晚餐，但大多会按时吃饭，所以身体算是健康。

露出大外褂的手掌，已经比勾阵的手掌大了。

小怪环视草庵。

勾阵注意到小怪的动作，歪着头说：

「怎么了？腾蛇。」

「没什么，只是想再看最后一次。」

这里虽然是暂时借住的地方，但毕竟是他们在播磨的生活场所，多少还是会有感情。现在要离开了，难免有些舍不得。

昌浩翻个身，把大外褂踢飞出去。可能是觉得冷，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却还是没醒来。

「啊、啊。」

小怪苦笑着，把大外褂拉到昌浩的肩上。

第二天早上，昌浩在吃早餐时，把成亲来信的事告诉了萤。

她也很惊讶，认为既然这样，昌浩应该回京城。

「我想总有一天会回去，但没想过什么时后回去。」

在草庵整理行李的昌浩这么说，来看他的萤轻声笑了起来。

「老说那种话，会永远回不去的喔。」

「这么说，这次是个好机会罗？，

「就当是这样吧。」

看到萤的模样，跟刚认识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昌浩就有点心痛。她消耗了太多生命，不采取某些措施，就只能再活几年了。

虽然施行了停止时间的法术，但还是不够。她拥有惊人的力量，但为了尽可能延长她的寿命，她被禁止使用灵力。

关於这件事，萤的现影夕雾也不能为她做什么。现影可以代为承受法术的反弹，让法术无效，却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主人。

不使用法术，就不会有法术的反弹。夕雾再也不用替萤承受法术的反弹了。讽刺的事昌浩因此才能接受夕雾的严格训练。

昌浩觉得自己还差很远。不过，他「相信」这两年的反覆训练，应该会有成果。不对，或许应该说他「知道」会有成果。

「昌浩，要不要切磋一下？」

「咦，可是……」

昌浩担心萤的身体，有点犹豫，萤轻轻一笑说：

「又不是使用灵力，放心吧。而且，别小看我，我还是有继续练武，很强喔。」

萤的眼睛闪闪发亮，证明有什么支撑着她的自信。

昌浩屏住呼吸，眨眨眼睛，站起来。

小怪和勾阵都兴致勃勃的看着这场戏。

草庵的前方有片裸露的地面，还算宽敞，是小怪和勾阵平时探讨战斗理论的地方。

昌浩和萤走到那哩，彼此先热身后，不约而同摆出了架式。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气氛紧绷。

为了不妨碍他们两人，神将们飞上屋顶，默默俯瞰着阴阳师们的切磋。

昌浩平时都跟夕雾或其他练家子在山的那边锻鍊，所以这是第一次在小怪和勾阵面前展露武术。

还残留在盆栽树木上的枯叶，迎风飘摇，发出嘎沙的微弱声响。两人彷佛以这个声音为信号，同时动了起来。

接近午时的时候，夕雾来草庵拜访，看到坐在屋檐前的昌浩，还有脸色苍白地躺在外廊上的萤，瞪大了眼睛。

「萤？！」

大惊失色的夕雾抱起萤，用杀气腾腾的眼光瞪着昌浩。

从上面传来声音说：

「等等，不要误会，夕雾。」

小怪跳下来，站在昌浩前面。

「他们只是在切磋，请不要杀气腾腾地看着昌浩。」

夕雾无言地望向萤。

萤微笑着点点头，拨开夕雾的手，喘口气说：

「我想知道昌浩变多强了，他只是毫不留情地跟我比划了一下，不用担心。」

「可是……」

夕雾担心萤的身体，板起了脸。

萤苦笑着摇摇头说：

「如果他有所顾虑，我就把他打到趴了，我最讨厌那样。」

昌浩立刻抬起头，两眼发直地瞪着萤。

「可别告诉我你刚才留了一手。」

「我是啊！」

「你骗我……」

昌浩低声嘟囔，萤嘻嘻笑着说：

「真的嘛，要不是我留一手，你现在就躺在那里啦。」

虽然没躺在那里，但也瘫坐下来了，结果差不了多少。

曾经被视为神拔众下届首领的萤，不必使用灵术，力量就很惊人了。昌浩使出了混身解数，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从懂事以来便锻鍊至今的萤。

「你何止很强啊。」

原本以为说不定可以赢她一回合，这个卑微的期待却瞬间瓦解了。三年不到，果然只能练到这种程度。这样回京城，真的没问题吗？

昌浩面色沉重，低声嘟囔。萤眯着眼睛，对他说：

「不过，你比我想像中进步很多啦。」

「哇，这句话更气人。」

「哈哈哈。」

再不打断他们，这样的对话很可能持续下去，勾阵插嘴说：

「夕雾，你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年轻人叹口气说：

「姥姥听说昌浩要回京城，想请昌浩稍后去她那里一趟。」

姥姥是长老之一，在菅生乡是最长寿的阴阳师。老了以后，退出了第一线，但受到乡里所有人的敬重。

昌浩决定留在菅生乡后，除了首领家人外，最先被介绍认识的就是姥姥。

大家都叫她姥姥，所以昌浩也跟着教，现在才想到，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昌浩按着膝盖站起来说：

「不用稍后，我现在就去。」

「慢走喔。」

萤目送昌浩摇摇晃晃地离去后，用力喘了口气，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萤，回房间休息躺着吧。」

「我还没累到那个地步……」萤的目光还追逐着消失在建筑物另一边的身影，佩服地说：「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了这么多……」

她是留了一手。不那么做，很可能演变成彼此残杀。只要露出一点杀气，昌浩就会对那股杀气产生反应，改变行动。

夕雾毫不讶异地点点头说：

「因为昌浩的希望就是变强。」

从一开始，昌浩就抱定了决心，若是在修行中丧命，只能怪自己不够成熟。其实不只夕雾，所有指导过昌浩的人，都暗自赞叹他居然可以学到这样，只是从来没有跟他说。

昌浩意外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有所觉悟，下定决心，就能找到出路。

「接下来，只要十二神将们继续在京城跟他练就行了。」

在萤的注视下，小怪和勾阵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沉地笑着。意思大概是，只要昌浩愿意，要怎么练都行。

另一方面，昌浩已经到姥姥在菅生乡深处的住家，敲响了门。

「姥姥，我是昌浩。」

「进来。」

昌浩打开木门往里面瞧。弓着背，靠地炉的火取暖的老太太，笑容和蔼可亲地对他招手。

满心欢喜的昌浩走进屋里。

昌浩没有关於祖母的记忆。父亲那边的奶奶、母亲那边的外婆，都在昌浩出生前就过世了。所以，昌浩很喜欢这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却把他当成孙子般疼爱的老太太。

当然，全村人对她都是这样的感情。所有人都对年纪最老的她毕恭毕敬，非常照顾她。

「过来这边。」

昌浩听她的话，走上了木地板房间。刚才跟萤比划，热到出了很多汗。但来这里的路上，身体都被寒风吹冷了。

木柴毕毕剥剥燃烧着，柔和的火好温暖。

「听说你要回京城了？」

「是的，我收到哥哥的来信，要我尽快赶回去。」

姥姥用深沉的眼神望着这么回答得昌浩，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刚才表情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态度忽然转为严肃。

昌浩的心脏扑通狂跳起来。

◇　◇　◇　

回到草庵，已经将近傍晚了。

搞到这么晚，小怪有点担心，正想去姥姥家接他，他就回来了。

「回来了啊，很晚呢，昌浩。」

「对不起，我去看萤怎么样，又陪时远玩，就弄到这么晚了。」

这么道歉的昌浩，表情有点阴郁，小怪诧异地问：

「怎么了？姥姥跟你说了什么？」

「嗯……她说树木枯萎了。」

「树木？」

昌浩的话让小怪想起门口旁那颗柊树。

「姥姥家的庭院也有各种树木，她说她梦见除了柊树外，其他树木也开始枯萎了，可能是什么徵兆。」

姥姥是个梦见师。她会做过去的梦，也会做未来的梦。未来的梦，很多都不能告诉他人，所以除非事态严重，否则她都不会说。

她说她叫昌浩来，是因为昌浩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说不只柊树，其他树也在枯萎，如果我不采取行动，树就会死去。」

树与气相连，气枯竭了，死亡就会扩散。昌浩出现在她的梦里，表示她必须采取行动遏阻这件事。

「她说我回京城，也是一种徵兆。」

「好像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到处都有姥姥的眼线，替她查证梦中出现的事。

「她说出云的树也到处都枯萎了。」

小怪眨了眨眼睛。昌浩知道它在想什么，点点头说：

「她说她跟九流的后裔接触过，知道我们认识，有点惊讶。」

「不愧是神拔众的长老。」

小怪由衷赞叹。

他们跟出云的九流族，有不浅的缘分。很希望哪天能再见个面，却一直没有机会。

根据眼线的报告，九流族的后裔都还健在，与初云乡的人偶有来往。

九流族答应，只要有什么异状，就会通知神拔众。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有交集，昌浩很开心。缘分是越多越好，总会在什么时候连接上，这样就不会孤独了。

「我打算明天离开菅生乡。」

「这样啊。」小怪点点头。

昌浩眨眨眼睛，歪着头说：

「这是我独自做的决定，你们无所谓吗？」

「你决定就好，没关系。」

昌浩注视着小怪好一会儿。不只小怪，倚靠柱子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勾阵，在昌浩把视线转向她时，也轻轻点了点头。

大约三年前的春天，他决定留在播磨时，他们也说了同样的话。他们说你决定就好。

从今以后，他们大概也都会说同样的话吧。即使是错误的决择，只要是昌浩认为可行而做的决定，除非事关重大，他们都不会反对。

这么做，不仅是因为尊重昌浩的意思，也表示昌浩渐渐不再是他们保护的对象了。昌浩不能再依赖神将们，必须做出能说服他们的决断与行动。

如同率领十二神将的安倍晴明。

当然，昌浩自己和神将们都知道，不可能做到跟晴明完全一样。事实上，神将们的眼神也似乎在对他说：「你还差得远呢。」

这个晚上，是他们在播磨的最后一夜。

草庵的打扫，平时都是交给小怪们。今晚昌浩自己打扫，亥时半才躺下来睡。在黑暗中，他似乎一直张着眼睛，思考着什么。

小怪和勾阵都知道他还没睡，但他没说话，所以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

这些昌浩都知道，深深感受到他们的用心，於是把姥姥告诉他的事，悄悄塞进了心底深处。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3章

◇　◇　◇　

这两年，接二连三发生了不吉利的事。

藤原敏次在阴阳寮的阴阳部，看着两年份的纪录，面色沉重地叹息。

前年失火的寝宫，四年前也曾失火过，才刚重建完，又烧毁了。

皇上带着敦康亲王和媄子内亲王，搬到土御门，后来又移到了一条院。

年末，国母东三条院诠子崩逝。接连两年失去无法取代的亲人，皇上过度悲伤，卧病在床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去年也是噩耗不断。

受皇上宠爱而怀孕的御匣殿，在阴历六月死去。阴历八月，东宫妃也随她而去，与世长辞了。

她们两人都是定子皇后的妹妹。

所有人都觉得不吉利，但没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事。

阴历十一月，发生了月蚀。除了月神躲起来的天大事件外，还发生了重建的寝宫又被烧毁的异常事件。同时从温明殿和绫绮殿烧起来的火，瞬间蔓延，造成神镜被火吞噬的前所未闻的大事件。

与藤壶中宫逃出来的皇上，听完报告就昏过去了。

女官们受命搜索被烧毁的贤所，发现神镜被烧到只剩下一半，向搬迁到临时皇居东三条殿的皇上报告了这事。皇上说再怎么像历代皇帝道歉都道歉不完，心痛如绞，好几天都躺在床上。

重建的寝宫，在皇上、中宫、亲王们都回去后，还是飘荡着沉郁的空气。

敏次阖上书，又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连续发生那么多次火灾，显然有蹊跷。也有人说，可能是谁的阴谋。然而，他再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有人那么大胆，敢烧毁皇家至宝的神镜。

会不会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某种东西，在策画什么呢？这也是传染病、乾旱等天灾地变的原因吧？

那么，皇家与这个国家，将面临什么样的灾难呢？

阴阳寮又该怎么做，才能防止灾难呢？

敏次走出阴阳部，想把书放回书库。

来来往往的寮官们，个个都是严阵以待的样子。最近，整个阴阳寮都笼罩着紧张的气氛。

因为天灾地变已经够严重了，还要面对令人头痛的事。

然而，敏次什么也不能做。不，敏次有敏次的职责，只是关于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阴阳寮有所贡献，这股压力压得他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做不了什么，那种无力感折磨着他。

敏次停在渡殿，抬头仰望阴沉的天空，发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长叹。

「心情好沉重……」

不经意映入眼帘的树，似乎也反映着寮官们的心，失去生气，快枯萎了。现在是花开的季节，却连花蕾都没长出来。

「山茶花也查觉不对，害怕了吗……」

敏次觉得，看似权缩起来的山茶花，是反映了寮官们的心情。

他好想在事情结束之前，乾脆请凶日假，躲在家里。

眺望庭院的敏次，发觉有人站在他附近，但他没转头看，又叹了一口长气。

「请问……」

有所顾忌的招呼声，他从来没听过，但刹那间又觉得很像某个熟人的声音。

如果是其他寮或省的官员，可不能失礼了。

敏次转过身，要开口道歉，却张大嘴巴愣住了

声音很陌生，面孔却很熟悉，但模样跟记忆中差很多，一时之间他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对方看到转过身来的敏次，松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地说：

「果然是你，敏次大人，好久不见了。」

敏次盯着对自己鞠躬行礼的人，下意识地指着说：

「你……你是昌浩大人？」

「是的，我刚从播磨回来。」

神采奕奕的回应，的确是昌浩的语气。

看到敏次张口结舌的模样，昌浩歪着头说：

「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是我，是在下」

敏次不自觉脱口而出，昌浩露出「糟糕」的表情说：

「是，对不起，是我……好久没被你训诫了。」

道歉后，安倍昌浩哑然失笑，又重来一次说：

「好久不见，安倍昌浩回到阴阳寮了。」

敏次要去书库还书，昌浩就跟他一起去了。

已经三年没有跟敏次一起走在阴阳寮的走廊了。

昌浩觉得很怀念，眯起眼睛四处张望。

敏次感慨良多地抬起头说：

「感觉你真的……」

「怎么样？」

「你真的变了呢，昌浩大人。」

昌浩歪着头说：

「是吗？」

「是啊。」

敏次猛点头，把昌浩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没想到身高会被你追过去。」

昌浩眨了几下眼睛，啪一声拍手说：

「啊，原来如此，我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你变矮了。」

「不是我变矮，是你变高了。」

有些不悦的敏次，压低了嗓音，两眼发直。

昌浩慌忙道歉说：

「对不起，我措辞不当，是视线高度与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这么说不是同样的意思吗？

看到敏次皱起眉头的样子，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哈哈捧腹大笑，但敏次看不见他。

昌浩听得见，所以小怪在他耳边大笑，把他吵死了。

他不露声色地把小怪从肩上拖下来，往旁边扔。被扔出去的小怪，骨碌转了几圈，掉落在附近隐形的勾阵脚下。

《你现在对藤原敏次很客气呢，腾蛇。》

含笑的声音刚传入小怪耳里，勾阵纤瘦的身躯就跟着出现了。小怪耸耸肩，跳到她肩上。

「是啊，听说那时候他竭尽全力帮了昌浩的忙。」

那起事件事发生在三年前。

昌浩因刺杀藤原公任的罪名，被判处死刑，敏次叫他逃走，等于是从背后推了他一把的推手。

那之后，尽管力量微薄，他还是尽他所能，费尽心思为昌浩清洗罪名。

以前小怪讨厌敏次，是因为他大大误会昌浩而鄙视昌浩。现在他已经改变了对昌浩的观感，小怪当然知道再给他不当的评价就太不讲道理了。

「哟，你很清楚嘛。」

「勾，你想说什么就明说吧。」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我就是知道才生气啊。」

「那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勾阵神情自若，小怪齿牙咧嘴地对她说：

「不要舍不得花那种力气。」

「这不叫舍不得，是信赖。」

「哪里信赖了？信赖啥？」

「哟，你没感觉到我的诚意吗？太遗憾了。」

「快说！」

昌浩往后瞥了一眼。

「他们聊得很开心呢……」

他喃喃地说出了对神将们聊天的直接感想。

他真的这么觉得，小怪的感觉却完全不是这样。

在菅生乡时，昌浩过着从早到晚跟着神拔众锻炼修行的日子，即便住在一块，他也很少跟小怪、勾阵聊天。

回想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不在时，小怪和勾阵都在做什么。

从播磨回到京城时，他卯足全力赶路，所以只花了五天的时间。

他心无旁鹜，一股劲而往前走，神将也默默跟着他。其实，小怪和勾阵真要跑起来，昌浩根本赶不上他们，他们只是配合身为人类的昌浩的速度。

昌浩再次感受到，不管何时，他们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陪在自己身边。

「听说你在播磨，是被安插在郡衙门？」

敏次的话拉回了昌浩的思绪。

「对啊，在阴阳头的安排下，进了郡衙门。」

「都在做什么？」

昌浩想了一下说：

「读历书、看星星、预测天气等。」

对这些事都不擅长得昌浩，每次被交付工作时都很烦恼，只能厚着脸皮找萤或夕雾帮忙。但老向他们求救也很丢脸，所以他抛开不擅长的意识，积极面对，现在大多能读、能看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他曾翻着历书，感叹地说：「原来只要肯做，我还是做得到呢。」小怪呛他说：「你老说不擅长，不肯做，现在只是报应到了。」

那是他待在播磨不算短的期间，与小怪之间的少数对话之一。

想到这里，昌浩有些惊讶，原来在菅生乡时，真的很少跟神将们交谈呢。他们都会送他出门，又迎接他回来，所以他一直没意识到这件事。

「有先回过安倍府吗？」

「有，来这里之前。」

他先回家换了衣服才来的。

抬头看着昌浩得敏次，目光变得柔和了。

「伯母看到你回来，想必很高兴吧？」

昌浩露出复杂的笑容：

「她一看我……就哭了。」

打开朝思暮想的门，走进庭院后，昌浩还事先打声招呼才进入屋内。

母亲面向厨房，正在缝衣服。昌浩从她背后叫了一声母亲，她才惊讶地回过头，直盯着昌浩，久久说不出话来。

被母亲盯太久，昌浩手足无措，正想说什么时，就看到泪水从母亲眼里溢了出来。

捂着嘴巴没出声，默默落泪的母亲，比昌浩的记忆中老了一些，比昌浩的记忆中缩小了一些。

昌浩成为罪人被通缉后，露树一直很担忧。回想起来，最后一天的早上，他几乎没有跟母亲说话，因为要烦恼的事太多，没有那种心情。但现在他十分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好好看着母亲，跟母亲说话。

种种灾难降临安倍家，吉昌为了保护她，把她送回了娘家。当时，吉昌也没对她说明缘由，因为怕她也被卷进来，受到指责。但什么都不知道，想必也更担心。

昌浩母亲道歉，为让她担心道歉、为这么没回来道歉。露树抹去眼泪，对不断道歉的昌浩摇摇头，慈祥地抚摸跪着的儿子的脸颊，说平安回来就好。只说这么一句话就原谅了所有事，反而让昌浩更难过。

「看到我长高了，她很惊讶，听到我声音变低沉了，她也很惊讶。」

露树怀念地眯起眼睛，说很昌浩父亲年轻的时候。

「我自己不太清楚，真的很像我父亲吗？」

小怪都说他个子拉高后，嗓音也变低了。可是他没办法分辨自己的声音，所以没什么真实感。他自己觉得没那么像。

敏次看着偏头思索得昌浩，眨了眨眼睛。

「这么说来，的确是……」

「咦，是吗？」

昌浩觉得父亲的嗓音更低。即使很久不见，他也不会忘记。

敏次对疑惑的昌浩点点头说：

「伯母说得没错，我也觉得很像吉昌大人。吉昌大人说话比较稳重，不过，光听声音，真的会搞错。」

昌浩说话不拘小节，除了嗓音改变外，还是跟以前一样。尽管外表已经像个大人，体格也壮硕了，却还是保有他的本性。

「模样、声音都变了很多，但昌浩大人还是昌浩大人。」

敏次感性地笑着，昌浩皱起眉头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句话。

「你会回来，是修行有了丰硕的成果吧？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告诉我，你在播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昌浩不由得站住了。

「呃……老实说，我不是因为修行告一段落才回来。」

「什么？」

敏次停下脚步，满脸惊讶。昌浩接着说：

「我是被成亲大哥的信叫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敏次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让昌浩有种不想的感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

昌浩从敏次的态度，看出事情不寻常，又追问了一次。

敏次看着手上的书，催昌浩往前走。他的意思大概是，站在那里说也说不清楚，所以要先把书还回书库，再换个地方说。

昌浩等敏次把书放回顾定位置，走出书库，在一起往回走到阴阳部。

「刚才，我去阴阳部前，先去了历部，可是没见到成亲大哥。」

昌浩只是随口提起，敏次却张大了眼睛说：

「昌浩大人，你没听说吗？」

「咦，听说什么？」

昌浩对敏次出乎意料的反应赶到疑惑，敏次眼神飘忽不定地回他说：

「啊，没什么……你没听说的话，我也不便说……」

敏次支支吾吾的样子，让昌浩有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离开京城这段时间，他跟家人经常有书信往来。但在修行中好几次差点没命这种事，他决定不告诉家人。他知道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担心，所以都是写「修行很辛苦，但我会好好努力。」

总不会家人写来的信，也都跟他一样，隐瞒了重大的事吧？

昌浩想到，安倍家只有母亲在，父亲要来阴阳寮工作，白天当然不在家，可是为什么祖父也不在家呢？

「我祖父也不在家，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说道一半，昌浩慌忙重新再问：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敏次大人，拜托你，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面色凝重的敏次，对越来越激动得昌浩说：

「前年年底，东三条院大人崩逝了，你知道吗？」

东三条院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诠子，也就是藤原道长的姊姊。

祖父和哥哥们的来信中都有提起，神拔众的眼线也通知了他，连郡司都收到使者十万火急送来的讯息，所以昌浩很清楚这件事。

「去年，御匣殿大人和淑景舍的东宫妃也相继过世……接二连三的噩耗，使皇上大人大受打击，经常卧病在床……」

然后，死亡的人不只是皇上的血脉，开始向周边扩散。

「其实……」垂着头的敏次，难过地说：「去年冬天，行成大人的夫人过世了。」

「咦……」

昌浩哑然失言。

他见过行成的妻子好几次。每次去拜访时，她都会出来迎接昌浩，对昌浩也很照顾。

行成是昌浩的受冠人，所以他的妻子也对昌浩特别关心。昌浩原本决定，回京城后要先去拜访他，没想到……

在自己离开京城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流行传染病，你应该也听说了。」

「大致听说了……」

昌浩脸色苍白地点着头，敏次露出忧郁的表情说：

「听说生病不是直接死因，是生病的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夫人正好怀有身孕……跟那个孩子一起死了。」

孩子已经满月，没想到分娩的时候，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断气了，夫人也跟着走了。

生下来的是个女孩。

不能沾染「死秽」的行成，不能拥抱生下来没多久就死去了的孩子，也不能陪在过世的妻子身旁。

前年，行成有了一个儿子。一切顺利的话，会在诞生一个相差一岁的女儿。多一个家人，将会带给他更大的幸福。

不料，妻子与孩子往生，带给了他阴影。

没多久，发生了寝宫烧毁了重大事件，受命重建的行成，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里，完成了任务。然而，心情太过沉痛，今年还是病倒好几次。

敏次很担心对自己有恩的行成，尽可能每天去他家陪伴小公子和小千金，抚慰他们的心灵。

听到意想不到的噩耗，昌浩惊讶不已。家人写给他的信，当然都没有提到这些事。可能是替他设想，希望他潜心修行，不要烦恼那之外的事。

「那么……行成大人现在……」

昌浩半响才说出这句话，敏次嗯地点着头说：

「不久前还听说他状况不太好，可能是他自己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前些日子开始工作，看起来精神不错……我却不认为他真的有精神。」

那只是表面上而已，行成把所有事都埋入心底了。但敏次不能因此闯入他的心里，也不想那么做。

「听说皇上近来也不太好，左大臣大人也非常担忧。」

昌浩默默点着头。他听神拔众的眼线说过，皇上病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左大臣会为这件事烦恼，也是他早料到的事，所以并不惊讶。

他缓缓开说：

「我爷爷怎么样了？」

敏次张大眼睛说：

「昌浩大人，你总不会连这件事都……」

昌浩满脸苦涩，双手紧紧握起拳头说：

「我只听说他没什么改变。」

依他的猜测，皇上和左大臣处于那种状态，一定会命令祖父做什么，他却完全没听说。

他低着头，偷偷望向神将们。

勾阵站在他们稍后方，双手合抱胸前看着昌浩，表情毫无变化，坐在她肩上的小怪也是。

「我要先声明，我们也是什么也听说。」

小怪这么说，勾阵也默默点着头。昌浩很怀疑是不是真的，但现在又不能逼问他们，因为敏次看不见他们。

他决定回去再追究这件事。

「敏次大人，关于我爷爷不在家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语气不好，但他并不是在责备敏次，只是心情太过糟糕。

敏次举起一只手说：

「我听说晴明大人每天都要进宫，这是皇上的意思。」

左大臣应该也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吧？

既然可以每天进宫，身体状况应该还不错。昌浩心想一定是这样，松了一口气。他转头一看，勾阵和小怪也松了一口气。可见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听说，昌浩改变主意，决定不在逼问他们了。

然而，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敏次的下一句话又往他心脏踹了一脚。

「但因此爆发了大事。」

「唔……！」

这夏昌浩真得瞠目结舌了，敏次紧张地对他说：

「昌浩大人，你要有心理准备……晴明大人现在成了我们的敌人。」

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小怪和勾阵都惊讶得到抽了一口气。

昌浩的心脏扑通狂跳，剧烈到疼痛、喘不过气来。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用力扯开喉咙，才勉强挤出声音，却嘶哑得超乎他自己的想像。

「这到底是……」

看着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得昌浩，敏次像是按奈着什么般摇着头说：

「我实在不方便说……详细情形请问博士。」

敏次只说到这里，就绷起脸往前走了。

昌浩知道，再问什么他也不会说，便默默跟在他后面。

阴阳博士事昌浩的伯父吉平。他曾被下毒，在生死边缘徘徊，九死一生中捡回了一条命。昌浩也想很久没见到他了。

想到可以见到他好端端的模样，昌浩的心情就好很多了。

久别的阴阳寮，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昌浩不在期间就任的官吏。

以前是直丁的他升为阴阳生了，应该也有新人来代替他。他边想稍后要请人介绍认识这位新人，边感慨地环视阴阳部内部。

寮官们一看到跟敏次一起出现得昌浩，都惊讶地偏起头，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然后瞪大眼镜看着他。

骚动声如涟漪般，在阴阳部扩散开来。

昌浩向他们行个礼，便走向博士的座位，去见伯父。

停下振笔疾书的手，抬起头的人，视线与浩交会了。

在来这里的一路上，昌浩惊讶过好几次。但事后他一定会说，最惊讶的是这一次。

博士的座位跟他记忆中一样，坐在那里的男人却不是伯父。

站在昌浩后面的勾阵屏住了气息，坐在她肩上的小怪也张大了嘴巴。

「你回来了啊。」

男人看到敏次和他旁边的昌浩，面不改色地点着头，向他们招手。

「比我预期的造，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呢，太好了。」

坐在阴阳博士位置上的男人，放下手上的笔。

「怎么了？昌浩，我一直很期待分别两地的兄弟的感人重逢呢。」

这么说的安倍成亲，露出计谋得逞的眼神，笑得很开心。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4章

现在是宣布工作结束的钟声快响起的时间。

不爽被整的昌浩，赌气地转向了后面。在他背后的成亲，把双手插入袖口，心情大好地对他说：

「不用那么生气嘛，我亲爱的弟弟。」

「没听见。」

「来嘛、来嘛，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久不见的脸。」

「我说没听见就没听见。」「来嘛、来嘛，我是哥哥耶，昌浩，让我看看你的脸。」

「啊—啊—啊—啊—没听见。」

昌浩捂住耳朵大叫，成亲却不为所动，还是继续逗着他玩。阴阳部的人看着他们，心情既欣慰又带点无奈。

敏次不知如何是好，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他们旁边。

隶属于阴阳部的他，当然知道成亲坐上了阴阳博士的位子，但他很快就猜到成亲为什么不通知昌浩，所以跟昌浩来这里的路上，他什么都不敢说。

「对不起，我真的由衷感到抱歉。」

昌浩瞪一眼低头赔罪的敏次，爆出了埋怨的气话。

「好过分，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知道，我好几次都想说出来。」

「你明知道却不说，在那当下就是不折不扣的共犯了，你跟我哥哥都太过分了。」

「嗯、嗯，的确很过分。」成亲用力点着头。

昌浩猛然转向成亲，龇牙咧嘴地说：

「万恶之首就是你，哥哥！」

破口大骂后，他才暗叫一声「糟糕」，但已经太迟了。

成功让弟弟转过来的成亲，得意地笑着说：

「你好吗？昌浩，哎哟，其实也不用问啦，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但还是问一下罗。」

眯起眼睛、颤抖着嘴巴的昌浩，狠狠瞪着大哥说：

「既然不问也知道，我就不必回答啦。」

「那可不行，你要记住，弟弟有义务回答哥哥的话。」

这也太霸道啦。久没见面，哥哥居然越来越霸道了，昌浩心想，自己这样的感觉绝对不会有错。

他似乎死了心，叹口气，转向成亲和敏次，端正姿势开口说：

「安倍昌浩今天回到阴阳寮了。」

「嗯，辛苦了。」

「对了，伯父在哪里呢？」

总不会因为那起事件的后遗症，身体状况不好，就辞职了吧？昌浩脑中闪过这个不吉利的想法。

「在那边。」

成亲指着阴阳头和阴阳助办公的地方。

「对了，伯父在哪里呢？」

总不会因为那起事件的后遗症，身体状况不好，就辞职了吧？昌浩脑中闪过这个不吉利的想法。

「在那边。」

成亲指着阴阳头和阴阳助办公的地方。

「吉平大人在前年秋天的授官仪式，从阴阳博士晋升为阴阳助了。」

做说明的敏次，把视线转向了成亲。

「阴阳博士的空位，就由被解任的历博士成亲大人接任，直到现在。」

因成亲异动而悬缺的历博士位置，由贺茂家族其中一人就任。

天文博士跟以前一样是吉昌，昌亲也还待在天文部，只是身分变了。

「昌亲现在是天文得业生，不过，他不是晋升，而是通过了考试。」

看就知道，满面春风的成亲以昌亲为傲。昌浩也笑逐颜开，心想这个勤勉苦干的二哥果然厉害。

大哥和伯父的晋升，当然也跟实力有关，但看得出来不只是那样。

昌浩是获得皇上恩准，晋升为阴阳生。他们的地位可能跟昌浩一样，是皇上和左大臣的意思反映在人事上的结果。

不过，成亲也好，吉平也好，都有他们的本事，绝不是徒有虚名，所以才能和平就任，没有引发任何风波。

「阴阳博士不做事可以吗？哥哥。」

这个哥哥在当历博士时，就经常溜走，被历生追着跑。

想到这里，昌浩赫然惊觉，从今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要追着哥哥跑？

敏次从昌浩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举起一只手说：

「放心吧，昌浩大人，他就任阴阳博士后，抛下职务的次数寥寥可数。」

「还是有寥寥可数的次数啊！」

坐在旁边听他们对话的小怪，间不容发地插嘴说话，昌浩也露出怀疑的眼神盯着哥哥。

「说得好啊，小怪！」昌浩在心中暗自赞赏。敏次听不见小怪的声音，但成亲应该听得很清楚。

成亲洒脱地说：

「阴阳部有敏次在，没那么容易溜走啦。」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

成亲向来称敏次为敏次大人，现在却直呼敏次的名字。

这件事似乎是在告诉昌浩，他所不知道的时间，确实流逝了。言语无法形容的落寞，涌现心头。

成亲看到昌浩落寞的表情，微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这时候，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

在偷听对话，却假装没在听的阴阳部的人们，同时动了起来，准备离开。

成亲也起身说：

「走，回去吧，昌浩。昌亲和父亲也盼着你回来呢，快去见他们吧。」

被催促的昌浩，不由得回头看敏次。

比他大三岁、比他记忆中长高了一些的前辈，从背后推他一把，带着微笑点点头。

那样子又让他想起三年前的事，眼角突然热了起来。

他慌忙行个礼，站起来，跟在哥哥后面走，这时候才有了真实感：

啊，我真的回来了。

「对了，哥哥。」

「什么事？弟弟。」

在走向天文部的途中，昌浩问：

「为什么说爷爷是敌人呢？」

满脸疑惑的昌浩，这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眨了眨眼睛。成亲回看他的视线高度，竟然在他之下。

「好久不见，你长高了呢，没想到会被你超越。」成亲感触良多地仰头看着昌浩，有点郁闷地说：「昌浩，你总不会比勾阵还高吧？」

走在稍后方的勾阵，眨眨眼睛，望向昌浩。成亲说得没错，戴着乌纱帽不太看得出来，但昌浩的背部的确高出勾阵一些。

「你以前还一直烦恼长不高呢……太好了。」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成亲听昌亲说，成长痛正折磨着昌浩。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被成长痛折磨过，浮现「那小子也是啊」的怅然心情，笑了起来。

「你长高了，声音也变了，真的长大了呢。」

成亲沉浸在感慨里，昌浩有点难为情地搔搔脸颊。

「刚才敏次也说，我的声音跟父亲很像，是这样吗？」

「啊，还真的很像呢。」成亲点着头，眯起眼睛说：「你说话再稳重点，恐怕就很难分辨了，你的声音最像父亲。」

「这样喔。」昌浩点着头，暗自思索。每个人都说很像，但每个人都会补上一句：「说话再稳重点就更像了。」

被说成这样，很难不介意，昌浩心想，我说话真的那么不稳重吗？

他的心思都转到那件事上了，小怪从背后对他说：

「先别想那件事，快问晴明到底怎么了？」

说得也是。昌浩回头看，小怪和勾阵的表情都很可怕，看就知道，话题停滞不前令他们非常焦躁。

被两名斗将凶狠的目光盯住，哥哥和弟弟都刻意避开他们的视线，把话题拉回来。

「哥哥，快说爷爷成了敌人是怎么回事？」

「对、对，没错，老实说，我把你叫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昌浩、小怪、勾阵都异口同声回应成亲的话：

「啊？」

成亲板起脸，叹口气，对哑然无言的三人说：

「说来话长啊……」

◇◇◇

在寝宫清凉殿的一角。

晴明待在皇上就寝的夜御殿内，看着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的苍白的脸，表情变得有些严峻。

他是当今皇上，现年二十四岁，再半个月就二十五岁了。

三年前，他失去了最爱的定子。前年，他失去了无可取代的母亲。去年，失去了貌似定子、怀有他孩子的御匣殿别当。

接二连三的失去，使他的心灵严重受伤，剥夺了他活下去的意志。侍从和女官们敏锐地察觉晴明的表情不对，都大惊失色，以为晴明看到了灾难的徵兆。

皇上发出的规律的打呼声，听得出来有点急促。

为了让皇上的心平静下来，侍从们总是保持一段距离，绷紧神经待命，只要皇上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就会即刻趋身向前。

走出夜御殿的晴明，跟侍从、女官们一起来到连接承香殿的渡殿。

「晴明大人，以皇上的状况来看，是不是有妖魔鬼怪作祟？」

侍从目光犀利地逼问，晴明平静地摇摇头说：

「皇上是因为失去所爱的人，所以活的意志越来越薄弱了。」

聚集在那里的几个女官，都哑然无言，用袖子擦拭眼角，还有人呜咽地啜泣起来，侍从也是。

凡是他们做得到的事，他们都愿意尽全力去做。然而，把死者从那个世界带回这个世界，只有神仙才做得到。

「那么，至少为皇上祈祷，让他的心灵平静下来吧。」

女官这么要求，晴明默然答应。

连日被召进宫的晴明，被交付的工作，就是察看皇上状况、倾听侍从和女官们的话、举办祈祷或念咒仪式，藉此安抚大家的心。

这些事，不用晴明，其他人也办得到。尤其是察看皇上龙体这件事，怎么想都应该是御医的职责。然而，御医已经用尽所有办法，皇上的状况还是不见好转。

他们现在也只能仰赖可以操纵神力的大阴阳师了。

晴明从渡殿望向飞香舍。那是后宫多数的殿舍之一，被称为藤壶的中宫住在那里。

官位高到可以过目奏摺的左大臣藤原道长，是藤原家族的首领。住在这间飞香舍的中宫，就是他的大千金。

唯一继承皇上血脉的亲王，与他的妹妹内亲王，在失去母亲、祖母、阿姨后，变得无依无靠，就是由这个被称为藤壶中宫的大千金抚养。

皇后定子留下来的敦康亲王，明年是五岁。定子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内亲王媄子，明年是四岁。听说两人都很黏代替母职的中宫。

藤壶中宫彰子，明年就十七岁了。晴明从来没有机会见到身为后妃的她，其他的公卿们也一样。

只有父亲道长，被允许直接会面。然而，可能是顾虑皇上，他也很少去飞香舍。即使去了，也是隔着竹帘或屏风，客客气气地交谈。侍女们都很贴心，会悄悄退下，让父亲和女儿可以自在地对话。在后宫工作的侍女们，都有机会隔着竹帘或屏风见到彰子的容貌，彰子刚进宫时还很稚嫩，说得好听，是像个小女生很可爱，说白了就是稚气未脱。

然而，那分稚气最近全都不见了，变成婀娜多姿的女性，出落得娇媚动人。

不知道是身为后宫唯一中宫的自觉，让她变成这样？还是有心仪的人陪在身旁，让她自然绽放出了光彩？

因为抚养小亲王和小内亲王，使她与生俱来的温柔与善良更加浓厚了。

对孩子的爱，也让她散发出温馨的氛围。皇上逐渐把这样的彰子当成女性看待，越来越珍惜她了。

两人之间似乎暂时还不会有小孩，但总有一天会有。

想着这些事的晴明，漫不经心地望向遍及寝宫各处的繁茂树木，忽然皱起了眉头。

阴历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年关将近，寒气更加严酷。

某种花应该只有在这种季节才会美丽地绽放，晴明却到处都看不到那个鲜艳的红色。

他觉得不对劲，询问沮丧而表情黯淡的女官：

「我记得那一带有漂亮的山茶花，那颗树怎么了？」

应该有颗大树苍郁耸立的地方，变成了空地。

女官也觉得奇怪，抓住正好经过的近卫府的警卫，询问原因。

警卫起初也很疑惑，歪着头思索。女官又陆续找来其他人，盘问怎么回事。

没多久，有个被找来的人解答了问题。

媄子我听夜间警卫说，那颗树五天前突然掉光所有叶子，枯萎了。他们觉得不吉利，就把那颗树连根铲除了。」

近卫府是轮班守卫，所以白天的警卫不是很清楚这件事。

听完那个人说的话，一个侍从说：

「啊，原来夜间警卫说的是那颗山茶花树？」

年约五十多岁的侍从，向晴明道歉说：

「对不起，因为接到太多类似的报告，所以没有想到是晴明大人说的山茶花树。」

侍从说的话，让晴明更加困惑，皱起了眉头。

「你说类似的报告很多……意思是不只山茶花树？」

「是的，淑景舍庭院的椿树、常宁殿前的榎树、袭芳舍后面的柊树，都突然枯萎了，我收到了那些地方的侍女们的报告。」

「……」

晴明觉得很奇怪。去年闹干旱，草木严重枯萎，但刚才提到的山茶花树、榎树、柊树都活下来，度过了年关。

今年的雨量比去年稍多。

晴明亲眼看到，家里的树木都恢复了原有的蓬勃生气。

安倍家的庭院里种了很多椿树、榎树、柊树，梅花树、樱花树等会随四季变化而逐一开花的树木，其他还有枫树、楠树、柏树等，这些树会明确地传递季节的讯息，与较矮的杜鹃花、隶堂花、百合花、莲花等，同样都能带给家人赏心悦目的乐趣。

寝宫里的花草树木也一样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开花，长出绿叶，转为红叶，装点冬雪，抚慰住在那里的人的心灵。

飞舍香恰如藤壶这个名字，有壮观的紫藤花架，其他种植最多的是春天绽放的樱花，秋天红叶片片的枫树。

听完侍从的话，女官双手托着脸颊，忽然开口说「我想起来了……」

晴明转向她，她眺望仁寿殿说:

「近卫府的警卫说过……南殿的樱花迟迟没结花蕾呢……」

在冬天绽放的山茶花和椿花凋谢后，换香味扑鼻的梅花绽放，梅花凋谢后，樱花也会随之绽放，然后，粉红色的花瓣飘落，绚丽怒放的牡丹凋零、盛开的紫藤花随风飘散。这些花草树木把寝宫装饰得万紫千红。

别说是皇上等住在这里的中宫、侍女们的心灵，连殿上的人、警卫、随从等人的心灵，都想到时，樱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凋零了，是什么时候开的呢？这个话题稍微被提起过，但很快无疾而终了。

因为皇帝卧病在床，御匣殿怀孕大家都没有心思想这件事。

直到最近，听到到处有树木枯萎。女官们才想起樱花开得很少的事。她们有意无意地询问近卫府的警卫，今年的樱花状况怎么样？得到的答案都是没结花蕾。

再过二十天，就冬去春来了。急性子的梅花，已经三三五五的绽放了。南殿的樱花是山樱，但京城比山上温暖，所以会早点开花。在寝宫工作的资深侍女感到非常恐惧，认为皇上太过宠爱皇后，冷落中宫，惹怒了木花开耶姬，所以南殿的樱花变成不会开花了。

自从很多地方的树木开始枯萎以后，起初觉得好笑的侍女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会不会真的是木花开耶姬生气了，其它木魂神也站在它那边。

女官彼此互看后，向晴明提出请求。

「我们知道不该在皇上龙体欠安的时候说出这种话，可是，晴明大人……」

「会不会真的是木花开耶姬生气了呢？」

「如果惹怒了神，不平息神的怒气，寝宫里的树都会枯萎的吧？」

「树与气相通，树木枯萎，气就会枯竭，很可能有碍于皇上龙体健康。」

「晴明大人，请举行镇神仪式。」

「气继续枯竭，很可能给年幼的皇子、公主带来灾难。」

你一言我一语的侍女们，也惶恐不安。

接连不断的死秽，在皇上周遭卷起了漩涡。皇上自身难保，直系皇子只有一个，虽然还有两位公主 ，但只有一个皇子还是让人非常不放心。

去年去世的御匣殿，最令人惋惜了，御匣殿所怀的孩子说不定是男的。

倘若是皇子，那么，生母御匣殿别当的身份虽然不高，但毕竟是皇后定子的妹妹，也是摄关家的千金，所以即使已经有了同父异母哥哥敦康亲王。他还是有可能登上皇位。

定子的哥哥伊周、弟弟隆家，知道御匣殿怀孕都很高兴，充满了期待。

没想到孩子还没足月，就母子双亡了。接着，身为东妃宫的另一个妹妹原子，

也在被称为御匣殿的妹妹过世没多久后，突然病倒了长逝了。

被留下来的哥哥们的悲叹，又深又强烈，听说是笔墨也难以形容。

在女官们惩求的目光下，晴明又望向了仁寿殿。

仁寿殿对面的紫宸殿，左右是高大耸立的樱花树和橘树。

樱花树似乎不愿意开花。

这个事实如小小的荆棘般，扎刺着晴明的心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5章

值夜班的人烧起篝火，照亮了夜晚的阴阳寮。

不觉中暗下来的渡殿，被悬挂的灯笼与篝火照成了橙色。

成亲和昌浩在阴阳寮的一隅，围着火盆交谈着，地上摆在些许食物、土杯、瓶子。果然如成亲所说，真是说来话长。

原本他们是站在渡殿说，历生和阴阳生心想，昌浩与成亲阔别三年 ，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就把火盆搬到阴阳寮的一隅，替他们准备了座位。

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时，已经傍晚了，所以昌浩他们被带到准备好的座位时，全世界都笼罩在夜色里了。

一个跟成亲颇有交情的历生，表情不变地说要通知天文部的人，说完就大步走出去了。

留在最后的敏次，轻声说那个人有恩于他。昌浩没有追问是什么恩，敏次也没有说。

敏次认为的恩，几乎微乎其微，说不定对方早忘记了这种事。

就在这么想时，就听见历生临走前低声嚷嚷的话。

——今后他更要吹捧自己的弟弟了——

神情有些无奈、语气淡然，但也有点心满意足地笑了。

三年前，这个男人直率且肯定地告诉敏次，安倍成亲是个傻父亲、傻哥哥。动不动就吹捧自己的弟弟们、每隔几天就吹捧他的大阴阳师祖父。

就是他不经意间提出的疑问，让敏次不顾一切采取行动，打开了僵局。

昌浩可以回到阴阳寮，或许要感谢那个历生的话。

所以敏次暗自期待，哪一天一定要跟这个表情永远不变，态度淡然的历生，推心置腹地聊聊。

敏次替他们准备的瓶子，里面装的是清水，但不是一般的清水，而是在特别的日子与特定的时间才能汲取，用来写护符的清水，阴阳师不喝酒 所以他用珍藏的清水呈现特别的感觉。

成亲喝干土杯里的水，有点疲惫地喘口气说：

「事情就是这样。」

昌浩注视着放在膝前还没喝过的土杯，语气沉重的说：「……居然变成这样……」

「是啊。」

满脸苦涩的成亲，合抱双臂说：

「你知道了吧，昌浩，爷爷现在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爷爷是……」

握紧拳头，肩膀颤抖的昌浩，只能吐出这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勾阵靠着柱子，坐在他们旁边保持缄默。至于小怪嘛……

「喂」

低沉可怕的声音从下巴下面传来，昌浩往哪里看。

被缠绕在脖子上的小怪，半眯着眼睛瞥着他们兄弟一眼。

「怎么了，腾蛇。」

成亲以严肃的眼神回应，小怪的嗓音更加低沉了。

「听你那么说，好像是非常严重的一件大事。」

「嗯。」

「但深入思考，不过是父子战争嘛！难道只有我这么觉得？」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成亲微微瞪大了眼睛。

「小怪」昌浩把小怪从脖子上扯下来，抗议说「你有认真听哥哥说吗！？」」当然有在听，你埋怨说好冷，就不管我愿不愿意把我绕在脖子上，所以我这么近距离，不可能听漏，听到的声音也大到不可能听错。」

「那么你怎么说是父子战争呢？明明就不是」

「真的是小怪说的那样吧！」

「欸」

正要严正反驳的昌浩被悠悠插嘴的成亲削弱了气势，发出奇怪的叫声。

成亲合抱双臂，嗯嗯点着头，昌浩把小怪抛出去，逼问他。「你在说什么啊！哥哥！你刚才不是非常详细，非常有耐心地对我做了钜细靡还的说明吗？你说寝宫的大人物都把重心放在爷爷身上，所以阴阳寮决定揭竿而起，让他们知道不必仰赖安倍晴明，这里还有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集团。」

成亲对滔滔不绝的昌浩点着头说：「没错」

「你说爷爷对这件事嗤之以鼻，皇上也不会理会阴阳寮。」

「我说了。」

闭着眼睛的成亲，郑重地回应。

「你说阴阳头贺茂大人悲叹到病倒，伯父和父亲去向爷爷抗议，可是爷爷根本不听他们的话！」

「嗯，我说了、我说了。」

说到这里，昌浩喘口气，更粗暴地说：

「你说怒放冲冠的阴阳寮官员们，终于忍无可忍，团结起来，决定向爷爷挑战，比赛猜谜！」

刚才被抛出去的小怪半眯着眼睛坐下来对旁边的同袍说：「到这里都没错。」

「是啊」

这时候昌浩大叫起来，像是要推翻勾阵对小怪的回应。

「你说他们向爷爷宣告，从阴阳寮获胜的那一刻起，所有任务，工作全部就归于阴阳寮，要爷爷关在家里别再出来了，不是吗？！」

表情复杂的小怪与勾阵面面相觑。

眨着眼睛的成亲，也困惑地歪头思索。

「他们好像是说，如何阴阳寮赢了，从皇上到所有贵族们的疑难杂症，都要归由阴阳寮负责。」

小怪与勾阵默默点头，赞同这句话。

「然后，希望爷爷没有后顾之忧，悠闲地待在家里。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没多大的差别啦，敌人滚蛋，打倒爷爷！」

昌浩说得慷慨激昂，成亲对他摇摇手，安抚地说：「不、不，我们跟爷爷没有仇，也不要他滚蛋。」

「可是」

横眉竖目的昌浩还要继续骂，小怪叹口气，平静地打断了他。

「昌浩」

语气虽不强硬，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威严，昌浩安静下来。

介入兄弟间的小怪，把脚搭在火盆边缘站起来。

「刚才我也说了，这不过父子战争。对吧，成亲。」

被点名的成亲，拿它没辙地笑了起来。

「腾蛇好精明，皇宫里的官员只有行成大人和敏次看出来」

昌浩一脸错愕，皱起了眉头。小怪叹口气说：

「八成是吉平很气贵族们还是那么仰赖年迈的晴明，所以要求晴明随便找些藉口，把贵族们委托的案件推给阴阳寮，那个混蛋却逞强说不要把他当老人看待，结果你一句我一句，就吵起来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成亲对口若悬河的小怪猛拍手，赞赏不已。

「喔，厉害厉害，完全猜对了！」

勾阵按住额头轻声说：「那个混蛋 简直是……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

成亲愁眉苦脸地回应勾阵说：「我想他应该有自觉，父亲和伯父只是太过担心，所以有点激动。」

视线依序扫过昌浩和神将们的成亲，露出担忧的眼神说：「因为他的身体几次出现问题，都在床上躺很久，所以无论如何……」

近三年的春天，内亲王脩子回到京城 晴明也从伊势回来了。

他很久没有那样扛着重责担任出远门，时间很长，想必疲惫不堪。

回到京城后，有段时间身体时好时坏，神将们非常担心，成亲只能默默看着，因为没有他说话的余地，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然而，贵族还是很仰赖刚回来的晴明，委托案堆积如山，有人请他祈祷，有人请他做护符，有人说乌鸦在以前没有筑巢的地方筑巢，请他判别吉凶，都是不必麻烦大阴阳师出马的事。

晴明却照单全收，配合身体状况，一件件解决了。

在他处理期间，委托案还是不断涌进来，就在好不容易熬过夏天时，他又病倒了。卧病在床时，贵族们的委托案还是源源不断，病好就被工作追着跑，然后又病倒休息。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冬天来临，东三条院诠子崩逝了。

原本只有贵族们的委托案，从那时起，又多了左大臣的嘱咐，要他替意志消沉的皇上驱逐心灵的疼痛与灾难的阴影。

左大臣与皇上的要求，必须忧先处理。晴明强忍身体的不适，连日进宫，果然如担心的家人所预料，他又病倒了。

晴明终于不再病倒，是在今年夏天刚过，天气变得凉爽之后。

每次年迈的父亲病倒，吉平和吉昌都担心得不得了，一再要求他推掉委托案，好好休息。

他本人却说，老躺着太无聊了，有事做可以排遣心情。

渐渐的，吉平和吉昌的担忧终于超越了极限。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埋怨爷爷不听劝的焦虑，没多久变成淡淡的愤怒。还有一个要素，使得问题更加严重。

他们虽然不是一般人类，却也说一般常见的父子，但同时又是在皇宫担任要职的官僚。一边是藏人所的阴阳师，数十年来被称为旷世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

一边是阴阳寮的阴阳助安倍吉平与阴阳博士安倍吉昌两兄弟，他们都是晴明的亲生儿子。

表面上，为揭竿而起的阴阳寮槓上只重用年迈的安倍晴明的皇宫贵族们。实际上是担心年迈的父亲却没办法说服父亲而大动肝火的孩子们，与不甘心动不动就被当成老人关心的顽固父亲，把皇上、殿上人和阴阳寮全部扯进来的浩大的父子战争。

「……」

昌浩屏住气息，握起了拳头。

爷爷病倒过好几次。

他都没听说，没人告诉他。

然而，的确发生过很多次，只是昌浩不知道而已。家人担心他，所以没有通知他，如此而已。成亲和吉平的荣升、昌亲通过考试的好消息，摆到现在才说，是为了给他惊喜，对家人来说是小小的乐趣。

但关于祖父的事，他想家人很烦恼该不该告诉他。真的、真的烦恼了很久，最后才觉定不要告诉他。

因为不管昌浩怎么说，大家都知道他非常仰慕祖父晴明。他们猜想，在家族中，昌浩可能是最害怕晴明老去的人。

嘎啦嘎啦的车轮声，响彻夜晚的京城。

发出声响的是牛车。

不是一般牛车，是没有牛在拖也能奔驰的妖车。车辕的长度，大约是一般牛车的一半。有成人男性那么高的大车轮，中间飘浮着大大的鬼脸。

妖车点燃惨白的鬼火，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前进，车轮中央的鬼脸仰望着天空。

阴霾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低垂，看不见星星、月亮。

妖车呼地吐口气，继续往前跑。

周遭只听见嘎啦嘎啦的车轮声。

每晚过了半夜，妖车就会从白天的巢穴出来，在京城徘徊。虽说是徘徊，却有固定的路线。

起点是一条戾桥。

从桥下河堤爬上来后，它会先去安倍家，确认周遭有没有异状。然后走过西洞院大路，慢慢地、慢慢地从三条大路往东走。到室町小路时，从路口往北走，放慢速度，静静地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姉小路的路口，就静静地往西走。再从町尻小路的路口往南走，又回到三条大路。

固定路线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看当天的心情，可能在左京四处徘徊，也可能前进到右京。

偶尔遇到住在京城的小妖们，它会应它们要求，让它们坐上车棚，带着他们越过围绕京城的罗撑，去很远的地方。

今晚就是这样，妖车跟熟识的小妖们，从三条大路穿过东京极大路，去了京城外。

满地都是枯草，车子嘎啦嘎啦走在没有路的路上。

坐在车棚上的小妖，探出身子跟它聊天。

「喂，车子，今天要去哪？」

小妖的语调很开朗。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眼神柔和地笑了起来。

《这个嘛……猿鬼兄想去哪儿呢？》

「我想想。」

长着三根角，很像猴子的小妖开始思考。身体圆得像球，只有一根角的小妖从它旁边探出头说：

「那就往上游走，沿着鸭川绕一圈吧。」

坐在猿鬼另一边的三眼蜥蜴，伸出头说：

「好主意、好主意。」

「啊，这样喔？赞成！」

《独角鬼兄、龙鬼兄、猿鬼兄都这么想吗？那么……》

它原本打算像个妖怪，去很久没去的鸟边野散散步，但既然小妖们提出了要求，就以它们为优先了。

嘎啦嘎啦前进的妖车，哼起歌来。

独角鬼听见，眨眨眼睛说：

「咦，车，你心情不错呢，怎么了、怎么了？」

「真的呢，第一次听见你哼歌。」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看到熟识的三只小妖那么惊讶，在车轮中央的鬼脸稍微侧偏说：

《没什么……好事……》

在冷得连车帘都会冻结的冬末，阴沉的天空怎么样也称不上美景。要不是有小妖们在，它根本不会想走出京城外。

结束例行工作，回到戾桥下，它就开始睡觉，希望可以做梦。

今晚妖车也是打算这么做。每晚，它都会巡视宝贝主人的家，还有另一个宝贝人物住的地方。完成自己赋予自己的任务，它就感到安心，在心里做报告。

希望在梦里被召唤时，可以挺直车身，以这件事为傲。

它每天都梦想着，今晚一定会梦见那个从没做过的梦。

停下车轮的妖车，仰望天空，眨了眨眼睛。

《可是……》

为什么呢？

明明是跟平时同样的夜晚。

却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的恐惧。

只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胸口莫名地浮躁，心静不下来。

《……》

妖车又继续往前走，坐在车棚上的小妖们改变了话题。

「从前天开始，我们变得很闲。」

「就是啊，喜欢跟我们玩的人不在了。」

「没有我们跟着，一定很无聊吧。」

《啊，所以你们才要在下沿着鸭川走？》

明白后，可怕的鬼脸友善地嘻嘻笑了起来。

小妖们从车棚边缘探出了身子。

「啊，怎么这么说呢，车。」

「你自己也很开心吧？」

「要不然，我们拜托你，你也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的确不用它们三只开口，妖车也会毫不犹豫地直直奔向「那么远的地方」。

《当然很开心，可是，为什么呢？》

嘎啦嘎啦前进的妖车，鬼眼遥望着远处。

《有种很想哭、又很开心的感觉……像是某种预感。》

妖车没头没脑地说着，不是对任何人说，只是在自言自语。

小妖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今天晚上……说不定会做梦……》

妖车嘎啦嘎啦往远处奔驰。

小妖们会在天亮后睡觉。它们也会做梦。但它们知道，妖车想做的梦，不是一般的梦。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它们正往鸭川上游的神社奔驰。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它们四处张望，发现了一件事。

这一路上，到处都有树木。稀奇的是，有几棵已经枯了。

那些不都是不会枯的常绿树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小妖们心里发毛。

常绿树枯了。

处处可见的柊树，叶子都掉光了，露出枯瘦的树枝。

快要腐朽的乾扁枝干，宛如痛苦到蹲下来弯着腰。

柊树居然枯了。

驱邪除魔的柊树居然枯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只是巧合吧？因为雨下得太少。不，不对。

「快啊……车」

不知道意义，也不知道理由，猿鬼喃喃说着，独角鬼和龙鬼也重复它的话。

快啊，车，快去鸭川上游。

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可爱女孩，在前面那间神社里。

所以，快啊，要在柊树枯萎前赶到。

要在驱邪除魔的柊树枯萎前赶到。

妖车嘎啦嘎啦向前疾驰。

在灰蒙蒙的阴霾天空下，京城逐渐远去。

妖车不经意地回头看，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呢？

明明是跟平时同样的夜晚。

却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的恐惧。

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胸口莫名地浮躁，心静不下来。

◇◇○

受到超乎想像的打击，昌浩哑然失言。

成亲边思考，边结结巴巴地说：

「昌亲认为……考虑到你的心情，最好通知你……可是，通知了你，我们也不能陪在你身边……」

更何况，还有更大的原因。

「爷爷自己也说，怕你因为他的事分心，会对不起照顾你的神祓众。」

原本表情阴郁、沉默不语的昌浩，眉毛抖动了一下。

「……什么？」

他用闪烁着厉光的眼睛瞪着哥哥，低声咒骂。

「他只是怕我分心，会对不起照顾我的神祓众？难道他都没想过，我会不会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分心受伤吗？」

大哥眨眨眼睛，缓缓移动视线说：

「啊……你看，好美的月亮。」

太假了。根本是装疯卖傻。这片阴霾的天空，哪来的美丽月亮？

昌浩气得肩膀颤抖。

刹那间，他还真的很担心呢，他后续大叫把我的时间和心情还给我……！

爷爷把阖上的扇子按在嘴上，呵呵笑着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昌浩脑海。不是他自夸，自从离开京城以来，祖父的身影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浮现呢。

他把握紧的拳头举到胸前，大声宣告：

「打倒狐狸……！事到如今，阴阳寮无聊如何都要获胜，让爷爷滚回家去！」

小怪用跨在火盆边缘的前脚搔着脸，疑惑地说：

「我怎么觉得吉昌原本的用意被扭曲了，是我想太多了吗？」

「好巧，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

小怪瞥勾阵一眼，沉下了脸。

该怎么说呢？结论是昌浩跟吉平、吉昌一样，对晴明又爱又恨，再加上三年来发生的种种事，以及晴明不关心自己的事实，更助长了那种情感。

小怪灵活地合抱两只前脚，摇头叹息。

昌浩的外表变得更精悍了，个子长高了，声音也变低沉了，性感上却还是个老么，也还是个深信晴明会永远健康，对晴明非常放心的小孙子。

神将们渐渐了解，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跟随半人半妖的晴明，将近六十年了。

对神将们而言很短暂的六十年岁月，让他们对人类的心有所了解，知道人类的生命是多么无常。

而人类这种生物，却愚蠢到令人难以相信，把这种事忘得一乾二净，要到意外降临的那一刻才会想起来。

成亲和神将们满脸无奈，注视着情绪有点火爆的昌浩。

这时候，有声音改变了整个气氛。

「哥哥、昌浩。」

吸口气转过身去不昌浩，看到二哥站在走廊望着他们的亲切笑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昌亲哥！」

昌浩站起来，昌亲也快步跑向了他。

看着外表改变很多，已经长大的弟弟，昌亲感慨万千。

「回来了啊，昌浩……」

这句话里的种种感情，昌浩全都收到了。

心中充满感动的他，露出百感交集的眼神，快哭出来似地笑着说：

「是的，我回来了。」

最后一次跟昌亲说话，是他被扣上杀人罪名遭通缉，身体与心灵都又冰又冻的寒冷冬天夜晚。

现在想起那晚的事，昌浩的心还会纠结起来，胸口发冷，呼吸困难。

是二哥和大嫂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住了快崩溃的他。当时昌亲的视线还高过他，现在换他低头看昌亲了。

想起已经遗忘的成长痛，他才发觉成长痛已经跟那晚帮他逃走的昌亲的身影相连结了。

昌亲看着比自己高的弟弟，温和地笑着说：

「果不其然。」

「咦？」

「你长大了呢，昌浩。」

自己最后说的话重现脑海。

——再见了，下次再见面时，我们的视线高度应该更靠近了。

昌浩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表情更是变得又哭又笑。

昌亲不停地点着头。

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把他抱起来了。但无所谓，可以这样安然地再见到他，看过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就够了。

失去后换来的东西，就是这么珍贵。

「往这里走时，我一直听到你的声音，跟父亲很像呢。」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

昌浩擦拭着哭红的眼睛，昌亲细眯着眼睛对他说：

「呃，你说话再稳重点，可能就会听错了。」

「唔……」

昌亲无心的一句话，让昌浩不知道该怎么接，闭上了嘴巴。

成亲和小怪、勾阵都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昌亲，疑惑地偏起了头。

「怎么了？哥哥、腾蛇、勾阵……」

成亲他们顾不得满头雾水的昌亲，一直笑到一波结束为止。脸色很难看的昌浩，无言地垂下了肩膀。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6章

过半夜，昌浩就溜出了家门。很久没这么做了。

「嗯？没想到刚回京城就做这种事……」

小怪臭着脸，昌浩也臭着脸对它说：

「不最先去向衪报告我们回来了，一定会惹衪生气吧？」

「也是啦。」

小怪也打从心底赞同这句话，毕竟对方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天津神。

无论尽多少礼数，都不会嫌太多。

「不过，你要自己走去吗？很远呢。」

坐在肩上的小怪问，昌浩嗯地点点头说：

「我想试着计算自己走去要花多少时间，如果太花时间，再叫它来就行了。」

但昌浩还没有告诉妖车他回来了。

跟成亲他们聊得太起劲，很晚才回家，所以没见到戾桥下的牛车，可能是夜间去散步了。

他白天顺道回过家，但换好衣服就去了阴阳寮，没时间跟妖车打招呼。

出了京城，走在刮着风的黑漆漆路上，昌浩对自己施加了夜间也看得一清二楚的暗视术。在没有星星、月亮的暗夜，只要使用这个法术，就能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幸好没有积雪，我不太想走在积雪的山路上。」

想起播磨山中的大雪，昌浩眉间挤出了更深的皱纹。

他遥望远处，思念地回想着往事。

美丽但冷得令人恐惧的纯白大雪，淹没了所有一切。

在随便一个闪失，不，即使没有闪失也可能遇难的雪烟中，与夕雾和神祓众的指导者切磋时，他差点死掉。

从堆满软雪的斜坡滑下来，被雪埋住时，他也差点死掉。

河川被积雪掩盖，他不小心踩破，掉进冻死人也不稀奇的冷水里时，他也差点死掉。

被白夜般的暴风雪侵袭，冷得几乎睡着时，也差点死掉。

无论哪座冬天的雪山，都有「啊，差点死掉」的回忆做陪衬，数量多到算不清楚。播磨的生活真的很充实，每天都是波涛汹涌，与死神比邻。

没办法，因为昌浩太急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应该会想请他们手下留情。不过，即使时间够长，他们也大有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

因为对神祓众来说，抱定「我可不想死」的决心，是修行的基本。

所以萤才能锻鍊到那么强劲，昌浩由衷地尊敬她。

为了避免伤到脚，昌浩放松肌肉，让身体变得柔软 ，再调整好呼吸，在黑暗中起跑。

目的地是守护京城北方的贵船山。他回来的事，必须先去通报坐镇在那座灵山的银白龙神。

全力疾驰的昌浩，最后还是跑累了，停下来。

贵船实在太远了。

「还有多远呢……」

仰望的天空阴霾沉郁，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却有白色星星飞逝而过。

昌浩把两手贴在嘴边大叫：

「喂喂－－！」

震耳欲聋的声音划破天际，飞逝而过的星星盘旋降落。

貌似是星星的东西是天狗，他们会以星星的模样在夜空翱翔。

「哟，这不是昌浩吗？」

惊讶的声音来自熟识的天狗飒峰。

翩然降落的飒峰，肩上带着一只小乌鸦。

那只乌鸦歪着头，眨眨眼说：

「啊，是昌浩，长大了，所以没认出来。」 昌浩记得这只小乌鸦的声音，他不停点着头说人类长得好快啊。

「你是疾风？」

「对。」小乌鸦开心地笑起来。「我们刚才去了实经那里，我是坐在飒峰背上，一起从天空飞来的呢。」

昌浩瞪大了眼睛。飒峰得意地挺起胸膛告诉昌浩，他替疾风穿上了天狗的衣服，以免疾风被冻坏了。

三年不见的爱宕总领天狗的儿子，跟以前相比，说话像个少年了。

实经是藤原行成的儿子，因为某些机缘，与天狗的下任总领接触了。

疾风都是以小乌鸦的模样，出现在实经面前。实经恐怕会深信，今晚的事也是梦。

「这样啊……」

昌浩觉得心情很复杂，但还是挤出了笑客。对他来说，天狗是好朋友，他们之间可以筑起跨越种族的友谊。但他不知道身为普通人的实经，会不会有跟他同样的想法。

飒峰察觉昌浩在想什么，在面具下笑着说：

「不用担心啦，昌浩。以人类来说，实经算是非常聪明，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们没有敌意。」

然后，将来就会跟疾风产生跨越种族的友谊。这是飒峰的心愿，但还是有几个天狗，对人类这种生物不怀好意，所以短期内心愿恐怕不可能实现。

飒峰并不急，因为有昌浩在，实经也还小，时间还很多。他深信时间这颗万灵丹，可以疗愈天狗的心。

停在飒峰肩上的疾风，忽然沮丧地垂下了头。

「我想带山茶花的树枝回去给父亲，可是……」

天狗们居住的异境之地爱宕乡没有花。可以把人界的花带回去，但不论种树、种花都不能生根发芽，大多会枯死。

成为总领天狗，就不能自由出入爱宕乡了。因为乡里有天狗祭拜的国津神、猿田彦大神交付的东西，守护那个东西是总领天狗飓风的使命。

比较可以在人界与异境之间自由往来的疾风，每次都会带小礼物回来给飓风。他原本期待，以前发现的雄伟的山茶花树会开花，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棵树居然不见了。

失望的疾风说完后，飒峰又帮他做了补充说明。

「在那附近混的小妖们说，那棵树几天前突然枯萎，人类认为不吉利，就把那棵树连银拔起来了。」

「山茶花树突然枯萎了？」

昌浩歪着头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听过类似的事。

他想起种在播磨菅生乡草庵门口的柊树，也是突然失去了生气。

飒峰叹口气应和他，又接着说：

「我想那就找其他树木吧，没想到椿树、梅花树也都没开花，甚至快枯萎了。带那种树枝回去，也活不了几天。」

小乌鸦沮丧地说这次就不带礼物回去了。

昌浩眼睛泛起忧虑的神色。

「是京城的哪些地方？」

「我也说不清楚是哪些地方，到处都看得到相同的景象。至於疾风大人想着带回去的山茶花树，是在那边。」

天狗指的地方是京城的某个角落，有连成线的橙色光点散布各处。

昌浩张大了眼睛，心想那不是皇宫吗？

「人类好像把那栋建筑物称为寝宫，那里种了很多树木，比京城到处看节省很多时间。」

天狗说得很轻松，昌浩却觉得头很痛。怎么偏偏去了寝宫呢？那里是国家中枢，皇上所在处，可以让天狗随随便便闯入吗？

飒峰和疾风都没有敌意，所以阴阳寮的人可能都没有发现，可是有晴明在还发生这种事，问题就大了吧？

想到这里，他猛然觉醒。

振作点啊，安倍昌浩。怎么可以在刹那间寄望爷爷呢？爷爷安倍晴明是阴阳寮不共戴天的敌人啊。

小怪从昌浩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颇有感触地对他说：

「对，对，振作点，昌浩，晴明是敌人。为了阴阳寮的威信，你非击败晴明不可。」

小怪的台词，光听措词好像很壮烈，语气却完全不是那回事。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语调，听起来就像拿着随便拼凑起来的文章照本宣科。

昌浩狠狠瞪踏它，它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用后脚猛搔着脖子。

「怎么了？好讨厌的眼神喔，我只是替你说出你该说的话而已。」

「是没错啦。」

怎样都不能释怀的昌浩，脸上清楚写踏不满两个字。飒峰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在面具下皱起了眉头。

「昌浩，安倍晴明怎么会变成你的敌人呢？他不是你祖父吗？」

「一言难尽，人类社会太复杂了。」

「哦，我是不太清楚啦，辛苦你了。」

飒峰点点头，把视线转向东方。

「说到辛苦，天津神的后裔也很辛苦。」

昌浩转过头，看到他把手指向稀稀落落点着灯的地方。

「你看那里，不是有间神社吗？年幼的公主为了祈祷父亲的病赶快好起来，寒冬也在河里沐浴净身呢。」

听说在那间神社闭关了三天三夜，今天晚上才结果祈祷，启程回家了。

小妖们议论纷纷，说祈祷结束的时间太晚，可能要找地方过夜。

停在飒峰肩上的小乌鸦，忧心地偏起了头。

「咦？那一带最有不好的气沉淀呢。」疾风用翅膀托着脸说：「我记得沿途的柊树都枯萎了吧？我听父亲说，驱邪除魔的东西，很可能反而变成引来妖魔风怪的东西，她不会有危险吗？」

小怪眨眨眼，暼了昌浩一眼。昌浩注视着神社的方位，脸色紧绷。

小怪哎呀呀地兴叹，耸起肩，甩了甩尾巴说：

「喂，勾阵。」

隐形的勾阵静悄悄地现身。

「我去贵船，你跟昌浩去神社……」

小怪的话还没说完，昌浩已经冲出去了。

天狗呆呆地目送昌浩离去，小怪叹口气向他道歉说：

「对不起，飒峰、疾风，他实在太急了。」

「嗯，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应该是有大事吧，那就没办法了。」

天狗了解昌浩的性格，所以没有对昌浩的失礼感到生气，也没有深入追问原因。他们昌浩这么急，自然有他的道理。

「请转告总领，我们改天会再去爱宕拜访。」

「知道了，变形怪大人、勾阵大人，告辞了。」

飒峰带着疾风飞上天空，转眼间化成火球扬长而去。

勾阵对小怪点个头，咻地隐形了。

小怪感觉神气瞬间远离，叹口气，蹬地跃起，赶往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的贵船祭神所在的后殿。

◇　　　　◇　　　　◇

车轮嘎啦嘎啦作响。

妖车在黑暗中嘎啦嘎啦奔驰。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心情莫名浮躁的妖车，往前奔驰。

◇　　　　◇　　　　◇

为了兼顾「方违*」而投宿的古寺，似乎很久没人住了，空气沉滞浑浊。

「公主，在这种地方过夜不太好吧……」

一个轿夫脸色发白地说。

庭院的树木都枯萎了，掉落的叶子随风飘舞，发出阴森森的声响。

从轿子下来的女孩，看到颓圮的门与土墙，只是皱个眉峄摇头，就默默走进去了。

人数不多的随从、侍女拿她没辙，赶紧跟着进去。

她带这么少人来，是为了尽快赶回京城。

侍从们先进去寺内，确定没有危险后，侍女们赶紧把堆满灰尘的佛堂打扫乾净、整理好。

完成这些工作，才请内亲王脩子进入佛堂。

经诏随从与侍女们粗略打理诏的停堂，比想像中舒适。

老旧的榻榻米有点脏，侍女们铺了外褂，让脩子坐在外褂上。脩子觉得她们不必那么做，可是不想增添她们的困扰，所以什么也没说。

其实脩子也知道，最好是在神社待到天亮。但她就是心急，想尽早回到自己在京城的住处。

随从们在其他地方吃简单的晚餐，脩子前面也摆着糯米饭团，但她没食欲，碰也没碰。

她叹口气，喝了一口倒在木制容器里的白开水。

只能防风的佛堂，似乎比她的体感温度还冷，刚刚还冒着蒸汽的白开水已经变温了。

人数越多，要做的准备越多，就会花更多时间。

这次来贺茂社，是为了做私人的祈祷，所以她不想劳师动众。

她又叹口气，在膝上托着腮帮子。

「我只想要云居她们陪我来啊……」

随从真的只要有她们就够了。这样的话，就不用在这种地方诏夜，现在已经回到她在京城的住处竹三条宫了。

然而，以前服侍母亲、现在服侍脩子的资深侍女命妇*，坚持不可以那样，安排了她自认为必要的人数。

而且没有包括云居。因为命妇不喜欢云居，所以把她排除在外。

脩子并不讨厌命妇，但命妇太崇拜母亲，会下意识地把那种崇拜也硬塞给她。对母亲的思念，脩子绝不输给任何人，但命妇表现出来的情感，跟她内心的情感又不太一样，所以很多时候无法沟通。

如果可以乾脆地讨厌她就好办多了，但即使这样，脩子还是喜欢她。因为脩子清楚知道，她打从心底尊敬母亲，直到现在都敬爱母亲。

为了御寒，脩子穿上缝有模花的衣服，走到环绕佛堂的外廊。

古寺鞋小，庭院却很大。不诏，已经荒废，杂草丛生。枯萎倾倒的茶色杂草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放任成长，没经过修剪的庭院树木也一样杂乱。原来把庭院丢着不管，可以荒废到这种程度呢，脩子有种另类的感动。

忽然，她发现外廊附近有棵枯萎的树。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树枝。一碰到树枝的前端，失去水分的乾枯树枝就啪叽一声断裂了。

掉在树根下的叶子很眼熟，形状具有锯齿般的特徵，是柊树的叶子。还残留着些许绿色的叶子，大量掉落在树下。

彷佛刚才还长满了茂密青翠的绿叶。

脩子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柊树不是常绿树吗？」

喃喃说着的脩子，听见背后有人对她说：

「公主，你在这里啊？」

脩子蹲着越肩往后看。

「藤花。」

拿着蜡烛走向脩子的侍女，三年前春天从伊势回到京城后，就一直在脩子身旁服侍她。

这名侍女是安倍家的亲戚。脩子要去伊势时，皇上认为有个年纪比较相近的女孩陪伴，可以抚慰她的心灵，所以这名侍女原本只是应皇上的要求，陪她去伊势而已。

说是安倍家的亲戚，仔细问才知道是晴明妻子那边的远亲。晴明曾笑着说她是橘家的后裔，往上追溯，说不定跟公主也有关系呢。

脩子深信，一定有关系。因为现在的藤花，不论身材或面貌都像极了已故的母亲。

长得这么像，为什么那么崇拜母亲的命妇没有发现呢？脩子觉得很奇怪。可能是命妇真的、真的太崇拜母亲，认定这世上长得像母亲的女性，只有已故的阿姨们以及脩子和媄子。

记得云居说过，人太过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也会看不见。这应该是原因之一吧。

事实上，脩子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发现藤花长得像母亲。

「夜风对身体不好，快进去吧。」

藤花用蜡烛照亮脚上，也在脩子旁边蹲下来。

「你在看什么……？」

脩子默默指着枯萎的柊树。藤花讶异地歪起头，跟刚才的脩子一样，触摸乾枯的树枝。

光碰触，树枝就啪叽一声折断了。

随后响起的微弱声响，是折断的树枝掉落在树下大量落叶上的声音。咔唦的声响很快就听不见了。

「公主，该就寝了。」

又被催促的脩子站起来时，听见了什么声音。

咔唦。

脩子眨了眨眼睛。听见的声音似有似无，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咔唦。咔唦。

不是树枝掉落的声音，是来自外廊底下的乾涩声响。

咔唦。咔唦。咔唦。咔唦。－－嘎唦。

是来自外廊木板下方的声响。

嘎唦。嘎唦。嘎唦。嘎哩。嘎哩。嘎哩。嘎哩。

震动的感觉传到木板、脚底。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在刨土，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在削木板。

心在胦口扑通扑通狂跳得好吵，恍如大鼓在耳边敲打。呼吸好急促，手脚却异常冰冷。

脩子知道不是因为天气太冷。

嘎哩。嘎哩。嘎哩。嘎哩－－铛。

「……！」

大惊失色的藤花，无言地伸出手，抓住了脩子的手臂。她的手很细，把脩子拉过来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铛。铛。铛。铛。

脩子刚才站立的地方的外廊木板被戳破，木板碎片到处乱飞。

「唔……！」

紧紧抓着藤花的脩子，猛然往后退。

嘎啦嘎啦奔驰的妖车，觉得不对劲，车帘震动起来。

树木不断枯萎。

坐在车棚上的小妖们倒抽了一口气。

种在路旁的柊树，逐渐变色，叶子啪啦啪啦掉落，树干啪叽啪叽折断倾倒。

渐渐地，可以看到蠕动的黑影在掉落的叶子、树枝下跳跃。

每跳跃一下，黑影就往外扩张。柊树的树根碰到黑影，就急速失去生气、叶子掉落、树枝折断，令人难以相信刚才还葱郁茂盛。

被那么震撼的景象吓得哑然失言的小妖们，看到妖车扬起前后车帘，像是在激励自己，也赶紧振作起来。

猛然回神才发现，跳跃的黑影是从很重要、很重要的那个女孩所在的神社扩散出来的。

「车，快啊！」

小妖们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妖车间不容发地回应它们：

《不用你们说！》

这时候，它有个感觉。

边跳跃边蠕动的黑影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在某种地方卷起了浓得可怕的漩涡。它感觉有个人，正如疾风般往那里奔驰。

妖车不由得停下车轮。

为什么呢？

明明是跟平时同样的夜晚。

却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的恐惧。

只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胸口莫名地浮躁，心静不下来。

为什么呢？

它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它的眼角发热，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无法控制。

「车！你在干什么啦！」

「不要停下来啊，笨蛋！」

「为什么突然……车？」

气冲冲地静出身子的小妖们，看到从鬼眼流

出来的滂沱眼泪，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妖车强忍住泪水，啪唦摇晃前后车帘，然后像从被拉紧的弓弦射出来的弓箭般，全力往前冲刺。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不知道，不知道。

然而，这颗心知道，非赶去那个地方不可。

到了那个地方，一定可以看到连做梦都会梦到的景象。

小怪的阴阳讲座（注释）

方违：外出时，若目的地在犯冲的方位，可先往其他吉术的方位走，住一晚，再绕回原来的目的地。

命妇：中级官位的侍女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7章

「唔——！」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是不成声的尖叫声。

手上的蜡烛被撞飞，不知道掉在哪哩，火光熄灭了。

抱着脩子的藤花，早已习惯被称为藤花，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想起被称为藤花以外的日子。

木板被凿穿，碎木片飞散。黑影从那个洞跳出来，摇来晃去的模样，很像在水底摇荡的水草。

周围的树木应声溃烂。黑影不断扩大，掩没那些树，夺走了它们的生气。

随从也跟她们一样受到攻击，尖叫声此起彼落。

黑影蔓延开来，藤花感觉在她怀里的脩子吓得屏住了气息。

她必须保护脩子；她必须站起来；她必须逃跑。

心剧烈跳动着，脚动弹不得。不但不能动，全身还逐渐虚脱。

她觉得奇怪，低头一看，脚踝在不知不觉中被黑影缠住了。

腰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往下滑落。黑影从背脊直直往上爬到脖子，她觉得头脑发晕。

视野开始摇晃、被压扁。只要闭上眼睛，这一切就结束了。

突然，橙色世界与黑夜重迭了，那是黄昏——逢魔时刻——的世界。

心狂跳不已。倘若，这是人生的终点，那么，她还想再见某人一面。

「嘛……！」 （注:「昌浩」的日语读音:ma sa hi ro）

就在嘴巴念出那个名字时，眼前亮起了金色的五芒星。

「禁！」

破风响起的叫声，伴随着横向挥扫的刀印，斩断了黑影。

妖气漩涡剧烈震荡，像巨大的球般膨胀起来。刮起强风，枯叶飞扬，把沙土往上卷。吸光所有生气的黑影，疯狂地舞动，就快掩没了整座古寺。

档在眼前的瘦长身躯，高高举起了双手的武器。就在挥下武器的同时，神气爆开了。

剧烈的爆炸贯穿了妖怪。如飞沫般四溅的妖怪碎片漫天乱舞，从中琅琅响起了陌生的强劲声音。

「南无马库桑达曼、显达马卡洛夏达、塔拉塔坎！」

藤花拼命抬起使不上力的头，定睛注视。

挡在她们与妖怪之间的高挑身影，有着宽阔的背部。

「你是谁……？」

嘶哑的询问声，被狂风吹散了。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高举的刀印挥下来，庞大的灵力化为光刃，砍裂了还在苟延残喘的妖气漩涡。

蠕动的黑影被光刃与灵力攻击，又被致命的神气炸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恢复寂静。

风戛然而止，只剩下寒气与夜气的沉重感。

快断裂的柱子勉强支撑著快倒塌的佛堂、外廊残破不堪、庭院的枯树与树木被吹光成为空地。脩子奋力从藤花怀里爬出来，茫然地看著这一切。

「公主，有没有受伤？」

听见近在咫尺的声音，脩子缓缓抬起了视线。

金色五芒星的残留光点，如雪片般飞舞，照亮了单脚跪下说话的人。

脩子眨了眨眼睛。她觉得很眼熟，很像她认识的某个人。

「阴阳师……」

听见脩子的嘟嚷声，那个人像孩子般，天真地笑了起来。

「是的，幸好赶上了。」

精神松懈，全身就虚脱，幸好有双手背后撑住了差点倒下的脩子。

她还来不及回头看，就听见嘶哑颤抖的叫唤声。

「……昌……浩……？」

脩子听见了。

被叫唤的他，瞬间露出快哭出来的眼神，但很快消抹了。

他温柔地笑起来，温柔道有些悲戚。（某夜插个话：我总觉得他们两人好悲哀，有人跟我相同意见吗？真希望脩子可以当中间人，依她那麼聪明，她绝对看得出来的。）

「彰……藤花。」

脩子觉得他似乎吞下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又重新说起。

回头看藤花的脩子，看到透明的泪珠从她张大的眼睛滑落下来，觉得她那样好美，美得无法形容。

昌浩看著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的藤花，又说了一次：

「幸好赶上了，太好了……太好了。」

可以保护你，太好了。

「……！」

说不出话来的藤花，哭著要把手伸向他。

就在这时候，全力奔驰的妖车冲进来，把紧抓著车棚的小妖们用力甩了出去。

「小公主——！」

「藤花——！」

「你们没事吧？」

向瞄准了目标似的，正好摔进昌浩与脩子、藤花之间三只小妖，东摇西晃地站起来。（某夜：你们进场的时间也算得太准了吧！人家很期待后续发展耶！错过这次，更待何时？）

「唔，妖车那小子干嘛……」

要抱怨妖车干嘛横冲直撞的猿鬼，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独角鬼眨眨眼，爬上昌浩单脚跪下的那只脚。

龙鬼在他四周骨碌骨碌绕圈子，再跳到他背上，从头顶看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小妖们才目光闪烁地大叫起来。

「昌浩……！」

泪眼汪汪的猿鬼扑上来，昌浩抱住它说：「好啦、好啦。」边安抚抓著他的手臂呜呜哭泣的独角鬼、攀在他头上哭个不停的龙鬼，边苦笑起来。

泪水滂沱的脸扭成一团的妖车，在他们背后哭的抽抽搭搭。

《主、主、主人！》

脩子好奇地看著被小妖们缠住的昌浩，忽然发现有位瘦瘦的女性蹲在她们旁边，支撑著藤花。她有人类的外表，但耳朵形状不一样，是尖的。而且，穿著打扮也很奇特。

脩子认识这样的人们，所以很快就断定这位女性一定是自己人。

「……」

被撑住的藤花，默默注视著那位女性，然后再也忍不住似的，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这时候有声音传入了耳里。

「已经没事啦，藤花。」

藤花掩著脸，不停点著头。

比记忆中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陌生人的声音。

然而，那确实是思念的昌浩的语调。

尽管带点精悍的面貌、宽阔的背影、较高的视线，都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但他确实是彼此都还小时，曾许下约定要保护她的那个人。

◇　◇　◇

竹三条宫是三年前过世的皇后定子，度过最后人生的宫殿。

她辞世后，这座宫殿就被送给了内亲王脩子。

父亲皇上强烈希望能把她留在身边，她却一个人住进了这座宫殿，把敦康和媄子托给了中宫。

中宫彰子再三劝说脩子，一起住进飞香舍，但幼小的内亲王坚持不肯。

这座宫殿到处都有母亲活过的回忆，脩子希望活在这些回忆里。

藤花听著鸟鸣声，缓缓张开了眼睛。

已经到非起床不可的时间了。她必须赶快梳洗打扮，准备好用具，叫主人脩子起床。

藤花被安排到的房间，在西对屋的一角，以平均来说，比其她侍女的房间大一些。侍女云居的房间也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住在西对屋，其他侍女和杂役的生活起居，都在别栋建筑物。

在使用帷幔、屏风做出隔间的主屋中，也是西对屋离脩子的最近。

梳洗打扮完后，藤花走出了房间。

冬天的早晨冷彻骨髓，吐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她对著很快就变冰冷的手指哈气，边取暖边抬头看天空。

淡淡的天空没有半朵云彩。

五天前，悄悄去茂贺斋院祈祷的内亲王脩子，在为了兼顾「方违」而投宿的古寺，遭妖怪攻击，幸好阴阳师及时赶到，才能平安回到竹三条宫。

那天晚上击退妖怪后，阴阳师安倍昌浩交代脩子和随从们，尽快离开因打斗而损毁的古寺。

侍女和随从们虽然害怕得全身发抖，但还是觉得比待在那里好多了。他们拿者火把摸黑赶路，在天亮前到达了宫殿。昌浩在门口跟他们道别了。

他们从那天起进入了三天的斋戒。

脩子不希望去茂贺斋院的事被公开，所以被妖怪袭击而触秽的人们，由私下召进宫殿的阴阳博士，替他们顺利进行了净身仪式。

从渡殿进入主屋寝殿的木门被悄悄拉开了。值夜班的侍女云居端坐在屏风后面，视线与藤花一交接，便沉静地笑了起来。

藤花向她行个礼，在脩子床前跪了下来。

「公主，该起床了。」

藤花隔著床帐叫唤，没多久就有了回应。

睡眼惺忪的脩子，掀起床帐，用手背揉著眼睛。

「早啊，藤花。」

脩子边说边打哈欠，藤花微笑著向她低头行礼。

又是一天的开始，但今天有件不一样的事。

她要出席年底、年初的宫中活动，所以要去阔别已久的皇宫。

洗完脸、换好衣服的脩子，摆出一张苦瓜脸。

「好无聊。」

「啊……？」

拿著梳子替脩子梳头发的藤花，不由得停下了手。

快九岁的脩子，头发留到腰间了。乌黑、亮丽、发量多又笔直，非常漂亮。

「我很高兴可以见到父亲，可是命妇说不能带藤花跟云居去。我跟她说过，起码让我带云居去嘛。」

脩子鼓起双颊，吊起了眉毛。

「命妇为什麼那麼讨厌云居呢？」

正在她们附近替脩子准备入宫衣服的云居，盈盈笑著说：

「没办法，她觉得我来历不明。」

「因为我有时候会叫你风音吗？」

扭头这麼说的脩子，担心地沉下了脸。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公主不用担心，没事啦。」

云居是假名，真名是风音。

命妇讨厌自己的理由，风音大致猜得到。有其他人在场时，她会表现出恭恭敬敬的样子服侍脩子，但命妇看得出来，她得恭敬只是表面而已。

命妇无法原谅这样的她。对只做表面功夫，绝不让人知道她内心在想什麼的风音，命妇总是提高警觉防备。可能的话，她一定很想把风音跟脩子分开。

风音会那样对待皇上的直系血脉脩子，那是因为她自己是神的女儿，身上留著神的血液。

在出云国伊赋夜坂，隔开现世与黄泉的大磐石，就是风音的父亲道反大神。

脩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后裔，在这个国家，事地位最崇高的皇上的女儿，但是在神的女儿风音眼中，就跟远亲一样。

神的后裔与神的女儿，哪个比较尊贵，每个人的感觉都不同。

对脩子来说，风音是什麼出身，没有多大意义。风音就是保护脩子的人，没有其他身分。

想得到权力的人的种种意图，以及那之外的魔手，随时都觊觎著脩子和皇上的血统。在这样的处境中，对脩子来说，风音是很可靠的人。

藤花对脩子也非常重要，只是意义又跟风音不同。

决定从伊势回京城时，脩子很沮丧。藤花是脩子要去伊势时，皇上担心她会寂寞，特别招来陪她的女孩，并不是自愿来服侍她的。

回京城后，藤花就会回安倍家，再也见不到面了。

脩子决得很伤心、很寂寞，可是不想说任性的话让藤花困扰，就隐瞒了这样的心情。

回京城的日子决定时，脩子写信给父皇，说她要回竹三条宫，不回皇宫了。她也把这件事告诉了担心她的斋宫恭子公主和晴明。

决定后，藤花竟然对她说，希望回京城后也能当侍女服侍她。

脩子答应了，但她命令藤花，不论谁怎麼说都不能入宫、不能去可能会见到皇上的地方、不能见殿上人。

藤花和想不透为什麼的晴明，都非常惊讶，但脩子就是坚持不肯让步。

因为藤花长得很像脩子的母亲定子，所以脩子怕父亲见到藤花会一见钟情。殿上人见到藤花，也可能发现藤花长得很像定子，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入宫就更不用说了。

脩子非常清楚，父亲很爱母亲。母亲过世后，听说父亲爱上很爱母亲的阿姨，她的心情沉重得难以言喻。

知道阿姨怀孕时，脩子心中暗想，一开始就那样命令藤花是对的。

其实，每次入宫时，她都很希望藤花陪她去，她绝对不讨厌命妇，但宫里的悲伤记忆比较多，已经够难过了，服侍过母亲的命妇，又老是怀念地说起以前的事，只会让她更难受。

脩子在藤花身上看到了定子的身影，所以，她怕藤花被父亲抢走。（结成:那中宫彰子（章子）呢，她可是和彰子长得很像啊！不知现在一不一样，不过如果见到中宫彰子，脩子可能会……）

「公主，该准备出发了。」

命妇与其他侍女来了。藤花收起梳子和镜子，向云居行个礼退下了。命妇等她走后，在脩子前面跪坐下来。

「公主，以后请不要再微服私行去贺茂的斋院了。」

脩子把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心想果然来了，她就知道会被唠叨。

「我是去向神祈祷，让父亲赶快好起来，斋王也很欢迎我呢。」

「公主再遇到前几天那麼可怕的事，命妇我的心脏可会受不了。」

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反驳的脩子，看到命妇那麼真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放心吧……」

她撇开视线，只挤出了这句话。

命妇吊起眉梢说：

「我怎麼可能放心呢。」

「真的，因为阴阳师……」

说到这里，脩子眨眨眼睛，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命妇满脸疑惑，盯著眼睛闪闪发亮的脩子。

脩子又对她说了一次：

「放心吧，不会再发生你担心的那种事了，一定不会。」

载著脩子的轿子出发后，竹三条宫顿时安静下来。

应该是侍女和随从走了一半的关系，但原因好像又不只那样。

年幼的脩子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主人不在的宅院，飘荡著欠缺什麼的空虚感。每次她进宫不在时，藤花就会这麼觉得。

藤花的工作是照顾脩子的生活起居，所以脩子不在，她就没事可做。这种时候，大多的侍女会回老家，但藤花不能这麼做。

云居也是，但她有她的事要做，所以有空时，她经常不见人影。

入夜后，小妖们可能会来玩。在那之前先看看书吧，还有偶尔让房间通通风。

她这麼想，拉开了房间的窗板，再把竹帘放下来，稍微减弱吹进来的风。

然后把屏风排起来挡风，把炭放进火盆里烤火取暖。拉开窗板后，透过竹帘照进来的阳光很舒服。

漫不经心眺望著庭院的藤花，看到那里有人影，瞪大了眼睛。

「昌浩……」

穿著直衣、带著乌纱帽，四处张望的年轻人，正向这里走来。看起来不像是没有目的地随便走，而是不知道该怎麼走。他的肩膀上，有只令人怀念的白色异形。

藤花觉得好像隔著竹帘，跟他四目交会了，脸忽然红了起来，心开始狂跳起来。她不由得别开视线，用袖子捂住了嘴巴。

「我……我是怎麼了……」（某夜：孩子，你就是爱上他了，不用怀疑！）

五天前重逢时，她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泪水流个不停，不知如何是好。

回竹三条宫的路上，她跟脩子一起坐在轿子里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著送她们到门前的昌浩离去。

心情稳定下来后，她很后悔没有跟昌浩说话。

想在下次重逢时告诉他的事很多。明明有说不完的话，却什麼都没说。

回家后，看到跟阴阳博士安倍成亲一起来的昌浩，藤花不知道为什麼不敢从屏风后面出来，也不敢跟他说话。（某夜：某某公主害羞了喔～呵呵）

净身仪式结束后，成亲和昌浩跟命妇、总管闲聊了一会儿。风音劝她去跟昌浩说说话，她也很想去，却口是心非地说命妇交代她做了一些事，退回了房间。就这样，错过了去寝殿的机会。正苦恼著该怎麼办时，就听到其他侍女说昌浩他们已经离开了。（某夜：不把握机会可不行啊！！那位天然呆是不太可能查觉你的心意的，只能由你先踏出第一步，否则不可能会有未来啊！！（虽然本来就不可能会有了吧……） 结成:我倒希望 昌彰 能在一起，绝对有人同意的）

听说昌浩走了，藤花沮丧到不知所措，唯一的救赎是，风音看到她那麼消沉，对她说昌浩有留言改天会再来。

「……」

藤花摸著竹帘，看著在庭院里东张西望的昌浩。坐在肩上的小怪，敏捷地跳了下来，摇著尾巴抬起头，不知道在跟昌浩说什麼。昌浩边回应它，边把视线转向了这边。

藤花的心震荡起来。她想起以前，看过好几次的光景。

然而，她却怎麼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招呼他们。出声招呼他们，他们一定会同时转过身来，叫唤自己的名子，然后向她跑过来。

就像以前一样。（某夜：每次看到这里我都有种很悲伤的感觉……）

或许是她的大脑知道那是昌浩，但身材、面貌都跟她记忆中不一样，所以让她有些退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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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浩手上抱著几根树枝，上面长满青翠绿叶。藤花定睛仔细看，发现叶子的边缘是锯齿状。

「柊树……？」

她这麼喃喃自语，就看到昌浩停下脚步，缓缓望向了她这边。

在感觉四目交会的瞬间，她的心狂跳起来，无法呼吸。

疑惑地偏起头的昌浩，不太有自信地开口说：

「在那里的是藤花吗？」

那个声音低沉又陌生。说话的语调没变，听起来的感觉却不一样，使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

「啊……」

她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该说什麼。为什麼会这麼慌张呢？这样下去，昌浩会觉得她很奇怪，可是要说什麼呢？再不赶快回话，昌浩会以为认错人，就那样离开了。（某夜：孩子，害羞得说不出话来了吗？（笑））

她越想就越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认错人……」

昌浩正要道歉时，在他脚下的小怪半眯起眼睛，晃晃耳朵说：

「不，你没认错。喂，藤花！」

看到小怪用后脚站起来，对著自己啪哒啪哒挥手，藤花哑然失笑。这麼一笑，终於可以顺畅地呼吸了。

「小怪……昌浩。」

昌浩松口气，往她这边走过来。

藤花觉的他看起来好耀眼，应该是因为以冬天来说太过强烈的阳光吧。

但她还是认为自己大有问题。

为什麼叫唤小怪那麼自然，叫唤昌浩却需要一点勇气呢？

竹三条宫庭院里的柊树也开始枯萎了。

昌浩上次来这座宫殿时，发现这种情形，为了以防万一，就带来了全新的柊树树枝。

他知道有风音在这里，没必要这麼做，可是又觉得有总比没有好。

他带著足够放在脩子附近和藤花那里的树枝来拜访，才发现宅院里的侍女随从人数只剩一半。留下来的侍女都忙著做自己的事，他不能请她们带路，只好取得她们的许可，自己走进庭院。

除了柊树外，他也想确认其他树木的状况。

昌浩知道脩子入宫不在家，但藤花在家，所以查觉视线时，就认为是她。

她从三年前的春天，就在这座宫殿当侍女服侍脩子，这件事昌浩也知道。

是从她的来信知道的。理由是想陪再失去母亲的脩子身旁，很像她的为人。

后来昌浩才听神将们说，其实她决定那麼做，还有其他理由。

由於某些因素，藤花被寄放在安倍家。事实上，她的名字不是藤花。起初是成亲为了隐瞒她的真名，替她取的临时名字，却不知不觉传开了。

知道她真实身分的安倍家的人，决定把那个假名当成真名。

从伊势回到京城后，从来没有人叫过她的真名。

「公主进宫了，这些就先放在藤花这里吧，可以驱邪除魔。」

取得许可，走上外廊的昌浩，把柊树树枝拿给竹帘后的藤花看。

「嗯，也可以分给其他侍女吗？」

经历过那个恐怖夜晚的侍女和随从们，拿到驱邪除魔的柊树树枝，一定会很开心也很安心。

「当然可以。啊，既然这样，我应该多带一点来。」

昌浩泰然自若地笑著说改天再带来。然后，会了慎重起见，他先确认四周有没有其他人才开口问：

「听说你在茂贺的斋院待了三天？」

「是啊，陪公主去的。」

藤花猜到担心的昌浩想说什麼，眯起眼睛，把手伸进了衣襟里。

「这是云居借我的。她要我随身携带，说可以维持七天。」

放在她手上的是绑著皮带的红玛瑙勾玉。

昌浩眨眨眼睛，注视著勾玉。因为隔著竹联，有点看不清楚。

藤花把竹帘稍微拉起来，让皱著眉头念念有词得昌浩看清楚。

「可以借我一下吗？」

昌浩从她手中拿起勾玉。

藤花身上被埋入诅咒。只要有阴阳师在她身旁，封锁诅咒，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但封锁的力量一消失，诅咒就会爆发，让她非常痛苦，不久后还会祸及周遭人。

竹三条宫没有阴阳师，但有风音在。

藤花希望能服侍脩子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封锁诅咒。风音听说这件事，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藤花才能住进竹三条宫。若没有风音，藤花现在就不可能待在这里。

除了安倍家的阴阳师与风音外，知道她被下诅咒的人，只有她的父亲。（某夜：啊，不是说要让她的母亲知道？）

「……」

注视著勾玉的昌浩，脑中闪过其他事情。

前几天他才听说，藤花的父亲想要把她移送到其他地方，再派一个会保守秘密的阴阳师去那里。（夜：您的保护欲会不会太强了点？你有考虑过您女儿的想法吗？哈？）

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是差点被选中的成亲。

——那时我真的很烦恼，毕竟我双肩上扛著岳父的地位与所有一切。

事后要找多少理由都有得找。藤花的父亲最先采取的行动，就决定阴阳师。安倍家族的阴阳师安倍成亲，有个当参议的藤家族的岳父，是最适合的人选，即使每天去拜访某个贵族，也不会被怀疑。

成亲深深地叹口气，说自己可以升上阴阳博士这个位置，应该是这件事也被考虑进去了。

「昌浩？勾玉怎麼了吗……」

从竹帘后传来不安的声音，昌浩摇摇头说：

「没有，只是觉得很厉害，里面注入了强烈的灵力和法术，可以暂时撑一段时间，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是肺腑之言。

即使祖父不在她身边，即使自己不在她身边，也没关系。

有风音在她身边，竭尽全力守护著她。有这样的护身符，诅咒就伤害不了她。

小怪爬到对屋的屋顶上，有意无意地听著昌浩与藤花的对话，他们很久没这样交谈了。

像只猫般蜷曲起来，把下巴放在交叉的两只前脚上、闭上眼睛的它，发现旁边有股神气降临。

它竖起那边的耳朵，张开了一只眼睛。

没穿侍女服的风音，一身方便行动的轻松装扮，在小怪旁边坐下来。

「腾蛇，好久不见了。」

「嗨。」

简短回应的小怪，把视线转到风音的背后，批著深色灵布的同袍就无声无息地现身了。

「好久不见，六合。」

整整三年不见的同袍，个性沉默寡言，依旧只是无言地点了个头。对寿命长到几乎等於不死的十二神将，短短三年就像不久前的事。不会像昌浩与藤花那样，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一句话就问后完了。

把视线从同袍身上拉回到风音身上后，小怪正襟危坐地说：

「树木是从什麼时候开始枯萎的？」

「气的枯竭是从最近开始比较明显，除此之外，也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

从皇后定子过世之前持续到现在。

小怪严肃地眯起眼睛，仰望晴朗的天空。

好几年前，雨下个不停，搅乱龙脉，引发了地震。接著是乾旱、传染病的流行，死亡在天照后裔与相关的人之间扩散。

然后，气开始枯竭，皇上龙体欠安，天照大御神的分身脩子，从贺茂斋院回来时，也在顾及「方违」而投宿的古寺遭到攻击。

继承当今皇上血脉的孩子，在媄子之后，完全没有诞生。即使怀了胎，也生不下来，在生产前就母子双亡了。

「皇宫里的左近樱快死了。」

听风音这麼说，小怪皱起了眉头。

「樱花树会带来春天，春天不来，就不会开花。」

不会开花，就不会结果。不会结果，紧接而来的就是饥饿。

树木在枯萎。气的枯竭在蔓延，樱花树快死了。

树木枯萎，死亡就会逼近。所有一切都环环相扣。

「我已经尽力不让枯萎进入京城了。」风音唉声叹气，耸耸肩说：「光靠我一个人，快撑不下去了，幸好昌浩回来了。」

听到她说一个人，小怪的眼皮微微颤动。

沉默了一会儿后，小怪冷静地问：

「晴明老到不能动了吗？」

风音没有回答。六合也是。

隐形待在小怪旁边的勾阵现身了。

他们已经回到安倍家，但一直没时间跟晴明详谈。

随著时间流逝，外表样貌难免会变老，这点他们可以理解。他们觉得晴明的皱纹增加了。原本就没什麼肉的脸颊，看起来更加消瘦了。动做好像也比记忆中迟缓了一些，真的只是一些。

不过，看他们的眼神，让他们深信他还是充满了活力。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懒得动，讨厌处理麻烦事吧？」

勾阵强装镇定这麼说，小怪也甩甩尾巴附和她。

「他只是用老当藉口，把不想做的事情推给年轻人吧？」

那家伙可是安倍晴明呢。

难免有这麼点任性。向来都是这样。

他们看著他直到现在，不会不知道这种事。

小怪、红莲、勾阵都是。

他们不后悔决定陪在昌浩身旁、保护昌浩。留在播磨，有什麼万一时，他们可以彻底保护昌浩。

身为安倍晴明的式神，他们却离开岗位，决定保护安倍晴明认定的唯一接班人。

这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事，他们绝不后悔。

然而，不后悔却有冀望也是事实。

他们冀望可以不要离开，看著晴明。看著它怎麼过生活、看著他在想什麼、看著他老去了样子、看著它剩余的日子。

他们想亲眼看著他，就像亲眼守护昌浩那样，守护著晴明。

心只有一个，身体也只有一个。哪边都无法选，但不得不选一边。

离开晴明，跟随昌浩，是红莲自己的决定。与昌浩同行，留在播磨，是勾阵自己的决定。

所以小怪喃喃说道：

「我们已经回来了，今后他不用客气，统统丢给孙子做就行啦。」（某夜：好不负责任的说法！）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8章

不管家人或神将们怎么想，安倍晴明本人还是一样每天进宫，承接贵族们的委托案。

顺利在除夕办完驱鬼仪式，赶走京城百鬼，皇上与贵族都觉得轻松多了。

俗话说病由心生。他们的不安与恐惧，都以身体不适呈现出来。净化他们的心，俾歼灭妖魔鬼怪容易多了。

这几天，晴明都是强调这种说法，堵住神将们的嘴。

小怪和勾阵当然深刻期盼，可以看着晴明。然而，其他同胞可以做到他们想做的事，却不见得有跟他们一样熟切的意愿。

连日来，只有灵视能力的人才听得见怒吼声不断。怒吼声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明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怒吼声的主人是十二神将青龙。怒吼内容都是晴明逞强时，他一定会说的种种台词。这种事天天上演，没听到他的怒吼声反而觉得奇怪。

晴明正在看阴阳寮送来的信。青龙从刚才就唠唠叨叨说着一堆老掉牙的话，晴明暂时不理他，径自看着信。（寂：青龙是晴明的老妈吗？！）

寄信人是阴阳头。不过背后是晴明的两个儿子，阴阳头只是把名字借给他们使用。

阴阳寮向晴明挑战，是在去年阴历十二月上旬。很快过了一个多月，不觉中，对方要求举办的猜谜比赛就在明天了。

阴阳头送来的信，说穿了，就是把挑战书的内容，做了 更详细的说明。

指定时间是未时。地点是紫宸殿。现场观众有皇上、与皇室相关的贵族们、仰赖晴明的左大臣等所有殿上人，阵容非常浩大。

为了讲求公平，用来猜谜的三个唐柜，是由皇上身旁的侍从准备。晴明和阴阳寮阵营，都不知到里面是什么。

皇上、中宫还有左大臣，把各自准备的东西放进唐柜里，再由侍从把箱子紧密地封起来。而且设想周到，连封箱的侍从都不知道三人准备的东西是什么。

负责唐柜猜谜的人事阴阳助、天文博士与阴阳博士。阴阳头不亲自出马，是皇上下的指示。皇上担心若阴阳寮阵营败北，威信与面子会被彻底击溃，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当今皇上虽然重用晴明，但绝不是不信任阴阳寮。只是他从小依赖的老人晴明，比较能安抚他的心灵。

这一个月来，晴明几乎没有跟默默生气的吉昌说过话。他只是不甘愿先低头，所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已。但看在旁人眼里，就像彻底撕破了脸。露树对丈夫与公公这样的态度十分苦恼，晴明觉得很对不起她。

自从她嫁给吉昌后，就很照顾这个家。晴明的妻子若菜，在吉昌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没有女人的家，长久以来都是很冷清。

露树嫁进来后，晴明和吉昌才深刻感受到，有女人持家是多么重要的事，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没想到这件事闹到最后，居然成为昌浩从播磨叫回来的关键，人生真的很难预测。

把晴明骂到狗血淋头的青龙，看晴明毫无反应，撂下狠话就回异界了。这也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日子过得真快呢。」

看着信，晴明嗯嗯点着头。在他旁边的十二神将玄武和太阴，脸色沉重，捂着耳朵。

晴明看到一直闭着眼睛的两人，慢慢张开了一只眼睛，就把信放下来，从耳朵拿出了揉成一团的纸。（寂：这童心）

「晴明你」

「太过分了吧」

晴明知道怒吼声快来了，就在青龙出现前，赶快把耳朵塞起来。小孩子外表的两名神将，哑然无言地看着这样的主人。

眼神深沉的晴明开口说：

「我不是不了解宵蓝的心情。」

「既然了解，为什么不能多少听听他说的话？」

「连我们都有点同情青龙了。」（寂：连我都同情青龙了。）

听到两人充满责难的语气，晴明皱起了眉头。

「你们在说什么啊？也关心一下每天被宵蓝骂到抽头的老人的身体嘛，他可以少说几句吧？」

对吧？他用视线询问。十二神将天一出现在他的视线前，眼神复杂，面露微笑。接着，朱雀在跪坐的她身旁现身。他拿下背上的大刀，让大刀消失，边在天一身旁坐下来，边叹着气说：

「请不要说为难天一的话，晴明。只要你乖乖听话，青龙就不会骂你，吉昌和吉平也不会跟你吵架，把阴阳寮都卷进来了。我的天贵也不会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听到「所以，万恶的根源，毫无疑问就是你」的结论，晴明拉下了脸。

连式神十二神将都这么说，不是很悲哀吗？

朱雀合抱双臂，又顺口问了一句：

「明天的猜谜比赛，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晴明反问。

玄武和太阴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说：

「你当然会故意输给阴阳寮吧？」

「为了给吉平他们面子，即使你输了，贵族们也能理解吧？」

听到神将们这么说，晴明张大了眼睛。扭头一看，天一和朱雀也猛点头着头表示赞同。

晴明拿起矮桌上的扇子，轻拍一下手掌，想起砰的清脆声音。

「别说笑了，我干嘛要对阴阳寮手下留情呢？」

在场的四名十二神将，都难以置信地倒抽了一口气。

「咦？」

太阴不由得大叫，玄武跳起来。天一用袖子遮住嘴巴。朱雀猛眨眼睛。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但同样都是对晴明的想法感到惊讶。

晴明用扇子啪唏啪唏拍着肩膀，眯起了眼睛。

「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我安倍晴明虽然年过八十，但还没有丧失气力和胆量。」

话中没有加上体力，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体力真的衰退了。

「我可没想过要输给那几个毛头小子。」

神将们看着刚毅果决的晴明，心想：

这个蠢蛋是来真的。

他们虽不是青龙，但类似或者根本就是青龙会说的话，闪过他们的脑海。

「等等，晴明，哪个世界有宣布权利对付自己儿子的父亲呢？」

玄武气得吊起了肩膀，晴明却满脸不在乎。

「呵呵呵，这里就有啊，很稀奇吧？看仔细点。」（寂：嘛，全是世界就只有你这样的父亲。）

晴明毫无愧色地笑着，说得斩钉截铁。神将们觉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朱雀和天一、玄武和太阴，面面相觑。

太阴不由得同情起阴阳寮的所有官员。晴明的表情就像发现玩具的小孩。认真向他挑战的阴阳寮阵营，想必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而敌对的晴明却把这件事当成了乐趣。

「喂，你也太过分了吧？」

傻孩子般尖锐的声音，说出微带惊讶的台词，介入他们。

神将们转移视线，看到半眯着眼睛的小怪，正打开木门往里面瞧。

宛如从夕阳撷取红色眼睛，讶异地看着晴明。

一溜烟钻进来的小怪，在晴明旁边坐下来，斜睨着他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真的想击败他们，所以没把比赛放在心上，原来是我太天真了。」

小怪发出叹息，晴明粗鲁地抚摸着它的头。没有肉、骨瘦如材的手，比它想象中温暖多了。

虽然已经过完年，春天来了，夜晚还是会冷。房间里当然备有火盆，但比点燃火盆还温暖，因为火将朱雀默默释放着神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红莲。」

申时就敲过工作结束的钟声了，然而，过了很久，到了酉时半，儿子和孙子还是没有回来。

现在应该是戌时了。入夜后，点燃灯台的也是朱雀的火。

晴明什么都不用说，神将们就会知道他想做什么，早一步采取行动。这是很令人感动的事，但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刚收他们为式神时，比较会彼此斗来斗去。

莫名涌现怀念之情，晴明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了？」发现他在笑，小怪好奇地发问。

晴明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小怪刚刚才跟吉昌、昌浩一起回到家。

跟晴明所想的一样，结束正规业务的酉时。那么之后都在做什么呢？据小怪说，是所有阴阳寮官员，为了明天的猜谜比赛，一起做特训。

「哦？」

老人瞪大了眼睛，小怪用前脚抓着脸颊说：

「真想让你听听他们的呐喊。」

「呐喊？」

老人满脸惊讶，小怪很亲切地为他做了说明。

阴阳寮的官员们，现在正燃烧着熊熊斗志。

他们非常、非常、尊敬晴明，但尊敬与比赛是两回事。为了阴阳寮的尊严，他们非赢比赛不可。

——诸位，我们决不能退却！

——再厉害的大阴阳师，也跟我们一样是人。

——没错！

——为了阴阳寮的面子，我们要讨伐宿敌！

——没错！

——打倒安倍晴明！

——喔！

小怪遥望远处，脸上推着看似充满怜爱的笑容。

「你真有本事，可以让阴阳寮的所有官员团结起来，提升他们的士气。」

「喂、喂，我什么都没做啊。」

「有人说大敌当前，再怎么样的乌合之众也会团结起来，是真的呢。」

老人粗暴地抚摸小怪的头说：

「谁说是宿敌啊？谁啊？」

听到这句话，神将们都欲言又止地看着不禁拉下脸来的晴明。

以现状来看，他就是宿敌，这是事实。

小怪甩尾巴说：

「昌浩和吉昌都很疲惫了，他们说为了明天的比赛要早点睡。他们要保持最佳状态，明天一大早就出门，所以就跟在南殿的战场见了。」

「战场？！」

「唉，你真的很行呢，晴明，敢跟阴阳寮全面对决，不愧是大阴阳师。」

「少挖苦我。真是的，每个人都一样」

事情越来越白热化，越闹越大。

「版面这么担心我呢。」

这是晴明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阴阳师会占卜，替他人看寿命和命运。却会无意识地自我克制，不要替自己或与自己亲近的人看。

晴明知道自己的寿命，很早以前就有了觉悟，但他没有告诉家人是什么时候。

神将们都有预感。不用明白告诉他们，他们也能感觉得到。所以青龙才会表现出那样的态度，这点晴明也知道。

但晴明怕自己的熊东跟以前不一样，家人就会察觉什么。然后他们一定回想，是不是时间快到了？产生悲伤、寂寞、早知道该为他多做些什么的荒诞无稽的情绪。

晴明不想让他们变成那样。

「吉平他们也一样吧？」

明白晴明的心意的小怪，喃喃说着。晴明回应它说：「应该是吧。」

除了安倍家的人，一定没有人知道吧？孩子们也是想籍由这次的猜谜比赛，向父亲展现自己有多大的决心。

「所以，你也早点睡吧。」

告诫似地叮嘱后，小怪从座位站起来。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替意气用事的儿子与孙子传达这些话。

「恩，晚安，红莲。」

笑得像个好爷爷的老人扭头说，小怪对他点了点头。

啊，他真的瘦了呢，小怪这么觉得，有点伤感。

◇　◇　◇

阴历一月的天空，万里无云，寒冷中给人清爽的感觉。

今晚是满月。接到十万火急的信，从播磨赶回京城，转眼已经一个月了。

忙的晕头转向，时间就过得很快。

昌浩多了一岁，其他当然也多了一岁，祖父晴明今年八十四岁了。

说起来，算是长寿了。通常八十岁不到就会渡过那条河了。祖父这么长命，可能是因为身上流着妖怪的血。但即使流着妖怪的血，年纪大了，昌浩还是希望他乖乖待在家里。

而且祈望他能更、更健康。

「为了这个祈望也要打倒狐狸」

昌浩握紧拳头嘶吼，小怪半眯起眼睛回他说：

「你的志愿跟你说的话，怎么差那么远？」

「当然，因为爷爷是我们的敌人。」

绝对不能同情敌人。

小怪摇头叹息。就只有今天，阴阳寮的官员们，看晴明的眼神，要说有多凶狠就有多凶狠。他们口口声声称他人为敌人，斜睨着他。这是平时无法想象的事。

宛如战场的南殿，阴阳寮的人和安倍晴明都到了。

殿上人也都到齐了，只等皇家的人驾临了。

架在紫宸殿正前方的大台子，上面铺着白布，摆着八只脚的大桌子。

快到未时的时候，晴明走在最前面，跟阴阳助、天文博士、阴阳博士三人一起出现了。他们默默走到台上，坐下来。

「来了！」

不知道谁先发出低嚷声，像涟漪般逐渐扩散开来。

阴阳寮的官员们，站在来观战的殿上人的更后面。

以他们的身份，不能进入南庭。这次是皇上特别恩准，他们才能进来。

左近樱与右近橘前都铺着毛毡，很多殿上排排坐再并排的揩凳上。座位的排列，不管从左边或右边都可以看见晴明等四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绝不可能动手脚。

没多久，殿上人全都跪下叩拜，寮官们也跟着低下头。

响起衣服摩擦声，皇上、内亲王、亲王、皇后出来了。

皇后坐在竹帘后面，皇上坐在更高的台子上的椅子上。

未时的钟声庄严地响彻天际。

一个侍从走向前，高声宣布：

「藏人所阴阳师安倍晴明，与阴阳寮代的猜谜比赛，正式开始。」

贵族们抬起了头，寮官们屏住了气息。

「这里有三个唐柜，参赛者不能打开盖子看，要才里面是什么，由先猜对两次的一方获胜。」

侍从稍作停顿后，又补上一句：

「请在皇上御前，堂堂正正地发挥自己的才能。」

台上的阴阳师们，默默俯首叩拜。

随从们把第一个唐柜放到八脚桌上。

「比赛开始！」

晴明与阴阳助安倍吉平同时站起来。

◇　◇　◇

走到对屋外廊的藤花，遥望皇宫的方向。

她房间里的书桌上，摆着全新的柊树树枝，是前天昌浩送来的。

昌浩说猜谜比赛是今天。他握紧拳头，说无论如何都要赢。

虽说只剩一半，还是有侍女、杂役留在这座宫殿，所以藤花是隔着竹帘与昌浩交谈。若是以前，她会觉得竹帘很碍眼，现在却庆幸这样可以不用直接跟他面对面。

她不是不想见到昌浩，只是被直接看见脸，会觉得很难为情。昌浩一定想不到，自己满脑子想着这些事吧。

如果知道，说不定很烦恼，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被讨厌的事，绝对不是那样，可是藤花没有自信解释清楚。

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呢？在知道原因之前，她希望可以躲在竹帘后面。安倍晴明与阴阳寮的猜谜比赛，如果晴明赢了，阴阳寮就会丧失威信，如果阴阳寮赢了，安倍晴明的名声就会蒙上阴影。

不管那边赢，都会种下祸根。

藤花双手交握，轻轻闭上眼睛祈祷。

「神啊」

希望是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9章

限定时间是两刻钟，晴明和阴阳寮阵营都一样。

他们面对第一个唐柜，探索里面的东西。

可以靠近唐柜，仔细端详，但严禁碰触，稍微碰到都不行。

听到这个规定，晴明的长子吉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这么想：父亲年纪大了，说不定会站不稳，手碰到唐柜，这样比赛不就马上结束了吗？

晴明看到儿子双眼发直，好像在打什么鬼主意，感觉不太寻常，就翘翘往后退，远离唐柜。这样万一不小心绊倒，手也只会碰到台子，不会碰到唐柜。

吉平看到父亲那样的行动，很明显地懊恼咂舌。

「你呀……」

晴明发觉自己的猜测没错，不禁哑然失言。

吉平狠狠地瞪着父亲说：

「什么话都不用说，父亲，很抱歉，为了我们的尊严，现在这里是战场，而您是我们要全力击败的敌人。」

老人眨了眨，眼睛，心想这是儿子第一次正面顶撞他吧？

注视着吉平好一会儿的晴明，半响后淡淡地笑了。

「说得好，可别忘了这句话喔，阴阳助。」

晴明的语气又冰又冷。不只吉平，连台上等着出场的天文博士、阴阳博士，背脊都掠过一阵寒颤。

强烈的后悔很快袭向他们，但无路可退了。决战的序幕已经拉开，既然起跑了，就要跑到最后才能停下来。

在南庭承明门前排排站的阴阳寮官员们，看着晴明和吉平的背影，吞下了口水。

虽然看不见他们是怎么样的表情，但看得出来，不只阴阳助，连天文博士、阴阳博士的背部都很紧绷。他们的紧张也传到了寮官们这里。

现场的压迫感，让人觉得年过八十的老人，依旧是压倒性的存在，几时阴阳寮的所有官员团结起来也赢不过他。

那就是大阴阳师的神髓吧。

晴明成为藏人所阴阳师后，不必再每天进宫。能看到他毫不保留地展现实力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

对年轻寮官们来说，安倍晴明已经等于传说。现在那个传说正要再他们眼前展现真正的实力。

年轻的天文生喃喃冒出了一句话。

「或许有失体态，但我想说……」

他附近的人，此刻都吧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天文生涨红着脸，眼神百感交集，笑了起来。

「可以这样亲眼看见晴明大人的实力，我有点开心呢……」

当然，他们都不希望阴阳寮输掉比赛。但有权力发动攻击，晴明就会全力反击。所以，以学习阴阳道为志的人，会觉得可以待在现场，是很幸运的事。

天文生的这些话，阴阳生也都听见了。

「说得没错……」

这么低声嘟嚷的是敏次。

尽管高举打倒晴明的旗帜，心底深处却还是埋藏对着大阴阳师的憧憬。

向安倍晴明挑战的人呢，是传承他的血脉的儿子和孙子。躬逢这种盛大舞台的机会，这辈子恐怕没有第二次了。

寮官们注视着台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台上的比赛，是比梦幻还要梦幻的现实。

在这样的状态下，昌浩别有一番感概。

祖父的背影，看来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父亲和伯父的背影也是。

离开将近三年，昌浩成长了，能够长得比自己的期望更高大，他非常开心。然而，自己的成长，也代表着原本看起来比自己高大的人逐渐老去。

这样的事实悄然打击着昌浩的心。

昌浩握紧了拳头。注视着他的小怪，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说不定比他更了解那样的心情。

它边看着把嘴巴抿成一线的昌浩，边在心里喃喃说道：昌浩啊，这就是以后要走的路。

「……」

小怪身轻如燕地跳跃起来，跳到昌浩肩上，昌浩把视线转向了它。它的尾巴拍着昌浩的背，眼睛盯着晴明他们的背影。

昌浩也把视线从小怪转向祖父他们，猛然眨了一下眼睛。

在初春的这个时候的话，左近樱差不多该结花蕾了，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树枝却看不到任何花蕾。

风音透过小怪传达的话，闪过昌浩脑海。

——皇宫里的左近樱快死了。

樱花树会带来春天，春天不来，就不会开花。

不会开花，就不会结果。不会结果，紧接而来的就是饥饿。

树木在枯萎。气的枯竭在蔓延。樱花树快死了。

那么，怎么做才能让那棵树活过来呢？

「时间到了。」

昌浩被琅琅响起的声音唤醒，把视线转向台上。

站在紫宸殿阶梯下面的侍从，交互看着晴明与吉平。

「唐柜里面是什么？请作答。」

没有决定由谁先作答。刹那间，晴明与吉平互看了一眼。

侍从看着两名哑然无语的阴阳师，疑惑地说：

「任何一位都可以说出猜到的东西啊，不必客气。」

晴明抢先机，晚一步的吉平扼腕不已。

向前一步的晴明，视线依序扫过左右排开的殿上人，紫宸殿的皇上。

就再他要开口作答时，阴阳博士站起来了。

「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安倍成亲向侍从提出了建议。

「口头作答，很可能被怀疑是仿效先作答的人。」

他从怀里拿出几张和携带用的笔盒。

「最好把猜到的东西写在纸上，再请侍从大人念出来。」

突然有人这样提议，侍从犹豫地望向皇上。

「就这样做吧。」

皇上威严地点点头，随从立刻跑上台，拿出纸、笔。

晴明眯起眼睛说：

「成亲，你没有再纸张上动手脚吧？」

「我又不是爷爷，才不会那么做呢。」

成亲潇洒地回应，抿嘴一笑。

晴明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昌浩听着他们的唇枪舌剑，冒出一身冷汗。双方的答案都还没公布，对心脏非常不好。

从随从手上接过纸笔的晴明与吉平，写上猜到的东西，交给了侍从。

侍从先读晴明的纸。

「里面是龙笛。」

在场多有人都注视着唐柜。

侍从接着把视线移到吉平写的纸上。

「里面……一样是龙笛。」

现场欢呼声四起。

既然答案一样，就只要确定对、错了。

在侍从的命令下，两名随从一起打开了唐柜。

一个解开绑住唐柜的线绳，另一个人打开盖子，把被包在紫色布里的东西拿出来。

在掀开来，里面的确是龙笛。

现场响起更热烈的欢呼声。

「猜得好，不愧是阴阳师。」

那把龙笛是皇上的，他看到侍从为选择比赛用的东西伤透脑筋，就说他自己来选，把小时候吹的龙笛用丝绸包起来，交给了侍从。

晴明和吉平都正确猜到了皇上亲自选择的东西。

第一场打成平手。

极度紧张的吉平解脱后，擦擦额头的汗，走下台。

新的唐柜被搬到台上，这次换天文博士安倍吉昌站起来。

「父亲，觉悟吧。」

面对次子斗志高昂的眼神，晴明扬起了嘴角。

吉昌有种不祥的预感。

对手是安倍晴明，必须全力迎战。

吉昌调整呼吸，凝视着第二个唐柜。

平凡无奇的唐柜，被线绳五花大绑，靠眼睛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吉昌闭上眼睛，聚精会神，用右手结印，念诵真言。

「……诺波阿拉坦诺……」

阴阳寮的寮官们，都清楚听见念诵真言的微弱声音。

他们都很吃惊。安倍吉昌是天文博士，在他们记忆中，从来没看过他使用阴阳术。

那是透视术。

以前，昌浩用过同样的咒文找人。他都会用了，父亲当然也会用。

闭着眼睛念完咒文的吉昌，在随从给的纸上，毫不犹豫地写了文字。

晴明瞥他一眼，再望向唐柜，把右手进袖子里。（寂：晴明啊，你不能这样做的。）

昌浩眨眨眼睛，冰住了呼吸。他有种直觉。搞不清楚是哪一类的直觉，但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晴明再纸上写完字后，对随从说了什么才交出纸张。随从点点头，把纸张交给侍从时，边跟侍从窃窃私语。

侍从比对两张纸，微微张大了眼睛。殿上人看到他的表情，骚动起来。

吞着口水等待结果的寮关门，紧张滴屏息凝气。

「里面是圆形年糕。」

吉昌默然点着头。注视着他的昌浩，经由眼角余光，瞄到坐在紫宸殿的左大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第二个唐柜里的东西，是左大臣选的。

看他的表情，吉昌应该猜对了。

昌浩才刚松了口气，视线就被晴明的脸吸过去了。

晴明转向左大臣的那张脸，足交微微笑着。

昌浩的心狂跳起来，觉得大有问题。

侍从念出了第二张纸的答案。

「里面是……十五只黄莺。」殿上人一片哗然。

晴明与吉昌的答案不一样，有一方是错的，回事哪一边呢？

侍从困惑地看左大臣一眼。道长满脸错愕，注视着晴明。从他蠕动的嘴形可以看出，他在嘴里念：「你说什么啊。」

皇上下令：「打开盖子。」

随从慌忙解开绳子，打开盖子。

霎时，飞出了无数只黄莺。

「怎么可能……！」

吉昌惊愕地叫出声来。他透视唐柜，看到的是方木盘上摆着十五个圆形年糕。他确认过很多次，绝对不会错。

在他们头上盘旋的黄莺，整整有十五只，发出告知春天来临的甜美歌声，起舞般飞翔着。（寂：晴明啊，不要为老不尊，教坏子孙嘛，你是不能作弊的！）

「你居然来这招啊，晴明……」

坐在渡殿的左大臣感叹地笑了。

他的确叫人准备了圆形年糕，盖上盖子前还确认过，吉昌的答案没错。

但晴明等吉昌写完答案后，把右手藏进了袖子里。

昌浩不由得前身向前，吊起了眉梢。

「这么做太狡猾了……！」（寂：他是狐狸的儿子╮(￣▽￣")╭ 没办法！）

晴明听到昌浩的抗议，从容不怕地转过头：

「我哪里狡猾了，我只是猜中唐柜里的东西而已啊。」（寂：晴明，不要越说越得意啊….汗）

昌浩怒火中烧，猛然冲向说得理直气壮的祖父，两旁的寮官慌忙从背后拉着他的双手拉住他。

「昌浩大人，冷静！」

「晴明大人说得没错！」

被阻拦的昌浩，气得肩膀发抖。

吉昌正确猜出了里面的东西，祖父用法术改变了里面的东西。（寂：那说明你祖父在秀法术。）

答案本身被改变了，吉昌用透视额没办法猜中啊。

被敏次和阴阳生们拖到门边的昌浩，边低声咒骂边跺脚。（寂：若是小时候你这样生气肯定会很可爱，但是现在…我能说是帅气吗？！）

「那只老狐狸……！」（寂：是半人半狐狸……）

真是可恨的敌人。一般妖怪也没他那么凶狠，他的性格比以前交过手的妖魔鬼怪都恶劣。（寂：得了，彻彻底底被孙子妖化了，晴明。）

「我决不能输给那个爷爷……」

那么做虽狡猾，却一点都不卑鄙。

晴明是发挥阴阳师的才能，堂堂正正进行比赛。

再怎么抗议，都没办法颠覆晴明猜对、吉昌猜错的结论。第二场比赛由晴明获胜。

这么一来，阴阳寮就是一平手、一败，下场若不能击败晴明，阴阳寮就输定了。

寮官们脸色苍白地盯着台上。

第三个挑战的人，是阴阳博士安倍成亲。

晴明游刃有余地眯着眼睛说：

「来，开始吧，成亲。」

成亲严肃地盯着祖父，默默站起来。

第三个唐柜子被搬上来了。

里面是什么呢？

成亲思考没多久，就摇摇头放弃了。不管里面是什么，都没多大意义。现在做透视，如果又被事假改变的法术，一样会输。

他盯着唐柜，开始想办法。

该怎么做才好呢？能不能猜中里面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如何超越祖父，才是胜败的关键。

成亲翘翘瞥祖父一眼，把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晴明泰然自若。

正面攻击赢不了他。

「请问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成亲举手询问侍从。他以为不会被允许，没想到侍从答应了。

晴明也大大方方地允诺了。

「真气人…」

成亲边走下台边低头嘟嚷。晴明那个模样，就像在对他说不管你怎么做都没有用，让成亲更加不悦。

被阴阳生包围的昌浩，全身散发户愤怒的氛围。成亲走下台，向他招手。

昌浩过一会儿才看到，忿忿地跑向成亲。

「哥哥，该怎么办？」

双臂合抱胸前的成亲叹口气，对呲牙咧嘴的昌浩说：

「是啊，该怎么办呢？」

「咦？」

昌浩目瞪口呆，成亲遥望远处说：

「没办法啊，不管我说里面是什么，爷爷都会随自己高兴乱变吧？既然这样，再做无谓的抗拒也没意义。以我的法术，根本动不了爷爷。」

「怎么会！」

昌浩不由得大叫，成亲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对他说：

「所以，昌浩，你来对付爷爷。」

一时之间，昌浩听不懂他再说什么。

「啊……？」

「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直接写出来，正中爷爷下怀。」

所以，成亲要昌浩在晴明施加法术后，再施加一次改变的法术。

意想不到的出奇反击，让昌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成亲对瞠目而视的昌浩狡诈地笑着，眼睛闪闪发光。

「听着，昌浩，这样下去阴阳寮会输。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你要帮我，让我看看你在播磨修行的成果。」

成亲和昌浩同事转移了视线。

敌人是安倍晴明。不管使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输给他。

而且，绝对要超越他，是烙印在昌浩心中的目标。

不能再这种时候输给呀。总有一天要超越他，现在就算赢不了，也不能输。

听着两兄弟对话的小怪，举起一只前脚说：

「昌浩啊。」

昌浩低头看它，它淡淡地说：

「不必赢他……但不能输。」

「……」

成亲在哑然无语的昌浩耳边窃窃私语，说完轻轻点个头。

昌浩先瞄晴明一眼，再用力点头回应成亲。

目送成亲回台上后，昌浩做了个深呼吸。

晴明瞥昌浩一眼，微微笑着转向唐柜、

侍从开口了。

「双方请作答。」

成亲接过随从给的纸，写下答案。晴明等她写完后，又把右手藏进袖子里。

那只手可能是在结印，昌浩也在袖子里结起同样的印。

「诺波阿拉坦诺……」

昌浩探索唐柜里的东西。

如成亲所说，里面是樱花色的漂亮外褂。

晴明一定把那件外褂变成什么。

低着头的晴明，把手伸出来了。表示结印完成了。

他拿起纸，写下答案。

昌浩用法术透视唐柜，看到外褂成了开花的樱花树枝。

成亲说答案要写花，现在晴明把外褂变成了开花的树枝，写花也没错。

不过，晴明应该会写得更清楚。

所以该怎么做呢？

大哥望着昌浩的视线，有着绝对的信任。昌浩感觉他把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该怎么做呢？

「……」

刹那间，左近樱闪过昌浩的视野。

垂死的樱花树。美丽的樱花色外褂，开花的樱花树枝。

花、就用花。

成亲写完的纸，还在随从手上。

昌浩退到寮官们后面，保持一段距离。

在这个地方施法，一定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谨请制作——」

昌浩吧刀印按在嘴上，闭上了眼睛。

侍从先公布了晴明的答案。

「里面是樱花树枝。」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相信，晴明的答案绝不会错。

成亲面不改色地听着这个答案。他能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就看昌浩了。

「啊，他变强了呢。」

成亲微微一笑，不用看也能感受他念咒文时的言灵深度，以及释放出来的灵力波动。（寂：成亲，你是个好哥哥…我也想要这样的哥哥啊~！）

拿起另一张纸的侍从，觉得头脑好像有点发烫，疑惑地偏起了头。

他重振精神再看那张纸，感觉比刚才看时多了几个字，又困惑地皱起眉头。

但他想一定是刚才看错了，又振作精神，念出阴阳博士的答案。

「里面是花……」

接下来的文字歪七扭八，很难辨识，侍从眯起眼睛看。

「……花……飞雪？」

昌浩在寮官们后面击掌拍手。

「恳求远古诸神，欣然允诺。」

垂死的树木。迟迟不来的春天。不结的花蕾。

他要的是樱花。掌管者是女神。

「恭请木花开耶姬降临……！」

随从们拆开唐柜，打开了盖子。

然后，在场的人全都看见了。

无数的花瓣卷起漩涡，从唐柜里飞出来。

所有人都看呆了。

是花瓣。

飞舞的花瓣漫天飘扬。

宛如被硬塞进了唐柜般，樱花的花瓣喷出来卷起漩涡。

乘风飞扬的樱花，数量成千上万，强劲的未时只能以飞雪来形容。

每个人都看得出神，哑然失言。

那景象美得无法形容。紫宸殿的这个南庭，已经两年没见过樱花飞舞了。

垂死的樱花树颤抖起来。飘舞的花瓣像是在鼓励左近樱，卷起漩涡跃动着。

淡粉红色的花瓣从唐柜爆出来，纷飞飘落，左近樱也逐渐冒出原本一个没有结的花蕾。

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树枝，结出一个又一个的花蕾，悄然、缓慢地绽放。

有灵视能力的人都看得到，有个美丽的女子，穿着长长的衣服，降落在左近樱最高的地方。

女子翻腾的衣服，跟飘舞的花瓣同样颜色，全身缠绕着闪耀的亮片，长发飞扬，摇晃着手中的樱花树枝，跳起美丽的舞蹈。

让气已枯竭的樱花树活过来的花之女神，看着召唤自己降临的阴阳师，把手中的树枝指向南方。

美丽的脸庞浮现厉色。

昌浩追逐她的视线，微微察觉有蠢动的黑影。

飘舞的花瓣逐渐消失。

被比梦幻还要梦幻的光景深深吸引的殿上人们，在最后的花瓣飘落消失的瞬间，猛然清醒过来。

现场一阵骚动。

侍从高高举起了阴阳博士写着答案的那张纸。

「唐柜里面是花飞雪！」

仔细一看，纸中写着一个花字，边缘潦草写写着两个歪七扭八的字。

潦草到不仔细看，还真不出来是什么字。

那很像是其他人硬写上去的，但交到侍从手中的纸张，除了侍从之外，没有其他人碰过。

随从确认唐柜里面的东西，看到一件外褂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第三个唐柜里的东西，是中宫彰子准备的。她感叹樱花没开，心想至少衣服是樱花色也好，特别做了这件全新的外褂。

在竹帘看的彰子，有些困扰地笑了起来。

「颜色不见了……」

变成那样，只能当冰袭穿了。老实说，彰子很喜欢这件外褂呢。

不过，那场花飞雪实在太美了，让她的心情大好。

在彰子附近看比赛的脩子，直盯着独自远离群众站在寮官后面的昌浩。

安倍晴明、阴阳头、阴阳助们，都为父亲和左大臣交代的事而忙碌。脩子也希望有事发生时，有阴阳师可以随时协助她。

她站起来，从屏风后面走到父亲旁边。

「父亲。」

出神地看着美丽景象的皇上，被女儿拉扯衣袖，眨了眨眼睛说：

「怎么了？」

「我有个要求。」

清澄的乌黑眼眸直视着皇上。

两人交谈的内容，被侍从公布的声音改过去了。（寂：…超想剧透的我，忍住了，我才不会说我已经买了38卷，等着空运！）

「这次比赛平手！」

三回合的比赛，双方都是一平手、一胜、一败。

最后一个唐柜，里面是一件樱花色的外褂。晴明吧外褂变成樱花树枝，在纸上写下了答案。

而成亲写的是花飞雪，还展现给全场观众欣赏。

所以，地三个唐柜装的是花飞雪，晴明猜错了。

阴阳寮的官员们，都跳起来齐声欢呼。

与安倍晴明的比赛，以平手收场。

虽然没有获胜，但也没有败北，保住了阴阳寮的面子，也守住了安倍晴明的名声。

大阴阳师与阴阳寮的全力对决，以皆大欢喜的结局，圆满落幕了。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10章

左近樱确实快死了，气都枯竭了。

气会循环，该循环到左近樱的气却停滞了。

妖车仔满月的月光中奔驰。

「车之辅，直直往前！」

昌浩掀起前车帘，指着前方。漂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神采焕发地响应。

《是！》

车之辅真的真的很开心，笑得好热情。

《在下不知道有多期盼这么一天呢……！》

打开车窗看着外面的小怪，甩了甩耳朵，它清楚看见从鬼眼冒出一粒泪珠，四处飞溅。（寂：车之辅，你好萌萌哒啊！）

《我要载着主人，在京城的路上尽情奔驰。只要主人呼唤，我就会依主人的要求转动车轮往前进……！》

妖车滔滔不绝地说着，鬼眼泪如泉涌。

《在下……在下一直等着这一天，等得依然如三秋……》

小怪嗯嗯点着头，拍拍激动得不断抽泣的车之辅的车体。

效忠昌浩的式，一心一意等待主人归来的心情，深深感动了小怪。

而那个被如此倾慕的主人昌浩，曾抓着立杆保持平衡，直瞪着白天降临南庭的木花开耶姬所指示的方向。

风音说樱花树会带来春天。昌浩原本以为垂死的樱花树再也不能唤来春天，连木魂神都离开了，今后只会枯萎而死。

没想到木花开耶姬并没有放弃那棵树。

昌浩请来那位女神，是为了让唐柜里的樱花变成花飞雪。依昌浩的请求，女神应该在唐柜降临。

木花开耶姬却违反昌浩的请求，降临在左近樱，还正颜厉色地只想南方。

想告诉昌浩什么的女神，看起来很生气。

可见前方有什么惹恼神的东西。

昌浩搭乘车之辅奔驰，就是为了确认是什么东西。

从车窗爬上车棚的小怪，环视周遭，忧虑地皱起了眉头。

树木枯萎了，散布着路两旁的柊树无一幸免，叶子都掉了，树枝悲惨地折断、更岩重的，还从树干中央附近弯曲。

不只柊树，还有梅花树、绣线菊、椿树、山茶花树。随四季变迁，让路人赏心悦目的树木，都变成惨不忍赌的模样。

前几天，小怪和昌浩回来京城时，这些树木都还充满生气，苍郁茂密。

才一个多月就变成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事？

昌浩想起前几天在贺茂古寺攻击脩子等人的黑影。难道是同样的东西，在这附近出现了？

如果是，那又是什么呢？

「小怪，前面……」昌浩的声音紧绷。

小怪低声回应：「嗯。」

前方飘荡的妖气，与袭击古寺的黑影散发出来的妖气一样。

昌浩发现车之辅吓得缩起了车体，但还是往前跑，就叫他停下来。

车停了，昌浩走下来，绕到漂浮着鬼脸的车轮那边。

「接下来我跟小怪去就行了，你在这里等。」

车之辅跳起来，发出嘎当巨响，抖动着车子。

《那怎么可以！在下要跟主人一起去！》

昌浩对语气激动的车之辅摇摇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

「我很高兴。「

《啊……？》

昌浩以温柔地手势抚摸车轮，平静地说：

「车之辅在什么，我全听懂了，所以很高兴。」

他真的很想听车之辅说更多、更多的话，说什么都好。

长久以来，他都听不见车之辅的声音，妖车在说什么话，他都要透过小怪或者小妖们翻译才知道，这件事令他非常懊丧。

第一次听到车之辅的声音是在梦殿。梦殿是死者、神以及妖怪栖息的世界。

在梦里才能进入梦殿。在梦殿听见的声音，很可能只是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昌浩就这么认为，所以他有点担心，回到现世后，还是会跟以前一样，听不见妖车的声音。

啊，听见了呢，他听得懂车之辅的话了。他一直希望哪天可以听得见，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所以，你闹也没用，车之辅，我统统听得见了。我要你听我的话，乖乖在这里等。」

昌浩斩钉截铁地说完，车之辅就扑簌扑簌掉下眼泪。

《呜呜呜……主人说的话好残酷……！》

对式来说，帮得上忙时无上的喜悦，昌浩却叫他什么都不要做，等着就好。

小怪坐着叹口气，对车体不停抖动的车之辅说：

「昌浩是担心你会做出危险的事。」

车之辅目瞪口呆，小怪甩甩耳朵看着它。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自己的视线高度，半眯起眼睛说：

「小怪，不要多嘴。」

「是不是多嘴，由我决定，不是你。」

昌浩拉下脸，沉默不语。小怪用尾巴拍拍他的手，前脚指向前方说：

「往那边走吧。」

车之辅待命的地方，是从巨椋池更往南走得森林入口。

他们直直往南走。有满月的月光照射，光纤相当明亮。但还是没有白天那么亮，所以昌浩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

昌浩边走边轻轻拍打狩衣的胸口附近，确认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在不在。

那是香袋和道反勾玉。这两样东西，他向来随身携带。

自从失去原有的灵视力，就必须靠这个勾玉来弥补。没有这个勾玉，昌浩就看见妖魔鬼怪。他也可以靠眼睛之外的感觉来办识妖怪，但难免会先仰赖眼睛，反应就会比较慢，增加危险性。

香袋可以辟邪。熏香具有驱邪除魔的力量。香袋的熏香已经旧了，几乎没有香味了，但昌浩不想换成其他熏香。

走在昌浩旁边的小怪，忽然停下来，表情严肃地说：

「这是什么……」

昌浩也察觉了。穿着草鞋的脚底，不时产生冰冷的抽痛。

住在播磨时，都是穿草鞋。他很喜欢那种脚被草鞋吸住的感觉，也学会了制作方法。只要有稻草，想做几双都行。

在播磨将近三年的生活，除了灵术、武术外，也增加了不少知识。有很多都是只待在京城可能得不到的东西。

小心前进，注意周遭动静的昌浩，察觉迎面而来的风含带妖气，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小怪……」

他低声叫唤的声音有些僵硬。

降低身体重心的小怪，默默点着头，边一步步确认安全性边往前走。

冰冷的感觉不停沿着背脊往上爬，腰间附近却正好相反，好像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往下脱。

一阵风吹过脖子，昌浩觉得头晕目眩。

他猛然抓住身旁的树干，却又涌现仿佛体温从那里流失的恐惧感，慌忙把手缩回来。

有种被从树干吸向树根的感觉。

脚底的抽痛，转为剧痛，强烈撞击皮肤。

昌浩踩过还是绿色的落叶，从枯萎的树丛钻出来，看到一棵令人傻眼的硕大樱花巨树。

他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在他旁边的小怪也发出了惊叹声。

「天哪……」

这是种在皇宫南庭的左近樱的母树。

在黄昏结束三回合比赛时，负责照顾樱与橘的近卫府人员告诉昌浩，那棵樱花树是使用插枝法，不是由种子发芽长出来的。

他猜不透木花开耶姬所指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但听说樱花的枝条来自那里，大大震撼了他的心。

以前，昌浩婷祖父说过。

树这种植物，依种类不同，全都各自相连。各自的木魂神紧紧相系，同种类出什么事，就会相互感染。

樱花树尤其有这样的倾向。

左近樱快死了。

那么，只有南殿的这棵樱花树快死了吗？

那棵树不是由种子发芽长出来的，有母树在某个地方。气的循环会从母树传到子树，所以真正垂死的不是左近樱，而是……

「昌浩，你看。」

巨树的树枝想四方伸展，茂密的树枝结满了花蕾。

在满月下，数不清的花蕾，看起来宛如即将从树枝凋落的木魂神碎片。

这棵树快死了。

昌浩有这样的直觉，屏住了气息。

明明结了这么多得花蕾，这棵树却快死了。因为是结满花蕾的状态下枯竭，开始腐朽了。

为什么会这样？

注视着巨树的昌浩，发现好几丈粗的树干根部，有抖动的黑影。

他惊讶地定睛凝视，以为自己看错了。

恐怖的感觉在脚下窸窸窣窣满地爬。同样的感觉，似乎从樱花根部沿着脚底往上爬，昌浩下意识地倒退。

盯着樱花根部的小怪，竖起全身的毛，发出嘶吼声。

「快后退！」

昌浩像被声音推了一把，猛然向后退。

他刚才站的地方，想起啵叩啵叩的声音，从土里冒出无数的树根。

蜿蜒起伏，前端在半空中乱抓的树根，爬过地面，追逐猎物。

后面也想起土的飞溅声，向傍边的昌浩，听见尖锐的声响掠过头顶。

他与小怪边闪躲冒出来的树根，边寻找扎刺肌肤的妖气来源。

没多久，小怪把夕阳色的眼睛睁得斗大。

「这些树根……」

知道小怪要说什么的昌浩也哑然失言。

以为是树根的东西，并不是树根。仔细看，那些黑影是由看起来像黑色樱花花瓣的碎片聚集起来的。

而且每片碎片都是一张脸。（寂：真恶心……）

碎片般的笑脸紧紧黏在樱花树根上。那些脸边发出不成声的嘶吼，边吸食樱花树的气。

昌浩不寒而栗，由无数张小脸聚集起来的黑影，不停钻动，是会夺走树木与生物生气的变形怪。

这种东西猖撅横行，气不可能循环。气停滞了，就会枯竭。气枯竭了，树就会枯萎。树枯萎了，该由花带来的季节也不会来，其后就会异常。

是从何时开始的？季节是何时变得奇怪了？是从雨下不停的时候吗？还是从发生干旱的时候？花是从何时不开了？树木是从何时枯萎了？

昌浩没注意到。就再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树木哆哆嗦嗦地抖动起来，引发昌浩的错觉，仿佛看见巨大的樱花树痛苦挣扎，发出了垂死的惨叫声。

「小怪，这些黑色的东西可以交给你吗？」

昌浩问得太突然，小怪瞪大了眼睛。

「啊？！」

「被这些东西黏住，樱花树会死掉。我要救樱花树，所以拜托你对付那些东西。」

昌浩一说完，就画出五芒星，在樱花树周围布下了结界。

小怪只能从外面看着围住樱花树与昌浩的结界，肚子背对变形怪蠢蠢欲动的气息，叹了一口气。

「呀，老是把麻烦事统统推给我。」

越来越像晴明了。（寂：那当然，昌浩是晴明的孙子！）

在心中嘀咕的小怪，甩个头，变回了本性。

就再修长身影显现的同事，喷出了灼热的斗气。

变形怪得黑影包围红莲，逐渐缩短距离逼近他。密密麻麻黏在土里的树根上的黑影，一个个跳出地面，如高浪般往上延伸。

红莲眯起眼睛，高高举起右手。

从他手中跳出了白色火焰龙。与卷起漩涡的斗气同事被放出来的龙，很久没被解放了，开心得全身颤抖，凶暴发狂。

结界内的昌浩，在半空中画起了六芒星，击掌拍手。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从枯萎的樱花树内侧，逐渐渗出树液般的黑色东西，沿着树干到地面，积成一大片黑色水洼爬出人类模样的东西，四肢像枯树。

脸跟浮在碎片上的脸一样的变形怪，扭动着身体逼向昌浩。

从樱花树出现了多不胜数的大群变形怪。仔细一看，是黏在樱花树上的碎片膨胀起来变成的。

一阵寒颤掠过背脊。

但昌浩没有撇开视线。害怕就会被吞噬。心志动摇就是自取灭忙。

「嗡奇利库、修吉利比奇利塔那达萨鲁巴、夏托洛那夏亚沙坦巴亚、罕罕罕索瓦卡。」

结起大威德明王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色拉旦、塔拉塔阿摩嘎、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亚玛塔拉亚玛温塔拉塔坎、曼。」（寂：真心不知到有没有打错，谅解啊~）

先结不动明王印，再结七缚印。

「南无玛库桑曼答、吧色拉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变形怪们包围了昌浩。

「嗡奇利奇利、嗡奇利奇利。」

凶猛的嘶吼声转为刺耳的脚声，最后变成凄厉的惨叫声。

「南无玛库桑曼答吧色拉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变形怪接二连三从樱花树的树根爬出来，把枯木般的手伸向昌浩。硬硬地东西碰到昌浩的脸，他觉得有点刺痛、有点粘稠，同时响起缭绕回荡的嘻嘻嗤笑声。

「南无马库沙啦巴塔塔、牙帝亚库色拉巴波凯别库、色拉巴塔塔啦答、显达马卡洛夏达肯迦基迦基、沙啦巴毕基南、温塔拉塔坎曼。」

耳边响起惨叫般的哄笑声，剥夺精气的冰冷触感袭向全身。

「嗡奇利温、伽咯温。」

紧闭的眼皮底下，瞬间闪过鲜红血海般的光景。

「南无玛库桑曼答、显达马卡洛夏达亚、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曼」

拍手声震响。

嘻嘻笑个不停的嗤笑声戈然而止。

在四周卷起漩涡的恐怖感觉，唰地瓦解崩溃消失。

昌浩闭着眼睛，结起不动明王的枪印，庄严地呐喊：

「嗡阿贾拉达、显达沙瓦塔亚、温……！」

现场一片静寂。

只数着自己的呼吸的昌浩，听见有东西噗叽弹开的声音，悄然张开眼睛。

感觉强烈疲惫感顿时涌向全身的昌浩，缓缓移动视线，看到汹涌的波动缠绕着原本已经蒙上死亡阴影的巨树。

结满每根树枝的花蕾，噗叽噗叽弹开绽放。

没多久，巨木就在倒抽一口气的昌浩眼前，被同绽放的无数樱花淹没了

「……！」

昌浩说不出话来。

宛如要找回失去的时光般，瞬间绽放的樱花抖动着，再月光纷纷飘落。

没有风，粉红色的花瓣却一片又一片脱离树枝，凋落逝去。

飘舞的花瓣反射月光，看起来就像洒落的银白色水滴。

茫然看着巨木的昌浩，察觉有人站在他背后，却没办法回头看。

他被苏醒的树木的生命力震撼了。原本停滞的气的循环，变得波涛汹涌，滑过地面、随风扩散，那模样令人惊心动魄。

据说花会招来春天。被召来的春天气势磅礴，昌浩被震得东摇西晃。

有人从背后撑住了他。

「……」

他正要叫红莲，就发现白色异形盘蜷在他身旁。

瞪大眼睛的他，慌忙砖头看。

站在那里的人微微笑着，是他念念在心的人。

「爷爷……」

他只喃喃叫唤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了。

爷爷的模样不是老人。是使用离魂术，让魂魄脱离宿体，以二十几岁左右、力量最强时的模样出现。

昌浩很久没看到年轻模样的晴明了。他好怀念祖父那张脸，目不转睛凝视着。

看着看着，猛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离魂术会严重消耗灵力。

「爷……爷爷，你在做什么！」

「我想来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年轻晴明环视樱花树和树的周遭，眯起眼睛说：「被你抢先了一步。」

晴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昌浩把嘴巴撇成ヘ字形，沉默不语。虽说被他抢先了一步，晴明还是比他先发现了这棵树的问题。他只是来这里看看，正好撞见了这棵樱花树，晴明绝对不是这样。

安倍晴明毕竟是安倍晴明。

年轻模样的晴明，像望着耀眼夺目的东西般，望着盛开的樱花。

昌浩凝视晴明的眼神，也像凝视着耀眼夺目的东西。

在昌浩眼中一直很庞大的祖父，拥有强大的力量，法术精湛、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昌浩向来以他的背影为目标，发誓总有一天要超越他。以前，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庞大，感觉非常壮硕。

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晴明，却比他瘦小了一些。

他追逐至今的肩膀不知为何，居然跟他并排在一起了。

着种感觉很奇怪，更令他心痛。

飘落的花瓣实在太美了。

仰望樱花的年轻身影，看起来虚无缥缈，昌浩不禁觉得心痛。

「爷爷……」

「嗯？」

听见昌浩战战兢兢的叫唤声，晴明转向了他。看到他一脸无助的样子，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来。

晴明把手伸向比自己高的昌浩的额头，像以前那样，在昌浩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痛！」

「有破绽。」晴明笑着说。

昌浩按着额头，露出一张苦瓜脸。

和蔼地眯起眼睛的晴明，有抬头仰望樱花。

「死者的遗恨会使气枯竭。」

平静的话语，让昌浩竖起耳朵倾听。晴明淡淡接着说：

「气枯竭的樱花树大多会枯萎，但有的会结花蕾，还有极少数会绽放不干净的花朵。」

风呼啸而过，吹落了更多的粉红色花朵。

「不干净的花，会招来死亡。因为气不循环，就换成死亡开始循环。」

昌浩想起黏在巨木上的黑影。

「让柊树枯萎的也是……」

「柊树是被不干净的樱花树吞噬了，这种樱花树会使树木枯萎，招来死亡。」

又吹起更强劲的风，花瓣在月光中漫天飞舞。

「这种带来尸体的樱花树，成为尸樱。」

晴明望着纷纷飘落的花瓣，眨了眨眼睛。

「对了，昌浩。」

「什么事？」

晴明转向昌浩，细眯着眼睛说：

「是你用法术在纸上多写了飞雪两字，把外褂变成了花飞雪吧？」

昌浩眨眨眼睛，沾沾自喜地笑了。

这场比赛虽然没赢，但也没输。

他从中领悟到，自己要超越祖父还早得很，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但也开始觉得说不定可以迎头赶上。

这时候，晴明对满脸得意的昌浩说：

「换做是我，不会吧外褂留下来，会把外褂也变成花飞雪，你还太嫩啦。」（寂：晴明，有你这样损自己的孙子的吗？）

「……你非这么说不可吗……！」

把昌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毫不留情地摧毁的祖父，斜睨着被击垮而低头咒骂的昌浩，暗暗偷笑。

难道就不能稍微、稍微就好，称赞我一下、肯定我一下吗？你这个老狐狸！

昌浩气得握紧拳头、肩膀发抖。小怪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耸耸肩，叹了口气。

透过眼角余光看到小怪那样的反应，正要吊起眉毛破口大骂的昌浩，耳中响起祥和的声音。

「好美啊……」

他惊讶地转向祖父。

苏醒的樱花实在太美了，祖父凝视着樱花的身影，鲜明地烙印在他心中。

他也跟祖父一样，凝视着樱花。

希望下一个春天，再下一个春天，再下下一个春天，知道永远永远，都可以这样跟祖父一齐欣赏樱花。

在月光下，昌浩与清明并肩看着飘落的花瓣，这么暗自祈祷着。

他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　◇　◇

阴阳寮大团结的精彩比赛，已经过了一个月。

忙着举办种植活动的皇宫，随着垂死的树木由恢复了活力，也越来越平静祥和了。

处处枯萎的柊树、椿树、山茶花树、榎树，已经枯死的就重新种植新苗，还有就得就念咒文保住。

气的枯竭逐渐散去，京城慢慢回到了原状。

在这样的转变中，安倍晴明还是一样收到来自贵族们的委托案。

「嗯嗯。」

安倍成亲免邮难色地沉吟着。

举办那场大赛，是为了展现阴阳寮的实力，以减轻祖父的负担，现况却丝毫没有改变，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皇上的龙体依然欠安，敦康亲王最近又感冒躺在床上。

若是以前，二话不说就召晴明入宫了。但这次敦康亲王生病，被召进宫的是阴阳助。

可见阴阳寮阴阳师的实力，应该是慢慢获得了认可，但祖父的负担却没有减轻的迹象。

与成亲促膝而坐的吉昌、吉平，脸色沉重，不发一语。

他们正在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时候，昌浩拿着花朵盛开的樱花树枝走过去。

好奇的吉昌叫住了他。

「昌浩，你那个做什么？」

「这个吗？」

樱花树比其他树难照顾，随便掉根树枝，就可能从那个地方开始枯萎。樱花树的木魂神又特别别扭，所以敢乱来的不肖之徒，会遭到可怕的作祟。

身为阴阳师，不可能不知道木魂神会作祟。

「木花开耶姬降临，说要奖励我上次做的事，给了我一根树枝。」

那是种在中务省与阴阳寮前面的樱花树的树枝，昌浩经过时，那天降临的女神出现，挥动手上的树枝，开着美丽花朵的树枝就自己掉下来了。

「刚才没有其他人，我就收下了……」

春天的樱花，比其他花更能撩动人心，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

「樱花是非常动人心魄的话呢，为什么呢？对了，我听说吉野的樱花也很壮观，真想去看看。」

心情愉快地抚摸着树枝的昌浩刚说完，成亲就啪地拍手（寂：→_→然后你们就让晴明去了，结果惹事了。）

说：「干得好，弟弟。」

「啊？」

哥哥那句话太唐突了，没头没脑被称赞的昌浩，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成亲转向父亲和伯父说：

「既然这样，就把爷爷赶出京城吧。」

以樱花胜地闻名的吉野，有成亲的岳父参议为则的山庄。

可以让晴明在那里静养，直到贵族们不再对他有所期望。（寂：还静养，都出事了！！）

成亲这么提议，吉平和吉昌都赞成。

「樱花啊……」

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时，他们还在计划要这么做。昌浩跟他们打声招呼，先离开了阴阳寮，去竹三条宫。

那场三回合的比赛后，事情有了变化。

出席那场比赛的内亲王脩子，要求昌浩每隔几天就去一趟竹三条宫。（寂：昌浩成了竹三条宫的御用阴阳师呗~这个38卷才说到。）

他被赐予的任务是确认树木有没有枯萎，提早发觉异状，在没造成损害前把事情解决。

当然，脩子对昌浩的期待不知这样。

其他人都没有察觉的事，她察觉了。

在皇族与贵族当中，只有她知道变出樱花飞雪的人，是昌浩而不是成亲。

小怪知道这件事 后，感叹地说：「真有远见。」

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脩子，跟其他皇族不一样，眼光非常好。随着她逐渐成长，眼光也会越来越好。

万一发生什么事，需要后盾时，她会使很大的助力，因为她是当今第一皇女，没什么意外的话，这个地位不会动摇。

昌浩当然没有想到这些。

脩子时他从十三岁开始不时有往来的公主，所以只是一心希望可以帮得上她的忙。

竹三条宫也有樱花，但花比皇宫开得晚，不可思议的是，皇宫里所有树木的开花期都比较晚。

这是木花开耶姬赏赐的樱花树枝，送给女性会比留在自己这个大男人身边更好。

「公主应该会很开心。」

不可能由昌浩亲自献给她，昌浩虽是阴阳师，但身份太低，只有发生紧急事故时，才有机会直接见到内亲王。

已经熟识得宫殿卫兵，会直接让他进去。

昌浩跟卫兵打声招呼，就沿着庭院走向了寝殿。

这样比正式拜访，等人带路快多了，

而且预见侍女藤花的几率更高。

昌浩经常来伺候公主，所以藤花交谈的机会也增加了。

不过他们并不会特别约好时间见面，顶多是脩子跟昌浩交谈或传达要求时，藤花也在场，或是她跟风音在一起时不期而遇。

坐在肩上的小怪，甩着尾巴环视周遭。

「今天没有看到那个唠叨的命妇呢。」

听它说的那么开心，昌浩苦笑起来。

以前服侍定子的命妇，总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昌浩。

她原本以为，既然是阴阳师，在阴阳寮应该也是个高官。最近知道昌浩只是个刚回到京城的阴阳生，她看昌浩的眼光就越来越严厉了。

（寂：人家昌浩可是唯一晴明认定的继承人，你这个丑妇滚开啦！）

听说她还逼问内亲王，为什么不选首席阴阳生或阴阳师等更值得信赖的人，显然非常在意。

昌浩想起那时候的事，不禁发起呆来。

当时向命妇挑明了说：「不，不，首席阴阳生是非常优秀的敏次大人，我跟他差远了。」命妇吊起眉梢，用更严厉的语气说：「你在胡说什么，藤原敏次大人是以最小年纪通过考试成为阴阳得业生那位吧？你身为阴阳生，居然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被命妇苛责之前，昌浩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觉得很沮丧。

后来他跟敏次提起这件事，敏次表情负责地驳斥他说：

「我虽然是阴阳得业生，但今年秋天才刚考上，没什么好骄傲的。」

昌浩心中呐喊：「不，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啊。」

他待在播磨期间，敏次也朝自己的目标不断努力，有了成果。

在超越晴明之前，必须超越的人实在太多了。

每每想起这条路有多么漫长，他就头晕。

不过，小怪和勾阵都他说，能明白这些道理，就证明他长大了。

昌浩正在深思这些事时，小怪甩尾巴拍了拍他的背。

「？」

小怪动动下巴，用夕阳色的眼眸只给他看。他循着小怪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满脸严肃的命妇与低着头的藤花，站在渡殿前的对屋竹帘后面。

因为距离不远，所以听得见她们的对话。

「藤花，你没有足够的自觉。」

命妇用严厉的语气对藤花说话，藤花紧紧抿着嘴，不管命妇怎么说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你跟那个阴阳师交情好没关系，我要说的是，该遵守的分际还是要遵守。」

昌浩屏气凝神注视着藤花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

差点大叫的昌浩，使尽全副精神压抑下来。这时介入，会难做人的不是他，而是藤花。

「你是服侍公主的人，绝对不可以迷上阴阳师，或是你早已将终生托付给他了？」命妇的语气更加激动了。「我的意思是要你遵守分际，因为你也到适婚年龄了。」（寂：你这个命妇真让人讨厌！！！）

忽然，藤花抬起头，镇定地打断了命妇的话。

「命妇大人。」

「怎么了？」

在竹帘后面的藤花的表情，瞬间看不见了。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只要公主愿意，我会永远服侍她。」（寂：别把话说那么绝，彰子，你要让我们家昌浩怎么办？！）

藤花说得斩钉截铁，命妇被她的气势震慑，沉默下来。

望着藤花好一会儿的命妇，叹口气，把语调放柔和了。

「是吗？那就好，只要你有服侍她的觉悟就行了……」

命妇对藤花说那么严厉的话，自然有她的道理。

昌浩可以理解。

命妇示意她退下，她想命妇行个礼，从竹帘后面走出来，穿过木门，走到外廊。转个弯，在命妇看不见的地方停下来，她才满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甩甩头，望向庭院，看到昌浩时，她张大了眼睛。

「……！」

狼狈不堪的她，脸色发白，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像个畏怯的孩子缩起了肩膀。（寂：看吧，都叫你别把话说那么绝。）

昌浩微微一笑，对她点点头。

好像在说我都知道，知道你这么决定的理由，知道你想这么做的理由。

我早已下定决心，会守护你的所有一切。（寂：然后被件预言了，总感觉那个人不是晴明就是彰子。）

从昌浩的眼神感受到这番心意的藤花，用波动起伏的眼眸望着他。

刚才表情还很无助就快哭出来的她，嘴角泛起了虚无的笑容。

昌浩看见命妇走到渡殿，握紧了手中的樱花树枝。

命妇发现了昌浩，昌浩对她行礼致意。

「哟，安倍大人，今天来有什么事呢？」

昌浩举起树枝，回应在渡殿问他的命妇。

「我把宫里开了花的樱花树枝带来给公主。」

藤花怕命妇不高兴，走进了竹帘后面。

命妇点点头说：

「公主应该会很高兴，你交给在那里待命的藤花吧。」

获得许可的昌浩，从阶梯走上外廊，隔着竹帘在藤花前面坐下来。

命妇的视线很刺人。

昌浩尽可能保持镇静，把树枝递出去。

藤花把竹帘稍微往上掀，伸出了细白的手指。

昌浩小心不要碰到她的手指，把树枝交给她时，看到粉红色的花瓣掉落了。

幸好只掉了一片，其他都还玩好。

隔着竹帘，昌浩看到拿着樱花树枝的藤花笑了。

他轻轻握起了双拳。

很久以前，他们曾隔着竹帘，把彼此的掌心贴在一起。

当时，被区区一张竹帘阻隔，再也看不到她的脸，昌浩非常伤心，然而，现在……

幸好有这张竹帘，阻止了他不该伸出去的手。

有个誓言刻印在我的心中。

我发誓要保护你，保护所有你所爱的人。

而这张竹帘，可以将我与你隔开，保护你。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第11章

应该已经到达吉野的安倍晴明，就那样失联了。（寂：看，出事了！）

◇　◇　◇

风飕飕吹起。

数千、数万的花朵，在黑夜中震颤起来，同时开始凋谢。

樱花绽放。

多到数不清的树木，全都是樱花树。

树木分明是樱花树、花朵分明是樱花。

飘舞凋落的花瓣，颜色却不一样。

大家熟悉的是，如同一小点的红色落在白底上的淡粉红色花朵。

然而周遭一阵片的树木，数不清的树枝上，慢慢绽放的灿烂花朵，却都不是熟悉的颜色。

树干的形状、树皮、树枝的模样，都是樱花树，只有颜色不对。

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看似微微发亮的花瓣的颜色是淡紫色。

接着，强烈的风势呼啸而过，刮起飘舞的花瓣，使树木颤抖、枝叶摇曳。

「不……！」

有人大叫。

凄厉的攻击没有间断，仿佛在嘲笑那刺耳的叫声。

啊，有人大叫一声。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有人跑出来挡在前面。

樱花飞舞。

响起风切声的白刃，光亮夺目。

升起的深红火焰，撞上迎面而来的攻击，产生爆裂。

冲击力席卷而来。

樱花飞舞。

「……！」

叫声、怒吼声震耳欲聋。大地轰隆一声震动起来，绚丽绽放的樱花宛如充满了怒气。

斜坡下陷，尘土飞扬。挥舞的刀刃放出斗气，劈向粗大的树干，巨树噼里啪啦应声裂开。

漫天飞舞的花瓣，疯狂地卷起漩涡，被横扫而来的冲击刮走。

那是小铃铛的乐声。

狂风飒飒，吹起淡紫色的花。

展开视野前，耸立着分外灿烂夺目的樱花巨树。

敌人站在树的根部。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

层层交迭的怒吼，被风吞噬，什么都听不见了。

心脏又扑通扑通狂跳。

「——你将会丧命。」

在飞舞的花瓣前嗤笑的那张脸，令人无法撇开视线。

「你将会丧命，死于所爱的人之手。」

有人在呐喊；所有人都在呐喊。

「而你所爱的人。」

樱花飞舞。

「也将会丧命，死于你之手——」

昌浩难以置信地看着宣告预言的异形。

它有牛的身体，人的脸。

是件。

预言都会应验。件的预言都会应验。被宣告的预言，都绝对会应验。

昌浩全身颤抖地凝视着某人，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站在飘落的樱花后面，望着受了重伤全身世血的昌浩，嗤嗤笑着。

剧烈的疼痛，与超越疼痛的惊愕、绝望，重重打击了昌浩。

心跳加速。

昌浩、红莲、勾阵被包围了。

包围他们，以露骨的敌意与神气发动攻击的是十二神将。

而带着件的敌人，名叫——

安倍晴明。

37卷完。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后记

这次相隔了一段时间，大家都还好吗？

在《朝雪之约》与《落樱之祷》之间，出版了《怪物血族4:迷宫歌姬》（暂译）在《数位野性时代》上连载，（结成:我觉得这里的“写”改为“上”比较好）工作表排的满满满，忙得天翻地覆。让大家久等了，这是少年阴阳师第八个篇章「尸樱篇」的第一集。

首先来看例行排行榜。

第一名安倍昌浩。

第二名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第三名怪物小怪。

之后依序是勾阵、风音、冥官、六合、青龙、太阴、玄武、成亲、飒风、年轻晴明、太裳、彰子、高淤、萤、夕雾、小妖们、比古、行成、天一、岦齐、车之辅、朱雀、嵬、飘舞。

在篇章的最高潮，遥遥领先成为第一名的昌浩，不愧是主角。不过，这样的昌浩在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却彻底输给了冥官。话说，爷爷、十二神将、小怪，也全输给了冥官。太可怕了，他的票数在持续增加，就会挤进前三名了……加油啊，昌浩，加油啊，红莲。

新篇章开始后，排名应该又会有变动吧！会怎么变，就看各位读者的每一票了。

想要投票的人，请在来信的某个地方清楚写上「投○○一票 」哦。一个人只能投一票。如果写投○○一票、投□□一票，就是无效票哦，请注意。遗憾的是，无效票还蛮多的……（这里的省略号后不应句号啊，我删了）

在同一封信给少年阴阳师与怪物血族中喜欢的人物各投一票，是有效票。也就是说，在同一封信中，一个人可以针对各个作品投一票。

如上集所做的预告，故事中的时间过来近三年。

发生「菅生乡存亡危机」时，动员了所有的神祓众，是大事一件，昌浩却只是淡淡回想。可能是因为他去修行，不在现场，是听人家说的，所以没什么危机感吧。被捲入事件中的萤，与当事人红莲，哪天会不会出来说明这件事呢？责任编辑激动地说:「哪天一定要让他们出来说明！」

这次有得投票的飒风也出场了，真的好久不见了！九流虽然只是提到名字，人没出来，但还是有某种程度的交流

经过将近三年，出场人物中的昌浩，连个子都长高了。我还担心插画该怎么画 看过后觉得 ASAHI樱 实在太厉害了……！真的只能说太厉害了。

正要成长为大人的少年昌浩，竟然变得这么英俊焕发。而且，昌浩身上披的白衣，就是在《我将颠覆天命》的封面上，晴明穿的那件。

ASAGI老师画的插画，总是能带给我冲击，紧扣我心弦。这次的插画也太棒了，谢谢老师。

大家觉得新篇章的第一卷如何呢？请务必写信告诉我感想哦。

另外，因为是少年阴阳师十周年，所以预定于七月二十六日发行的 「Premium The Beans BOL.2」，会制作少年阴阳师特集。如果大家也能买来看看，我会很高兴哦（笑）。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成光流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插图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少年阴阳师吧

扫图:结成真人 书人bookman

录入： 结成真人 水菱512 书人bookman

修图:结成真人 书人bookman

昌浩睡得昏昏沉沉。

咦?

他转动眼珠子确认状况。

好暗。他在从来没见过的地方。到处都没有光线，视野却非常宽阔。眼前像挡著透明的黑色琉璃。

好奇怪，自己明明在睡觉，这是哪里呢？

他爬起来，环视周遭，看到小怪背对自己站在远处。

「啊，小怪。」

昌浩松口气，走向小怪。

忽然，小怪回话过头看昌浩。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

「小怪？‧‧‧‧‧‧」

小怪注视昌浩半晌，突然改变方向，在黑暗中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小怪，你要去哪？」

问了它也不回答。昌浩向前跑。小怪离他越来越远。

不管怎么呃，都不能缩短距离。

「‧‧‧‧‧‧」

昌浩脑中产生小小的疙瘩，好像哪里不对劲。

「小怪、小怪，我叫你啊。」

嘴巴说出来的话也有奇怪的感觉；没来由的某种感觉。

「等等，你要去哪啊！」

拚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昌浩，突然被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心跳怦然加速。

他把手贴在墙壁上。

「‧‧‧‧‧‧咦‧‧‧‧‧‧」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

「这是‧‧‧‧‧‧什么‧‧‧‧‧‧」

心狂跳起来，背脊一阵冰凉。

透明的墙壁挡住了他的去路，小怪坎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猛捶墙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对，猛捶这道墙。

一次又一次捶打墙壁，他这么大叫───

「等等！小怪、小怪，我叫你啊！喂，小怪，你听见了吧？快回头转向我啊！不要不理我！」

捶墙的拳头根部很痛，逐渐麻痹失去了感觉。

那双手肌肉结实，手指又粗又长。叫喊的声明既浑厚又低沉。

心跳更加狂乱了。

他认得这双手。

小怪不停地往前走。昌浩发现，徘徊在它前方的黑暗，是比黑暗还要漆黑的深邃黑暗。

「‧‧‧‧‧‧」

小怪停下脚步，蜷曲著蹲下来。黑暗把手伸向白色身影，遮蔽了它。

昌浩的心脏跳得厉害，冷汗直冒，体温急速下降。

啊，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说、不能叫。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嘴巴却违背他的意志，动了起来。

「不要走‧‧‧‧‧‧」

小怪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了。

昌浩双手贴著墙壁，扯开嗓门大叫，叫出了不该说的话。

「不要走，红莲！───」

不要走。你要去哪？

他知道前面是什么。

重复的话、重复的光景。

阴阳师作的梦意味著什么。

这个梦，跟那晚作的梦一样───

张开眼睛，只看见一片黑暗。

燃烧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嗞嗞声。已经撒上灰的炭，似乎还有火势残留。

昌浩赫然跳起来，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

他厌烦地拨开头发，环视周遭，看到小怪闭著眼睛，像猫一样蜷曲在自己的垫褥旁。

「‧‧‧‧‧‧」

昌浩盯著那个白色的身躯，眼睛都忘了眨。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耳里响得好吵，颤抖的身体重复著浅而急促的呼吸，无法控制。

他悄悄伸出了手。

把下巴搭在交叉摆放的前脚上，闭著眼睛的小怪，动了一下一边的白色长耳朵。

就在它张开眼睛的同时，一道神气降落在昌浩的垫褥旁。

「怎么了？昌浩。」

看到昌浩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到连黑暗中都看得清清楚楚，现身的十二神将勾阵皱起了眉头。

小怪也抬起上半身，讶异地问：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昌浩举起加手，粗暴地抓起刘海，重重地叹口气，把肺部空气都吐光了。

心跳还是缓和不下来，手脚前端冰冷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季节还是春天。天快亮了，正是最冰的时刻。

火盆里的炭，昌浩在快睡之著前，撒上灰做了处理。那之后，小怪说为了谨慎起见，又来看过处理状况。

现在想来，在自己完全入睡后，小怪很可能还守著火盆一段时间，保持屋内的暖和。

这个时期，夜间空气还是很冷，昌浩却没有冷到要缩起身子的感觉。

他紧绷著脸，默默招手叫小怪过来。

满脸疑惑的小怪，尽管疑惑还是走到他旁边。他一把抓起小怪的身体，搂进臂弯里。

小怪眨眨眼，眯起眼睛。

以前也有过有这样的情形。

小怪看一眼身旁的同袍，在昌浩臂弯里啪答甩了一下尾巴。

昌浩的表情纠结。小怪也察觉了。跟那时候一样，它的尾巴拍打著垫褥。

不同的是，当时十四岁的自己，现在十八岁了。

在黑暗中，捶著看不见的墙壁的手，盲是自己现在的手。

就是自己现在抱著小怪的手。昌浩垂下视线，不禁屏住了气息。

拳头的根部，像是用力捶过好几下，都变白了。

心扑通狂跳，莫名的感觉冲上背脊。他毛骨悚然，脖子恍如冻住了。

打破沉默的是勾阵。

「你在梦了？」

昌浩无言地点点头。同样的询问，只是今天询问的人不一样。

回答的是小怪。

它强装镇定，只淡淡地说出了事实。

「四年前，在黄泉瘴穴版凿穿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阴阳师作的梦意味著什么。

「也可能只是一般的梦。是哪种梦，到时候才能知道，」

小怪把视线从同袍身上拉回昌浩身上说：

「不过‧‧‧‧‧‧看样子，不太像一般的梦。」

昌浩无法回答。沉默意味著小怪的推测是正确的。

屏住气息的昌浩，垂下了视线。

白色小怪被关进了黑暗里。

那是四年前暗示小怪、红莲会落入敌人之手的梦。

他作了同样的梦。现在的自己，作了跟那时候完全一样的梦。

不可能只是偶然。

昌浩咬住嘴唇。那时间也是、现在也是，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人、有什么东西，要到那时候才会知道。

而所以的「那时候」，就是事情发生之后。

只知道会发生。

什么时候、在哪里、如果发生、发生什么事，无从得知。

昌浩懊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自己好没用。

他不像当时那么害怕，也不再直打嗲嗦。

只是气自己不成熟，还没办法看透未来。

坐下来准备吃早餐的昌浩，在餐桌前默默合掌表示感谢，从他惨白的脸看得出一夜没睡。端汤来的露树，看到昌浩的脸，皱起了眉头。

「昌浩，你怎么了？脸色很差呢。」

在旁边坐下来的母亲显得很担心，昌浩微微苦笑地说：

「我只是没睡好‧‧‧‧‧‧今天的工作可以按时结束，回家后再好好睡，把昨天的份也补回来。」

「没累过头吧？」

「没有，放心。」

昌浩点点头，让一再询问的母亲安心。露树看著他的睑，终于放心了。

端坐在餐桌前的吉昌和晴明，都盯著昌浩。昌浩注意到他们的视线，疑惑地交互看著祖父与父亲。

「怎么了？‧‧‧‧‧‧」

吉昌回说：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看到你这样疲惫的睑了。」

「唔‧‧‧‧‧‧」

仔细一看，吉昌还有点感动呢。

昌浩半眯起眼睛说：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在播磨待了三年，身、心都长大人了呢‧‧‧‧‧‧」父亲眼神柔和地说：「结果天性还是很难改变呢，对吧？父亲。」

有心事时，还是很容易看得出来。

「就是啊。」老人回应望向自己的儿子，嘴角绽开笑容，摆出好爷爷的神情接著说：「对了，昌浩。」

「什么事？」

今天的早餐是稀饭。盛在碗里的稀饭还冒著蒸气，很适合在阴历二月还很冷的早上吃。昌浩对著碗呼呼吹气，把稀饭稍微吹冷了才开始吃。晴明指著自己盘子里的沙丁鱼，对他说：

「昌浩，拿去吃吧。」

出其不意的话，让昌浩瞪大了眼睛。

「咦？喜欢沙丁鱼的爷爷居然会说这种话。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好吗？有没有发烧？父亲，别默不作声，您也说说话啊。」

晴明无奈地看著他说：

「爷爷只是想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让给满脸疲惫还是吃得很开心的孙子，你却这样糟蹋爷爷的心意，爷爷好难过、好难过啊。」

「不是糟蹋，是客气、是贴心。沙丁鱼很有营养，所以爷爷一定要吃。好了，别说这个了，您刚才要跟我说的不是沙丁鱼吧？是什么事？」

叹口气，重新坐好的昌浩把话拉回主题。

晴明边把筷子伸向沙丁鱼，边开口说：

「算了，我自己享受。」

「我不是从刚才就请您这么做吗？乾脆也把我的一只吃掉吧？反正有两只。」

「哦，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是、是，请用。」

昌浩双手端起盘子递过去。晴明伸出筷子夹起一只，放到自己盘子里。

这时候，看著他们你来我往的吉昌乾咳了一声。

「父亲，可以说正事了吗？」

「啊，对了，昌浩，你今天回家后，跟我去一趟竹三条宫。」

昌浩的筷子才碰到沙丁鱼就停下来了。

「什么？」

晴明拿著碗，对讶异地眨著眼睛的昌浩说：

「你昨天不是带回来一封公主写的信吗？」

昌浩点点头，放下碗和筷子，端正坐姿。

昨天他的确去了竹三条宫，临走前内亲王修子交给了他一封信，收信人是晴明．他回到家后，立刻交给晴明，就回自己房间查资料了。

在一个月前的猜谜比赛时，修子要求皇上让昌浩成为竹三条宫的御用阴阳师，皇上答应了。

这件事是在昌浩不知情的状态下决定的，然后透过阴阳头颁布圣旨给昌浩的。他没有拒绝的自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竹三条宫的主人是修子。现在，昌浩是比任何人都接近修子的阴阳师。

皇上和左大臣会答应这件事，除了内亲王的恳求外，应该还有其他的王由。

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尽管老了，依然是当代第一大阴阳师，名声屹立不摇。

藤原家族的首领左大臣家，从曾祖父忠平那一代，就开始仰赖安倍晴明。以晴明为首的安倍一部，从那时候起，俨然成了与左大臣家相关的贵族们发生大事时的避风港。追随左大臣家的贵族，都可以仰赖安倍一族的特异能力。

昌浩自我要求，在播磨国菅生乡严格修生了将近三年，最近才刚回来。到目前为止，还没展现过他的实力还智慧长进了多少。

不是他突意隐瞒，只是觉得没人问起，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可以做到这样、那样，到处炫耀。

回到京城才知道已经当上阴阳博士的大哥成亲，对他说炫耀也没什么好处，还是一步一步来，适时展现吧。

没有人叫他来表现，他也没有刻意隐瞒。在猜谜比赛时，他以只有自家人知道的方式，展现了修行的成果。

没想到也因此得到了内亲王修子的肯定。

这位皇女的聪敏，令人惊讶。连成亲都说她实在太可怕了，竟然可以趁大家都还没察觉，就先指定安倍家除了晴明以外最具实力的昌浩，做为自己的御用阴阳师。

然而，换个角度来看，把安倍一族当成御用阴阳师的修子，在皇宫尤其是后宫的险恶权力均衡图中，可以说是靠向了左大臣的阵营。

修子的同母弟妹敦康亲王、媄子内亲王，也是由左大臣的第一千金中宫彰子抚养。

彰子还没有孩子。在她还没有怀孕迹象的现在，左大臣把当今皇上的孩子握在手中，有为万一做准备的强烈意图。

晴明知道，聪明的修子一家也明白这种事，所以才想拥有会真正站在自己这边的阴阳师。她选择昌浩而非其他人，是因为从小的缘分。昌浩向来真诚地对待她，所以促成了这样的机缘。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晴明也不知道。

「公主很喜欢你给她的樱花枝。」

听晴明这么说，昌浩想起修子昨天的模样。

花之女神木花开耶姬赏赐给他当奖赏的樱花枝，他拿去竹三条宫，献给了修子。

他绝对不讨厌美丽的东西，只是觉得放在自己这里，不如送给女性，花会绽放得更有意义。

果不其然，修子非常开心，命令藤花连凋落的花瓣都一片也不能扔掉。

想起藤花在竹帘后面的脸，昌浩喟然而叹。

命妇对藤花的斥责，以及藤花给命妇的回应，在昌浩耳边响起。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胸口小小刺痛了一下，昌浩装作没察觉，忍过去了。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这句话，蕴含著她的真正心意，与昌浩抱持的决心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其他人都没差别。换成其他人都毫无意义。

三年前，在菅生的秘密村落，小野萤曾问过昌浩。

那个占据他的心，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是谁？昌浩告诉她，是个很重要的人。

萤又问他，你们将来会结婚吗？

───应该不会吧。

这是昌浩给她的答案。

没办法，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奈。

十三岁时，隔著一张竹帘，他懊恼、悲伤得无法自己。

十八岁的现在，隔开他们的竹帘，证明了无法抗拒的决定性事实。

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把手伸出去碰触她了。

即使隐瞒真相，隐瞒身分，只要无法否认的事实存在，昌浩就没有资格、就不会被允许。被隐藏在藤花这个名字底下的她的出身、她的真名，终有一天会被堆入时光洪流的深处。

即便如此，只要她是出生在这个国家最尊贵的藤原家族，而昌浩是守护藤原家族的安倍家的人，他们就不可能期待超越这样的关系。

多亏有竹帘救了自己，没有竹帘的话，自己可能会无意识的追遂她的身影。这时候的自己，眼神一家就像朱雀看著天一、六合看著风音。

那模样被谁看见的话，就会东窗事发。这么一来，藤世在竹三条宫的处境就会岌岌可危。实际上，服待修子的命妇就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流露著不寻常的空气，马上就对藤花提出了警告。

他以为自己很小心了，却还是发生了这种事，他不禁咒骂自己的失态。

那个命妇在已故皇后定子还活著时，对定子又尊敬又崇拜。她倾注无人能比的热情，要把定子的遗孤修子培养成优秀的人。因为长年服侍定子，所以皇上对她也很信赖。

被命妇盯上，绝对没好事。为了藤花，他也必须圆融地打好关系。

心思向来不够细腻的昌浩，做起来很辛苦。但最重要的是刚开始，怎能不在这时候站稳脚步呢。

昌浩会这样坚决，还有命妇之外的理由。相较之下，那个理由更危险。

「所以呢，昌浩，公主说可以的话，她还想要一枝‧‧‧‧‧‧」

晴明说的话，昌浩都听见了，但只有声音从耳朵穿过。

发现孙子心不在焉的晴明，眯起眼睛，加强了语气说：

「跟，昌浩‧‧‧‧‧‧你有没有在听啊？」

面对叹息的老人的视线，坐在昌浩旁边的小怪，叹口气轻轻站起来，然后把两只前脚放在乍看像是侧耳倾听晴明话语的昌浩耳边，嘶的吸了一口气。

「哇！───」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害昌浩没坐稳，双手著地。

「哇？！」

他恢复镇定，转头一看，直立的小怪把两只前脚扠在腰上，得意地挺直了背脊。

小怪不管昌浩呆愕的眼神，抬头挺胸对晴明说：

「怎么样？」

「嗯、嗯。」

晴明满意地点点头，把昌浩让给他的沙丁鱼，从头部咬掉一半。

「不能要求女神再给一枝，只好去向公主道歉了，你跟我一起去。」

「哦‧‧‧‧‧‧」重新坐好的昌浩，眨眨眼，眯起眼睛说：「呃，我不去应该也没关系吧？」

修子与晴明的关系，比昌浩更深。不用昌浩作陪，晴明一个人去就行了吧？

再说，仔细想想也有点奇怪，献上树枝的是昌浩，为什么时向晴明要另外一枝呢？

百思不解的昌浩提出这样的疑问，晴明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是拿樱花当藉口，想见见很久不见的我，因为这些日子我都被你们关在家里。」

昌浩张大眼睛，把脸转向吉昌。吉昌无言地摇头叹息，这是内亲王的指示，他不能阻拦。吉昌皱起眉头说：

「父亲，等您回来，就决定去吉野山庄的日期吧。」

晴明沉下脸说：

「你是来真的？」

「当然是来真的，不只我，哥哥、成亲也是来真的。」

「唔唔唔唔‧‧‧‧‧‧」

昌浩交互看著半眯起眼睛低吟的祖父与脸色铁青的父亲，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那三人的确一起讨论了这件事。

京城贵族们的委托案，依然不断涌进来。阴阳助、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在讨论如果减轻晴明的负担时，昌浩雪好从那里经过。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成亲就突然鼓掌称赞了他。

昌浩结束工作离开阴阳寮，就去了竹三条宫，所以不知道他们后来讨论了什么。不过，看样子是决定要实行了。

晴明的注意力转向了吉昌，所以昌浩拿起了碗和筷子。尽管稀饭都已经凉了，他还是赶紧往嘴里扒。不可能再向木花开耶姬要一枝樱花枝，上次那枝纯粹只是奖赏。

那么，能不能向左近樱的母树要一枝呢？原则上樱花是不能砍也不能折的树木。

每棵树都有可能成为灵木、灵树，尤其是樱花树。也因此，樱花树产生魔性的机率比其他树都高。

所以不能随便对樱花树做什么。

想到这些，就不能答应修子的要求。晴明说要去竹三条宫道歉，应该是他的真心话吧。昌浩吃完稀饭，把碗放下来，双手合十说我吃饱了，向还没结束无聊交谈的父亲与祖父行个礼说：

「我要走了，我会尽快结束工作回来。」

两人瞥昌浩一眼，同时点头回应。

「嗯，小心走。」

「告诉昌亲，我会晚点到。」

「是。」

昌浩站起来后，父子两人又吵了起来。

「我没办法接受，阴历二月还很冷呢。」

「就是冷才好，您哪里都不会想去，也不会有人千里迢迢把棘手的问题带去那么偏僻的吉野。」

「你说偏僻？你说吉野偏僻？却要把自己的父亲赶去那种地方？」

「不是赶，是要把您藏起来。」

「不对，我听说了，成亲说要把我赶出京城。」

「唔‧‧‧‧‧‧是谁把内容告诉了您？」

「原来真的是这样，我只是随便猜猜。」

「太佩服了，您的直觉还是这么准，不过这跟那是两回事。」

小怪边追上昌浩，边扭头往后看著他们父子。

然后无奈地缩起肩膀，甩了一下尾巴。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二章

覆盖京城的天空，是泫然却泣的阴霾，那种色调重重压在心头。

表情阴郁的昌浩，抬头看著天空，噗了一口气。走在他旁边的小怪，仰头看著他说：

「太累的话，就跟成亲说要提早走吧？」

「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困，没那么累。」

经过神袚众的锻炼，昌浩的体力非常好。

《担心那个梦？》

在附近隐形的十二神将勾阵的声音，直接传入耳里，昌浩默默点个头。

梦境跟四年前一模一样，深深扎刺著昌浩的心，隐隐作痛。也有可能是只一般的梦，但即使那样，心情还是一样沉闷。

回家后跟爷爷说吧？

昌浩这么想。说了也不能怎么样，但比起自己一个人思考做判断，视野会更宽广，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他也念了驱逐恶梦的祭文，但梦境太过清晰，他没有驱逐乾净的自信。

「好，今天睡前来使用梦违术‧‧‧‧‧‧」

改变梦境的意义吧。

这么决定的昌浩，听见喀喀咳嗽声。

尽管陷入沉思中，脚还是自动走向了皇宫，不知何时经过了侍贤门。他不禁要大大赞赏在不知不觉中弯过西院转角来到阴阳寮前的自己。

我太厉害了。原来身体会一如往常自己动起来呢。

昌浩以为自己是依据每天的习惯，无意识地走过了相同的路，其实他走偏时，小怪和勾阵就会帮他修正轨道。

他们原来还期待，昌浩什么时候会察觉这才是事件真相，结果到了阴阳寮他都没察觉。

丝毫不知情的昌浩，环顾四周。

从美福门直直往北走过来的藤原敏次，视线与昌浩交会了。他把轻轻握起的拳头，靠在嘴巴旁边。

「敏次大人，早。」

昌浩出声招呼，敏次要开口回应，却剧烈地咳了起来。他转到一旁，咳了一阵子。

发作般的咳嗽好不容易和缓下来，敏次焦躁地皱起了眉头。

「早，昌浩大人，这次的咳嗽很难缠‧‧‧‧‧‧」

他说没怎么发烧，就是想说话就会咳个不停。

「你还好吧？今天最好跟博士说一声，早点回家‧‧‧‧‧‧」

敏次抬头看著昌浩，眉头又皱成了另一种模样，好像有什么疑惑。

他别过脸去，咳得很厉害。昌浩心想这样不能工作吧？

「敏次大人，说真的，你最好还是回家休息‧‧‧‧‧‧」

昌浩瞥见脚下的小怪突然变得面无表情，眨动著眼睛。

他的背脊一阵冰凉。

可能有发烧，脸有点红的敏次───他见过。

只是视线的高度不同而已。

敏次盯著昌浩的脸好一会，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不由得想说些什么的昌浩还没来得及说，敏次就先开口了。

「你出现了失物之相。」

昌浩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厉害。

「就是最近会失去什么的面相‧‧‧‧‧‧咦？」敏次歪著头说：「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发作般的咳嗽又涌上来，纳闷的敏次别开脸、低下头。

哑然无言的昌浩，脸色无比苍白，但敏次这次咳了很久，所以没看到。

「‧‧‧‧‧‧」

起初，昌浩惊讶得脸色发白，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敏次大人，你快去典药寮吧，最好喝点汤药，休息一下‧‧‧‧‧‧」

对于昌浩的提议，敏次边咳边点头说：

「嗯，就这样吧‧‧‧‧‧‧对不起，一大早就麻烦你。」

仔细听，敏次的声音有点嘶哑，可能是咳得太严重，伤到了喉咙。

「不，别这么说‧‧‧‧‧‧对了，敏次大人，」昌浩大胆地询问：「你知道我会失去什么吗？」

隐形的勾阵默默看著神情紧张的昌浩，还有在他脚下表情呆滞的小怪。

看不见小怪和勾阵的敏次，注视著昌浩的脸，皱起了眉头。

「我看到你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眨了眨眼睛。

「嗯？花？‧‧‧‧‧‧」

听见突然冒出来的话，昌浩的心跳快得异常。敏次面对著倒抽一口的昌浩，视线焦点却不在昌浩身上。他只是一心一意看著眼前的面相。

「花？‧‧‧‧‧‧」

也许是心理作用，昌浩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视线的高度比他低一些的敏次，因为看得太认真而显得严厉的眼神，闪烁著犀利的光芒。

才刚要开口，敏次又猛然把脸别开，发作似的咳了起来。他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有痰的喉咙痛苦地发出咻咻呜叫声。

「你还好吗？不如现在就回去吧？」

敏次举起一只手制止昌浩，摇著头说：「不，对不起，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做完后，真的万不得已，我会请博士准我提早离开。」

好不容易让步的敏次，慎重地做了个深呼吸，不这么做又会咳起来。

「我替你看面相，却好像看到了花。」

沉默的昌浩，心脏又狂跳一下。敏次看到他脸上顿时没了血色，猜测他应该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花‧‧‧‧‧‧还有‧‧‧‧‧咦？」敏次的表情像是定睛凝视著不太清楚的东西，又按著说：「水滴‧‧‧‧‧‧淌落在花上‧‧‧‧‧‧」

不管敏次怎么集中精神注视，还是没办法再多看出什么。

昌浩紧绷著脸，目送弯著背边咳嗽边走向典药寮的敏次离去。

勾阵在昌浩旁边现身。

昌浩看她一眼，再把视线转向在他脚下屏息凝神，默不作声的小怪。

小怪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昌浩知道，它想起了四年前的事，因为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

「花。」昌浩在心中低喃：「失物、花、水滴。」

勾阵看看握紧拳头的昌浩，再看看全身僵硬的小怪，低声叹息，伸出手一把抓起了白色身躯。

「唔‧‧‧‧‧‧」

突然被抓起来的小怪，低声惊叫，瞪了同袍一眼。勾阵没理它，径自把它放到肩上，然后转向昌浩说：

「我把它抓住，放心吧。」

昌浩和小怪同时瞪大了眼睛。

「失误一次也就算了，失误两次就要请你交出最强的称号了，小心点。」

「少啰嗦。」

小怪臭著脸低声咒骂，勾阵扬起了一边嘴角。

听到勾阵说的话，昌浩做个深呼吸，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没错，做了那样的梦，也未必每件事都会一样，即使敏次跟四年前一样身体不舒服、看到了失物之相，也只是一种徵兆而已。

对，是徵兆。知道是徵兆，就有办法回避。昌浩甩个头，露出沉思的模样。

不想失去的花，难道是指她？

昌浩只想到在竹三条宫悄悄绽放的那朵花。

「我今天还是提早走吧，反正没什么特别急的事⋯⋯」

他边说，边开始思考要用什么理由说服大哥让自己早退。

虽然没拿到樱花枝，但拿到了在皇宫一角迟开的梅花枝。

照顾树木的杂役，听说要送给竹三条宫的公主，就答应了昌浩的要求，砍下了花朵开得最漂亮的树枝。

当然也取得了梅花树的木魂的同意。木魂神说只要用漂亮的言灵为衪祈福一阵子，就给昌浩一枝。

神说的一阵子，跟人类的感觉不一样。昌浩慎重地交涉后，以连续五天为衪祈福达成协议。

为树木祈福，树木就会欣欣向荣，开出茂盛美丽的花朵。在宫里工作的官员们，看到美丽的花朵，心情就会开朗起来，陶醉在花香里。说不定还会有人深受感动，写出歌颂梅花的诗词。

被赞美、被歌颂，木魂神也会心花怒放，有百利而无一害。

昌浩战战兢兢地说：「可以容我早退吗？」阴阳博士安倍成亲很爽快地答应他说：「当然可以。」

看情形，是天文博士吉昌，把他早上跟晴明之间的对话告诉了成亲。

成亲郑重其事地合抱双臂说：

「老弟，这是好机会。」

「啊？」

「为了早一天把爷爷赶出京城，你一定要请公主说几句话。只要公主开口了，爷爷就非听不可。」

光听到「把爷爷赶出去」这个部分，会觉得成亲说得很残酷。

成亲低声笑起来，昌浩看到他的眼睛泛著可怕的光茫。

「哥哥？‧‧‧‧‧‧」

看到昌浩那么讶异，成亲用视线指向矮桌旁。那里放著「打乱箱」，里面有貌似信的东西堆积如山。打乱箱的底部很浅，边缘不高，所以那叠信看起来快倒塌了。然而，堆得参差不齐的书信微妙地相互重叠倾斜，形成类似堤防的作用，勉强防止了倒塌。

昌浩顿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等等，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打乱箱？

「打乱箱」是用来放整套挽发用具的盒子，在住家或后宫很常见，但在昌浩记忆中，从来没有在靠近政治中枢的阴阳部这样的公家单位看过那种东西。

成亲似乎从昌浩的表情，看出仔在想什么，不慌不忙地挺起胸膛说：

「我差点不小心把贵族送来的信件掉进水池里，正好经过的女官急忙帮我找来了这个东西。」

昌浩怀疑地重复他的话：

「嚼，不小心掉去水池里‧‧‧‧‧‧」

成亲光明正大地点点头说：

「是啊，一个不小心。反正那些全部都是写给爷爷的信，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什么。万一爷爷还没看，就掉进水池里，事情可就麻烦了，墨水会晕开，看不清楚内容，这样我一定会责怪自己太大意，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想著想著，不知道为什么，脚就越往水池那边走‧‧‧‧‧‧」

接连不断的来信，终于把成亲惹火了。

据昌浩推测，八成是凑巧经过的女官，看到了成亲吃了秤砣铁了心，打算把那些书信统统扔进水池里，心想即使他是参议的女婿，做出这种事也难逃责罚，所以机灵地阻止了他。

这个哥哥潇洒自若，看起来放荡不羁，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受人爱戴。

「不要管步这种小事了。听我说，昌浩，这世界压得住爷爷的人没几个。」

少数压得住爷爷的人之一，就是竹三条宫的内亲王修子。她身上流著天照大御神的后裔皇上的血，是血统至高无上的公主。

「这么做不好吧？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啊。再怎么说，为这种事利用公主，都太对不起她，也太麻烦她了。」

要把他人卷入自己的家务事，别说是昌浩，任何人都会有所顾忌。

成亲却完全不理会昌浩的反对。

「我要你把这件事告诉公主，让公主说出对我们有利的话。这么一来，爷爷也不敢当面违抗公主的意思，嘿嘿嘿。」

昌浩无言以对，只能呆呆看著奸笑的成亲。

看著两兄弟的小怪和勾阵，半感叹地想成亲根本是在扮黑脸。

取得阴阳博士的许可，昌浩不到申时就提早走了。

不管他同不同意，阴阳博士都很坚持，说他今天的工作就是跟爷爷一起去竹三条宫。他是属于阴阳部的阴阳生，不得不听从指示。

「嗯，哥哥好像把阴阳博士的权力用错了地方。」

这种情形好像比在历部是更严重。或者，他也都是这样对待历生们呢？只是昌浩不知道而已。如果是，不但没被嫌弃、厌恶，还能在不是很明显的状态下被大家倾慕，实在太厉害了。

「因为人品吗？这样算有人品吗？嗯‧‧‧‧‧‧」

无法苟同的昌浩，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昌亲经过叫住他。

「啊，昌浩，可以来一下吗？」

「什么事？」

昌亲是天文部得业生。阴阳部在天文部的隔壁，但房间不同，所以这些日子，彼此都很忙碌的兄弟，碰到面也只是稍微说一两句话而已，没办法聊到什么。

「今天或明天工作结束后有空吗？」

「啊，今天不行，等一下要陪爷爷出去。明天的话，目前没事。」

「是吗？太好了，那么明天工作结束后来我家吧，你很久没来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看到他的反应，昌亲眯起了眼睛。外表沉稳的二哥，笑走札时，给人的印象更和善。

「你回来后，还没来过我家吧？」

「啊，说得也是。」

刚回京城，就被卷入安倍晴明与阴阳寮之间看似炽烈战争的昌浩，自己很积极地跳进了那个漩涡里。事实却是晴明与吉平、吉昌之间的大阵仗父子吵架，而且一直延续到现在。

成亲说起来很简单，对昌浩来说，要从皇上的皇女口中套出对他们有利的话，可是一大难题。哥哥或许很擅长这种应酬，但他怀疑自己有没有那么灵活的手腕。

但非做不可，昌浩在心中这么嘟囔。昌亲歪著头对他说：

「我和老婆是无所谓啦‧‧‧‧‧‧可是你不赶怏来，我家千金会忘了你哦。」

「───」

昌浩全身僵硬。坐在旁边看著他的小怪，完全赞同似的猛点著头。

「小怪，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大有可能。」小怪举起一只前脚说：「整整三年了，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的婴儿， 经过这样久，都很会说话、很会跑了。」

小野家的时远就是这样。他是昌浩决定待在在播磨国菅生乡那年夏天出生的孩子，在昌浩决定回京城时，已经变成小怪说的那样了。

昌浩最后一次见到昌亲的女儿，是在她两岁的时候。经过三年，现在五岁了。不对，已经过完年，所以六岁了。

成亲的孩子们应该也都长大了。昌浩忙得没时间去看他们，但有书信往来。每次结尾孩子们都会叫他快点来玩，这句话总是刺痛昌浩的心。

「我们都会谈起你，所以她知道有昌浩这个叔叔，可是只在懂事前见过你，所以没什么时候真实感。」

只听说过的叔叔，对她来说就像母亲念给她听的故事事里的人物。

昌浩脸色发青。

虽然很久没见面了，昌浩还是打从心底疼爱侄子和侄女们，被遗忘是很悲哀，凄凉的事。

「还有，我老婆说想表示一点心意，庆祝你平安回来。来一下也好，让我家人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样子，这样他们才会放心。」

昌亲的语气很淡然，却足以让昌浩真正体会到他们一家人有多担心他。昌亲是跟夫人、夫人的双亲、女儿住在一起。嫂嫂和她的双亲，也都对昌浩很好。

他被冤枉通缉时，他们都很担心他。

老实说，他也还没去过成亲家。当时麻烦了大嫂、大嫂的父亲，他们却没当成麻烦，让昌浩又感激又抱歉。

觉得自己忘思负义的昌浩，深深陷入沮丧中。

「对不起，我明天一定⋯⋯」

自到弟弟越来越消沉，昌亲慌忙对他说：

「不用这么在意啦，昌浩，我只是看阴阳寮的状况稳定了，想说的是你差不多可以处理私事了。」(全文是"想说是你差不多可以处理私事了。"感觉怪怪的所以自行改了)

而且由于祖父的事， 恐怕又会掀起一波狂澜。

「我听父亲说了，哥哥的点子还真有趣呢。」

昌亲呵呵笑了起来，昌浩板著脸说：

「不好笑，我现在正要去见竹三条宫的公主，哥哥交代我，要想办法让公主开口把爷爷赶去吉野。」

「咦？」

昌亲瞠目结舌，昌浩深深叹口气说：

「光跟爷爷在一起，压力就很大了，还要做那种事。在他本人面前，我要怎么告诉公主这件事呢？」

昌浩不由得猛抓脸颊，昌亲怎然眨眨眼睛，忧虑地叫唤他。

「昌浩。」

「怎么了？」

昌浩发现昌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僵硬，讶异地问，小怪的夕阳色眼睛也盯著昌亲。

「小心点，你出现了失物之相。」

听见哥哥这句话，昌浩的心脏好像被谁踹了一下。剧烈的心跳声，在耳底震响。

快速跳动的心脏，不停发出砰砰巨响，没有办法靠意志力平静下来，昌浩尽可能慢慢地做个深呼吸。

「今天早上，敏次大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敏次说他只是看面相，却看到了像花的东西，还有水滴淌落在花上。

昌浩用僵硬的声音说出这件事，昌亲张大了眼睛。

「这‧‧‧‧‧‧这样啊。」

如果只是自己的判断，可能会有什么失误。昌亲擅长的领域是学术，他有自知之明，在兄弟当中，自己的灵视力、灵力最差。然而，他却清楚看到昌浩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对昌亲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事。

「我没办法看出更多‧‧‧‧‧‧不过，既然知道了，应该可以预防。你小心点，不要弄丢了重要的东西。」

昌浩点点头说：「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心不要弄丢了。

他无意识地摸摸胸口，握起了拳头。

脚下的小怪脸色阴沉，缄默不语，像是想起了同样的事。

这样呆了一会，昌浩把视线拉回到哥哥身上，强装出开朗的表情说：

「哥哥，谢谢你。请告诉嫂嫂，我明天去拜访。」

「嗯，知道了‧‧‧‧‧‧对不起，我只会说让你不安的话，却帮不了你，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哥哥。」

即使这样，他还是说出来了，希望可以稍微减轻昌浩会受到的打击。

这个弟弟年纪比他小很多，却有比他痛苦许多的经验，其中应该不乏他难以想像的残酷经验。昌亲会这么想，是看到每发生一件事，昌浩的眼神就会增添几分难以形容的深度。

「千万别这么说，既然这么明显，可见要多加小心才行，我自己看不见，所以你帮了我大忙。」

这是肺腑之言。很多关于自己的事，阴阳师都不知道。也有知道的事，但面相自己看不见，完全没辙。

「那么，我该走了，先失陪了。」

昌浩低头道别，转身离开。

昌亲看著弟弟的背影、走在弟弟旁边的小怪的沉重脚步，握起了拳头。

他很少会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懊恼，只有在这种时候，不禁会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再增强一些。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三章

呸锵一声，溅起水滴。

水波荡漾，掀起涟漪。

没多久，摇晃的水面静止，清楚映出刚才摇来晃寺的影子。

那是人的脸。

不带一丝情感、像人工做出来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水面。

脸的上方有两根角。没有头发，但有浓密的短毛，从额头、脸颊边缘往后延伸。

脸下的脖子也覆盖著褐色短毛。

脖子下方有身体、长著蹄的脚。

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很快就不见了，被蹄子踢乱的水弹跳起来，形成凌乱的水波向外扩散。

那个生物溅起飞沬，钻入水里。

身影瞬间从水面消失了。

呸锵锵滴落的微弱声响清脆回荡。

最后一波涟漪，逐渐散去。

水面恢复镜子般的平静。

在寂静与黑暗降临中，巨大的樱花树映照在水镜上。

人的脸、牛的身体。

那是妖怪。

那只妖怪宣告了预言。

它的名字是件。

件的预言都会成真。

已经春天，但阴历二月的风还是很冷。

晴明和昌浩被带去的地方，不是环绕主屋的外廊，而是比外廊更里面的厢房，可能是体恤他们，怕风太冷了。

昌浩来过竹三条宫很多次，从来没有进过主屋的厢房。每次都是修子待在主屋，他待在隔著厢房的外廊听命。这个季节在外廊吹风真的很冷，但他还是没进去过里面。值得欣慰的是，可能担心他直接坐在外廊太冷，会帮他准备坐垫和挡风的屏风。

可以进入厢房，是凭仗安倍晴明的威望吧？不，与其说是威望，还不如说是对老人家的关怀吧？

昌浩希望是后者，但实情恐怕是前者，让他觉得有点气馁。

这座宅院的主人是修子，但拥有最高权力的是侍女命妇，这是揣度她如何看待昌浩的最好机会。

这样总比会错意好。正确认知自己的处境，就能好根思考该如何从那样的处境跳脱出来。

没错，这是神要我掌握现状的神谕，我要振作起来。

「‧‧‧‧‧‧」

昌浩知道这样的念头转换，对他来说有点困难。但不强迫自己向前看，他怕自己会过度沮丧。这样不太好，因为很快就会表现在脸上。

「昌浩，你怎么了？」

看吧，来了。

昌浩蹦起了脸。

主屋里设有铺著榻榻米、坐垫、摆著凭几的座位，修子端坐在那里。另外还有挡风用的屏风、火盆。

修子的右边，以及离厢房很近的地方，共放置了四个屏风。靠近修子的屏风是用来挡风的，而靠近厢房的屏风，应该是有侍女坐在后面待命。

原本用来隔开主屋质厢房的竹帘、帷帐都被卷起来了，改摆两个屏风，命妇坐在其中一个屏风后面。

没有任何东西挡住修子的视野，她直接面对晴明与昌浩。

虽然命妇反对，但还没举行「裳著仪式的修子，在成人前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不要这么做。

不过，九岁的修子也知道，在自己家里才能这样自己奔放。

「你的脸色有点难看，是有什么不开始的事吗？

这句话说得一针见血，昌浩知道谎言，敷衍都骗不了聪明的公主。

他死心断念，行个礼说：

「我有个机会认清自己的不足，这种心情显现在脸上了。」

「不足？」

「这种事情不值得公主烦心，请公主不必理会。」

昌浩偷偷瞥修子一眼，发现修子还是不甘愿地盯著自己。

继续被追问的话，他很可能连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正在担心时，听见旁边响起嘻嘻窃笑声。

看到晴明笑到肩膀颤抖，昌浩怒火中烧。

晴明瞥一眼狠狠瞪著自己的昌浩，对他莞尔一笑，转向修子说：

「他是说他在播磨国再三修练后，终于可以毫不偏颇地评断自己拥有多少实力了。」

「哦。」

修子歪著头，眨眨眼睛，欠身向前说：

「你在播磨国都做些什么事呢？」

昌浩抬起头，思考了好一会。

「这个嘛‧‧‧‧‧‧」

忽然，他觉得摆在离他不远处的屏风后面，有人竖起了耳朵倾听。

那个人是藤花。虽然没有直接交谈，但昌浩叩头迎接她跟修子进来时，眼角余光有看见她在那个屏花后面坐下来。

昌浩边回想在播磨国度过的日子，边思考措词。

「每天、每天都跟当地称为神祓众的阴阳师们学习武术和灵术。」

尤其致力于武术方面，希望最少能学到把夕雾压倒在地。

起初，他根本不敢想可以打倒夕雾，因此他连不如夕雾的萤都打不过。

后来就不一样了。

他希望能赢夕雾一场。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不甘心，希望可以在实战中而非比赛中与夕雾对等决斗。

「武术是什么呢？就是保护皇宫的警卫，用来逮捕坏人的技术吗？」

没想到修子会对武术特别感兴趣，昌浩不由得盯著她看。

九岁的内亲王，比第一次见到她时长大了许多，头发也番到腰部了。以前是腮帮子有点丰腴的可爱小女孩，现在样貌逐渐改变，可以说是少女了。

昌浩感慨万千，心想她长大了呢。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五岁时的春天。

昌浩的心狂跳起来。她想起就是在认识修子的时候，作了跟今天早上一样的梦。

所有事都与当时交叠，令人毛骨悚然。

晴明发现昌浩的表情有点紧绷，讶异地微皱起眉头。

昌浩察觉祖父的视线，赶紧改变了表情。修子很聪明，看到他僵硬的表情，会觉得很奇怪，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害他心情不好。

但是太迟了。

感觉敏锐的修子看出昌浩不对劲，猛眨著眼睛，好像在找话说。

「呃‧‧‧‧‧‧你不想说可以不要说哦，我知道阴阳师有些事不能告诉他人。」修子沮丧地垂下头说：「对不起‧‧‧‧‧‧」

「咦，不是那样‧‧‧‧‧‧」

修子突然道歉，把昌浩惊慌得头脑一片空白。

「安倍大人，还不快感谢公主大发慈悲。」

「咦？！」

大发什么慈悲？

从命妇抹了口红的嘴巴中放出尖锐的话语。

「你应该觉得诚惶诚恐、担当不起，公主不低恩赐给你拜见尊颜的荣誉，还难能可贵地对你说了对不起，你却没有半点感动的样子，这样怎么对得起公主的心意。」

「咦？啊，不是那样。」

「公主，不要找这么年轻的人，还是仰赖这位安倍晴明吧。前几天的猜谜比赛，晴明大人的确稍微输给了阴阳寮，但是还没有任何阴阳师可以超越他。」

命妇当著昌浩的面，直言不讳地说。令人难过的是，她的话正中要害。

昌浩不如晴明，这是现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现在当面被说破，他也不觉得受伤。命妇并不讨厌昌浩，也不嫌弃昌浩，她只是为她崇拜至今的皇后定子的遗孤著想。

这时候，从拉起的上板窗飞进一团黑块。

那东西以毫厘之差掠过命妇的头部，推倒屏风，在半空中盘旋。

「呀！‧‧‧‧‧‧」

突然被来历不明的东西袭击，命妇倒抽一口气，抱头蹲下来，就那样昏过去了。

倒下来的屏风发出巨大的声响，侍女和随从们听见，满脸惊慌地赶来看怎么回事。他们看到命妇蹲著不动，差点惊声尖叫起来。

「呀‧‧‧‧‧‧」

「不用惊慌。」

修子举起一只手，眼睛望向坚梁，叫恐慌的侍女们往那里看。

侍女和随从战战兢兢地望向那里，看到一只乌鸦停在屋梁上，啪喳啪喳拍振著翅膀，发出恐吓的尖锐叫声。

「乌、乌鸦？‧‧‧‧‧‧」

脸色发白的侍女摀住嘴巴，喃喃低语。乌鸦环视周遭，又发怒似的呜叫起来。

「乌鸦突然从上板窗飞进来，撞倒命妇附近的屏风，把命妇吓得晕过去了。你们快把她抬走，好好照顾她。」

被命令的侍女和随从们，慌忙吧命妇从那里抬走。

「公主，您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云居、藤花，你们不用担心。」

「还是赶快把那只乌鸦赶出去吧，多不吉利啊。」

脸色苍白的侍女仰著头说。乌鸦张开翅膀，从喉咙深处发出恐吓的嘶吼声。

视线与乌鸦交会的侍女，倒抽一口气，缩起了身体。

「我会交代晴明和昌浩去办。告诉大家，这里有阴阳师在，不用担心。等危险解除后，我会叫你们，在那之前谁都不要靠近。晴明，这样可以吗？」

听修子这么说，侍女不安地扭头看晴明，晴明对她们点点头。

有大阴阳师做保证，就不用担心了。

「那么，就这样吧‧‧‧‧‧‧」

侍女们服从修子的命令退下了。

于是，事情很快就平息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发生得太快，昌浩都看呆了，愣愣地站著。修子左侧的屏风后面，有人倏地站起来。

「嵬，你在做什么？」

穿著侍女服装的风音，吊起眉梢，把手伸向停在屋梁上的乌鸦。竹三条宫的人，都称她为云居。

刚才凶狠地拍著翅膀的乌鸦，缩成了一小团。

『区区侍女说话那么没礼貌、口出恶言，有些超越了我的忍耐极限，所以我惩罚她一下啊，公主。』

嵬停在寝殿阶梯旁边的大枫树的树枝上，一直在观察屋内的状况。

「即使这样，把命妇大人吓到昏过去，也太过分了。」

被斥责的乌鸦，把身体缩得更小了。

修子出面救了这只乌鸦。

「风音，别再骂了‧‧‧‧‧‧老实说，我觉得轻松多了。」

晴明和昌浩都眨眨眼睛看著修子。

公主嘟起嘴说：

「是我要求父亲让昌浩来当我的阴阳师，命妇却说昌浩太年轻，对她很不满意。」

「没办法，昌浩比晴明年轻是事实。」

风音直截了当地说。虽然是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箭重重剌进了昌浩的胸口，他不由得按住那个地方。

「我们都了解昌浩，但命妇并不了解，难免会把重心放在晴明身上。」

风音耸耸肩说，藤花悖从屏风后面接著说：

「而且，我想命妇会说那种话，是因为太关心公主了，绝对不是不尊重公主的心意。」

「没错啦，可是‧‧‧‧‧‧」

修子答得吞吞吐吐，满脸不甘愿，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

从母亲生前，命妇就在皇宫和这座宅院当侍女了。远在修子出生之前。聪明、博学多闻的她，把母亲服侍得无微不至，非常讨得母亲的喜爱。

跟那时候比起来，命妇说话变得刻薄多了。老是横眉竖目，几乎看不到她的笑容。修子比以前更不知道该如何与命妇相处了，她知道命妇是关心自己，说话才那么严厉，但还是不太想听，只想尽可能躲开命妇。

修子知道这样不可以，独自烦恼著该怎么办才好。

风音从修子的表情，看得出她心中的挣扎，很想帮她，但遗憾的是自己不讨命妇喜欢。插嘴这件事，可能只会使命妇更生气。

坐在旁边的藤花，看著修子忧虑的表情，心痛地叹了一口气。

风音瞄藤花一眼，叹口气按住额头，盯著屋梁上的乌鸦。

与她对看的乌鸦，不解地歪著头。

『？』

风音稍为移动了视线。乌鸦循著她的视线望过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大大张开翅膀，从屋梁飞起来。

「嵬？」

乌鸦在张大眼睛的修子面前，朝著剩下的屏风直直飞过去。

『喝！』

卯起劲来，使出浑身力量往屏风脚座踢下去的乌鸦，完全不受反作用力影响，张大翅膀改变方向，飞到修子旁边的凭几，翩然降落。

被踢出去的屏风，边倾倒边迅猛地滑向厢房。

除了风音外，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乌鸦挺起胸膛说：

『哼，以我的脚力，区区一面屏风哪算什么。』

昌浩张口结舌地看著倒地的屏风。

主屋比厢房高出一些。屏风越过边线，倒在厢房里，帷幕脱落散开，垂挂于帷幕间的装饰绳也扭曲断裂，简直是惨不忍睹。横木的边角擦过地板，留下几条白线。屏风脚座没断，但撞击力太强，地板与横木都看得出来有些凹陷。

可以把那么重的屏风踢到一丈远的地方，昌浩心想嵬的脚力的确值得骄傲。

「不、不，不对。」

昌浩猛摇著头。

虽然令人赞叹，但那毕竟是暴行。嵬攻击屏风，到底想干嘛呢？

「‧‧‧‧‧‧」

忽然，昌浩察觉到一件事。

端坐在主屋的藤花，也跟他一样，呆呆地看著被踢飞的可怜屏风。

把她藏在背后的屏风，惨不忌睹地倒下去了，没有任何东西挡住她，好久没有这样了。

风音双手托著脸颊，装模作样地说：

「哎呀，怎么可以这样呢，嵬，居然拿屏风出气。」

晴明瞪大眼睛注视著风音。但很快就察觉她在想什么，也一本正经地说：

「就是啊，再怎么说，都做得有点过分了。」

乌鸦停在修子旁边的凭几上，故作姿态挺起胸膛说：

『安倍晴明，就凭你，哪资格插嘴批评荣耀的道反守护妖呢，快退下。』

「是，失礼了。」

晴明表现出不胜为恐的样子，深深低下了头。嵬也夸张地接受道歉说：

『嗯，知道就好。』

小怪站在隔开厢房与外廊的格子门前，看到这一连串事件，与隐形的勾阵不约而同地嘟嚷起来。

「喂，太假了吧‧‧‧‧‧‧」

《我们的看法相同呢，腾蛇。》

「你也这样想？」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想？》

「没错。」小怪轻轻点阖头，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著晴明和嵬说：「真要好好感谢他们的机灵呢。」

《就是啊。》

修子疑惑地歪著头，小声问乌鸦：

「嵬，你在做什么？」

『出气啊，就是出气啊，内亲王，你就当我在出气吧。』

不太相信的修子，秀丽的脸庞还带著些许的稚气，眉间刻划出与那张脸不相称的深刻皱纹。

这样过了没多久，她发现风音、晴明、嵬的视线都朝向同一个地方。

心生疑惑的她，也望向同一个地方，看到的是昌浩与藤花。

没有隔著竹帘或屏风，直接看著她的脸，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昨天才从远处看过藤花的脸。是的，从很远的地方。

所以，真的是很久没有这样直接面对面了。

茫然看著屏风的藤花，赫然回过神来，移动了视线。

视线交会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嘴唇颤抖似的微微动著，眼神狼狈地飘来飘去。

对昌浩来说，那样的每个动作都很新鲜也很熟识，他不由得笑逐颜开。

「吓了一大跳吧？」

昌浩跟她说话，她先微微低下头，再缓缓抬起头，笑得很不自然。

「真的‧‧‧‧‧‧吓了一大跳。」

昌浩跟她说话，她先微微低下头，再缓缓抬起头，笑得很不自然。

「真的‧‧‧‧‧‧吓了一大跳。」

「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你呢？昌浩。」

「我也没事。」

彼此关心的平淡无奇的对话，感觉有点紧蹦。

不过，当全场都是彼此了解心性的人们，昌浩说话就会特别拘谨，所以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一刻了。

风音与嵬的用心令人感动。风音他们都知道，昌浩不想让她的处境陷入危险，所以为两人安排了可以轻松对谈的舞台。

昌浩拿起旁边备好的梅花。怕花会撒出来，他还用纸张小心包著。

「这是要给公主的。」昌浩向藤花点个头，转向修子说：「公主希望再拿到一枝樱花，但很遗憾没办法取得，所以我拿了梅花来，还请公主见谅。」

他摊开纸，把梅花拿给修子看。

修子合抱双臂，面有难色。

「是吗‧‧‧‧‧‧太可惜了。我也喜欢梅花，可是，那枝樱花实在太美了‧‧‧‧‧‧」

「是的，那是木花开耶姬亲自赏赐的樱花，所以特别不一样。」

修子回头望向床边。那里的双层橱子上，摆著一个把粗竹子斜切，再雕刻精细圈案的花器，里面插著那枝樱花。

循著修子的视线望过去的昌浩，嘴角堆起笑容。摆在掀开床帐就能看见的地方，可见是真的很喜欢。

修子垂下肩膀，转回正面，叹口气说：

「其实我是想送给命妇」

所有人都张口结舌。

「命妇最近变得很急躁，所以我想有美丽的东西在她身旁，应该可以软化她的心。」

「公主」

藤花温柔地笑了，心想原来是这样的打算啊。

「昌浩，我可以拿走吗？」

「当然。」

昌浩回应。藤花向他点个头，把梅花枝从纸上移到扇子上,再膝行向前把扇子呈给修子。

连同扇子一起接过梅花的修子，嗯嗯低吟几声，终于接纳了事实。

「梅花也很美，而且很香呢。谢谢你，昌浩。」

看到修子露出笑容，昌浩也开心地俯首叩拜。这时候，他突然想到，要完成大哥交付的任务，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还低著头的昌浩，下定决心切入主题。

「老实说，公主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修子眨眨眼睛，惊讶地歪著脖子。

「真难得昌浩会说这种话呢，抬起头来，说给我听。」

昌浩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坐定的风音、藤花、嵬、晴明都满脸诧异。修子的眼睛闪闪发亮，欠身向前等著听他说。他瞄一眼格子门旁的小怪，看到它露出心中有数的表情，甩了一下尾巴。

「我想请公主对我祖父安倍晴明下一道命令。」

「啊？」

晴明不由得叫出声来，修子没说话，催昌浩继续说。

格子门旁的小怪，忍不住笑出声来。藤花转向它，想知道它在笑什么，但修子看不见小怪，所以她不能开口问。

风音跟藤花一样瞠目结舌，乌鸦也惊讶地皱起眉头。

「每天有豪门世家的人们写信给祖父，可是祖父已经年迈，我们家族的所有人都很担心他的身体。」

察觉昌浩意图的晴明，打断他说：

「昌浩，这种琐事不要麻烦公主‧‧‧‧‧‧」

「没关系，继续说。」

公主一声令下，晴明闭上嘴巴，拉长了脸，昌浩却堆满了笑容。

「所以家人都劝祖父，去大哥的岳父参议大人位于吉野的山庄静养，可是祖父怎么样都不肯答应。」

「这样啊。」修子瞠目结舌。

昌浩又在表情上多加了一些些的沉郁。

「祖父为人宽容、博爱，没办法丢下那些仰赖自己的人不管，所以继续待在京城，就会应大家要求，鞭策自己老迈的身躯。」

修子认真听著关心祖父的乖孙子滔滔不绝的言论。

「的确是这样。」

看到修子用力点著头，晴明露出复杂的表情，没办法反驳。

「今后，帮大家解除忧虑的任务，将由阴阳助等安倍家族的人一肩扛起。为了取得豪门世家们的谅解，阴阳助及天文博士等我们家族所有人，都希望祖父能暂时离开京城，平静地生活。然而，祖父怎么样都听不进去。」

「晴明，是这样吗？」

被质问的晴明嗯嗯低吟，无奈地点点头。修子立刻愁云满面。

站在格子门旁的小怪，却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可否请公主也说句话，帮忙劝我组父去吉野？」

说得口沫横飞的昌浩，心花怒放地看著修子。

太棒了，我说得太好了。成亲大哥不在现场，著实令人扼腕。我不愧是大哥的弟弟呢，以无可挑剔的口才完成了任务。

昌浩觉得神清气爽。

「───」

来自身旁的冰冷视线扎剌著他，但这点小事哪能撼动得了他呢，他可是当了十八年的晴明的孙子呢。更何况，虽不情愿，他还是继承了老狐狸的基因。

瞪著昌浩的晴明，听见公主的清澈叫唤声。

「晴明。」

老人默然向内亲王俯首叩拜。

正襟危坐的修子，眼神诚挚地说：

「你要听家人的话去吉野哦，你留在这里，大家就会依赖你，你又不会拒绝，所以昌浩他们会很担心。」

说到这里，昌浩赶紧随声附和。

修子说得更起劲了。

「听说我父亲也是每天都召你进宫。」

召进宫后，也没叫他做什么大事，只是见到他就觉得安心。有这位大阴阳师在，不管发生什么事，皇家血脉、京城和这个国家都会得到保护。

修子的确也这么想，把晴明当成心灵的港口。

因此也更了解昌浩他们的心情。每个人都仰赖晴明，那么晴明自己又该仰赖谁呢？安倍晴明总不能仰赖安倍晴明。

「我希望‧‧‧‧‧‧晴明可以永远健康。」

修子忽然变得虚弱的语调，剌痛了脸色阴沉的晴明的心。

「公主‧‧‧‧‧‧」

「敦康、媄子都还小，一定要有晴明陪著他们，求求你，晴明。」

说到这里，修子向老人低头行礼。

皇上的第一皇女修子，在这个国家是拥有最高贵血统的公主。当今的中宫皇后彰子，以血统、身分来说，也比不上修子。这样的修子居然向晴明低头了。

晴明深深叹口气说：

「可把我难倒了‧‧‧‧‧‧」

不管儿子、孙子对他说什么，他都不痛不痒。但遇上修子，他只能投降了。打从修子出生以来，晴明三不五时就会去看她，所以对晴明来说，她不只是皇上的女儿，也像是自己的孙子。

《你输了，晴明。》

隐形的六合的声音，直接在晴明耳里响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晴明觉得他的声音带著笑意。

小怪还哈哈笑得肩膀乱颤。在附近隐形的勾阵，感觉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晴明瞪一眼春风得意的昌浩，无奈地点著头说：

「我会听从公主的指示。」

精神紧绷的修子，脸色顿时亮了起来。晴明只能向那张脸投降。

他不经意地看见，藤花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与晴明的视线交会的藤花，虽然哭丧著脸，却平静地笑著。

她在竹三条宫服侍公主，已经三年了。晴明有时会来看她，也会写信给她，但比起以前一起生活时，见面的机会大大减少了。

所以，藤花看得出来，晴明老了。每天生活在一起，可能不会发现。就是因为偶尔见面，才更有感觉。

她在竹三条宫也听说过，很多贵族都委托晴明办事。也知道晴明好几次卧病在床，一下床就又忙著工作。

虽然不能说出口，但她真的很担心晴明。除了安倍一族外，这么切身为晴明担忧的人，恐怕就只有她了。

再怎么说，贵族们也不可能把信送到吉野吧？按理说，现在有什么担忧的事，就该委托阴阳寮了。

猜谜比赛的结果是平手，难道你们还怀疑我们的实力吗？只要阴阳寮提出这样的正式抗议，贵族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晴明将在吉野休养，今后不再接任何委托案。

言外之意，就是告知所有贵族，以后别想再依赖晴明了。

这就是成亲他们的意图，藤花很快就察觉了。

所以晴明答应修子的要求时，藤花松了一口气，由衷感到开心。暂时见不到面会有点想念，但还可以通信。

而且，晴明身旁有十二神将。若拜托玄武，说不定玄武会瞒著其他人，让她使用水镜。这样她就可以见到晴明健朗的模样，晴明也可以见到她。

「‧‧‧‧‧‧」

晴明又发出叹息声，原来自己让心爱的人们这么担心。他本来就不打算当个老顽固，既然孩子们都这么担心了，他当然要接受提议。

分开后，与孩子们、孙子们的相处时间就会减少。

他就是不想这样，才会拒绝去吉野。不过，在京城被工作追著跑，结果也是一样。既然这样，还不如等这件事降温后再回京城，可以在家里边做自己想做的事边接工作，应该也不错。

『嗯？』乌鸦望向上板窗外的天空,伸出翅膀说：『公主，快要黄昏了。』

这句话是对著风音说，但所有人都望向了拉起来的上板窗。

晴明看天空一眼，对修子说：

「那么，公主，我们该告辞了。」

昌浩也应和晴明的话。

「嗯，晴明、昌浩，改天再来说种种事给我听。」

两人默然俯首叩拜。

修子把摆著梅花的扇子交给藤花，站起来说：

「我要去看命妇，藤花，跟我一起去。」

「是。晴明大人、昌浩，失陪了‧‧‧‧‧‧」

轻轻点头致意的藤花，跟风音互看一眼，就捧著扇子跟在修子后面走了。

命妇的房间在东对屋，往那里走的修子，在渡殿停下了脚步。

「我说了很狡猾的话。」

「公主？」

突然的告白，令藤花疑惑。她蹲下来，看著修子的脸。

垂著头的修子，双手握起了拳头。

「我说敦康、镁子都还小‧‧‧‧‧‧其实、其实是我自己不想失去晴明。」

因为打从她出生以来，在她烦恼时、害怕时、悲伤时、痛苦时，都有晴明陪著她。

不管任何时候，晴明都陪在她身旁。

晴明总是沉稳地眯起眼睛、堆起更深的皱纹、用力点著头对她说放心吧。

然而，修子已经知道了。

再重要的人、再喜欢的人、做过承诺的人、笑著说没事的人。

都会有消失的时候；都会有无法再相见的时候。

母亲、祖母、阿姨都比晴明年轻很多，却都比晴明早渡过了那条河。

「我想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再说让晴明担心的话。可是敦康和镁子还小，可以说那种话，所以‧‧‧‧‧‧」

「公主。」

藤花在修子前面跪坐下来，把盛著梅花的扇子放在膝上，握起修子的双手。

「没关系，你不必做任何忍耐，你可以老实告诉晴明，你不想失去他。」

「可是‧‧‧‧‧‧那样太任性了。」

「不，我不认为那叫任性，公主是向晴明提出了请求吧？」藤花平静地眯起眼睛，真诚地对她说：「所以晴明也接受了公主的请求啊。」

修子直盯著藤花看。藤花对满脸不安的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然后，她一手拿起扇子，一手牵起修子的手，站起来说：

「走，去看命妇大人吧，她一定会很喜欢这枝梅花。」

修子仰头看著催促自己的藤花，紧紧据住了嘴巴。

假如母亲还活著，也会这样对她说吗？也会这样这对她微笑吗？

敦康和镁子几乎都不记得母亲了。正因为这样，她或许更应该把长得很像母亲的藤花，介绍给不记得母亲的弟弟妹妹认识。

不过，在皇宫的飞香舍抚养弟妹的中宫彰子，虽说气质跟藤花全也长得跟母亲很像。当然很像，因为她跟母亲是堂姊妹。

敦康和媄子会在彰子身上寻找母亲的身影吧？总有一天，父亲也可能会那么做。身旁有相似的人，难免会在那个人身上追寻思念的身影，修子已经到可以理解这种事的年纪了。

既然这样，自己独占藤花也没关系吧？可以把她藏在这座宅院，不让任何人知道她长得很像母亲吧？

「公主？」

藤花疑惑地叫唤，修子对她摇头说没什么，终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四章

目送修子与藤花离开的昌浩，突然察觉一股杀气，猛然转过头去·

额头受到重重一击，他反射性地按住那个地方，低声呻吟。

是晴明在他额头上毫不留情地弹了 一下。 「唔……」

真的很久没这么痛了，好怀念。

「很痛耶，爷爷，太过分了 」

「是谁过分？你们居然把公主抬出来了。」

「这霞亲大哥的意思啊，他说只要公主开口，不得不听，我也劝阻过他啊。」

昌浩抬起头辩解，却又被晴明弹了一下额头。

「痛好痛！比刚才更痛」

按著额头，泪眼汪汪的昌浩，耳里传入爽朗却魄力十足的清澄声音。

「昌浩，可以来一下吗？」

他下意识地吸口气 ,战战兢兢地移动视线，看到端坐的风音对他微微笑著。

明明是在微笑，感觉却异常恐怖，昌浩全身僵直。

晴明瞥风音I眼，乾咳一声说：

r哟，云居大人，你好像有话跟昌浩说，那么，我先告辞了。」

「嗯，请您务必这么做。」 风音笑著回应，六合在她身旁现身。

「那么，我送他回家。」

「咦？ 」

昌浩本来想对风音说，不能让晴明一个人回去，所以自己也要回去，没想到被捷足先登，害他瞠目结舌。

「昌浩，你多待一下吧，云居大人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呢。」

「咦！」

「六合，走吧。」

六合默然回应，快步走出厢房，跟著晴明走了·昌浩呆呆看著他。

在格子门旁现身的小怪和勾阵，相对而视。

「我们也回去吧？」

「好啊。」

昌浩惊讶地转向他们。

「咦?!小怪、勾阵，连你们都要拋下我？好过分，太无情了 ！

「你让公主说出那种话，更过分吧？ 」

控诉的昌浩，被风音加强语气狠狠苛责，乖乖闭上了嘴巴。

风音逼向昌浩，在他前面坐下来。

听起来的确有道理，风音的愤怒是正确的。

昌浩垂下了头。

「对不起……」

「腾蛇，你也是。」

风音是在责怪他不该笑。

「对不起。」

小怪乖乖举起一只前脚道歉，风音半眯著眼睛瞪它一眼，又转向了昌浩。

昌浩的身高已经超过风音，但坐著时，视线高度没差多少。他的体格、容貌都成长 了恨多，温酬可爱的模样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风音觉得很欣慰，呵呵笑了起来。

瞧见笑声的昌浩，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晴明大人什么时候去吉野？」

昌浩听出她是刻意改变了话题，感激地回答她说：

「我不淸楚，不过应该快了，父亲他们好像都安排好了。」

吉野山庄是成亲的岳父，身为参议的为则的房子。据说房子没人住容易损伤，又有被不法之徒俊入破坏的危险，所以由参议家的总管的亲戚担任管家，管理房子所有的事。听说雇用了附近居民，住在里面照顾房子。只要派人去下指示，雇用的人就会做好迎接的准备，所以随时可以住进去，生活无虞。

以成亲的性格应该昨天就派了人去山庄，叫人准备迎接晴明了。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唯一还没谈妥的就是晴明出发的详细日期。

那个哥哥做事谨慎，可以断言绝对不会有疏漏。

风音叹口气说：

「晴明大人不在京城，是有点麻烦，但也没办法。」

「咦…」

她的语气太沉重，昌浩觉得背脊一阵冰凉。

「有什么问题吗？」

风音先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才说：

「皇上的心很不安定，有晴明大人在，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事实上，这不是皇上一个人的问题。

皇上是人类，同时也是天下苍生的象徵。当人心扭曲时，就会透过皇上的身体表现 出来。而皇上的身体状况，也会透过国家整体表现出来。当民心动摇，皇上的心也无法 平静，很多时候会以国土灾难的形式呈现。

「树木不是正在枯萎吗？南殿的樱花，有你们施法，活过来了，可是枯萎的不只是樱花。」

昌浩点点头。

光是皇宫，就有很多树木突然枯萎了。

出了京城，沿路栽种的除魔柊树都枯萎了，大气沉滞，有些柊树甚至从除魔变成引来邪魔。

「晴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那里，皇上就会安心。皇上保持平静，民心的动摇也会逐渐平复，但是」

这几年来，皇上接连失去所爱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没有时间疗伤。

再加上绵绵长雨、早灾、地震等灾难不断，民心涣散，使得皇上的心更加动荡不安。

然而，晴明若待在京城，惶恐不安的贵族们，为了求安心，就会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都写信给晴明，把晴明请来自己家。

风音猜测所有寄给晴明的信，八成都是写那种事。

把细微未节的事扩大，编造出仰赖晴明的理由。

这些贵族的不安，也是来自接二连三的天灾地变，以及飘荡在京城的无形的沉闷。流行的传染病，现在也还悄悄带来死亡。没有造成动乱，是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周遭发生的事。

风音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树木还持续枯萎，气的循环也不顺畅……唉，或许晴明大人离开这样的京城，才能好好休息，恢复健康吧。」

只要安倍晴明健在，人心就不会沉滞，起码不会陷入最糟的状态。

风音耸耸肩，嘟著嘴说：

「还真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爷爷呢，千万不能让他太过劳累。」

昌浩搔搔脸颊说：

「没想到会从风音口中听到这种话」

风音讶异地眯起眼睛。

昌浩叹口气说：

「刚认识你时，你还想杀了我爷爷呢呃，我这么说没什么恶意。」

怕自己失言，昌浩赶紧补上后面那句话。

风音对焦躁的昌浩轻轻地摇摇头说：

「没关系，不用这么在意我的感觉，你说的都是事实。」

她滑动的视线，瞥过小怪，又转回到昌浩身上。脸上看不出感情的小怪，眨了 一下眼睛。站在它旁边的勾阵，用担忧的眼神看著它。它无言地竖起耳朵，好像在说不用替我担心。

「我使出全力追杀晴明，但每次都被十二神将或你阻挡。你们证明了 一件事，那就是要取安倍晴明的性命太难了。」

在接近安倍晴明之前，必须先推倒的十二神将这道墙，简直是坚不可摧。

所以风音知道，只要有他们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局面。

「我派嵬去调查过树木枯萎的事，还没查出任何原因。」

停在凭几上的乌鸦，张开鸟嘴说：

『是的，我受公主之命，连日调查了全京城，还是无法霆定那些黑影是从哪里来的。』

依他们判断，应该不是从京城内部产生，而是从外面逐渐渗入。

但有结界保护的皇宫里的树木，却枯萎得比京城外的树木遗要严重。

「主人身体不好或心情低潮，树木出现敏感的反应,, 很可能是因为皇上。那么，If的身、正常，否则再i重……j 风音托著腮帮子咳声叹气，昌浩也跟著沉下脸来，嗯嗯地附和她。昌浩对这件事其 实并不清楚，但既然一直待在京城里看著这些状况的风音这么说，他想应该不会有错。 然后，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有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说·j 看昌浩有点顾虑，风音眨眨眼催他说下去。

昌浩把今天早上的梦，还有阴阳寮的藤原敏次和昌亲警告他出现失物之相的事，全 告诉了风音。四年前，他也作过同样的梦、被说过同样的话，然后就发生了黄泉瘴穴被 凿穿的事’还失去了小怪

风音面不改色地听著他说。

昌浩原本打算，只要她的表情稍有改变、露出痛苦的神色，就马上改变话题。但风 音完全没有这样的表现，所以他尽量不掺杂感情，淡淡地把事实说完。

他自认没有掺杂感情，但也有可能做得不够完美，他自己没办法知道。

于是，他看一眼小怪，发现夕阳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动静。圆滚滚的清澈眼眸,只是动也不动盯着风音，看不到感情的波动。

昌浩觉得如坐针毡，仿佛自己拿着已经不利的钝刀，慢慢划过着他们。他绝对不希望这样。但结果似乎还是变成了这样。

强烈的罪恶感泳上心头，昌浩慢慢垂下了头。

怎么办？他心慌意乱，不敢看风音的脸，小怪的脸。他后悔告诉了他们。或许应该在于他们无关的地方，说给也是那件事的当事祖父听。

昌浩的心中无言动荡着，该怎么办的疑问在脑里飞来飞去。这时候，耳边响起严肃的声音。

是征兆吧……

昌浩缓缓抬起头。

手指按着嘴唇，神情凝重，微微垂下眼皮的风音，注视着昌浩。不，正确来说，是观察着昌浩脸上出现的失物之相。

花……水滴……

疯狂的花瓣。水滴淌落，溅开。

但除此之外，风音也看不出什么。

对不起，好像蒙着一层薄纱，感觉很遥远。

﻿「没关系……你看的见这种东西呢。」

昌浩好佩服向他道歉的风音，她似乎捕捉到比敏次，昌亲更清晰的轮廓和光景。

「征兆啊……既然出现类似状况，表示之后也会发生类似四年前的事吗？」

出现了失物之相。难道「失去什么」这这种事，又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风音摇摇头说:

「对不起，这我就不知道了。」

没察觉的话，很可能会发生，但昌浩自己已经察觉跟四年前一样了。

「有什么事，我会随时帮你。」

说的这么肯定的她，是想赎罪。

平时完全看不出她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时候昌浩才知道她的悔意有多深。

昌浩也知道，风音待在修子身旁保护她，是想为了自己曾经利用她，伤害她而赎罪。不过，感觉又不止是因为这样。

风音看着修子的眼神，充满慈爱与温柔，赎罪只是最初的动机。

「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昌浩请风音转告修子，说他改天会再来 ，就离开了竹三条宫。

风音送走昌浩，站在从寝殿走下南庭的阶梯，抬头仰望天空。

有神气在她旁边降落，是送晴明到家后又折回来的六合。

「回来了啊？」

微笑的风音，表情带着阴郁，六合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风音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露出「败给你了」的神情，垂下了视线。什么事都瞒过他，有的时候也很困扰。不想被他看见的心事，也都会被他看透

其他人不会察觉的事，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一定会察觉，绝对不会看漏。

「我有不详的预感。」

除了昌浩会出现失物之相这件事外，在京城蔓延的树木枯萎现象，更加深了这样的预感。

竹三条宫的树木，也是动不动就枯萎。她发现有树木快枯萎了，就疏通大气的流动，让树活过来，但这么做也只能撑过一时。

风音叹口气，摇摇头，抬头望着身旁的神将。

修子住进这座宫殿，风音一直待在这里当侍女服侍她。

藤花决定来这里当侍女时，晴明命令六合随时待在这里。万一发生什么事，晴明要他立即排除，并钜细靡遗地回报。十二神将的太阴、玄武，有时也会来陪修子、藤花聊天。

晴明卧病在床时，他们也会来，神情严肃地思考该如何让晴明乖乖躺在床上。惦记藤花的天一，也偶尔会来。她来时，朱雀一定会陪同。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任谁都会莞而一笑。

有其他神将在这里时，六合就会回安倍家探望晴明。虽然同样待在京城，他还是会挂念。风音深深觉得，对十二神将来说，谁也无法取代安倍晴明这个男人。

所以她也知道，神将不可能完全原谅曾想夺走晴明性命的自己，而她也有不被原谅的觉悟。

现在她可以这样待在这里，都要感谢晴明的恩情。她对晴明的感谢，言语无法形容。只要她能做的事，她都愿意去做，这是她真正的心声。

她的预感，几乎都会成真，灵验到令她痛恨。

「彩辉，若发生什么事，你就回晴明的身边。」

风音本身不需要他的保护。而且，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只要有风音在，就能确保藤花和修子的安全。

「有嵬跟我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六合默默注视着风音半晌后，平静地点点头。

◇ ◇ ◇

虽然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但风还是很冷。

不过，花朵逐渐绽放了，冬天期间结冰的水池也融化了。

安倍昌亲的家住在五条。他是住进了妻子的家。都还健在的岳父岳母的身份并不高，比不上安倍家的血统、地位。昌亲的妻子千鹤，身体潺弱，只生了梓这个女儿，哪天应该会招赘来继承这个家。

成亲说过，要让其中一个儿子成为梓的夫婿。今年正月还叫昌亲赶快想想要哪一个，看来是说真的。（结成:古代很多都是近亲结婚的！）

成亲的两个儿子个性都很好，昌亲没有反对的理由。他们是表兄妹，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玩伴，与其把女儿嫁给哪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还不如招纳参议的子孙为婿，参议是藤原一族，身份高又有财富，可以确保将来的稳定性。

昌亲也是个父亲，想法跟一般人一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世界最幸福的孩子。然而父母擅自决定结婚对象，不准孩子反抗的社会风潮，他也不赞成。

昌亲知道，祖父娶了彼此相爱的对象，父亲也是。哥哥乍看像是政治婚姻，其实也是彼此相爱。生在这样的家庭，昌亲也有选择的自由。

经过努力，他也跟心仪的人在一起了。

安倍家的人不但不反对，还全力支持。但妻子的家人并不赞成他们结婚。并不是讨厌昌亲，而是怕体弱多病的女儿会拖累他 所以裹足不前。

为了说服妻子的双亲，昌亲每天都去妻子家，苦苦哀求他们同意，这样持续了半年。

最后，他们哭着把女儿交给了昌亲。

他们相信，表现得这么有诚意的年轻人，一定可以带给女儿幸福。

拥有这样的父亲、住在这座宅院的独生女 梓，今年正月六岁了。

生她的母亲身体潺弱，她似乎也遗传了这样的体质，体力比一般小孩要差，容易疲倦。食量也小，以六岁来说，个子算是娇小。别人四、五岁的女孩都长得比她高。动不动就感冒，让父母非常担心。

除此之外，梓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而且长得非常可爱，还有一头美丽浓密的黑发，即使个子娇小、体弱多病，将来的求婚者应该还是络绎不绝。

她的母亲千鹤，是位体弱多病但个性温和又机灵的女性，所以她也有这方面的遗传。而父亲昌亲是个聪明、沉稳的人，所以他们的女儿当然会成为娴静、乖巧、聪明、老实的孩子。

成亲看准了这一点，想把她定下来。（结成:我觉得「想把这门亲事定下来」这样比较好）

﻿﻿﻿梓拿着球，站在庭院。

正月时，成亲伯父第一次带两个儿子来家里玩。这个球是那个时候伯父带来给她的礼物。伯父说是伯母和她大一岁的堂姐，特定为她选的礼物。这个球很柔软、弹性非常好又漂亮，梓看第一眼就当成了宝物。

两个堂哥都是大嗓门，又很爱笑，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平常生活很宁静的梓非常惊讶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两人都很担心她，就安静下来了。他们不再跑来跑去，摊开梓平时看的画卷，大声念给她听然后又背诵几首汉诗，告诉她意思。两人会背很多汉诗，还说要继续学习。梓很喜欢听他们念诗。

他们回去后，父母跟梓说了一些话。

如果要跟他们其中一个结婚，你会选哪一个呢？（结成:弱弱问一下，你们跟一个六岁的女孩说这个她会懂吗？虽说那时候的女孩早熟……）

父亲补充说如果两个都不喜欢也没关系，母亲担心地双手交握。

父母说不必现在决定，但可以稍微想想。那之后，梓有时会思考这件事。

国成十岁，比她大四岁。忠基九岁，比她大三岁。她很希望哪天也能见到比她大一岁的堂姐。

砰砰拍球的梓，听到乌鸦叫声，把手停下来。

她抱着球仰望天空。天色渐渐变了，变成漂亮的橙色。

父亲快回来了，如果会晚回来，他都会先说，今天什么都没说，所以快回来了。

太阳一下山，风就越来愈越冷了。（结成:我觉得「愈」比「越」好）

虽然没有冬天那么冷，但花朵才刚绽放的庭院还是很冷。

这时候，球从她冻僵的手滑落了。

梓慌忙追着球跑。用五颜六色的线描绘出漂亮图腾的球，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宝物。

色彩鲜艳的图腾，骨碌骨碌旋转、弹跳。

球滚着滚着，掉进了水池里。

梓蹲在水池边，把手伸出去。但还差一点，抅不着球。

看到球吸收了水分，慢慢往下沉，梓快哭出来了，该怎么办呢？

「去找老爷爷……」

去找老爷爷，请他帮忙捡球吧，大人一定抅的到。

梓站起来，转过身去，耳边忽然响起微弱的水声。

呸锵。

是水滴的声音。

很小声，却把梓吓得走不动了。

呸锵。

与风的冰冷不同的寒冷，从背脊往上爬。

呸锵。

淌落的水滴撞击水面，弹跳起来。梓全身僵硬，连眼睛都没办法眨。

球快沉没了。不赶快找人来，会来不及的。

然而，脚怎么样都动不了。

呸锵。

水滴淌落。只有哪个声音，在耳里不断回响。

「……」

仿佛有人在耳边吐气，梓毛骨悚然。

全身紧绷的她，觉得呼吸困难。水滴淌落。水面摇晃。沉沉浮浮的，球响起撞到什么的声响。

真的很细微、细微到平时听不到的声响，梓全都听到了。

因为她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她背后；因为本能尖锐地呐喊着千万不能分心。

呸锵。

水滴弹跳起来，在梓的脚下形成小水渍。

她转动眼珠子，看到被夕阳拉长的最后的影子。

那是站在水池边的自己的影子。风吹来，微微吹起头发，影子就微微摇拽。

梓的后面是水池，大约有四尺长、一丈宽，原本饲养鳉鱼，但去年秋天就全死光了。（结成:「鳉」这个字好难找，读音是「jiang」）

她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等天气暖和了，会再放进新的鳉鱼。

梓的后面就是水池。

却有个大大的影子，比梓还大的影子，从水池延伸出来。

呸锵。

好像又有人在耳边吐气。

他颤抖着肩膀，硬是把紧绷的脚跨出去。

不要啊。

梓在心中呐喊。

不要啊。

我不要回头看。不要啊。父亲，救救我。

梓颤抖的身体，背叛她的心，慢慢转向后面。

连眨都不了的双眼，因干涩而渗出了垒球泪水， 了眼睛。

嘎答嘎答发抖的肩膀，宛如不是自己的。

心爱的球在视野角落渐渐沉没。

梓没办法阻拦。

太阳快下山了，夜晚悄悄来临。

黑暗逐渐扩张。

移不开视线的梓，直直看着前方，全身发抖，喉咙发出咕嘟的抽动声。

猛打哆嗦的女孩，眼中映着像人工做出来的脸。

从那张脸往下延伸的脖子，与大大的牛身相连。

那东西站在水面上，全身淌落着水滴。

呸锵。

从下巴淌落的水滴敲响水面。

梓清楚看见，直盯着她的那双眼睛映着他的身影。那个身影被压扁，变得歪斜，仿佛被吞噬般逐渐消失。

「……」

像人工做出来的脸说了什么话，但梓的心拒绝理解。

声音传入耳里，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心脏跳的特别快，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剧烈颤动，恍如世界就要快崩溃瓦解了。

泪水从张大的眼睛滑落下来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五章

吃完比平时晚吃的晚餐后，昌浩看到吉昌和晴明把吃完的碗盘挪到旁边，准备促膝长谈，他赶紧离开了现场。

父亲和爷爷的事最好少管。他觉得待在那里，很可能会扫到台风尾。

绝对不能小看阴阳师的直觉。

昌浩点燃灯台，把面相的书。与梦相关的卷轴堆放在桌上，再从里面随便选出一本，摊开来看。

在摇曳的灯光中看书的昌浩，怎么样都静不下心来，视线漫无目标地飘来飘去。

旁边的小怪歪着头问他：「怎么了？」他合上书，把书放在桌上，拉过凭几，托起了腮帮子

「嗯，我在想爷爷什么时候才会从吉野回来。」小怪眯起眼睛说:「都还没去呢。」「已经决定要去啦。等大家都对他死心了，他就可以回来了，可是怎么样才能让时间提早呢？

坐在昌浩前面的小怪，嗯的沉吟起来「最快的办法，就是进行思想渗透，让大家觉得委托阴阳寮办事，会比晴明快也更可靠。」

「果然是这样……」昌浩沮丧地垂下肩膀，把额头靠在凭几上说：「光靠猜谜比赛还是不够。」

直接传入耳里的声音，回应了昌浩的自言自语

《当然不够啦。》

昌浩抬起头，看到好几道神气同时降临、现身。

小怪回过头，甩甩耳朵说：「干嘛，你们不用待在晴明身边吗？」

「还好。」

「我们的协助对现在的晴明毫无意义。」「我们插不了嘴。」

朱雀、玄武、太阴依序发言，最后是天一用袖子捂住嘴巴默默笑着，表情带着苦涩。

昌浩推开凭几，伸手把小怪抓到自己身边。

四名神将同时现身，昌浩的房间就有点拥挤。玄武和太阴把到处堆积的书随便挪到墙边，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真是个大家庭呢。」

现身的勾阵合抱双臂，发出赞叹声。她没有地方可坐。

「你可以坐那里。」

昌浩指向铺着大外褂和被子的榻榻米处，勾阵面露难色。坐在别人的寝具上，太没有礼貌了。

昌浩把凭几尽可能往墙边靠、移动屏风和灯台，再把小怪抓到肩上，总算腾出了一点空间。

「不嫌弃的话，请坐这里。」

勾阵耸起了肩膀。昌浩很努力帮她腾出了空间，但还是太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走到外廊，靠着板门站立。小怪看到她脚下有空位，就从昌浩肩膀跳下来，移到那里去。

「怎么了？腾蛇。」

「没什么，我想把空间让给他们。」想不通它在干嘛的勾阵，看到它指的地方才恍然大悟。

朱雀和玄武把榻榻米移到搬开屏风后空出来的地方。同胞们挤在狭窄的地方，围着昌浩做成半圆形状。

昌浩回京城后，在与晴明的猜谜比赛结束前，神将们都没跟他接触过。听说是晴明禁止他们来。

猜谜比赛结束后，昌浩要忙阴阳寮的工作，又因为晋升为阴阳生，必须把离开阴阳寮这段期间落后的课程补回来，要很努力读书，所以空不出时间跟他们好好交谈。

朱雀把手顶在额头上，眯起眼睛说：「你真的长高了呢，比勾阵高半寸吧？」

吃晚餐时，昌浩还结着发髻、戴着乌纱帽，回到房间就脱掉帽子，把头发解开绑在背后。他也把手顶在额头上说：

「有半寸吗？没正式比过，但的确比她高了。」

「朱雀的目测应该没错，你看，那根柱子不是有节子吗？」

跪坐的玄武指着柱子说：

「勾阵的身高刚好到节子的地方，而你的身高超过那个节子五分。」

「原来如此。」

昌浩不禁赞叹，玄武连这种细节都看得很清楚呢。

看着合抱双臂站立的勾阵，昌浩的眼睛欢乐地亮了起来。

「对了……朱雀，你站到勾阵的旁边看看。」

朱雀照指示做。昌浩望向他与勾阵的头部位置，颇有感触地说：

「神将……很高大呢……」他站起来，跟朱雀比身高，勾阵用手指比画出他跟朱雀的差距。

能长到这么高，昌浩自己也很惊讶，但只是在人类中算高，跟朱雀比起来还是差了三寸多。

「六合跟腾蛇差不多这么高。」

勾阵指着比朱雀头部再高一点的地方。小怪跳到勾阵肩上，用后腿站起来说：「啊，差不多这么高，眼睛的位置在这里……」

端坐的玄武看到小怪挺直背脊由高处俯瞰朱雀，就眨眨眼睛插嘴说：

「等等，腾蛇，你以小怪的模样来比，即使眼睛的位置一样，头部的位置也不一样吧？小怪的模样会比较矮啊。」「嗯，说的也对。」

被提醒的小怪甩动两只耳朵。

两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兴致勃勃看着大家的太阴，慌忙开口说：

「等等！你可别因为这样变回原貌哦，腾蛇！你这么做，我会大叫！我会逃走！」

「知道啦、知道啦。」

小怪叹着气点点头。这是昌浩才发觉，小怪移动到勾阵脚下，并不只是为了空出位子，感受到它的用心。

自从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在伊势道别后，昌浩就没有跟太阴、玄武好好说过话，大约有三年了。

回京城后，只偶尔会在竹三条宫见到六合，跟其他神将几乎没有交流。

有很多事，他都忘了，原来太阴到现在还怕红莲呢，面对小怪模样的红莲，或许不会因为深不可测的恐惧而缩成一圈，但仔细观察，还是会发现太阴坐在离小怪最远的地方。

他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人类感觉中的三年半，与神将的三年半可能相差很多，以神将的感觉，在伊势的道别，说不定就像前天的事。

不过，凡事都要试过才知道行不行，下猛药也是一种治疗手段，既然活着就该学习克服。

「……」

太阴看到昌浩的眼神，猛摇着头说：「不用！我很好，不劳你费心，昌浩！我的心情够平静了！」

惊慌失色地说完一长串话的太阴，躲在天一背后。

「所以，你千万不要多管闲事。你虽然长高了，想法却还是跟以前差不了多少，成熟一点嘛。」

「咦？」

半眯起眼睛的昌浩，视线扫过所有人，看到他们都各自点着头，对太阴的说法表示赞同。

「你的声音变低沉了，跟吉昌很像，说起话来却一点都没变，这样好吗？」太阴躲在天一背后，还是合抱双臂，摆高姿态说话。

「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在各方面变得更成熟啦，好懊恼……」

看到昌浩气嘟嘟的样子，朱雀在他头上乱抓一把，心直口快地说：

「很高兴你还是原来的你，对吧？天贵。」

头发被毫无保留的力道抓得乱七八糟的昌浩，有那么一瞬间，不禁怀疑大家会觉得他跟以前一样，只是因为他虽然长大了，大家对待他的方式却还是没改变吧？天一微笑着向他招手说：「昌浩大人，我帮你整理头发，过来吧。」

天一从怀里拿出了精雕细琢的梳子，昌浩乖乖坐在她前面。他帮昌浩解开头发的绳子，开始仔细地梳起乱七八糟的头发，她的手既灵巧又轻柔。「原来天一有梳子呢。」

「是啊，以前天空翁给的……」

十二神将天空可以无中生有，创造出东西。当然，只能做些小东西，最大的顶多就是武器。不过，听说青龙的大镰刀也是天空做出来的。

朱雀大步走过来，拿起天一手上的梳子说：「我负责帮你梳。」

「咦？不用了，我自己梳。」

昌浩惊慌失措，朱雀按住他的肩膀，笑容温柔到有点诡异，洁白的牙齿在灯台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昌浩，不用客气，别小看我，我很会梳喔。」

「咦咦咦咦！」

玄武坐在手足无措挣扎着想逃走的昌浩旁边，点着头说：

「朱雀的确很会梳，昌浩，让他梳吧。」

尽可能坐在远离小怪的地方的太阴也接着说：

「真的哦，昌浩，天一的头发也是朱雀梳的。」

「咦！」

昌浩实在太吃惊了，不由得望向小怪和勾阵，看到他们也无言地点着头。再望向天一，她也是满脸通红地说：「是啊，天后和太裳有时也会帮我梳，不过，朱雀有空时，都是他梳的……」「当然啦，在这世上最懂得欣赏你的美的人就是我啦。天后和太裳帮你绑的头发，都没注意角度，而且不是太粗就是太细，都还不到我的标准。」小怪用朱雀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道：「是你的标准订得太高也太细了吧？」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昌浩说：「是哦……对了，勾阵不会梳吗？」他望向勾阵，斗将中唯一的女生勾阵坦率地说：「我也能梳啊，可是朱雀不让我碰她。」语气听起很淡然，昌浩却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呆滞、飘忽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这样哦……哎呀……也是啦……」

支支吾吾敷衍过去的昌浩，心想是朱雀的独占欲太强，所以不想让勾阵碰天一，其实勾阵很会梳吗？他好像知道，但有预感，再追究下去会自找麻烦。

「看，梳好了」

朱雀把手放开。昌浩看不见，所以摸摸看。用绳子紧紧绑在脖子后面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整齐多了。

第一次知道朱雀有这种出人意料的特殊技能，昌浩深深觉得，直到现在神将都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看我的肩膀，就觉得我不会做细腻的事吧？」

昌浩凝视朱雀裸露出来的双臂的结实肌肉，朱雀笑着挤出二头肌给他看。

一直坐在相同位置的玄武，眉也不皱一下说:

「不是有句话说人不可貌相？」

「哇，好棒，我也想要那样的肌肉。」

昌浩卷起袖子，露出自己右手的臂膀。确实如他所说，跟朱雀差很远。

「可是结实很多啦，腕力增强了吧？」听到玄武的评价，昌浩面有难色地说：「可能还是会输给玄武吧。」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我们的力气跟人类完全不同层次。」

「说得也是。」

身为人类的昌浩，连太阴、天一都赢不了。

朱雀、六合、红莲的臂膀都不粗，但肌肉都很结实，练出那样的臂膀是昌浩的目标。

但肌肉太厚，不适合练神袯众的武术，所以很难兼顾，必须做到不需要的地方不要有肌肉，只在需要的地方练出肌肉。

夕雾他们安排的修行中，也包括练出必要肌肉的课程，这种肌肉要靠平日的累积培养出来，所以昌浩会京城后，也是每天锻炼。

「听说你变得很强呢，改天我跟你切磋看看。」

朱雀显得很开心，以前他也陪成亲、昌亲练习过，可能很期待看到他们的弟弟有所成长吧。

「啊，那么教我剑术吧，我深入学习了武术，但剑术没学多少。」

向勾阵学也行，可是勾阵其实是左撇子，正好跟昌浩相反。

她左右手都能利落地操控武器，利落到大家都以为她双手都行，所以她使用的是双剑。

斗将一点红的战姿，昌浩看过好几次，自知赢不过她。

虽然她腰间佩戴两把笔架叉，但昌浩知道她只靠一把刀也很能打。

不过，可能的话，昌浩还是希望向擅长使用一把刀的朱雀学习。

朱雀欣然答应了。

「好啊，从什么时候开始？」

「恐怕要等晴明从吉野回来以后吧？不过，吉野飞一下就到了，我接送你回京城也行。」

太阴咧嘴笑着，朱雀的脸却紧绷起来。

看到朱雀那张脸，昌浩忍不住笑出来。玄武、小怪、勾阵也跟着笑，笑得肩膀微微颤动，连天一都用袖子悄悄捂住了嘴巴。

朱雀耸耸肩露出苦笑，只有搞不清楚状况的太阴竖起眉毛说：

「喂，你们什么意思？干嘛笑成这样？我那么说是一片好意耶，算了，以后你们拜托我送，我也不送了。」

太阴气得拱起了肩膀，昌浩笑着对她说对不起。

「我感觉不到你的诚意！」还气嘟嘟的太阴紧绷着脸，昌浩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又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却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所以太阴还是很不高兴。

「昌浩，还有你们！不要再笑啦！」很久没听到太阴尖声尖气的叫声了，也很久没度过这么热热闹的夜晚了。昌浩即怀念又开心，还是忍不住笑了。

◇ ◇ ◇

隔天，昌浩一到阴阳寮就先去找昌亲。属于天文部的昌亲，通常会提早到。但到了天文部，昌浩却没看到二哥的身影。

「咦？还真稀奇呢……」

在昌浩脚下的小怪，环视室内一圈，也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这时候迟到的吉昌来了。

「哟，怎么了？昌浩，快到上课时间了，快回阴阳部啊。」

「父亲，我有事找昌亲哥，可是他好像还没来呢。」

「什么？」

小儿子说得没错，吉昌没看到身为天文得业生的二儿子。

「怎么会这样呢？他昨天什么也没说啊……」

听见吉昌疑惑的嘀咕，无法言喻的不安袭向昌浩。

昨天，敏次与昌亲都看出了失物的徽兆。或许无关，但也可能又发生了相关的其他事。

「总之，你快回你的部门，等昌亲来了，我会告诉他你来找过他。」

响起的上课钟，与吉昌的语尾重叠了。「那就这样拜托父亲了。」

昌浩边跑边行礼，匆匆忙忙赶回阴阳部。

昌浩冲进阴阳寮，与身为博士的成亲飞奔进来，几乎是同一时间。

从架子拿出必要道具的敏次，半眯起眼睛，瞪着气喘吁吁的两人，他的矮桌上书、笔、墨一应俱全，纸上也写了文章，但只写了五行半，看就知道，他已经开始工作，只是中途发现少了什么，所以站起来拿。

敏次站在并排的两兄弟前，横眉竖目地说：

「博士，昌浩大人，请恕我僭越，你们就不能提早两刻钟出门吗？」

正色直言的敏次，忽然背向他们，捂住嘴巴，喀喀的咳了起来，声音比平时沙哑。

昌浩缩起了身子说：

「对不起……」

其实他早就到阴阳寮了，只是不在阴阳部，但这么说只会成为藉口。

成亲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表情有点僵硬。

敏次发觉他的神情比平时紧绷，稍微缓和语气说：

「成亲大人……您怎么了？」

听到敏次这么说，昌浩也发现成亲的样子不太对劲。成亲心头一惊，用握起的拳头背后轻轻敲打额头，显得有点焦躁。

「对不起，显现出来了。」

昌浩和敏次都没告诉他，不只从脸色，从态度也看得出来。

但他似乎从他们的表情看出了端倪，脸上瞬间浮现苦笑。

「啊，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好了，快工作吧。」

语气强装开朗的成亲，制造出不能再深入追问的气氛。昌浩与敏次默默相对而视，没再说什么，走回座位，开始各自的工作。

成为阴阳生的昌浩，工作就是深入钻研阴阳道，边学习也边累积占卜等法术的临场经验。阴阳生扮演的角色，除了跟随阴阳博士学习外，还要协助阴阳博士的工作。

边学习，也边做自己的研究，发掘自己擅长的领域，加以琢磨，为将来做好准备。

有没有充满自信的领域，对将来的影响很大。

阴阳部有专门用来上课的教室，跟寮官用来完成任务的房间分开。在那里听课，是昌浩每天的例行活动。

他边听成亲讲课，边仔细观察哥哥的神情。

哥哥跟平常一样，不是夹杂笑话让阴阳生们放轻松，但重点也都掌握到了，上课内容非常充实，纵使抛开自己人的私心，他也觉得成亲教得很好。

敏次是阴阳得业生，所以座位跟昌浩等阴阳生不一样，他的桌子是摆在可以同时见阴阳博士与阴阳生的位置，他必须同时看着讲课的成亲与听课是阴阳生，在纸上振笔（奋笔？？）疾书，所以表情非常严肃。在昌浩记忆中，从来没看过他分心的样子。

成亲在成为阴阳博士前，是担任历博士，教历生们历道。他被解除历博士的职务又被派任为阴阳博士时，历生们都难过得不得了，不停开会讨论要如何推翻那样的决定。

听过成亲的课，昌浩才了解他们的心情。成亲会认真地看着每一张脸，配合每个人使用不同的话语做说明，确认对方是否理解、赞同，再继续讲课。而且随时接受发问。

若是查就知道的问题，就让他们自己去查。偶尔也会有成亲无法当场回答的问题，这时候他会老实说不懂，在下一堂课前找出答案，加上自己的注解，为大家做说明。

昌浩觉得，听成亲讲课是很开心的事。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祖父也教过他很多知识。在听那些知识时，他也觉得很开心。因为开心，所以会想知道更多，也会想协助祖父。

「昌浩……」

思绪在遥远的过去驰骋的昌浩，猛然惊醒过来。带着微笑的成亲，合抱双臂站在他前面。

「你好像心不在焉呢，不想上课的人可以出去喔。」

纵使是兄弟，成亲也绝不宽容。不，正因为是兄弟，所以成亲对昌浩更加严格，不希望有人说他偏心或对昌浩特别。更何况，昌浩是由于种种因素才取得阴阳生的地位，起跑点就跟他人不一样了。

「对不起。」

昌浩立刻道歉，端正姿势。成亲无言地点点头，又开始讲课。

在旁边看的小怪，甩着尾巴，低声说：「成亲那家伙不太对劲。」

昌浩边写笔记，边瞥小怪一眼。小怪严肃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表情很紧绷，到底怎么了？」

其他人都没发觉，但小怪和隐形的勾阵都看出来了。

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以眼神回应小怪。虽然思绪中途飞到了从前，他也觉得成亲的样子不太对。

原来不是自己多心。钟声响起，宣告下课时间到了。

「今天就上到这里。」

合上书走出教室的成亲，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昌浩想追上去问他怎么了，但他早上说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唔……」

抱着纸张、砚台盒离开教室的昌浩，在外廊低声沉吟。

后面传来强烈的咳嗽声，他偏头往后瞧，看到敏次趴在桌上。这时昌浩才想到，上课中他连一声都没咳。阴阳生包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说着什么。昌浩也担心地走向他。

「昌浩。」听见叫声，昌浩反射性地扭过头。

「哥哥！」

是昌亲，他脸上堆着淡淡的笑容，但表情阴沉，显然有心事。

「你今天早上比较晚到，害我跟父亲都有点担心。」

「是啊，我听父亲说了，对不起。」昌浩摇摇头，对道歉的昌亲说：

「不用道歉啦。对了，我是想今天工作结束后去哥哥家，所以到时候我们一起……」

看到昌亲的表情扭曲，昌浩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关于这件事，很抱歉，改天再说吧。」

昌浩讶异的皱起眉头，低声询问：「怎么了？」

是昌亲自己说侄女会忘记了他，邀他去玩的啊。

后面的阴阳生们一阵骚动，好像是敏次要站起来，却又虚弱地瘫坐下来，趴在桌上咳得很厉害，所以大家讨论要不要送他去典药寮。

「我女儿……」

昌亲悲痛欲绝的声音，扎刺着昌浩的耳朵。背后的阴阳生们，扶着敏次走出了教室。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六章

昨天，昌亲回到家，就看到千鹤待在梓的床边，脸色白得发青。

梓的额头冒着汗，呼吸急促。

昌亲问怎么回事？千鹤指向摆在一条布上的球。那颗球是正月时成亲送的礼物。

漂亮的锦缎图腾变得脏兮兮，到处都是水渍，仔细看才知道是弄湿（湿）了。

听说是掉进了水池，昌亲顿时脸色发白，心想她总不会是在大冷天里掉进了水池里吧？

幸好不是他想的那样。球的确掉进了水池里，但梓是蹲在水池边。发现梓的是长年服侍他们的杂役老人，梓都叫他老爷爷，很喜欢他，他也把梓当成自己的孙子般疼爱。老爷爷还踩进冰冷的水里，把沉入水里的球捡起来。梓可能是大冷天待在外面太久，严重感冒了。我为什么没发现她跑去了庭院呢？这么说的妻子，掩面哭泣，看起来就快撑不住了。

昌亲拜托岳母照顾千鹤，自己一整晚都陪着发高烧、梦呓呻吟的女儿。

他把毛巾弄湿拧干，替女儿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让房间保持温暖，以免女儿受寒；偶尔打开板门让空气流通。

但女儿还是高烧不退，直到天亮状况都没有好转。

原本很想请假的昌亲，因为休息了一个晚上的妻子接手照顾女儿，所以没睡觉就去了阴阳寮。

他为迟到的事，向身为天文博士的上司父亲道歉，并提出早退的申请，理由是女儿生病了。

吉昌允许了，但今天有非解决不可的事，所以要把那些事做完才能走。

吉昌很想马上放他回去，但他是得业生，吉昌还是需要他的协助，所以没办法那么做。

地位晋升，俸禄就会增加，生活也会变得更宽裕。所以，地位晋升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越飞黄腾达，就越没有自由。责任会伴随职务与地位而来，不能丢下责任不管。

这些昌浩都知道，但当家里发生大事时，他就会很想抛开这一切。

不过，只要能完成每天的工作，有什么意外时，自己提出的要求就很容易通过，所以认真工作就对了。

「事情就是这样，等她复元你再来吧。」

昌亲做了这样的结论，昌亲的表情就像痛在自己身上。

「小千金还好吗？……我能为她做什么吗？」

从哥哥的神情就知道小千金一点都不好，昌浩说完才想到，赶紧换成后面那句话。

他知道自己就算有心，也做不了什么，但就是很焦躁。

他气自己只能想到带什么营养的东西去探望她，或是尽阴阳师的职责为她祈求病愈，但这些事哥哥一定都做了。感觉很无力的昌浩愁眉不展，昌亲看着他苦笑起来。

「不如你帮她把球弄干净，让她一醒来就能玩吧？」

「球？」

昌浩歪着脖子问，昌亲满脸疲惫地，眯起眼睛说：

「那颗球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绣出了大朵的牡丹花、梅花等……各种季节的花，非常漂亮。我女儿很宝贝那颗球，但掉进水池里弄脏了。她醒来后，看到球变成那样，一定很失望。」

昌浩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花？……」

瞬间浮现脑海的是失物之相。

敏次的话在耳边响起。

水滴淌落在花上。绣着花朵图案的球，掉进水池里，被水池的水弄脏了。当时蹲在水池边的侄女，现在正发着高烧。

不会吧？

昌浩的胸口越来越纠结。

「对了，大哥虽然没说，但我想那颗球应该是他请大嫂特别为我女儿做的。」

昌亲半无奈地笑了起来。

「大哥只说是大嫂和他女儿选的礼物，但我觉得他是想借那颗球表现诚意，让我知道他要把国成或忠基跟我女儿凑成对，并不是说说而已。」

昌浩哑然失笑，心想成亲的确可能这么做，原来他们谈过这种事呢。

这辈子他应该跟这种事无缘。因为他不会跟任何人结婚，也不会生孩子。（结成:大家觉不觉得这里很虐心啊！）

「对了。」

昌亲摇摇头，改变了话题。

「听说爷爷明天出发？」

「啊，没错，好像是。」

这么回答的昌浩，想起吃早餐时的事。晴明摆着一张臭脸，默默动着筷子，一句话也没说，吉昌则是心情大好。这个心情大好的父亲说，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干脆就今天吧？这时晴明总算开口了。

不用把我当成累赘，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去吧？

吉昌反驳了。

我们没把你当成累赘，只是要你在吉野避一下风头。

生怕被牵连，尽可能悄悄吃着饭的昌浩，在内心独白。

光听这段对话，恐怕会被当成父子关系很差的家庭吧？

而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的小怪也有它的想法。既然这么不满，晴明就搭乘太阴的风，往返于吉野与京城之间嘛。让大家都以为晴明待在吉野，实际上待不到三天就回来。这样就没问题了，待在吉野也是事实，不会失了信誉。但小怪中途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万一被谁撞见，搞不还又会产生新的晴明传说。譬如说，安倍晴明太厉害了，居然不到一夜的时间，就能往返于吉野与京城之间，这么一来，大家不就会认为无论在何地、何时都可以委托晴明吗？因为晴明可以随时回到京城。

想到这里，小怪摇了摇头，这种危险性太高了，可不能开玩笑。假如京城平安无事、祥和，京城人心也够稳定，或许不会那样强求晴明，但现在不能说是一般时期。

吉昌是想让晴明在吉野住一段时间等贵族们不再那么依赖他时，再让他悄悄回京城，还是这样的想法最实际。

「爷爷很不情愿，但父亲完全没得商量，坚持到底」

「这样啊，父亲不愧是爷爷的儿子呢。」

「我也这么想。」

促成那场猜谜比赛的沉默的愤怒，不再是针对晴明，而是针对还继续依赖晴明的贵族们。

昌浩也能理解吉昌的心情。与爷爷分开令人难过，但总比让爷爷过度劳累好多了。

而且，天后也为差点成为两条平行线的晴明与吉昌，提出了一条建议。

她说在安倍家与吉野放置水镜，他们一家人可以交谈了。

晴明要去吉野，神将们也会分成两路。不用问也知道，小怪与六合会留在京城。从勾阵的言谈中，可以听出她也打算跟随昌浩留在京城。

由昨天的状况来看，朱雀、太阴、玄武、天一是决定与晴明同行了。不用说，青龙也是。没听说白虎决定怎么做，不过，他可以随时来来去去，所以昌浩猜他应该会跟随主人。

天空、太裳和天后，也在思考应怎么做。从天后的提议来看，她应该会跟随晴明，或回异界待在随时可以降临吉野的地方。

水镜是由水将的神气做出来的，不需要水将待在附近。以前，勾阵和天一曾长期滞留道反神域。当时，玄武在那里留下了水镜，京城的小怪与道反的勾阵，一有空就会透过水镜聊些有的没有的，朱雀与天一也常透过水镜眉目传情，酝酿出谁也不能介入的氛围。

因此，昌浩几乎没有机会使用水镜。不过，他其实也没什么事需要用到水镜，只是很想知道透过水镜说话的感觉，所以有点羡慕他们。

当时，她还住在安倍家。后来昌浩曾与她站在一起，跟待在道反的神将们交谈。还在他处的神将们，就像在眼前跟他们两人说话，让他赞叹不已，觉得很有趣。

虽然没谈什么重要的事，但那些点点滴滴都成了令人怀念的美丽回忆。「这件事不要告诉爷爷，我走了。」昌亲压低嗓门说。昌浩惊讶地看着二哥，二哥苦笑着说：

「他要是知道曾孙发高烧卧床不起，一定会说这种时候怎能去吉野。」

昌亲的女儿身体本来就不好，发高烧卧床不起，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能说司空见惯了，但昌亲和妻子的确经常心痛地祈祷孩子平安无事。

「等烧退了，应该就会好了。」

昌亲嘴巴这么说，表情却黯然无神。据他说，女儿虽然高烧昏迷，却会不时发出惨叫般的声音、说着梦话，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梦话吗？」

「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感觉她很害怕，可能是做了恶梦。」

昌亲吐出疲惫的沉重气息，甩甩头，仰起脸说：

「刚才被阴阳生们扶着出去的是敏次大人吧？」

「是啊，他从昨天就不太舒服……」

昌浩望向典药寮那边，昌亲对他说：「风还很冷，很多人都感冒了，你也要小心哦，昌浩。」

「我知道，哥哥，你也不要太累了。」昌亲对担心他的弟弟点点头，微微一笑。

隔天，安倍晴明出发去吉野了。

成亲的岳父说要准备马车，但晴明郑重拒绝了，他说要走路去吉野。

没有人类陪同，只有拥有灵视力的人才看得见的十二神将跟随。

昌浩听从吉昌的命令，送晴明到罗城门。昨天，吉昌跟成亲谈定了所有事。一切就绪的准备中，也包括昌浩送晴明到途中这个部分。

送走晴明后，昌浩还要赶去工作，所以穿戴直衣、乌纱帽、草鞋。晴明是穿戴狩衣、狩裤，脚上套着绑腿、穿着足袋、草鞋，是准备走长路的装扮。行李先由昌浩扛着，出了京城就要交给朱雀或玄武。

擦身而过的贵族们，看到晴明一身旅行装扮，跟昌浩走向罗城门，有几个显得很沮丧。还有少数几个直接过来跟他们说话，但都被昌浩挡住，简短拘束了谈话。

板着脸往前走的晴明，在快到罗城门之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几个真是……」

这是晴明今天的第一句话。

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

「我要声明，我们并不是要排挤爷爷。」

「那当然啦。」

晴明间不容发地回应，半眯起了眼睛。「既然这样，我就好好享受以前没办法拥有的堕落生活。」

这时候，神将们不知道为什么噗哧笑出来了。昌浩讶异地环视神将们的脸，他们都把视线转向远处，躲开了昌浩的视线。

很久没坐在他肩上的小怪也一样。隐形的勾阵也沉默不语。

不只昌浩，晴明也狠狠瞪着神将们。昌浩百思不解，歪着头问：

「堕落生活吗？我不太能想像爷爷堕落的样子耶。」

说到这里，神将们又噗哧笑了出来。表情比刚才更惊讶的昌浩，环视他们一圈。他们发觉晴明的眼神比昌浩更严厉，刻意干咳几声，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全都隐形了。

昌浩搞不懂怎么回事，问脸色更加难看的晴明：

「爷爷，大家是怎么了？」

「嗯……」

唯一没有隐形的小怪，举起前脚，代替低声沉吟的晴明回答。

「晴明堕落，我们就会受到种种牵连。」

「啊？」

「不要问太多，我们只是想过太平（平静）的生活。」

昌浩两眼发直，盯着小怪。他完全听不懂，只觉得思绪更混乱了。

晴明伴着脸沉吟了半响，一副气不过的样子说：

「他们是觉得我说了不像我会说的话吧？」

原来是这样啊，昌浩恍然大悟。没错，跟随晴明这么久的神将们，很可能会那么想。晴明再怎么说不接、不接，还是会接下麻烦的委托案，帮忙解决，看他待在家里好像很悠闲，其实不是翻书看，就是振（奋）笔疾书。虽然偶尔会跟神将下围棋娱乐，但在昌浩记忆中，从没看过晴明无所事事的样子。

小怪的表情像是强忍住了苦笑，忍到腮帮子微微颤抖。神将们知道昌浩所不知道的晴明，所以别有一番感慨。快到罗城门了。

据昌浩目测，大约剩十丈远。穿过罗城门，再往南走一段路，就是巨椋池了。昌浩不能送到那么远，打算在城门外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行李交给神将们。

在穿越城门前，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京城，沿路都是繁密茂盛的树木，但也有几棵枯萎了。气都枯竭了。在这种地方，没有人照顾，大概只能任凭那些树凋零了。走没多久，晴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

「你有按时为梅花祈福吗？」

昌浩一时没听懂祖父在说什么，想了一下，知道祖父说的是送给自己一枝梅花的宫里的梅花树，点点头说：「有，今天是第二天。」

「你说过要连续做五天吧」

「是啊。」

晴明回应说这样啊，眯起了眼睛。「那就是我到吉野的时候喔？」

祖父的侧面看起来十分愉悦，昌浩的嘴角也不禁泛起笑容。

「对了……我也会向木魂神祈祷，让爷爷一路平安。」

「那就拜托你了，不过有朱雀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没错啦，但这是我的心意。」

那棵梅花树充满了生命力，在气已经枯竭的众多树木中，生龙活虎地开满了花朵。听说吉野山中都是樱花树，但至少会有一棵梅花树吧？梅花树的同伴们，应该互有联系，说不定这里的梅花树会代为转达那里的梅花树，说有客人会去吉野。

「树木染上了魔性就很可怕。」

可能是想起前几天那棵樱花树，快到前方岔口的地方，晴明说出了这句话。「尸樱……」（结成:终于看到这个词了。）

老人瞥昌浩一眼说：

「前几天那棵樱花树，差点染上了魔性，幸好及时控制住了。」

「是吗？」

「你不知道啊？真没用。」

晴明装模作样地叹息、摇头，昌浩拉下脸说：

「真是对不起啦……可是，气枯竭了，却还结满了花蕾……」

他想起祖父当时说的话。祖父仰望着壮观的樱花树，的确说了那句话。晴明点点头。那棵树的确是气枯竭了，却还结满了花蕾。

不过……

「开花前，污秽被你净化了，所以后来开的花是樱花色。」

昌浩回想当时。在月光中飘落的无数花瓣，的确是看起来像白色的漂亮粉红色。

「尸樱不是樱花色吗？」

「不是。」

那棵樱花树差点变成了尸樱，但及时逃过了一劫。气循环到每一根树枝，洋溢的春天气息化成无数的花瓣，洒落地面。

「污染那棵樱花树的尸樱，应该在某处。恐怕要斩断根源，才能阻止树木的枯萎。」

使树木枯萎的黑影。被气已枯竭的樱花树吞噬的东西。死者的遗恨会招来气的枯竭。昌浩一个字一个字咀嚼晴明说的话，不禁张大了眼睛。咦？慢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想通了什么。「嗯？」

「您说是死者的遗恨形成了尸樱？」「嗯。」

「所谓死者的遗恨，是指怨念之类的东西吗？」

「嗯。」

晴明的眼睛炯炯发亮。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也动了动耳朵。两人都侧耳倾听，昌浩集中精神，把浮现脑中的不成形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知道的文字。长久以来烟雾迷蒙、模糊不清的东西，逐渐有了形状。

「呃，那个黑影会使树木枯萎、剥夺活人的生气增强力量，是意念的凝聚体。」

「嗯。」

「是活人的不、恐惧、憎恨等负面情感，培育出了这样的意念。」

「嗯。」

「总而言之，就是活人沉滞的心……形成了尸樱？」

昌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晴明满意地笑了起来。

「很好、很好。」

晴明似乎很开心，不停地点着头。这样是不是表示自己猜对了呢？昌浩慎重思考着。在他肩上的小怪，小声对他说你的猜测是对的。

啊！昌浩大叫一声。

「所以爷爷才会接下皇上、贵族们委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全都替他们解决了！」

京城天灾不断、流行病蔓延。而且，在大家不知情的状态下，大地气息混乱，支持大地的巨大神柱也被污染，引发不只人类连魔怪的心都被搅乱、沉滞的事件。气会循环，所有事都环环相扣，由此可见，那些事最后也都会循环到人类身上。

那么，晴明是很久以前就预测到会演变成这样吗？在没有人察觉之前，他就先看到将来，采取了行动。

然而，事情逐渐扩大到晴明一个人无法负荷的地步了。

风音也对小怪说过，她曾努力不让那东西进入京城。晴明是忙着拯救京城的人心，以防止人心坠入黑暗，而风音则是一直在阻止逼近京城的东西。现状是两边都没办法一个人承担了。「不能说那些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终于看清全貌的昌浩，茫然若失，晴明严厉地对他说：

「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当事人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才会特地找阴阳师商量。」

「是……对不起。」

被晴明的正论慑服的昌浩，老实地道了歉。想到最近老向人说对不起，他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抿住了嘴吧。他非常清楚，以前他认为修炼三年就可以学到种种东西，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还差的太远了。

晴明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

「能察觉就很了不起啦，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呢。」

然后老人开朗地笑了起来。

「我不在的期间，所有事就交给你啦，昌浩。」（结成:这句话隐喻很深啊！）

没想到祖父会这么说，昌浩哑然失言。晴明直盯着昌浩。惊慌失措的昌浩，心想要赶快回应才行。可是该怎么回应呢？做不到的事，总不能说做得到。可能做不到，就不能说放心交给我吧。自以为做得到，最后还是做不到，以前或许可以被原谅，现在就不行了。晴明的眼睛好像对他说着这些话。昌浩屛住气息，大半天才开口说：

「我会……尽可能努力去做。」

这么回答已经是昌浩的底线了。他想祖父一定又会摇头叹息，没想到晴明竟然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说：

「嗯，这样就行了。」

分外紧张的昌浩喘口气，放松了肩膀。事后他才想到，那是祖父第一次对他说那种话。

所有人继续往前走，昌浩和晴明没再说什么话。小怪偶尔会跟晴明闲聊几句，晴明也会回话，昌浩漫不经心地听着。

行李的重量完全不成问题，他却觉得每走一步，脚却越沉重。思绪一片混乱，好想干脆往回走，带着爷爷一起回家。然后去阴阳寮，先为梅花祈福再开始工作。

当然，这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前进到看不见罗城门的地方，昌浩就把行李交给了朱雀，他说小心慢走，晴明回说我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又催他说：「你还要工作，赶快走吧。」

但他就是不肯离开，站在那里送晴明。频频回头的晴明，看到昌浩站在那里直盯着自己的模样，露出难以形容的温柔眼神盈盈笑着。

站在昌浩肩上目送主人的小怪，甩甩尾巴说：

「那是什么表情嘛。」

「怎样的表情？」

昌浩一头雾水，好像真的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小怪耸耸肩，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肩膀说：

「你该去工作了吧？」

「嗯。」

「还要向成亲、吉昌报告，你已经送晴明走了。」

昌浩点点头，忽然想起其他事。昨天成亲好像哪里不舒服。

昌亲的女儿的状况也令人担心。

刚才察觉的事，说不定也都跟成亲和侄女有关。

昌浩遥望吉野的方向，眯起了眼睛。「我还是……」

「嗯？」

「我还是拜托太阴，偶尔去吉野一趟吧？」

小怪张大了眼睛，一面用尾巴拍着昌浩的背，一面笑着说随你高兴。

昌浩哭丧着脸，把小怪从肩膀拖下来。

♢ ♢ ♢

高烧后的第七天，梓微微张开了眼睛。满脸憔悴的父母，闭着眼睛，陪在她身边。

呸锵。

水滴溅起。眼神茫然失交焦的梓，缓缓地爬起来，只穿着单衣走出了房间。昌亲感觉有冷风吹进来，猛然张开眼睛。

床是空的。

他让疲惫的妻子躺下来，环视室内。看到通往外廊的门开着，急忙向外走。看到只穿着单衣的女儿，打着赤脚摇摇晃晃走向水池，昌亲大惊失色。

「梓……」

嘶哑的叫声从嘴巴溢出来。昌亲打着赤脚冲到庭院，向女儿伸出手时，肩膀颤抖起来。

有东西站在水池的水面上。

呸锵。

水波荡漾，溅起水滴。水从水池溢出来，弄湿了庭院。

水滴飞溅。水落在摇摇晃晃前进的梓的脚上。

呸锵。

站在水面上的异形，有人的脸和牛的身体。

那张像人工做出来的脸，用不带感情的眼睛盯着梓。

异形看见了昌亲。四目交会。昌亲像被咒语困住，身体动弹不得。他发现有黑影从异形身上，不，是从异形伫立的水池底部，发出黏叽叽的声音往上爬。

呸锵。

呸锵。

呸锵。

水滴溅起。

异形的脚下波浪起伏，溅起的水滴敲落水面，蠕动的黑影爬出了水池外。走到水池边的梓，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

「梓！……」

昌亲使出全力突破咒缚，伸出了手。就要抓住女儿的手时，从水里爬出来的黑影缠住了他的手。

黑影在肌肤上爬行，从手腕爬过手肘、爬过手臂。

昌亲觉得全身逐渐虚脱，没多久就膝盖弯曲，倒地不起了。

「什么……」

黑影释放出可怕的波动，缠绕过手腕的感觉久久不散。

梓走到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昌亲硬撑起脖子，定睛仔细看，发现是黑影缠绕在梓的脚上，把她往上推。

黑影紧紧缠住女儿白皙的脚，爬到单衣下摆，如蹂躏白布般继续往上爬。异形瞥昌亲一眼。

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眼睛，似乎在眨眼之间，浮现了短暂的冷笑。妖魔动起嘴巴，吐出了什么话，但昌亲听不见。

黑影把梓整个包住了，黏叽叽的东西越来越多。

异形突然沉入水池里，引发一股冲击，水和黑色东西爆裂，四处飞溅。「梓！……」

在黑色东西散落中，拼命爬到水池的昌亲，茫然地看着底部脱落的水池，里面空空荡荡。

「件……」

有牛的身体、人的脸，是被称为件的异形。

那个庞大的身体，和女儿娇小的身体，都瞬间消失了。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他猛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告诉弟弟的话。

——小心点，你出现了失物之相。

昌浩将会失去与自己相关的东西。

敏次说看见像花的东西。水滴淌落花上。

呸锵。

水声响起，重复不断。

还有花。六天前掉落水池的球，上面绣着种种的花。

发麻的右手腕，还残留着被黑影缠绕的感觉。昌亲握住右手腕，全身发抖。好可怕的波动。宛如会夺走所有生气，把人拖进无底深渊的黑暗里，令人毛骨悚然。但昌亲发现，还有更令人震撼的事。

那个黑色东西释放出来的力量，充斥着令人恐惧的邪恶气息，而那股气息却酷似他熟悉的某人的气息。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绝对不可能，。只是事出突然，太过惊慌，产生了错觉。昌亲用力握住手腕，不成声地呻吟着。会吸光生气的黑影，释放着妖气。那股妖气为什么这么像祖父的灵气呢——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七章

「那么，我要走了。」

刚要站起来的成亲，又改变主意，跪坐下来。

「你的脸色很差呢，不要太劳累了，想躺下来就要躺下来。」

成亲摆出生气的可怕表情，脸色发白没什么血色的笃子苦笑起来。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好了，你会迟到，快走吧。」

「我走了……」

平常笃子会送很不想工作的丈夫到寝殿的渡殿，最近身体不舒服，都只在主屋送他。

替她把父亲送到车库的孩子们，完成任务就跑回来了。

「母亲，父亲出门了。」

长子国成规规矩矩地跪坐着报告完后，换次子忠基目光闪闪地接着说：

「他乖乖走向皇宫了。」

「今天忠基送到了门外呢。」

听到国成这么说，笃子微微张大了眼睛。

这时候，穿着衵衣①的女儿来了。「哥哥们好过分，丢下我不管。」

今年七岁的独生女儿，哭丧着脸控诉。「昨天我跟他们说，今天我也要送父亲啊。」

国成与忠基相对而视。没错，昨天好像说过这件事。可是，到了父亲出门的时候，妹妹还没起床。笃子把双手伸向女儿说：

「过来。」

「母亲。」

女儿紧紧搂住笃子的膝盖，笃子抱住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微笑着说：

「等父亲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去迎接他啊，今天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真的吗？」

含着泪水的女儿，表情顿时亮了起来。「你会吧？瑛子。」

「会。」

瑛子满面笑容地回应，笃子抚摸着她的头发时，突然一阵恶心，捂住了嘴巴。

孩子们看到她脸色发白还冒着冷汗，都十分不安。

过了一会，恶心的感觉才和缓下来。笃子喘口气，察觉孩子们的视线，狼狈地笑了起来。

「母亲，您不舒服吗？要不要叫真砂去请药师来？」

国成提起资深侍女的名字，笃子拉住他说：

「不用，没有必要……这件事还不能告诉父亲哦。」

看到母亲摸着肚子，把食指按在嘴巴上，国成起初觉得很奇怪，后来好像猜到什么，啊的叫了起来，然后目光闪闪地说：

「不能说吗？我知道了。」

「咦？哥哥，为什么呢？母亲身体不舒服，当然要告诉父亲啊。」

「母亲生病了吗？」

长子已经察觉，但次子与长女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满脸忧愁。

「不用担心……不过，还是叫真砂来吧，我想躺一下。」

以前梦见怀第四个孩子时，成亲很不高兴，好几天都没跟她说话。成亲可能认为三个孩子就够了，知道这件事可能不会开心。她正思考着该怎么告诉成亲，就碰上要送成亲的祖父去吉野静养的事，只好先准备这件事。

祖父四天前从京城出发了，山庄的管家应该会在今天通报晴明到达的消息。决定送祖父去吉野静养的那天，就派使者快马加鞭去山庄通知大约的到达日期了。

使者到达后，会先住在那里，等晴明进入山庄安顿下来，再回来通报。

笃子知道，成亲看起来毫不在意，其实很关心祖父。所以她打算等使者回来，马上让他去阴阳寮通报。除了成亲外，成亲的父亲、弟弟们，也一定都很担心。

觉得越来越不舒服的笃子，没等侍女来就先躺下来了。她对满脸不安的忠基和瑛子说不用担心。很担心母亲的忠基，怕待在旁边反而会让母亲更累，牵起不肯离开的妹妹的手，带她离开了主屋。忠基心思细腻；瑛子十分乖巧；国成很像丈夫，设想周到、反应灵敏，三个都是好孩子。笃子希望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一样，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对了……」

五天前听说昌亲的女儿发高烧昏迷不醒，不知道复元了没有？等丈夫回来后，不露痕迹地问问他吧。

呸锵。

不知道从哪传来了水声。

昏昏欲睡的笃子，恍惚地听着水声。

呸锵。

是哪里在漏水吗？

她想起来确认，眼皮却重的张不开。刚才闭着眼睛还能感觉到光线，现在突然变漆黑了。

同时，放在肚子上的手也逐渐冰冷。有东西缠住了她的手，身体的力量宛如从那里被吸走了。好冷。身体好重。声音出不来。快来人啊。

意识逐渐模糊了。千万不能睡着啊。她拼命保住快溜走的意识，耳边突然响起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糟糕、糟糕，忘了带今天讲课要用的资料。」

是刚出门的丈夫的声音。

笃子放心了，心想太好了，这样就没事了。

会忘记东西，表示他的心没有绷得太紧。

笃子想这么告诉他，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昨天我整理好的文件哪去了……笃子？」

成亲跑回来拿的文件，上面记载着要给提问的阴阳生的答案，以及引用资料的一览表。他发现躺在床上的笃子，样子不太对劲。

他匆匆忙忙跑回来，笃子却动也不动。起初，他以为笃子睡着了，后来发现不太像。笃子放在肚子上的手，缠绕着黏稠的黑影。

闭着眼睛的笃子，皮肤苍白得像张白纸，眉间浮现痛楚的神情，呼吸微弱，身体动也不动，显然不只是睡着而已。成亲的眼神骤变，立即结起刀印，但还没完成，黑影就从笃子手上溜走，瞬间消失了。懊恼咋舌的成亲，冲向笃子，把她抱起来。

「笃子、笃子！快醒醒啊！」

摇她也没反应。

成亲摸到她刚才被黑影缠绕的手，身体的热度就被妖气的残渣吸走了，令他全身战栗。

周遭残留的妖气，逐渐淡去，但成亲觉得那股波动很熟悉。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成亲甩甩头，触摸笃子的脖子，发现她脉搏微弱。大惊失色的成亲，紧张地大叫：

「真砂！有没有谁在？快去请药师来！快！」

国成听见应该不在家的父亲的叫声，慌忙冲进主屋。

明明已经出门的父亲，手上抱着母亲。国成从来没看过父亲这么慌张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这样，他原本想说母亲只是在睡觉，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进入皇宫的昌浩，走向那棵梅花树。五天的约定，在昨天早上结束了，但他想来就来了。不只樱花树会染上魔性，所有树木都有这样的可能性。

皇宫里的树木，都有专人细心照顾。但京城弥漫着人们的不安，很难说黑影不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昌浩想尽可能为树木祈福，让树木充满活力。他也想为南殿的樱花树和橘树这么做，无奈他的身份是地下人②，不能进入皇上的寝宫。

「皇宫里的树全都有了活力，就会传达给寝宫里的树吧？」

对着梅花树拍手祈福的昌浩，喃喃嘀咕着，跟他来的小怪仰望天空说：「嗯，可能有做会比没做好吧。」「树木有了活力，皇上和皇后的身体也会好起来吧？」

「啊，有此一说。」

植物对住在当地的人，有很大的影响。皇宫里种这么多树，是为了感受四季的变化，也是为了借用树木具有的力量保护住在里面的人们。

「有树最好，希望树都能充满活力，我家庭院的树都很有活力呢。」

「那里有晴明的结界，天空偶尔也会下来看看状况。」

「咦，是这样吗？天空做很多事呢。」统帅十二神将的老将，虽然没有战术，但给人多才多艺的感觉。在工作钟声响起前进入阴阳部的昌浩，跟已经坐在位子上工作、准备讲义的敏次招呼。「早安，敏次大人。」

五天前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被送去典药寮的敏次，那之后发高烧，请了四天病假。他咳得太厉害，很可能把感冒传染给寮官们，所以被强迫在家疗养，直到身体复元。终于痊愈的敏次，脸颊有点凹陷。

「啊，早安，昌浩大人，今后要请你继续指教了。」

「你好了吗？」

「托你的福，完全复元了。真糟糕……」敏次把手按在后脖子上，愁眉苦脸地说：

「每几年得一次这样的重感冒，会不会成为惯性了？枉费我一直很小心。」他应该是指四年前也得过这么严重的感冒吧？昌浩安慰他说：

「一定是你太劳累了，我祖父常说，凡事适度就好。」

「是吗？既然晴明大人这么说，一定没错。」

敏次笑了起来，望向贴在墙上的当月历表说：

「晴明大人是四天前出发的吧？」「是的，他如果累了，可以使出绝招，所以前天或昨天应该到吉野了。」

晴明的绝招就是十二神将，所有人都知道有追随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式神。敏次眨眨眼睛，微微笑着说没错。

他心想八成是没有人类同行，而是非人类的式神陪他去了吉野吧？旁人会以为是老人独自旅行，其实并不是。在他们交谈时，响起了工作钟声。

今天大早要上课，所以昌浩慌忙把书。砚台盒准备好。跟敏次赶到教室时，其他阴阳生都就位了，却不见成亲的身影，也不在阴阳部的博士位子上。「他迟到了？真难得呢。」

昌浩表示惊讶，敏次回他说：

「没错，我记得他担任阴阳博士后，从来没有迟到过。」

临时有事或身体不舒服时，他都会从参议家派人来通报。

「到目前为止，还没收到这样的通知，到底怎么了？」

昌浩浮显不详的预感。

从五天前，成亲的样子就不太对劲。他的表情有点呆滞。空闲时脸上经常露出苦恼的神色。

祖父的事已经解决了，所以他应该有那之外的心事。

因为博士不在，阴阳生们喧噪起来，敏次介入他们，精明地指挥他们自习。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素养和威严了，将来绝对可以爬上阴阳师的位置。当上阴阳师后，接着就是成为阴阳博士，或爬上更高的位置。

昌浩认为敏次一定做得到。昌浩要坐下来时，伯父吉平走进了教室。

「昌浩，来一下。」

吉平担任阴阳助，在阴阳寮是第二高位，跟政治也有很深的关系。

伯父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快昏倒了。跟着伯父走出教室来到渡殿的昌浩，心脏开始狂跳。

他有不详的预感，非常不幸的预感。吉平确定四下无人，才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的侄子，苦恼地说：

「刚才参议府派人来了。」

参议府就是成亲的岳父的府邸。

「哥哥怎么了？」

是来通知迟到的理由吗？如果是，吉平的表情未免太过紧张了。

「成亲今天请假，他太太生病了。」「大嫂生病了？」

隐形的勾阵现身，小怪从她肩膀跳下来。

「吉平，出什么事了？」

这么问的是勾阵，他认识吉平太久了，知道吉平不可能光为成亲的事急成这样。

吉平看到神将的脸，表情就纠结起来了。硬撑到现在的意志力，在看到从小熟悉的脸庞时，瞬间崩溃了。

「是我父亲……」

站不稳脚步的吉平，双手紧紧抓住拦杆撑住身体，用力挤出声音说：

「刚才我收到吉野山庄来的通报……说我父亲没到……下落不明……」

昌浩的胸口怦然震颤起来。他听不懂伯父在说什么。

「咦？……」

连眨好几次眼睛后，他在脑中重复思考吉平说的话。谁下落不明？是吉平伯父的父亲。

那就是昌浩的祖父。四天前，是昌浩送走了祖父。他穿过罗城门，送祖父到他能送的地方。晴明频频回头看他，对着他笑。

吉野虽远，但比起伊势、播磨，距离并不算长。昌浩卯起来走的话，八个时辰就走到了。

晴明年纪大了，可能要花更多时间。说不定他去了哪间旅馆，住上了一个晚上。怎么样都走不动时，大可靠太阴的风前进。任谁都知道，有神将们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晴明都不可能在前往吉野的路上发生危险。

所以昌浩说：

「呃……大嫂的病情怎么样了？哥哥今天请假啊？那么，工作结束后，我去看看吧……」

「昌浩。」

小怪叫他，但他还是继续说，

「还有昌亲哥哥家的小千金，还没复元吗？我想早点去看她呢。」

「昌浩。」

这次换勾阵叫他，但他甩个头又说：「中午有空的话，我去问昌亲哥哥，如果她好一点了……」

「昌浩。」

第三次叫他的是小怪。昌浩不看他们，握紧了拳头。

「爷爷去吉野了。是我送他走的，有那么多人陪着他，不会有事的。他只是晚点到而已，你们都担心过度了。」满脸皱纹的爷爷，笑着说我很快就回来了。发现爷爷的皱纹比自己记忆中增加很多，昌浩一阵心酸，但没告诉任何人，他想爷爷去吉野，放松心情，应该可以过着更悠闲的生活。听说爷爷卧病在床的次数越来越多，所以他希望爷爷可以忘掉忧烦，好好静养。他们随时可以见面，因为有玄武的水镜，还可以拜托太阴飞去吉野，虽然不太想搭乘太阴的风，但这种小事还可以忍耐。

吉平抓住眼神飘忽不定、猛眨着眼睛的昌浩的肩膀说：

「昌浩，我要你去吉野。」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昌浩才转向伯父。「咦？……」

「刚才我跟吉昌讨论，决定派你去。可能是去吉野途中，发生了什么事。」占卜也呈现这样的卦象。这是他们两兄弟第一次为家人占卜，而且对象又是晴明，所以他们确认过很多次到底正不正确。

他们也顽固地问过使者很多次，会不会搞错了？可是使者说，因为怎么等都等不到晴明，他就反过来从吉野走到京城，找遍所有晴明可能落脚的地方。

去山庄的路只有一条，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偏离那条路。晴明不可能不顾虑家人的担忧，真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会请神将们回来通报，或放「式」来通报。

但神将没来，式也没来，他们也没去找其他人。

从山庄回到参议府的使者，看到被称为大千金的成亲的妻子突然生病，府内乱成一团，大吃一惊，他不禁诅咒自己，竟然还要在这种时候传达坏消息。

昌浩注视着伯父。脸色苍白的伯父，不像在演戏，也不像在耍昌浩，因为他没理由这么做。但昌浩希望是那样，也宁可相信是那样。

「我要你沿着我父亲可能走过的路，寻找他的下落。使者说他找过了，但他可能漏掉了什么地方。」

也有可能是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事，陷入类似「神隐」的状态。这样的话，一般人就找不到他。

「我已经取得阴阳头的许可。我父亲下落不明的事，没有对外公开。」

山庄的主人是参议，所以吉平也想过，应该让成亲去才符合礼俗。但成亲的妻子突然生病了，不能叫他去。

「我要你尽快出发，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会帮你办好手续。」

昌浩被吉平催命似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勾阵，昌浩拜托你们了。」

向熟识的神将深深一鞠躬的吉平，也向小怪默默行了个礼，他也很怕小怪的原貌腾蛇。

他向昌浩点点头，快步离开，走向了阴阳部。应该是赶去报告阴阳博士请假的事，还有临时决定派昌浩出差的事。

昌浩茫然目送过吉平离去，勾阵拍拍他的背说：

「昌浩，该走了。」

「哦，嗯……我要走了，等一下。」

心脏还扑通扑通狂跳不停，他觉得呼吸困难，没办法平静下来。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身体才动了起来。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待在厨房的露树，听昌浩说有急事要去吉野，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时间很赶，所以出门时就不跟您道别了。」

露树看到昌浩脸色苍白的模样，知道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

「路上小心。」

可能也没心情让人送他吧？露树这么想，浮现复杂的表情，注视着对他点点头就跑走的儿子的背影。

昌浩冲进房间，立刻摘掉乌纱帽、解开发髻。大白天披头散发走在大街上，会被说成没常识，但在紧急关头，乌纱帽会妨碍行动。

只要出了京城，就没人会看见了。对了，搭车之辅到京城外，就不会被人拦住盘问了。边想着这些事边换衣服、套上护腿、穿上足套的昌浩，突然听见叫喊声。

「喂！——」

他抬起头，目光严厉地站起来，心想我现在可没心情理你们。他打开板门要大叫走开，就看到小妖们在墙外蹦蹦跳，对他招手大叫……

「不好啦！昌亲不好啦！」

「你们……」

昌浩大叫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什么？」

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昌浩哑然失言。小妖们在墙外边跳边说：

「是昌亲叫我们来的！叫我们来传话！他没办法动，所以叫我们替他来找你！」

小妖们边蹦蹦跳，边一个字一个字拼命传话。

昌浩瞪大眼睛注视着它们，小怪甩尾巴拍拍他说：

「振作点啊，昌浩。」

昌浩回过神来，思考了一下。

「先去哥哥那里，再去吉野。」

把想法说出来，是想说给自己听。

小怪点个头，勾阵就抓住了昌浩手臂说：

「走吧。」

昌浩一抓起放在外廊的草鞋，勾阵就跳起来了。小怪也慢半拍，跟在他们后面。

勾阵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行般跳跃。昌浩的脚几乎没碰到屋顶，都是靠神将的神脚前进。走在大路、小路上的京城人们，不太可能抬头往上看，所以没有人看到昌浩。

在昌亲家前面降落时，昌浩已经气喘吁吁。勾阵面不改色，小乖也是。昌浩随便趿着草鞋，钻过大门。

「对不起，我是昌浩，有谁在吗？」大叫一声，就有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了。是个资深的老杂役，看他的脸色好像随时会晕倒。他见到昌浩，整张脸就揪起来了。

「啊，您终于来了，大人正在等您，快请进。」

他说的大人，就是昌亲。昌浩在杂役的带领下，走进屋内。昌亲躺在对屋的主屋里，脸色苍白的二嫂跪坐在他旁边，看到昌浩进来，她就用袖子按着眼角说：

「昌浩大人……请救救昌亲和小女……」「咦？……」

二嫂按着胸口，呼吸急促。躺着的昌亲对他说没事了，催她离开。她忍不住泪眼汪汪，压抑呜咽声，跟杂役老人一起离开了对屋。

「哥哥，怎么回事？」

二嫂提到的小女，是他们的独生女儿。「今天早上，我女儿被拖进了水池里。」

哥哥这句话，昌浩听得目瞪

口呆。接下来的话，更震撼了昌浩。「水池的水面上，站着一个妖怪，看起来像是被那妖怪拖进去的。」

「妖怪？」

脸的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昌亲点点头说：「有牛的身体、人的脸……我想是件。」件。昌浩的心脏宛如被狠狠踹了一脚。那个妖怪非常邪恶，它宣告的预言会束缚、扭曲人心，搅乱人的命运。「件……说了什么？」

昌浩战战兢兢地问，昌亲缓缓地摇摇头。昌浩才刚松口气，听到哥哥勉强挤出来的话，又屛住了呼吸。

「不知道……我没听见。」

昌浩抓住膝盖的手，用力到手指发白。「求求你，昌浩，救救我女儿、救救梓……」

昌浩微微瞪大了眼睛。依照惯例，女儿的名字只能让家人和丈夫知道。昌亲和成亲提到女儿时，都只会说我女儿或小千金、小女，从来没说过名字，所以昌亲一定是毫无意识地说出了名字，因为已经被逼到绝境，顾不到那种事了。

昌浩点点头站起来。

「水池吗？」

机灵的小怪，不知道何时帮他把放在中门③的草鞋拎来了。他们从对屋走下庭院。水池在庭院的一角。

比安倍家小的水池，底部脱落了。原本满满的水，都从脱落的底部缺口流光了。昌浩单膝跪在环绕水池一圈的石头上，触探周遭还微微残留的妖气。指尖碰到石头，就捕捉到微弱的妖气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觉得精气好像从触摸的指间流失了。

「这……」

难道是那个黑影？这么一想，他赶紧屏气凝神仔细观察四周，发现庭院的树木都变了颜色，开始枯萎了。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水池附近种着特别醒目的桦树。这种树活得很长，又称为梓，会在初夏发新芽、开花。侄女的名字，说不定就是取自这棵树。

但壮硕的桦树，已经从树枝尖端开始枯萎了。是干还活着，但给人十分疲惫的印象。树皮干涩，稍微削落，很像樱花的树皮。

昌浩惊觉，桦树开花了，而侄女不见了。难道失物是指这个？

「昌浩！」

环视周遭的小怪，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从水池底部涌出黏稠的黑影，瞬间溢满了水池外。

「唔哇！……」

黑影吞噬了昌浩的脚。那是拥有实体的邪念的凝聚体。生气从碰触到黑影的地方逐渐流失，冰冷的感觉从肌肤往上攀爬。头晕摇晃的昌浩，不由得伸出左手抵在石头上。

黏稠的东西吞噬了那双手。从左手腕爬上手臂的黑影，慢慢吸走了生气。勾阵抓住昌浩的手，试图从那里跳开。小怪全身也冒出深红色的斗气。但他们两人都猛然张大眼睛愣住了。

「什么？！……」

低沉的叫声传入昌浩耳里，他反射性地转过实现，看到小怪一脸惊愕。「怎么可能……」

黑影。黏稠的邪念凝聚体。释放着可怕的邪气。

那股邪气为什么会酷似神将们非常熟悉、亲近的灵气呢？

哑然失言的两人，视线被吸向了水池底部。昌浩的视线也被吸向那里。喷出邪念的底部。

浮出白色的东西。是人的脸。不带感情，像人工做出来的脸。那张脸顶在毛茸茸的脖子上，从黏稠的邪念中冒出来。

昌浩知道那是什么。

「件！……」

霎时，剧烈喷出黏稠的邪念漩涡，把昌浩他们全部卷进去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衵衣: 穿在内衣与外衣之间的衣服。

②地下人: 不能上清凉殿的六位以下官职，或一般庶民。

③中门: 大门与寝殿之间的门。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八章

太阳快下山了。

同袍说到了吉野就会送来风的讯息，却迟迟没送来，到底怎么了？

总不会是一时兴起，没有直接去吉野，绕到哪里去了吧？这个可能性很高，因为那个主人从以前就喜欢随兴采取行动。

六合不禁担心，同袍们会不会被整惨了。

在竹三条宫的屋顶上遥望远处的六合就啪答啪答挥起手来。

六合诧异地跳向小妖们。

走到外廊的修子，仰望着天空。

傍晚了，阴历二月就快结束了。

「晴明已经到吉野了吧？」

修子喃喃自语，随待在侧边的藤花微微笑着说:

「听说晴明大人是四天前出发的，所以前天应该到吉野了。等他安顿下来，应该会来通报吧。」

「对啊，可能还在忙，所以没时间通报……吉野的樱花已经开了吧？」

放在床边双层柜子上的樱花，一朵接一朵凋谢了。

起初只是花蕾的樱花，逐渐绽放，但也逐渐凋落凋落的花掉在乌亮的黑漆上，形成令人惊愕的图画。

然而，就那样放着，花瓣会渐渐变成茶褐色。

修子把凋落的花瓣收集起来，打算做成押花。

她依照绽放的模样，把花瓣排列在厚厚的和纸上。再把几乎透明的薄纸往上黏，用十多本书压在上面。

刚刚她才请藤花帮忙，完成了那些步骤。如果做起来很漂亮，她想送给父亲和弟妹，所以做了很多张。

「要不要多压一点书呢？压住的重量不够，就做不出漂亮的押花。」

「那么，等一下我再多加点重量。」

藤花微微笑着，修子也嫣然一笑说:「我好期待完成的押花呢。对了，也送给晴明吧。」

他待在吉野大概很无聊，跟书一起送给他，生活一点会更有意义。

修子觉得自己的想法太棒了，心情大好。

这时候风音进来了。

「公主，左大臣觐见。」

修子的连变得僵硬，藤花的脸也紧绷起来。进入主屋，命人放下竹帘的修子，在主座坐下来，藤花也陪在她身边。

没多久 命妇带着左大臣藤原道长进来了。

藤花看道长一眼，默默点头致意。修子倚靠凭几，拉长脸看着道长。

道长隔着竹帘坐在厢房，命妇坐在他旁边。

他恭恭敬敬地俯首叩拜。

「公主玉体安康，臣不胜欣喜。」

这种固定用语，修子听过就算了。

这个舅公动不动就来觐见，每次都会带昂贵的礼物来。

听说今天的礼物是从唐朝进口的容器与异国布料。命妇刚才先代收好了 说稍后再拿来给她。

命妇看着道长的眼神，并不友善，但还是恪遵礼法，以最高礼节待客。

「左大臣大人，您经常大驾光临，关照公主，真是太感谢了……」

命妇稍作停顿，淡淡一笑。

「不过，您这么常来，难免叫人猜疑是不是有什么意图。公主有我们尽心尽力照顾，您是否考虑稍微避嫌呢？」

「看来我非常不受欢迎呢。」

命妇还是堆满笑容，对苦笑的左大臣说:

「绝对没有这种事。我们只希望，您可以把对我们的关系，分给住在飞舍的皇子和公主。」

直言不讳的命妇，要左大臣多关注交由飞舍的中宫抚养的敦康和媄子。

很想摇头与叹息的左大臣，缩起了肩膀。

对他来说，在中宫身旁的年幼亲王和内亲王，是用来预防万一的王牌。

他对他们不担心，也很照顾。

不过，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就是亲生女儿能不能生下孩子。

「他们两个好吗？」

修子开口了，道长转向内亲王，脸上堆起来笑容。

「非常好，尤其是亲王，还会流利地背诵汉诗给皇上听。我听中宫说，皇上非常欣慰呢。」

「哦……」

修子淡淡一笑，想起正月才见过他，那时他也背了刚学会的汉诗。背得有点不顺，他懊恼地说下次一定可以顺畅地背到最后。

媄子也弹了琴，他说中宫称赞过她。不过，说弹琴，也只是弹出断断续续的旋律而已。但她表演时开心、得意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很甜美。

「对了，这是给这位侍女。」（结成:这才是目的。）

道长从怀里拿出卷轴。

跪坐的藤花，肩膀抖动了一下。

坐在厢房的命妇皱起了眉头。

「承蒙你对竹三条宫所有人都如此用心，感激不尽，但次数太频繁，侍女们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啊，左大臣大人。」

道长不理会她，把卷轴递给了主屋的藤花。

「不用跟我客气。侍女，这是某公子的信，从他优美的字迹，可以看出他老实、文雅的性格，你看看。」（结成:催婚了，催婚了，昌浩你怎么办啊！）

道长把卷轴放在隔开主屋与厢房的竹帘前面，催藤花拿起来看。

藤花犹豫不决，用视线征询命妇的意见。命妇臭着脸，变叹息边点头。左大臣说的话，她总不能断然拒绝吧？

但藤花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又把视线转向了身旁的风音和修子。

「呃，我……」

「没关系，拿起来看看吧。」

「可是……」

隔着竹帘，藤花与道长的视线交汇了。道长的眼神告诉她，不准她抗拒。

藤花不得不伸手去拿卷轴，修子对她说:

「给我看看。」

道长似乎有点为难，挑动了眉毛，但还是默默把卷轴交给了修子。

风音走向前，稍微掀起竹帘，接过卷轴。藤花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看着修子摊开从风音手中接过的卷轴。

卷轴里写着歌，而且是追求爱情的歌。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字里行间蕴含着希望你能接受这份感情的意味。

修子把卷轴交还给风音，歪着头说:

「字写得不错，不过，既然要写歌，应该着重风流的雅趣吧？」

道长故作姿态地苦笑起来。

「好严厉的评价啊。」

「还特地做成卷轴，太夸张了。命妇，你说是不是用花做结尾比较有情调，比较能传递心意呢？」

被点名的命妇歪着头说:

「太阳快下山了，让左大臣在天黑后离开就失礼了。」

「说得没错。」

「道长，风还很冷。在太阳下山前，赶牛车回东三条府吧。」

左大臣叹口气，深深俯首叩拜。

「承蒙关系，感恩不尽。」

修子点点头。道长不满地瞥藤花一眼。藤花正向他叩头道别，所以没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她猜也知道，道长用什么眼神看着她。

道长退下，命妇送他出去。

他们一离开，修子就喘口气说:

「我要休息一下，藤花、风音 你们也退下。」

停在南庭树下的乌鸦看到修子，飞到栏杆上。

「怎么了？内亲王。」

「刚才道长来过……我不讨厌他，可是他会让我神经紧张。」

「哦。」

修子把手伸向嵬，抱起了他的黑色身体。好暖和。她不知道其它的乌鸦臭不臭，总之嵬没有野兽的臭味。有时嵬还会跟她一起烧熏香。让身体沾上跟衣服同样的味道，显得很满足。修子看到它高兴地向风音报告的模样。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道长正好相反。其实他并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真要说起来，算是对她非常关照。送礼虽不全是好意，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修子搬进竹三条工没多久，左大臣就来拜见她了。起初一个月不见得有一次，后来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来都会带东西给修子，顺便带歌给藤花，每首歌的字迹都不一样。

「嵬，道长为什么每次都带歌给藤花呢？」

乌鸦表情复杂，咕噜咕噜沉咛。它知道理由，但不能告诉修子，所以没办法回答。

「因为藤花是晴明的亲戚，所以他想加强跟晴明的关系吗？」

让藤花跟自己看中的人结婚，就能加深彼此的关系。藤原家族的首领，非常需要安倍家的阴阳师。目前看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足够了，但道长也许更新建立更坚固的羁绊吧。

被左大臣看上，跟不错的贵公子结婚，对藤花来说也是件好事吧。道长带来的歌，每封的字都写得很漂亮，从遣词用句、文中蕴含的意味，也可以看出性格不错，感觉是那种谦和、老实的人。

不过身份地位都不高。虽是殿上人，但官位都不高。

可能藤花的身份不高，所以选择与她相配的对象。

修子抿住嘴巴，皱起眉头。

每次左大臣来，把信交给藤花，命妇都很不高兴。她总是提高警觉，预防藤花被亲事迷惑，靠向左大臣。

而修子更担心之后的事。结婚后，没有意外的话，女人通常走进家庭，所以她很担心藤花辞去侍女的工作，离开竹三条宫。

每次左大臣来，她的心情就往下沉，充满不安。

修子吐着与年纪不符的的沉重大气，

被他搂在怀里的嵬，为了安慰她，伸出一只翅膀抚摸她的头。

风音目送表情阴沉的藤花回到房后，确定四下无人，立刻爬上对屋的屋顶。

风的感觉不对。过中午时她就察觉了，但左大臣突然来访，害她抽不开身。

夜的气息弥漫，黑夜似乎比平时更浓。

「怎么回事？」

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焦躁涌现心头，胸口忧结。

把手摆在胸前的风音， 摸到急速的心跳，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感觉不到像自己的心跳，而是某人的悸动。

这时候,，六合出现了。

看到黄褐色的眼眸， 风音才知道个心跳的主人是谁 。

「怎么了，彩辉」

六合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深处却浮现焦躁。

「我接到通知，说晴明不见了」

风音倒抽一口气，又因为不同于刚才的理由，心口评枰狂跳起来 聪亲京城里的小妖们, 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京城里的小妖们，都在谈论这件事。另外还听说，安倍成亲的妻子病倒了，昌亲家也出现异状。年幼的小千金不见了。旦浩赶去了昌亲家。

六合谈谈说着这些事。风音抚摸他的脸颊，平静地说: 「这里有我在，放心吧。」

「风音。」

「你走吧……你是安陪晴明的式神。」

主人有危险时，式神不论如何都要赶去保护主人。这五十多年来，神将们都是这么做的。

风音带着微笑说:「我跟晴明第一次对峙时，你不也赶来了吗？」 六合用银抢的枪柄，挡开了风音砍过来的刀刃，当时，风音心想这个式神实在太可恶了。

六合微露含带苦笑的笑容，默默点个头。

转身离去的大会的灵布翻腾。宛如从黑夜撷取的色彩，转眼消失不见了。

被全黑的黑暗吞噬的梓，害怕得昏过去了。

她蜷曲盘踞在边无止境的漆黑中，动也不动，有人慢慢靠近她。 远处响起水滴淌落的声音。 似乎受到惊

吓， 倒抽一口气的梓，眼皮微微颤动。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在黑暗中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只动了动了眼珠子。

呼吸困难、喉咙疼痛，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听起来特别响亮 。

忽然，她看见眼前有件白衣服。

到处都没有光线，只有那片白色飘进了眼帘，梓茫然想着，好像童话故事里闪闪发光的衣服。

有冰冷的手指伸向她的嘴巴。

是白皙、细长的手指。

她慢慢移动视线，看到有张脸正望着自己。被又黑又长的头发框起来的脸，也是白得像雪。

注视着梓的黑色眼眸十分深邃，似乎充满哀愁，泛着泪光。是个梦幻般的美少女。 脸上薄带着稚气，却散发若非常成熟的氛围，给人不协弱的奇怪印象。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梓的少女，泪水夺眶而出。

滴下来的泪珠，沾湿了梓的脸颊。 「对不起……」

少女喃喃说着，蜷曲着蹲下来。泪如泉涌，双手掩面的少女 再也忍不住地呜咽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一次又一次道歉的少女后面,，出现了另一 个身影。

「咲光映，别哭了，没时间哭了」

（咲 xiao）

虽然话说得很冷酷，语气却很温柔。

说话的少年，与少女的年纪相仿， 长到背部的头发在后面扎成一束。

看起来比正月来家里玩的国成大几岁。国成也一样，会把头发梆在脖子后面 。他穿的是符衣，这个少年也是同样的装扮。不过少年的衣服看起来很旧，到处都磨破了。

「趁没被发现，快赶路，走吧。」

被称为咲光映的少女，回头看着催促自己的少年，摇摇头说:

「把这孩子送回去，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尸，求求你。」

名字听起来很可怕的少年，咬咬嘴唇，显得很犹豫。

多么冰冷的言灵啊，这么想的梓缩起了身子 。

被称为尸的少年，甩甩头，握起咲光映

的手说：

「你想这么做, 那就这么做吧。」

泪水从咲光映的眼睛滑落下来，她含着泪对梓说: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我会把你回去，梓越过她的肩头，看到尸的眼神十分冰冷。

♢ ♢ ♢

小怪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

眼前是无限延伸的黑暗。

它爬起来，察看身体能不能动。没事，全身都没问题。

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后，它发觉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它一人。

同时被那股黑色邪念吞噬的昌浩，勾阵，都不见踪影。

「」

它努力维持镇定，吐口气，表情纠结。

被拖进黑暗里，醒来时只剩自己一个人，令它想起讨厌的往事。 小怪全身冒出了深红色的斗气。 转眼间恢复本性的红莲，环视周遭。

体内响起了警钟。

昌浩的梦。敏次看见的失物之相。消失的小女孩。黑暗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是征兆。即将发生什么事。

它必须回到昌浩身旁 。

「勾……」

有勾阵在。有勾阵跟昌浩在一起，跟当时在场的人不一样，这次有自己，有勾阵，有昌浩。

然而，有什么扇动着红莲的焦躁。是现场飘荡的邪念与妖气。

碰触到黑影，连神将的生气都会被吸走。那是在樱花树周围蠢动的死者的遗恨，沾染魔佳，改变了模样。

但不只是那些黑影。红莲之前对峙过的黑影，是漫无目的地发动攻击，到吸收生气的存在。

而刚才将他们吞噬拖进这里的邪念，是跟件在一起，显然有某种意图。

吹起了风。

红莲打个冷颤，瞪视著逆风。 沉滞、闷热、舔过肌肤般的风。

黑暗变得浓烈，红莲察觉有黑影在黑暗摇拽张大了眼睛。

心跳怦然加速，种种光景闪过脑海 ，心脏宛如被踹了一脚，背脊一阵寒颤。

吹起了风。摇曳的黑影逐渐浮现人的轮廓。

红莲的眼睛闪过历光，金色眼眸燃起火焰。

黑影摇晃逼近。

红莲用力握起右手，低声嘶吼:

「快滚……」

从他的右手升起鲜红的火焰。

在火光照亮下，人影清楚呈现。

那个人的左胸有个窟窿，穿得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狩衣。

红色血滴从他虚弱下垂的手指啪嗒答滴落。

他的眼睛混浊，肌肤如白纸般惨白、半张的嘴唇冒着血泡、凌乱的总发④火焰的斗气吹起来。 散发着非活人气息的榎岦斋，直视红莲嗤笑着。

小小的花片在他背后翩然飘落。

仅仅一片的花瓣，逐渐增加到数不清的数量。

如白雪般的花瓣，飘浮在黑暗中，狂乱地舞动着。

不觉中，现场变成无数树木林立的花之森林。

﻿﻿花片掠过红莲的脸颊,，产生微微的疼痛。是花片滑过，割伤了脸颊 。

血滴沿苦脸颊从下巴淌下来，花片碰到血滴就碎裂了。

榎岦斋细眯着眼睛，望向呆呆伫立的红莲。

从他蠕动的嘴唇，发出吐气般的微弱声音 「腾……蛇……」

嘶哑的叫唤声如魔音般钻入了耳朵。

红莲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昌浩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

他猛然跳起来，赶集确认四肢有没有异状。然后集中全副精神，边观察四周的动静边调整呼吸。

瞬间，视野摇晃起来。他勉强踩稳脚步，重新站好。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黑色邪念缠绕，剥夺生气，因此引发了晕眩。

「勾阵，小怪……」

他呼唤跟自己一起被吞噬的神将门，在稍远处有了回应。

勾阵走向昌浩，露出安心的表情说：

「太好了，我以为跟你走散了。」

昌浩才刚松口气，又马上绷起神经说：

「勾阵，小怪呢？」

她无言地摇摇头，紧绷的表情看的出隐藏的焦躁。

昌浩也察觉了。跟当时的经过一样，他跟小怪被拆散了。

他有不详的预感，非常不详的预感。

还有……

「梓呢？」

必须寻找跟他们一样被邪念的凝聚吞噬的侄女。

昌浩暂时把小怪的事抛到脑后，结起了手印，

跟侄女三年没见了。她长大了，六岁了。不过，听说她身体虚弱，食量又小，看起来只像四，五岁。跟当时的修子一样。

昌浩闭上眼睛，全力念诵咒文。

「诺波阿拉坦诺……」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听起来好吵，很难不紧张。胸口好沉重，感觉快被压扁了。

勾阵望着昌浩的眼睛，闪烁着厉害光。

明明是空无一物的黑暗，却好像有东西沾黏地蠕动着。黑暗如如波浪般逐渐压缩空间，包围了昌浩于勾阵。

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包围了。

「——」

忽然，昌浩产生激烈的耳鸣。

耳朵深处响起弯翘变形的巨大声音。视野变成整片红色，世界的轴心弯曲摇晃。

勾阵看到昌浩摇晃倾斜，赶紧抓住他的手臂撑住他。昌浩倚靠着勾阵，站稳踉跄的脚步。

耳鸣时强时弱，让昌浩头晕脑涨，红色视野感觉好刺眼。

忍不住背着的大约五岁的小女孩，软趴趴在少年背上，垂下来的手随着少年奔跑的韵律摇晃着。

少女抓着衣服奔跑，少年回头回头看她。少女摇摇头，动动嘴唇，已唇行叫他放心。

少年表情纠结，伸出手抓住了少女。两个身影地向前跑。

少年把手伸向黑暗。

白色碎片翩然飘落。

是花。是樱花。

黑暗被撬开，几万花瓣如大雨倾泻般漫天飞舞。

耳鸣更剧烈了，昌浩忍不住曲着蹲下来。

有颗樱花树，少年和少女←_←把小女孩放在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下。

少女望着大樱花盛开的花朵，眼泪夺而出。

看着她的侧面的少年，微微动着嘴唇。

昌浩的心跳砰然加速。

听到少年说的话，少女掩住了脸。

樱花飘落。花瓣飞舞。阿，多么美丽。

多么悲哀。

两人抛下了躺在地上的小女孩。少年牵起少女的手，撬开了黑暗。

心跳，耳鸣太过剧烈，昌浩连呼吸都有困难。

他知道邪念在周遭蠢动，勾阵放出了门气。

﻿﻿颤动喧嚷的黑色邪念，猛然卷起漩涡，大大膨胀起来。

「 风刃」

那个声音真的非常微弱。

但声音产生的力道，已经足以把昌浩和勾阵困在原地。

邪念的漩涡迸裂，爆出强烈的冲击与无数的刀刃。

勾阵的神气筑起了防护墙，但大迟了。 邪念的飞沫与风刃，把昌浩和勾阵割得遍体鳞伤，抛飞出来。

昌浩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少年说的话在他耳边静静地回响缭绕。

我会保护你，

不惜违背天意。

我会保护你，

不惜破坏世界天理。

我会保护你，

不惜粉碎未来。

我会保护你，

不惜此身堕落为鬼。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④总发:没有将额头到头顶中间的头发剃掉，留完整的头发，绑在后面的发型。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九章

全力奔向吉野的六合，察觉空气突然偏斜，停下来了脚步。

嘶吼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视野瞬间被染成红色，与刚才完全不同的风景在眼前展开。

六合倒抽了一口气。是某处产生了时间的裂缝。

不同的世界相接触，有时会彼此交叉融合。

那个地方与神将们生存的异世界不同、与死者前往的冥府不同，也与人类在睡眠中来来去去的梦殿不同。

这样的异世界，在这个世界多不胜数，只是人类不知道而已。

传来强行撬开空间的波动。停下脚步的六合，集中精神观察周遭状况，没多久视野逐渐恢复正常，耳鸣也停止了。他感觉裂缝消失了，两个世界接触的时间似乎很短暂。

「……樱花？……」

瞬间展开的光景，是飘落的樱花。他见过这棵樱花树。是清凉殿前那棵樱花树的母树。前几天，企图使树木沾染魔性的邪念，就是在这里被晴明和昌浩净化了。

六合犹豫了一会，决定先去那里。已经过了十多天，花朵还绽放着。

超过满开期的花朵，现在也如雪片般继续飘落。六合看见花瓣飘落堆积的树根，躺着小小的身影。

穿着单衣的小女孩，是昌亲的女儿。「……」

惊讶的六合赶紧跑过去，抱起了梓。最糟的情形瞬间闪过脑海，幸好她的胸口还微弱地上下起伏，呈现规律的呼吸。六合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被黑影吞噬的梓为什么在这里，不过，以他判断，梓只是昏过去而已。没有被任何东西附身的迹象。六合咬住嘴唇思索。

他必须把梓送回昌亲那里。虽然心系吉野，但想到昌亲不知道有多心痛，他就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用灵布把全身冰冷、哆嗦颤抖的梓包起来，以尽量不弄痛她的姿势抱着她，折回了京城。

受到强烈冲击的昌浩与勾阵，被远远抛飞出去。两人摔进黏稠的邪念里，不断往下沉。全身都是撕裂伤，破破烂烂的衣服瞬间变得又红又脏。

昌浩把手伸向勾阵。生气从接触到邪念的地方逐渐流失。这样下去，迟早会动弹不得。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连脖子都被黑影吞噬了，昌浩把意识朝向勾阵的手和她手中的笔架叉。把灵力集中在刀尖。

「万魔拱服！」在完全沉没前，他使出最后的力量大叫。灵力迸发，推出勾阵的神气，引发爆裂。

企图吞噬昌浩与勾阵的黑色邪念被炸开，像潮水般退去消失了。昌浩喘着大气，强撑着站起来。

尽管站都站不稳，勾阵还是紧握着武器。邪念退走了，但还充斥着妖气。卡见敌人就在附近，企图再发动攻击。

令人难以忍受的妖气，火辣辣的扎刺着皮肤。昌浩脸色发白，全身严重颤抖。妖气弥漫。

「……妖……气……？」

边发抖边喃喃低语的昌浩，茫然地摇着头。看到昌浩这副模样，勾阵大声训斥：

「振作点，昌浩！」

昌浩想说：

「可是……」

却发不出声音来。可是，很奇怪。充斥周遭的灵力波动，他非常熟悉。不会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他所熟悉的波动，绝对不是妖气。从远处传来怒吼般的风声。

气势惊人的力量漩涡，轰轰震响，逐渐扩散。昌浩清楚看见，黑暗被推开了。恍如帷幕被掀开的黑暗前方，是一整面的樱花，美得令人屏息。昌浩茫然伫立。正中央有个壮硕、可靠的背影。

火焰从他高举的手中升起，深红的火蛇在樱花间穿梭狂舞。

如波浪拍岸般，从樱花缝隙高高卷起的黑影，被火焰舔舐，冒起烟雾烧得精光，化成了灰烬。

把周围的樱花也卷进去的漩涡爆炸，灼热的风打在昌浩的脸上。突然出现的花森林，全被地狱的业火烧光了。黑暗扩散。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这里不是当时的黑暗，也没有吹着黄泉之风，然而……失物之相。

花。

想起这些，昌浩不由得嘎嗒嘎嗒颤抖起来。发生了太多事，他的头脑跟不上这些事的步调。思绪一片混乱，他好想放声大叫。

他朝红莲跨出一步，使出全力张开了嘴巴。

「……红莲……」

褐色肩膀微微颤抖，凌乱的头发随风飘扬缠绕手臂的丝绢被斗气充满鼓涨、摇拽飘荡，看起来特别鲜明。

偏头往后看的红莲，目光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勾阵走到他面前。左手拿着武器的勾阵，放出威吓的斗气。红莲瞥一眼神情严厉的勾阵，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勾。」

勾阵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衣服也被血沾湿了。握着武器的手伤痕累累，滴滴答答血流不止。

「腾蛇……」

勾阵发出嘶吼般的声音，放下笔架叉说：

「你没疯？」

「当然。」

红莲忿忿地回应，当然转过身去。周遭都被烧光的那个地方，又爆开了灼热的斗气。

但妖气的凝聚体炸开，击碎了那股斗气。红莲和在他后面的昌浩、勾阵，都挡不住冲击，被炸飞出去。

撞到树干的昌浩，哼哼呻吟，无力地瘫坐下来。产生脑震荡的昌浩，在半迷糊中，觉得不对劲。

树干。是树木。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才他后面明明没有树。周遭所有的树木，都被红莲烧光了，现场应该是空空荡荡，只有无限延伸的黑暗。

受到严重撞击倒地的勾阵，强撑着站起来。才刚抬起头，又被妖气击中。被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击倒的勾阵，连气都喘不过来，骨头倾轧作响，更扩大了这之前被攻击的伤势，喷出新的鲜血。勾阵手握笔架叉，全力爬起来。血从她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流进左眼，把视野染成一片红色。只能张开一只眼睛的她，愕然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

眼前是樱花树的森林，每根树枝都开满花朵，有几万、几十万朵。

所有的花都是大大绽放，所有的花都朝向了昌浩他们。

突然，两个小小的身影从树木缝隙间滚出来。其中一方为了保护另一方，紧紧抱住了对方。瞬间，来自树林的正面强烈冲击，把他们远远炸飞出去。昌浩看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屛住了气息。

是刚才耳鸣时看到的两个孩子。保护着少女的少年，伤势严重，没办法动了。拼命从他底下爬出来的少女，哭着大叫：

「尸、尸！对不起，我……」少年靠手肘用力撑起身体，强挤出笑容说：「我没事……你快逃，咲光映。」

「可是……」

看到追逐他们的黑影，从树木缝隙冲出来，咲光映全身僵硬。抓着她的手的尸，惨叫般大叫：

「不要管我，你快逃，他来了！……」尸把她推开，使出全力站起来，摊开了双手。

「……」

昌浩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光景。咲光映被推倒在地上，尸把她挡在背后。有人正要朝他们两人，射出如热气般卷起漩涡的神气团。

那个人的蓝发飘扬，从壮硕的身躯冒出厚实强烈的神气漩涡。

清亮冷澈的蓝色双眸，浮现露骨的敌意。射向摊开双手站立的少年的眼神，带着称得上杀意的刚烈。

昌浩从播磨回来后，只有他从来没出现过。因为没有必要。

不过，昌浩常听见他的声音。都是激动的怒骂声。昌浩心想需要骂到这种程度吗？反而对他感到钦佩。

「青……龙……」

起初，昌浩不知道这是自己茫然的低喃。传入耳里的是自己的声音，然后是咲光映的尖叫声、青龙的怒吼声。「禁！——」

还有昌浩的呐喊声。反射动作结起的刀印，尽出五芒星，闪耀的光芒挡在青龙与尸之间。

花绽放着。在黑暗中。

恍如才刚要开始。

樱花树茂密苍繁。无数的树木。多不胜数。不知不觉中，昌浩他们被树木包围了。刚才明明被烧光的树木，在哪里繁茂的林立着。

许许多多的巨树，挺直树干，伸展树根，上面布满无数张小脸。被邪念附着的树木，吸取邪念，大大膨胀起来。树枝窸窸窣窣地摇晃，开心地颤动，要把昌浩他们逼入绝境。这处有棵更巨大的树。伫立在树下的身影，掠过昌浩的视野。

昌浩的眼眸应声凝结了。可以清楚看见，那个身影高举着手，结起刀印，画出了四纵五横网。感觉很遥远，是因为昌浩的意识不清楚。

那棵巨树耸立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近到足以对他们造成压迫感。

不但可以完全看见刀印的动作，还可以听见非常微弱、不带任何感情的简短话语。站在树下那个人的脸，也绝对不会看错。

「破碎——」

随着咒文产生的四纵五横网，轻易地击碎了昌浩筑起的五芒星保护墙。

风嗖嗖吹起。数千、数万的花朵。在黑夜中震颤起来，同时开始凋谢。

樱花绽放。

多到数不清的树木，全都是樱花树。树木分明是樱花树、花朵分明是樱花。飘舞凋落的花瓣，颜色却不一样。

大家熟悉的是，如同一小点的红色落在白底上的淡粉红色花朵。

然而，周遭一整片的树木，数不清的树枝上，满满绽放的灿烂花朵，却都不是熟悉的颜色。

树干的形状、树皮、树枝的模样，都是樱花树，只是颜色不对。

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看似微微发亮的花瓣的颜色是淡紫色。

接着，强烈的风势呼啸而过，刮起飘舞的花瓣，使树木颤抖。树枝摇曳。「不要！……」

红莲大叫。

凄厉的攻击没有间断，仿佛在嘲笑那刺耳的叫声。

五芒星与四纵五横相互撞击，产生爆裂，袭向了尸与咲光映。红莲及时滑入，抱起连惨叫都叫不成声的两人，急速往后退。

「不要阻拦我，腾蛇！」

青龙大叫，双眼的视线直直贯穿了咲光映。红莲放开两人，挡在青龙前面。「我叫你让开！」

毫不留情的攻击扑向红莲。迸发的冲击波被红莲的神气反弹回去。如狂风般的神气漩涡，推倒周遭的樱花树，引起爆炸。咲光映和尸被暴风吹飞。发出惨叫声在地上翻滚的咲光映，撞上了树干。

「咲光映！」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尸，爬向了咲光映。好不容易爬到她身旁，才挣扎着站起来。

「红莲！……」

勾阵抓住了昌浩的肩膀。尸挡在咲光映的前面。樱花飞舞。

「把那两个人交出来！」

青龙手上出现了大镰刀。响起风切声的白刃，光亮夺目。

「你要做什么！」

升起的深红火焰，撞上迎面而来的攻击，产生爆裂。冲击力席卷未来。樱花飞舞。

「……」

叫声、怒吼声震耳欲聋。大地轰隆一声震动起来，绚丽绽放的樱花宛如充满了怒气。斜坡下陷、尘土飞扬。挥舞的刀刃放出斗气，劈向粗大的树干，巨树啪哩啪哩应声裂开。

漫天飞舞的花瓣，疯狂地卷起漩涡，被横扫而来的冲击刮走。响起美妙的清澄声音，与现场气氛全然不搭调。那是小铃铛的乐声。

狂风飒飒，吹起淡紫色的花。展开的视野前，耸立着分外灿烂夺目的樱花巨树。敌人站在树根处。昌浩的心扑通扑通狂跳。敌人？谁？

那明明就是……

「把那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勾阵！」铃声是挥舞着风矛的太阴，套在脚上的脚环的铃铛响起的清澄音色。

「太阴，你干什么？」

「我不要听！不要说任何话！」

太阴捂住耳朵，猛摇着头，像是动了肝火。

「不要阻挠我们！」全身是血，只能张开一只眼睛的勾阵，强挤出声音呐喊:

「太阴！」

「哇啊啊啊！」

风矛随着叫喊声飞扑过来。

勾阵举起笔架叉，击落风矛。

斗将的神气与风矛相撞击，冲击力汹涌翻腾。

碎屑飞散，撒落在昌浩与尸他们身上。闭着眼睛，举起手臂遮挡的昌浩，呆呆伫立在狂风般的冲击中。层层交叠的怒吼，被风吞噬，什么都听不见了。心脏又扑通扑通狂跳。忽然响起说话声。

『——你将会丧命。』

在飞舞的花瓣前嗤笑的那张脸，令人无法撇开视线。

『你将会丧命，死于所爱的人之手。』有人在呐喊；所有人都在呐喊。

『而你所爱的人。』

樱花飞舞。

『也将会丧命，死于你之手——』

件嗤笑着。

宣告语言的件，定睛注视着昌浩，冷冷嗤笑着。

昌浩茫然看着件，还有站在件旁边的人。

敌人？谁？那明明就是……

「……爷爷。」

颤抖的声音嘶哑，听起来好无助，连昌浩自己都感到惊讶。

老人看着昌浩。

解开刀印的左手，抚摸着件的头，作为赞赏。

布满皱纹的脸，沉静地冷笑着。纷飞飘落的花瓣，划破了昌浩的脸颊。

不管他愿不愿意，轻微的疼痛都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

件躲进到树后面。老人站在原地，缓缓张开了嘴。

「青龙、太阴。」

神将们的肩膀抖动一下。

「把尸和咲光映带来。咲光映要活捉，尸不论死活。」

冰冷的语气随风散去。

晴明看昌浩一眼，又举起左手结刀印。右手软绵绵的下垂。

这是第一次看到祖父只用左手结印呢，昌浩愣愣地这么想。

可能是思考麻痹，陷入了逃避现实的状态。

受命于主人的青龙，正言厉色地注视着红莲。被风缠绕的太阴，狠狠地瞪着受伤的勾阵。

两人毫不犹豫。使尽全力的神气包覆着他们，充斥着近似杀气的强悍气息。勾阵头也不回地把昌浩推向更后面。「勾阵……」

「退后，昌浩，不然会被卷进来。」这句话意味着太阴即将发动攻击。

昌浩抬头看着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吉野飞一下就到了，我接送你回京城也行。

那不是才几天前的事吗？

「快退后，昌浩，勾阵说得没错……你会受伤。」

「不只会受伤吧？』

勾阵低声咒骂。太阴看着她，眼神冰冷。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全部承受了。」太阴高举过头的双手之间，应声卷起风的白色漩涡。

飘落的樱花被卷入太阴放射的风中，狂乱飞舞。再也受不了的昌浩，猛然冲到勾阵前面。

「太阴，为什么！」

「少啰嗦！」

风矛随着怒吼飞扑过来。

昌浩清楚看见她蓝紫色的眼睛，剧烈地波动摇曳着。

「太……」

「昌浩！」勾阵从后面抓住昌浩，把他往后拉，挥出笔架叉，把风砍成两半。

被挖起来的沙土往上冲，把昌浩和勾阵也抛飞出去。

被压在勾阵下面的昌浩，有种奇怪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哪里不对。

昌浩在花与沙土飞扬的视野里，拼命寻找那个身影。

找到了。

在碎裂的树干、被挖起来的沙土、狂舞的花里，红莲与青龙对峙。

都是青龙单方面发动攻击，红莲只是一味地防御。他搞不清楚青龙与太阴的意图，所以不敢反击。

昌浩也一样困惑，搞不懂晴明的心意。祖父追那两个孩子，到底想做什么？「勾阵，有点重耶……」

对大半天还不移动的勾阵抱怨的昌浩，看到她的模样，张大了眼睛。

勾阵双手掐着脖子，全身微微抽搐。仔细一看，无数的花瓣黏在她的脖子上，正要摧毁她的气管。

想剥掉花瓣的勾阵。手拼命抓着薄薄的皮肤，但怎么样都剥不掉。昌浩屛住气息伸出去的手，受到尖锐的冲击，被弹开了。

触摸到花瓣的指尖裂开，渗出了血。

「妖气……」

喃喃低语的昌浩，扭头看着晴明。站在樱花树下的安倍晴明，全身冒出白色火焰。

昌浩的心怦然狂跳。体内有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白色火焰是双面刃，会销毁人类的灵魂。

「爷爷！……」

充斥黑暗的妖气，阴森且凄厉，是晴明与生俱来的天狐的力量。

昌浩也具有同样的力量。但晴明也很清楚，那股力量会消减寿命。

警钟在体内急切震响。

扭头一看，青龙正挥动大镰刀，深深坎进了红莲的肩膀。

猛然拔出来的刀尖，红色血滴四溅。紧接着，从贯穿红莲肩膀的伤口，喷出鲜红的血雾，把淡紫色的花朵染的斑斑驳驳。仔细一看，有好几枚花瓣黏在红莲的褐色皮肤上。花瓣带着白色火焰，一片一片地增加。

然后，那些黑影仿佛被花瓣吸引般，往花瓣聚集扑上去，逐渐把花瓣染成了黑色。勾阵扭动身体，让昌浩爬出来，用颤抖的手指向住处。

指向没有人的黑暗深处。

「咦……」

她微微张开的右眼，暗示昌浩快逃。「可是……」

昌浩不由得环视周遭，视线停在晴明身上。

老人画出了四纵五横网。

「缚。」

简短的言灵被抛入风中，四纵五横的格子就困住了红莲的左手。瞬间不能动的手，软绵绵的垂下来。

红莲用能动的那只手，朝向地面放出火焰。

青龙往后退，闪开舔舐地面的火焰。扬起了沙土，红莲趁隙蹬地跃起，降落在昌浩与勾阵附近，用右手抱起勾阵，催促昌浩：

「快走！」

即使是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敌方有可以封住神气的阴阳师在，对他们来说还是相当不利。

昌浩咬紧牙关，击掌拍手。

「碎！」

跟花瓣一起黏在勾阵脖子上的白色火焰四散。反射动作般猛吸一口气的勾阵。剧烈地咳嗽起来。

「放开我，腾蛇。」

勾阵挤出嘶哑的声音，甩开红莲的手，自己站起来。

红莲确定勾阵可以动了，又转身瞪着青龙和太阴。

「快走。」

「红莲？」

昌浩脸色发白，疑惑地叫唤。红莲没回头看他，全身迸出了斗气。

「快带着他们两人离开，绝对不要交出他们。」

昌浩和勾阵注视着全曲蹲踞的咲光映和尸。

不知道为什么，晴明在追这两个孩子。神将们发动攻击，就是为了带走这两个孩子。黑色邪念逐渐逼近他们，被困住就完了。

「不要让他们跑了。」

晴明在樱花树下冷冷地说。

樱花树。绽放着淡紫色花朵的巨大樱花树。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昌浩张大了眼睛。

——尸樱不是樱花的颜色吗？

——不是。污秽的花会带来死亡。这种樱花树会让树木枯萎，带来死亡。

淡紫色的花瓣，在卷起漩涡的风中飘舞。——带来死尸的樱花树……

「……尸樱……」

不成声的喃喃低语，从昌浩嘴巴溢出来。晴明仿佛听见了他的地域，细眯起了眼睛。

「没错，昌浩。」

昌浩的胸口剧烈震荡。

「你看，昌浩，」

左手摸着尸樱树干，抬头看着樱花的晴明说：

「尸樱的花……很美呢。」

屛住呼吸的昌浩，脑海浮现那晚在月光中赏花的光景。

好美。真的，美得像梦。那一晚，好想永远、永远看下去。

那之前的日子，宛如全成了遥远的世界，感觉所有一切都不是现实。

痛楚、难过、心跳、风啸、叫喊，全都是梦。

不，是很想当成一场梦。

眼角发热，视野逐渐模糊，没办法克制，但他还是在最后关头稳住了。感情一旦溃堤，就会土崩瓦解。昌浩比谁都了解自己。

所以他紧紧握起了拳头。

失物之相。花。

尽管早已察觉，自己却还是重蹈覆辙。「红莲……」

低声叫唤的昌浩，眼睛沉静，把感情完全压抑住了。

直视着青龙的红莲，听见叫唤，肩膀微微震颤。

「我要离开这里，绝不把那两个孩子交给爷爷。」

红莲没有用语言回应。

白色火龙从红莲默默高举的右手跳出来，扑向了青龙与太阴。

同一时间，勾阵蹬地跃起，抱起蹲在黑色邪念里的两人，跑向与红莲相反的方向。

「禁！」

昌浩迅速画出五芒星，横向扫出一直线，还没确认保护墙是否完成，就往前冲了。

追上勾阵的昌浩，接过少女，继续往前跑。

他扭头往后看，金色保护墙照亮了迎击神将们的红莲的背影。

晴明站在对面遥远的地方。他瞥一眼逃走的昌浩与勾阵，耸起肩膀，摇了一下头。

被勾阵抱着的少年尸，也注视着晴明。他瞄一眼被昌浩抱着的咲光映，眯起了眼睛。

很快又把视线转向晴明，在嘴巴里喃喃嘟囔着。

尸樱，我绝不会把咲光映交给你。

呸锵。

某处响起了水滴淌落的声音。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十章

呸锵。

♢ ♢ ♢

好像听见水滴淌落的声音，是从哪传来的呢？她茫然思索着。

缓缓张开眼睛的笃子，看到成亲坐在床边，满脸严肃，心头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原本打算看情形，等成亲心情好时，在想怎么报告这件事。

不，他甚至想过，干脆到不能隐瞒时再说。即使肚子大起来，多穿几件衣服，还是可以蒙混到某种程度。

晚上说要跟孩子们一起睡，成亲也不会说什么。孩子的确会说做了恶梦，哭着跑来叫醒她。

尤其是最近，这种事特别多。

醒来后，孩子真的很害怕，会哭着跑来告诉她，但不记得做什么梦了。只会对她说太可怕了，要跟她一起睡。

并不是一起睡就不会做梦，但即使做了可怕的梦，小孩张开眼睛看到父母在旁边，就会有安全感。只要能靠着父母，感受那份温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害怕。

仅仅只是这样。

不只小孩，大人也一样。不管是谁，做了真的很可怕的恶梦，都会想躲进什么人的臂弯里。

笃子没告诉任何人，在她察觉怀孕徽兆前，每晚都会做可怕的梦。

每天晚上都梦见，但几乎不记得内容。只有一次，记住了声音。

呸锵。

像是水珠淌落的水声。

啊，对了，就像有东西从水里爬出来，沾满身上的水淌落的声音。

感觉除了水声外，还听见歌唱般的声响。

好美的音色，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像极了小孩子玩游戏时哼唱的数数歌。然而醒来就会逐渐淡忘，不知不觉中，连做过那种梦都忘了。

刚才醒来前，做的也是那种梦。

想到是那种梦时，梦的内容就几乎消失了。成亲看着笃子的表情，是平时少见的严厉。看来是把他惹火了，笃子的心更畏缩了。

「成……亲……」

她从喉咙使力，挤出声音叫唤，却只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微弱声音。成亲挑动眉头，嘴巴紧闭成一条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笃子。

为了消除丈夫的愤怒，笃子拼命想找话说。

该说什么呢？怎么说才能取得他的原谅呢？成亲终于开口了，对找不到话说而畏怯的笃子说：

「是男孩。」

笃子听不懂他的意思，满脸困惑。他憋着声音说：

「是男孩，绝对是男孩，不然我不认可。」

不认可什么啊？笃子正想问时，猛然会意过来，张大了眼睛。难道他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成……」

「不然会被神祓众抢走，他们还没死心呢。」

成亲郁闷地嘟囔着，眉间蹙起很深的皱纹。然

后，继续在嘴巴里碎碎念。

昌浩自己去做了了断，把问题又留给了下一代。只要我宣称我们是属于藤原家族，昌亲也坚持说他的女儿已经有了未婚夫，神祓众应该会放弃。再说，我跟昌亲的力量都不强，所以我们的女儿应该不会被选中，但最好还是防着一点。我原本想，长老的嫡系孙子是男孩，如果以后昌浩生了女儿，那就是他的问题，由他去解决就行了。现在，万一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怎么办？没有力量也就罢了，怕就怕不小心隔代遗传，拥有强大的力量，神祓众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笃子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成亲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所以有计划地做了防备。现在，这个意图似乎就要被摧毁了。

成亲叹口气，把手放在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的额头上说：

「不要太劳累，好好休息……原来你不舒服，不是因为生病。」

「对不起……」

笃子心虚地缩起身子，但成亲还是很不高兴。

「既然这样，早说嘛……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这几天，老被敏次指出他满脸的忧郁、讲课没办法专心、有人提问也会听漏，阴阳生们都怀疑他怎么了，把他整惨了。看到妻子快哭出来的样子，成亲叹了口气。

「好好保重身体……还有……」

「是。」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要孩子了。」「可是，以前……」

犹豫着该怎么说的笃子，看到成亲的表情更加苦涩，就不再说了。成亲虽然还紧绷着脸，但尽量把语气放柔和，摇摇头说：

「那是因为当时有些小小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笃子总算安心了。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听着，是男孩。你要说给孩子听，我也会常常说给孩子听。」「这……」

笃子哑然失笑，心想对我说有什么用呢？这种事只能由神的旨意决定。人们对某件事再怎么期望，也不能违背神的旨意。

可能是安心后，精神放松了，昏昏沉沉的睡意袭向了笃子。成亲默默陪在笃子身边，直到她闭上眼睛，发出规律的鼾声。

「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让妻子烦恼这么久，他觉得很抱歉，但是有点气妻子隐瞒他。气到很想逼问妻子，从以前到现在，他有对怀孕这件事不高兴过吗？

只要无损妻子的健康，不管生几个，他都会开心地拥抱他们，不可能不疼爱他们。笃子睡着的脸，看起来有层阴霾。成亲把手放在她脸上，低声念起咒文，祈祷笃子可以睡得香甜、孩子可以平安地成长。

很久没听到周遭有人怀孕的消息了，最近一次是藤原行成的夫人。

注视着妻子的成亲，眼神浮现些许忧愁。

行成的夫人去年生下孩子就死了，女儿出生没多久也断气了。

行成的哀叹声令他十分心痛，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他关系有点远的皇后，也是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死了，而御匣殿是怀着孩子死去。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皇上的后妃传出喜讯。

即使有了徽兆，也生不下来。

忽然衡器的背脊一阵冰凉。

沉睡的妻子的脸颊有些憔悴。

怀上面三个孩子时，有瘦成这样吗？

「——」

成亲成亲的心脏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脚。

呸锵。

水滴声传入耳里，成亲倒抽了一口气。到底从哪传来的？

环顾四周的成亲背后，响起有点顾虑的叫唤声。

「父亲……」

他回过头，看到三个孩子都不安地看着自己。

他向他们招手，他们就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并排坐在笃子枕边。

「母亲的身体不好吗？」

国成担心害怕地问，成亲强装出开朗的样子说：

「不，她只是有点累。药师说，只要好好休息，吃点滋补的东西，很快就能恢复体力。」

眼睛快掉下泪来的孩子们，表情顿时亮起来，松了一口气。

成亲轮流抚摸三人的头，抹去了刚才像荆棘般扎刺着胸口的小小疑虑。

看到六合抱着女儿回来，昌亲爬出垫褥，抱紧了女儿。

「梓！……太好了，你没事……」

脸白得像张白纸的梓，一时退烧的热度又高起来，额头冒汗，不停地呻吟。昌亲在枕边紧握着梓的手，听到她的梦呓，皱起了眉头。

梓似乎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梓，你怎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呻吟好一会后，梓缓缓把眼睛张到一半，断断续续地说：

「……的……花……消失……」

在梓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件站在水面上，像人工做出来的眼睛动也不动，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红莲使出全力，挡回青龙放出的猛烈冲击波、太阴的强劲风势，确认昌浩他们是否完全脱离了现场。

然而，在一只手被晴明用法术封住神气的状况下，他自己也很危险。戴着抑制神气的金冠，继续遭受全力攻击，即使拥有最强的称号，恐怕也支撑不了不多久。

他们使出全力发动攻击，红莲却不想伤害他们。

他不知道晴明在想什么，而且心中一直有个疑团困扰着他。站在尸樱下的老人，真的是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吗？会不会是别人？

或是有谁冒充他呢？

但真是这样的话，青龙他们为什么会听命于他？

十二神将只听命于安倍晴明，其他人冒充他，也不可能逃得过神将们的法眼。

那两个孩子——尸与咲光映，是真相的关键。

红莲心想必须设法离开这里，与昌浩他们会合。正在找寻同袍们破绽的他，不由得屛住了气息。

又有新的神气出现在尸樱飘落的花瓣中。那个神将拔出背上的大刀，把刀尖朝向红莲。

长度与身高差不多的大刀，绽放光芒改变了形状。红莲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心跳猛然加速，全身顿时没了血色。

「不要阻碍我们，腾蛇。」

红莲扬起一边嘴角，对放话的同袍说：「你也来了啊，朱雀。」

射穿红莲的淡金色眼眸，闪耀着酷烈的光芒。

他是十二神将火将朱雀，唯一的职责就是杀死神将。

红莲不能再坚持不要伤害同袍了。戴在他额头上的金冠应声破裂，从他全身迸射出火焰斗气，在场所有人都被震慑了。火柱冲上天际，被火焰煽动的热风狂乱地舔过樱花。

「让开！朱雀、太阴、青龙！」

青龙冲向怒吼的红莲。

「住口！」

从他挥舞的大镰刀炸开浑身斗气，撕裂了地面。

灼热的神气阻挡冲击，摧毁大镰刀，制服了青龙。

太阴击出的龙卷风，对准了红莲的脑袋。红莲抛开青龙，召来白色火焰龙，袭向了太阴。被火焰缠绕的太阴，发出尖叫声，奋力挣扎。

「太阴，退下！」

死命踹开火焰的太阴，对着红莲惨叫般大叫。

「我不听，你住口，腾蛇！」

风卷起了漩涡。

「太阴！」

太阴边哭边甩开震荡大气的红莲的怒气。

「我要保护晴明。」

老人在树下冷笑。红莲的眼眸一片深红。

「你说那是晴明？」

耳边忽然响起沉稳的声音。

「没错。」

青龙和太阴的攻击都是假动作。

毫不受灼热神气影响的朱雀，趁机滑入他们之间，挥起了大刀。

「他是如假包换的安倍晴明。」

冰冷的冲击贯穿红莲的胸膛。

「他是我们十二神将的主人。」

凝结的深红色眼眸，鲜明地映着被冷冷拔起的火焰刀刃，以及从刀尖淌落的血滴。

有地狱业火之称的灼热神气，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被杀死神将的火焰刀刃贯穿的伤口，溢出了鲜血。

抓住朱雀手腕的手，没办法使力了。视野角落掠过冷冷嗤笑的晴明的脸。仿佛一场恶梦。那居然是晴明。

「……不可能……」

然而，贯穿身体的冲击、将神气连根拔除的刀刃触感，都如此真实。

♢ ♢ ♢

呸锵。

水滴淌落的声音，是来自哪里呢？

奔跑的昌浩突然想起这件事。

﻿﻿﻿﻿﻿﻿﻿﻿﻿他环视周遭。

他与勾阵穿越森林，在浓稠延伸的黑暗中不停地全力奔驰。

不管怎么跑，妖气还是追上来。白色火焰在昌浩体内袅袅摇曳。

晴明的妖气是跟随这道火焰而来。

仿佛听见水声的昌浩，定睛凝视 。

黑影扩散。有黑色的东西，从延伸的黑影伸出手来，要捕捉昌浩与勾阵。

悄悄逼近的邪念，追赶著昌浩他们。

呸锵

又响起了水滴声，声音大得惊人， 昌浩和勾阵不由得停下步。

黑暗无限延伸。昌浩脚下、覆盖世界的夜幕，都是让黑暗还要漆黑的黑。

但仔细一看，靠近脚尖的地方，有水波靠过来，摇晃荡漾。 昌浩往后退 。

「沼泽？」

那是水面，不小心继续往前走，就沉下去了。

后退的昌浩，发觉水哒卟一声鼓起来

水迸裂，有东西浮上来，淌着水滴出现的东西，有牛的身体人的脸，是只妖怪。

昌浩的心脏咚咚狂跳。

件盯着昌浩，缓缓张开了嘴巴。

「火焰之花将消失于同袍之手——」

昌浩的眼眸凝结。心想怎么可能。

花朵图案的球，被黑影吞噬的梓。

心脏咚咚狂跳。

在花瓣飞舞中冷笑的晴明。 不，不对。

为什么没想到呢？

失物之相。花。

唯一的主人为十二将火将腾蛇取了名字。

那个名字就是红莲。

鲜红的血滴淌落在飘舞的花上。 阖上眼睛的红莲，蜷曲着蹲下来，不支倒地 。

少年仰头看密密麻麻结满花蕾的树木，不由得全身发抖。

好可怕。

想到自已将要做的事，他觉得好可怕。

但还有比着更可怕的事 。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国家的神，帮不了忙。

但国外的神，一定可以做到。

只是这么做违反人道。

但他许下过承诺。

无论如何都要遵守。

躺在樱花树下，穿着全新白衣的女孩，不用背负任何责任。

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不想失去她。

「听闻此声，恭请降临此地，呈现你之身。」

少年对着樱花树、对着天，放出颤抖的言灵。

「十二神将之一，天乙贵人……」

我会保护你，

不惜违背天意。

我会保护你，

不惜破坏世界天理。

我会保护你，

不惜粉碎未来。

我会保护你，

不惜此身堕落为鬼。

然而，也正因为这样，

我再也不能深情地呼唤你的名字。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后记

这次的后记只有一页，好短，所以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为夺下多面金牌的伦敦奥林匹克疯旺的夏天结束了。

在夏天，与中暑交战，已成了每年的惯例。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没有热到汗流浃背，又觉得做什么事都不顺心。

八成是身体已经变成 「夏天模式」了吧？总是之，今年是平安度过了，机器也安然无恙。

为我庆祝夏未生日的各位，谢谢你们。不管几岁，能得到言灵的祝福，都是件开心的事 。

另外，《大搜查绵》也在九月拉下了帷幕， 结束了十五年的历史。心头曾掠过一阵惆怅，但这份喜爱不会褪色。我会永远爱着这部戏。

下一本是《怪物血族》第五集。 期待各位的感想与人气排行榜投票。

那么，后会有期了。

结成光流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插图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_叶夜星辰_

校对:过了就过了吧、结成真人

被那些花掩埋的，是同胞的尸骸。

－－－－－

绽放紫色花朵的树的树根下，密密麻麻粘著胶般的黑影。

定眼仔细看，是很多张沙粒般的小脸，化成了无数的邪念。

脸。

脸。

脸。

脸。

脸。

嘴巴吧嗒吧嗒张合，像舔舐地面般连绵延伸，波动起伏。

它们都把眼睛挣得斗大，连眨都忘了眨，看著直衝天际的火柱瞬间消失。

血从闪烁著淡淡银光的刀尖滴落。

数千、数万张小小的黑脸，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著倒下来的身影。

黑色双眸在黑脸上发亮。嘈杂声如波浪般扩散开来。

看著倒在地上的同胞，神将们不发一语。

在他们的注视中，花瓣纷飞飘落在逐渐冰冷的指尖上。

是淡紫色的花瓣。

掩埋了尖锐的爪子；掩埋了闭上的双眼。

淡淡的紫色盖住了慢慢渗出来的鲜红血渍。

确定同胞不动了，朱雀挥一下火焰之刃，甩掉刀尖的血滴，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青龙，快去追尸和咲光映。」

表情严峻的青龙，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同胞一眼，回头望向站在巨树旁的老人。

被火缠身处处烧伤的太阴，抓起烧焦、发臭的头髮，轻轻扯断受伤的髮梢。

咸咸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她用烫伤的手背，擦拭被烟燻出来的泪水，甩甩头，像是要甩去皮肤紧绷、渗出血来的疼痛。

「太阴，你还好吧？」

外型年幼的神将点点头，不由得瞥老人一眼。

她以為晴明会对她说：「给我看看。」

然后，她就要回嘴说：

「这点伤算不了什麼，你怎麼老是这麼爱操烦呢？」

即使她说不需要，晴明也会对她施法。儘管她说靠神气很快就会復原，晴明也绝不会听她的，还是会唸治疗的咒语，希望她赶快好起来。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在太阴的视线前方，老人看著太阴。

「晴……」

老人对闪烁著一丝希望的眼眸微微一笑。

「你不会受那麼一点伤就喊痛吧？十二神将太阴。」

太阴的心都凉了。青龙挑起了一边眉毛，朱雀的眼睛泛著厉色。

「当然啦，这点伤不算什麼。」

听到太阴的回答，青龙脸上浮现慍(yun)色。

朱雀握著刀柄的手指，涌出不自然的力量。

怎麼可能不算什麼呢。

太阴很快从老人身上别开了视线。

筋疲力尽的她，看起来没事，其实连那样站著都很勉强。

脸、手、手背都火辣辣地疼痛。衣服到处都被烧焦了，仔细一看，铃鐺脚环也不见了。因為耐不住火烧，碎裂了。

幸好脚环成為替身，太阴才没变成脚环那样。若没有脚环，现在不知道怎麼样了。即使靠神气抵挡，头髮和衣服还是烧焦了，饰品也碎裂了。

腾蛇的火焰就是这麼强大。

他会锁定太阴，是因為三名同胞中，太阴的力量最弱。朱雀再晚来一步，太阴就会被烧得更惨。

想起变成深红色的炽烈双眸，太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想看淡紫色花瓣飘落在腾蛇身上的模样，身体却不听使唤，动也不能动。

眼角餘光看到从同胞伤口流出来的鲜血。花瓣如雪片般无声的堆积，逐渐掩埋了鲜血。

老人把手搭在尸樱上。

「去把咲光映带来尸樱这裡。」

脸色僵滞的神将们凝视著老人。

「——」

老人缓缓望向接到命令却文风不动的神将们。

神将们清楚看见，在他眼底摇曳的灰白色火焰。逐渐增强的火焰，缠绕著老人缓缓攀升的模样，在神将脑海中浮现。

那是不久的将来的光景。

吹起了风。

树枝颯颯摇曳，绽放的花朵如暴风雪般飞舞。

老人对飘舞的花瓣说著什麼。

花瓣逐渐含带妖气。黑脸们屏住气息，默默看著。

淡紫色花瓣很快吞噬了老人的身影。神将们没看到最后，便转身离开了。

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被同胞的刀砍死的神将一眼。

花朵飘舞。花朵散落。

淡紫色花朵如点燃的灯火，在漆黑中啵地浮现，飞散的花瓣如雪片般飘落堆积。

龟裂的地面、折断的树枝、倾倒的树干、烧焦的花瓣、飞溅的血跡。

所有一切都被淡紫色花瓣覆盖、掩埋。

几张脸动了起来，沉默的邪念也被牵引，动了起来。

没多久，几千、几万张脸匯聚的黑影，窸窸窣窣地涌向隆起成人形的淡紫色堆积层。

◇ ◇ ◇

以前，件宣告过好几个预言。

『刚才出生的婴儿，将会夺走你的一切。』

『不但会夺走你的一切，最后还会要你的命。』

『你将失去所有、被夺走一切。』

『那个女孩会夺走你的命，也会夺走那个即将诞生的生命。』

『——你将会丧命。』

『你将会丧命，死於所爱的人之手。』

『而你所爱的人。』

『也将会丧命，死於你之手——』

预言一定会应验。

『火焰之花将消失於同胞之手——』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 ◇ ◇

呸鏘。

在比黑暗更惨澹的昏暗中，水面大大摇曳。

道具般的脸冷冷嗤笑起来，然后左右摇晃倾倒。

异形溅起飞沫，沉入沼泽裡。

牛的身体，人的脸。

说出来的话，是束缚、撕碎、侵蚀人心的毒药。

件。

它的预言一定会应验。说完预言，这个妖怪就断气了。

「唔……」

视野晃悠摇摆。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振作点，昌浩。」

斥责声沉著却犀利。受到打击，大脑一片空白的昌浩，当场被唤醒了。

他转移视线，看到遍体鳞伤、额头出血、左眼张不开的十二神将勾阵，正瞪视著件沉没的水面。

原本抱著少年的她，现在手抓著昌浩的手臂。她白皙的脖子上，留下好几处為了剥开紧贴的花瓣而用指甲抓过的痕跡。

一定很痛吧？昌浩呆呆想著。

视野角落闪过少年的身影，少年跑向了从昌浩手中滑落的少女。

昌浩又把视线拉回水面。

件消失在水底，顏色如漆般的沼泽平静下来了。

他发现黑亮如镜子的水面，突然浮出白色的东西。

「那是……」

他不由得往前走。

映在摇曳的水面上的孩子，身材娇小、四肢瘦弱、穿著白衣、头髮乌黑、紧闭著眼睛。

虽然成长了许多，但昌浩还记得那张脸。

「梓……？」

那是二哥昌亲的女儿。今年正月刚满六岁，但食量小，身体又不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那孩子是……」

昌浩转向微弱的低喃声。

穿著白色衣服的少女，双手摀住嘴巴，脸色发白。在她身旁的少年，紧靠著她，撑住她的身体，紧闭双唇瞪著水面。

昌浩想起来了。

在遇见他们两人之前，脑中曾浮现一个光景。

揹著失踪的梓的少年，与少女在黑暗中奔驰。他们不知道如何撬开了黑暗，把梓放在盛开的樱花树下。

那棵樱花树，应该就是皇宫樱花树的母树。是昌浩好不容易清除了邪念，以防染上魔性的老树。

「尸樱……还对那孩子……」

「什麼意思？」

昌浩发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严厉声音。

少女受到惊吓，肩膀抖动起来。

「你说的尸樱是……」

逼近的昌浩，被少年挡住了。

「不准靠近咲光映！」

少年的声音还充满稚气，用炽烈的眼神瞪著昌浩，宛如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的小野兽。

昌浩还没开口，咲光映就按住少年的手说：

「别这样，尸……」

尸很不情愿地听从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恳求，又狠狠瞪昌浩一眼，但什麼也没说就退下了。

昌浩尽可能保持冷静说：

「映在水面上的小女孩怎麼了？」

「她……」

咲光映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焦虑的昌浩忍不住想提高声调，被勾阵制止了。

勾阵挡在眼前的手，遮蔽了昌浩的视野。昌浩猛地吸口气，克制自己。不这麼做的话，他恐怕会抓住咲光映的肩膀用力摇晃。

又把咲光映挡在背后的尸，用刺人的眼神盯著昌浩，替咲光映回答。

「那孩子被尸樱魅惑了。那棵树会吃下有生命的东西……靠这样开花开了几百年、几千年。」

昌浩的胸口蹦跳起来。

被魅惑的人会被吃掉。那麼，总不会……

「总不会……爷爷也……？」

尸和咲光映都没有回答。

昌浩按著胸口，无法呼吸。

那麼，那是祖父的尸骸吗？尸樱吃了他，把他占為己有了吗？所以这裡才会充斥著酷似祖父的妖气吗？

怎麼会发生这种事？有神将陪在他身旁，為什麼保护不了他？他们陪著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自己為什麼送走了祖父？

种种情绪捲起了漩涡。

昌浩忍不住用双手掩住了脸。

為什麼没注意到徵兆？為什麼没注意那个梦、那个失物之相？

又发生跟四年前完全一样的事情，被拆散了。

再见到面时，闪过「总不会」的疑虑。但这次跟那次不一样，红莲很正常，所以他鬆了一口气，心想：「啊，没事。」

因為他寧可相信，不会发生一模一样的事。

是昌浩的推测太乐观、太大意了，还有希望不要变成那样的迫切心情，让件的预言成真了。

明明知道预言势必会应验，应该在件说话前就封住它的嘴巴。

昌浩努力撑住差点弯下来的膝盖，难过地叫喊：

「爷爷……红莲……！」

响起呸鏘水声。

昌浩被突然迸射的神气煽得站不稳。

「？！」

扭头一看，站在沼泽边的勾阵高高举起了拔出来的笔架叉。

武器朝件消失的水面劈下去，被注入的通天力量狂流，划破沼泽，轰隆声远远传到彼岸，横越沼泽而过。

溅起的飞沫袭向了昌浩和尸。

这时候，企图悄悄接近他们的黑色东西，滑溜溜地跑掉了。定睛仔细看，会发现像黑胶般粘稠的东西，是无数张脸的集合体。

那些会将生气连根拔除的邪念，不知何时包围了他们。

昌浩恍惚地低声叫喊：

「勾阵……」

扭头往后看的神将，将武器插回腰间，严肃地说：

「那是晴明。」

「咦？」

勾阵边观察周遭状况，边走回昌浩身边。

「如果是不幸被尸樱吞噬的傀儡，青龙他们不可能听命行事。」

昌浩倒抽一口气，勾阵又接著说：

「还有，如果真如件所说，腾蛇已经死了……」

勾阵紧紧握起了左手，昌浩隐约看见她的手臂上有被什麼细小东西贯穿的伤痕。

顏色很淡，平常不会引起注意，似乎只有在体温上升时才会浮现。

「那麼，我会有感觉。」

同胞死亡时，他们一定会有感应，如贯穿、刨挖身体般的强烈衝击会袭向他们，勾阵曾经歷过一次。

所以她知道。

「腾蛇还活著。」

听见她这麼断言，瞠目结舌的昌浩，脸霎时亮了起来。

然而，勾阵的表情还是很僵硬。

「但是……可以确定神气消失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她的声音沉重得可怕。

昌浩的心臟怦怦狂跳。

件的预言。

——火焰之花将消失於同胞之手。

「同胞之手……」

红莲的神气消失了。

那麼，动手的人是身為同胞的十二神将吗？

如果预言没错，就是这麼回事。

「……！」

昌浩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他想往回走。他想马上往回走，去找红莲、去确认祖父发生了什麼事。

然而，他用力握起颤抖的手指，甩甩头，转向了孩子们。

「尸樱在追你们吧？」

突然被问起这件事，咲光映的肩膀大大颤动。尸替颤抖的她回答：

「没错……但我不会把她交出去。」

「尸。」

咲光映露出难过的表情，少年坚定地对她点点头。

「放心，咲光映，我会保护你，一定会。」

尸握起咲光映的手，把决心告诉她，眼眸波光摇曳的少女看著尸，想挤出笑容，但挤不出来。

「……嗯……」

忽然，咲光映倒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来了……」

昌浩也察觉了。

有东西像波浪般窸窸窣窣地逼近。

刚才被勾阵清除的邪念，又涌向了他们。

昌浩与勾阵互看一眼，点个头催促他们两人：「快走。」

招来尸骸的樱花，会带来死亡。那股邪念会夺走所有的生气。被吸光了生气，生物就会死亡。所以，尸樱周围都是蠢蠢欲动的邪念。

想到这裡，昌浩发觉不对，又重新思考。祖父不是说过吗？

是树木枯萎招来死亡，邪念才会聚集到尸樱附近。

他们应该脱离尸樱森林了。可是，昌浩不知道这是哪裡？该循著什麼目标前进？

这裡是尸樱创造出来的空间？还是跟十二神将诞生的异界一样，是与人界重迭但原本不会有交集的世界之一？

会不会是祖父在人界失踪的这几天，与这裡流逝的时间有差距呢？所以发生了无法挽回那个差距的状况。若是这样，该怎麼办？

越想越混乱。不知道正确状况，光是心急，只会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昌浩，冷静点。」

被低声斥责的昌浩，屏住了气息。勾阵的眼神十分严肃。

「我知道要你不慌乱很难，但阴阳师怎麼可以乱成这样。」

昌浩这才发觉，自己的呼吸非常急促，於是有意识的做了个深呼吸。

他努力做到缓慢呼吸，保佑自己的意志。

在度过三年的播磨，他的武术老师夕雾最重视的就是贯彻这件事。

技术学的再多，心志不成熟还是会给人可乘之机。所以，很多时间都花在锻炼心志的修行上。

偷偷看著昌浩和勾阵的咲光映，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有座森林没有染上魔性，那裡……」

「咲光映！」

尸吊起了眉梢，但咲光映还是蜷缩著身体说：

「不知道為什麼，那个黑影好像不能进去那裡……可能可以休息一下。」

听得出来，她是关心脚步有些踉蹌的昌浩，还有遍体鳞伤的勾阵。

「真的吗？」

為了谨慎起见，昌浩向他们确认，尸板著脸说：

「可是……那裡……」

「尸？」

看到咲光映疑惑地眼神，尸咬紧嘴唇，别开视线，很不情愿地说：

「那些傢伙进不了那裡……可是停留太久会有危险。那东西……会吸食生气。被吸食了生气，气就会枯竭。」

昌浩与勾阵视线交会。没错，被邪念覆盖，原本安全无事的森林，也很快就会枯萎了。

「可是，现在应该还好。尸，去那座森林吧。」

「知道了……」

被少女催促的少年，终於屈服了。但只是嘴巴同意了，脸色还是很难看。

昌浩暗自思考。

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可以稍微休息恢復体力的话，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带路去那裡。

况且，变成敌人的十二神将们也会追上来。不管怎麼样，都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那座森林在哪裡？」

咲光映的眼睛好像微微亮了起来。

「那边。」

确定方向的昌浩，制止要走到前面的少女，自己往前走。

咲光映和尸看著昌浩的背影，跟在他后面。

昌浩边注意周遭，边往前走。

他动不动就会分心，想起祖父和红莲的事。这时候，他会斥责自己，再把心思再拉回来。

无限延伸的黑暗，充斥著沉重的寂静。时而吹过一阵风，除此之外，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衣服摩擦声、脚步声。

由於好奇，昌浩扭头往后望向孩子们，看到两人牵著手，哑然失笑。

他突然觉得，他们很像以前的他和她。

咲光映跟那时候的她年纪相仿。

看起来年纪跟咲光映差不多的尸，比她高一点，穿著老旧、处处磨破的狩衣，把留到背部的头髮扎在脖子后面，让昌浩想起刚行元服之礼时的自己。

尸说过的话，更让昌浩把他们跟自己重迭在一起。

——我会保护你。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儘管再也不能有所期待地伸出手来。

昌浩紧闭嘴唇，把视线拉回前进的道路。

但是，如果像这样牵起她的手，拋开一切逃走的话，会是怎麼样的未来呢？

或许在这裡，昌浩看到了他没选择的那条路的结果。

明知道想这些也没用，心中还是掠过这样的思绪。

殿后的勾阵，边注意可能逼近的邪念，也边在大脑的角落思索著。

既然十二神将会听从命令，那麼，那就是安倍晴明。可是，晴明為什麼要追他们两人？

与少女相依偎的少年，牵著少女的手。两人明明很像人类，却给人哪裡不太对劲的感觉。

晴明追捕他们的理由是什麼？因為尸樱在追他们吗？那麼，晴明為什麼要听命於尸樱？

同胞们又為什麼听命於这样的晴明？

太阴的吶喊声在耳边响起。

——不要阻挠我们！

除了惨叫般的吶喊声，还有清澄的铃鐺声。

「……！」

咬住嘴唇的勾阵，听到矜持的声音。

「呃……」

她无言地扭过头，看到咲光映把一块布递给了她。少女穿的衣服，原本完好无缺，现在袖子却裂开了，勾阵不解地歪起了脖子。

咲光映显得有些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般，把手中的布靠向勾阵的脸。

勾阵发现她是要帮自己擦伤口，委婉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布。

「谢谢……」

咲光映喘口气，总算安心了。尸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温柔地拉回来，严厉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们，尽量不想让她靠近他们。

勾阵悄悄嘆口气，没让任何人发现。

只要注入神气，就能止血。她没那麼做，是因為生气被邪念夺走了。现在动用神气去治疗不会危急生命的伤口，可能会没力气行动。

虽然流著血，但伤口很浅。其他地方的伤口也一样。幸好不怎麼痛，就放著不管了。

但是，咲光映看到血流不止，一定觉得很痛吧，苍白的脸上流露著忧虑。

「——」

但愿那份关心是真的。

勾阵望著两人的背影的眼神，冷冽清澈。接著，她把视线转向了走在前头的昌浩。

昌浩心中的忐忑不安，远超过他自己的想象。儘管他极力保持平常心，状态却像走在冻结的深水湖面的薄冰上，一点小事就可能轻易破坏平衡。

勾阵擦拭额头和脸颊。因為血快乾了，所以一擦就掉了。

原本可以用水冲掉，但她不想碰那摊沼泽的水。或是等完全乾了，也可能会自己掉下来。流进左眼裡的血，只能等著被眼泪衝出来。

弄脏的布该怎麼处理呢？勾阵有些烦恼。带著走会碍手碍脚，随便扔又等於是洩漏自己的足跡给敌人知道。况且，血是生气的凝聚，会成為招来邪念的诱饵。

这种时候，若是小怪在，就可以叫它烧掉了。

真是的，需要你时，你却不在，这可是严重的怠忽职守。

不管你是濒临死亡或重伤，只要活著回来，就可以让我稍微平静下来啊。

你这个大笨蛋，到底在做什麼？

「……」

勾阵无意识地握紧了染成红色的布。

这时，默默看著勾阵的尸伸出了手。

勾阵讶异地皱起眉头，觉得他是在示意自己把布交给他。

為什麼呢？勾阵对他產生了戒心，但染血的布还是被他半掠夺似得抢走了。

「会碍著你吧？」

尸简短地回应她，把布粗鲁地揣进怀裡，对咲光映点点头。

孩子们转过身去，没再说什麼。

勾阵扭头往后看。沉重的黑暗连绵不绝。目前没有人追上来。

消失无踪的神气的主人，也没有出现。

勾阵甩甩头。

一直闭著的左眼，终於可以张开了。异物被泪水冲了出来，沿著脸颊滑落的红色液体，带著血腥味。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二章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看似无限延伸的黑暗中断了，樱花森林朦胧地浮现在昌浩他们眼前。

那片森林坐落在丘陵上。沿著没有路的路走到这里，一直都是平地，到有树木的地方，才变成徐缓的斜坡。樱花颜色的柔和稜线连绵不断，昌浩看出这座森林的深度比想像中深很多。

没有风，粉红色的花瓣却纷飞飘散，丘陵的地面宛如铺著一层花瓣。

昌浩又毅然踏出一度停止的步伐。他觉得呼吸变得凌乱，额头冒出涔涔汗水，赶紧趁孩子们不注意时，用袖子把汗水擦干。

早就没有时间的感觉了。仿佛经过了很久，又仿佛实际上没那么久。

然而，昌浩却疲惫到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坡度的斜坡延伸的森林，走到很里面时，有片树木中断的空地。

那片空地在树木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原。

面积跟安倍家的庭院差不多，地面平坦，没有岩石或倒木。仔细看，连一根草都没有，可能是被风吹过来的花瓣覆盖，整片都是粉红色。

刚才一路上，樱花枝叶陡像屋顶般遮住上方，所以现在能看到天空，即使是黑的，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只昌浩，孩子们和勾阵也都是类似的表情。

昌浩和瘫坐在樱花盛开的樱花树下，深深吐出一口气。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樱花，昌浩不禁想起粉红色的花瓣飘舞的模样。

然后，他终于明白了。会搞得这么疲惫，是因为与神将之间的衝突、无法相信的事实所带来的打击，以及件的预言。而且，除了被那些事打倒外，还被邪念夺走了大半的生气。

「我想……这里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昌浩对关心他的咲光映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说：

「嗯……谢谢。」

少女摇摇头，板著脸的少年紧紧依偎在她身旁，眼神放射出刺人的光芒，所以昌浩微微缩起了肩膀。

「咲光映，去那边。」

尸完全无法安心，要把咲光映带去远离昌浩和勾阵的地方。

这座森林现在没事，但树木还是随时可能枯萎。邪念正如胶状物般，舔舐地面无声地逼近，不能掉以轻心。

即使知道是这样，疲倦的身体还是会使知觉变得迟钝。每次呼吸，都会涌上疲惫的感觉。

樱花在黑暗中朦胧浮现。昌浩脑中忽然闪过「樱云」这句话。

粉红色的花，如云霞如雾霭，漫无止境地延伸。不冷不热的风吹过脸颊，感觉很舒服。

美得像梦境。没错，樱花会夺走目光、夺走人心。美得令人屏息。

「……」

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好想永远永远注视著樱花。

昌浩背靠著附近的樱花树，呼地喘口气。他真的、真的好累。

现在没办法思考。浮现脑海的全是坏事。心灵都快被摧毁了。

茫然望著樱花的昌浩，察觉近似杀气的视线，吃力地转动眼珠子。

是尸。在远离这里的地方，咲光映背靠樱花树闭著眼睛，尸站在她旁边，注视著这里。

昌浩哑然失笑。

「真是败给他了，小怪……」

喃喃说完，他忽然屏住了气息。

对了，现在小怪不在身旁。平时养成的习惯，让他很自然地对它说话。

胸口怦怦乱跳，手脚末梢逐渐发冷。

勾阵说他还活著，只是神气消失了。

昌浩猛眨著眼睛，视线呆滞地徘徊。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的勾阵说：

「稍微休息一下，昌浩。」

「可是，那东西可能会来。」

咲光映说胶状物般的黑色邪念进不来这里，但昌浩不敢确定。以前没进来过，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进来。

勾阵把手肘靠在跟昌浩同一棵树上，用另一只手握著腰上的武器，摇摇头叹口气说：

「我会看著，有什么异常状况就告诉你，不过，你也会察觉吧。」

「会吗……」

不会吧？都这麼疲惫了。身体好久没这麼沉重过了。

「若是危及到性命，即使不想察觉也会察觉。」勾阵嘆著气说：「而且，那小子回来时，看到你这种表情，一定会骂我。」

听到这句话，昌浩眨眨眼睛，不由得抬头看勾阵。

倚靠树干看著他的勾阵的表情，令他倒吸了一口气。

土将勾阵是四名斗将中的一点红。在十二神将中，通天力量排名第二。昌浩非常清楚她有多强劲。

这般强劲的勾阵，如此疲惫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昌浩这时候才想到。

被黑胶般的邪念夺走生气、看见祖父的骤变、被神将们毫不留情的攻击、听见一定会应验的件的预言，最后连红莲的神气都消失了。

这些打击，光一件就很严重了，现在接二连三地袭来，怎麼可能不被击倒。

然而，勾阵却说她会防守，叫昌浩放心休息。

勾阵的主人是安倍晴明，他只是晴明的孙子。

不管勾阵怎麼帮他、怎麼保护他，甚至选择留在他身边，他都只是勾阵的主人的孙子。

对勾阵来说，昌浩不是主人或任何人，现在她也没有义务跟著昌浩。

她大可把昌浩丢在这裡。

勾阵真正的心声，一定是想去调查主人出现异状的原因，或直接去逼问同胞，不惜动用武力也要阻止这件事。

因為对昌浩、对勾阵而言，晴明与神将们的举动，都只能称為暴行。

不管昌浩怎麼看，咲光映和尸都是人类。起码不是妖怪，因為没有一丝妖气，但有种奇怪的感觉。言语无法形容的直觉告诉昌浩，他们跟自己不一样。

但是，只要无法证明他们不是人类，神将伤害他们，就是触犯天条。

祖父当然知道，却对神将们下了命令。

——把尸和咲光映带来。咲光映要活捉，尸不论死活。

冷酷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那是昌浩熟悉的祖父的声音，却像出自不认识的某人的口中。

那不是爷爷！

昌浩拼命吞下已经衝到喉咙的吶喊。

意外的是勾阵也跟昌浩想著同样的事。

握著笔架叉的手用力过度。

那个晴明！

「……！」

勾阵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十二神将跟随安倍晴明将近六十年了。这期间，那个男人曾经下令要他们做触犯天条的事吗？

现在听起来或许是像笑话，当初刚跟随晴明时，主从之间的关係简直恶劣到极点。甚至在那时候，晴明都没有强迫他们做过那种事。

儘管如此，勾阵还是没去晴明那裡，而是留在昌浩身旁，赋予自己彻底保护昌浩的使命。

——快走！

那个绝不回头的背影，将昌浩託付给了她。

「勾阵……我……」

看到昌浩欲言又止的眼神，勾阵摇摇头，仰起脸，离开了树干。她转身向前走，扭头向后淡淡笑著说：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麼脆弱，昌浩。」

昌浩看著她的背影，哑口无言地垂下头。

很久以前，他的身高就超越了勾阵，肩膀也比瘦弱的她更宽阔了。

然而，斗将中一点红的背影，却跟小时候初次见到她时一样，看起来比自己大多了。

◇ ◇ ◇

『……不……』

有个声音。

『……不可……以……』

黑暗深处有个僵硬的声音。

穿著上古时代衣服的女性，在远处浮现。

『……不……可以……』

问「什麼不可以？」的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女性的身影逐渐远去。

『……不……可……以……那……』

◇ ◇ ◇

有东西碰到脸颊，昌浩猛然张开了眼睛。

「啊……」

不觉中昏迷了。

不知道什麼碰到自己的昌浩，看到狩衣肩膀上有几枚花瓣，确定就是花瓣。

接近白色的粉红色花朵，漂浮在黑暗中。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光靠那些花朵就觉得很亮了。

但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替自己施加了暗视术。边施法，边透过衣服摸索胸口一带，确定香包和道反勾玉都在。他经常会下意识地这麼做。虽然香气早已荡然无存，但香包是他的护身符。少了勾玉，他什麼都看不见。

昌浩环顾四周。

咲光映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闭著眼睛。应该陪在她身旁的尸不见了。

「跑哪去了……」

正要站起来时，看到尸从其他树木后面走出来，昌浩才安下心来。

响起从飘落堆积覆盖地面的花瓣上走过的声音，是勾阵向他走过来。

森林十分静謐，偶尔吹过的风舒适宜人，樱云还是那麼美丽。

昌浩觉得身体比较轻盈了。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呢？他心想应该没多久，但对自己的感觉没有把握。

勾阵问站起来的昌浩：

「有休息到吗？」

「嗯，对不起，光只有我自己休息。」

「我也休息了啊。」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休息过，但昌浩还是坦然接受了她的心意。

昌浩甩个头，眨一下眼睛说：

「对了……」

「怎麼了？」

勾阵偏头问，昌浩困惑地说：

「我作了那时候的梦。」

「哪时候？」

「嗯，以前在道反圣域时的梦。」

勾阵察觉昌浩正在思考措词，瞇起眼睛说：

「所以呢？」

说到一半突然打住的昌浩，环顾四周。

从脖子到背脊掠过一阵寒意，全身竖起鸡皮疙瘩。

仿佛与此相呼应般，吹起了强风，被扯落的粉红色花瓣狂乱飞舞。

昌浩回头看来时的徐缓斜坡

眼前是飘散的花、如垫褥般铺满地面的粉红色、无数成长的樱花树。

这些景象的狭缝间，隐约闪过一个黑影。

「怎麼可能……！」

惊愕大叫的人是咲光映。

扭头往后看的昌浩，看到脸色发白的咲光映 双手摀住了嘴巴。

站在她旁边的尸，严峻地挑起眉梢。

「这裡也不行了吗……！」

就在尸牵起咲光映的手时，他脚下的花瓣爆开飞了起来，黑胶像网子般扩散开来，把少女五花大绑。

咲光映发出不成声的尖叫，被黑色邪念包住，拖进了花瓣底下。

「咲光映！」

少年的手没搆到她。噗咚往下沉的少女，被邪念的波浪冲走了。

花瓣堆积的地面波动起伏，配合咲光映拼命挣扎的动作高高隆起。可以看出邪念正快速往森林深处移动。

「还给我！把咲光映还给我！」

昌浩对勾阵使个眼神，拔腿衝刺。留下来的勾阵，从腰带拔出武器时，藏在花瓣下的黑胶如惊涛骇浪般跳出来。

樱花逐渐改变顏色，但仍留在树枝上，从粉红色变成了茶色。当黑胶爬上来攀附在树干、树枝上时，樱花便失去了水嫩。转眼间，树木枯萎，树枝发出响声折断掉落，树干出现龟裂，从根部倒下来。

刚才还绚烂盛开的樱花树，一棵接一棵枯死。

在勾阵眼中，爬上树木的无数张小脸，仿佛张大嘴巴要把生气吃干抹凈。

她朝向逼近脚下的邪念波浪挥出了笔架叉。迸射出来的斗气，横向画出一直线，把涌上来的邪念弹飞出去。

被神气的保护墻挡住的无数张脸，全都盯著勾阵。滚滚而来的波浪，忽然静止了。

几千、几万双眼睛盯著她；几千、几万张嘴巴吧嗒吧嗒开合。

没有声音，但那个动作像波纹般向外扩张，一直延伸到树木枯死的森林远方、黑暗的深处。

勾阵不寒而慄。虽然没有声音，她却知道无数张嘴在说什麼。她并不想知道，但还是知道了。

好·想·吃·啊。

从嘴巴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得诡异。那是从死者的遗恨转化而成的变形怪。

勾阵很快地扫视周遭，确认那东西扩散到哪裡了。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树木都枯死了。放眼望去，所有樱花树都悲惨地变了顏色，快要倒下来了。

正面迎战不是聪明的做法。那东西会毫不留情地吸光神将的神气。只能想办法阻止它们继续前进，多少争取一些时间。

但是，使用通天力量，等於是把他们所在的位置暴露给同胞知道。

她又担心去追咲光映和尸的昌浩，必须赶快跟他们会合。

步步向后退的勾阵，低声沉吟。

「该怎麼办呢……」

无数张盯著勾阵看的脸，突然震颤起来，像退潮般离开了。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勾阵瞠目结舌。

「為什麼……」

勾阵满脑子疑虑，但很庆幸得救了。

往邪念撤退的方向望去，也没看到折返的动静。被邪念蹂躪过而处处隆起的地面，因為变色的花朵与泥土混杂，变得斑斑驳驳。枯萎的樱花树枝掉下来，发出乾涩的声响在那上面滚动。

枯死的树根无法支撑，大樱花树接连倒下。每倒下一颗，沙土和花瓣就会漫天飞扬，地面破一个大洞。

曾经那麼壮观的森林，剎那间全枯死了。

「太快了……」

勾阵严厉地瞇起眼睛。再怎麼想，变形怪的力量都太强大了。被邪念夺去生气，树木的确会枯死，可是速度这麼快也太奇怪了。

或许变形怪的力量就是这麼强大吧？可是，总觉得哪裡不对劲。

勾阵甩甩头。现在没空去想这些无法理解的事了。神将们说不定会捕捉到刚才的神气，追上他们。

她必须去跟昌浩会合。

确定邪念没有再折回来，她便转身离去。

如果她看过倒下来的樱花树下的洞，就会发现裡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夜：忍不住想吐槽了，你当是白蚁啊尼玛)

但是，她没有发现。

覆盖地面的花瓣哆嗦震颤起来。变成深茶色的花瓣，仿佛被吸过去般，纷纷掉进洞裡。

地面上所有的洞，都把花瓣吸进去了。

没多久，白色的东西被花瓣掩埋成歪七扭八的隆起形状，缓缓动了起来。

在树木茂密的森林裡，铺满树根与树根间的缝隙的花瓣堆积层波动起伏，从下面冒出可怕的氛围。

昌浩边跑边结刀印，快速念诵咒文。

「其去处不可知，停下步伐，阿比拉呜坎！」

在花瓣下游移的邪念，猛然停止了动作。

「太好了，生效了。」

但只有剎那间的放鬆，堆积成人形的地方很快又粗暴地蠢动起来。

「咲光映！」

尸衝过去，刨挖花瓣堆积层，把无数的脸一把抓起来捏碎。

黑胶爬到尸要把咲光映拉走的手臂上，从下臂爬到上臂、肩膀，最后缠住他的脖子、身体。

「尸！」

昌浩正要使出除魔术时，从尸身上迸出了强烈的灵力。

「不要阻挠我！」

黏在尸身上的邪念乾枯剥落。尸踩过破裂的黑色碎片，抓住从乾枯如茧的花瓣堆积层中露出来的白皙手臂，使劲地往外拉。

「咲光映、咲光映！」

尸紧抱著脸色发白、动也不动的少女，在他四周蠕动的胶又慢慢逼向了他。

少年抱著咲光映，视线扫过周遭。

「快滚，该死的东西……！」

咆哮的尸放射出来的气，把邪念弹飞出去。但接连不断迫近的黑色波浪包围了尸，把尸逼入绝境。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震响的真言撼动了尸的耳朵。尸赫然张大眼睛，看到昌浩双手结印。

「嗡奇利奇利吧沙拉吧吉利、霍拉曼达曼达温哈塔！」

从四面八方出现的桩子，把邪念钉在原地，化成破邪的波浪。

灰白光芒一扫过地面，充斥现场的邪气、妖气就烟消云散了。堆积的花瓣飞起来，与脱离树枝的花朵碎片缠绕飞扬。

因恐惧而颤抖的樱花树平静下来，又开始无声地撒落花朵。

昌浩喘口气，走到跪著的尸旁边。

「咲光映怎麼样了？」

尸兇狠地瞪著昌浩，但想到他刚才救过自己，还是板著脸回他说：

「只是昏过去了。」

昌浩鬆了一口气说：

「那就好。」

然后他环视周遭，发现已经进入森林深处了。

「你知道这裡大概的位置吗？」

昌浩很怀疑尸是否愿意回答，不过随便问问。

没想到尸抱著咲光映站起来，回道：「不知道。」

昌浩眨了眨眼睛。光是有正面回应，就比刚才进步太多了。

尸试图抱著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跨出步伐，但腕力不够，差点跪了下来。

昌浩伸出手，捧起了咲光映的身体。

「干什麼！」

「我只是要抱著她走啊，往哪裡走？」

尸懊恼地咬住嘴唇，看著轻轻鬆鬆抱起少女的昌浩，默默指向前方。昌浩点点头，抱著咲光映往前走。

尸走到前面，替他们带路。昌浩看著他下垂的肩膀、有些颓废的背影，淡淡苦笑起来。

以前他也经歷过同样的事。

他想抱著昏倒的她走，却因為力气不够，跪了下来。神将看不下去，一把抱起她往前走，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懊恼不已。

啊，对了，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腕力变强了。现在要抱起当时的她，是轻而易举的事。

把脸靠在昌浩肩膀上，闭著眼睛的咲光映体重很轻。逃离尸樱时，昌浩也抱过她，但那时候没时间想这种事，所以没注意到。

透过衣服，可以知道咲光映的体温非常低。可能是被邪念吞噬，生气都被吸光了。

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躺下来休息，可是会有这种地方吗？

尸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要去哪裡？」

昌浩试著询问前面的背影。

少年头也不回地说：

「去更裡面，到那些傢伙进不来的地方。」

昌浩不敢期待有更详细的说明，只回了一声：「是吗？」

他扭头越肩往后看，确认有没有黑胶的气息，没看到邪念逼近的动静。

「勾阵……」

本来要接著说她不会有事吧？但昌浩又摇摇头，心想一定没事。

走没多久，四周逐渐变成白茫茫一片。如烟雾的白，越来越白，缩小了视野的范围。

白色黑暗的浓度逐渐增强，连走在稍前方的尸的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少年停下脚步，抬起头。昌浩感觉他的背影有些紧绷，疑惑地循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白色烟雾中，隐约耸立著一棵巨树。

「这是……」

张大眼睛的昌浩，听见尸的喃喃低语。

「……主。」

「主？」

「我很不想来这裡。」

昌浩正要问他什麼意思，就听见后面有踩过枝叶的声响，立即备战。

但很快就解除了警戒，因為出现在烟雾前的身影非常熟悉。

「勾阵。」

昌浩鬆了一口气。勾阵对他点个头，仰望耸立在白色黑暗中的巨树，瞇起了眼睛。

「樱花树……？」

周遭白烟瀰漫，看不清楚全貌。

「尸说是这座森林之王。」

听到昌浩这麼说，勾阵眨了眨眼睛。

充斥这个地方的空气，让她想起了什麼。她似乎接触过非常相似的空气。

勾阵在记忆中搜索，昌浩也忽然偏起了头。

「咦……？」

明明是第一次来这裡，昌浩却很熟悉烟雾中飘荡的空气。这裡之外的某个地方，与这裡神似。

尸回头面向两人，以眼神催促他们快走。不出声是因為顾虑到咲光映呢？还是不想打乱这裡的静寂呢？

昌浩慌忙迈开脚步。跟在他后面的勾阵，猛然张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这裡跟哪裡神似，但為什麼呢？

昌浩察觉勾阵屏住了气息，转头往后看。

「勾阵？」

她表情僵硬地开口说：

「昌浩，这裡……」

每前进一步，空气就越冰凉、越清净。

「这裡很像道反圣域。」

勾阵出乎意料的话，令昌浩瞠目结舌。他猛然回头看那棵森林之王，再紧张地环视周遭。虽然白茫茫一片，但尸说过这裡是森林深处，所以周围应该是树木林立。

走进这座森林后，没看到樱花树之外的树，所以周遭应该都是樱花树。

尸樱森林也是这样，全都是樱花树。除此之外的草木，连一根都没有。没有阳光，只有无尽黑暗的世界，不知道延伸到哪裡。

儘管模样不同，但听到勾阵那麼说，昌浩也觉得很像。

这裡满溢的空气，确实跟道反圣域同性质。

正疑惑是怎麼回事时，昌浩的视野摇晃了起来。

「咦……？」

白色烟雾更浓了。昌浩突然觉得手没有力气，慌忙蹲下来，以免把咲光映摔下来。

就在放下少女的同时，一阵头晕目眩，撑不住身体。

昌浩没办法抗拒，就那样倒在厚厚堆积的花瓣上。

视野扭曲摇晃，耳膜深处也嗡嗡鸣响。

不知道发生什麼事，大脑一片混乱时，又有东西咚唦倒地的声音，接连两次传入耳裡。

他强撑著移动视线，在烟雾中隐约看到尸和勾阵也跟他一样倒下来了。

他把力气集中到手肘，试著撑起上半身，但很快就没力了。倒下时的衝力，把花瓣震飞起来。

咲光映、尸、勾阵都动也不动。

本以為是邪念入侵，但感觉不到那样的气息或异状。只有白色雾气越来越浓烈，宛如白色的黑暗。

粉红色的花瓣在白色烟雾中飘落。

天旋地转。生气从脖子逐渐褪去。身体异样地沉重。

花被风吹得发出簌簌颤抖的微弱声响。

仿佛俯瞰著他们的巨树阴影，耸立在白色的烟雾中。

尸说那是森林之王。那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万恶……之物……」

昌浩想结刀印，念诵咒文，但只从喉咙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意识快速模糊，结印瓦解，右手咚唦掉落在花瓣上。

在烟雾中纷飞飘落的花瓣，静静落在趴倒的昌浩的背上。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三章

竹三条宫的客人，是在将近傍晚时分来访。

客人是年幼的主人内亲王修子的舅舅藤原伊周。

去年秋天，伊周被授予从二位的官职，但还不能升殿。虽不能成为后盾，但对修子来说，毕竟是同血脉的舅舅。

跟另一个舅舅隆家一样，伊周有空就会来竹三条宫关心修子，是个非常疼爱妹妹遗孤的慈祥舅舅。

每次伊周来访，修子都会叫云居和藤花退下，现场只留下以前服侍定子的侍女们。

这个舅舅喜欢怀旧，动不动就说以前怎样、怎样，新来的侍女会让他有压力，不好意思提以前的事。

而且，修子也怕舅舅看到貌似已故定子的藤花，会打什么主意。

一如往常，跟命妇、侍女们闲聊的伊周，眼睛直盯著竹帘后面的修子。

修子疑惑地偏起头，伊周眯起眼睛对她说：

「公主越来越像母亲了……」

修子眨眨眼睛，双手托住自己的脸颊。

「像母亲……？」

「是的，长得跟小时候的皇后一模一样，以后一定会跟皇后一样美丽。」

大概是想起了从前，伊周的眼睛泛著泪光。

他激动地垂下头，可能是不想被看见自己落泪，他说：「天快黑了，该告辞了。」行个礼就走了。

目送舅舅离开的修子，想起自己刚回到京城时，舅舅来竹三条宫请安的事。

三年前，修子从伊势回来，伊周神情憔悴地来见她。

那时候，修子原本想跟面对晴明一样，不要隔著竹帘，直接面对舅舅，但是被命妇委婉地训诫了一顿。

当时，伊周因为过去的罪行，还没有复职也不能升殿。

命妇一脸严肃地告诉修子，那么亲切地接待他，皇上一定会不高兴。

舅舅好像是哪里惹到了父亲，修子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舅舅以前犯过罪，母亲因此悲叹不已，但除了这件事外，好像还有其他更重大的原因。

听说，在她回京城前，发生过蒙冤事件，整个皇宫闹得沸沸扬扬。父亲会狠下心来，这件事好像也是原因之一，但没有人肯告诉她详情。

修子听命妇的话，放下竹帘面对伊周。很久没有见到修子的伊周，含著泪说起了母亲临终时的事。

修子默默听著。

她在内心喃喃说道：我知道，因为我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了。

从那次以来，伊周有空就会来看修子。可能是认为修子虽然帮不上自己的忙，但还有其他用处吧。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让侍女退下后，修子叹了一口气。

她比三年前成长了。那时不明白的事，现在都明白了，也会自己思考了。

隔著帷幔前，摆著一张家具类的梳妆台。修子在台前坐下来，打开镜盒，拿出镜子，放在台子上。盯著磨亮的镜面，看著自己的脸时，从肩膀冒出了一个东西。

「你在做什么啊？公主。」

「龙鬼。」

修子没被吓到，叫唤映在镜子里的三只眼蜥蜴。

接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猿鬼和独角鬼，也在修子左右坐下来。

「伊周回去了，我帮你叫藤花他们来吧？」

「他动不动就来见公主，一定是很关心公主吧。」

小妖们开朗地说，修子的眉间却蒙上了阴霾。

龙鬼察觉她这样的表情，看著她说：

「嗯？你怎么了，公主？」

「伊周大人其实是希望我是皇子」

「啊？」

三只小妖张大了眼睛。修子叹口气说：

「如果我是皇子，不是公主，一定有很多事都会改变。所以，他每次看著我的脸时，都会明显露出那样的想法。」

每次见面，修子都会在舅舅的眼睛深处看到那样的神色。这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有点悲哀。连修子都不禁要想，自己如果不是公主而是皇子该多好。

独角鬼爬到修子的膝上，举起一只手发言：

「不可以哦，公主。公主就是公主，假想这样那样，都没有意义。」

「就是啊，婴儿是男是女，都是神决定的。」

猿鬼合抱双臂，正经八百地点著头。龙鬼接著说：

「唯独这件事，人类再怎么努力都没用，所以公主不必为此烦恼。」

「所言甚是！」

这次是来自横梁上的声音。

修子和小妖们都惊讶地往上看，一只漆黑的乌鸦摆出横眉竖目的表情。

「内亲王之所以为内亲王，是神的安排。内亲王必须是内亲王，才能完成在这世上的使命。」

啪沙啪沙拍著翅膀飞下来的乌鸦，用翅膀把坐在修子膝上的独角鬼轰走。

「喂，还不快让开！」

被粗暴对待的独角鬼，嘀嘀咕咕埋怨著，从膝上跳下来。乌鸦飞到清空的膝上，伸出一只翅膀，抚摸修子的头说没事、没事。

「内亲王很聪明，但不用想那没种意义的事。」

然后，对小妖们下命令。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赶快来个余兴节目，表演给公主看！」

乌鸦大大张开了鸟嘴，小妖们面面相觑。

「余兴节目？」

「没错！你们不会跳舞或唱歌助兴吗？」

「我们对那种事……」

「啊，不过，我们知道有人擅长这种事，叫它来吧？」

「它一定很乐意在这里的屋顶上面跳舞。」

「喂，怎么可以拜托别人！」

乌鸦怒不可遏，三只小妖顶嘴说：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啊，那家伙就是很会跳舞。」

「就是啊，找个擅长的人来表演，公主也会看得比较开心。」

「放心，我们还可以找乐妖来。」

这时候，穿著侍女服装的风音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连嵬都加入了……」

被轻轻一瞪，守护妖沮丧地垂下了头，换修子抚摸它的头说没事、没事。

「它们都是在安慰我，不要骂它们嘛。」

修子替它们说清，风音用眼神询问小妖们：是这样吗？

三只动作一致地点头。

「是的，公主，内亲王胡思乱想，心情不好，所以我叫它们表演余兴节目给内亲王看。」

风音从没想过这种事，张大了眼睛。

「余兴节目啊，那么做，很可能被其他侍女看出什么，引发大混乱吧？」

用手拖著脸颊的风音这么喃喃说著，小妖们挺起了胸膛反驳她。

「放心啦，我们不会那么笨。」

「我们可是妖怪呢。」

「不论我们怎么跳、怎么唱，没有灵视能力的人绝对看不见。」

风音呼地吐口气，啪啪拍手说：

「好、好，我知道了，这件事下次再说。」

「咦！」

小妖们不满地嘟起嘴，风音挥动外褂袖子扫过它们，转头对修子说：

「藤花说离晚餐还有一些时间，问你要不要看图画故事？」

修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由美丽的图画与书构成的图画故事，光看就会兴奋起来，心情大好。

「啊，我也想看。」

「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小妖们举手叫著我、我、我，风音叹著气回应它们：

「乖乖听话就给你们看。」

她请修子等一下，走出了主屋，嵬也跟在她后面。

拍振翅膀飞到风音肩上的乌鸦，心情好的不得了。

「怎么了？嵬。」

「可以这样跟公主相处，没有人打扰，我太开心了。」

平时总是隐形守在附近的十二神将六合不在，嵬真的太高兴了。

看乌鸦守护妖乐成那样，风音微眯著眼睛说：

「你开心，我却很寂寞呢。不过，我不会对他说。」

这是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乌鸦为之语塞，风音微微一笑，走向藤花的房间。

「藤花，公主说想看图画故事，正等著你呢。」

在地上摊开几本图画故事的藤花，盈盈笑著说：

「好，我马上去。」

她选了一本最合适的，其他收进唐柜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拖著比身高还长的黑发，走出了房间。

刚来这里时，曾被命妇训诫说她的头发短得太难看了，所以她就留长了。

风音瞄一眼自己的头发。真正的长度只到腰部，以下是假发。因为她都绑起来，所以命妇没发现她的头发那么短。

命妇对待藤花的态度，比对风音严厉许多。因为她知道不管说什么，风音都不会有反应。

藤花真的做得很好。风音觉得命妇很可能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对藤花那么凶。

原本，藤花应该会入宫，成为当今皇上的中宫。

皇后定子还在时，命妇是在寝宫当侍女。寝宫很大，但她还是遇见过被称为藤壶中宫的藤原道长的大千金一、两次。

晴明对藤花施了法术，所以见到她的人，会看见跟原来面貌不一样的她。

侍奉修子好几年了，藤花的面貌也变成熟了。

小妖们有时会溜进寝宫玩耍，据它们说，以前藤花和中宫长得很像，几乎难以分辨，但现在没那么像了。排在一起仔细看，会发现有点像，但乍看不会觉得像。

尽管如此，命妇似乎还是因为肉眼看不见的某种东西，无意识地对藤花抱著敌意。

藤花没有错，命妇也没有错。命妇只是由衷倾慕已故的皇后，所以一直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把皇后逼到阴暗角落的藤壶中宫和左大臣道长，并不是讨厌藤花本人。

藤花很用心在服侍修子。对于这一点，命妇也不怀疑。只能这样慢慢化解两人之间的隔阂了。

风音停下来，仰望天空。

夜幕就快低垂了。

昨天，六合告诉她，前往吉野的安倍晴明断了音讯。

还有，安倍成亲的妻子病倒了，他的弟弟昌亲的女儿也消失了，昌浩去了二哥家。

六合告诉她这些事后，就离开了竹三条宫。那之后怎么样了，她还不知道。六合没回来，一定是事情没什么进展，或是他也被卷入了什么麻烦里。

风音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他是十二神将，只要没什么重大意外，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风音忽然紧张地屏住呼吸，走向突出水池的钓殿。

「公主，怎么了？」

停在肩膀的乌鸦，看她表情紧绷，担心地张开了鸟喙

风音把双手搭在高栏上，垂下了肩膀。

嵬啪沙啪沙拍振翅膀飞到高栏上，收起了翅膀，疑惑地歪著头说：

「这么忧郁的表情，不适合你美丽的脸庞哦，公主。」

看到嵬拼命找话安慰自己，风音苦笑起来，俯视钓殿那片冰冷的水面。

她想起当时也是在钓殿。

地点是被称为临时寝宫的一条院，时间是四年前了。

她以内亲王修子为人质，在临时寝宫的钓殿，与安倍晴明和神将们的对峙。

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昌浩做了那个梦吗？

风音很不想回忆当时的事。要当成往事藏在心底，太过沈重，但她知道自己忘不了，也不可以忘。

触犯了天条的腾蛇，恐怕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因为了解这种心情，所以他很努力想原谅风音。

没说「我也要让你尝尝我的痛苦」的腾蛇，是个温柔的人，但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自觉。

「昌浩是阴阳师……阴阳师做的梦都有意义。」

他昨了跟四年前同样的梦，应该是一种征兆。

有了征兆后，安倍晴明和他的孙子们都出现了异状，这一切恐怕有所关联吧？

风音承诺过会协助昌浩。说不定在这个瞬间，昌浩正需要自己的协助。她很想做些什么，可是不清楚状况，贸然采取行动很危险。

她从钓殿环视竹三条宫的庭院一圈。光是钓殿所在的南侧庭院，就非常辽阔了。东侧、北侧的庭院，茂密的树木没有枯萎，但显然比平时没有精神。

在水池里游的鱼跳起来，水花溅到钓殿。

昌浩呈现的失物之相、花、水滴，不知道意味著什么，但确实是会失去什么的暗示，不详的事正袭向与他相关的亲人们。

风音很想替他们承受，随便一件都行。

「……」

嵬难过地看著风音，突然想起什么，举起了一支翅膀。

「公主。」

「什么事？」

「我认识安倍昌亲啊，我现在就去他家，看看情形。」

嵬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灵光乍现，点个头，骨碌转动身体。

「请稍后，我很快就会来了。」

风音目送还来不及阻拦就已经飞上天空的嵬离去，叹了一口气。

「我太糟糕了。」

居然要守护妖替自己担心。

甩甩头转换心情的风音，离开钓殿，走向主屋。

在快要消失的夕阳余晖中，修子们看著藤花带来的图画故事。

修子边听藤花念故事，边睁亮眼睛看著图画。

诗歌或故事，不能默默盯著文字看，要念出声来。所以每个人都会再三玩味文字的排列、韵味，希望念出来时，有如演奏优美的乐章。

风音眯起眼睛，挪动墙边的灯台，在油灯添足煤油，点燃灯芯。这时两人才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啊……什么时候变这么暗了。」

直到现在才发现的修子，张大了眼睛，藤花温柔地对她微微一笑。

「可见公主听得很出神呢。对不起，公主，我应该早点注意到……」

修子对道歉的藤花摇摇头说：

「你不用道歉啊，藤花，是我应该注意到，因为我是大家的主人。」

一起看图画故事的小妖们，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面面相觑。

「对哦，天暗下来，人类就看不见了呢。」

「在暗的地方看书，眼睛会坏掉吧？」

「真不方便呢，像我们在晚上反而看得更清楚。」

藤花说因为你们是妖怪啊，开心地笑著，修子也跟著笑了起来。

「对了，」忽然想起什么的修子，交握双手说：「阴阳师有没有让晚上也看得见的法术呢？他们都是在晚上打击妖怪吧？如果有这种法术，晚上就可以看书了，要看多少都行。」

没有想到修子会提起这种事，藤花张大了眼睛。

把手上的蜡烛拿到灯台点火的风音，望向了天花板的横梁。

打击妖怪不一定要在晚上，但阴阳师的确比较常在晚上行动，因为那是妖怪们活动的时间。

猿鬼妆模作样地合抱双臂说：

「不是一定会，但阴阳师的确有那样的法术。」

「没错，昌浩从皇宫回家时，天色太暗的话，他就会对自己施法术。」

听完它们的话，修子不解地歪著头说：

「拿火把或蜡烛就行啦，为什么要使用法术呢？」

「应该是因为用法术比用那些东西快把？他毕竟是阴阳师啊。」龙鬼回答。

修子嗯地点点头，眯起了眼睛。

「你们都很清楚昌浩的事呢。」

三支小妖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地笑著说还好啦。

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把烛台放在他们旁边的风音，看到藤花脸上掠过怅然的神色。

因为藤花沈静地笑著，所以修子没有察觉。

小妖们很清楚昌浩的事，藤花也一样。然而，她在这里几乎没有提起过昌浩。有人问起时，她会回应，但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昌浩在播磨时，他们偶尔还会有书信往来。但昌浩回京城后，连这样的往来都没有了。

因为昌浩被修子选中，经常来向修子请安，所以他们见面的机会变多了。尽管不能随便交谈，又总是隔著竹帘。

他们两人的情感，连在一旁看的风音都感觉得到。所以，他们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这样会有危险。

「差不多该吃晚餐了，我去看看。」

风音正要走出主屋时，听见两人在她背后的对话。

「还有后续吗？」

「有啊，明天我再拿来吧……」

发出衣服摩擦声，走过渡殿的风音，听见常人听不见的趴跶趴跶声，停下了脚步。

从她裤裙下摆探出头来的猿鬼。

「欸、欸，」猿鬼扯著裤裙的下摆，把风音拖到渡殿角落说：「最近左大臣好像常常往这里跑，是想干什么呢？」

风音视察周遭。发现有侍女们正弯过拐角往这里走来，她不露声色地抓起猿鬼的角，边跟她们点头致意边往前走。

进入房间，把猿鬼放下来，她立刻开骂：「不要突然拉住我嘛！」

「那些侍女又看不见我。」

「我对著什么也有的地方说话，她们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猿鬼半眯起眼睛，瞪著风音，但很快冷静下来，回到原来的话题。

「那个左大臣，老是拿些呆头呆脑的贵族写的文章来给藤花，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风音单脚跪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贵族是不是呆头呆脑，风音不知道，但她很清楚道长带文章来的企图。

「他想把藤花从这里带出去，因为他不敢保证公主以后不会与他为敌。」

内亲王目前的处境，就像是有道长负责教养，但她弟弟是当今第一皇子。如果道长身为中宫的女儿没有生下皇子，总有一天修子的弟弟敦康就会登基即位。

猿鬼满脸不悦地说：

「什么啊，结果他也是想利用公主嘛，刚才来的伊周，拼命讨公主欢心，也是同样的目的吧？」

风音讶异地眨眨眼睛。小妖们通常不太关心人类社会发生的事。贵族之间的任何纠纷、争吵，都与它们无关。对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小妖来说，不管谁飞黄腾达、谁失势，生活都不会有所改变。即使发生暴动，也只会被它们当成消遣或娱乐来看。

它们大概只注意皇上吧，因为牵扯到皇上，很可能发生惊天动地的事。但顶多也只会想「喂、喂，别搞成那样嘛！」不会有积极的行动。

然而，猿鬼现在却忿忿不平。

「你们真的很爱护公主呢。」

猿鬼板起脸，对感叹的风音说：

「她是个好孩子，当然要爱护她啊，让她因为人类无聊的算计而悲伤，太可怜了。」

小妖会关心人类到这种程度，令风音惊讶，但它们的解读似乎不太一样。

猿鬼愤然抖动肩膀说：

「真正为公主著想的人，根本没几个嘛。」

既然猿鬼会对风音说这种话，表示它认为风音也是极少数之一吧？

或许她该高兴，可是对方是妖怪，所以风音的心情有点复杂。她毕竟是道反大神的女儿，隶属于天津神。神与妖怪是两个极端的存在，被妖怪如此高度评价、友善对待，是很罕见的现象。

猿鬼察觉风音的表情有所怀疑，眯起眼睛说：

「怎么了？」

「因为……」

风音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小妖把嘴巴撇成ㄟ字形说：

「好过分，重要的人对妖怪来说还是很重要啊，同伴遇到麻烦，大家也会合力帮忙啊。」

「说得也是，抱歉，把你们看扁了。」

「好过分……」

「我说抱歉了嘛。」

「感觉很没诚意。」

唠唠叨叨抱怨的猿鬼，决定以后再计较这件事，又拉回了主题。

「左大臣怎么会想把藤花带出去呢？」

步步逼近的小妖，充分展现气势。

「我说得没错吧？藤花虽是左大臣的女儿，可是被异邦大妖下了诅咒，不能入宫了。现在左大臣有什么必要那么做呢？」

风音眨了一下眼睛。小妖们都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原本应该入宫、知道她因为不能入宫而寄住在安倍家。

尽管知道，但事情都过了，所以它们从来不提，也不会告诉修子。

它们总是看著藤花，珍惜她的当下。

风音用认真的眼神说：

「我认为左大臣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这句话震惊了猿鬼。

「你在说什么……藤花现在就很幸福啊。」

虽然有很多事无法称心如意，只能放弃，然而，藤花把那些事都埋在心底，活在她现在所能选择的最大幸福里。

「说得也是。」风音平静地回应。「可是，左大臣不觉得她现在幸福。」

猿鬼看著风音，眼神充满怀疑。风音半垂下眼皮说：「我应该没说错吧？她出身高贵，是藤原家族首领的第一千金。按理说，应该可以成为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女性，但她却做不到了。安倍家只是挂车尾的贵族，身分很低，她却必须寄住在那里，的确很不幸啊。」

「为什么？藤花不想要那种幸福啊。」

猿鬼们都很清楚，再怎么幸苦，她看起来都很满足。

风音摇摇头说：

「左大臣并不那么想。对他来说，女儿的幸福就是入宫、受皇帝宠爱、生下皇子。」

然而，现在不可能实现了。所以，即便比不上最高地位的幸福，他还是想尽可能给女儿最大的幸福。

「所以希望她能嫁给富有的达官贵族，过著不愁吃穿的生活吧。」

姑且不论赞不赞同，风音倒是可以理解道长的心情。

但猿鬼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能入宫，不就等于不能结婚吗？」

左大臣还要替她选乘龙快婿，不是太奇怪了？猿鬼咄咄逼人。

风音推翻它说：「可以结婚啊。」

「咦……」

猿鬼大吃一惊，哑然失言，风音淡然地往下说。

因为妖异的关系，瘴气在她体内落地生根，成为一生无法消除的咒缚。若没有阴阳师随时在身旁保护，瘴气就会招来异形。

「她不能入宫，是因为身体染上秽气，失去主持祭典的资格，改变了她成为皇后的命运。所以，左大臣找来她的异母姐妹，代替她入宫。并不是因为她不能结婚，而是因为她失去了资格。」

当时，皇上已经有定子了，以前从来没有过册封两名皇后的例子。

但是，定子曾经出家再还俗，所以给了道长把女儿送进宫的大义名分。

日本是神的国家。曾踏入佛门的定子，不能再担任祭祀大任，所以促成了需要另立中宫的大义名分，以主持藤原一族的氏神祭典。

风音听晴明说过详细内容。他们也曾经策划过，试著找出办法，看能不能除去深入她体内的妖异的诅咒。

结果不行。诅咒与她的灵魂完全融合了。不用阴阳师的法术封住，就会暴动起来。

但反过来说，只要封住了，就可以过著一般人的生活。这几年来，证实了这件事。

很多贵族都聘用了阴阳师。有些人还把阴阳师请来家里住。因为地位越高的人，越可能在权力斗争中与人结怨，因此被人诅咒。

所以贵族们都想找最有力量的阴阳师。大多数的贵族都仰赖安倍晴明，因为他是当今实力最强的阴阳师。

「可、可是，藤花身上有异邦妖怪的咒符，没有阴阳师在她身旁，她会很痛苦，要隐瞒这件事很难啊。」

「可以找很多合理的藉口啊，譬如说她的体质容易招来妖怪，所以每隔几天就要找阴阳师来驱邪。就像贵族们也会找种种理由，聘请阴阳师。」

安倍家的阴阳师都知道这个秘密，只要请他们去封住诅咒，就不会有事。阴阳师不会泄露秘密。因为泄漏的话，会连累到他们的家人。

「所以她可以结婚，也可以生孩子，没人会阻拦她。不过，她本人并没有这种意思。」

藤花真正心仪的对象，左大臣不可能答应。知道得不到父亲的许可，她宁可选择对那种事不抱任何期望。

「她一直在竹三条宫当侍女，左大臣可能也担心会有不小心暴露她身分的危险，很难说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左大臣想把藤花从竹三条宫带走。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做法有点强硬，也知道命妇起了疑心。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更正当的理由，迫使藤花不得不自己离开竹三条宫。

风音还看出，左大臣当著命妇的面，把达官贵人的文章交给藤花，是故意要让命妇猜测这个女孩是不是跟左大臣有关系。

只要命妇产生这样的怀疑，不管藤花怎么否认，她都不会听进去。

左大臣很清楚命妇的个性，知道她倾慕皇后，对自己没好感。如果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他不可能在百鬼横行的皇宫，稳坐权力顶端的宝座。

这样的左大臣，竟然无法捉摸女儿的心，风音觉得很好笑。

从刚才就慷慨激昂地骂左大臣很奇怪的猿鬼，似乎被逼急了，哭丧著脸说：

「什么嘛，你是站在左大臣那边吗？多少说点好听的话嘛。」

「说安慰的话也没有意义吧？」

满脸通红的猿鬼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沮丧地垂下了头。风音说得一点都没错。

「……小姐现在就很幸福了啊……」

虽然跟左大臣所想的幸福的形式不一样。

「是啊。」

很久没听见小妖以小姐称呼她了。自从她决定以藤花的身分进入竹三条宫后，它们就不再以小姐称呼她了。

「怎么会这样呢……」猿鬼虚弱地喃喃说道：「人类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全是一群笨蛋……」

神的女儿点点头说真的是这样呢，打从心底同意妖怪说的话。

烛光袅袅摇曳。

修子看著光线，对藤花说：

「不知道晴明是不是到吉野了。」

藤花弯起手指数日子。

从听说晴明离开京城到现在五天了。

独角鬼与龙鬼面面相觑。昨天它们听同伴说晴明下落不明，那之后都没有任何消息，可见还是下落不明。

但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藤花和修子一定会很担心，所以小妖们发誓绝对不告诉她们。

「吉野的樱花一定开了，拜托太阴的话，她会帮我拿一枝来吧？」

修子看著花器，里面还插著剩下几朵花的树枝。

藤花笑著点点头说：

「公主开口的话，她可能会听吧。」

「啊，不过还是应该拜托晴明，因为太阴是晴明的手下。只要我拜托晴明，晴明答应了，太阴就会做吧？」

神将们与修子也认识很久了。其中十二神将太阴，因为外表年纪跟修子差不多，所以感觉特别亲近。

「藤花也会跟我一起拜托吗？」

被问的侍女笑著行个礼说：

「公主交代一声就行了。」

修子开心地点点头。

「昌浩一定知道晴明到了没有，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藤花的眼眸微微荡漾著。

「明天就是新的月份了，他说不定会来。」藤花稍作停顿，歪著头说：「要不要派使者去安倍家呢？」

召他来请安，他应该会马上赶来吧？

修子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摇摇头说：

「反正不急……还是不要派使者去吧。每个月份的开始、结束，昌浩好像都特别忙。」

她想起昌浩以前说过，每到月份更迭时，杂务都会比平时多。

看著沉静微笑的藤花，修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晴明他们来宫里时，嵬突然飞进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时候，嵬说它踢倒屏风是为了发泄。

她想起那之后昌浩与藤花说话的样子。

他们两人从小就认识，那时候却给人奇妙的尴尬感觉。

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话了吗？修子觉得并不是这样。

然后，她又想起昨天左大臣来的时候，要把某位达官贵人的文章交给藤花。

藤花正忙著把图画故事摺起来、把蜡烛放回桌上、把灯台移到这里。修子毅然决然地叫唤她。

「吶，藤花。」

「是。」

藤花停下忙碌的手，转过头来。看到她的脸，修子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我不要你离开。

她原本想这么说，好不容易挤出喉咙的话却不一样。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藤花张大了眼睛。

她很快改变身体方向，跪在修子面前，用深邃的眼神望著修子。

「我会永远侍奉公主，只要公主允许，我会永远……」

独角鬼与龙鬼相望而视，心情好复杂。

修子怦然心动，屏住了呼吸。

藤花柔和地笑著，修子觉得好温暖，快被融化了。

灯台的光线朦胧地照亮著屋内。藤花比身高还长的头发，掠过视野角落。

她忽然想起，藤花刚来竹三条宫时，乌黑的头发只留到脚踝。

「嗯……」

只勉强挤出这个回应的修子，莫名地涌上了歉疚感。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四章

安倍昌亲今天也请假没去工作。

因为他自己不太舒服，更糟的是女儿的状况也非常不乐观。

被黑影吞噬拖入水池后消失的梓，听说是躺在某棵樱花树下。

六合发现她时，她的呼吸稳定，只是身体因天气过寒而发冷。但是，就在六合送她回家的途中，突然产生变化，开始发烧，体温急剧升高，不停重复相同的梦呓。

经过一天，热度有增无减。

梓躺在垫褥上呻吟，不管怎么替她冷敷，热度都不退。她痛苦地扭动身体，不停说著梦话。

有时不成句子，有时听得很清楚，内容都一样。

火焰之花将消失于同袍之手。

每次听到断断续续重复的话，昌亲的心就发毛。

昌浩出现了失物之相，藤原敏次对那个面相说了一句话——

水滴淌落在花上。

妻子千鹤用心清洗掉进水池弄脏的球，把球洗得跟原来一样漂亮。

她说要是不做点什么，精神会崩溃，所以不顾仆人的阻止，花了很长的时间清洗，最后泪流满面，虚弱地蹲下来。

现在岳父、岳母在主屋陪著躺下来的千鹤。

昌亲说要自己照顾女儿，交代谁都不要靠近对屋。

女儿遭受的折磨，不是一般疾病。家人对这些东西都没有抵抗力，让他们接触，只会增加病人。

幸好家人都能理解。他们都知道，女婿是阴阳师，从事的是他们都不了解的工作。

昌亲非常感谢岳父母和妻子。

「……梓……！」

卧病在床的女儿，看起来很痛苦。可以的话，昌亲好想代替她。

持续念治愈的咒语，也没有复元的迹象，热度还是不断往上升，但手脚却冷得像冰一样。

更糟的是缠绕梓全身的妖气。

无论怎么驱除，都不会消失，甚至越来越浓烈。

不知道驱除几次后，昌亲看到女儿毫无进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身体摇晃倾斜，差点倒下来时，有只手从旁边揽住了他。

「谢谢你，六合……」

「不会。」

六合摇摇头，放开手，站起来。

打开通往庭院的木门。种在院里的树木都失去了生气，开始枯萎了。

六合来过这里很多次。面积虽然不大，但老仆人照顾得非常用心，是个井然有序、舒服、美丽的庭院。

底部塌陷的水池干涸，四周的树木都变色了。

丢著不管，其很快就会枯竭。六合把神气注入那些树里。绿油油的树木，会给生物带来力量，而枯萎的树木会剥夺生物的生气。

树木都枯了，生物的生命也会断绝。目前这座宅院里，生命最危险的是梓。

六合在清凉殿那棵樱花树的母树底下发现梓，立刻把她送回了这栋宅院。

原本想送到后就赶去找晴明，但察觉缠绕梓全身的妖气不断膨胀，他决定留下来协助昌亲。

缠绕幼小女孩的妖气，酷似主人的灵气，在这座庭院微微飘荡的妖气也一样。

没看到昨天比他早接到消息赶来的昌浩，六合觉得很奇怪。原本以为昌浩是知道梓在那棵树下，赶去接她，正好与自己错过。

但昌亲摇著头说不是那样。

昌浩、小怪，还有勾阵，都被从水池喷出来的黑影及凄厉的妖气困住，被拖走不见了，一直没回来。

六合听完这件事，就决定留下来了。万一再发生什么异状，昌亲一个人没办法应付。

梓的状况越来越糟。庭院的树木宛如与她的状况相呼应，也逐渐枯萎。六合察觉这个现象，所以三番两次注入神气。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昌亲说有邪恶的东西深入梓的体内，所以她才那么痛苦。昌亲也是个阴阳师，可以找出原因，但只能做到这样。

知道原因，却没有清除的能力。

不是昌亲无能，而是妖气太强。

难怪驱除那么多次都没有用。

昌亲没有说出来，但六合看得出来，他恨不得诅咒自己的无能。这时候帮不了他的六合，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身为斗将的六合，可以迎战任何有形的敌人，全力以赴。但面对潜入体内的妖气，他手足无措。

除非是能治愈伤口的天一，否则很难救得了梓。

站在庭院的六合，面色凝重地咬住嘴唇。

这时候，从头顶传来严厉的声音。

「喂！」

六合抬起头。

比黑暗还漆黑的乌鸦，飞过夜空。

「十二神将六合！你在干什么？居然站在那种地方打混摸鱼！」

出言不逊，直线俯冲下来的嵬，在六合眼前拍打翅膀。

「臭小子！公主那么焦躁不安，你却在昌亲大人家悠闲地欣赏庭院？！有点廉耻心嘛，你这个窝囊废！还不快去找安倍晴明！」

嵬愤怒地张开鸟嘴，极尽谩骂之能事，六合边叹气边点头。

他也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所以没有反驳。

「昌亲的女儿被妖气侵蚀，很痛苦。昌亲要陪女儿，万一又发生什么异状，昌亲会没办法行动，所以我才留下来。」

听完六合淡淡的说明，嵬忿忿地叫嚣：

「多么惊人的一长串话啊……！臭小子，原来你也会说话？平时就该用这么多字数说话嘛！」

「我向来都是说重点。」

「不要找借口！」

严厉叱咤的嵬，啪沙啪沙拍打翅膀，转身离开。

太不讲理了。

连六合都拉下了脸。嵬不理他，飞到对屋的外廊，发出喀喀声，走进室内。

「……」

六合深深叹口气，跟著嵬后面进去。

乌鸦突然来访，昌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进入室内的嵬没理他，走到卧病在床的梓的枕边，观察她稚嫩的脸。

她呼吸困难，不时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从紧闭的眼睛滑落下来的泪水，被吸进头发里。

嵬抬头看著昌亲，不解地问：

「她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帮她驱除邪念？」

被责备的昌亲，满脸疲惫地垂著头说：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嵬瞠目结舌，又仔细看一次梓。

是妖气。无穷的妖气，在体内越搜寻就越浓烈。

「好惊人的力量……」

嵬愕然低喃，昌亲用双手掩住了脸。

「恐怕……只有祖父可以应付……」几乎快崩溃的昌亲痛苦地说：「可是……我不能再靠祖父了，父亲和伯父就是担心祖父，才把他送去了吉野……我不能因为这点事，再去麻烦祖父。」

嵬倒抽一口气，瞥六合一眼。

神将默默对它使眼色。

昌浩没有把晴明失踪的消息告诉昌亲，六合也错过了告诉他的时机。

对已经快被击倒的昌亲落井下石，太残酷了，所以六合说不出口。

要是有昌浩在，说不定也可以救梓。昌浩是晴明的接班人。他在遥远的播磨修行过三年，从他释放出来的灵气有多强烈，就可以知道他不只锻炼了武术，也磨练了灵术。

或许还不及晴明，但显然超越了昌亲。

然而，昌浩也被邪念吞噬了，没有回来。

看著他无助的背影，哑然无言的六合，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成亲被钻入体内的疫鬼折磨得痛苦不堪，快没命时，听说是靠天空的力量，停止他的时机，阻止邪气释放。

六合正要开口时，被嵬捷足先登。

「安倍昌亲，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乌鸦说。

昌亲缓缓抬起头。

「什么办法……」

嵬得意地抬起胸膛说：

「不用靠安倍晴明或安倍昌浩，靠我家公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清除这种邪念。」

六合没想到它会这么说，不禁哑然失言。

嵬发现他的反应，斜站著说：

「怎么了？十二神将，你总不会说你都没想到吧？」

「是啊……」

六合老实回答，乌鸦竖起了眉毛。

「你这个白痴……！你跟公主相处的时间多到气死我，还敢说这种话！」

气得全身发抖的乌鸦，愤然转过身去。

「哼，我好不甘心……！为什么公主对这种呆头呆脑的人那么……」

六合一句话都回不了。

他无意识地把风音摒除在外，并不是不看好她的实力，也知道自己比不上他的神通力量。尽管如此，还是没想到她，是因为主观认为她要保护内亲王，还有自私地希望尽可能不要让她涉入危险。

被骂呆头呆脑也是应该的，这次他就坦然接受了。

临走前，嵬又隔著翅膀回头说：

「在我回来前，继续驱除妖气！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盛气凌人地下命令后，嵬就飞上天空，在黑夜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昌亲茫然地目送它离去，猛然回过神来，要开始驱除妖气前，不禁歪起头叫了一声：「六合。」

这次面目扫地的六合，默然回头看著昌亲。

安倍吉昌的次男，满脸疑惑地说：

「嵬说的公主……究竟是……？」

身体异常沈重。

朦胧地逐渐恢复的意识角落，响起急迫而清澄的声音。

「……不……可……以……」

这个声音是？

「……巫……女……」

传入耳中的低语，是昌浩自己的声音。

被喧嚣的怒吼掩盖了。

「快找……！」

昌浩的眼皮发出声响张开了。

他想跳起来，但是不上力，才刚弓起背部，身体立刻违反了大脑的命令。

头晕目眩，视野摇晃，恶心想吐。

他强忍晕眩，环视周遭。

白色黑暗般的雾气已经消散，现场一片漆黑，四周被樱花树包围，近在咫尺的地方耸立著大树。

迷蒙浮现的樱花树荫下，亮起点点摇曳的火光，转眼就逼近了这里。

「找到了！」

昌浩还以为是神将们，全身僵硬，勾阵的声音直接传入了他耳里。

《不是他们。》

倒抽一口气的昌浩，挣扎著想爬起来，被隐形的勾阵制止了。

《假装昏迷。》

搞不清楚状况的昌浩，听她的话，把脸趴在地上，微微张开眼睛偷看。倒在附近的咲光映和尸，动也不动。

远处的亮光靠近，昌浩才发现那是火把的火光，还听见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踢开花瓣、沙土冲过来。人数不少与十人。从声音可以听出是成年男人。

从脚步声和气息，辨识靠近的人身高、大约年纪、身手好不好，也是在播磨时的修行之一。总之，就是尽可能集中精神，只靠感觉辨识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小孩还是大人。

把感觉伸展到极致的昌浩，想起那是很普通却十分严酷的修行。

一个男人拿著火把从樱花树后面跑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尸与咲光映，大叫：「找到了！」

其他男人听见叫声，也陆续跑过来。昌浩的判断没错，总共十二人。

男人们带著近似杀气的愤怒，围著咲光映和尸，交互看著他们两个人。

昌浩在心中叫唤勾阵，询问状况。他很想自己确认，但稍微动一下，就有可能被发现他是佯装昏迷。

《所有人都狠狠瞪著尸。》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大约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全都是上衣配裤裙，再罩上一件袍子，是很古老的装扮。

隐形的勾阵单膝跪在昌浩旁边，观察状况。其中一人抱起了咲光映。他们腰间都佩戴著剑，把手放在剑柄上注视著尸。

要怎么做呢？其中一人用眼神征询同伴的意见。

没有人出声回应，但所有人都露出了相同的眼神。

男人们正要拔剑时，发现树荫下又出现火把的亮光，慌忙把手从剑柄移开。

「找到了吗？」

样貌大约四十多岁，穿著高级袍子的壮年男子，安心地松口气，跑向被其中一个男人抱起来的咲光映。

「没事吧……？」

这时候，低声呻吟的尸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包围，脸色惨白地试著站起来时，被男人的脚尖踢中腹部。

「唔……」尸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又有人从他背部踩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现在就让你赎罪！」

「竟然恩将仇报！」

男人们接二连三地谩骂，愤怒地踹他。还踩住他的背部不让他逃跑，把他狠狠踹了一顿。

没多久尸就不能动了。

「让我杀了他，村长！留著他，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

被气势汹汹的男人称为村长的人，是那个壮年男子。

村长环视男人们，无言地摇摇头。

「不可以在这里杀人……回村里，先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咦？」

村长的视线落在倒地的昌浩身上。察觉那股视线的昌浩大吃一惊，无意识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全身，静止不动，竖起耳朵偷听。

「这是谁？」

村长询问男人们，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昌浩，困惑地摇著头。

「不知道……会不会是其他村的人？」

「一定是，所有这家伙才会做出那种事！」

语气粗暴的男人所说的「这家伙」是尸吗？「那种事」又是什么事呢？

全都是听不懂的事。

「村长，即使是别村的人，也不能放过，要跟著小子一起处置。」

「这样吧，在明天结束前，先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

昌浩在心里重复「明天」两个字。

大家似乎都同意村长说的话。

「只把他们关起来吗？」

「他差点铸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啊！」

「这种人连虫都不如，没必要让他活著！」

屏住呼吸的昌浩，清楚听出那些话里含带著强烈的侮蔑。

所有的侮蔑都是针对尸。名字叫尸，已经够惨了，还有这么多人对他抱持强烈的恨意，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昌浩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有个人眼尖，看到趴著的昌浩动了一下。

「醒了啊？」

懊恼得咂舌的昌浩，缓缓地抬起头。

本以为连刚才一直在偷看都被看穿了，幸好他们没那么敏锐。男人们围著昌浩，把手摆在剑柄上，争相质问他。

「你是哪个村的人？」

「你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连珠炮般的质问，每句都很激动，昌浩默默地摇摇头。想随便回几句，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胡说八道的话，很可能当场被一刀砍死。他感觉得到，连隐形的勾阵都紧张得不得了。

直觉告诉他，他们个个都武艺高强，稍微惹他们不高兴，就会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杀掉。

看昌浩脸色发白缄默不语，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来。交谈片刻后，似乎做出了结论。

「你背著那小子跟我们走。」

其中一人把下巴指向尸。另一人拔出剑，刺向昌浩的喉咙。

「你最好不要乱来。」

剑尖移到了背后。昌浩无言地点点头，双脚用力站起来。

站起来时头晕目眩，摇晃了一下，男人们就露出了杀气。

「我说过不能在这里杀人，走啦。」

抱著咲光映的男人，跟著训诫他们的村长往前走。其他男人也陆续跨出步伐，推昌浩几下，催他快点行动。

昌浩按指示背起尸，在男人们前后包夹的队形下前进。

隐形的勾阵保持一定距离，跟著昌浩后面。

《昌浩，你想做什么？》

昌浩非常小声地回应询问他的勾阵。

「我要一起去看看。」

反正不会马上被杀，那些人又好像跟尸和咲光映很熟。

说不定可以知道尸樱为什么要追他们两人。

《我知道了……》

勾阵答得很勉强，却还是愿意配合，昌浩很感激。

尸沈沈压在背上的重量，不时把昌浩筋疲力尽的身体压得东摇西晃。这时候，男人们会露出杀气，昌浩就要赶快站稳。

渐渐地，男人们发现昌浩只是累过头，才会走得东倒西歪，所以稍微摇晃也不会再对他怎么样了。

昌浩松了一口气。不小心被砍的危险性总算降低了。

但勾阵一直是提心吊胆。

没多久，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累坏了。

《你真的是……晴明的孙子。》

昌浩绷起了脸。 他不知道勾阵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但很清楚这句话不是在称赞他。

他在嘴里暗骂不要叫我孙子，重新把尸背好，以免尸掉下去。

不知不觉中，昌浩穿越了森林，搞不清楚走过哪里。

在黑暗中走没多久，就看到了火焰，是很大的篝火。

定睛一看，黑暗中有几栋建筑，是盖在四角的四根柱子上的高脚屋。梯子从地面斜斜挂在入口处，代替阶梯。

昌浩心想很罕见呢。他知道有这种建筑，但很少看到。在播磨菅生乡看过几间，但都不是人住的房子，而是储藏杂物的仓库。地板离地面高，老鼠就不会进来。

中途，昌浩被带去既不是住屋也不是仓库，偏僻地方的小屋，与首领和咲光映他们分开了。

这间小屋直接建在地面，不是高脚屋。开著门的屋内，是裸露的泥地。结构非常简陋，只是立起柱子，再铺上屋顶和板子而已。

「进去！」

被粗暴地推进屋内的昌浩，站不稳倒下来。

跪倒在地上时，门被砰地关上了。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门口响起激烈的敲打声，听起来像是在锤钉子。

昌浩试著推推门，果然动也不动。

「哎呀……」

他叹口气，把尸放下来。又觉得让尸直接躺在泥地上很可怜，就脱下自己的狩衣铺在地上，把尸放在上面。

「有人看守吗？」

听见昌浩的低喃，勾阵在他旁边现身。

「没有，他们把门钉死，念完不能出去的咒语就离开了。」

「没关系，必要时可以破门出去，而且还有勾阵在。」

勾阵耸耸肩。看来，她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严重。

因为施了暗视术，所以在黑暗中也不会不方便。离上次施加暗视术的时间有点久了，为了谨慎起见，昌浩原本想重新施加，但还是算了。

法术随时可以施加，还是等必须行动时再说吧。现在要尽可能保留灵力，不然身体会撑不住。

即使昌浩看不见，勾阵也看得见，有危险时她自然会通知自己。

对昌浩来说，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自己被关在这里，而是邪念很可能大举入侵。

搞不好村里的人都会被牵连。

既然没人看守，最好尽早逃出这里，离开村子。

不过，咲光映被带走了，必须把她抢回来。

村里的人显然认识他们两人。那个被称为村长的男人，看到咲光映时还松了一口气，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从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以推测是尸把咲光映带出了村子。村长说要把他们关到明天结束为止。明天是什么意思？

尸会连夜把咲光映带走，就是因为明天有什么事吗？

昏迷的尸，忽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背向他们，蜷起了身体。

那是疼痛时会采取的姿势。

「他还好吧……」

担心的昌浩，把手掌朝向尸的背部，在嘴里念起治愈的咒语。

昌浩自己也消耗了太多体力，所以效果可能不大，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他还想再多做点什么，但勾阵随手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拉到了墙边。

「勾阵？」

吊起眼梢的勾阵，对满脸困惑的昌浩严厉地说：

「你现在的状况能担心别人吗？」

看昌浩沈默不语，勾阵叹著气叫他尽可能好好休息。

昌浩感觉她说话的语调透露著疲惫，抬头看著她。

「你也是啊。」

神将想反驳，但还是算了，又叹口气，默默在昌浩旁边坐下来。

即便看得见，黑暗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昌浩瞄尸一眼，尽可能压低嗓门说：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合抱双臂靠著墙壁的勾阵，闭著眼睛简短回应。

昌浩注意措词说：

「同袍有生命危险时产生的冲击……是什么感觉？」

闭上的眼皮张开来，黑曜石般的眼眸朝向了昌浩。被很难看出情感的眼神射穿，昌浩有些慌张。

「为什么问？」

不是责备的语气，而是真的很诧异的样子。

「为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不是非常非常想知道。只是以前听说过，十二神将临死时，所以同袍都会感受到同等程度的冲击。

昌浩想起当时也是勾阵告诉他的。

「听到件刚才的预言……我想起了红莲……以前我杀红莲时，神将们都感受到了那种冲击吗？」

「——是啊。」

勾阵隔了一会才回答，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把视线从昌浩身上移开，表情十分平静。

那是四年前的春天，月亮完全消失的二月初一夜晚。

昌浩的眼皮震颤。没错，刚好就是这个时候，怎么会这么巧呢。

垂下视线的昌浩，听见十二神将平静的声音。

「就像贯穿身体般犀利、沈重的冲击，又恍如身体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地挖出来扯碎，但很快就消失了，完全不留痕迹。」

然后，缺了什么的地方，又会瞬间被其他东西填满。跟失去的东西不一样，但同样能填满。

「腾蛇的时候，没有那种感觉。」

四年前勾阵也曾面临生命危险。虽然在濒死前避开了，但听说同袍们全都被那冲击给贯穿。

事后，腾蛇详细描述过当时的事，他说宛如什么东西被挖走，但只有这样就结束了。他判断可能是勾阵差点死掉，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性命。

腾蛇的时候，跟勾阵的状况又不一样。

昌浩施行的法术，把原本已经消失的腾蛇，又原封不动的召唤回来。那种事恐怕不会有第二次了。

以结果来说，腾蛇和勾阵都没有完全死亡。所以，勾阵只经历过一次同袍的死亡。

「天一的时候……有那种冲击？」

「是啊。」勾阵眨个眼，又补充说：「是天乙贵人……我们以前都叫她贵人。」

「现在叫天一？」

勾阵默默点个头，歪著脖子说：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叫天乙贵人，也叫天一，哪个都没错，但以前叫天乙贵人，现在叫天一。」

十二神将们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都不约而同地这么叫她，没有人反对。

朱雀是以天贵称呼天一。勾阵记得，那是在他们两情相悦之后的事。

现在的天一刚诞生没多久时，朱雀跟其他神将一样，也叫她天一。

昌浩沈默下来，想起敌对的神将们。

除了青龙和太阴，还有其他跟随晴明去吉野的神将。

白虎、天一、玄武——朱雀。

昌浩下意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感受到火焰之刃的重量。朱雀唯一的使命，就是弑杀神将。

血色从昌浩紧绷的脸上逐渐消失。

胸口不自然地颤动。手脚末梢冰冷，心脏却狂跳不已，脉搏沈重。

双手紧握的昌浩，察觉勾阵的视线，慌忙把手张开。

他想说什么，但被勾阵抢先了一步。

「昌浩，腾蛇还活著。」

他的胸口怦然悸动。

勾阵像安抚小朋友似地，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腾蛇还活著。那家伙还活著。绝对没错，我可以确定。」

这不是谎言，她没感受到死亡的冲击。神气是消失了，但仅仅只是那样。

看著勾阵的昌浩，表情扭曲变形，颓丧地垂下头，抱著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一次又一次吐出深沈凝重的气息，强忍著等心情平静下来。

这样做了好一会，才冒出一句话说：

「我受够了……」

「是啊。」

「他没事的话，就快点赶来这里嘛……」

「是啊。」

昌浩自知说了很过分的话，但又想像这样发泄一下也还好吧？

他始终把脸朝下，没去看勾阵是什么表情，所以没看到她疲惫地闭著眼睛的模样。

背对他们，蜷著身体的尸，不知何时张开了眼睛。

他文风不动，偷听昌浩与勾阵之间的交谈。

可能是累过头了，他们两人都没发现尸醒来了。

没多久，昌浩他们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响起其中一人的打呼声。另一个人好像没睡。

尸偷窥他们的动静，两人都静止不动，但气息完全消失了。

这时，他才发现铺在自己下面的东西，是昌浩身上的狩衣。

他只是稍微挑动眉毛，没有更多的反应。

周遭安静下来，就可以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虽然是在远处，但还是隐约传到了这里。

夜还很长。睡到让身体的疼痛消失，也还来得及。

他已经可以靠本能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还没有问题，还可以。

忽然，昌浩他们交谈的话，在尸的耳边响起。

「……」

尸的嘴唇动了一下。

天乙贵人。

半遮住脸的少年，眼眸闪过阴暗的光芒。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五章

察觉有动静，昌浩猛然抬起了头。

视线扫过屋内，看到尸在黑暗中试著爬起来。

「你还好吗？」

尸看著招呼自己的昌浩，默默点个头，把铺在下面的狩衣还给他。

「谢谢……」

冷冷道谢后，他把手伸向被钉死打不开的门。确定怎么推都推不动，他便抬头望向天花板。

助跑跳上横梁，沿著横梁走到墙边的尸，把手伸向天花板与墙壁间隙极小的缝隙。那是预留的透气孔。缝隙很小，宽度、高度都不够让人通过。

「不行……」

尸放弃往下跳。著地时的冲击使全身被踢过的地方都疼痛起来。

看他强忍疼痛而表情扭曲，昌浩伸手想帮他，但被拒绝了。

昌浩注视著落空的手，心想没被甩开就算有进步了吧？

「你想出去吗？」

尸默默点头，回应昌浩的询问。可以这样沟通，也是很大的进步。

门被钉上钉子，还施加了咒语。要破门而出很容易，但发出太大的声响，可能会引来所有人。

「勾阵，我想办法解除咒语，你可以帮忙拔出钉子吗？」

「知道了。」

勾阵消失了身影。

「她是差役？」

尸终于开口了。

昌浩未置可否地说：

「嗯，算是吧。」

她是祖父的差役，不是自己的差役。况且，对昌浩来说，神将们并不在差役的范围内。

安倍晴明把十二神将称为朋友。昌浩多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他们是「式」，所以是差役，但不是一般的式，也不是一般的差役。

不能用差役来形容，所以换作诗爷爷，一定会说是朋友。

昌浩拍手击掌，低声念神咒。感觉咒语的效力烟消云散了。门嘎嗒嘎达动著，是勾阵把钉子一根一根拔出来了。

神将的腕力非常人能比，钉得再深的钉子，他们也能轻易地拔出来。

门开了。无数根木头削成的钉子，散落在勾阵脚下。走到外面，就看到门上钉过钉子的洞都有几处伤痕，可见她是用笔架叉把钉子撬出来的。

尸趁他们把钉子扔进屋内再关上门时，拔腿就跑/

昌浩慌忙跟在后面追，隐形的勾阵也跑在他旁边。

追上后，昌浩叫唤尸。

「尸。」

少年瞥他一眼。

「那真的是你的名字吗？」

听到冒昧的询问，少年瞪大了眼睛。看他的表情，并不是不了解昌浩在问什么，只是眼神像是在说「为什么这么问？」

昌浩心想果然有蹊跷。

那些男人都不叫尸的名字，感觉很奇怪。不是称他那家伙就是这小子，绝对不直接说出他的名字。

——竟然恩将仇报！

耳边响起严厉的责骂声。

少年停下来，注视著昌浩，好像要说些什么，昌浩耐心等待著。

《有人来了——》

收到勾阵的警告，昌浩和少年同时移动视线。

看到有人从住家聚集的地方，向这里走过来，他们两人赶紧躲到附近仓库的后面。

是刚才把昌浩他们押来这里的男人之一。

可能是喝太多了，满脸通红，脚步也有些蹒跚。

等他走过去后，少年便跑向了住家。

「喂，你的真名是什么？」昌浩小声问。

尸露出可怕的眼神，回头对他说：

「我叫尸。」

「可是，那不是真名吧？」

「叫我尸就行了。」

昌浩困惑地低声嘟囔：

「是没错啦，可是……」

要叫他尸，昌浩总觉得内心有某种抗拒。

狠狠瞪著昌浩片刻的尸，突然别开了视线。

「我的名字被剥夺了。」

「咦？」昌浩反问。

少年抛出了一句话。

「被剥夺了，没有啦，所以叫我尸。」

尸这个称呼，意味著不认同他还活著。

看昌浩哑然无言，尸不耐烦地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我的父母因为偷窃被赶出了村子。村里的人施舍我可以遮风挡雨的住处，还有最起码的食物。不过，我得从早工作到晚。」

抚养尸的婆婆，住在村子郊外，据说代代都会使用咒语，跟尸是远亲，所以收养了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犯罪之子。

要说慈祥嘛，还不到那种程度。不过，没有虐待过尸，为了让尸可以存活，还教他使用咒语。

尸诉说这些事的口吻，很像在说别人的事。

昌浩想起尸曾经把扑上来的邪念弹飞出去。原来使用咒语的婆婆，也教会了他这种事呢。

所以尸也算某种术士吧，只是派别跟昌浩不一样。

「名字为什么被剥夺？」

尸的目光浮现厉色。

「因为我害咲光映遭遇危险。」

◇　◇　◇

犯罪之子是村里的人都不想接触的人。

尸跟他们之间只有最起码的交谈，没有那以外的交流，独自生活在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里。

不断重复这种日子，直到某天，他偶然在樱花树的森林里，遇见一个正要把手伸向樱花树枝的少女。

她说花很漂亮，想要一枝。

尸说折断树枝树会作祟，劝阻了她。因为尸以前听婆婆说过这种事。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尸不得已，只好使用咒语，请树木赐予树枝，树木就自己掉下了开著花的树枝。

少女很开心，叫尸明天再来这里。尸来了，少女给了尸珍贵的果实，当作昨天的谢礼。

那之后，他们每天都在森林里见面。

她说她是瞒著家人偷跑出来的。

每次来，她都会用绳子把花瓣串起来做成手环和项链，或是把花堆起来做成一座山，跟尸一起玩。

那时候，传出村子附近的森林有妖魔出没的消息，引发了大恐慌。听说是胶状的黑色物体，会袭击生物。

再也没有人敢靠近森林，少年却毫不在乎，每天进入森林，结果被村人看见了。

某天，樱花树的森林出现了异形。跟村人说的不一样，是野兽的变形怪。樱花有时候会招来阴暗邪恶的东西，所以可能是樱花树招来的。

少女看到变形怪，吓得尖叫，少年念咒语把变形怪击退了。变形怪的残骸散落一地，少女害怕得昏过去。

少年急著想抱起少女。

不巧的是，大人们听说有妖魔出现，赶来森林，看见了他们。被变形怪的血溅满全身的少年，正要把手伸向少女。看在大人们的眼里，就像少年要攻击少女。

少年被骂的狗血淋头，还遭受拳打脚踢的暴行。大人们把他打到趴下，动弹不得，再把他拖起来。他一想要说明就会被打，于是什么也不能说。

被拖到村长面前，少年才知道少女时村长的女儿。

少年又被痛殴一顿，关进不见天日的石牢。他全身疼痛，内心更痛的难以忍受。

他担心少女有没有事，被那么可怕的东西攻击，醒来时说不定会哭。

可是，大人们要他趁可以动的时候，马上滚出村子。

只把他赶出村子，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如果他是大人，恐怕会被迫以死谢罪。

少女跟他不一样，身分很高，不是他可以随便接近的人。

他什么也没做。错的是他犯罪的父母，他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这样的身世却阻隔了他和她。他再也不能跟她在一起了。

想到再也不能见面，他悲从中来。

被父母抛弃、爱管闲事的远亲婆婆又辞世，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这段期间从来没笑过的少年，现在回想起来，只有跟少女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会露出不知不觉中早已遗忘的笑容。

他们在樱花树下闲聊，随便一点小事都能让他们开心。少女笑说飘舞的樱花好漂亮，少年好想永远永远看著那样的她。

在痛楚和伤心中，他昏厥了好几次。村人只给他水，就那样过了好几天。

他躺在地上精神恍惚时，仿佛停轿少女的声音，缓缓张开眼睛。

少女就在那里。阳光从打开的门照进来，少女背著光，脸形成阴影，看不清楚。

少女在哭。

少年心想：啊，你果然哭了，很害怕吧？可是，没事了哦。

我会保护你。

以不成声的声音这么说的少年，看少女还是哭个不停，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后来，少年被从石牢放出来，送回了村子郊外的小屋。

把少年抬回去的大人们，冷冷地告诉他，是村长的千金苦苦哀求村长，他才能获救。

从此以后，他在村里更加被孤立了。有流言说是他招来了妖魔。

实际上，也只有他进入森林不会有事。

他可以平安无事，其实是因为使用了婆婆教他的咒语，绝不是因为与妖魔有往来。

无论他如何辩解，说没那回事，也完全没有人相信他。

最后他还是遭到了惩罚，虽然没被放逐，但被剥夺了名字。

名字代表存在。名字被剥夺的他，等于是被当成了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所有人都远离他，甚至有人对他有莫名的恐惧。被排挤在外的他，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一定也跟他们一样吧？

某天晚上，他去了森林。

花都掉光了，变成只剩下叶子的樱花树林。

对花朵飘落的光景怀念不已的他，与好久不见的少女重逢了。

少女见到少年，哭了起来。

她说：「我一直好想见到你。」深深打动了少年的心。

其他人怎么说，他都无所谓了。只要有这句话，他就能活下去。

即便名字被剥夺、被视为不存在的人、孤独一人，也能活下去。

这时候，少年发誓——

我拥有你，所以我会保护你。

◇ ◇ ◇

昌浩看著尸不带感情的侧面，不由得叫出声来。

「那样不是误会你了吗？」

尸无言地摇摇头。

确定四下无人，少年便往村子里面走去。隐约传来欢笑声，还可以看见火把的亮光。

「你要去哪里？」

少年瞥昌浩一眼，简单回答：

「去救咲光映。」

「咦？」

为了不让村人发现，他们躲在暗处行动，越往前说话声就越清楚。

村人好像都聚在一起。村子本身并不大，人数总共大约三十人。男女老幼都聚集在广场，围绕著火焰，满脸通红，在粗糙但种类繁多的菜肴前大声说说笑笑。

也有人喝酒、跳舞，看起来像是什么祭典或庆祝会。

尸都没看他们一眼。为了不让村人发现，他继续躲在阴暗处，往村子最里面、最大的屋子走去。

「那是？」

「村长家。」

那么，咲光映在那里？

用圆木围起来的房子，门前有人拿著长矛看守，气氛十分森严。

广场上都是欢乐、开朗的人，但这里不一样，处处可见武装的男人，充斥著战争即将爆发似的氛围。

尸爬到树上窥视墙内状况，决定绕道戒备比较薄弱的后方。

跟在他后面的昌浩，疑惑地问：

「他们是……」

「他们在监视咲光映，不让她逃跑。」

尸懊恼地说。

昌浩心想应该不只是这样吧？现场的戒备，除了不让她逃跑外，更像是用来对付入侵者。

「人数比刚才更多了。」

尽管如此，尸还是找出戒备最薄弱的地方，翻墙进去了。昌浩也顺理成章跟著他进去了。

《昌浩，你要做什么？》

隐形的勾阵，语气带著责备，昌浩低声嘟囔回应她。

现在大约知道尸的来历了。某种程度，也知道尸与咲光映的关系了。

这里是尸与咲光映的村子，他们从这里逃出去，躲在那座樱花森林里。因为某些理由离开森林后，又被尸樱追捕。

理由还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现在只能跟著尸走。

而且，总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因为这两个孩子跟自己有些相似。

环视周遭确认状况的昌浩，忽然觉得建筑物的线条扭曲摇晃，眨了眨眼睛。

栽种在大庭院各处的树木都不高，其中也有貌似樱花的树木，但高度跟昌浩差不多而已。

叶子凋落了，露出偏茶色的树枝。

昌浩觉得不对劲，注意观察庭院的树木。

每棵树颜色都变了。开始枯萎。

只用圆木拼起来的围墙，有时看起来也是扭曲的。

昌浩甩甩头。可能是头昏眼花，只是没有自觉而已。或是累过了头，不觉得累了。

自己都累成这样了，隐形的勾阵是不是也一样呢？她向来会隐瞒这种事，不注意看就会忽略。

昌浩把手搭在看似主屋的建筑墙壁上，喘了一口气。这种时候，他竟然很想躺下来睡觉。

不经意地，昌浩抬起头，看到墙上有个小窗，从那里飘出来的味道骚动了鼻头。

「咲光映在哪……」

尸焦躁不安，昌浩拍拍他的肩膀，他满脸疑惑。昌浩指向透著亮光的窗户，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那是通风的小窗。饭菜的味道和蒸气从那里飘出来。可见这面墙的后面是厨房，有几个人在里面有所动静。

仔细听，勉强可以听到女人们的谈话声，

「明天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听说都准备齐全了，黎明时响起鸟叫声就要出发了。」

「真是大喜事呢，那么早就决定了，小姐一定也很开心。」

「可是，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吧？可以回娘家吗？」

「听说太远了，回不来呢，所以明天之后就是永别了。」

「哎呀……」

持续一阵子的交谈声中断了。

尸猛然垂下了头。昌浩看到他咬牙切齿，紧握双拳，全身颤抖。

「村长和村长夫人都那么疼她，一定会很寂寞吧。」

「可是，这桩婚事太好了，没办法啊。」

「嗯……听说是隔好几座山的国家的首领呢。」

「好羡慕啊。」

「听说村长的姐姐也是嫁到很远的国家，到死都没回过娘家吧？」

「好像是，我听奶奶说，那个时候有妖魔出没，搞得人心惶惶，但因为举办婚宴庆典，整个村子都开朗了起来。」

「哦，有过这种事啊……」

女人们的交谈突然停止了。

「你们要聊天聊到什么时候！」

传来斥责声，女人们赶紧道歉，接著响起种种动作的声音。可能是在收拾，不时响起水声，叠木头的声音，没多久亮光熄灭，人的气息也离开了。

厨房的人都走光了，附近也暗了下来。

尸紧靠著墙壁，肩膀不停颤动。

昌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注视著尸。

身分不同的心爱女孩，就要嫁到远方了。

也经历过这种事的昌浩，比谁都了解尸的心情。

昌浩选择什么都不说，默默送她走，一心只祈求她的幸福。但尸做出了与昌浩不同的选择，所以才会被那些男人追捕。

心情复杂的昌浩，发现视野又扭曲了。他背靠著墙，把手放在额头上。是晕眩的太严重吗？感觉头晕眼花。

好像越来越疲惫了。强撑著跑来跑去，身体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来个大反扑。

正当昌浩甩开晕眩时，听见阴沉得可怕的低囔声。

「咲光映不是要嫁到远方。」

「咦？」

尸握紧拳头，表情扭曲地看著猛眨眼睛的昌浩。

「她是被当成活祭品，要献给森林之神。」尸对倒抽一口气的昌浩说：「我是听婆婆说的。她说每当有妖魔出没时，就要把村长血脉的女孩献给森林之神，保护村人的生活。否则村子会灭绝。」

前代村长、前前代村长、前前前代村长、前前前前代村长都是那么做的。只要有妖魔出没，就把家里的女儿献出来。

生在村长家的女孩，有时候会传出嫁到远方的消息，突然就不见了。不见的女孩再也没回来过，然后妖魔也消失了，听说是这样的交易换来了几十年的约定。

虽然被称为森林之神，但尸认为那根本不是神而是妖魔。婆婆说他说的没错，但又说只要会保护我们，还是可以称为神。

成为祸害的就是妖魔，带来福气的就是神。村子付出一点代价，保住了祥和。

不久前，很久不见的她来找尸，寂寞地笑著说自己就要嫁到很远的国家了，于是尸想起婆婆说过的话。

那不是真的嫁出去。她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少年选择救咲光映。罪加一等也没关系，只要能救她就行了。

「我就是要保护咲光映，被谁指责都无所谓。」

他连名字都没有，被当成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说起来，相当于被剥夺性命的惩罚，所以他已经死了。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死了也没关系，只要咲光映活著就好。」

尸说得斩钉截铁，但昌浩不能赞同他的话。

如果把她带出来后，尸真的死了，被留下来的咲光映会有多么悲伤、多么自责啊，责怪自己把尸给逼死了。

「你不能那么做。」

昌浩沉重地低喃，尸用挑衅的眼神看著他说：

「你不能理解也没关系。」

尸说完就要去找咲光映，昌浩抓住他的手，摇摇头说：

「我不是不能理解。」

「放开我，我要去找咲光映。」

「总之，」昌浩压住尸的手，正言厉色地说：「把话听完。」

然后，他瞪著瞠目而视的少年说：

「不献出活祭品，村人就会受苦，所以长久以来村长才会献出活祭品吧？」

不是献出村人，而是献出村长的血脉，没有牺牲任何村人。

哑口无言的尸，表情严峻地点点头。

「所以，不要让那个妖魔出现就好啦。」

这时候，两个武装的男人从建筑物的阴暗处走出来。

火光照到了昌浩和尸，男人们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

好耳熟的声音，是刚才推著昌浩走的男人之一。

高高举起的火焰十分刺眼，昌浩瞬间举起了手臂遮挡，但男人还是察觉到他们两人的身分。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不好了，快来人啊！」

男人叫唤正在巡视的同伴，全身冒出杀气的尸正要扑上去时，昌浩使出全力把他扛起来，转身跑开。

「放开我！放开我啊！」

火把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昌浩边全力冲向围墙，边短短叫了一声：「勾阵！」

围墙下，勾阵现身了。她背靠著围墙，半蹲下来，双手交握。昌浩把她的双手当成跳板，用力踩下去。勾阵配合昌浩的呼吸，把他抬起来，让他扛著尸跳过围墙。

著地时的冲击，从膝盖直冲头顶。跳过围墙的勾阵，及时撑住踉跄了一下的昌浩。

「他们翻出墙外了，快绕过去！」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听见怒吼声，都拿起火把、长矛冲过来。

昌浩放下奋力挣扎的尸，牵起他的手，逃离那里。他边注意隐形的勾阵有没有跟上来，边穿越村子，冲进了广阔的森林里。

森林的树木都枯了。不知道名字的树木的树干，发黑乾枯，叶子掉落的树枝快光秃了。地面铺满乾巴巴的叶子，踩下去就会发出声响破裂。

钻进叶子掉光的树木与树丛的阴暗处后，昌浩立刻从后面勒住尸的双臂、捂住他的嘴巴，自己也屏住了气息。

好几个脚步声与怒吼声追上来，火把的火焰熊熊燃烧著。

昌浩隐藏气息，悄悄看著十几个男人从前面经过，向四方散去。

确定男人们的气息完全远去，昌浩才喘了一口气，同时放开尸。挣脱的尸立刻把昌浩推开，龇牙咧嘴地说：

「你干什么！」

横眉竖目的尸，看起来也稍微扭曲了一下。

昌浩眯起了眼睛。可能已经撑到极限了。说实话，他也知道最好休息一下，等体力恢复。

但如果现在睡著的话，他很有自信可以睡一整天都醒不来。

然后等他醒来时，婚礼的队伍已经从那栋房子出来，把咲光映献给森林之神，一切都结束了。

若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到底该怎么做呢？

疲劳会使思考变得迟钝，必须在不能下正确判断前采取行动。

昌浩呼地喘口气，按住了太阳穴。头好重。

「不要阻挠我，我要去救咲光映！」

少年要冲出去，昌浩语气坚定地说：

「妖魔是所有一切的元凶。既然这样，把妖魔打倒就行了。」

瞠目结舌的少年回头看著昌浩。

对尸点著头的昌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打倒妖魔。打倒被称为森林之神的妖魔，这绝对是正确的事。这么做，村子就不会再出现牺牲者。咲光映可以因此获救。尸也不必多背负一条罪状。

明明是个好主意，昌浩却老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么做好吗？有个声音在大脑的角落警告他。

「……真的吗？」

僵硬的询问把昌浩拉回了现实。

尸满脸认真地仰头盯著昌浩。

昌浩想起五年前的自己。十三岁的自己，差不多就是这么高吧？当时为了救「她」，自己做了惊天动地的事。

在一旁看著这一切的红莲是什么心情，现在他总算知道了。

「真的可以打倒妖魔吗？」

尸接连问了两次，昌浩点点头说：

「可以，我是阴阳师。」

尸凝视著昌浩，眼神仿佛会将人射穿。

那个身影又扭曲了。在这种状态下真的能打败妖魔吗？昌浩连对方是什么妖怪都不知道。

可是，不这么做，咲光映就会死。

忽然，尸樱与祖父的身影闪过脑海。

——把尸和咲光映带来。

「……」

眨了好几次眼睛的昌浩脸色变了。

「……尸樱……」

尸的眉毛弹跳一下。

昌浩茫然地低喃，脑中灵光乍现。

「是尸樱的活祭品……？」

所以咲光映要活捉；所以尸不论死活。

原来是这么回事？

终于探索出尸樱追他们的理由了。虽然还不知道晴明与神将们为什么会站在尸樱那边，但起码解开了他们两人被追捕的谜。

隐形的勾阵站在尸与昌浩旁边。默默听著他们之间的对话。

昌浩说的话，听起来的确有道理，尸的语气也不像在撒谎。

村人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人偷听，所以不可能说假话，而那些男人对尸的敌意也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呢？

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无法抹去不对劲的感觉。

邪念与尸樱都执拗地追著他们。难道袭击村人的东西，也是那个黑胶般的邪念吗？那东西会吸食有生命的物体的生气。实际上，村长住处栽种的树木就已经枯萎了。

忽然，勾阵的视野被压扁扭曲了。

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变形了。头昏脑胀，好不容易才撑住蹒跚的脚步。

太奇怪了。她并没有做什么消耗神力的事，怎么会这么疲惫呢？

光是这样站著，一个不小心也会呼吸急促。

昌浩也一样，只是没什么自觉而已。他的脸正逐渐失去血色。勾阵心想看在旁人眼里，一定也觉得她的肌肤几乎没有血色了。

她知道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保持隐形的勾阵注视著尸。要进入那座森林时，他似乎很不愿意。

在森林里尸与咲光映邂逅了。在森林里出现了妖魔。

在那座樱花森林里，他们被邪念攻击了。在那座森林里，他们忽然失去了意识。

「……啊！」

正沉浸在思考中的勾阵，听见尖锐的叫声。

惊慌失色的尸呆呆盯著森林的入口。

一支火把的亮光，摇摇晃晃地晃进了森林里。踩过枯草、枯叶的声音逐渐靠近。

拿著火把的人在最前面带路，几个男人扛著轿子，面目狰狞地奔驰而来。

「咲光映！」

尸脸色发白。他听说的消息，是天亮才出发。所以他原本计划在那之前再潜入屋内一次，把咲光映带出来。

但可能是因为他们侵入村长住处，所以村长把时间提早了，以免再次受到阻挠。总之，就是要尽快把咲光映献给森林之神，把妖魔镇压下来。

那不是为婚礼准备的轿子，而是一般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老旧轿子。扛轿子的轿夫也都穿著平常的简陋衣服，可见是太过匆促，没有时间顾及装扮。

分明是要在黎明前，趁黑夜把所有事都办完。

村人都不知道真相。所以，等天亮后，婚礼的队伍还是会浩浩荡荡地出发吧？在村人目送下离开的新娘轿子是空的，但没有人会看里面，所以没有人会发现，也绝对不能被发现。

村长的女儿要嫁到很远的国家，再也不会回来。她会过著富裕充足的生活，不久后生下孩子，逐渐老去，某天平静地、安详地死去。

村人们都如此深信不疑，渐渐就遗忘了。至今以来都是这样。

轿夫的脚程快得惊人，轿子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尸大惊失色。

「咲光映、咲光映！」

「等等！」

甩开阻拦的尸，从树丛跑出来，去追轿子。昌浩晚他一步，蹬地跃起。

隐形的勾阵正要追上他们时，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大脑昏沉摇晃。

她按著额头环视周遭，在黑暗中看到远处村长的住处与周围房子，都奇妙地扭曲变形，像蒸腾的热气般变得透明。

可以透视黑暗的勾阵，确实看到了那样的景象。

远处的喧嚣声也戛然而止。

这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勾阵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时，建筑物又恢复了原状，人们充满活力的声音又随风飘进了耳里。

勾阵现身，加强神气，定睛注视。

整个村子都扭曲变形，变得又扁又透明，宛如蒸腾的热气，飘忽不定，没有固定的轮廓。

同时，一阵寒意掠过勾阵的背脊。她觉得血压唰地往下降，生气不断从腰间流失，令她毛骨悚然。

「昌浩……」

勾阵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眼前是一片大的森林。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树影，宛如云朵般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不只前方而已。

然后，飘起了白色雾气。

扛轿子的男人们、昌浩、尸，都不知何时消失了。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六章

应该是咲光映坐在里面的轿子，速度快得惊人。

飞越黑暗前进的轿夫，在漆黑的森林里面毫不疑迟地疾驰。

昌浩与尸拼命跟在后面。

冲进去的森林十分茂密，没有叶子和花朵的树皮，逐渐变成茶色。

树木枯萎了。

在树木间穿梭奔驰的轿夫，速度快到令人惊悚，仿佛害怕什么而全力奔跑。

带头者的火把，拖著长长的尾巴熊熊燃烧，宛如人的灵魂。在黑暗中，只能清楚看到那只火把。

尸以火焰为标记，在树木间疾驰。他使尽全力奔跑，却怎么样都追不上。脚恍如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缠住，每踏出一步都会消耗体力。

昌浩也一样，呼吸越来越急促。剧烈的头痛如波浪般袭向太阳穴，每当痛楚贯穿身体，就会喘不过气来。

脚、全身都异常沉重。

火焰不停地往森林深处前进，避开树木蛇形，毫不停息地飞奔而去。跟在后面的轿子，也像在半空中漂浮滑行。

昌浩的心跳忽然加速。

有种奇怪的感觉。

轿夫们在奔驰，他们扛的轿子却没有丝毫的摇晃，在黑夜里平稳地滑行。

那里面真的坐著咲光映吗？还有，这座森林深处，真的有被称为森林之神的妖魔吗？

「勾阵……」

搜索气息的昌浩，现在才发现应该与自己并肩奔跑的神将的神气不见了。

「走散了？」

几时走散的？他拼命追著尸和轿子跑，一直以为勾阵也是一样。

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深邃，树木的形影也逐渐被黑暗淹没。若不是施加了暗视术，现在一步也前进不了。

想到这里，昌浩忽然眨了眨眼睛。

他们是仰赖火把的亮光前进，但只看得见浮在黑暗中的红色火焰。

带头的人、扛轿子的人，都融入了黑暗中，完全看不见。

为什么可以跑得那么快。都不会撞到树木呢？

心脏怦怦狂跳。越深入森林，空气就越沉重，全身都被压迫感困住。视野在摇晃。不对，摇晃的是昌浩自己。

差点跌倒的昌浩，把手伸向近旁的树木。

响起「哒噗」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唦唦拖行前进。

看似在暗夜中逐渐发黑沉没的树皮，攀附著胶装般的东西。

体温开始从手掌流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疼痛感与剧烈的心跳，缠绕著肌肤攀爬而上。

数千、数万张小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黑色树皮浮现出来。那些脸同时张开眼睛，注视著昌浩。

「唔……」

昌浩来不及把手从树上放开，冰冷的胶状物沿著他的手指往上爬。

他使劲地甩掉胶状物，拍手击掌。然而，还是有胶状物黏在手上，没办法拍出响亮的声音。

覆盖树干的胶状物凝聚成团，向昌浩扑过来。昌浩本能地结起刀印，横向画出一直线。

「禁！」

看不见的保护墙伸展开来。在完全筑起前，无数张脸越过保护墙，像下雨般掉下来。

昌浩挥动袖子甩开它们，寻找跟丢的尸。

隐约可见火把的火焰。追逐那个火光挺进的尸，背影融入了黑暗中。

浪涛拍岸般的声音，向背后逼近。昌浩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不用看也知道，黑色邪念释放出来的阴森气息正从背后滚滚而来。

在树木间隙鑚来钻去追逐尸的昌浩，发现有黑色坟冢般的隆起散布在树木枯萎的森林里。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刻意把土运过来，堆成隆起的形状。

黑色胶状物覆盖在土堆上，无数的眼睛张开来，把坟冢削为平地。

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的几万张黑脸，淹没整片树林，吞食生气，森林瞬间枯萎。

死亡逐渐扩散。无数张脸因招来死亡而嗤笑著。

昌浩全身战栗。大小如樱花花瓣的脸，充满了喜悦。

脸。

脸。

脸。

脸。

脸。

嘴巴大张的脸，是由死者的遗恨聚集成形的。

它们吸食生气，沾染魔性，成了意念的凝聚体。

「咲光映！」

少年的怒吼声响彻云霄，昌浩惊愕地环视周遭。

尸就站在他穿梭前进的树木缝隙前。

枯萎的树木间断了。霎时，粉红色的堆积层铺满视野，一棵巨树耸立在平原的尽头。

白色烟雾淡淡飘荡著。

那是森林之王的樱花树，白色花瓣如雪片般不停地飘落。

巨树的根部，有五个隆起的坟冢，形状像是倒放的大碗。飘落的花瓣覆盖在上面，看起来像披著白色外衣。

轿子被停放在那附近。带头拿著火把的人、四个扛轿的人，都瞬间消失了。

火把滚落地上，火焰逐渐减弱。

昌浩的心脏怦怦直跳。尸毫不犹豫地冲向轿子，把手伸向垂下的帘子。

「咲……！」

叫声中断。倒抽一口气的尸，往后退了几步。

警铃在昌浩脑中爆响。他冲到尸旁边，掀开帘子的晃动身影闯入视野。

出现在轿子里的是妖怪的头。那是人面牛神的异形——

件。

缺乏感情，如人工制造的眼睛盯著尸看。妖怪用眼神射穿僵直的少年，缓缓张开了嘴巴。

『责难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尸的肩膀剧烈颤抖。

『惩罚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件把头伸出轿子外，露出了牛的身体，轿子摇晃起来，轮廓逐渐模糊，如烟雾般消散了。

妖怪叼起滚落地面的火把的木柄，高高举起来，像是献给五座坟冢。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许多花瓣被吞噬，变成朵朵红花随风起舞。

没多久，拖著红色尾巴飘舞的花瓣，在满地的粉红色花瓣上洒下火星，到处都冒起了烟。

把火把放在坟冢前的件，慢腾腾地转向了尸。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件的眼睛闪烁著阴森的光芒，人工制造的脸浮现狞笑。

「住口！」

怒吼的尸举起双手，冲向了件。在双手间卷起的灵力波动，随著手挥出去的力道，猛烈袭向了件。

「快滚……！」

尸的眼睛杀气腾腾，目光如炬。件看著他。嘴角吊得更高了。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

「龌龊的东西，去死吧……！」

预言的最后被尸的叫喊覆盖了。

被一圈灵力击溃的件，扬起堆积的花瓣，粉碎消失了。

卷起旋涡的力量，如狂风暴雨般汹涌澎湃。

「唔哇！」

昌浩摆低姿势，用双手阻挡。他严重晕眩，身体沉重，膝盖无力地弯下来，强忍著晕眩和头痛。

疲劳过度，就会这样。体力消耗到极限，气力也快用罄了。究竟是什么时候，生气被剥夺到这种地步了？

明明没使用什么了不起的法术，只是奔跑而已，就连站都站不稳了。

手著地摸到的花瓣堆积层，柔软下沈。从手掌下方传出哒噗声响。

冰冷的触感慢慢从手掌吸走了生气。

几棵树影掠过昌浩的视野。刚才被黑暗吞噬的枯萎树木，不觉中裹上了樱花色的云朵。

四周弥漫著白色烟雾。

飘散飞舞的花瓣又更多了。

昌浩强撑著站起来，环视周遭，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被称为森林之主的巨树，周围有隆起的五座坟冢。件献出去的火把，就放在那个地方。

咲光映不知从何时躺在那里。

她穿著白衣，沈睡般闭著眼睛。长头发有些凌乱，在粉红色的堆积层上披散开来。

「咲光映！」

发现她的尸，叫声颤抖。他跪下来，把手伸向咲光映。

刹那间，大量的黑色邪念从花瓣堆积层下面迸出来，包围了尸和咲光映。

「唔……！」

被留在樱花森林里的十二神将勾阵，在樱云与白色烟雾的笼罩下，失去了方向感。

她不知道昌浩他们往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放眼望去都是同样的景色，没有东西可以作为标的物。在黑暗中灰白白地朦胧浮现的花朵，如烟雾般袅袅摇曳，直盯著看，连头都会跟著发晕。

——樱花很可怕。

耳边突然响起晴明说过的话。

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她不太记得。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时候是春天，樱花正绽放著。

比现在年轻的脸庞闪过脑海。不过，那也是在十二神将跟随他的几十年之后，所以说年轻，也只是跟现在做比较而已。

勾阵一直以为那个男人永远不会变，然而，随著年纪一天天增长，他脸上慢慢出现皱纹，头发也逐渐斑白了。每天看所以看不太出来，但神将们经常都感觉得到他的时间正在流逝。

只是刻意不去关注而已。

安倍晴明看著飘落飞舞的樱花，沈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好美的樱花啊。但是，樱花很可怕。樱花美到会使生物发狂。越美的东西越能夺走人心。

——心被夺走到什么地步，生物就发狂到什么地步。

「说得没错……」

勾阵疲惫地低喃。

方向感、自己所在的地方，都茫然不清。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即使集中神气，探索周遭，也好像会被什么东西阻挡。

气力逐渐被削弱，只想看著樱花，实在太危险了。

轻微的头痛使思考变得散漫。闭上眼睛，映在眼底的是在比黑暗更漆黑的昏暗中绽放的紫色樱花，比粉红色的花更美。

老人站在紫色樱花旁。

「晴明……你也被樱花魅惑了吗？」

被那棵魔性之树魅惑；被招来死尸的樱花魅惑。

勾阵吐出沉重的叹息，几乎吐光了肺气，全身涌现强烈的疲劳与倦怠感。

严重的眩晕袭来，她踉跄几步，靠在樱花树干上。风搔过她的鼻头。

勾阵赫然张开眼睛，只转动眼珠子扫视周遭。

仿佛被雷击中般的冲击贯穿胸口。

「这个味道是……」

摇曳的白色烟雾与樱花中，夹带著淡淡的甜味。

这淡淡的甜味，是死尸味。没有其他字眼可以形容这个味道。比微弱的樱花香味更微弱，但确实飘荡著。

勾阵靠著树干，有意识地重复深呼吸。她觉得气喘，体温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中。

这里平静地弥漫著死亡。光这样待著，满满的死亡意念就剥夺了她的生气。她现在才发现，不只黑色邪念会吸食生气，光待在这座森林里、光是呼吸，就会被夺走生气甚至一切。

必须尽快找到昌浩，把他带离这里。

勾阵强撑起快弯下去的膝盖，扶著一棵棵树干往前走。

被勾阵摸过的樱花树都增添了几分活力，勾阵却相反，生气不断流失。

被称为神木的清静树木，会给触摸者力量。而充满污秽的树木，会吸走触摸者的生气。虚弱的她，成了树木最好的食物。

但她的神气已经被连根拔除，不扶著树干，连站著都有困难。

恐怕从进入森林那一刻起，她与昌浩的生气就被一点一滴地慢慢吸走了。

「咲光映和尸为什么没事呢……」

是咲光映说那个黑色邪念进不了这座森林，尸也表示同意。

然而，尸显然不想进入这座森林。虽然最后还是照咲光映的意思去做，脸上却写著百般的不情愿。

对了，那时候尸说了一句话。

——那些家伙进不了那里……可是停留太久会有危险。那东西……会吃吸食生气。被吸食了生气，气就会枯竭。

「那东西会吸食生气……？」

勾阵重复记忆中尸说过的话，不由得停下脚步。

等等，难道是自己搞错了少年说的话？

勾阵以为尸说的那东西，是指黑色胶状物，昌浩可能也是这么认定。

其实应该不是吧？尸指的是这座森林本身吧？

「被吸食了生气，气就会枯萎……气枯萎……」

树枯萎、气枯萎、沾染污秽——沾染污秽会招来死亡。

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是乱了方寸。因为生气被剥夺，降低了思考力与判断力。

仅管如此，这也是自己造成的失误。

「昌浩……！」

必须赶快找到他。可是如无头苍蝇般乱跑，只会更快耗尽体力。

焦虑的勾阵低声叫嚷：

「为什么这时候你不在呢……你这个大笨蛋！」

有你陪在昌浩身旁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著急了。

勾阵甩甩头，毅然抛开焦虑，靠直觉往前走。

这时，白色东西闪过视野。

她下意识地移动视线。

脸色发白的尸，牵著身穿白衣的咲光映的手，惊恐狼狈地往前冲。后面好几个人快追上他们了。

那些追著尸跑的男人，争相发出怒吼声，用尽所有字眼叫骂。

他们的身影瞬间变得透明。

勾阵张大了眼睛。他们的身影的轮廓，不时模糊地摇晃著。

正要去追他们时，又看到一团人与那一行人错身而过，勾阵倒抽了一口气。

是村长和那群那人。其中一个人抱著咲光映，全是像破布的尸，摇摇晃晃地被拖著走。

他们看也没看勾阵一眼，推著尸消失在黑暗中。

忽然，孩子们的笑声传入勾阵耳里。

她回头往后看。

花瓣从树木间飘落，咲光映和尸把花当成了沙子堆著玩。

飘来其他气息。

抬头看著花朵的少女背后，有团黑影蠢蠢欲动。少女察觉异状回头看，大惊失色尖叫起来。

怪兽般的黑色东西扑向了少女，少年冲过去，结起手印。

啪嚓碎裂的异形，飞散四溅的血和肉片掉下来，少女吓得昏过去了。

少年正要抱起昏倒的少女时，听见惨叫声的大人们赶来了。

吹起了风。他们的身影消失了。又浮现其他场所的影像。

少女把手伸向了樱花树枝，少年从树间跑出来。

——好漂亮，我想要一枝。

——折断树枝，树木会作祟，所以不要折，樱花树尤其会作祟。

——可是这么漂亮，我好想要啊。

——真是拿你没办法……

少年蹩起眉头，双手结起了什么印。没多久，樱花树枝就自己掉下来了。

是带著漂亮花朵的树枝。

——你好厉害，谢谢。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少年耸耸肩，正要离去时，少女抓住他的手问：

——你是谁呢？我是……

少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少年只好回应她，惊讶的她微微张大了眼睛。

少年表情僵硬地甩开少女的手。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知道少年是谁。

然而，她的脸很快又绽放出璨烂的笑容。

——明天再来这里吧，拜托你。

少女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跑了，少年哑然目送她离去。

「这是……」

勾阵茫然地低喃。

好几个光景消失又浮现。一次又一次，演出尸说过的情景。

那不是幻影，也不是蒸腾的热气。虽然轮廓扭曲、透明，但看得出来有血有肉。

吹起了风，花朵飞舞。使人疯狂的花朵飘落。

同样的光景反覆重现。同样的笑声、同样的对话、同样的呐喊、同样的惨叫，在花朵飘落中，一次又一次反覆重现。

漫无止境，不断地重复。

勾阵踉跄几步，赶紧靠在树干上。

生气很快就被夺走了，但她还是那样靠著，没办法动。

「……到底怎么回事……」

满脑子混乱的勾阵，听见微弱的声响。

呸锵。

毛骨悚然的勾阵回头看，那片辽阔的樱花树居然不见了，变成大沼泽，黑暗延伸到天边。件站在水面上，直直盯著她。

呸锵。

波纹向外扩散。

人面牛身的怪物，徐徐张开了嘴巴。

『责难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呸锵。

响起水声。

接著传来少年、少女的嘻笑声。

『惩罚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呸锵。

响起惨叫声与怒吼声。然后，浮现少年被痛殴到遍体鳞伤的身影。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呸锵。

件嗤嗤狞笑，身体缓缓倾斜，溅起水花，沈入了黑暗水底。

霎时，勾阵听见好几个脚步声。

肩膀惊愕颤动的勾阵回过头，看到带头拿著火把的人与四名轿夫，面目狰狞地疾驰而去。

少年晚他们几步出现。

看到他的脸，勾阵打从心底发毛。

那张脸没有感情、没有必死的决心、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只有冰冻的双眸直直盯著火把的火焰。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时，花瓣发出响声高高飞起。

勾阵回过神来，发现件的沼泽消失无踪，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樱花树。

然后，流过好几幕的情景。有时是改变顺序回溯时间数列，有时是零零散散浮现，互不相连。

茫然看著那些画面的勾阵，男人们与尸错身而过。异形出现。咲光映惨叫。

那些画面包围勾阵，浮现又消失，

这里会使生物发狂。

花朵飘舞。如梦境般美丽的樱花，娇艳得可怕。

情景不断重复。对话不断重复。现象不断重复。情感不断重复。

每重复一次，邪念就在这里堆积成坟冢，再用美丽的花朵隐藏起来。

然而，那些对勾阵都毫无意义。

昌浩，你在哪里？我只想找到你。我要找的是你，不是尸或咲光映。

我才不管他们犯了什么错；我才不在乎件宣告了哪些预言。

我想见到的是你，昌浩，你的身影。(夜：勾阵你家腾蛇还躺在地上呢)

勾阵拖著沉重的脚步，微弱地、真的很微弱地低喃著。

「天空……」

包围她的樱花震颤了。

呸锵。某处响起水声。

件在背后嗤嗤狞笑。

「玄武、天一……」

吹起了风，件在她耳边呢喃。

但 勾阵绝不把脸转过去。她坚定地看著前方，走向樱花的阴暗处。

「太裳……天后……」

风扑簌簌地颤抖，树木枯萎的气息排空而来。

「白虎……太阴……朱雀……」

件不断出现。重复预言。如诅咒般不断地重复。

处处充斥著死者的遗憾，直到没有尽头的森林彼方。

「六合……青龙……」

不断重复来魅惑人的光景，对勾阵来说毫无用处。

神将不会使用法术，也没有阴阳师那种道具。

她只知道一件事。

知道在什么都不确定的状态中，有个依靠可以使自己的意志绝不动摇。

「腾蛇……！」

名字就是最短的咒语——对吧？安倍晴明。

黑暗扩散，花朵变色，成为招来死亡、招来死尸的紫色樱花。

在白色烟雾里，咲光映躺在地上，少年面对巨树，把手伸向天空。

巨树密密麻麻结满花蕾。轿子的残骸散落一地。黑漆漆的水花四处飞溅。

心跳在胸口深处怦怦剧烈作响。

尸追著轿子。然后，昌浩出现了。

——看到了。

黑曜石的眼眸亮起金色光芒，强烈的神气从全身迸射出来。

勾阵拔出两把笔架叉高高举起，怒吼著挥出去。

周遭陷入引发耳鸣的静寂，顷刻间通天力量爆裂。

十二神将勾阵使出浑身力量的一击，把周边的樱花树连根拔起抛出去，枯萎的气息连同广大森林的一角都被消灭了。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七章

◇ ◇ ◇

没有月亮的初一夜晚，黑影如风般疾驰在只有星光的京城。

黑影由翅膀乌黑的鸟带路，没多久便纵身跳入某栋宅邸的庭院。

坐在对屋外廊的十二神将六合站起来。

乌鸦飞到高栏上，张开一双翅膀说：

『有劳你出来迎接，辛苦了，十二神将六合。』

六合无言地点点头。

风音环视整栋宅邸、庭院，瞥一眼底部破洞的水池。

站在她旁边的六合，指著庭院树木说：

「放著不管，很快就枯了。我注入了神气，但只是杯水车薪。」

风音观察状况，点点头，转过身去。

「小千金的病情怎么样？」

六合无言地摇著头，表示不太好。

乌鸦推开拉门。

『安倍昌亲，我家公主大驾光临啦。』

嵬还没说完，形容枯槁的昌亲已经冲出来了。

看到他完全变了样，风音惊讶地张大眼睛，忧心地说：

「希望可以帮上你的忙……」

「先进来吧。」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四年前因为海津见宫那件事。

当时，昌亲遇见的是侍女身分的风音，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了。直到刚才他才知道，原来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

他很惊讶，但也因此产生了希望，说不定真的可以驱除梓体内的妖气。

「家人都在主屋。」昌亲说。

风音点头回应他说：「嗯，这样比较好，看起来很严重呢……」

表情也紧绷起来的风音，跪坐在小千金枕边，摸摸她的额头，把手掌朝下放在她的胸口上方。光是这样，手掌就感觉得到火辣辣的针刺般的邪气。

「只做表面驱除，撑不了多久，必须斩断根源。」

昌亲不安地询问抬起头的风音：「根源？」

「是的……但不用担心，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昌亲郑重地点点头，为了不妨碍她，退出了房间。

风音抱起梓，让她靠在自己的左肩，把右手放在她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探索年幼的梓的呼吸与血流的管道，尽可能与梓同步调。

紧闭的眼底，看到的是躲在梓体内深处，折磨著梓的妖气的主人。

那东西已经潜入灵魂深处盘踞在从现世无法动手的区域。

◇ ◇ ◇

怦怦。

心跳声作响。

「——」

风音轻轻张开眼睛。

这里不是她躯壳所在的现世，而是魂魄的世界。人入睡时才能来这里，但风音不用入睡，就可以来去自如。

不过，也有不能涉入的领域。

进入那里，就不能出手了。

在藤花体内落地生根，与灵魂同化的妖异咒缚，就是那种状况。

梓还没进入那里。

但年幼的梓，魂魄比较接近幽世而不是现世，所以很容易被拖进去。不赶快斩断根源，会有危险。

沿著气息前进的风音，找到梓躺在水边的魂魄。

风音勉勉强强还能进入那个领域。从这里再往前走，会逐渐变成只有死者、妖魔等存在，充斥著污秽的地方。

以前，昌浩追逐黄泉送葬队伍时，也曾在身体极限内，进去过那里。

松口气抱起梓的风音，忽然眨眨眼睛，表情变得很紧张。

「魂、魂不见了？」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

「为什么？跑哪去了？」

在这里的只有接近躯壳的魄。少了魂，梓的人格会大变。

魂魄是所谓的阴阳，正如阴阳道的太极图所示。

像两个勾玉在圆圈圈里面交接的阴阳图，阴里带著些许的阳，阳里带著些许的阴，呈现完全均衡的状态，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人的灵魂也跟太极图一样，没有完全的好人，也没有完全的坏人。只可能稍微偏向哪一边，不会只有存在任何一边。

魂是阳、是良心，是能够与神相通的部分。魄是阴、是坏心肠没事容易与魔相通的部分。

然而，呈现梓的形体的魂魄，现在只剩下魄，魂很可能被妖气轰走了。

在这种状态下，即使妖气彻底清除醒过来，梓的人格也会跟以前截然不同。

她会变成只有坏心肠的冷酷无情性格，一辈子都找不回良心。

「魂在哪里？！」

风音抱著形体只有魄的梓，焦躁不已。

这时候响起了水声。

呸锵

水面掀起涟漪。

风音把视线投向微波荡漾的涟漪前方，看到水面上躺著透明的梓，还有个脸像人工制造的诡异变形怪盯著她。

她认得这个异形。

人面牛身。

「件……！」

会宣告不祥预言的妖怪，对惊愕的风音嗤嗤狞笑，缓缓张开了嘴巴。

◇ ◇ ◇

飘落堆积的花瓣遮蔽了地面，黑色邪念如龙卷风般，从那下面喷出来。

孩子们瞬间被高粘度的胶状物吞噬，尸挣扎的手指沉下去不见了。

几万张脸如浊流般舔过地面、踹开花瓣，攀上树根，兴奋地颤动起来，旋即覆盖粗大的树干往上爬。

被冲击力拋出去的昌浩，拼命剥开缠绕身体的胶状物，抬起头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四周的树木都被推倒了。不只这样，枯萎而死的树木甚至被邪念吞噬，连根拔起来了。

昌浩按著膝盖站起来，寻找尸和咲光映。

卷起漩涡的邪念涌向巨树，盛开的花朵同时飘落，形成整团的花瓣。

一片片轻盈的花瓣，几千片、几万片同时飘落，重量也十分惊人。昌浩使劲踢开缠住脚的胶状物，逃开了飘落的花瓣。

掉下来的整团粉红色花瓣，逐渐被染成枯萎的颜色。美丽尽失的花瓣变成深黑色，不知何时长出了两个眼睛、一个嘴巴。

花瓣骨碌转变方向，全都盯著昌浩。

污秽的意念扩散，包围了昌浩。

「唔……！」

昌浩剥开缠住手的小脸，结起手印。

瞬间，他倒抽了一口气。

樱花被连根拔起后形成的地面破洞，土里有白色的东西。

纷飞飘落的花瓣黏在那东西上面，逐渐堆积隆起，摇摇晃晃地直立起来。

「……骨头……」

昌浩有自觉地发出嘶哑的低喃声。

埋在樱花树下的无数白骨，被黑色胶状物缠绕，歪七扭八地长出肉来。每踏出一步，胶状物就往上爬，做出形体，逐渐变成人样。

背脊掠过一阵寒颤的昌浩，不由得往后退，觉得脚好像被什么缠住，往那里一看，是只有骨头的手抓住了他的脚。

没肉也没皮的骷髅上面黏著花瓣。枯萎颜色的花瓣瞬间变成黑色，扭扭屹屹地蠕动著，覆盖了整个白骨。

倒下来的树木不计其数，下面都埋著白骨。如镇石般的大树倒了，陆陆续续爬出来的白骨，因为得到自由而激动得颤抖。

爬上白骨的邪念，在各处变成与人类肌肤相同的颜色，一层又一层地堆积起来。原本只有骨头的手臂、身体，被状似肌肉的东西包住，逐渐变成黑色、枯萎颜色、肌肤颜色的斑驳模样。

攀附在骷髅上面的胶状物，做出了脸的形状。

昌浩忍住恶心的感觉，惊愕地看著那些变出来的样貌。

「村长……？」

那是咲光映的父亲。站在他旁边的人，是看守村长家的武装男人。其他还有押著昌浩走的男人、把昌浩和尸关进小屋的男人。

昌浩赫然惊觉，抓住他的脚的人，不就是在宴会上畅怀高歌的老人吗？

接二连三爬出来的白骨，被胶状物缠住，全都变成了村人的脸。

沾染秽气，又被胶状物缠绕，白骨没多久就变成了非人样的异形。

昌浩回神时，已经被无数的怪物包围了。

被邪念包覆的巨树在颤抖。花朵同时凋谢的所有树枝，又同时发出噗叽噗叽声响开始长出花蕾。

昌浩的胸口像吞了冰块般发冷。

心脏怦怦狂跳。

「污秽的……花……」

茫然嘟囔的昌浩，被缠在脚上的异形突击，招架不住跌倒。无数的怪物一起扑向昌浩，把他压住。

胶状物按住他的额头，无数张脸企图撬开他的嘴巴，钻进他的喉咙。

昌浩极力挣扎，用右手结印，迅速画出五芒星。

炸飞群聚的异形，边剧烈咳嗽边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昌浩，在涌向巨树根部的黑色波浪中，发现了咲光映的身影。

「咲光映！」

胶状物缠住昌浩的四肢，企图封锁他的行动，他急得大叫起来。

「禁！」

破邪的力量把胶状物炸飞出去，瞬间露出了粉红色的堆积层，但很快又变成黑漆漆一片。

昌浩奔向咲光映。异形弹跳起来，扑向昌浩。

他拍手击掌驱除异形，甩掉死缠不休的骷髅手，把手伸向咲光映。

抓到的手冷得像冰，捞上来的脸也比白纸还要白。

昌浩左手抱著少女，边转身边在脸前结刀印。

「翁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黏在身上的胶状物爆开散落。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

群聚的怪物遭受灵击，一个个崩溃瓦解。白骨发出乾涩的声响，沉入邪念里，那里便隆起了坟冢。

「急急如律令！」

周遭的怪物被炸得四分五裂。胶状物哒噗作响、震颤，从沉入胶里的白骨伸出黑色藤蔓般的东西，柔韧地大大弯曲，如鞭子般袭来。

「可恶……」

昌浩躲过袭击，在地上翻滚，离开巨树。怪物的手伸向他的脚。

被抓住了脚，昌浩向前趴倒，咲光映也因为冲力过强从他手中滚出来。

村长样貌的怪物和其他怪物，同时扑向试著跳起来的昌浩，从胶状物上面重重压住昌浩。

动弹不得的昌浩，肺都快被压扁了，痛得低声呻吟。

村长样貌的怪物，飘飘然地离开昌浩。胶状物膨胀起来，半边脸恐怖地变形，歪七扭八地鼓起来。

无数的怪物涌向咲光映，把她抱起来。

村长带领他们，跪在耸立的樱花树前。

胶状物缠绕著沉入胶里的骨头，到处鼓起，使怪物更加扭曲变形。树干被无数张脸覆盖的巨树震颤起来。更多的黑色邪念蜂拥而至，如狂乱的大海卷起惊涛骇浪。

胶状物剧烈摇晃，村长把双手伸向天空。仿佛以此为信号，怪物们高高举起的少女的身体，恭恭敬敬地将她献给了长满花蕾的巨大樱花树。

不成声的吶喊从怪物口中迸出来。如长声吟啸、如隆隆海鸣，低沉地、厚重地、远远地响彻云霄。

昌浩的心脏怦怦狂跳。

——是被当成活祭品，献给森林之神。

尸说的话在耳边缭绕。

樱花的花蕾颤动起来。从铜色花萼长出来的花瓣，不是粉红色。

樱花染上魔性，就会变色。

昌浩的心脏又狂跳一下。

招来死尸的樱花树叫尸樱。

想要活祭品的是沾染魔性的树木。

咲光映的手软趴趴地下垂，脖子后仰，眼睛虚弱地闭著。

那个模样，不知为何跟「她」的身影重叠了。

灰白的火焰在昌浩眼底摇曳。

产生不自然的怦怦脉动。挂在衣服下面的道反勾玉颤动起来，如冷水的清冽波动般的灵气逐渐膨胀。

「噢……唔……」

被压在怪物下面，奋力撑住不要被压扁的昌浩，双手贴放在剥夺生气的胶状物上，把力气注入手肘。

非比寻常的力量从全身涌现。昌浩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变形怪的力量；是天狐的白色火焰。

怦怦。

心脏狂跳。全身被污秽的意念缠绕，激发出了非一般灵力的力量。

黑胶是死者的遗恨，也就是所有负面情感的凝聚。长时间接触，不断被吸走生气的昌浩，阴阳的均衡就快瓦解了。

昌浩自己也察觉了。

然而，停不下来，没办法停止。

件的预言在耳边响起。

『——你将会丧命。』

『你将会丧命，死于所爱的人之手。』

怦怦。

胸口逐渐冰冷。

昌浩的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

死于所爱的人之手。

那句话尸对谁说的？

当时，件是看着昌浩。起码昌浩是这么认为。然而，在件的视线前方，不只有他而已。

还有红莲、勾阵、尸和咲光映。

现在把咲光映当成活祭品，献给巨树的人，是父亲模样的怪物。

血脉相连的父亲的尸骸，把女儿的生命献给了魔性之樱。

昌浩眼眸深处，燃起了灰白色的火焰。

怦怦。

「谨请……」

无法压抑的黑色情感，在胸口卷起漩涡。

「甲弓……山……鬼……大神……」

这时候，涌向巨树根部的黑色波浪缝隙间，有双手推开胶状物，在半空中抓握。抽搐的五根手指，奋力伸向了咲光映。

心脏怦怦作响。

——我会保护你。

是的，我会。

少年说的话，与那天的自己重叠，昌浩的视野被染成了白色。

「此……座……降临……影……向……」

灰白色火焰在胸口摇曳，有人在火焰前冷冷嗤笑著。

那是谁？

「捆绑……邪气……恶鬼……！」

胸口砰然震荡，火焰更炽烈了。烧得越烈，身体就越冷，像冰一样。

灰白色的火焰开始从昌浩的身体微微冒出来。缠住昌浩的黑胶哆嗦颤抖，紧紧黏在手脚、脖子上。

替压在昌浩上面的怪物做出身体的胶状物，开始黏稠地融化，露出白骨，劈里啪啦瓦解崩落。

昌浩边甩落怪物的残骸边站起来，结印吶喊：

「此术断却凶恶，驱除不祥……！」

怦怦。灰白色火焰在体内最深处燃烧。

我许下过承诺。

我会保护你。

昌浩拍手击掌，闭上眼睛。

「谨请、天照大神、消灭邪气妖怪……」

怦怦。

昌浩的身体深处强烈震荡，让他产生天翻地覆的错觉。

窒息般的剧烈疼痛贯穿脊髓，痛得昌浩叫不出声来，把身体弯成く字形蹲下来，再也不能动了。

全身痉挛，呼吸困难，究竟是怎么了？

「……」

他发现衣服下面的勾玉在震动。

强烈的震动与昌浩的呼吸同步调，衍生出包覆全身的波动。

这个勾玉第一次变成这样。

隔了好一会，他才会意到是自己的力量失控爆冲了。

有无数张黑脸在旁边嗤笑。昌浩想起那些都是负面意念的凝聚，碰触到他们，身体就会染上污秽。

身体的污秽会使人感觉迟钝、封锁缘由的力量、偏向容易靠近魔性的心。在失去冷静的状态下动用力量，强劲的力道会返回自己身上，导致自我灭亡。

「可……恶……」

昌浩全身冒汗，奋力抬起头。

怪物们包围著他，胶状物黏答答地滴落，露出里面的白骷髅。

骷髅的牙齿嘎达嘎达作响，好像在叫喊什么。

他们一起望向了巨树。

那模样与之前的村人们的身影重叠了。

他们盯著某个点，叫喊著什么。被邪念缠绕形成的身体，不知何时又被邪念侵蚀，开始崩溃瓦解。

踏出去的脚从膝盖脱落，怪物倒下来了。伸出去想撑住身体的手，也发出声响碎裂溃散了。正要用剩下的脚爬行时，身体碎裂，只剩下头滚落地上。

其他怪物也一样，一个个崩溃瓦解。捧著咲光映的怪物们，保持那样的姿势不动了。

村长的脸崩塌一半，剩下的嘴巴微微抖动。

——都是你的错。

村长对著从粘稠波动的邪念伸出来的手，不断重复这句话。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尸的手在半空中抓握，微微颤抖，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无数的花蕾震颤，噗叽噗叽作响，要绽放花朵。

就在这个瞬间。

神气在远处爆裂，充斥周遭的污秽意念，全都被轰隆炸飞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昌浩毫无招架之力，倒地不起。

「……唔……！」

还勉强竖立在周边的枯萎的樱花树，被炸得支离破碎。倒塌的树木弹跳起来，撞倒了剩下的樱花树。

怪物们的残骸瞬间粉碎，被暴风吹得烟消云散。

被捧起来的咲光映也被抛飞出去，全身裹著胶状物掉落地面。

被掩埋的尸也被推挤出来，拼命把手伸向掉落地上的咲光映，抓住她的手。刚才沉入胶状物底下的尸，衣服被磨得破破烂烂，塞在怀里的布掉出来，被攀附在巨树上的胶状物吞噬了。

覆盖巨树的邪念，硬是咬住树皮不放，扭来扭去地蠕动，搜寻发动了攻击的敌人。

无数张脸同时望向某个点。

正面迎向冲击的昌浩，痛得头晕目眩，无法动弹，只能定睛凝视，边搜寻某个身影边发出嘶哑的低喃声。

「……勾……阵……」

刚才的爆裂是十二神将勾阵的神气。

有个身影从白色烟雾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昌浩鞭策到处都没有知觉的身体，勉强撑起上半身。

看到昌浩的勾阵张大了眼睛。

「昌浩！」

她的语气交杂著愤怒与安心，步履蹒跚地冲过来，扶起昌浩。

昌浩环视周遭，发现五座坟冢都崩塌了。

被邪念吞噬后，又被刚才的冲击彻底摧毁了。

变成脏污颜色的花瓣堆积层下，露出几具白骨。

「那是……」

在勾阵搀扶下站起来的昌浩，施行地走向原来有坟冢的地方。

巨树哆嗦颤抖，所有树枝上的花蕾都如怒吼般即将绽放花朵。

突然，绽放停止了。

抱著咲光映的尸，屏住气息抬头看著樱花树。

察觉周遭空气骤然改变的昌浩，停下脚步，仰头看著樱花树。

攀附在樱花树干、树根的胶状物，喜悦地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唔！」

猛然响起强烈的耳鸣，昌浩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飘散的负面意念瞬间变了质，现场逐渐充满完全相反的波动。

心跳在昌浩胸口深处怦然作响。

他以为是天狐的白色火焰，严阵以待。还好不是，勾玉没有动静，所以不是他的力量失控暴走。

那么，是什么？

不成声的短短惨叫，贯穿了疑惑的昌浩的耳朵。

就在昌浩转头看的同时，勾阵面朝上倒下去了。

昌浩大惊失色。

「勾阵？！」

昌浩抱住倒下去的勾阵。在这之前看起来比昌浩剩余更多体力的勾阵，急遽衰弱，失去了意识。

昌浩察觉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神气越来越虚弱，涌现不祥的预感。

「勾阵、勾阵，你醒醒啊……！」

不管昌浩怎么摇，勾阵都没张开眼睛。裸露部分的肌肤冷的像冰，没有半点血色。

「怎么会这样……」

恢复意识的咲光映，不安地走向茫然若失的昌浩。

「怎么了？」

「不知道，她突然……」

咲光映战战兢兢地环视周遭，看见带点脏污的东西，掉在黑色胶状物蠕动的巨树根不，顿时脸色发白。

「该不会是……」

咲光映看著尸。

曾经全部凋谢过一次的樱花，眼看就要再开出紫色的花朵。然而，同时绽放的花瓣却变成了美丽的粉红色。

吹起了风。

黑胶蠕动著脱离树干，远离树根，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一枚花瓣翩然落下。

紧接著，一枚又一枚不停地凋落，随风飘去。

凄惨地枯萎到什么都不剩的旷野，又开始有花瓣飘落了。

仔细看，连樱花树被连根拔起倒下的地方，都冒出了新芽。

遍布各处的新芽，很快地长高、长胖、长出枝干，枝繁叶茂。然后，瞬间结满花蕾，转眼就同时绽放了。

昌浩呆呆看著无限延伸的樱花森林复苏的模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缓缓转动脖子张望。

刚才满溢的邪念都被消灭了。污秽的意念并不只是因为勾阵的通天力量爆裂而被冲走，是连本身的存在都不见了。

起码，这里已经成了很普通的森林。

昌浩这么想，却又摇了摇头。不对，不会枯萎的樱花并不寻常。

花落又花开，不停绽放的樱花，完全没有负面的意念。不但没有，还强而有力地释放出清爽的气息。

没错，简直就像神气。

「神气……？」

闪过自己脑海的想法，令昌浩不寒而栗。

突然倒下来的勾阵，衰弱的速度惊人，仿佛与生俱来的所有生气、神气都被瞬间剥夺了。

昌浩又望向森林之主的樱花树，发现咲光映和尸蹲在树根的地方。

咲光映表情扭曲地转向他，手中握著点点黑色污渍的布。

少女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跪下来，把那块布递给昌浩。

「这是什么……？」

昌浩有不祥的预感。

站在咲光映后面的尸，用压抑的语调说：

「透过擦拭伤口的布……」

昌浩的胸口怦然跳动。变成黑色的污渍是血迹吗？

谁的？

昌浩低头看动也不动的勾阵，看到她凌乱的头发、头都上鲜明的伤痕。

「她所有的力量都被沾染魔性的樱花吸光了。」

咲光映忍不住掩面哭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起来。

听著传来的嘤嘤啜泣声，昌浩反问的语气却异常冷静。

「被樱花树……吸光了？」

充满樱花树的力量，正要使结满巨树树枝的所有花蕾，都绽放出紫色、污秽的花朵，那股力量却在瞬间完全被神气取代了。

不只巨树，连森林中所有被邪念污染而枯萎的樱花树都复活了。要让花朵再次绽放盛开，究竟需要多大的生气呢？

咲光映压抑呜咽声，只流著泪，尸轻轻拥住她。

「不要哭了，咲光映。」

少女只是摇头。

「我不该接下那块布。」

尸看勾阵不知道如何处理那块布，就接过来塞进了怀里，因为他觉得扔掉会有危险。

「不，不是尸的错，是我……」

是我不该起了恻隐之心。当时，她根本不在乎伤口、不在乎出血。

在乎的是咲光映自己。看著左眼张不开的勾阵，咲光映自己没受伤却觉得疼痛，怎么样都不能置之不理。

昌浩心里明白不是他们的错，但没对他们说什么。

勾阵失去那么多的神气，能不能平安无事呢？

昌浩大脑一片混乱，没办法集中思考。

因为他知道。

十二神将不是不死之身。

被称为天乙贵人的十二神将，在遥远的过去曾经丧命。

怦怦。

心跳加速。

勾阵动也不动，身体逐渐冰冷，昌浩不知道可以为她做什么。

怦怦。

微微颤抖的昌浩，仰望樱花树。

樱花美丽如梦，就像那天夜晚。

「……爷爷……！」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八章

梓漂浮在水面上的魂，越来越透明。

伫立的件的眼睛，闪过邪恶的光芒。

『你的手……！』

霎时，光刃刺穿了件的眉间。

挥出刀印的风音，冷冷地对愕然张大眼睛的件说：

「住嘴，妖怪，你的预言对我毫无意义。」

盈溢双眸的光芒，带著雷电般的刚烈。

风音把结起的刀印贴放在嘴上，半垂下眼皮。

「缚。」

竹笼眼模样的光芒缠住妖怪全身，把妖怪五花大绑。

眼睛毫无感情的件，身体微微抽搐，嘴巴张张合合。

「你的喉咙被我封锁了，你就要毁灭了。」

严厉的语调，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每一个字，说的超慢。

注入言灵的力量，可以成为祝福，也可以成为诅咒，全看个人的意念。风音的这股力量，比一般人类强劲。

她瞪著不能动的件，高高举起右手，摆出召唤的姿势。

浮在水面上的魂，飕地飘过来。

件的眼睛注视著魂。于是，魂的动作静止了，水面掀起几道波纹。

仅管被五花大绑，件还是面无表情地踏出了前脚，水面又掀起新的波纹。脸上没有一丝情感的件，使出全力向前走。

被法术封锁还能迸放出来的可怕妖气，搅乱平静的水面，卷起波浪。

魂被波浪摆弄，加快了透明化的程度。浮在水面上的身影沉没一半，黑发吸满水垂落到水底。件慢慢逼近漂浮摇曳的魂，举起前脚，企图踩破魂单薄的胸口。

在蹄子往下踹时，风音腾空跃起，挥动的右手显现剑影，那是现世的神剑。

刀尖如疾风般划过水面，画出光的轨迹横扫出去，把前脚从身体砍断。

风音左手抱著魄，跳到件的背上，反转手腕把刀尖朝下，插进妖怪的头顶。

受到重重一击的件，翻出白眼。

风音冷冷地拔起剑，甩一甩，砍断妖怪的脖子，从溅起水花沉没的背部弹跳起来，用神剑消失的右手捞起快被水吞噬的魂，奔向岸边。

在岸边转身的风音，放下两个梓，紧盯著水面。

她必须确认件被彻底消灭了。那是妖怪。在这个地方，妖怪比在现世更不容易死亡。

瞪著波涛汹涌的水面，搜寻有没有残余妖气的风音，看到水面平静下来，变得像镜子一样，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打倒它了……」

这是风音的真心话。

在这里，风音的力量会减半，只有影子的神剑，威力也会减半。

「要赶快走。」

继续待在这里，会被更拉近幽世。梓原本就是个身体虚弱的孩子，所以魂比其他孩子更接近幽世，不能再迟疑了。

风音把两个梓像太极图般交叉并排。右边是魄，头朝向风音。左边是魂，脚尖朝向风音。

她拍手击掌，闭上眼睛。

「天之息、地之息，天之比礼，地之比礼。」

除了她的声音外，没有其他声响。美丽的音韵向远处悠扬扩散。

「远神惠赐、远神惠赐、远神惠赐……」

祝词融入黑暗中。

抬起眼皮的风音，确定完全恢复阴阳后，抱起由魂、魄合成的梓。

「走，回去吧。」

呸锵

正要离开时，听到水声，风音停下脚步。

她紧张地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的水面，掀起了涟漪。

有东西啵地浮出镜子般的水面。

不是件。

定睛凝视的风音，看出那是灰白色的花朵迷蒙盛开的森林。

如雪片般飘落的花瓣里，有个沮丧的身影。

「昌浩……！」

躺在特别高大的树下的纤瘦身影，风音也认得。

两人在樱花森林里。不管怎么找，樱花森林里都只有他们两人。

涟漪扩散。

好几个黑影延伸向各个角落。

默默看著水面的风音，忧心地蹙起眉头，转身离开了现场。

◇ ◇ ◇

抱著梓文风不动的风音，眼皮突然颤动起来。

昌亲倒抽了一口气。

风音大大吸口气，缓缓张开眼睛。

连眨几下眼睛后，她平静地抬起视线。

显得局促不安的昌亲，紧闭著嘴巴。风音对他点个头，把梓交给他。

「梓……？」

昌亲战战兢兢地呼唤。

心爱的女儿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发出了祥和的鼾声。昌亲摸摸她的额头，发现她的体温跟自己的手差不多。

他抱紧梓，颤抖地喘了一口气。

「谢谢、谢谢，真的很感谢。」

不断感谢的昌亲，湿了眼眶。风音微笑著摇摇头，爬起来。

「那么，我该走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告辞离去，昌亲忙著说：

「请等一下，不用这么急……」

她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起码要款待她一下。昌亲赶紧放下女儿，要站起来，但被风音委婉地制止了。

「不，能帮上你的忙，我就很满足了。」

风音微微一笑，毫无挂念地走出了对屋。

看著她毅然离去的背影，昌亲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帮他解围的是嵬。

『不用烦恼，安倍昌亲。』

乌鸦站在矮桌上，高傲地挺起胸膛。

『我家公主十分繁忙，还有人等著她回去呢。』

看昌亲好像有话要说，乌鸦摊开一只翅膀，苦口婆心地劝他。

『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吧？快去告诉家人，你女儿没事了啊。还有，』乌鸦环视房内一圈，皱起眉头说：『还飘散著妖气的残渣，要靠你自己净化了。你也是安倍家的阴阳师，应该还有这点能力吧？』

乌鸦拽到不行的口气，缓解了昌亲紧绷已久的心。

昌亲把脸扭成一团，用一双手蒙住眼睛，垂下头来。

看到昌亲的肩膀微微颤抖，嵬东看看西看看，骨碌转变方向，假装忙著啪唦啪唦整理羽毛。

这样整理了好一会，听见大大的叹息声，判断昌亲已经平静下来，嵬才又转过来面对他。

昌亲腼腆的笑著站起来。

「我去告诉家人。谢谢你，嵬大人。」

『呵，不用谢。』乌鸦甩甩一只翅膀说：『好了，你快去、快去。没办法，我帮你看著女儿吧。』

被盛气凌人却又带著温馨的乌鸦催促，昌亲快步走向对屋。

躺在垫褥上的梓，发出祥和的鼾声。

看著她好一会的乌鸦，听到好几个脚步声向这里靠近，便移到木门前。

家人在昌亲的带领下，一个个进来了。看到家人们围著被褥，流下高兴的泪水，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嵬对著昌亲举起翅膀告辞，打开木门，溜了出去。

啪唦啪唦拍振翅膀飞上屋顶，就看到风音与六合并肩坐著。

嵬飞到风音肩上，先瞪六合一眼才张开嘴乌鸦说：

『不愧是我家公主，轻而易举就把安倍晴明才救得了的命救回来了。』

风音耸耸肩苦笑著说：

「还有阴阳师能救她啊，不一定要靠我。」

这次是凑巧自己最方便行动而已。

「对了，我有点担心一件事。」

六合露出深思的眼神。

『什么事？』

风音对欠身向前的嵬说：

「嵬，你可以先回竹三条宫，陪著公主她们吗？」

『啊？』

「在我们回去之前，公主和藤花就交给你了。」

我们？

乌鸦在嘴里低声沉吟，狠狠瞪了六合一眼。

感觉到凶狠目光的六合，几乎不为所动，漠然以对。

都四年了，他也差不多习惯了。

以射杀般的眼神瞪著六合的乌鸦，在喉咙里咕噜咕噜低囔，把感慨万千的情绪埋入心中，片刻后才回应。

『是……遵命。』

「我办完事会马上回去，你不必太担心。」

『是。』

「还有六合陪著我。」

『是……』

嵬唔唔哝哝低吟，把千言万语吞入喉咙深处，翩然起飞。

在风音上空依依不舍地盘旋三次，才拂袖而去似地拍振翅膀，往竹三条宫方向飞去。

目送它离去的风音，直到它的身影融入黑暗中，才歉疚地看著六合说：

「对不起，彩辉。」

「没关系。」

六合摇摇头。他真的不在乎，因为现在只要面对一只。

在风音出生的故乡道反圣域，有三只体型更大、个性更难应付的守护妖，还有最大的难关，就是她的父亲。比起那些，这根本不算什么。

六合眨个眼睛，把话题拉回来。

「说吧，你担心什么？」

「呃，」风音歪著头回应他说：「小千金被邪念吞噬，下落不明，是你发现了她吧？」

六合默默点个头。

「我想去那里看看，可以带我去吗？」

六合当然一口答应了。

两人到那棵樱花树下时，是月份交替的丑时过后。

竹三条宫的修子她们，应该都入睡了。

风音希望可以在天亮前回去，看著修子醒来。

只有些微星光照耀的樱花树，在黑暗中绚丽地盛开著。若不是时机不对，很可能看的忘了时间。

飘落的花瓣已经铺满地面，却还剩一半以上的花，还有还没开的花蕾。

树干这么粗的樱花很少见呢，风音这么想，伸手触摸树皮。

传来充满活力的强劲波动。

「前些日子，曾经受到污染，沾染魔性，被晴明和昌浩净化了。」

听六合这么说，风音瞠目结舌。

她丝毫没有察觉发生过那种事。

这棵樱花树散发清爽的气息，几乎可以成为神木。等级不算高，但也有木魂神栖宿。

这样的樱花居然会沾染魔性。

「树木枯萎的现象果然更严重了……」

她一直在努力防止京城内的树木枯萎，但重心全放在京城，所以不清楚京城外的树木枯萎到什么地步了。

触摸树干好一会后，风音眨眨眼睛，按住了额头。从粗糙的树皮里面，传来樱花正在吸水的感觉。

举例来说，就像脉动，是生命的见证。如美丽的旋律般，让树木的力量循环、让气在世界循环。

风音脑中浮现两个身影，从树后面出来，强行撬开了空间。

是少年与少女，少年背著梓。

穿著白衣的少女哭著道歉。看著少女与梓的少年，眼神异常冷冽清亮。

两人的身影从树间消失，空间也关闭了。

感觉是两个世界相连，空气交叉融合了。没有完全混合的异界空气，还缠绕著樱花树残留在这个世界。

探寻那股气息的风音，赫然摒住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怎么啦？」

风音转向疑惑的六合，皱起了眉头。

「其他世界与现世重叠了，小千金应该就是被拖进了那个世界。」

有人硬是把两个世界凑在一起，透过邪念绑走了梓。

那个世界的空气酷似道反圣域。

「件对小千金宣告了预言吧？」

「是啊。」

——消失于同胞之手。

昌浩出现的面相、花和水滴，指的就是那件事吗？

「昌浩、腾蛇都行踪不明。」

他们都在昌亲家的庭院，与梓同时被黑色邪念吞噬，突然消失了踪影。

风音在件沉没的水面上，看见了下落不明的他们。

那里的樱花森林非常美丽，从没看过那么美的樱花树。

吉野的樱花缤纷绚丽，但长在山地上，所以那里不是吉野。

风音看见的森林，是在广大辽阔的平地上，像黑暗中迷蒙的樱云森林。

她想起浮现水面的光景。

只看见垂头丧气的昌浩、躺在地上的勾阵，怎么仔细看都找不到腾蛇。

「晴明大人的下落也……」

风音垂下眼睛，低头沉思。

梓体内的妖气，由波动来看，的确是安倍晴明释放的力量，只是性质不同。

那么，是晴明使唤件来绑走昌亲的女儿吗？怎么可能。

晴明行踪不明，但她知道昌浩他们所在的地方不是现世。那个世界是她不熟悉的地方，但幸好有残渣留在樱花树上，可以追溯得到。

把时空相连、撬开，应该也做得到。

问题是与这个人界交重叠存在的时空，多不胜数，无法确定是哪个。

最好是有什么线索，但风音只知道是有片广大樱花森林的世界。

从各方面反覆思考的风音，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秀丽的脸庞，忽然多了几分厉色。

对梓宣告预言的妖怪是件，它刻意在接近幽世的地方，把梓的魂与魄分开，企图夺走魂，只把魄留在体内。

自古以来，人们便传说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唯独可以确定的是，在件宣告预言的瞬间，所有一切就会绕著那个预言转动。并不是命中注定会那样，而是件的预言会扭曲命运。

即使大脑明白是这样，人的心还是会被件的预言魅惑，越是想逃开就越会照著预言去做。

要斩断这样的趋势非常困难，几乎没有人可以战胜预言。

听见风音的叹息声，六合平静地开口说：

「差不多该回去了。」

风音默然点头。

吹起风，飘散的花飞过风音的肩头。

剎那间，花朵看起来像是紫色。她惊愕地定睛确认，每片飘落的花瓣都是接近白色的粉红色，她心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 ◇ ◇

呸锵

响起水声。

——用不著你了。

从远处传来很可怕的声音。

——因为找到其他人了。

缠绕身体的东西，剥落消失了。

——所以，全部遗忘吧……

响起水声。

呸锵。

呸锵

◇ ◇ ◇

第二天早上，梓醒过来了。

看见父母都围在垫褥旁，忐忑不安的样子，梓疑惑地眨眨眼睛。

「父亲、母亲，怎么了……」

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嘶哑，又不太发得出来，梓讶异地爬起来。

身体使不上力，摇晃了一下，父亲慌忙伸手搀扶，她才没倒下去。

「有没有想要什么？」母亲问。

梓偏头想了一下。

「……我口渴。」

「是吗？等等哦，我马上拿开水来。」

母亲用袖子擦拭眼角渗出来的泪水，急忙走出对屋。

梓看著搀扶自己的父亲，疑惑地歪起了脖子。父亲只在单衣上披著狩衣，头发也有些散乱。

脸色看起来很疲惫，梓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父亲。

「父亲，你怎么了？不用准备去工作吗？」

湿了眼眶的父亲，温柔地回她说：

「嗯，父亲今天请假了。」

梓说那就好，眯起了眼睛。

然后，在耳边响起的水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呸锵。

父亲发现梓的眼睛遥望远处，大惊失色。

「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快告诉父亲。」

忽然很想睡觉的梓摇摇头说：

「没有……只是觉得……」

响起水声。

她远远看见人面牛身的妖怪，缓缓转身离开了。

响起水声。

件的身影消失在向外扩散的波纹中，每当水声震响，可怕的预言就逐渐被删除。

呸锵。

——全部遗忘吧……

梓咚地垂下脖子，坠入了深沉的睡眠。

昌亲一阵惊慌，后来发现她只是睡著了，才吐光废气似地喘口大气，轻轻把她放下来。

千鹤端著倒入开水的碗进来了。

「梓。」

看见昌亲用手指按住嘴巴，千鹤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注视著睡得很香甜的女儿，终于按下心来。

后来，过了午时才醒来的梓，从在庭院玩到现在的事，全都忘记了，仿佛只有那段记忆被削去了。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九章

◇ ◇ ◇

抱著膝盖打盹的昌浩，猛然醒过来，环顾四周。

森林之王的樱花树怒放，花瓣如雪片般飞舞。

勾阵虚弱地闭著眼睛，躺在那棵非常美丽的樱花树下。

昌浩站起来，走向她。

靠近她，她也文风不动。这是昌浩第一次看见，身为斗将的她没有任何反应。

昌浩坐在她旁边，呆呆看著飘落的花瓣。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勾阵还活著，只是昏沉地睡著了。生气与神气都用光了，没有力气醒过来。等她一点一点慢慢复元，就会醒过来。

但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完全无法预测。

勾阵号称十二神将中第二强，也就是说，勾阵这个容器所盛装的通天力量的容量，也是排名第二。昌浩看过几次勾阵使出全力的情景，只有惊人两个字可以形容，现在那些力量全用光了。

设身处地去想，就很容易理解，她已经虚弱到超乎想像。

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带著她走。但也不能把她丢下来，万一现在被黑胶攻击，她很快就没命了。

不晓得叹第几次气时，昌浩发现尸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

「咲光映呢？」

被问的少年默默指给昌浩看。

咲光映靠在巨树旁的年轻樱花树上，闭上了眼睛。

昌浩微微一笑说：

「总觉得她经常在睡觉呢。」

尸垂下眼睛，背对昌浩坐下。

「睡觉可以忘掉一切。」

这个低声的回应，令昌浩惊讶。

少年的背影似乎不想让昌浩说任何话。昌浩闭上刚张开的嘴巴，任由尸自顾自地说。

「我们一直待在这座森林里。」

两个人不停的逃出村子，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但小孩子跑不了多远，很快就被追来的人抓到了。

然而，尸他们回到村子时，已经太迟了。

森林之神震怒发狂，夺走了所有村人的性命，整个村子也被黑色邪念吞噬消失了。

刚才扑上来的怪物们的身影，闪过昌浩脑海。发不出声音的他们，嘴巴里不断重复著相同的话。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难道他们要说的是，村子会灭亡、所有人会被杀死，都是你的错？

「我和咲光映必须赎罪。」

昌浩的心发毛，耳边响起件说的话。

『惩罚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村人被埋在樱花树下的尸骸，全都化成了白骨，可见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然而，昌浩却跟尸一起被男人们押进了村子里面。村长也追咲光映，追进了森林里面。村子广场燃烧著篝火，举办了庆祝咲光映婚礼的宴会。

村人们都还活著，昌浩明明亲眼看见了。

即使看见他们从土里爬出来，还是无法相信那全都是遥远的过去。

「在这座森林里，不断重复著那时候的日子。永远记得这一切不会忘记，就是我的惩罚。」

他跟她邂逅了好几次，救了她好几次，带著她逃走了好几次，也发过很多次誓会保护她。

这里是昌浩不认识的地方，时间的流逝也不一样。他无从知道，他们是活在什么时代？那个村子又是在什么时代消失的？

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遥远的未来。或根本是另一个世界，与昌浩活著的人界不同。

不过，他们确实存在。每隔几十年就把活祭品献给森林之神，换来虽然不短但绝非永远的和平。

「那些日子永远在这座森林不断重复。醒来时，一切就开始了，睡著后就消失，不留痕迹，不论是约定或任何事……这就是咲光映的惩罚。」

件说过这个预言。不对，那不是预言，只是陈述事实。

『惩罚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尸看著咲光映沉睡的脸，难过地眯起眼睛。

不管多少次，我每天都会告诉你，我会保护你。

因为你睡著就会忘了这件事。

但我每次告诉你，你都会开心地点头，所以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告诉你。

——我会保护你。

因为我违逆神，把你带出来，绝不能让你死去。

——我会保护你。

保护包围我们的世界。这个世界真的很小，但我不知道其他容身之处。

——我会保护你。

我从来没想过，逃出来后会怎么样。因为我只在乎当下，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名字被剥夺的少年，在绝对出不去的森林，承受永远的责难。但他还是坚守誓言。

握紧他的手的少女，在绝对出不去的森林，承受永远的惩罚。但她还是选择跟他在一起。

两个人都不曾走过不同的路。

在他的人生中，不断重复著对她而言的新邂逅。在他的人生中，不断重复著对她而言的第一次誓言。

「我会保护你……」

尸刻骨铭心似地低喃，站起身来。

看著少年走向咲光映的背影，昌浩有种无法形容的心情。

怎么会这样？看著他们，明明心痛不已，却又忍不住憧憬他们。

在遥远的那天，若是牵起她的手，一切就会不一样吧？

当时，若拋开所有一切，说不定现在她就在自己身边了。

然而，昌浩没选择那么做。他只是一心为她的幸福祈祷。为了她永远的幸福，他发誓会保护她。

酷似那时的自己的少年，与酷似那时的她的少女，相依相偎。

昌浩觉得呼吸困难，痛苦得无法思考任何事，好羡慕他们。

仅管听说了他们受到的责难；尽管听说了他们受到的惩罚。

昌浩还是压抑不住澎湃涌现的情感。

那棵樱花树下的身影，是无法实现的自己，与得不到的她。

在付出许多牺牲、永远不断重复的时间中，不管要忍受多少难过、痛苦、悲伤，他们还是在一起。

昌浩仰望天空。

盛开的樱花点缀著黑夜，真的美到令人屏息。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妖怪说的话，即是事实的陈述，同时也的确是预言。

尸单脚跪在咲光映身旁，轻轻拍落她头发上的花瓣。

文风不动的她，脸上毫无血色。

不停地重复又重复，不曾留下记忆的日子，确实腐蚀著少女的身心。

即使不会有记忆，那晚呈现的光景，还是会逐渐损毁她的心。

为了防止这种事，必须从某处斩断在森林中的日子。

因为尸发过誓。

——我会保护你。

我知道需要用什么来取代你。但把那些都先出去了还是不够，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总有一天，尸樱会来夺走你。

为什么呢？你是如此虚无缥缈，弱不禁风。

我却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行了，你胜过所有在森林里沉睡的同胞、胜过被称为神的任何人事物。

把堆积起来的无数尸骸当成苗床而盛开的樱花，既美丽又可憎。

尸樱在追逐活祭品；追逐很久以前应该得到的活祭品。

但尸知道，献出取代的人，就能争取时间。

不久后，就可以破坏无法脱离的森林了。这次可以完全脱离这里，他要让永无止境的责难、永无止境的惩罚，从此结束。

「放心吧，咲光映。」

稍微动了一下的咲光映，靠在尸的身上。她的肌肤冷得像冰，由此可知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绝对会保护你。」

尸喃喃说著，瞥了巨树一眼。

十二神将沉睡在那棵树下。果不其然，那些家伙咬住了沾有她的血的布。

于是，就快沾染魔性的樱花复元了，挽回了即将失去的时间。

没问题，他知道用什么来取代。

因为在遥远的过去，他曾试过一次。

「不过，现在还要让那人稍微休息一下……」

再等一会，就能用来取代了。

恍如唱歌般呢喃细语的少年，瞥一眼躺在巨树下的十二神将勾阵。

隔著飘落的樱花投向勾阵的眼神，幽暗冰冷。

◇ ◇ ◇

胶状物般的邪念，窸窸窣窣起伏波动，数千、数万张脸吧嗒吧嗒张开嘴，不停地蠕动著。

层层交叠的邪念波浪，逐渐淹没堆起的紫色花瓣。

不断纷飞飘落的淡紫色花瓣，一碰到胶状物就变成黑色，长出新的脸，继续增生繁殖。

自由自在蠕动的黑胶，突然震颤起来，扭动身体，如退潮般从尸樱的根部消失了。

有个身影踩过花瓣，逼向了花瓣的堆积层。

吹起了风，花朵飘扬飞舞。

原本静止不动的花瓣堆积层，被顶起来，崩塌散落。

全身都是淡紫色花瓣，白毛血迹斑斑的小变形怪，摇摇晃晃地爬出花堆。

「唔……」

贯穿背部、腹部的伤口，滴滴答答流著鲜血。它的生气不断被剥夺，光要保住性命就很困难了，根本没有余力治疗伤口，就快昏倒了。

「昌浩……勾……」

必须赶快回到他们身旁。

它心急如焚，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踏出去的前脚垮下来，它又倒在层层重叠的花瓣上。

呼吸浅而短促的怪物，被伸过来的手抓起来。

十二神将朱雀轻易抓住它的颈子后面，把它的脸拎到自己的眼睛高度，语气淡然地说：

「你还真能撑呢，腾蛇。」

四肢无力下垂的怪物，缓缓张开眼睛，用带著凄厉的尖锐声音说：

「朱雀……你这小子……！」

怪物的眼神仿佛要将朱雀射杀，但朱雀全然不为所动。

「我还避开了要害呢。」

负责弒杀神将的朱雀满脸不在乎地回应，怪物对他龇牙咧嘴。

「那还是很痛啊！把火焰之刃给我，我也要让你尝尝有多痛……！」

咆哮怒吼的怪物，骤然屏住呼吸，表情扭曲，低声呻吟。伤口依然血流不止，不顺畅的呼吸越来越浅。

朱雀心想丢下它不管，它真的会死。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也刺穿了靠近要害的地方。朱雀冷静下来思考，搞不好它的生命会就此消失，但真是这样的话，也只能说是天命了。

朱雀的目的，是要消弱最强的战力，封锁它的神气，使它失去力量，并不是想杀了它。

「我可不想尝。倒是你，被砍了两次，好像已经产生免疫力，很好。」

瞬间，怪物真的很想杀了冷言冷语的朱雀。

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的怒气，急速冷却。

看怪物散发出来的氛围蓦然改变了，朱雀才耸耸肩，走到尸樱看不见的森林尽头。

他把怪物放在堆积如茵的花瓣上，坐在附近的樱花树下，把大刀放在身旁，跷起了脚。

怪物气喘吁吁，狠狠瞪著朱雀。

「喂……」

同胞只用眼神回应，怪物浮现厉色。

「发生了什么事？」

「——」

朱雀沉默以对。

夕阳色的眼睛闪过厉光。

「那真的是晴明吗？」

这次有了简短的答案。

「那是晴明。」

在紫色樱花飘舞中，朱雀的双眸蒙上了阴影。

怪物使出浑身力量撑起身体，又问了一次：

「那真的是被我们当成主人的安倍晴明吗？」

淡金色的眼眸微微震荡摇曳。

朱雀没有回应。

那就是答案。

(完)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后记

这次的后记也只有一页。所以，身为广告业务员的结城要公告周知。

角川文库在一月二十五日发行了《少年阴阳师 天狐之章·一 真红之红》。终于在角川文库也进入了第三章。题外话，《天狐之章》这个名字，很酷吧（笑）？二月二十七日出版了单行本《幽暗绽放之花 阴阳师·安倍晴明》。在《数位野性时代》连载的东西，正在增修中。还有，角川文库将在三月二十五日发行《我将颠覆天命》。在短短三个月内，将发行四本阴阳师，简直就是惊涛骇浪。

从春天就有好兆头呢，请大家多多关照指教。

从这里开始，我又变成作家结成了。感谢大家写给我的贺年卡和信。

尸樱篇第三集好看吗？若能收到来信，知道大家对真红、幽暗、天命的感想，对我来说将是无上的鼓励。尸樱篇与怪物血族，我都会继续努力。

那么，期待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成光流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插图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bdmbws

录入：Lafrente

初一刚过几天的夜晚，距离化为上弦还很久的月亮已然沉没，满天闪烁的星光，微微照耀着地面。

即便是春末，夜晚依旧寒冷。位于深山的菅生乡，更是寒风刺骨。

现在应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却只看到花蕾才刚要膨胀起来，还要等很久才会飘出甘甜的花香味。然而，四处都是枯槁的树木，所以搞不好只会维持这样的状态，不会开出桃花了。

树木枯萎的原因尚不清楚。菅生乡在各地派出了好几个密探，都没有人带回有用的情报。

今晚特别寒冷。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见吐出来的气息变成了白色。

小野萤缓缓抬起头仰望天空。

由于被侄子时远缠着，她便说了个故事给他听。听得很开心的时远，直到睡觉时间都不肯从她身旁离去。

「时间太晚了，明天再继续。」被母亲这么一说的时远，这才不情愿地走开。

萤目送大嫂带着小小身影离去的背影，陷入无法形容的思绪里，难以入眠。

心情沉闷的她悄悄溜出房间，前往可以俯瞰山谷的岩地。

那是她以前来找过哥哥的地方。

站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俯瞰湍流的萤，想起了往日种种。

她来这里叫哥哥时守回去。平时，她只有在特定的时间能见到哥哥，所以哥哥的现影冰知拜托她去叫哥哥回来吃晚餐时，她开心地答应了。

至今萤都还清晰记得，那时开始转为橙色的天空好美，走过山中的羊肠小径，看见时守站在岩石上的身影，令她雀跃不已。

温柔的时守，无论何时，都会对萤露出温柔的微笑。

「……」

萤不由得苦笑起来。

虽然知道那是虚假的，但每当想起哥哥的脸，她总是觉得温暖、柔和，甚至有「其实是真的吧？」的错觉。

那个聪明的哥哥，为了不让萤察觉而独自忍受煎熬。

没有人知道，他悄悄与件的可怕预言长期奋战着。

哥哥死后，被冰知供奉为神。现在，他的神名是时守神，守护着萤和他的遗孤时远。

「……哥哥。」

喃喃呼唤的萤，垂下了头。

她好想在梦里见到，还不是神而是人的时守。她一直这么祈祷、这么期盼，时守却不曾进入她的梦乡。

她不是想责备他，只是想见他。

见到他，然后呢——自己会说些什么呢？

莹所伫立的岩石被因融雪而水位增高的湍流濡湿了大半，水花还溅到了她的脚下。

湍流宛如要将人吞噬，幽暗的水是无底的漆黑。

「————」

萤出神地俯瞰着湍流，无意识地迈出步伐，脚尖也越过了岩石边缘。

在黑暗中听着流水声的她，耳朵捕捉到那之外的微弱声响。

呸锵。

一股寒意掠过背脊。

她抬起视线，看见一只妖怪站在水面上。

胸口深处狂跳起来，发出扑通扑通巨响。

「……件……」

牛身人面的妖怪听见萤的喃喃细语，用不带感情的眼眸盯着她。

瞪视着件的萤脸色惨白，发现妖怪是稍微离开水面、飘浮于半空中，并非是站在水面上的状态。

星光浅淡不够明亮，因此没办法在岩石上照出萤的影子，水面上也没有件的影子。

水位增高的湍流卷起了波浪，轰隆作响。还有，使树木枝叶哆嗦颤抖的风声、自己的呼吸声、打鼓似的怦怦心跳声。

萤听着这些声音，无法把视线从件的身上移开。

宛如人工制造的妖怪缓缓咧开嘴巴，发出低沉的说话声。

『你将夺走一切，使他失去所有。』

萤的心跳扑通加速。

『你将夺走那个男人的一切，连同他遗留下来的生命。』

说着可怕预言的妖怪，狰狞地嗤笑。

刹那间，石砾般的东西响起尖锐的声音飞过来，贯穿了件的眉心。

萤倒抽了一口气。差点划破她脸颊的飞石，是一粒小小冰块。

贯穿妖怪头部后碎裂的冰块带着灵气。

冲到岩石上的夕雾，如捕捉犯人般从后方抱住僵硬的萤。

「萤！」

萤眨了一下眼，只转动眼珠子。

飘浮在水面上的件缓缓倾斜，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

夕雾射出的冰块带着他的灵气，对没有实体的妖怪也有效。犀利强烈的灵力，净化了妖怪释放出来的妖气。

夕雾一边小心追踪妖怪瞬间消失的身影，一边更使劲地抱住萤。

隔着衣服也知道她冻坏了。身体原本就纤细的萤越来越消瘦，令人心痛。

为了延长她所剩无几的寿命，神绂众的长老们采取了最后手段，尽可能延缓她的成长，把成长所需的生命力转化成寿命。

所以，萤不会再长大。不，每年仍会增长一岁，只是身体一直停留在十五岁的模样，不会长成大人。

「为什么跑来这里？」

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责备萤没跟任何人说一声就偷偷溜出来了。

萤眨眨眼睛，平静地回应：

「我睡不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然后，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夕雾发现萤不见了，想必很焦急、担心。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夕雾。」

「你想事情时都会来这里。」

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候补的地方，但他相信直觉，毫不迟疑地赶来了可以俯瞰湍流的这片岩地。

而让他松一口气的，并不是自己判断正确，而是在发生不可挽回的悲剧之前赶到。

现在的萤不能使用法术。要使用也可以，但会大大缩短已经剩余不多的时间。

萤双手抓住夕雾的臂膀，垂下头说：

「都被你看透了，其实你不必这么担心我。」

「萤。」

低着头的萤眼神露出了哀怨，微微一笑回应苛责的叫唤。夕雾越担心，萤就越知道自己生命的短暂。还有多少时间能感受这样的温柔呢？萤想遗忘，但这样的思绪却不时涌现。

每当她感觉到年幼的侄子在成长；每当她看见乡人的脸；每当她听见长老们为自己担忧的话语。

萤就会开始思索。

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呢？这个身体还能走过多少岁月？

「件它说了什么？」

萤被紧张的夕雾逼问，她先是摇摇头，但很快改变了主意，因隐瞒也会被看穿，再小的谎言都逃不过夕雾的耳朵。

对无时无刻不倾注全力守护她的夕雾撒谎，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预言。」

夕雾的红色双眸泛起厉色。萤淡淡说着，嗓音如铃铛般清澄。

「你将夺走他的一切，使他失去所有；你将夺走那个男人的一切，连同他遗留下来的生命。」

夕雾屏住气息，哑然失言。

那是件告诉小野时守的预言，内容与最后一次的预言相同。

时守临终之际，现影冰知亲耳听见了那个预言，他告诉了萤。之后，夕雾也从冰知那里知道了此事。

萤抓住夕雾臂膀的双手，力道更强劲了。她抓着夕雾的臂膀，全身颤抖。

「预言一定会……应验……」

「萤。」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总有一天，我会夺走那孩子的生命……！」

总有一天，时远的眼眸会冻结着惊恐，凝视自己。

或者，自己将会看着时远倒地不起。

「现在件的预言就已经应验了……！」

正如那个妖怪的预言，本该由时远继承的一切，现在都落在萤的手上。

萤也不想这样，但时守去世后，唯有她可以接任首领的职位。

在时守的遗孤时远长大之前，萤必须肩负起辅佐的责任。

没错，她现才察觉，目前的状态等同于自己夺走了时远首领的地位、职责。

瞠目结舌的夕雾，听着她颤抖的虚弱声音。

「我要把原本应该由哥哥继承的东西，统统交给时远，这是我最后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我必须活着……但我活着却随时可能夺走时远的生命。」

「萤，那是……」

「夕雾，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不会不应验的。所以，件的预言将会成真。

萤拼命甩着头，全身瘫软。

无力地垂下来的肩膀孱弱单薄，夕雾看不到萤被头发遮住的表情。

「件经常出现在我面前……」

少女的模样恍若时间停止，她如吟唱般说着话。

当萤一人独处，听见水滴声，件就会出现。像人工做出来的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视线冰冻得贯穿了她的心。

「哥哥以前可能也和我一样。」

妖怪动不动就出现，宣告预言。一次又一次的耳语，慢慢在心中累积沉淀。

那些预言宛如甘甜的毒药。

萤无声地呐喊，使尽浑身力气呐喊。

哥哥、哥哥、哥哥，你一直忍受着这样的折磨吗？尽管心被悄悄地、慢慢地、深深地摧毁，也独自拼命抗拒，不告诉唯一的现影。

温柔的哥哥、坚强的哥哥，虽然冰知说你所有的表现都是在骗我，但直到最后都不让我知道真相的坚强是真的吧？

「哥哥……」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请把你的坚强分给我。

「夕雾。」

没多久，萤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若有万一……」

警钟在夕雾脑中大响。

「不准说。」

「请选择保护时远。」

「不准再说了。」

话说出口就无法抹消。

但萤还是轻轻摇头说道：

「你要阻止我。」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夕雾不用问也知道。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萤，不肯回答。

萤闭着眼睛，微微一笑说：

「我只能拜托你……若你把这件事推给其他人，我不会原谅你。」

夕雾缄默不语。

不会有那个时候的；不会发生那种事。

他气自己无法如此断言，更懊恼无法阻止萤说出那么悲伤的话。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预言会困住萤的心，也会困住夕雾的心。

所以萤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除了现影夕雾之外，她不要任何人承担同样的痛苦。

时守在临终时也只告诉了他的现影冰知。

澎湃的水声依然灂灂作响。

不久，夕雾抱起冷冰冰的萤，走回乡里。

直到最后，他们都没有发现，溅起水花的急流底下，有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听见预言的人，心会被困住。

于是，搅乱未来的预言将慢慢地、准确地转变为事实。

所以……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　　◇　　◇

风飕飕吹过，紫色花瓣更加狂乱地飞舞。

在森林之中，尸樱是最高的树木。太阴抱住膝盖蹲坐在远离那里的樱树树梢上头。

风一吹过，参差不齐的发梢就会抚过左脸，让她知道变短的发尾有多丑陋。

她看见用来绑头发的绳子被烧到只剩一半，快被花瓣掩埋了。

太神奇了，居然没被烧光。

她伸出手想捡起来，却打消了念头。

堆积的花瓣底下，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因为她察觉到，如胶般的邪念发出嚏噗声响颤动着。

她心想，等办完事再请天空重做吧。头发自然会再留长。不，说不定不用等到留长，晴明看不下去就会念咒语让她的头发恢复原来长度。

对，等事情办完后，晴明一定会这么做。

太阴脸上滑落一滴泪水，眼睛却也没眨一下。

看到泪水在膝盖上碎裂，她自己也很惊讶，慌忙用手背猛拭泪。

「为什么……」

她没空哭。光连哭的余裕也没有。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根本不算什么。

忽然，有羽毛似的东西轻轻碰触她的头，宛如安慰她般温柔地抚摸着她。

会这么做的人——

「咦……」

太阴抬起头，却没看见任何人。一阵风吹过，花瓣飘扬而去。

应该是花瓣抚了她的头。因没有任何人在，所以一定是这样。

以前、很久以前，有个同袍会这样抚摸她的头。一个现已不存在的温柔同袍。

「…………」

太阴咬住嘴唇，做个深呼吸站起来，跳向了比黑夜更漆黑的幽暗中。

没空沉浸在感伤里了。她必须赶快找出那两个孩子，把他们带来这里。

安倍晴明说，不必管尸是死是活，只要把咲光映活着带回来。

神气缠绕、破风飞翔的太阴，注视着自己的手。

那名人类模样的男孩，必定会挺身保护女孩，也必会反击。

自己能否攻击那名人类模样的男孩呢？

「可以……」

而她不想那么做。

但，非做不可。

「尸他们……在哪？」

不久之前，太阴捕捉到同袍的神气，是强烈得惊人的狂流，有着通天力量，那绝对来自于勾阵。

爆发的神气转瞬就消失了。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她的踪迹。

不管飞到哪里都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标的物，太阴只能靠直觉辨别方向。

勾阵神气爆发的地方，似乎比她想像中远多了。

从昌浩等人逃离现场、独自留下来的腾蛇被朱雀砍伤，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以人类的时间计算，应有一宿。

这段期间，太阴在这片广大的樱花世界飞来飞去，漫无目标地搜寻孩子们，也去过好几个散布在一无所有的黑暗中的森林。

到处都是无尽的樱树、樱树、樱树、樱树。

花开花谢的森林，安静得像失去了时间，只剩下静谧。

边凋零边绽放的花朵，重复着永无止境的日子。堆积到看不见地面的淡红花瓣，又被带着紫色的碎瓣倾注并逐渐覆盖淹没。

太阴好几次看着美丽的淡红花瓣慢慢变成紫色。

离尸樱越远，便越多淡红色的花朵绽放。然而，还是会渐渐染上如波浪般袭卷而来的紫色。

传来勾阵神气的地方，距离太阴搜索之处还很遥远、相当遥远。

翱翔天空的太阴，在一座森林的空旷处停下来。因为停得太急，绑在右耳上的一束头发和左侧的乱发，都往刚才前进的方向飘曳着。

神气凌乱且喧嚣。同袍所在之处还很遥远，空气却已震荡起来，歪七扭八地翻腾着。

那是勾阵的神气所造成的波纹。神气本身已经消失很久了，余波仍如此强烈。

太阴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自己与其他同袍，真能从这股强大力量的主人手上夺去那两个孩子吗？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最强的腾蛇被朱雀击倒了。太阴亲眼看见，弑杀神将的火焰之刃虽然没有烧毁腾蛇的灵魂，却贯穿他的要害。鲜血从刀刃拔出来的地方喷溅出来，腾蛇便倒下了。

太阴用眼角余光，看着紫色花瓣渐渐地、静静地覆盖在动也不动的腾蛇身上。

她不敢直视。

她好怕，真的好怕。太阴不知道腾蛇是生是死。但她明白，腾蛇的火焰能够轻易地把她烧死。遍布身体各处的烧伤，都没有复原。这并非普通的烧伤，要花很长的时间才会痊愈。

左手背被烧得很痛。伤口因刚刚擦过眼泪，半湿不干，又疼痛起来。

同时，老人的脸庞闪过脑海。

——你不会受那么一点伤就喊痛吧？十三神将太阴。

她的蓝紫眼眸大大地震荡且冻结。太阴强忍着快要爆发的情绪，努力把持住自己。

从下方传来微弱的声响。

有谁在这座森林里吗？

瞬间，她这么思忖，但很快想到是什么东西在那里。

盛开的花朵下、飘落飞舞的花瓣底下，有东西嚏噗作响，如波浪般喧腾。

是几千、几万、几亿张的脸、脸、脸、脸、脸、脸、脸、脸。

那些约莫樱花大小的脸，低声哼唱着什么。

太阴并不想听，但却反而敏锐地捕捉到音律。

风呼呼吹起。奇特的鼓噪声，犹如不断袭卷而来的波浪，一次次重复。

『已矣哉。』

太阴的背脊一阵战栗。

仔细一看，从飘摇的花朵前的树枝与树枝之间，可以看到小泡泡从堆积的淡红花瓣下噗嘟噗嘟冒了出来。

比大拇指的指甲还小、看来像泡泡的脸，跳出来又沉下去，花瓣被弹得四处飞散。

『已矣哉。』

如涟漪般不断重复的声音，潜入了太阴耳内。

飘浮在半空中的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她不得不这么做。

『已矣哉。』

看起来很开心；看起来很欢乐。

从花瓣底下涌现。

数量多得惊人，几乎要淹没整片樱花森林的脸，边嗤笑边哼唱着。

「什么已矣哉？」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已矣哉——意思是，无可救药，已经完了。

无数张脸哼唱着。

太阴惊恐地倒吸一口气，捂住耳朵。

无数张脸雀跃地望向她颤栗的眼眸，阴森地嗤笑着。

太阴东张西望，试图甩开邪念的声音。

尽管慌张得无法分辨方向，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谁来救救我啊！

神气迸裂，把眼前开始变为紫色的樱花瞬间炸飞。

神气之风将捣着耳朵的太阴带离现场。

同袍的脸闪过脑海。

「白虎……」

太阴的泪水忍不住溃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玄武……」

不管怎么拼命地逃，那声音依旧穷追不舍。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天一……！」

神气之风箭也似地飞行，划破空气，透明的水滴被击碎，喷溅四处。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太阴闭着眼睛，发出惨叫般的呐喊。

「晴……明…………！」

无数张脸对着神将们的背影，发出哒噗声响哼唱着。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二章

◇　　◇　　◇

忘了是哪一天。

这个国家的前五大神明「龙神」，曾问过他。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由于问得太唐突，想必他的表情相当惊讶。

琉璃色的双眸，闪烁冰冷的光芒。记忆中的这张脸，又问了一次。

他自己的声音在耳朵深处缭绕。

——我最害怕的是……

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沉重地低喃。

当时，一边呼喊那个名字，一边伸出去的手——

◇　　◇　　◇

在无声无息飘落的片片紫色碎瓣中，十二神将朱雀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他最害怕的是——

「…………」

朱雀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着，他望向淡紫色花瓣如同暴风雪一般狂乱地飞舞的前方。

穿过尸樱的森林，前面是一整片比黑夜还要昏沉的黑暗。白色怪物摇摇晃晃地走着，就快被那片黑暗吞噬。

斑斑点点的红色血滴，缓缓被花瓣掩埋。被掩埋后，屏气潜藏的邪念便会一涌而上，贪婪吞食留在那里的生气。

朱雀挥舞的刀刃，贯穿了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胸膛。刺穿肉体的笨重冲击力道，还留在朱雀手中。

他把手伸向放在旁边的大刀，微微眯起了眼。

以前，昌浩跟他一样，也曾用这把刀刺穿腾蛇的身体。

当时的伤疤仍残留在腾蛇身上，只是肉眼看不见。朱雀也毫不犹豫地刺向了相同的位置。

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就像赌博。然而，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生命力，有着超乎想像的坚韧。

「…………」

朱雀不由得苦笑起来。

倒下的腾蛇会变成怪物的模样，恐怕是无意识的反应。变成那副模样，可以减少神气的消耗。

「但那样会要了你的命啊，腾蛇。」

火焰之刃释放出来的弑神力量，还留在腾蛇体内。变成怪物的模样是不会死，但腾蛇的神气也完全被封锁了。

维持那副模样，贯穿胸膛的刀伤便不会痊愈。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刀影，依然插在他的身上。

变成无力的怪物模样，能够走到昌浩他们那里吗？就算走得到，又能拔除身上的刀影吗？

即便能够拔除刀影，只要弑杀神将的力量还残留在腾蛇的体内，那么他就无法恢复通天之力。

唯有朱雀能去除那股力量。

听不见的声音化为震动，从朱雀的肌肤窸窸窣窣地往上传送。在覆盖地面的花瓣底下，有无数张脸钻动潜伏。

震动有种奇妙的规则性，仿佛在编织着什么旋律。

看得出来，一群邪念如卷起波浪般无声地追逐着小怪。

朱雀所在之处，也有那些家伙潜藏在堆积的花瓣下，随时侧耳倾听。

但朱雀对它们不感兴趣。

「腾蛇，最后你还是会带着那两个孩子回到这里。」

走向黑暗的白色身影，变得比花瓣更小了。

淡金色的双眸丝毫不带感情。

「你会不得不回来这里。」

因为尸樱要得到他们两人。

在如同雪片飘落的淡紫色花朵之中，朱雀忽然颤动眼皮，望向远方。

——哇，好棒，我也想要那样的肌肉。

他握着大刀刀柄的手，莫名地握得更用力了。

那是晴明准备去吉野的前两天晚上。

因为东忙西忙，很久没好好聊天，所以同袍们都挤进了昌浩的房间。

昌浩的房间并不宽敞。连腾蛇都设想周到，让出了位子给同袍。长期陪昌浩待在播磨的勾阵也一样，靠在通往外廊的木门上，环抱双臂站立。

已经三年半没有这样围着昌浩聊天了。在场的有太阴、玄武、天一，还有自己。白虎怕人数再增加会太拥挤，所以没来。

在摇曳的橙色火光中，他们度过了平凡、安静、祥和的时间。

对神将来说，几年的时间并不长，相较于人类的感觉，只是一瞬间而已。

然而，纵使仅是短短的三年半，原本还带着稚气的男孩却成长许多。他们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对他充满了期待，只是有点遗憾没能看到他成长的全部过程。

十二神将们跟随安倍晴明后，知晓了很多事。人类小孩逐渐成长的模样，带给了神将们新鲜的惊奇感、喜悦与欢乐。晴明的孩子们、孙子们，都让神将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情感。

与人类往来，竟有这么难得的收获。要是对以前的自己说，以前的自己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朱雀握住了刚才握着刀柄的手指。

「我替你绑头发，你要觉得光荣啊！昌浩，这种事很难得呢。」

朱雀喃喃低语后，闭上了眼睛。

当时聚集在橙色火光中的神将们，现下都不在朱雀身边。

风的音律敲响耳朵。花飞雪漫舞。黑胶在堆积的花瓣下蠢蠢震颤。

之后，从耸立在森林深处的尸樱树根，传来老人微微低吟的声音。

「我和你约好了呢，昌浩。」

朱雀答应过要教昌浩剑术。

不擅长剑术的昌浩想跟朱雀学剑，朱雀答应教他，就像教他哥哥那样。

他们已经说好了。

『…………哉………已……矣……哉……』

从堆积的花瓣底下传来哼唱声。

啊，事到如今，已经完了。

花飞雪前已经看不见小怪的身影。

朱雀握着大刀缓缓站起来。

踏出去的步伐稍微往下沉，似乎有东西从赤裸的脚底滑溜过去。

邪念潜藏在堆积的花瓣底下，吸食着朱雀的神气。

朱雀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行。这座森林已经被躲在层层花瓣之下、如胶般的邪念所覆盖了。

即使如此，紫色樱花依然美丽地绽放。起码在朱雀眼中是这样。

忽然，在尸樱附近迸射出神气的漩涡。

睁大眼睛、拔腿奔驰的朱雀，看到尸樱周围的地面连同树木被深深刨起，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横眉竖目的青龙，使出浑身力量往下劈的大镰刀插在地面上，全身放射出斗气。带点灰白色的斗气所卷起的风，将朱雀的肌肤刮得隐隐刺痛。

「青龙，你在做什么？」

拔出大镰刀的青龙瞥了一眼满脸疑惑的朱雀，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尸樱。

「我只是驱散碍眼的邪念。」

他炸开汇集在刀尖的通天力量，强行驱散围绕于尸樱的邪念。

站在尸樱树根旁的老人应该也受到了爆风与爆炸威力的冲击，却还是纹风不动地背对着神将们。

满天飞舞的花瓣翩翩飘落而下。被爆风刮落花朵的树枝，迅速冒出花蕾，绽放出鲜艳的花。

那些花的颜色，是比其他花更浓郁的紫色。

青龙的眼睛闪过厉光。

新开的花开始凋零。花瓣片片掉落在被爆风吹得干干净净而裸露的凄凉地面上，宛若紫色颜料洒在黑纸上，又逐渐覆盖了地面。

在花瓣落地前，小脸从土里冒出来，对着青龙与朱雀嗤笑。无数张脸从飘落的花瓣底下探出来，吧嗒吧嗒动着嘴巴。

歌唱般的低喃，传进了两人的耳里。

『已矣哉。』

躲在花下的脸哼唱着。

『已矣哉。』

没多久，这句话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青龙紧紧握住手中的大镰刀，气得大叫：

「混帐……！」

蓝色的双眸增添了红色，散发出来的神气更加激烈，震荡了空气。

又要挥起大镰刀的青龙背后，飞来平静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青龙和朱雀的动作瞬间静止，平静得吓人的声音，严厉斥责他们。

「我不是叫你们把咲光映带来吗？」

「可是……！」

老人的一句话就压住了企图反驳的青龙。

「把她带来。」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教人难以抗拒。

「把她带来尸樱这里，除此之外，其他事都不用管。」

青龙以近似杀气的强悍眼神瞪着晴明的背影，用力咬住了嘴唇。

朱雀注视着老人的眼神，平静得超乎寻常。

沉默降临了现场，只能听得见穿梭于树木间的风儿，因吹落花朵而响起了如波涛般的声响。

没多久，老人对着尸樱如歌唱般说起话来。

那是神将们听不见的声音，如风声、如浪声、如保有美丽秩序的歌声。

老人绝不回头。

瞪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的青龙，收起大镰刀，愤然转身离去。

「青龙，你要去哪？」

「不知道。」

尸与咲光映的下落不明。稍早，同袍的神气在某处爆发，但身在尸樱森林里的他们，并不清楚那个地方的确切位置。

这座森林会扰乱时间与距离的感觉。

他们不知道这个绽放紫色樱花的世界究竟是哪里，只知道既不是人界，也非神将们居住的异界。

时间的流逝是歪斜的，空间本身也被压扁，使他们的感官逐渐失去正确性。

樱花会使生物发狂。招来死尸的樱花，也会使位居神明之末的神将们发狂。

足以证明神将们也是生物呢——朱雀漫然想着这种无聊的事。

青龙离开后，朱雀严肃地质问：

「晴明……」

没有回应。他早知道会这样，所以径自往下说：

「把咲光映带来，你就会恢复正常吗？」

老人依然哼唱着歌，看都没看朱雀一眼。

风吹了。

随风飘舞的花，美得让朱雀不禁闪过一个念头。

啊，好想让你看看。

◇　　◇　　◇

进入阴历三月后的第一个巳日，是上巳①的祓②。人们会用被称为「赎物」的娃娃抚触身体，再对着娃娃吹气，把病源或一污秽转移到娃娃身上，然后把娃娃丢进河里或海里，请阴阳师绂除厄运。或者前往水岸边，把手、脚泡进水里，待完成修禊与祓除厄运的祭祀后，便举办曲水之宴③。

月份一更新，几乎所有贵族就会把病源、一污秽转移到预先备好的赎物上，交给请来家里的阴阳师，让阴阳师替全家人祓除厄运，带走赎物。

在巳日时，阴阳师们会把到处收来的赎物拿到河边放水流，然后在水边祓除厄运。顺利祓除厄运后，受邀参加曲水之宴的人就去参加宴会，没受邀者就各自散去。

上巳当天，众多宅院都会举办曲水之宴，贵族们一面嬉戏一面喝酒，兴高采烈地唱歌喧闹。

但这几年来，也不兴举办曲水之宴了。

传染病依然流行，可谓是国家梁柱的皇上，身体状况也不好。而很多失去亲人者也因正在服丧，形成忌讳热闹玩乐的社会风气。

时序刚进入三月，住在竹三条宫的内亲王修子并不想像其他贵族那样请阴阳师来家中，希望可以去河边修禊、破除厄运。

虽已春天，但河水还是很冷，所以命妇反对。修子反驳道：「比起伊势的海，那条河根本不算什么。」逼她让步。

看到命妇绷着脸、咬着嘴唇的模样，修子感到有点抱歉，但她实在很久没有出外走走了。

修子自从去年冬天去过贺茂的斋院以来，除了进宫晋见皇上外，因为命妇不准，她便没有出门过。

这么坚持的命妇之所以让步，是由于修子恳求她说：「祓除厄运后，我想在附近寺庙住一晚，为父亲祈祷早日康复。」

以前，修子也曾远赴伊势为母亲祈祷。比起遥远的伊势，贺茂川近多了。

那边的寺庙多不胜数，命妇问她要住哪问，她说想住清水寺。

知道修子的意愿后，命妇立刻转达清水寺，开始做准备。

命妇和侍女们，今天也因出发的准备而忙进忙出。

修子坐在寝殿外廊的榻榻米与铺垫上，望着前方庭院的树木。

现在是三月，春天已过了大半，白天暖和许多，但命妇仍说要是受寒就糟了，硬叫人准备衣服和火盆。

修子告诉侍女不用准备火盆，只把衣服披在膝盖上。

为了怕她无聊而搬来的书桌上放着砚台盒与诗笺。刚才她试着随兴吟唱几首，但都只能吟出好像听过的歌。

小妖们在庭院跑来跑去，追逐飞起来的白粉蝶，可能是追累了，爬上了外廊。

「哟，怎么了？公主。」

「你好像很无聊呢。」

「来，跟我们玩捉迷藏吧？」

修子苦笑着摇摇头，对你三舀我一语的小妖们说：

「不行，被命妇看到会挨骂的。」

其实，她也很想与小妖、嵬一起在庭院奔跑、玩耍，但她知道她的年纪已经不能那么做了。

在伊势时，修子过着与一般小孩无异的生活。她好怀念那段时光，甚至觉得到了喜爱的地步。

回想起来，当时有很多侍女和杂役，但只有藤花和云居直接照顾她。她们两人给了修子最大的自由。

合抱双臂的猿鬼，皱起眉头说：

「当帝王家的内亲王可真累！」

独角鬼爬到修子披在膝盖上的衣服上面，举手发言：

「真的呢，像我们都过得很自在。」

「想旅行就可以马上出发。」

把尾巴缠在高栏上、吊在半空中的龙鬼，嘿咻一声跳下来。

「公主只是要去寺庙，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呢？」

「快去快回不就行了？」

「就是啊，干嘛要做准备、整理道具，每天从早忙到晚。」

小妖们真的想不通，修子愁眉不展地说：

「是啊，可以快去快回，我也会觉得轻松点。」

但她的身分不允许她这么做。

漆黑的乌鸦啪沙啪沙地降落在唉声叹气的修子肩上。

『哎呀，怎么了？内亲王啊，你的表情怎么有些忧郁？是不是你们几个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被狠狠一瞪，三只小妖都嘟起了嘴顶撞回去。

「我们才没说不该说的话呢！」

「我们只是说，要去寺庙的话，快去快回就行啦！」

「我们只是说，搞不懂干嘛要大费周章，花那么多时间来准备。」

竖起眉毛的乌鸦，灵活地弯起一只翅膀，按在鸟嘴上说：

『内亲王是内亲王，当然要这么做啊，搞不懂你们搞不懂什么。』

然后，乌鸦又在心里暗自嘟囔：

『凭我家公主的家世与身分地位原本也不必待在这种地方，混在人类之流里面当一个侍女啊！』

叽哩呱啦碎碎念的乌鸦，忽然歪起头问：

『寺庙？内亲王啊，你要去寺庙做什么？』

修子眨眨眼睛答：

「前几天我在画卷里看到，音羽山里的瀑布，水很清净，可以延寿。我想带那里的水回来给父亲喝，说不定父亲会因此好转起来……」

乌鸦张大了眼睛。

当今皇上长期卧病在床。嵬认为，他不是生了什么病，而是耗尽气力导致身体衰弱。皇上是映照国家的镜子，所以嵬也明白，那不会是导致身体衰弱的唯一原因。

『内亲王，你……』

嵬说到一半，听见啜泣声，眯起眼睛。它转头一看，小妖们竟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嵬，满脸讶异。三只小妖看都不看它一眼，围绕在修子膝边。

「公主……」

「你真是……」

「你真是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公主……！」

被修子感动的小妖们哭得唏哩哗啦。嵬看着它们，感叹地垂下肩膀，转过头去．

有人从渡殿走来，衣服鲜艳的颜色映入眼帘。是侍女们。

被她们看到乌鸦缠着重要的内亲王，必定会引发大骚动。

嵬从修子的肩膀飞起，移到高栏外的树木的树枝上。

来者是藤花和侍女同事。

嵬跳到其他树枝上，边整理翅膀边观察状况。只有藤花的话，它就会再飞回修子那里，但还有另一人在就没办法了。

它记得，那名侍女叫菖蒲，是上个月中旬才进来的。

比藤花大三或四岁，是个五官清秀、凡事保守的女孩。虽不突出，但做事眼尖手快，命妇很喜欢她，也十分器重。

两人跪坐下来，对修子行了个礼。菖蒲开口说：

「请容我来报告明日行程。」

上午从宅院出发，正午到达贺茂川边的祭祀场所。所有仪式圆满完成后，在申时内进入音羽山的清水寺。住过一晚，在后天傍晚回到竹三条宫。

「由命妇大人、云居大人，以及我僭越随行。」

修子点点头。这次由藤花留守。

她交代过，尽量减少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人，因为她不想太招摇。

可能的话，修子还想去很久没去的贺茂斋院参拜，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在事情尚未完全平息前，命妇不会准她去的。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小妖们跳起来，追上藤花。可能是因为菖蒲在，藤花一副没看到它们的样子。

但今天是初次见到藤花，理所当然要打声招呼，否则被当成是不懂礼貌的妖怪就不好了。

藤花根本不会这么想，可这是身为妖怪的义理。

从外廊转到渡殿时，藤花和菖蒲停住了脚步。

「啊……」

独角鬼皱起了眉头，猿鬼和龙鬼的表情也很难看。

她们跪在渡殿边缘，低下了头。站在她们面前的是命妇。

小妖们都不喜欢这个命妇，说穿了是非常讨厌。

她对修子很严厉，对藤花更是冷漠。不管藤花怎么做，她都不满意，所以也经常看见她动不动就责骂藤花。

看到藤花不反驳，只是忍耐，小妖们更觉得不用骂成那样吧？

命妇今天也不断对藤花发牢骚，好像是因为藤花没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好，让她很不满意。

「快去重折。」

因为怕天气可能又会变冷，几件修子的冬衣还放在外头没收起来。而现在春天已经过了一大半，命妇说应该穿不到了，藤花便和菖蒲一起把所有衣服都仔细折叠后，收进唐柜里。

当命妇要将亲手为修子缝制的初春外褂收起时，就看到她交代藤花与菖蒲收好的衣服没折整齐。

「倘若缝线没对齐，明年拿出来时会皱得相当严重，你到底有没有在看？」

「对不起，我马上去整理。」

藤花急着要赶去仓库时，命妇厌恶地叹了口气说：

「我已经折好了。」

藤花深深低下头。在她身旁的菖蒲，神情狼狈地开口道：

「请问命妇大人……」

「什么事？」

看到命妇严厉的眼神，菖蒲的脸都吓到苍白，她颤抖地接着说：

「是放在最上面的梅花图案的外褂吗？」

「嗯，是啊。」

搜寻了记忆的命妇一点头，菖蒲的肩膀就大大颤抖起来。

「那么，那件是我折的，对不起……！」

由于事情出乎意料之外，命妇眨了好几下眼睛，交互看着藤花与菖蒲。

表情严厉的命妇，对缩起身体低着头的菖蒲说：

「是吗……以后小心点，不要再犯。」

「是，我会谨记在心。」

命妇瞥了藤花一眼。小妖们看到那么冷漠的视线：心情大乱。

命妇拖着衣服下摆离开后，菖蒲差点跪下来向藤花磕头。

「藤花大人，因为我的不小心，连累你了……」

藤花微笑着摇摇头，向急得快哭出来的菖蒲说：

「请不要在意。我也是笨手笨脚，再怎么用心做好工作，还是漏洞百出。」

然后，藤花又催促菖蒲：

「好了，快去准备明天的事吧。」

看到藤花沉静的笑容，菖蒲才安心地点点头道：

「好，明天我要与公主同行，绝对不能有任何失误。」

忽然，她歪起头说：

「但……为什么是刚来的我陪公主去，而不是藤花大人呢？」

藤花屏住气息，暧昧地笑了起来。

「一定是因为……要我在公主回来之前，把新的夏衣做好吧？昨天命妇大人把她买的绸缎送来了……」

菖蒲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藤花大人的速度很快，做得又漂亮，我也很期待回来时，可以看到藤花大人做好的衣服。」

两人边开心地聊着送来的绸缎是什么花色、什么样的织法，边走过了渡殿。

看着这幕的猿鬼，拱起肩、竖起眉毛说：

「什么东西嘛……」

独角鬼和龙鬼也跟猿鬼一样，无法压抑愤怒。

「命妇那家伙，为什么只对藤花那么冷酷啊！」

独角鬼气得直跺脚，龙鬼气得大叫。

「也骂骂那个新来的侍女嘛！」

猿鬼直挺挺地站着，模仿命妇刚才的口吻。

「是吗……以后小心点，不要再犯。」

隔了一会，独角鬼和龙鬼大叫起来。

「你给我小心点！」

「开什么玩笑！」

「知道藤花是谁吗？藤花是、藤花是……」

它们不能再往下说了。即使一般人听不见小妖的声音，但也有可能会在某处被某人听见。

譬如说，有人意外看到了小妖的身影，或是听见小妖的声音。

所以，绝对不能说出真相。

「哼！」

因为不能说，小妖们抓狂了。

它们发出没有意义的叫喊、猛踹外廊、咚咚敲墙，但还是无法泄愤。

这样大闹了好一会儿的三只小妖，吁吁喘着气，两眼发直。

「不可原谅……」

三只小妖异口同声地低嚷，彼此互看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三月初三。

②除灾求福的祭祀。

③在有流水的庭院，出席者坐在流水旁，把酒杯放水流的活动。出席者必须在酒杯流过之前念一首诗、喝杯里的酒，再让酒杯往下流，然后在其他会场讲解那首诗。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三章

安倍成亲在阴阳寮阴阳部的一个房间里唉声叹气着。

「还是没消息啊……」

祖父在上个月的月底失踪了。他们派小弟去追查，至今仍然没有任何音讯。

安倍晴明失踪一事，不但瞒着阴阳寮大部分的人，也瞒着皇宫贵族。想也知道，事情若传出去，不只贵族就连当今皇上都会陷入恐慌。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事发生。

阴阳头、阴阳助、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天文得业生。

只有这五人知道真相，除了阴阳头外，都是安倍晴明的亲人。

「所以事情才好办。」

对外是说昌浩出差，因为有事非请示安倍晴明不可，所以派阴阳生昌浩去找晴明。

阴阳博士接到命令，说要找个人替阴阳头办这件事，考虑到是亲人的话，晴明会比较自在，便派了最没有牵绊的昌浩到吉野。

这事有点棘手，所以昌浩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带回安倍晴明的裁示。「事情就是如此，请大家多担待。」

成亲这么告诉阴阳生们，他们也无异议地相信了。因为对阴阳生而言，阴阳头的事离他们太遥远了。

而且，他们的顶头上司阴阳博士就是安倍成亲。他的老奸巨猾是遗传自晴明，阴阳生们还相当稚嫩，当然不可能看穿真相。

但是，有个人例外。

上完当天的课正要回阴阳部的成亲，被一个语气听来客气的声音叫住了。

「博士。」

成亲停下来，看了一眼天花板，装出正经的表情才回过头去。

是阴阳得业生藤原敏次。

他手上抱着线装书、卷轴与砚台盒。

「昌浩大人还没回来吗？」

成亲用力点头答道：

「是啊，去吉野虽是不远，但事情有点棘手。」

「是吗……不会是回不来了吧？」

听到带着忧郁的台词，成亲的眼光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隐藏那样的反应，稍微侧着头，装出逗趣的口吻说：

「原来我家老么这么不值得信赖啊？」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敏次慌忙否定，手足无措地解释说：「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只是，该怎么说呢……京城的气氛十分凝重，所以阴阳头要请示晴明大人的事，想必是……」

想必是与京城、皇上息息相关，重大且严重的事。

「为国家奉献生命是我们的本分，因此应该以阴阳寮的使命为优先……可这么一来，他的学习又要落后了……」

即使是本分，昌浩也太可怜了。

刚从播磨国回来的昌浩，这三个月来都很认真上课。

「起码要让他快点……」

敏次忽然别过头去，捣住嘴巴，喀喀地咳了起来。

猛烈咳了半晌后，他脸色苍白地道歉。

「对不起，好像又犯了……」

他在阴历二月底患了重感冒。请四天病假后，痊愈回来上课，但这几天好像又犯了。

「晚上比想像中冷，对病情不太好。」

「不要太累，多休息几天，把病彻底治好吧。」

敏次很认真地回应阴阳博士：

「没这么严重，只是咳起来就无法呼吸，有点难过。」

其实身体还有点沉重，但真的只有一点点。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感冒太过严重，体力消耗了大半，还没完全复原吧。

只因为这样就不来阴阳寮，无法成为阴阳生的榜样。做好健康管理，也是工作之一。得业生是阴阳生的典范，怎么可以那么没用呢？

成亲耸耸肩膀说：

「咳嗽比你所想的更耗体力哦……」

「是，谢谢关心。」

敏次行个礼，从成亲旁边走过去，走回阴阳部。

目送他离去的成亲，耳朵响起直接灌入大脑的声音。

《他是个好人呢。》

成亲眨个眼睛，移到外廊边缘，只把眼珠子转向旁边。

「是太裳啊……出了什么事吗？」

成亲的声音有些紧张。不过，这般的紧张程度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发现，只有非常了解他的人，才会察觉如此细微的变化。

《没有，只是……》

隐形的神将似乎淡淡笑了起来。

《天后说，成亲大人可能会担心夫人的状况。》

成亲的妻子笃子突然昏倒后，一直卧床。她怀了第四个孩子，但体力的消耗比之前三个都严重。

基于某些理由，成亲并不想要第四个孩子，所以笃子原本很烦恼，该如何告诉成亲怀孕的事。

让她这么烦恼，成亲非常自责。

垂下视线的成亲，发现外廊下面有被挖过的痕迹。他想起这附近有种植杨桐树，现在却遍寻不着。

是枯了吗？

成亲的眼睛泛起厉色。不只宫内，京城各处、京城外，都有无数的树木枯槁。寝宫南殿的樱树开花了，但其他樱树却没开多少花。

即将到桃花盛开的季节，开花的桃树也寥寥无几。

由于桃树能驱邪，成亲居住的参议宅院也种了几棵，但看得出来一日比一日虚弱。

成亲有不祥的预感，于是请神将注意妻子的状况，若有异状立刻向他报告。

听到太裳的回答，成亲松了口气。

「没事就不要来报告嘛，吓死我了。」

《对不起。》

太裳立刻道歉，成亲摇摇头说：

「别这么说……其实你们现在也没心情管这种琐事，我不该拜托你们。」

话一说完，十二神将太裳就在成亲旁边现身了。

向来慈祥、温和的神将，罕见地竖起了眉毛。

「请收回琐事这句话。」

真的很罕见，太裳的语气带着些许粗暴，吓坏了成亲。

拢着袖子将双手藏在袖里的太裳，面对瞠目结舌的成亲，表情更严厉了。

「你担心身怀六甲的妻子，拜托我们看顾，你认为我们会当作琐事吗？成亲大人，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从你小时候就陪在你身旁，你还不了解我们吗？」

语气虽然粗暴，但比起腾蛇、青龙等同袍，其实不算什么。

但很少生气甚或竖起眉毛的太裳，其凶狠模样仍是让成亲哑然失言。

看起来比安倍吉昌的长子年轻很多的神将，半晌后垂下视线说：

「不……会让成亲大人说这种话，是我们该觉得惭愧。」

太裳转变态度，沮丧地垂下了头，成亲不知道该对太裳说什么。

安倍晴明全无消息。不只这样，连随行的十二神将的气息都掌握不到。

留在安倍家的天空，接到消息也不为所动。但很可能不是不为所动，是努力保持平静。相对地，待在异界的天后与太裳就十分慌张，擅自决定要去人界，却被天空制止了。

——晴明有青龙等同袍跟随。腾蛇、勾阵、昌浩也都去找他，六合已采取行动。你们就地待命，有什么异状时，负责保护安倍家的血脉。

两人忍着不往外冲，听从天空的命令。

这时，成亲把他们请来，拜托他们看顾妻子，他们立刻答应了。

「别感到惭愧，不然我会无地自容。」

成亲缩起肩膀，说得很轻松，但太裳的表情仍是严肃。

「有天后跟着夫人和孩子们，所以请放心。」

「你呢？」

「我要去保护昌亲的家人。」

昌亲的女儿梓被妖怪掳走，回来后一直处于危急状态。听六合说，是道反的公主救了她。

「被道反公主抢了锋头，我身为十二神将，非挽回名誉不可。要不然，晴明大人回来时，我会被同袍指责。」

太裳说得轻松自若，恢复了原有的柔和。

成亲苦笑回应。太裳眯起眼睛，行个礼便隐形了。

等神气消失后，成亲抬头仰望天空。

微阴的天空是令人郁闷的色彩。

「爷爷、昌浩，你们赶快回来啊……」

喃喃低语的成亲的背影，看起来比他自己想像中还要疲惫。

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藤原敏次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

明天是上巳的祓，阴阳寮的寮官们大多要去贺茂川的祓场。

敏次已经答应他所尊敬的藤原行成，要替他准备赎物。

行成以前都是委托安倍晴明。当敏次晋升为阴阳得业生的隔年，他就改托敏次了。

为了不辜负行成的期待，敏次非常努力，成绩卓越，行成也更因此仰赖他。

敏次很高兴，更是不断、不断地钻研，鼓励自己提升实力。

轻咳几声的敏次，「唉」地叹了一口气。

不小心读书读到三更半夜，害他得了重感冒。好起来后，又熬夜制作行成与其家人、佣人们的赎物。咳嗽会再犯，完全是由于睡眠不足。

「明天过后就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敏次先回家拿准备好的赎物盒子，再到行成位于四条的宅院。

途中，因看到某户人家的庭院有桃花绽放，他便进去拜访这家人，请求分给他一枝桃花树枝，这家人欣然答应了。

听说这个家只有两人，敏次就把多预备的赎物给他们，请他们转移病源和污秽，再帮他们念祓词。这家人非常开心，所以敏次原本只要一枝桃花枝，他们却给了三枝。敏次也没忘记帮桃树本身念诵祈福的祭文。桃树有点衰弱，念过祭文后似乎恢复了生气。

敏次把接收一污秽的赎物用布包起来，放回盒子内，抱着树枝赶去行成家。

忽然，他抬头看向天空。

再不到一个月，春天就要结束了。暮色低垂、天空微暗的京城，感觉像是蒙上了一层郁闷的面纱。

呸锵。

敏次惊讶地寻找传入耳里的微弱声响。

这里是马路中央，到处都看不到水池或河川。

他抱着赎物的盒子和桃花枝，环视周遭。

眨个眼，觉得背脊掠过一阵寒意，他倒抽了一口气。

「…………」

有视线盯着他。

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视线，敏次也没心情确认。

他把焦点对准天空，跨出了步伐。他并不急躁，但想尽可能赶快离开现场。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并非因为快步疾走，而是那之外的某种东西，加速了他的心跳。

敏次在嘴里念着祓词，片刻不停地赶路。

心想：啊，现在是逢魔时刻呢。

这么思考的同时，又担心那件要去请示晴明的事，脑中莫名其妙浮现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后辈的脸，挥之不去。

他走过的地方，有扭曲的黑影蠢动，分裂成藤蔓般的形状，窸窸窣窣地摇曳隆起。

藤蔓的前端浮现指甲大小的脸，嘴巴吧嗒吧嗒张合，注视着敏次的背影。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敏次背影的脸，一溜烟没入阴影之中，不知道往哪里退去了。

◇　　◇　　◇

响起飒飒风声。

昌浩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

他好像是抱着膝盖，额头靠在膝盖上，就那样睡着了。

迷蒙的大脑逐渐清晰，想起目前的状况后，昌浩才惊慌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壮观的樱花森林。放眼望去，无数的樱花疯狂盛开，风吹花朵落。飘下的花朵覆盖地面，形成无限延伸的樱色床单。

十二神将勾阵动也不动地躺在特别粗壮的森林之主的树根旁。

心跳好快。昌浩站起来，环视周遭，在稍远的树底下发现了两个孩子。

男孩与女孩依偎在一起睡着了。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握着女孩的手。

是尸和咲光映。大概累坏了，两人都昏睡不醒。

昌浩观察四周状况，似乎没有刺激直觉的危险。

「…………」

昌浩摇摇头。

心想不对，这座森林本身就很危险。并不是没有可以明显感觉到危险的东西，而是自己已经习惯了森林的诡异。

他在勾阵旁边蹲下来。

身为斗将的她，有人这么靠近，却没有反应，真的很罕见。

她的神气被邪念与樱树吸干，没有力气醒来，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还有呼吸，但浅慢得令人害怕。胸部的上下起伏，微弱到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察觉，肌肤也比刚才看到时更苍白。

原本以为她睡一觉后，体力会复原，却无任何改变。不对，应该说情况更糟了。

森林的花朵不断飘落。无止境地飘落，是因为同时不断地开花。

花朵要绽放，必须从土里吸收养分——但真只是从土里吸收吗？

差点变成尸樱的这片森林的樱树，魔性被勾阵的神气净化，逃过了一劫。

昌浩依序看着勾阵、尸、咲光映的脸，一面偏头思考。

「……该怎么做呢……」

整理不出头绪。

昌浩直接坐在满地的樱花上，抬头仰望森林之主的樱树。

花朵飘落着。若能什么都不想地单纯赏花，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光景。

在昏睡的短暂时间，昌浩看到了梦般的幻象。

那是祖父晴明要离开京城前，神将们聚集在自己房间时的光景。

他看到笑着说「你真的长高了呢」的朱雀；看到要求小怪不要恢复原貌的太阴：看到温柔微笑的天一，她梳子的图案；看到称赞他变强壮的玄武。

朱雀用梳子帮他梳头、绑发，技术好得惊人。当时昌浩非常惊讶，也很开心认识了朱雀崭新的一面。

心脏异常地怦怦跳动。

勾阵的话在耳边响起——腾蛇还活着，但神气消失了，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将消失于同袍之手……」

昌浩这么喃喃自语，一阵寒意又掠过背脊。可以与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对峙，又彻底消除他的神气者，据昌浩所知，仅有一人。

他不禁双手掩面，抽搐般喘着气。

「……他还活着，没事……」

勾阵是这么说的。

听说同袍之死会传达给神将们。昌浩听勾阵说过，是怎么样传达的。

很久以前曾发生过一次神将之死。

——天一曾经有死过一次。

啊，对了，第一个告诉自己这件事的人也是勾阵。

看着无力地闭着眼睛的勾阵，昌浩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闪过脑海的全是不好的事。他好想拥有希望，哪怕是一点也好。

然而，因为发生太多事了，现在的他不知所措。

昌浩瞥了眼尸和咲光映，仿佛看见以前的自己和藤花，无法压抑的冲动涌上心头。

看着他们，心里好难过。但还是想看着他们。无法实现的自己与藤花的模样就在那里。他可以把绝对得不到的未来托付给他们。

所以，他该怎么做呢？

「要确认重要事项的顺序……」

昌浩喃喃低语，整理自己的思绪。

同时发生太多事，人就会陷入混乱，忽略真正重大的事。然后越陷越深，老往坏处想，最后动弹不得。

应该把事实一一列出，冷静确认，思考自己想怎么做，而不是该怎么做。

他努力慢慢地做个深呼吸，敞开胸怀，抬头往上看。

「呃……不知道这是哪里。」

只能确定不是昌浩居住的人界。不会枯槁的樱树开着花。尸樱开着花。黑胶邪念聚集在招来死亡的樱树底下，执拗地追逐着昌浩一行人。

「为什么要追我们呢？」

它们是在追尸和咲光映。晴明也在追尸和咲光映，目标是咲光映，但原因不明。

只知道咲光映原本是尸樱的活祭品。尸为了阻止这件事，带她逃走了。他们的村子很可能因此惹恼尸樱，所有村人都死光。

「……………………」

昌浩静静环视美丽的樱花森林。

村人们的尸骸就埋在美丽的花朵底下。

不献出咲光映，森林之主的樱树就会变成尸樱。事实上，差点就成了尸樱。是因为勾阵的神气被强行剥夺，注入了森林，才会中途停止变化，恢复原状。

昌浩望着勾阵，她仍处于不知何时会醒来的睡眠状态。

「红莲还活着，唯有这件事不会错。勾阵这么说，就不会有错。」

勾阵不会为了安慰自己说那种话，所以是真的。

于是，昌浩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既然红莲还活着，那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会回到自己和勾阵身旁。

「不要再想没有答案的事了。」

相信神祓众的长老们、夕雾、萤，都会说东想西想「可能是这样、可能是那样」，最浪费时间。

昌浩挺直背脊，开始想其他事。

想着藤花，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当时，自己的选择是目送她离去。倘若希望跟她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在选择的当时，那个未来就已经消失了。他却还是无法断念，压抑不住的感情在心中闷烧，推也推不开。

他猛拍自己的双颊，闭一下眼睛再扫视周遭。

孩子们还在睡觉。

起码要帮这两个孩子逃出这里，让他们不被尸樱追杀，从此不再害怕、无须逃亡，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

昌浩想尽自己所能，铲除他们两人的阻碍。

没有人在听他说话。所以，他悄悄说出了原本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的希望是……跟你在一起……」

昌浩抬头仰望樱树，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我的愿望是……跟你一起生活……」

然而，如春日的阳光、如花般微笑的脸庞，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所以那只是希望、只是愿望。这是昌浩仅有的自由。即使不能实现，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抱持这样的希望、愿望。

闭着眼睛感受风吹的昌浩，再度张开眼睛时，眼中的光芒已十分平静。

「要设法离开这个世界，让尸和咲光映逃走。」

昌浩将愿望和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就在他点头下定决心时，沉睡的咲光映缓缓张开了眼。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四章

温和的风拂过脸颊，唤醒了咲光映。

她转头确认依偎在她身旁的体温，看到尸近在眼前的脸庞，有点讶异。

悄悄起身四处张望的她，看到昌浩坐在森林之主的樱树下，还有勾阵躺在他旁边，倒抽了一口气。

她脸色发白地走向昌浩，在动也不动的勾阵旁边蹲下来。

「呃……那个……」

咲光映现在才想到，不知该怎么称呼勾阵，不由得慌张起来。

勾阵一直陪着他们、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她却连勾阵的名字都没问过。这件事把咲光映逼到了无法想像的地步。

咲光映向昌浩露出求助的眼神，但回想起来，她也不曾问过昌浩的名字。

哑然无言的她，表情扭曲，快哭出来了。

昌浩从她的模样看出端倪，不等她问就先开口。

「我叫昌浩，她叫勾阵。」

现在也没必要隐瞒了。在尸樱下，晴明和神将们都叫过他们的名字，咲光映他们不想听也听见了。

咲光映战战兢兢地低声复诵：

「昌浩大人……勾阵大人……？」

「不需要大人的称呼，我们都是直接叫名字。」

「可是……」

昌浩伸出手，摸着她的头以安抚。

「放心，勾阵一定也会这么说。」

勾阵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微末节的小事。再说，十二神将都是刻印在六壬式盘的神明。只是，不知咲光映他们是否清楚六壬式盘和十二神将的事。

不过，勾阵若有其他名字，让他们知道就不好了。

但昌浩没听说过勾阵有别名，至于只有同袍之间会使用的称呼，她好像也没有。

朱雀对天一有特别的称呼，但那仅限于他们两人。

想到这里，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发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思考这么祥和的小事了。

可能是心情上多了点余裕。能思考乱七八糟的事，证明思绪稳定下来了。应该是吧。

「勾阵虽然睡着了，但她很强，一定会醒来的。她可是十二神将中第二强呢！」

昌浩这么说，是想让咲光映放心。她听完后，歪着头问：

「第二强？」

「是啊。」

「那么，最强的是谁？」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昌浩点点头说：

「是红……不对，是腾蛇，十二神将的火将腾蛇。」

惊奇地睁大眼睛的咲光映，透明的眼睛非常漂亮。昌浩第一次看到这么沉着、毫无一丝恐惧的咲光映。

「腾蛇很强，非常厉害呢。」

想起勾阵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昌浩哑然失笑。啊，没错，他真的很强，所以只能这么说。

没亲眼看见，不会知道。以前在出云看到他没有被抑制的力量，才明白比想像中强大太多了。

对，很强。腾蛇很强、红莲很强。因为很强，所以昌浩更相信他一定会追上来。

然而，昌浩在外表还很稚嫩的女孩眼中，瞬间看见了件。

不是件出现在她眼中，而是件宣告预言的模样，浮现在昌浩脑海里。

妖怪所宣告的预言，有一则是针对咲光映。

那么，件在尸樱树下宣告的另一则预言，是针对谁呢？

——而你所爱的人，也将会丧命，死于你之手。

所爱的人？有张脸瞬间闪过脑海。但那未必就是预言所指的人。

对昌浩来说，重要的人很多，且这些人都能说是「所爱的人」。

这么一想，他张大了眼睛。因为发生太多事情，他差点忘了一件事。

哥哥的女儿梓，不知道怎么样了。尸背着梓，与咲光映一同撬开黑暗，把梓放在某棵樱树下。

然后，件又出现在逃出尸樱森林的昌浩一行人面前，说完预言，便沉入水里。咲光映看见梓映在件消失后的水面上，脸色发白。

尸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他说，那孩子被尸樱魅惑了。

昌浩怀疑祖父也被魅惑了，但勾阵不这么认为。

手按着额头，一一确认记忆的昌浩，皱起了眉。

混乱的思绪渐渐偏离了刚开始的思考方向。

那个预言、件的预言，是针对谁呢？

现场有自己、红莲、勾阵、尸、咲光映，还有神将们。

「…………」

看着昌浩的咲光映，怱然全身僵硬，东张西望。

樱花飘落。

吹起了风，低吟般的声音飞驰而过。

咲光映感觉声音里似乎蕴含着小小涟漪般的东西，不禁站起身。

好像有人在说着什么，又犹如歌声、奇妙的音律。在风中叽叽咕咕的低喃，听起来很开心。

『…………………………………………已……矣……哉……』

猛然站起的咲光映，脸色越发苍白。

同时，昌浩也觉得背脊一阵凉意。

他反射性地站起来。

更加强劲的风，带来哼唱般的声响。

『已矣哉。』

咲光映害怕地握住昌浩的手。下意识地反握回去的昌浩，脑中警钟大作。

「离开这里吧……」

默默点头的咲光映，肌肤完全失去血色。

昌浩正要说什么时，格外凄厉的声音穿刺了他的耳朵。

「咲光映——」

两人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不知何时醒来的尸，面无表情地看着昌浩和咲光映。

他大步走来，把咲光映的手从昌浩手中夺过来。

「怎么了？咲光映。」

男孩看着女孩苍白的脸，表情与刚才全然不同，变得非常温柔。咲光映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才松口气说：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尸疑惑地歪起脖子环顾四周。

然后搂着咲光映，将她带到离昌浩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

昌浩感觉尸对他有些敌意，很想抗议，但还是算了。

他已经知道尸过着怎么样的日子，也知道尸为了保护咲光映，被夺走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背负了什么。

这么一想，就会觉得尸对所有与咲光映相关的人事物抱持敌意，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也不让任何人碰触她。

这就是尸保护她的方法。

吹起了更强的风，飞起了更多的花。

『已矣哉。』

昌浩清楚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无数声音层层重叠。

另外，还有来自其他方向野兽般的吼叫声。

尸的表情紧张起来。咲光映颤抖着肩膀，抓住男孩。

两人注视着同一点。昌浩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看见黑色物体从花影中缓缓走出。

是一只很大的黑色野兽，比熊还巨大。模样像山猪，但背部比山猪高高隆起，鬃毛般的长毛从头部延伸到背部。纠结缠绕的长毛摇来晃去，前端颤动着。

野兽的头朝向昌浩他们。

大大咧开的嘴，里面是红色的。跟山猪一样有两颗牙齿，不同的是，看似鼻头的地方有第二张嘴，嘴唇形状酷似人类。眼睛只有一个，大到占据了半个头。

怪兽从喉咙发出低吼声，震动了第二张嘴。

『……有……肉的……味道……』

伸出来的舌头，舔了舔嘴巴。

『还有……血腥味……好像很美味……』

大眼睛盯住了两个孩子。

尸抓着全身发抖的咲光映的手，转身跑走。

「快逃！」

瞬间，怪兽踢开满地的花，滑行般冲来。怪兽的嘴巴张开到脖子，露出鲜红口腔，吐出腥臭的气息。

昌浩挡在怪兽前面，结起刀印。

「禁！」

一直线横扫出去的刀印，立刻筑起保护墙。怪兽猛然撞上保护墙，撞扁了身体。贴在保护墙上的人类嘴唇，歪斜地动了起来。

『肚子……饿了……』

怪兽的身体扁扁地扩张开来，遮蔽整面保护墙，开始大闹。

隔着保护墙飘来的妖气，可怕得令昌浩毛骨悚然。

咲光映摇摇晃晃地单脚跪下来，尸一边扶起她一边大叫：

「是森林的妖魔！」

昌浩瞠目结舌。尸因为某件事被夺去了名字。当时就是这种妖魔出现在咲光映的面前吗？

要歼灭它，绝对可以。但昌浩选择迅速念诵咒文以强化保护墙。

妖魔从樱树后面一只接一只跑出来，开始追尸和咲光映。

昌浩以森林之主的樱花为界线，全力筑起阻挡妖魔群的保护墙，背着勾阵快跑。

出现了那么多敌人还是纹风不动的勾阵，体温降到令人惊恐的程度。

尸搂着吓到不能动的咲光映往前走，昌浩追上他们时，想从旁伸手扶他们一把，却被尸狠狠瞪了一眼。

「你小心不要把她摔下来。」

背着跟自己身高差不多又昏迷的人很麻烦。砷将勾阵比人类轻很多，但体格并不算小，所以得不时重新背正，不然很快就会往下滑。

尸说得没错，昌浩便缩回了手。

激烈的冲撞声响起。

发现猎物的妖魔们，反复用身体撞击保护墙。体力衰退的昌浩所施展的法术，没多久就会被拥有强大妖力的妖魔们破除。

「这里原本就不安全吗？」昌浩问。

尸摇摇头说：

「差点染上魔性又恢复原状的森林，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那些妖魔原本是在森林外面徘徊，现在闯进来了。」

男孩瞥一眼快昏倒的女孩，又压低嗓门说：

「以前我看过几次，它们在森林尽头远远徘徊着。」

听到尸这么说，昌浩的心都凉了。

封闭的森林一定是失去了封锁他们两人的力量，在此同时也失去阻止妖魔入侵的无形障蔽。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看到尸难过的表情，昌浩很心疼。

以前待在这里时，他们未必可以永远安全。睡着就会忘记一切的咲光映，什么都不知道。但对记得一切的尸来说，这里等于是恐怖的事情永远不断重复的牢狱。他以前会认为这里安全，是因为对咲光映而言，这里的危险比森林外面少多了。

「出了森林，它们会从各个角落冲出来，可是……」尸保护着害怕到紧闭眼睛的咲光映，边走边从喉咙挤出声音说：「放心，咲光映，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缓缓刺进了昌浩的心。尸如念咒般重复说着，好像在自我激励。

然而，看在昌浩眼里，尸却像把自己不断推入绝境。

昌浩好几次把差点滑下来的勾阵重新背好，跟尸他们一起走向森林深处。

总算拉开了一大段距离。正当这么想时，后面响起硬物碎裂的声音，足以把人炸飞的冲击力袭向了昌浩。

「唔……！」

失去平衡向前倒的昌浩，膝盖、双手着地。滚落地上的勾阵向后仰倒，没有设防的白皙脖子露出来，出现了一条红线。是被抛出去时，皮肤被掉落的枯树枝割伤了。

红色血滴像珠子般沿着脖子滑下来。

「啊！」咲光映叫了一声，离开尸，跑到勾阵旁边跪下来。

满地花瓣下，有东西蠢蠢欲动。咲光映奋力敲打高高堆起的花瓣，驱散聚集的邪念。

怪兽在远处咆哮。无数的妖魔突破保护墙，慢慢向这里逼近了。

「咲光映，快走，它们……」

被尸催促的咲光映说：

「尸，救救勾阵。」

「咲光映？」

「求求你，你办得到吧？」

被咲光映苦苦哀求的尸，轻轻咬住了嘴唇。咲光映看他视线飘忽，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又接着说：

「怎么样才能收回被森林夺走的生气呢？」

「咲光映，站起来，妖魔快追来了。」面有难色的尸，硬是把咲光映拉起，摇着头说：「没用的，被夺走就收不回来了……除非献出其他东西。」

昌浩表情僵硬地看着倒抽一口气的女孩。

勾阵的神气是代替咲光映被夺走了。要恢复她的力量，必须献出咲光映。

但尸当然不能告诉咲光映。

若是昌浩也会这么做，绝对不会说出真相。

为了保护咲光映，他们的村子全灭了。昌浩很能理解，尸不想说出这个真相的心情。

即使咲光映睡一觉就会忘记，尸一定还是不想看到天性善良的她，因心痛而哭泣的模样。

昌浩看一眼勾阵，绷起脸说：

「对不起，借用一下。」

他拔起一把插在勾阵腰间的笔架叉，熟悉武器的沉重质感后，握紧刀柄站起来。

「昌浩？」

听到尸疑惑的声音，昌浩眨了眨眼睛。这是尸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察觉背后的视线带着困惑，头也不回地说：

「你们先走，我在这里阻挡它们。」

感觉他们倒抽了一口气，昌浩又补上一句：

「尸，你能带勾阵走吗？」

「咦……」

妖魔的气息逼近了。回答的是咲光映。

「我来背她。」

昌浩大吃一惊，转头往后看。

咲光映面露坚决，将勾阵的手绕到自己的脖子上，努力试着把勾阵背起来。无奈身体太娇小，走没几步就跪下来了。

尸焦躁地看看咲光映，再看看勾阵，叹了一口气。因为体格的差异，他跟咲光映一样也背不起来，变成拖着走。

他把勾阵扛到肩上，抱着勾阵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尸，你可以吗？」

女孩担心地询问，男孩臭着脸点点头说：

「比我想像中轻多了。」

男孩又看着昌浩说：

「再往前走，有涌出来的清水。」

交错纵横的树枝前方，隐隐约约看得到黑色躯体。风向变了。在花瓣乱舞之中、风中，都夹杂了妖气。

「那里是洁净的地方，应该连邪念都不能靠近。」

「知道了。」

洁净的水可以洗清污秽。污秽是从淤滞产生的。只要水保持畅通，多少都能冲走污秽。水流周边的土壤和空气会变得清冽，而邪气是污秽的凝聚体，应该也不能靠近。

被尸催促的咲光映，不安地注视着昌浩的背影。背对着他们的昌浩，点个头说：「放心吧。」

他心想，尸说会保护咲光映，那自己就守护说要保护咲光映的尸吧。

扛着勾阵的尸，冷冷看了昌浩一眼。

「尸，快点！」

被咲光映催促的尸，默默跨出步伐。他的嘴巴悄悄动起来，低声嘟囔，但昌浩和咲光映什么都没听见。

「必要时用来当诱饵。」

在尸踩过的花瓣底下，有东西蠢蠢欲动。

擅自借用武器，事后会不会被骂呢？

看着手上的笔架叉，昌浩忽然这么想。

在菅生乡向神祓众学武术时，也学了剑术。但那是他最不擅长的领域，所以只学到可以观赏的程度，还没有学到能应付实战的技术。

「对了……」

与神将们共度的夜晚，蓦然于脑海浮现。

十二神将朱雀答应过要教昌浩剑术。

勾阵也可以教他，但他还是倾向拜擅长使用一把刀的朱雀为师，就跟两个哥哥一样。练到某种程度的实力后，最好能再向太裳讨教弓箭。

有些事物不得不放弃。所以不必放弃又能做得到的事，就该尝试去做。

这是昌浩在播磨的生活中学到的知识之一。

人的生命都有期限，期限特别短的萤就是抱持这样的想法。她也有许多不得不放弃的事物。就近看着这样的她，彻底改变了昌浩的生死观。

有些事物非放弃不可；有些事物非放手不可。但不该放手的，就该紧紧抓住。

对现在的昌浩来说，那就是尸和咲光映。

尸樱和祖父正在追这两个孩子。神将们也奉祖父之命追捕他们。

本该成为活祭品的咲光映，抗拒这样的命运，和尸一起逃走了。两个孩子背负着罪名与惩罚，奋力逃亡，昌浩想设法协助他们。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后，昌浩平静地张开了嘴巴。

「充满此地之气听令……」

调整好气息的昌浩，把笔架叉举向天空。这座森林差点枯死成为尸樱，但因吸干了十二神将勾阵的神气做为养分，及时恢复了原貌。

「树木、树枝、花朵听令。」

茂密苍郁的树干微微颤抖。向四面延伸的树枝，如回应般颤动。盛开的花朵、将花朵吹落的风，也都明显散发出与刚才不同的气息。

被森林夺走的神气，只剩下彻底变质的残渣，却也回应了昌浩。

昌浩张开眼睛大叫：

「十二神将勾阵的神气啊，速速汇集于此刀刃，成为我的力量！」

漫天飞起花朵，环绕笔架叉，围成圆形。力量强大的波动集结于刀尖，闪烁着雷电般的光芒，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昌浩以灵力控制随时可能暴冲的波动，瞄准了目标。

瞬间，无数的妖魔从樱云冲出。

昌浩高举笔架叉对准一面咆哮一面往前冲的妖魔，使出浑身力量挥出去。

「灭！」

挥出去的刀身，放射出冲击波般的力量，把妖魔连同整片樱树都炸毁了。没想到会遭到反击的妖魔们，被炸得粉碎飞散，连一块肉都不剩。

花瓣、尘土扬起，碎屑四溅，如暴风般狂飞。

奔腾的力量好像龙卷风似的轰轰作响，站不住脚的昌浩，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昌浩强忍着猛烈的冲击，并等待暴风平息，脸色发白地看着森林被挖空一大片的凄惨模样。

明明是对准妖魔射出了力量，却牵连了周边的樱树。

「糟糕……」

喃喃自语的昌浩，摇晃了一下。被无法控制的神气拖着走，昌浩的灵力损耗了不少。

他跪着把笔架叉插入地面，靠武器撑住身体，重重喘了口气。

感觉都被搅乱了，状况比想像中严重。体力不该消耗到这种程度。

「恐怕会挨骂……」

昌浩把握着笔架叉的双手顶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若是小怪在这，一定会斥责他思虑欠周。小怪会岔开双腿站立、竖起眉毛、龇牙咧嘴、夕阳色的眼眸如燃烧般闪闪发亮。

那副模样鲜明地浮现在昌浩脑海，令他浅浅一笑。

「小怪……」

他必须站起来，并且追上尸他们一行人。前方有清水，他们一定在那里担心地等他追上来。

昌浩为了歼灭妖魔而使用的方法，很可能更加消耗勾阵的体力，甚至会威胁到她的性命。

但靠他自己现在仅存的灵力，很难战胜那群妖魔。

——振作点啊，晴明的孙子。

仿佛听见了小怪的声音。刚才在心中看见的小怪，应该是怒发冲冠才对，声音却温柔得叫人想哭。

昌浩咬住嘴唇，压抑涌上来的情绪，缓缓抬起头。

小怪当然不在眼前，一切都是疲劳产生的白日梦。

深深叹息着站起来的昌浩，感觉飘散在周边的灵力残渣逐渐掉落地面。

然后，他呆呆看着樱树从被挖空的地面发芽，转眼间长大、变成大树、开出花朵。

「也难怪啦……」

勾阵的神气会使森林复苏，所以就某方面来说，他的灵气会使树木成长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这座森林会使生物发狂，再吞噬生物。

昌浩甩甩头，转身走开。

尸所说的清水，究竟离这里多远呢？他无法估计，但他目前必须赶到那里。

◇　　◇　　◇

在比黑夜更昏沉的黑暗中，大声激励着有时体力不支的自己。

每跨出一步，强烈的疲惫就会袭向全身。胸口的伤势全然没有愈合的迹象。

当鲜血啪答啪答地滴落，一大群跟在其后的邪念，就会开心得浑身乱颤，喧嚣起来。

如果回头看，应该会看到无数张脸吧嗒吧嗒地张合嘴巴，但它知道看了只会心烦，所以一味地往前走。

连走路都很困难。

它知道神气完全被封锁了。久久没有愈合的伤口深处，盘据着异样的热度，阻碍了气的流通。

「居然做到这种程度……！」

小怪咬牙低嚷，但一想到火焰之刃是毫不迟疑地刺向了自己，便觉得应该庆幸只有这种程度的伤势。

朱雀若真要杀它，它的魂早已被烧毁，一命呜呼了。

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不想死或恐惧的感觉。

心中只有满满的困扰。

死了会很困扰。

因为死后所有一切都会消失。

现在，因担心昌浩而产生的焦虑、深信有勾在就能放心的想法、必须找出晴明发生什么事的烦躁感、对成为敌人的同袍们所抱持的复杂情感等等，统统会消失。

不是遗忘，而是消失。

「唔……」

呼吸变得急促。头昏眼花，沉重的身体开始摇晃。

以前，它曾经遗忘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想起来时，强烈的懊悔袭向了小怪、红莲。

然而，那只是遗忘，是能够拥有的感情。一旦消失了，就再也不会对那些事有感了。变成这样，就无法补偿也不能改过了。

再也见不到那些人的脸；再也不能为那些人鞠躬尽瘁。因为，会成为一种不认识那些人的存在。

十二神将腾蛇怎么想都不可能为不认识的人做任何事。

「因为我就是那样……」

严格来说，死后变成新的腾蛇，是完全不同的灵魂，但被称为「腾蛇」的存在方式并不会改变。

由人类想像出来的腾蛇，很难有多大的变化。外貌可能不同，但性格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会有很多相通的部分，也会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但却是迥异的存在。

所以令人困扰。那样的存在若出现，那些人会困惑、期待、受伤、痛苦、悲叹——拼命想让自己死心。

他不能让那些人做那样的努力。

所以，它非回去不可。

尽早回去。

身体一摇晃，小怪就必须踩稳脚步，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

光走路都这么困难，让它有满肚子无法宣泄的怒气。

它厌恶不听使唤的四肢。居然残废到这种地步，也太没用了。

「啊……这句很像勾会说的话呢，嗯……」

小怪甩甩头，拉回快要远去的意识，继续喃喃自语。

「哼，她就是这样，对我很严厉，看准我不会回嘴，就畅所欲言。」

不这样动动嘴皮子，小怪深怕自己会突然失去知觉，昏迷不醒。

「很敢说，却又从来不说真会惹我生气的话。真是的，把我看透了……好奇怪的家伙。」

勾阵若是在场，一定会耸起肩膀苦笑着说彼此彼此吧？就是不在现场，小怪才说得出口。

「啊，可恶，状况糟透了……」

浅浅的呼吸夹杂着喘鸣，每踏出一步，都在消耗体力。

「朱雀，你给我记住……」

等事情告一段落，我非讨回公道不可。

小怪往后看了一眼。邪念的波动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紧跟在它后面。而且不只这样。它们虽然围绕着小怪，却看着比小怪更远的地方。

尸樱在追尸和咲光映。缠绕尸樱的邪念，是配合尸樱追捕那两个孩子。

所以小怪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不会有错。

令它焦虑的，是沉重的四肢，让它的速度越来越慢。

同袍在搜寻孩子们。若是找到，会以武力带走咲光映吧？而尸还有跟他们在一起的昌浩，都会全力抵抗吧？

十二神将不能伤害人类、不能杀害人类。

这是绝对的天条。但唯一的主人若下达这样的命令，神将们就会触犯天条，背负血淋淋的罪过。

很久以前，把神将收为式神的安倍晴明，不会让十二神将做那种事。

但现在的晴明则会不惜那么做。

同袍们收到晴明的命令，肯定会使命必达。即使昌浩阻止，他们也不会听，最坏的状况是，他们搞不好还会与昌浩交战。

届时，昌浩能出手攻击神将吗？

小怪非常了解昌浩，他一定下不了手，只会努力防守。

「昌浩……」

快，我必须在你与同袍对峙之前赶到。

小怪望向遥远的黑暗彼方，眨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

有勾阵跟着他，必不会演变成那样。

勾阵会挡在前面与所有同袍对峙，不会让昌浩那么做。

她是十二神将中第二强的斗将。同袍们会像对待红莲那样，不要命地扑上来，双方都很难不负伤。

「拜托你了，勾。」

喃喃自语的小怪，微微苦笑起来。

没错，那家伙向来毫不留情，所以即便追上他们，她也会一开口就发牢骚。

——来得太晚啦，混帐。

「真是毫不留情呢……」

这次要不要回嘴说我也很惨呢？

小怪深吸一口气，心想要快点追上才行。

卯起来踏出前脚时，微弱的低吟抚过长长的耳朵。

小怪嗖地甩动白色的长尾巴，全身白毛竖立，从现场往后弹跳。

黑漆漆的大物体冲向小怪刚才的所在，邪念都被风压刮走了。

无数张脸像漆黑的花朵般飞散，嘴巴吧嗒吧嗒张合，露出歪斜的笑容。

数千、数万张的脸，眼珠子带着喜悦同声哼唱。

『已矣哉。』

小怪全身战栗。

『已矣哉。』

有如一座小山的物体，发出低吼声从黑暗中冲出。

那物体像只大山猪，有大大的眼睛、白色獠牙、裂开到脖子的嘴巴。

『……好小……』

相当于鼻头的位置，有张人类的嘴唇，开心地说着话。

『但是……有鲜血的腥味……』

从黑暗中跑出一只又一只来。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邪念的脸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小怪满脸紧张，视线快速扫过周遭。

被包围了。

进攻的一座座小山缓缓站了起来，小怪感觉那些庞然大物摇摇晃晃地锁定了目标。

那一只眼睛从背后、左右死盯着小怪。

『已矣哉。』

黑胶邪念宛如歌唱般，不断重复同样的哼唱。

出现在现场的六只妖魔，从涂了血般的红色嘴唇伸出舌头舔舐下唇，同声吠叫。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五章

◇　　◇　　◇

在水声淙淙的清流旁，咲光映把布浸入水里。那是勾阵用来擦拭脸上血迹的布。因为这块布，她的神气被森林和邪念夺走了。

为了洗掉血迹，咲光映一直在漂洗那块布。好不容易才将那些血迹洗去，让布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水花啪唦啪唦地飞溅出来，她把布拧干，用布帮躺在河边的勾阵擦拭身体。

尸靠着樱树，默默看着她。

走到这里时，尸已经累到瘫坐下来。十二神将勾阵身材高大，却很轻盈。但扛着比自己高大的人，还要一边注意后方有无敌人追来，一边以最快速度奔逃，还是疲惫到超乎想像。

尸把勾阵像抛出去般放下后，便大口大口喘气。咲光映露出担忧的神色。尸告诉她没事，但她的表情仍是很僵硬。

尸看着流水潺潺、各处绽放的樱花，放松了肩膀。

果不其然，流水周边没有一丝丝可怕气息。

花瓣堆积得像褥垫般厚，但底下只有地面。

清澄的水流很冰冷，把手放入水里，就会不由得挺直背脊，但令人心安。

与樱花之美不同性质的水之美，没有掺杂任何气息，透明清静似乎能把心中的沉淀物也冲洗干净。

尸看着已经全干的手掌，淡然一笑。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纹风不动的勾阵，裸露的肌肤沾满尘埃、木屑。咲光映很在意那些东西，就用布沾水帮她清洗干净。

这么做对勾阵并没有帮助。

但这样的行动是咲光映温柔的表现，所以尸很喜欢看她那么做。是勾阵让他看到了这样的光景，他愿意为此表示感谢。

「这样就够了……」

咲光映呼地喘口气，盯着勾阵的脸看。

端庄秀丽的脸庞，犹如雕琢出来的。在乡里之中，没见过这么美的女性。

「好美……」

喃喃自语的咲光映摸着脸颊，希望自己也能变成那么美的女性。

她的脸映照在涓涓流水上，看起来与勾阵完全不同，再怎么期盼也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大美女。

有点沮丧的咲光映，听到一句温柔的话。

「咲光映比较可爱哦！」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尸看着她微微笑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心事被看透，咲光映觉得很难为情，赶紧撇开视线，脸有点泛红。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男孩露出真的不知道的表情，眯起眼睛说：「但咲光映就是比较可爱。」

只看外表，确实有美丽的女性，譬如绝世美女或美得闪闪发亮的人，但也有可爱的女性。

但对尸而言，可爱的女性只有咲光映。打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孩子。

咲光映瞥勾阵一眼说：

「没勾阵那么漂亮……」

她不经意吐露出心声，希望自己可以变得那么美丽。

「会变美丽的，等你长大后，一定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

「怎么可能……」

想笑他说得太夸张的咲光映，看到他率真、温暖的眼神，屏住了气息。

「你绝对是最漂亮的女孩，咲光映。」

他的话没有丝毫虚假，他是真的这么相信。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尸的咲光映，怱然表情扭曲地低下了头。

「…………」

尸发现她的眼眸动荡摇曳，慌忙走到她身旁。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尸怕自己说了伤害她的话，惶恐不安，像个幼童般无助地看着她。

眼睛泛着泪光的咲光映，摇着头道：

「不，对不起，不是那样……我只是松了一口气……」

她用手指拭去泪水，柔弱地露出微笑。

「想到好久没有这样跟你说话了，我就忍不住……」

而且尸笑得好平静，那模样缓解了咲光映紧绷已久的心情。

「哦……」

可能是明白了咲光映的意思，尸放松了肩膀。

为了要逃离尸樱，他一直很拼命，却由于甩掉追兵，将那个小女孩放回人界而被发现了。

女孩看着紧闭双眼的勾阵，眉间蒙上了阴霾。

「我知道现在不该这样放松心情……」

但能够跟尸在一起，还看到了他许久不见的笑容，她真的觉得很高兴，心中洋溢着满满的温暖。

尽管隐约的罪恶感不断扎刺着咲光映，她还是觉得很幸福。

就是这么觉得。

可勾阵仍昏迷不醒呢，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

「没那种事。」尸用温柔的声音说：「因为她保护了你，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会很开心。」尸微笑着这么断言，语气出奇坚定。

「咦……」

一阵寒意掠过咲光映的背脊。

眼角余光看到的尸，脸上依然挂着平时的微笑。

「若是森林之主的樱树没有恢复原貌，咲光映就会有危险。她是为了保护你，用生命阻止了这件事。」

「为了……保护我？」

不，不是这样的。怎么想都不会是。勾阵不可能为了咲光映付出生命，找不到这样的理由。

咲光映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猛然把视线转向勾阵，不知为何就那样定住动弹不得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可以抛下她不管呢？就因为她牺牲了自己，不让污秽的花朵绽放吗？」

温柔的尸。柔和的声音。

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很开心呢？

勾阵差点没命了，现在也还在生死边缘徘徊啊！

「她防止染上魔性的森林之主变成尸樱，我们要称赞她，对吧？」

一片花瓣飘落在勾阵苍白如纸的脸蛋上。

咲光映需要一点努力才能发出声音。

「称……赞……？」

为什么呢？

不知道原因，总之她不敢看尸的脸。

「是啊，幸亏有勾阵在。」

迎风飘舞的花瓣，落入涓涓流水而去。好多、好多的花瓣。

尸用手轻轻勾住咲光映的头，把她拉过来。

「真的太好了……咲光映平安无事，真的……」

男孩像唱歌般在女孩耳边细语。

「…………」

怦怦。

张大眼睛、哑然无言的咲光映，胸口深处有着不自然的鼓动。

◇　　◇　　◇

在太阳沉没前赶到行成府邸的藤原敏次，极力地抚着跳得特别快的心脏。

「太奇怪了……」

好像有东西在后方追着他，但他不敢回头，拼命赶路。

直到看得见行成府邸大门的附近，他紧张的心情才稍微缓和下来，悄悄往后面看，却没看到任何人，好像也没有妖怪。

只觉得空气特别沉重，如此而已。

「可能是阴天的关系，心情比较郁闷。」

这种时候，光吹过一阵风，人就会懒得动，觉得身体疲惫不堪，满脑子想着不该想的坏事。

尤其是像行成这样失去妻子和女儿的人，埋藏着深沉的悲哀和烦恼，这种现象会更为显著。

「敏次大人，请往这边走。」

侍女把敏次带到寝殿的主屋。

屋内微暗，点着灯台和悬挂式灯笼。看到橙色火光，敏次就无意识地松了口气。「明亮」是件能让人安心的小事。

穿着狩衣④、指贯⑤，一身轻便打扮的行成，坐在摆着屏风的主屋，面向矮桌振笔直书。

灯台被搬到桌旁，火光清楚照映出行成的侧面。高高摇曳的火焰照出了阴影，使行成的脸颊看来比以前更加消瘦。

「啊，敏次，欢迎你来。」

行成看到敏次，对他笑了笑，吩咐侍女准备东西招待他。

稍微后方的位置备有坐垫，敏次在那里坐下，简单地行个礼后，把手中的盒子放在地上。

他解开包巾，打开盒子，拿出做好的赎物。

「为了明天的祓，我带了这些东西来。不好意思，麻烦分给大家，把污秽或病源转移到这上面。」

再怎么亲密，行成的身分还是比敏次高很多。他三年前晋升为参议，又身兼大弁与侍从，所以比藏人头⑥时代更忙碌。

担负重责大任，又深受当今皇上信赖，想必要操劳很多事。随着他病倒的次数越来越多，就是最好的证明。

加上夫人去世的心痛，使他动不动就会病倒。

两名端着高脚漆盘的侍女快步走过来伺候，在行成和敏次的前方各放置了一个高脚漆盘。其中一个提起壶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行成的杯子里。

「啊，我……」

敏次坚持不用替自己倒，侍女抿嘴一笑说：

「这是音羽山的清水。」

他以为是酒的液体，原来只是一般的水。他苦笑着拿起杯子，请侍女倒水。

「请把这里面的东西分给大家。」

敏次指向盒子，马上了解意思的侍女接过盒子，先把赎物递给了主人。

行成拿出一个，在额头、脖子、胸口一带抚触过后，吹了三口气。

「行成大人，请放在这里。」

敏次拿出一条布。侍女接过来，把布摊开，接下行成的赎物。

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已经相当熟悉步骤的侍女，为了请家里所有人把一污秽转移到赎物，便先行退下。

另一名侍女则留下来倒酒，但行成也叫她退下，等候叫唤。

侍女们行礼后离开，衣服摩擦声逐渐远去。

敏次盯着杯子里的水，开口问：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音羽山的灵水可治百病。应该是哪位贵族送的，希望能让身体不好的行成恢复活力吧？

被敏次这么一问，行成苦笑着说：

「不，是左大臣大人送的。」

「咦！」

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真的可以喝吗？敏次慌张了起来。行成对他说没关系，要他陪他一起喝。

「因为身体不好，侍女们不让我喝酒。我嘴馋得慌，幸好有这些灵水。」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在灯台火光的照射下，行成脸上的阴霾更深了。

「光是晴明不在京城这点，就让人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敏次把杯子放到高脚漆盘上，深深低下头说：

「对不起，我们阴阳寮的寮官都太没用了，才会让行成大人这么……」

行成慌忙挥着手对俯首道歉的敏次说：

「不，抱歉，不是那样……在你面前，我会不自觉地放松，脱口说出那种话。」

然后他低声笑了起来。

「你可别对成亲大人说我说了那些话哦。」

成为阴阳博士的成亲即使面对参议行成，也必定会狠狠呛他说，我们寮官就那么不可靠吗？

虽然与安倍晴明的猜谜比赛是由阴阳寮取得胜利，但京城的贵族们仍是习惯仰赖安倍晴明。

这样下去不行。安倍晴明年岁已高，近几年来已有多次病倒，每每都把行成吓出一身冷汗。

因为，皇上会比谁都还来得忐忑不安。

「即使晴明完全退出幕前，阴阳寮还是有许多有实力的人。只要得到大家的肯定，皇上应该也会安心。」

晴明不在就心慌意乱的贵族们，是令皇上不安的原因之一。比皇上年长者，个个都仰赖晴明，年轻的皇上看到这种情形，当然会受影响。

行成喝着杯里的水，眯起眼睛端详已是有为青年的敏次。

「我家有你在就安稳啦。」

敏次瞠目结舌，慌张得不知所措，那模样让行成觉得很有趣。

「咦？！不、不不不，没那种事！」

发现自己回应得莫名其妙，敏次硬是把瞬间不知跑哪去的冷静拉了回来。

「我……我还不成材，所以您那么说，太高估我了……」

行成心想，他在这方面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呢，以后不管他在阴阳寮里爬到什么地位，都希望他不会改变。

这时，侍女回来了。

「敏次大人，大家都很感谢您。」

制作这么多赎物，想必要耗费很多时间。成为阴阳得业生后，敏次的工作加重了，每天还要用功读书，却不只帮行成和他的孩子们准备赎物，也有准备给在这里工作的所有人。

敏次摇摇头说：

「这是我的职责，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不能让侍奉行成的人发生什么意外。行成可以专心工作，都是因为有这群人帮他守着这个家。敏次常想，绝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

侍女看到敏次一本正经的摸样，微笑颔首。

这时，一名侍女拿着蜡烛走过来。

「打扰了。」

敏次看到她，暗叫一声「咦」？没记错的话，她是……

「大人，对不起，打断你们的畅谈。」

「怎么了？」

行成疑惑地问，侍女说：

「是这样的，小姐说想见敏次大人，已经等很久了。」

敏次眨了眨眼睛。

没错，那是侍奉小姐的侍女。

自从星星掉落在这座宅院以来，小姐就很依赖敏次。

过完年了，所以小姐应该是七岁了。

细眯起眼睛的行成点点头说：

「嗯，你去吧，她也一直等你来呢。」

「是……那么，我先失陪了。」

敏次对行成行个礼，跟着侍女离开了主屋。

一名侍女目送敏次满脸严肃地走向小姐房间，噗嗤笑了起来，另一个侍女也微笑着猛点头。

看到她们那模样，行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侍女们察觉到主人的表情不对，彼此使个眼色，开心地说：

「小姐真的很仰慕敏次大人呢！」

「她算准明天是祓的日子，所以今天敏次大人一定会来，特别准备了敏次大人爱吃的苏⑦呢！」

「对吧？」

侍女们互看着，嘻笑起来。

行成眨了一下眼睛，还是满脸困惑。

「嗯……？」

看到主人的样子，侍女们视线交会，又嘻笑个不停。

敏次到了对屋，就看到七岁的小姐端坐在屏风前迎接他。

「敏次。」

小姐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向他招手。

敏次在侍女请他坐的蒲团坐下来，一个女童⑧有如算准了时间似的，拿着高脚漆盘出来。

「听说你病了一段时间？」

小姐担心地询问，敏次温柔地回答：

「承蒙小姐关心，在下光荣之至。」

小姐一听，鼓起双颊说：

「人家真的很担心呢……已经好了吗？」

原本要点头的敏次突然吸一口气，别过头去，捣住了嘴巴。

又开始激烈咳嗽了。随侍在侧的侍女们欠身而起，小姐大惊失色，视线惶恐地飘来飘去。

咳了一会后，敏次脸色苍白地道歉。

「对不起，我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但咳嗽还没痊愈。」

敏次告诉小姐，有时会这样咳个不停，但应该快好了。小姐这下才安心，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要吃有营养的东西，才会好起来哦。以前你说过你喜欢吃苏，所以我请石蕗帮你准备了。」

石蕗是小姐的奶妈。而她的女儿小夏与小姐则是乳姐妹，也就是刚才端高脚漆盘来的女童。

把高脚漆盘移到敏次前面的侍女，名为朝来，比敏次大八、九岁。她是在小姐诞生时被雇用的女性，因为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便来当侍女。

看到盘子里的苏，敏次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劳您费心了……」

没错，以前他好像说过，他在受邀的宴席上吃过一次，非常好吃。

顺道一提，敏次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苏。敏次家虽是藤原氏族，但身分地位并不高，所以那么高级的食物，在他们家连提都不会提起。

眼睛原本闪闪发亮的小姐，表情渐渐像花朵枯萎般蒙上阴影。

「你不高兴吗？」

「咦？」

没想到小姐会那么问，敏次惊慌地抬起头。

看到小姐不安的样子，敏次紧张地说：

「不！我很高兴，太高兴了！只是没想到小姐会如此费心，有点惊讶。」

敏次端正坐姿，郑重地道谢。

「谢谢您，小姐。」

小姐的脸又亮了起来。

「太好了，一定很好吃。」

微笑看着他们两人对话的朝来开口：

「敏次大人，请尽管享用，不用客气，这是石蕗应小姐的强烈要求而准备的、最好吃的苏呢！」

「是吗？那么……」

敏次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好久没吃到了，比想像中美味好几倍，整个胸口都暖了起来。小姐对他的心意，更胜过美味。

小姐紧盯着敏次的反应，战战兢兢地问：

「怎么样？好吃吗？」

敏次把筷子放在高脚漆盘上，展开笑容说：

「好吃，非常好吃。」

温柔的话语，让小姐笑得好灿烂。

吃完一片，他就不好意思再吃了，但小姐坚持要他全部吃完。最后，敏次将为他准备的苏全吞进了肚子里。

大病初愈的敏次，可能真的很需要营养价值高的苏。吃完后，几天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收下小姐和服侍她的侍女们的赎物后，敏次便离开了四条的府邸。

周遭天色已暗，行成说把他留太晚了，要用牛车送他回去，他却坚持不肯，徒步踏上了归途。

刚到府邸时，有股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紧张感，但现在完全平静下来了，朝着无人的道路上前进的步伐也变得轻盈。

天空依然微阴，星星都已经躲了起来。

但抬头仰望天空的敏次，心情却非常开朗。

「明天要去贺茂川呢。」

今晚他要早点睡，以免明天睡过头。很久没有好好睡了，他觉得今晚似乎可以睡得很沉。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降临京城的夜幕，缠绕着肌肤。

黑影般的东西在敏次脚下延伸。

如藤蔓般的东西，发出哒噗声，缓缓从黑影中站起。

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

赶着回家的敏次并无察觉。

就快碰到敏次的鞋子了——

忽然，敏次微微笑了起来。

「唠、温、塔拉库……」

他低声咕哝的是真言。

「奇利库、亚库。」

行成的千金今早作了恶梦，所以拜托敏次教她念咒。

敏次念咒语给小姐听，她很认真地复诵。为了谨慎起见，敏次还帮小姐写下了梵字和读法。

他用右手结刀印，把刀尖按在嘴边，暗自祈祷若有灾祸降临小姐或那座府邸里的任何人，都能靠此法术破除。

「嗡、阿迦拉达显达、萨哈塔亚、温。」

最后气势十足地呐喊一声「喝」！

脚下响起什么被弹开的声音，敏次突然被往前推倒。

「哇？！」

他撑住差点倒下的身体，做好防备转头一看。

但后方没有人。

「怎么回事？」

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咻」地退去的声响，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但只听见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

观察周遭好一会儿的敏次，最后疑惑地歪着头离开了。

◇　　◇　　◇

微阴的天空里，看不见一颗星星。她想日落后起码能看到月亮西上，但望向西方天际，还是被云朵所遮蔽，看不到月光。

待在自己房间的风音，背倚着柱子坐下来，托着下巴想事情。

看不见星星，所以无法得知正确时间，她估计已过了丑时。

从稍微拉起的上板窗吹进比平时温热的风，黏腻地拂过脸颊。

风音没点灯，因为夜晚她也能看得很清楚，所以一人独处时没必要点。

她的脸色更加阴郁了。

天亮后就是上巳的祓。她要跟修子去设在贺茂川的祓场，接受阴阳师的消灾祈福，之后再去清水膜拜。

其他还有扛轿子的轿夫、侍女们、护卫的侍从。修子希望尽可能不要引人注目，因此跟随人数减少到最低必要限度。

毕竟是当今内亲王的出行，最后还是决定由侍女的牛车、骑马的侍从、徒步的随从组成队伍前往贺茂川，将修子的轿子摆在队伍中央。

竹三条宫不可能都没人在，但会比平时冷清许多。

「上巳的祓啊……」

风音低喃着，眼眸的颜色更加深沉了。

自从安倍晴明出发前往吉野那日起，京都就飘散着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原因很清楚，是仰赖晴明的贵族们的不安高涨，更加速了气枯竭的扩散。

风音每晚都会趁京城居民入睡时溜出竹三条宫，四处察看，在气枯竭尤其严重的地方施行法术，让气循环。

然而，气的枯竭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枯槁的树木有增无减。

风音深深地叹口气，把额头靠在膝上。

戴在头上的假发好重，侍女服也好重，心情越来越糟。

很不想承认，自己似乎比想像中还要疲惫。

她动着嘴唇说：「好累啊。」接着又说：「好想见他，一眼也好。」

「你怎么了？」

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使风音瞠目结舌，反弹似地抬起了头。

十二神将六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她完全没察觉他现身时的气息。

六合看着风音的眼神十分担忧，她眨着眼睛说：

「你呢？你怎么了？」

六合一直在搜寻下落不明的安倍晴明。但晴明杳无音信。听说，他在前往吉野的路上来来去去，找遍了所有可能与晴明相关的阴界、游民聚集处。

而且，那是几天前的事，在那之后他还没回来过。

「我是回来向天空报告的，」六合在风音身旁轻轻地坐了下来，「还有，也担心你怎么样了。」

风音为了阻止气枯竭在京城扩散而疲于奔命，六合因此担心她会不会太过劳累。除非事态严重，否则她不会寻求协助。

在有着朝霞色彩的眼眸的注视下，风音靠着柱子，垂下了肩膀。她心想，真是败给了六合。刚才排山倒海而来的沉重感、疲劳感，竟然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风音一手拨开刘海，眼神透着百感交集，笑说：

「这样下去解决不了事情，我正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京城的气淤滞，皇上身体状况就会更糟。皇上若身心俱疲，也会传染给整个京城、整个国家、所有人民。影响不是单向，而是双向。

前几天，被她救活的安倍昌亲的女儿梓，已经忘了一切，现在恢复了健康，但再也不敢靠近水池。

听说，把梓拖进水池里的东西所散发出来的妖气酷似安倍晴明的灵气。

而在梓体内闷烧的妖气，就是晴明的灵气。

「还没找到晴明大人吗？」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确认。刚才六合说，他是回来向天空报告，如果找到了晴明，他就不会那么说。况且，缠绕在他身上的氛围依然紧迫。若确认主人平安无事，他会显得比较沉着。

想着想着，风音皱起了眉头。六合注意到她的视线，疑惑地歪着头。

「彩辉……那是溅到的血吗？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六合披在身上的深色灵布，到处都有淡淡污渍。

六合眨眨眼睛说：

「啊……只是在山里碰到了妖怪。」

只是？灵布上到处都是血迹，范围也太广了。

风音伸手掀开灵布，看到下面的甲胄有好多小裂痕。

这附近有能把六合伤成这样的妖怪栖息吗？风音想不出来。

她目光犀利地注视着甲胄上的裂痕，六合耸耸肩说：

「初次跟那样的家伙交手，苦战了一会儿。」

「苦战……？」

风音哑然失言。竟然可以让斗将六合陷入苦战，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怪？

「很像山猪，但身体比山猪大三倍。有一只眼睛，鼻子的位置有人类的嘴巴，样子不太好看。」

六合形容的妖怪，风音记忆中也没有。有活过漫长岁月的山猪，修炼妖力，变成异形，被称为山中霸主，但好像跟那个不同。

「没有任何动静，突然从森林冲出来。」

六合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但甲胄被白色獠牙划过，出现了裂痕。

「森林？」

「是啊，」神将点点头，眼睛闪过厉光，「就是进入吉野附近的樱花森林。」

六合在天亮前离开了竹三条宫。

他说，要去妖怪出现那附近再搜索一次。因为长得像山猪的妖怪，散发出来的妖气有点像晴明。

竹三条宫的人都还在睡梦之中。

风音去看以前被晴明与昌浩救回来的那棵樱树。

樱花凋落了八成。仅存的少数花朵，混杂在叶子里绽放。

看到那些花正逐渐转变成紫色，风音喃喃叫着：

「污秽……」

还不到转为魔性的程度，但显然产生了变化。

风音一手掩住双眼，咬住了嘴唇。这棵樱树若转为魔性，京城的树木就会严重枯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要当场净化这棵樱树很容易，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树木枯萎会招来污秽。气不流通使树木枯萎，导致京城的气枯竭。京城因气枯竭而产生的污秽，又转回这里。

正在循环的不是气，而是死亡。死亡会招来死尸。最后形成尸樱。

「如果晴明在……」

有晴明在，人心就不会淤滞到这种地步。但晴明不在京城，到底在哪里？

连在不在这个世界都不知道。

不能依靠不在此处的晴明。

风音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注视着樱花巨树。

「我必须想想办法——」

让年老的晴明回来时，不要有负担。

喃喃自语的风音，眼睛如同没有一丝涟漪的水面般深邃。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④平安时代高官等的便服。

⑤上面宽大，裤脚有绳子可以绑起来的裤子，通常与狩衣搭配。

⑥官名。职责是传达圣旨或上奏，相当于天皇的秘书。

⑦八到十世纪时，日本最初制作的乳酪。

⑧服侍贵族的小女孩。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六章

◇　　◇　　◇

老人抬头看着尸樱，嘴唇振动，像是在哼唱什么。

躲在紫色花瓣下包围着老人的无数张脸，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已矣哉。』

忽然，老人沉默下来。

接着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老人又继续念着什么，如歌唱般，声音微弱。

起风了，紫色花朵激烈乱舞。

在花瓣似乎要将老人吞噬的森林里，邪念的声音阴沉地缭绕着。

『已矣哉。』

无可救药。已经无可救药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这些花、这些染上魔性的樱树都会……

『已矣哉。』

无数张脸发出嚏噗的声响跳跃着。

一起嗤笑起来。

◇　　◇　　◇

咲光映注视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十二神将勾阵，忽然听见松了一口气的温柔声音。

「啊……找到你们了。」

她的肩膀大大颤动。回头一看，显得疲惫不堪的昌浩，手扶着樱树，吁吁喘气。

她从尸怀里溜出来，起身跑向昌浩。

「咲光映……」

尸惊讶地低声叫唤，但咲光映就是不敢看他。

昌浩迎接眼神惊惧、直直跑向自己的女孩，疑惑地皱起眉头。

「咲光映，怎么了？」

紧紧抓住昌浩的咲光映，很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默默摇着头。

昌浩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尸。

弓起一条腿坐在小河边的尸，目光炯炯地盯着昌浩，眼神十分冰冷。

看到他的眼神那么冰冷，昌浩难掩疑惑，把手放在女孩肩上，侧头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那个妖魔在附近出现了？

这么一想，昌浩紧张地环顾四周。但附近都没有妖气。覆盖地面的花瓣是美丽的粉红色，花瓣底下也不像有蠢动的邪念。

反而还许久没被这么清澄的空气包围了。

昌浩深吸一口气，放松全身力量，拍了一下咲光映的肩膀，走向勾阵和尸。

咲光映紧抓昌浩的狩衣袖子，慢慢跟着他走。昌浩放在她背上的手又大又温暖，所以她才有勇气往前走。

低着头不敢看尸的咲光映，紧靠着勾阵坐下。

瞪着昌浩的尸，询问全身僵硬、已坐下的女孩：

「咲光映，你怎么了？哪里痛吗？」

听得出来他很关心咲光映，也很困惑。

尸紧盯着咲光映，努力思考着。

「…………」

好不容易追上两人的昌浩，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只能静观其变。

自己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奇怪的是咲光映。

尴尬的沉默笼罩现场。

半晌后，尸忽然眨个眼睛说：

「我知道了，你累了吧？」

这么嘀咕的他，猛点头同意自己所说的话。他在咲光映旁边坐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

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尸的眼睛一亮，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布袋口，伸手进去，拿出了黑黑的东西。

「你看，咲光映。」

低着头的女孩看到被递到眼前的东西，轻轻叫了一声「啊」。

放在男孩手上东西是柿子干。

双手接过柿子干的咲光映，满脸惊讶地看着男孩。

「这是……」

尸松了一口气：心想咲光映总算肯看自己了，点点头说：

「嗯，这是你以前给我的柿子干……我舍不得吃，所以都没减少。」

笑得很腼腆的尸，眼神率真又温柔。

将柿子干往嘴里送，浅尝一口，天然的甜味便在嘴里扩散开来，那种滋味教人好怀念。咲光映品尝着暖进心底的味道，眼角热了起来。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竟然觉得尸很奇怪、很可怕。这样想他太可笑了。可能是因为一直待在樱花森林里，神经太过紧绷，两人在哪里出现了分歧吧？一定是害怕那样的分歧，才觉得尸很可怕。

看到咲光映平静下来，尸很满意，要把袋子收进怀里时，瞄了昌浩一眼。

「啊，是柿子干呢，好久没吃了。」正这么想的昌浩突然与尸四目交接，惊慌失措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时，肚子小声叫了起来。

「………………………………」

清澄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过。被风吹落的花瓣翩翩飘落在水面上，骨碌骨碌旋转，描绘出图案。

眨了下眼睛的咲光映，好奇地望向昌浩。

尸则面无表情地盯着昌浩看。

难为情的昌浩把手放在腰带上，陷入了沉思。他让思考回路运转到最大极限，想着该假装镇定，还是笑着老实说：「哎呀，我肚子饿了。」

他在记忆中搜索，想到自己在祖父下落不明的那天早上吃过饭后，就再也没喝过水、吃过东西了。

可能是发生太多、太多事，知觉麻痹而忘了吃，等于是长期绝食。

原本连这件事都忘了，但看到尸拿出食物，身体就产生反应，告诉他肚子饿了。

以生物来说，这是正确的反应，但理性却在这种状况下大叫「慢着」。

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的昌浩，听见咲光映说：

「尸……也给昌浩一个。」

「咦？」

尸立刻大叫，显然是不愿意。但咲光映并不死心。

「拜托你，一个就好……不行吗？」

她偷瞄尸一眼，被恳求的尸满脸不情愿。看样子，怎么求都没有用，咲光映用手把柿子干被咬过的地方撕下来。

知道她要做什么的尸，在她开口前，赶紧从袋子里拿出柿子干。

他把柿子干粗暴地塞给昌浩，很不高兴地说：

「吃吧。」

「谢谢……」

昌浩迟疑了一下，坦然接受，满脸尴尬地端详拿在手里的柿子干。咲光映看着这样的他，露出了微笑。

昌浩耸耸肩，苦笑了下，假装没察觉尸刺人的视线，咬了一小口柿子干。

令人怀念的味道让他心情放松。

「柿子干啊……」

昌浩喃喃低语，尸却回嘴说道：

「怎样，不满意的话……」

昌浩慌忙摇头解释：

「不、不，我只是想起以前吃过杏子干和桃子干。」

嘴角绽开笑容的昌浩，眼睛追逐着遥远的往日。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

她说想给昌浩吃好吃的东西，便去市集买了些东西回来。

因为她那份心意，尽心为自己设想，让昌浩很开心。

桃子可以驱魔，所以他曾经使用桃子干布设结界。

也曾经与白色小怪大口大口咬着杏子干，问六合要不要吃，但六合没吃。

好想吃久违的杏子干，也已经好久连看都没看到了。在播磨时没那种心情，回京城后，也不想自己去市集买。

昌浩又咬了一口柿子干。不是一口全塞进嘴里，而是一点一点地咬，仔细咀嚼。

味道虽然跟杏子干不同，但还是唤起了他的思念。

「很好吃呢……」

听到昌浩充满种种思绪的话，咲光映开心地点点头说：

「是我和母亲一起做的呢。」

「哦？」

「我们摘下庭院树木的果实，用小刀剥皮，剥满了好几笼呢。」

由于不习惯剥皮作业，刚开始手指被割伤好几个地方，后来使用小刀就越用越纯熟。把留在柿子蒂头前端的小树枝穿过粗草绳的绳结，吊在屋檐下，以免被雨淋湿。

很多柿子排在一起，黄红色的果实很像过年时悬挂的饰品，非常漂亮。

「父亲也称赞说很好吃。我们做了很多，也分给了乡里的人。」

咲光映说得开心，昌浩边附和边眯起了眼睛。

尸看着咲光映的眼神很冷漠。他从布袋拿出柿子干，粗鲁地丢入嘴里。怎么看都不像在品尝，只是面无表情地咀嚼。

「尸也说很好吃哦。」

咲光映转头看尸。

尸抿嘴笑着。

「嗯，咲光映很会做柿子干呢。」

昌浩的胸口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刚才是看错了吗？

一阵寒意袭至脖子附近。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昌浩隔着衣服轻轻扣住挂在胸前的道反勾玉，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尸蹲下来，用小河里的水洗手。啪唦啪唦溅起了水花。他用洗干净的手掬起水，倒进嘴里润喉。再接着洗脸，用力甩头甩干水珠，刚才显露的可怕表情已经完全不见了。

看到尸豪迈地用袖子擦脸，咲光映也学他把手放进水里。过了一会，她双手捧起水送到嘴边。

昌浩看着他们：心想原来这里的水可以喝？就也跪在河边，伸手到水里。

比想像中冰凉的水，仿佛以清澄舒畅的波动，冲走了体内淤滞的东西。

柿子干和冷水，刺激空荡荡的肚子，突然感觉回到了现实。

体能到了极限，灵气也几乎消耗殆尽。刚才与妖魔对峙，元气大伤，幸好没受伤，还能走动。体力与灵力所剩不多，但气力还没用尽。

这个地方充满正常的水气，在这里稍作休息，应该多少可以复原。

昌浩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勾阵。不只是他，勾阵待在这里，说不定也能恢复力气醒过来。

「妖魔呢？」尸问。

「在那里出现的妖魔全被我歼灭了。」

咲光映呼地松了一口气，但尸的表情还是很严厉。

「其他妖魔闻到血腥味也会跑来。」

男孩望向勾阵。她额头上的伤已经愈合，咲光映也帮她把残留的血渍都擦干净了，但仍有血腥味。

妖魔的嗅觉很敏锐。其他妖魔会不会闻到人类闻不出来的血腥味而追上来，谁也不敢保证。

老实说，丢下她会比较安全——尸的眼睛这么说。昌浩看出他的意思，便开口说道：「不……」

「不可以那么做。」咲光映抢先昌浩一步，坚决地说。她盯着尸的眼神，认真得吓人。「尸，你是不是想扔下勾阵？不可以那么做，要逃一起逃。」

「可是，咲光映……」

「扔下她太无情了，我讨厌说话冷酷的尸，我讨厌那样的尸！」

「咦……」

咲光映当然不是真的讨厌尸，但尸大受打击，表情很受伤。

看到尸那么慌张，昌浩也同情他。

勾阵为了保护尸和咲光映，才会搞到不能动，所以咲光映说尸冷酷也有道理。

可是，看看鼓起腮帮子、对尸不予理会的咲光映，再看看欲哭无泪、拼命找话说的尸，还是会觉得女孩把男孩逼到了绝境。

尸以保护咲光映为优先考虑，才会做出这么无情的判断，却被咲光映说成那样，叫他情何以堪？

昌浩认为自己应该挺咲光映。他心里明白，却还是想挺尸，可能因为尸很像以前的自己吧？

「咲光映，别这么说。」

「不行，我们说好一起走的。昌浩、勾阵都要一起走。」

男孩拼命解释，女孩却漠视他。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昌浩微笑着，忽然想到——

要走去哪里呢？

这里是尸樱的世界。为了使尸与咲光映的罪过、责难、惩罚永远不断重复，而被封锁的樱花森林被打开了。妖魔入侵了原本进不来的森林，那很可能是以前攻击过咲光映的野兽变形怪。

尸樱的目标是咲光映，晴明与神将们都在追咲光映。待在森林里，神气、生气、灵气都会慢慢被剥夺。

必须在感觉产生异状前逃出森林。

想到这里，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该逃到哪里？

怎么才能离开这个世界？即使能离开这里，晴明和神将们也一定会追到天涯海角。

因为昌浩和晴明都住在人界，不管逃到人界的哪里，只要晴明想找他们就能找到。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昌浩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他唉声叹气。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状况。黄泉的风穴被凿穿，硬是把他拖了进去。历经种种之后，又回到了人界，但回去时也与昌浩本身的意愿无关。

这次，同样是被那个黑色邪念与晴明的力量硬拖进水池里，醒来就在这里了。

由于不是自己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我居然……」

实在太没用了，居然重蹈覆辙。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梦到时没有提高警觉也没有防备呢？

大哥成亲一定会说：「都是事后才悔恨，所以叫『后悔』。」

——你真没用呢，晴明的孙子。

仿佛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又给了他致命一击。昌浩在嘴里低嚷：

少啰唆，你不过是只怪物，现在又不在这里！

白色怪物嘻嘻窃笑的脸、大哥浮现捉弄笑容的脸、二哥困惑的脸，轮流从眼前闪过。

好像哪里不对劲。

「咦……」

昌浩把快要从大脑流出去的东西硬拉回来。

梓是昌浩等人被拖进水池里的开端。

从播磨国菅生乡回来后，昌浩一次也没见过她。来到这里后，却见到了这个下落不明的侄女。

在仿佛被微白樱花照亮的迷蒙森林中，有条流水潺潺的小河。但映照出梓的水面，与那条小河不同，浮现在比黑夜更昏沉的黑暗中。

呸锵。

昌浩听见了水声。不是真的听见，而是在大脑里重演了当时画面。

映照出梓的水面犹如乌黑发亮的镜子，牛身人面的妖怪缓缓沉入水里。

黑暗中，尸背着梓奔驰，咲光映也拼命跟上他的脚步。不知道怎么办到的，尸撬开黑暗，他们抵达在盛开的樱树下。

那是寝宫南殿的樱树的母树。

响起了尸的声音。

——那孩子被尸樱魅惑了。那棵树会吃下有生命的东西，靠这样……

「尸……」

听到昌浩发出来的低沉声音，两个孩子都默默把头转向他。

躺在地上的勾阵身影，掠过视野角落，昌浩突然发觉她更苍白了。

「我有个六岁的侄女，映照在件沉没的水面上。」

孩子们猛然倒抽一口气，面面相觑。

「背着她跑的人是你，尸，那时候你……」

咲光映站到尸前面，袒护他说：

「是尸救了那个被带来的小孩，是尸救了她。」

男孩面无表情，缄默不语。咲光映激动地接着说：

「她是代替我被尸樱魅惑了，都怪我不好，都怪我……」

都怪我逃跑了。

咲光映说不出口，但她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男孩从背后轻柔地搂住了咲光映，他只怕不得不放开怀里这个体温。

从女孩脸颊滑落的泪水，在男孩的手臂碎裂溅开。

「所以我们又回到了这里，从那孩子的世界回到了这里。因为只要我待在这里，那孩子就不会有事。」

尸樱的目标是咲光映。梓只是咲光映的替代品。有咲光映在附近，尸樱就不会吞噬在其他世界的梓。

所以，她选择在这个世界逃亡到筋疲力尽。她决定了，无论被迫得多紧，她都不会停下来。尸说会保护她，而这句话是她唯一的寄托。

搂着咲光映的尸，眼神杀气腾腾。昌浩竟敢惹哭咲光映，让他怒火中烧。

昌浩举手发言：

「啊……呃……我不是要说这个……」

他不怪咲光映，并不是要斥责她，只是想确认这件事。

咲光映看着跟自己想像中不一样的昌浩，吓得缩起了身子。

昌浩注意不要跟散发出强烈杀气的尸四目相接。

「你们撬开黑暗，将那孩子放回了人界吗？」

咲光映点点头。

「是尸做的吗？」

她又点点头。

「尸会做，但那是很耗精神的法术，所以不能常常施展。」

咲光映转头向尸确认，尸回她说：

「不过，你要我做我就会做。」

咲光映的眼波荡漾，微微动着嘴唇说对不起。

她知道尸会说不用道歉，但她还是忍不住。

「那么……」昌浩用手指按着嘴唇，皱起眉头说：「我希望你把从这里去到那里的路再连结起来。」

咲光映张大眼睛摇着头说：

「不行，那是很耗精神的法术，做太多次的话，尸会……」

「所以一次就好，只要帮我连结起来，我自然会有办法。」

「咦……？」

困惑的咲光映，交互看着尸与昌浩。

稍微垂下眼睛思考的昌浩，看着动也不动躺在地上的勾阵。

——昌浩，这个地方……

他想起勾阵说的话。

——很像道反圣域。

那里以大岩石隔开人界，时间的流逝与人界不同，虽紧临人界，性质却是全然迥异。

由于那里被完全隔离，尸樱的力量到达不了。而且有神守护，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取得许可，安倍晴明也不能动手。

「那边跟这里很像，到了那，谁也不敢追来。」

那个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尤其是瑞碧之海，只要浸泡在海水里，就能使伤势或神气复原。体力消耗到这种地步的勾阵，浸泡后也一定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去那里就没事了，一定会没事……」

握紧拳头的昌浩，不只是说给咲光映和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勾阵说神气消失的红莲还活着。

既然活着，就还有救。若是失去神气，只要浸泡瑞碧之海就行了。他也能施行他会的所有法术，或念诵祈求病愈的咒语。

对了，干脆使用禁忌招数，去向贵船的祭神伏地叩首，要求协助。

不过，回京城后都没去打过招呼，恐怕祭神不会答应帮忙。

清澄的河流瞬间闪过晴明的脸。

因为发生什么事而产生变化的祖父，只要活着，也一定有办法复原。

可以去找道反女巫，也可以去找高龗神。啊，对了，还可以去找伊势海津见宫的她。或求助于根源之神也是种办法。

等祖父恢复原状，他就要跟祖父说：

爷爷是个堂堂大人物，怎么会搞成这样呢，太丢脸了。

「一定会有办法，我会做给你看。所以，尸，请再连结世界一次。」

昌浩希望自己能连结世界，尝试去做，说不定真的能办到。

但既然眼前有保证能做到的术士，最好还是交给这个人来执行，成功率会比较高。现在的自己灵力所剩无几，若当场学习回到人界的法术，即使成功返回，也大有可能动弹不得。

因此，考虑到那之后的事，必须做比较实际的选择。

「道反女巫一定会帮我。」

回到人界，就保护他们两人去道反圣域。

出云有九流族的后裔男孩，和与他相依为命的狼。虽然他们曾经与女巫敌对，但女巫并不计较，还是试着协助他们。有时守护妖们会深入山里，偷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么庞大的身躯，要闪闪躲躲恐怕很难，守护妖们自以为偷看，其实对方肯定都发现了。

反而是发现的一方假装不知道。

昌浩想，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脑中随即浮现风音的身影。

她说过愿意随时提供协助。对了，可以找她居中斡旋。

昌浩把想到的事，告诉不安的咲光映和依然面无表情的尸。

他们两人都感到很困惑、旁徨。咲光映为尸担心，尸则怀疑自己能不能保护咲光映的安全。

「连结世界时，我会协助尸，也会保护咲光映的安全。」

昌浩很有把握地点着头，咲光映把嘴巴紧闭成一直线，满脸严肃地盯着昌浩，用不曾听过的僵硬声音说：

「尸真的不会有事？」

「我会尽全力协助他，让他平安无事。」

听到昌浩的回应，尸的眼眸闪过一道光芒，抚摸着咲光映的头发，好像在想什么。

「……」

他动着嘴唇，低声复诵「道反圣域」。他听过这个地方，有坡道通往黄泉。

很久、很久以前，当村子、村人都还在时，抚养他长大的亲人，是会使用咒语的婆婆。当时他们虽然穷，但日子过得很安稳。

婆婆不但教他咒语，还说了许多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的事。

这世上有很多门都被关上了，而门后面是没有阳光照耀的混沌黑暗。很多世界与原始的黑暗相连结。

无论任何世界都有两扇门，那就是入口与出口。打开其中一扇门，另一扇也会敞开。由于所有世界会彼此相互影响，只要在某处有门敞开，就会在所有地方发生相同的事。

——所以藏在遥远的过去。

「…………」

尸稍微张大了眼睛。

好久没想起婆婆的话了。那是很久以前听婆婆说的。

久远到记忆都已模糊，不确定是不是真是出自婆婆之口。

这个世界的门，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不能打开。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开。

——可以做出与那里之外的世界相连结的道路。

尸的眼眸深处出现微乎其微的动荡。

——想知道方法吗？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可要小心，如果为了好玩而横越众界是会没命的。

那么做，等于是削减了些自己的生命用来当钥匙，打开通往世界之门。在打开门时，成为钥匙的灵魂就会爆开消失，产生的波动会传到遥远的彼方。

一次又一次打开门，生命就会一次又一次缩短。

婆婆说可以教他，但警告尸不能使用。若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要一起通过那扇门，生命就会缩减更多。

尸没告诉咲光映这件事，只敷衍地说不能做太多次。光说这样，咲光映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尽管知道，她还是恳求尸放那孩子回去，所以尸把那孩子送回了人界。

碎裂的钥匙产生的波动，被尸樱捕捉到了。神将发现他们两人，展开追捕。

尸可以做出通往人界的路，要开几次门都可以。

让咲光映通过没关系，只要能保护她，缩减自己的生命也无所谓。

但是，他并没有义务让昌浩和勾阵通过。

尸瞥一眼躺在地上的神将，眨了眨眼睛。

对了，可以用来当钥匙吧？

如果真能逃过尸樱的话。

咲光映从这个世界消失，又没有其他祭品，那么一来，招来死尸的尸樱总有一天会枯萎倒地。

尸樱枯萎后，就没有东西可以威胁尸和咲光映了。

封锁他们的森林改变了形式。既然妖魔可以进来，他们也能够出去。

在那些邪念追上来之前—在尸樱的力量抓到他们之前。

只要脱离这个世界。

他就可以跟咲光映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用继续供应活祭品了。

——……要……保……尸樱……

忽然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婆婆的声音，她临终时说的话。

尸讶异地稍稍偏起头。

他回想过往。

为什么自己选择不断提供祭品给尸樱呢？

他大可带着咲光映逃跑。

明明这样做就可以了啊！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七章

昌浩对表情僵硬的咲光映又说了一次：

「为了脱离这个世界，我会尽所有力量来协助他。」

然后，昌浩转向了沉默不语的尸。

「尸，拜托你。尸……？」

看他毫无反应，昌浩诧异地皱起眉头。

「尸，你怎么了？」

显得心不在焉的男孩，被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他眨了几下眼睛，回看昌浩后，对担忧地看着他的咲光映笑笑，让她安心。

「对不起，我在想一些事。」他抬起头，盯着位置比他高的昌浩的眼睛，低声问：「真的去那里就可以把咲光映藏起来吗？」

男孩的声音增添了几分厉色，昌浩一时说不出话来。

紧盯着他看的尸，表情变得更可怕了。

「我不相信你。」

尸短短撂下话，抓住咲光映的手走开。

「尸？」

疑惑的咲光映被拖着走。

尸走向河川上游。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的咲光映，困惑地望向昌浩。

她不希望尸再使用法术，但也不想离开不能动的勾阵和昌浩。

她的眼神这么诉说着。

昌浩背起勾阵，跟在尸后面。

「等等、等等。」

小孩子的步伐小，昌浩很快就追上了，与尸并行。

尸直直往前走，似乎朝向了某个目标。

强风迎面吹来，花瓣打在身上。可能是风势的关系，又小又薄的花瓣打在身上还是很痛。

昌浩迎着把人往后推的风向前走，微微张嘴说：

「你要去哪？」

河流越来越窄，出现了水源的泉水。

相隔一段路，才又有樱花环绕。樱云中断，可以看到只有黑暗的天空。

从树间缝隙可以看到森林之主的樱花树梢。距离这么远，居然能看到顶端，可想见那棵树有多么高大。

待在那棵树底下时，被盛开的花朵辽蔽了视线，没看到全貌。离开后，从远处看才知道高度。

昌浩心想，这座森林到底有多大呢？

在黑暗中走了很久才到达这里，应该离尸樱很远了。进入森林后，一直是朝与尸樱相反的方向走。

森林差不多该到尽头了，树木却更为茂密，连绵不断的樱云如大海般延伸到远方。

「好像一片樱海……」昌浩喃喃说着。

咲光映听见，眨了眨眼睛。

「海？」越过泉水平野，又进入大片树林时，咲光映问昌浩：「你看过吗？」

昌浩对眼睛闪闪发亮的女孩点点头说：「嗯。」

「有多大？是什么颜色？」

「比这座森林大很多，非常大哟！晴天时，看起来像蓝色；而阴天时，看起来会有点黑。」

咲光映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开心地听着，尸瞥见她的侧面，眯起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开口说：

「你想看海？」

倒抽一口气的咲光映，看见男孩温柔的眼神，小声回答说：

「想看……」

听见含蓄的心声，尸闭了一下眼睛说：

「嗯……我知道了。」

他紧紧握住牵在一起的手，把眼睛转向昌浩，目光十分冷漠，与刚才对咲光映时完全不同。

「我只做一次。」

看到他的态度差那么多，昌浩干笑着回应：

「我知道，拜托了。」

「————」

尸稍微加快了脚步。

「尸，我们要去哪？」

咲光映显得很不安，男孩温柔地回答：

「尽可能远离尸樱，寻找只能跟那棵樱树相连的树。」

「那棵樱树？」昌浩问。

尸看也不看他，说：「对。」

「只能跟那棵树相连的树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呢！」

看昌浩搞不清楚状况，尸毫不隐藏他的焦躁。

「尸，怎么回事？」

换咲光映歪着头问，尸很有耐心、仔细地回答她：

「在人界的那棵樱树很长寿，所以我要找跟那棵树差不多岁数的樱树帮忙，这样会轻松一点。」

「……………………」

昌浩把嘴巴撇成へ字形。

「哦，好吧。」

他露出一点都不好的表情，呆呆地低喃。

勾阵快滑下去了，他重新背好，让勾阵靠在他左肩上，那张靠他很近的脸，越来越苍白了。

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似乎也逐渐下降。要弥补被夺走的生气，需要清净的灵气或压倒性的神气。小河附近充满清澄的空气，只能把消耗降到最低限度，没办法让她复原。

在这段期间，森林还是继续剥夺昌浩他们的生气。

离清净的河流很远了。现在充斥在昌浩他们周边的气，跟刚才充满那里的清澄空气有如天差地别。

盛开的花很美。飘散的花很美。就只是美。美到不像这世上的东西。

昌浩已经不想再看见樱花。

他咬住嘴唇，垂下视线，看到铺满地面的粉红色花朵，稍微变了颜色。变成枯萎的颜色，带点淡紫色。

心跳怦怦加速。

他环视周遭。树枝上绽放的花是粉红色。放眼望去，没有变色的花朵。

然而，在飘落的花瓣中，却不时夹杂着几片淡紫色的花瓣。

尸发现昌浩的表情不对，生硬地说：

「快穿出森林了。」

昌浩猛然回神，尸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对他说：

「可能会出现妖魔，还有那一大堆脸，你要好好保护我们！」

尸的语气很霸道，连咲光映都竖起了眉毛。

「尸，怎么那么说话呢……」

「他刚刚说会尽力协助我啊。」

尸用眼神问昌浩是不是这样？

昌浩默默点着头。

「看吧……啊，咲光映，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咲光映抬头看着昌浩，满脸歉意。昌浩用眼神回应她说不用在意。

除了一个人之外，尸完全不把人当人看。不仅面对的表情不一样，声音也不相同。分得很清楚，够爽快。

那样子很像谁呢？

想到这里，脑中闪过朱雀与天一的身影。

「…………」

昌浩有如吞下了铅块：心情变得好沉重。

黑色东西发出嚏噗声，爬上了昌浩等人走过的树根。

无数张脸对着快步离去的背影轻声哼唱。

『已矣哉。』

响起嘎唦声。

连绵不断的树木间，躲着好几只隐藏杀气的大野兽。

黑胶邪念重复着同样的话。

『已矣哉。』

在飕飕风声中、在落花飘舞中，有着半月形大眼睛的野兽们，无声地追逐猎物。

它们躲在樱花霞雾里，看不见身影，风却会透露它们的行踪。

出了森林，就没有任何东西遮挡了。

无数张脸避开野兽，纵横无尽地滑行，追逐着男孩们。

『已矣哉。』

已经完了。已经完了。不论去哪都已经完了。

野兽经过的樱树，树枝上冒出来的新花蕾，带着淡淡紫色。

◇　　◇　　◇

正要出发去贺茂川参加上巳的祓时，侍女云居的身体很少见地出现了状况。

她说头有点晕，怕妨碍工作，希望可以换其他人陪公主去。

顺应卧病的她的请求，临时换成了其他侍女。

命妇非常不高兴，认为她没做好健康管理，但想到现在流行恶性感冒，还是叫她好好休养。

修子趁出门前大家手忙脚乱时，偷偷溜出了主屋。她小心观察四周，瞒着所有人走向风音的房间。

确定四周无人后，她悄悄溜进房间。风音躺在床上，把大外褂拉到脖子，闭着眼睛。

修子蹑手蹑脚走到枕边时，风音猛然张开眼睛，坐了起来。

「公主，你来这种地方会被命妇骂。」

修子在她枕边一屁股坐下，侧着头说：

「风音，你好像很健康嘛，听说你头晕？」

「我是觉得有点晕，不过好像好了。」

风音若无其事地回答，苦笑起来。

「对不起，这次不能陪你去。不过，我会叫嵬去，所以你大可放心。」

修子眨眨眼睛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

她早就发现，风音会趁夜深人静时溜出府邸，躲过守备的随从、杂役们，摸黑出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

看到内亲王用聪慧的眼眸注视着自己，风音轻抚她的头说：

「我的确有点事。等你回到这里时，我就完全没事了，放心吧。」

修子知道她所说的「没事」，不是指身体好起来。其他人或许会那样解释，但修子的心告诉她不是那样。

「我不会有事，嵬不去也没关系。」

她想，如果风音是要去完成任务，最好带嵬一起。最近，十二神将六合也经常不在风音身旁，现在也不在附近。

「放心吧，有猿鬼它们陪着我。」

猿鬼、独角鬼、龙鬼三只小妖摩拳擦掌地说，在贺茂川修禩后，还要去音羽山的瀑布做瀑布修行。

风音浮现复杂的笑容，眼神飘怱。她总觉得，小妖们最近好像有点忘了自己是妖怪。有哪个世界的妖怪会去修禊、再去做瀑布修行呢？不过，它们只算是淋浴吧。现在还是春天呢，它们也太有精神了。

不愧是去伊势参拜过的小妖们。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但我还是担心，所以会叫嵬陪你去。」

修子皱起眉头，风音愉悦地笑了起来。

「你差不多该回主屋了，命妇好像在找你了。」

修子点点头站起来，走出去后又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说：

「京城还好吗？」

风音的眼眸闪过亮光，心想公主真的很聪敏。

「有阴阳师在，不会有事。」然后，她沉稳地补上一句：「那套衣服是藤花搭配的吧？很适合你呢。」

衣服衬出了修子白皙的皮肤，也衬出了修子浓密乌黑的直发。

是没有同行的藤花，全心全意帮她搭配、帮她换上的吧？

外层是淡红色，中层是白色，里层是黄绿色，这样的搭配叫「桃之袭」。

修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稍微摊开双手展示袖子，开心地笑了。

「没有人了，可以出来了。」

窥视周遭的龙鬼摇摇尾巴。躲起来的猿鬼和独角鬼跑出来，从屏风与墙壁间的缝隙钻进某个房间。

那是命妇的房间，是其他侍女房间的三倍大。

双层橱柜上叠放着好几本书，浅盒里排列着几个卷轴。上板窗附近有张桌子，旁边摆着灯台。砚台盒是高级品，但很老旧了。

砚台盒旁边有个陶制花瓶，插着一根小树枝。

「什么啊？」

只插着没有花、没有叶子的树枝，真是奇怪的品味。

橱柜下方是双开门的架子，门安装了锁头，但没上锁。

三只小妖聚集在橱柜前，把门打开。里面有一叠纸张，以及一个细长的布包。明明还有很多空间，却只放了这些东西。

「这是什么？」

独角鬼摸摸看，觉得布摸起来很柔顺。

「是丝绸吧。」

「会是画卷吗？」

猿鬼把布包拿出来，解开布巾。哗啦滚动敞开的布包，跑出了一个卷轴，比放在橱柜上方的卷轴细。解开绳子一看，里面写满了毛笔字，没有它们想像中的图画。

「嗯？是女人的笔迹呢。」

猿鬼摊开卷轴，歪起了脖子。

龙鬼说：「就拿这个吧。」

独角鬼点点头说：「好吧，好像是很宝贝的东西。」

「是啊。」

回应的猿鬼把用来包卷轴的布扔回橱柜里，骨碌骨碌地卷起卷轴，再绑上绳子。

「啊，先用这个包起来吧。」

龙鬼拿出不知从哪弄来的油纸，猿鬼用那张油纸把卷轴包起来。

四处张望的独角鬼找到针线盒，拉出线来，骨碌骨碌缠绕卷轴，打了个结，以免油纸脱落。这是藤花教它们的做法。

「嘿嘿嘿。」

独角鬼开开心心地把针线盒放回去，带着猿鬼、龙鬼走出了房间。

猿鬼把刚才的卷轴紧紧握在手里。

匆忙准备启程的竹三条宫，侍女和杂役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比平时更紧张。

人类看不见小妖，但会看到小妖拿在手里的油纸包，所以它们躲到对屋的外廊下面，屏住了气息。

侍女等府内的人在它们上方走来走去。

它们观察状况，发现门口喧闹起来，夹杂着马嘶声、牛叫声、车轮声。

感觉很多人开始移动。没多久，人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响起嘎吱关门声。

它们还是悄悄躲着，察觉有几个杂役走过庭院。

「顺利出门了。」

「要在他们回来之前，重种那棵树。」

「很难得的柊树呢，真可惜。」

三只小妖彼此互看：心想种在庭院角落的柊树枯萎了吗？

京城外很多树枯萎了，京城内也处处可见。

「本来这里都没事呢。」独角鬼说。

「大概只剩晴明家没事了，那里有强大的结界保护。」龙鬼低喃。

猿鬼抱着油纸包，「唉」地叹了一口气。

「晴明到底去哪了呢……」

独角鬼沮丧地垂下了头。

「他不在，事情就不会平息。」

「虽然年纪大了，但只要有他在就行了。」

「所以，他应该早点来我们这边，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就不会像人类那样很快变老、很快死去。

他有一半属于小妖这边，应该在更早、更健康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加入这边。虽然他比其他人类长寿，但人类的生命毕竟还是短暂。即使小妖们把他归类为自己人，他还是继续活在那一边。

总有一天，他会渡过那条位于某处、小妖们不能渡过的河。

心情沉重的三只小妖，在原地待了一阵子。

想说差不多了，正要从外廊底下爬出来时，又有几个人的脚步声靠近。

小妖们慌忙缩进去。

「……藤花，那就拜托你了。」

「是。」

三只小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是藤花！

因为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它们没有出去，追着像是藤花的脚步声，在外廊底下移动。

脚步声经过渡殿，来到寝殿。没多久，又走到外廊，去了其他对屋。

她一定想不到小妖们就在自己脚底下。

三只小妖觉得很好玩、很有意思，没出声地笑了起来。

四处移动的脚步声，最后似乎移向了那个房间。

猿鬼看看手中的卷轴。就是这东西所在的房间。

她去那里做什么呢？

附近都没有其他人了，所以三只小妖把油纸包放在地上，爬上了外廊。

「藤花。」

听到叫声，手上抱着桃花树枝的藤花大吃一惊回头看。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咦？」

龙鬼猛眨着眼睛，在它旁边的独角鬼大叫一声「啊」！

「对了！」猿鬼也跳起来。「会被扔下来！」

它们说好要坐修子的轿子，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快去吧，贺茂川的祓还要很久才会结束。」

小妖们慌慌张张从外廊跳下来。

「谢谢你，藤花！」

「我们去去就来！」

「等我们的礼物！」

小妖们蹦蹦跳跳穿过庭院，从墙壁跳出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藤花轻声叹息。

「一定是忘了……」

小妖们就是这样，被眼前的事吸引，便会忘了其他事。刚才它们可能是在外廊下面玩躲猫猫或是抓鬼。

不，说不定是在玩寻宝游戏。它们会把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当成宝物，一只去藏起来，另外两只再靠推理找出东西。有时候会呼朋引伴，一大群小妖一起玩。

很多小妖在一起就会吵翻天，所以修子和藤花立刻会知道。吵过头时，风音会叹口气拍两次手，它们就一溜烟地不见了。然后，不好意思的三只小妖会默默走出来，在外廊听乌鸦训话。

到明天为止，都不会有这种事，竹三条宫会安静些。

藤花看着手上的桃枝，微微笑着。

这是伊周送给修子用来抚慰心灵的桃枝，在修子出门后才送到。

这么多的树枝，几乎都是仅冒出花蕾的状态，就快开花了。

伊周是希望经过一晚，当修子他们从清水参拜回来时，桃花正好开到三分的程度迎接他们。

等到他们回来，许许多多的桃枝就会陆陆续续开花。

修子一定会很开心。

而且，桃花可以除魔。里面应该注入了满满的祈祷，希望修子可以远离疾病、厄运。

伊周说，不只要给修子，也要装饰在命妇和侍女们的房间。总管把这件差事交给了藤花，因此藤花在冷清的府邸到处走动。

最漂亮的桃枝放在修子房间。

命妇的房间比她们侍女大三倍，整理得井然有序，别无长物。房间不豪华，最醒目的是书籍和卷轴。

以前她在后宫侍奉皇后定子时，听说是以知性深受宠爱。

这个传闻想必是真的。

藤花把几根树枝放在桌上，并附上伊周写的留言。

总管收到桃枝后，立刻派人去通知命妇，所以不会因为她不在时，擅闯她的房间而被谴责。否则，一定会被骂得很惨。

想到命妇冷漠的对待，藤花的肩膀不由得垂下。

她总是很努力、很用心在工作，但看在命妇眼里，似乎还不够完美。命妇是在皇宫的后宫侍奉过皇后的人，标准比较高也是无可厚非。

「哎呀？」

双层橱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有揉成一团的布。

这与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格格不入。

「命妇大人走得太匆忙了吗？」

藤花不敢随便替命妇整理橱柜，只把门关好，也没碰门上的锁。

「这样就行了。」

剩下的桃枝是自己和云居的份。不太好看的桃枝留到最后，装饰藤花自己的房间。

「云居大人，打扰了。」

藤花打声招呼进去，正好与拿下假发在梳头的风音视线交会。

「啊……」

她慌忙退出房间，风音笑着摇摇头说：

「没关系，请进来。」

「是……」

穿着短下摆衣服的风音，头发梳成两个马尾，再把尾巴扎起以免散开。

「这是伊周大人送的，他说也要分给侍女们。」

风音露出别有意味的表情，注视着把桃枝拿给她看的藤花。

「嗯……可见他还是有察觉到什么。」

「咦？」

藤花眨了眨眼睛，风音接过桃枝，把手指按在嘴上说：

「刚好，可以拿来用。」

桃的果实、花朵都可以除魔。

「我明天早上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风音是借口自己卧病在床，所以她施行法术，让大家以为她躺在床上。

「我交代过我没食欲，不用叫我吃饭，不过……」

「如果有万一，我会跟大家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善解人意的藤花，主动接下了这份差事。风音微微一笑说：

「谢谢。」

她用右手结刀印，把刀尖按在嘴上，小声念着什么。藤花注视着她的背影，感觉一股寒意，全身战栗。

「对了，云居大人……」

风音转过头来。藤花不知道该怎么说，欲言又止。

「呃……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大事？」

脱口而出的话，是她从没想过的，连她自己都惊讶地捣住嘴巴，她原本是想要说其他事情。

风音挥挥桃枝，深思地说：

「没错，很可能发生。」

藤花大惊失色，哑然失言。

「所以，」风音又接着说：「我要去改变这件事。所幸今天是上巳的祓，多少可以借用阴阳师们的力量。」

她要扫荡蔓延京城的沉重淤滞。

接收污秽的大量赎物，会被聚集在贺茂川的祓场。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会全体动员，把赎物放水流，再进行修禩、修祓。

他们单一一个的力量，绝对赢不了安倍晴明。但团结起来就不同了。

而且安倍家族的阴阳师也会到场，他们的实力有目共睹。

念出上巳的祓祝词，就能靠多数的力量增强威力。

在完成祓除祭典的瞬间，京城的淤滞就会依附在赎物上，被一举消除。

安排好的程序没有问题。昨晚已经采取措施，筑起了环绕京城的结界，以防气枯竭更加严重。

被封锁的气枯竭淤积在京城上空。从一大早就沉沉低垂的云，就是淤积的气枯竭。

只要那片风也吹不走的云继续飘浮，就会有人身体不适卧病在床。

如果风音的策略成功，云就会散去，展露出蓝天。

「看到天空放晴，阳光普照，就表示所有事情都解决了。还有，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但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说得好像只是去市集买点什么，风音笑了起来。

直盯着她看的藤花，默默点头。

阴阳师经常会散发出这样的氛围。

当抱着必死决心要去做什么大事时，他们会不动声色，假装没什么事的模样，露出平日的笑容。然而，带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现在的风音，眼中也有那样的光芒。

她不是阴阳师，而是比阴阳师扛起更多责任的神的女儿。

有很多事，风音不能说也不想说。她会承担重责大任，让不必知道的人可以永远不知道。

「那我走了。」

风音转过身，挥手道别。藤花默默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桃枝。

「呐、昌浩……」

我不知道的事，你一定也不会告诉我。你会笑着说不用知道。

而我一定会连自己不知道都没察觉，深信你让我看见的就是全部。

你们会隐瞒所有的事，平静地微笑。隐瞒的事越多，就越坚强。

这就是阴阳师。

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知道看得见的事就行了。

这就是和阴阳师在一起的生活。

所以，我要那样活下去。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八章

到达贺茂川的修子一行人在远离阴阳师的河岸扎营，架起布幕遮住轿子。

下了轿的修子站在铺好的布上，仰望阴暗的天空，皱起眉头。

「好像快下雨了。」

怱然响起乌鸦叫声。

修子环视周遭，看到一只乌鸦呱呱吼叫，在他们头顶上绕着大圈子。

中途追上来的小妖们爬到轿子上，指着乌鸦大叫。

「啊，是守护妖。」

「喂，乌鸦！」

「嘿哟！」

盘旋的乌鸦表情可怕，对着朝它啪嚏啪嚏挥手的小妖们，发出更凄厉的叫声。

『还不快滚！』

听在普通人耳里的猛烈嘶吼，其实是在喝斥小妖们。

「唔哇！」

三只小妖躲进轿里，叽叽喳喳地发牢骚。

「有什么关系嘛！其他人又看不见我们。」

「就是啊！」

「它干嘛在那里骨碌骨碌绕圈子，可以停下啊！」

修子耸耸肩，苦笑起来。

侍女们搭乘的牛车不能到有很多小石头的河岸，因此她们停在河堤，半打开车窗看着这里。

修子往命妇与菖蒲搭乘的牛车望去，看到她们两人开着窗，用扇子遮住了脸。命妇看到修子，把车窗开得更大，探出身体，摇晃桧扇的穗子。命妇看着修子的眼神好柔和。

不知道为什么，隔这么远修子还是看得出来。

布幕里有修子、她所搭乘的轿子、一个穿着壶装束⑨的侍女、四名侍从。布幕外有一倍人数的侍从、随从待命。

牛车周边也有侍从和随从，构成了超乎想像的大队人马。

取下市女笠⑩的侍女把侍从们赶出布幕外，等他们出去后，修子才走到水边。

她把身上的污秽转移到侍女交给她的赎物上，吹三口气后将赎物丢进河里，赎物很快就被流水冲走不见了。用来做成赎物的纸相当薄，所以容易溶解。

修子用双手掬水，啪唦啪唦地洗脸，发现水没有伊势那么冰冷。

这样就完成修禩了。再等阴阳师消灾解厄，活动便告结束。

她坐在铺垫上，喘了一口气。

原本应该由昌浩帮她消灾解厄。但昨晚接到通知，说昌浩由于阴阳寮的事去找晴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修子鼓起了腮帮子。

「昌浩是我的阴阳师，阴阳头居然随便派遣他。」

而且，昌浩是在几天前就离开了京城。

「以后要叫他凡事都向我报告。」

小妖们在耍脾气的修子后方彼此对看。它们知道事情真相，却怕修子知道会担心。

昌浩一定不想让她担心。

三只小妖相互使个眼色，点头约定不说出口。

从牛车里面看着修子的命妇望向阴阳师们聚集的地方，皱起眉头。

「公主在等他们呢，他们在干什么啊？」

要为修子消灾解厄的人，是阴阳助安倍吉平。阴阳助会来坐在布幕前，念诵祓祝词。念完后，修子一行人就要前往清水寺。

「待在那种不能遮风的地方，公主会感冒的……」

命妇焦躁地碎碎念，阖上了扇子。

「菖蒲，你叫随从去催促阴阳助。」

跟命妇同车的菖蒲，要去把话传达给随从。

「还有，把这件外套拿给公主，别让她着凉了。」

风比想像中冷。命妇把原本自己要穿的外套交给菖蒲带走。

看着披上外套的侍女与随从一起徐徐走下河堤，命妇深深叹了口气。

她坐下来，手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觉得头有点疼。

这几天睡醒时都不太舒服，好像作了梦，但完全记不得梦境。

醒来后总是全身盗汗，冷到骨底。

可能是太过劳累了。身体不舒服就会心浮气躁，想找人发脾气。每天几乎都是看到藤花，就忍不住大声叫吼。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女孩心情就很乱，感到浑身不对劲。

命妇掩住眼睛，又叹了一口气。

呸锵。

某处响起了淌落的水声。

是河川的水花吗？从这里都听得见，可见是很大的水花。

呸锵。

又响起淌水声，命妇讶异地抬起头。

有张脸从敞开的车窗往里面看。

是人的脸，长着两根角，脖子特别粗，连着野兽的身体。

从小小的车窗只能看到这样。

「唔……！」

命妇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人工般的脸看着她，缓缓张开了嘴巴。

命妇顿时失去了意识。

「————……」

张开眼睛时，命妇发现自己躺着，非常惊讶。

「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爬起身，看到车窗敞开着，冷风从那吹进来。

往外一看，菖蒲正跟在随从后面爬上河堤。

她猜想，自己可能是昏迷了一下。头痛好像变得更严重些。

命妇关上车窗。

「命妇大人，打扰了。」

菖蒲掀开后车帘，爬上车子。

「我将衣服交给公主了……命妇大人，您怎么了？脸色……」

命妇脸色发青，几乎没有血色。

「您不舒服吗？我帮您通通风……」

菖蒲正要打开窗户时，被命妇制止了。

「不用！」

强硬的语气把菖蒲吓得收回了手，缩起身子。

菖蒲惊讶地望向命妇，看到她背对窗户，张得斗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命妇微微摇着头说：

「请……关上窗户。外面会看得到的……」

「您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

命妇立刻否认，凝视着后面的车帘。

「我什么也、什么也没看到，对，什么也……」

她一次次地重复这句话，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　　◇　　◇

风音在看得见京城入口「罗城门」的地方等候时机。

就快到了。

「来了……」

阴阳师们将大量赎物丢进河里，念完祓祝词，同时击掌拍手。

在掌声震荡大气时，风音闭上眼，对着插在地上的桃枝念起咒语。

「阿波利矢、游波须度万宇佐奴、阿佐久良仁、守护此地之神、于利万万世。」

这片土地有很多守护神，风音请祂们将神圣的力量降临在当作依附体的桃枝上，再借用阴阳师祓除的力量，加强除魔的力道，一举发射出去。

响起一般人听不见的清澄声音，一道如针般的细长光芒贯穿云朵。

光芒直射桃枝，被吸入地底下。

风音张开眼睛，把刀印举向天空。

「残害破障、急急如律令——……！」

◇　　◇　　◇

藤花将桃枝插往花器里，忽然站身走到外廊。

沉沉低垂的云裂了开来，蓝天逐渐露现。

没多久，真的洒下了许久不见的阳光。

藤花喘了一口气，心想事情一定是解决了。

吹起了风。与刚才不太一样，似乎微微飘荡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绿意。

被风吹过的庭院树木，恢复了原有的娇艳。

回到房间，刚才还紧闭的花蕾已经开始柔和地绽放了。

经过一晚，修子等人带着音羽的水回来。

看到开始绽放的桃枝，修子睁大眼睛，灿烂地笑了起来。

「这是哪来的？」

「是伊周大人送给公主的礼物。」

主屋里放了好几个花器，不管坐在哪里都能看得到桃枝。

一问才知道，不只这里，连侍女房间都同样插了桃枝。

修子边一根根观赏，边戳戳还没开的花蕾，眯起眼睛端详。

「太棒了，要写信道谢才行。」

对了，把带回来给父亲的音羽水也分一点给伊周吧。

「藤花，帮我准备纸张。我要写信给伊周大人，要漂亮的纸张。」

「是。」

藤花行个礼走到外廊，看到小妖们板着脸蹲在那里。

「你们怎么了？」

它们两眼发直，争相对疑惑的藤花说：

「喂，藤花，桃枝是你到处发的吧？」

「你要我们怎么办？放那种东西，我们就进不去主屋了。」

「不要这样嘛。」

藤花眨眨眼睛说：

「啊……除魔……」

桃枝会除魔。

「可是，你们不是去修禊，还去冲了瀑布吗？」

「是啊！」

百思不解的藤花疑惑地问：

「既然被祓除过，表示没有东西可以再被祓除了吧？」

三只小妖彼此对看，似乎还是有点怀疑。

「是这样吗？」

「我们可是历史悠久的京都妖怪呢！」

「桃枝对黄泉鬼怪也有效，是历史悠久的除魔道具呢！」

「我们果然还是敌不过桃枝吧？」

三只小妖同时点头，「嗯」了一声。

独角鬼沮丧地垂下肩膀。

「在桃枝枯萎前，我们都不能来这里了。」

猿鬼和龙鬼也无精打采。

藤花看着沮丧的三只小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伊周对外甥女的心意会有这样的影响。

忽然，龙鬼眨了眨眼睛说：

「啊，对了，有晴明做的辟破除。」

猿鬼和独角鬼都张大了眼睛。

没错，有以前晴明在伊势帮它们做的东西。那是修子在海边捡的贝壳，晴明念过咒语后，用绳子串起。

戴着那个贝壳，待在有清净力量保护的伊势斋宫也没问题，还可以神采奕奕地去参拜神宫。

小妖们蹦跳起来。

「没错、没错，有那个东西。」

它们吱吱喧闹起来，独角鬼骨碌地翻了个跟斗。

「我们去拿来。」

猿鬼向藤花挥挥手，转身跑开。

从外廊跳下去，正要拔腿往前冲时，眼角余光看到从渡殿走过来的外褂的花样。

龙鬼心想这个侍女还跑得真快呢。通常，侍女再怎么匆忙也会静悄悄地前进，很少看到侍女会跑得这么快，把头发甩得乱七八糟。

到底是谁呢？一看那仕女的脸，竟然是命妇。

她头发甩得乱七八糟，眉毛上扬，眼睛也布满血丝，模样相当可怕。

看到龙鬼突然停下来，猿鬼和独角鬼也停止脚步。拉着衣服下摆奔跑的命妇是在看谁呢？小妖们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听到脚步声的藤花缓缓转过头，看到命妇正以射穿她般的眼神瞪着她。

凄厉的目光把她吓得往后退。

「命妇大人……？」

命妇揪住因震慑而呆呆伫立的藤花的前襟。

「你把那东西怎么样了？！」揪住藤花的衣领紧紧勒住的命妇，把脸逼近藤花，胁迫地说：「你把那东西怎么样了？拿去哪里了？快说！」

勒住藤花的力气大到不像女人，藤花被勒得不能呼吸。

她颤抖着把手伸向命妇的手，虚弱地反抗。

「……命……妇……大……」

干什么啊？

呼吸断断续绩的藤花动着嘴巴，模样像女鬼一样可怕的命妇对她大吼：

「你拿去哪里了？你说啊，快说……！」

小妖们呆呆看着用不寻常的强大力气摇晃藤花的命妇。

灵力用到一滴不剩的风音，瞒着所有人偷偷溜回了竹三条宫。

进到房间，就全身虚脱了。她靠着柱子瘫坐下来，好一阵子都不能移动。

可能的话，她很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起码要换件衣服……」

现在的打扮，万一被藤花之外的人看见，就很难解释了。

风音套上单衣、穿上裤子、解开头发、戴上假发。

已经累到快昏倒了，勉强才做到这样。

她喘口气，几乎把肺里的气全吐光，然后拖着身子钻进被褥里。

她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去清水参拜，但现在真的是头昏眼花，可以光明正大地卧病在床。

闭上眼睛，瞬间就睡着了——应该会是这样。

周遭安静得出奇，所以远处的声响也格外大声。人处在沉睡与沉睡前的狭缝间，五官会特别敏锐。稍微进入深沉睡眠，就会脱离那种状态，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音正在那个狭缝间飘浮。

淤滞在京城的气枯竭，算是扫荡一空。等体力恢复后，她打算去找行踪不明的昌浩。已经筑起新的结界，所以京城暂时安泰了。

除非人心偷窥那个黑暗，因此坠入深渊里——。

呸锵。

水声响起。

「唔————！」

以几乎发出声响的气力张开眼睛的风音，猛然从被褥跳起。

她抓起外褂，一边冲出房间一边把手穿过袖子。

那声音是个征兆。

「件……！」

在哪？

就在她低嚷的瞬间，从主屋传来叫骂声。

风音听出那是命妇的声音，倒抽了一口气。

那里冒着类似妖气的烟雾，只有那附近特别昏暗。

冲到那边的风音，看到面目狰狞的命妇勒着藤花的脖子。

听到吵闹声跑来看的修子，一拉开木门就呆住了。她没办法撇开视线，也没办法闭起眼睛，睁圆的眼睛有着颤栗。

嘎嚏嘎嚏发抖的她，动着稚气未脱的嘴唇，叫着「命妇」。

表情扭曲的藤花抖动一下，瘫软地向后仰，试图剥开命妇手臂的双手也滑落下来。

命妇还是不放过全身瘫软无力的藤花。

她激烈地摇晃藤花大叫：

「你拿去哪里了！说啊，快说……！」

府里的人听到吵闹声，都大惊失色聚集过来。

风音细眯起眼睛。

命妇每吼一声，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物体就逐渐成形。

是很小、真的很小、只有小指头的指甲大小的脸。

吧嗒吧嗒张合的嘴巴，配合命妇重复着相同的话，宛如哼唱着什么。

「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

呸锵。

响起了水声。

无数张脸哼唱着。

风音耳边响起不该听得见的声音。

不该在这里的妖怪的脸，仿佛出现在命妇背后。

『你最厌恶的人，会夺走你的宝物。』

缠绕着命妇不断增生的黑脸，听到像是件说的话，带着邪恶的喜悦，一次次重复同样的话语。

『你最厌恶的人……』

命妇高声怒吼，清净的空气开始沉滞。沉滞的主人是命妇。

风音咂了咂嘴。

「什么时候的事……！」

近在咫尺，她居然没发现。

她迅速结刀印、低声念咒语、唱出九字真言。

封锁不断从附近喷出来的妖气后，再以凌厉的气势发动攻击。

无数张脸「呀」地尖叫，视线同时转向风音。

它们似乎想诅咒风音，但还来不及那么做就烟消云散。

这时，命妇发出颤抖的叫声，翻白眼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吓呆了。

瘫软的藤花手指微微动起来，她发出嘶嘶声响，吸入了空气。

「喀……！」

因强烈咳嗽，身体弯成く字形的藤花，流着泪气喘吁吁。

她拼命呼吸，勉强撑着抬起头，满脸惊恐地望向命妇。

躺在地上的命妇动也不动。

「……命……妇……」

尽管仍有余悸，藤花还是慢慢爬向命妇，轻轻摇晃她。

从命妇嘴里溢出微弱的呻吟声，藤花确定她还活着，才安心闭上眼睛。

藤花不太能出声。因为脖子被勒得太紧，声带受到压迫，声音嘶哑了。

修子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慢慢转动张大的眼睛。

原本在视野内的小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四处张望，看到快哭出来的小妖们东倒西歪地跑进了外廊下面。

使尽全力踏出步伐的修子，发出僵硬的嘎吱声，走向藤花和命妇。

风音跑过来，搀住差点跪下来的修子，搂她入怀。

修子紧紧抓住了风音。

「风……音……」

一直没办法眨眼的修子，眼皮总算颤动起来了。

「命妇怎么了……？」

风音咬住嘴唇，难过地说：

「对不起……我竟然没发现……」

修子完全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没错，邪恶的东西避开修子，攻击了命妇。

冲进外廊下面的小妖们，哭着爬来爬去。

「在哪里？怎么会没有呢！」

「是这边没错啊！」

「明明放在这里啊！」

命妇所说的东西，可能就是那个卷轴。因为卷轴不见了，所以她才那么生气。

的确是放在这里。它们只是把用油纸包起来的卷轴，暂时放在这里。

小妖们哭得唏哩哗啦，把附近都挖遍了。

「怎么会这样呢？出来啊！」

「别开玩笑了，喂！」

「为什么……不见了……」

拼命扒土的手动作越来越慢，终究停止了动作。

它们噗通坐下来，不安地缩成一团，哭得抽抽噎噎。

谁叫命妇老是找藤花麻烦呢？

它们觉得命妇太过分，才会想整她一下。

只是想把她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让她着急。

原本打算等事情过后，再悄悄放回，一定会还给她。

因为那个命妇虽然对藤花说过很多难听的话，但仍然很照顾公主。

公主也一样，尽管对她有很多想法，还是很敬仰她。

更重要的，是做了坏事会被阴阳师骂、会被晴明骂、会被昌浩骂。

真的、真的成为祸害，就会被阴阳师毫不留情地祓除。

它们并不是来真的—它们只是恶作剧而已。

然而……

应该在那里的卷轴，却突然消失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⑨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子出远门时的装扮。

⑩中央突起的大帽子，用蓑草编织而成。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九章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老人背对着不断重复的邪念之歌，口中念念有词。

「……在此……追逐……」

十二神将朱雀注视着站在尸樱树下纹风不动的老人背影。

可怕的邪念在他周围卷起漩涡，一边吞噬紫色花瓣一边慢慢靠近他。

在尸樱森林绽放的花朵，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颜色一次比一次深。

淡紫色的花，现在像紫水晶融化的颜色。

狂风轰轰作响。花瓣如暴风雪般飞舞，狠狠打在朱雀身上。

太阴和青龙离开后就没回来。老人命令朱雀去把咲光映带来，朱雀却不肯离开。

风声飕飕。樱花森林鬼哭神号。数千、数万张脸摇来晃去，径自哼唱。这些光景仿佛都逐渐被老人的背影吞噬。

看了几十年的安倍晴明的背影，是熟悉的背影却也是陌生的背影。

朱雀的视野莫名地扁塌、歪斜起来，脚底轻飘飘的，有种在虚幻霞雾中摇晃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很快就会消失，最近经常发生类似的症状。

樱花会使生物疯狂。待在这里，这种情况会越来越显著。

小怪离去时的背影闪过脑海。

耳边响起小怪的低声询问。

——那真的是被我们当成主人的安倍晴明吗？

「…………」

朱雀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答同袍临终之际的询问。

看到从夕阳撷取下来的眼眸熊熊燃烧，朱雀霍然抬起视线。

眼前是漫无止境的樱花森林与无数飘扬的花瓣，眯起眼睛看着这种光景的朱雀，说起了他从来没说过的事。

天乙贵人。

不是现在盘着金色头发、梦幻、美丽的天一，而是很久以前死去的前任。

老实说，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朱雀不太记得了。

没有必要正确地记忆。十二神将的时光相当于永恒。即使度过漫长岁月，神将们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贵人消失时，只有朱雀在场。

天一重生时，只有朱雀在场。

同名的两人，是全然不同的存在，与其哀悼消失的贵人，还不如迎接重生的天一。

朱雀就像处理易碎物般，呵护比他们晚很多出生的天一。经常关心她，给她方便，帮她解决问题。

刚开始只是这样，但不知不觉中有了改变。

先是不想看到她的脸因苦恼而扭曲，或因悲痛而蒙上阴霾。

后来又希望能看到她恬静地微笑，而且是对着自己笑。朱雀对自己这样的变化感到疑惑、惊愕。

最后，他终于察觉了。

自己试图抹去贵人的存在。明知不可能当作不曾有过，想要那么做，却一直抗拒、挣扎。

贵人在他眼前消失，紧接着天一出现。他没办法像其他同袍那样，感到绝望或是被悲痛击倒。

温柔的天一肯定看出来了，但却假装不知道，还很有耐心地守护着朱雀，等待他解开心结。

所以，朱雀没有把当时的事告诉过任何人。

当朱雀慢慢说起了这件事，小怪满脸惊讶。刚开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渐渐听懂后，它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听着。

有人召唤了天乙贵人。

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人。总之贵人听到召唤，应要求去了某处。

朱雀心想应该是来自人界的召唤。到目前为止，召唤他们的人都是人界的人，所以他没有想到其他可能性。

被称为「人界」的世界，其实有好几个。这些世界相互重叠，但绝对不会有往来。朱雀知道这件事，却从没深入思考过。

每个界都很相似，只是时间的流逝不一样。现在，十二神将们与被称为人界的几个世界之一，有着密切的关系。

自从成为安倍晴明的式，所有人都追随他后，他们诞生的异界的时间，流逝速度就变得跟晴明所居住的人界一样了。

在那之前，时间的流逝非常不稳定。因此，知道前一代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也没有特别意义。

被召唤的天乙贵人，没多想就去了。朱雀也如常地送走她。

他们约定好，等她回来后比剑。她很好强，总是不认输。

「我虽然没勾阵厉害，但总有一天会赢你。」

每次输了，她就会气冲冲地这么宣示。外表看来比朱雀年长，在这方面却像比朱雀小的女人。

活泼、开朗，全身散发着生命的活力。

天乙贵人。这就是从人类的想像具体呈现出来的她。

当时有点担心她怎么那么晚还没回来。

现在才知道，那是种预感。

正担心时，她的神气就坠入异界了。

不是降落，而是坠落。而且虚弱得惊人，仿佛就要消失了。

就在朱雀面前。

面对突发状况，朱雀呆住不能动弹。

她全身瘫软跪坐下来，硬是抬起头，视线飘怱不定。动荡的眼眸是在看见朱雀在那里时，才凝聚了焦点。

她似乎想说什么。

四目交会的刹那，朱雀像解除了咒缚般弹跳起来。

——贵人！

这个叫声应该是抽搐的。

颤抖的手伸向自己。没有血色的嘴唇似在说着什么。

朱雀看到她的双眸颤动。

只差一点，伸出去的手就能碰触到了。

却在那之前，她的身体倾斜，被光芒包围后便无声地消失。

朱雀来不及抓住她。

◇　　◇　　◇

——我的手没抓到她。

这么说的朱雀，没有激动也没有哀叹。

他眯着双眼，望着飘落的花朵，缅怀过去。

「……唔……唔……」

喉咙咻咻鸣响。

小怪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老实说，它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前行。

被六只妖怪凌虐，拼死突破重围后，在耗尽力气之前，逃进了出现在眼前的森林。

每次倒在邪念上，所剩无几的生气就会被大量吸走。它的眼前一片昏暗。

而且，每当小怪试着解除插在胸口的刀影封印，也会引发贯穿全身的强烈疼痛。另外，还有注入心脏的这股波动。

「那小子……」

小怪咬牙切齿，屏住了气息。

波动慢慢地增加强度。

自己的同袍竟然可以毫不留情地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这个……刀影……」

没开玩笑，必须想办法拔出来，不然会死。

这是弑杀神将的火焰波动。

若放着不管，就会殷动。是一种无言的恐吓，要它把咲光映带去尸樱那里。

沾满血的白色身体不支倒地。

花瓣被弹飞起来。

趴倒的身体下面，有蠢蠢钻动的气息。是胶的邪念潜藏在那里。

微弱的声音响起。

『已矣哉。』

小怪缓缓张开眼睛。

「……住口……」

怎么会完了呢。它才不会悲惨地倒在这种地方，就这样消失了。

昌浩一定等着自己追上来。

在深红的天空下，你抓住伸出来的手，像个天真烂漫的婴儿笑着。

「可恶……」

绝不能让你再承受那样的痛苦。

小怪这么想，却使不上力。

昌浩，你在哪里？在附近吗？我是不是正在你所在的地方搜寻，没有找错呢？

你会在我一路走来的尽头吗？昌浩。

「……」

眼睛迷蒙。

流了太多血。弑杀神将的波动，正慢慢增加强度。插在身上的刀影，会夺走它的气力及一切。

离开尸樱森林前，小怪寻找过老人的踪影。

他站在大树下，口中念念有词。

小怪并不认识那没有回头的男人背影。

它喃喃叫唤了主人「晴明」的名字。

朱雀没说你为什么变了，但绝对还有希望。

否则，那个青龙不可能追随你。

——你的名字就叫红莲吧……

很久很久以前，逼体鳞伤的你这么说。

是的，是你——

刹那间。

「红莲——————！」

这声呼唤拉回了小怪、红莲快要消散的灵魂。

昌浩咬紧牙关，心想没救了。

就快穿越森林了。这样的想法害他松懈，太晚察觉妖魔靠近。

当风向改变时，已经被妖魔包围。躲在樱树间，一步步逼近昌浩他们的妖魔，不知何时增加到数不清的数量。

妖魔们决定先凌虐被包围的猎物。

从脸前端突出来的人类嘴巴，愉悦地哼唱着。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

好几个声音交叠，无止无境地扩散。从花瓣底下流出、爬上樱树树干的数万张脸，露出喜悦到扭曲的表情，重复着同样的话，覆盖了妖魔的声音。

『已矣哉。』

两种声音层层交叠，渐渐变成难以形容的声音。

在飘落的樱花与瑟瑟风声中，昌浩的气力终于败给了那个好像永远响不停的声音。

妖魔们就是等着这一刻。

最危险的是昌浩。被背着且动也不动的勾阵、眼眸因惊恐而凝结的咲光映、狠狠瞪着妖魔的尸，都只是一般食物。唯一可能成为阻碍的昌浩，也被樱花的意志困住，动弹不得。

邪念哒噗摇动，边吞噬铺满地面的花瓣，边如疾风滑行，袭向昌浩他们的脚。

尸抱起了咲光映。

「走开！」

怒吼迸出力量，缠绕于他们脚踝的邪念发出声响被弹飞开来。

抱着咲光映的尸，跳上樱树。他叫咲光映抓住树枝，然后将往上爬的邪念踢下去。

昌浩满脑子都是妖魔与邪念的声音，无法判断该怎么做。

感觉迟钝，思绪散漫。这是哪里？自己该做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不断飘落的粉红色碎片，异常沉重地黏上来，仿佛就要钻进皮肤底下。

好奇怪。看见的东西都是扁的。听见的声音都在四周回响翻滚，淹没了其他一切。

胶的邪念逼近。不，不对，是自己失去平衡，倒了下来。因为受到撞击，沉入了黑胶里。

在一阵混乱中，昌浩与勾阵不知何时被拆散了。

察觉时，她的身躯滚落在妖魔前。

昌浩拼命挣扎。

好几张酷似山猪的嘴戳着勾阵，确定气若游丝的她不能动了。

「啊……」

在朦胧、扭曲、狂乱的视线内，蠢动的怪兽们身体逐渐膨胀。

昌浩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幻觉吗？

但那并不是幻觉。

不是怪兽膨胀了，是邪念涌向勾阵，贪婪地吸食她的生气。原本只有小指头的指甲大小的脸瞬间胀大，每张脸都变得像妖魔的身体那么大。

好几张黏黏稠稠的脸直立起来，瞥了一眼发现胶的突变而呆住的妖魔。

巨大的嘴巴吧嗒吧嗒张合，原本如孩童般尖锐的声音变得低沉且浑厚，就像粗暴的嘶吼。

『已矣哉。』

妖魔四散。翻滚的邪念以惊人的速度绕到前面，大口吞下想逃走的妖魔。

陷入胶里的妖魔经过猛烈挣扎，慢慢地安静下来，萎缩不动了。

数量庞大的妖魔接连被邪念吞噬。每吞下一只妖魔，邪念就膨胀成长，没多久便开始吞噬靠神气不断绽放的樱花。

爬到樱树上躲避的尸，流露微妙的感动，喃喃说着：

「樱花被吃掉了……」

长久封锁他们的森林，被那些可怕的脸鲸吞而尽了。

翻滚的无数张大脸相当可怕，但尸却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尸像发烧说梦话般喃喃说着：「给了食物……那些脸……就会把樱花吃光……」

巨大的脸哼唱起来，像是在回应他。

『已矣哉。』

『已矣哉。』

『已矣哉。』

『已矣哉。』

『已矣哉……』

尸不由得附和起阴森地响个不停的声音。

「已矣哉……」

已经完了。

尸樱。

你已经完了。

男孩的眼睛出奇的清亮，闪烁着诡异光芒。

咲光映直盯着这样的尸。

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张大的眼睛充满无法形容的惊恐。

「尸……」

她想呼唤尸，却只能发出沙哑而断断续续的声音。

咲光映的视线垂了下来。无数张脸如黑色波浪覆盖地面。她在那里面搜寻拼命挣扎的昌浩身影。

昌浩被好几张脸推来推去，好不容易才爬到勾阵旁边。

被缠绕的胶重重压在身上，体力越来越虚弱了。身体冷得像冰。胶发出嚏噗声企图钻进他嘴里，他死命地闭起嘴巴，甩头反抗。

把胶甩开、甩开、再甩开，甩到再也甩不动了。

紧紧握起的拳头，渐渐失去力气。

可能不行了。

手臂滑落。

可能已经不行了。

撑住身体的手肘立不起来了，会被拖倒。

「…………」

不行了。

试着抬起来的头垂下去了。

在树上看到他那副样子的咲光映，泪眼汪汪地咬住嘴唇，鼓起勇气往下跳。

「咲光映？！」

尸大惊失色，吼叫的声音贯穿入耳。

转眼间，好几张脸就吞噬了掉进胶海的咲光映。

昌浩听到微弱声响，张开了眼睛。

隐约看到女孩快要沉没的白皙脸庞。

「————唔！」

怦怦。

心跳加速。

昌浩看见的不是咲光映，而是站在更远处的、当年的「她」。

灰白色的火焰在昌浩眼里摇晃。

他奋力伸出手，搜寻被吞没的女孩。

「……咲光映！」

他吞回差点叫出口的名字，改唤已经沉没的女孩名字。

「…………！」

尸发出难以形容的惨叫声跳了下来，沉入胶的波浪中。

快要沉没的勾阵，出现在昌浩的视野角落。

「勾阵……！」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在叫唤还是在哭泣。

因为，已经完了。

因为，已经无可救药了。

因为。

因为。

忍了又忍，到达极限的情感终于爆发。

昌浩紧闭着眼睛放声大叫：

「红、红莲————……！」

瞬间，刮起了凄厉的龙卷风。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第十章

狂风轰隆作响，卷起漩涡，袭向四方。

樱树上被邪念吞噬而枯萎的花瓣如灰，碎成粉末消失殆尽。

无数张脸被炸飞、裂开，缓缓地直立，看到躺在地上的昌浩等人，排成一长串移动了起来。

受到冲撞不能动的昌浩，拼命转着脖子。

勾阵躺在地上。在他的视线一角，尸搂着咲光映蹲了下来。

好几根白色棒子般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可能是被吃掉的妖魔骨头。

零乱涣散的邪念被吹到好几丈外，尽管脸都已扁塌仍继续哼唱。

『已矣哉。』

再次被包围，昌浩发出了低嚷声。

「可恶……」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结刀印。无论如何，非脱离这里不可。

但该怎么做呢？

「谨请……恭奉……」

高高直立的大脸张开嘴巴，扑向勾阵。

「南无马库桑曼达……」

呼吸困难。黑胶腾腾翻滚涌上。

『已矣哉……』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撕裂了欢愉的叫声。

「住口！」

昌浩屏住了气息。

一团东西如疾风般冲来。

起初，昌浩还搞不清楚那个滑入他与勾阵之间的东西是什么。

覆盖全身的毛应该是白色，却沾上了粉红色与红色斑点。灰白细长的刀影，从背部刺穿到腹部，放出诡异的波动。

昌浩不用摸也知道那是什么。

「火焰之刃……？」

变形怪的身体不再是熟悉的颜色，被染成了完全不同的色彩，那股凄厉的火焰波动传遍全身，成为封锁原有力量的桎梏。

缓缓回头的小怪，眯起眼睛低喃：

「很好，你看得见……」

「咦？」

小怪摇摇晃晃地走到昌浩旁边，盯着邪念与勾阵说：

「拔掉。」

昌浩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很清楚，火焰刀影虽然封住小怪的神气，但也阻断埋入它体内的弑神火焰。

「把刀影拔出来，你会……」

「没关系，拔！」

大群蠢动的邪念，边防备闯入者边慢慢缩短距离。

无数张脸盯着不会动的神将。

这是食物，是它们的食物。还剩下一点点的力量。它们要把那些力量都吃个精光。皮肤、肉、内脏、骨头都是上等食物。

另外，躺在那里的人也是食物。

突然冒出来的小东西，也是来被享用的食物。

无数张脸依序移动视线，看着咲光映、尸、昌浩、小怪。然后再看一次宛如被当成祭品献上的勾阵。

小怪带着鸣喘，用听不清楚的声音说：

「快拔。」

「可是……」

「别小看我。」

疾言厉色的小怪瞪着昌浩，夕阳色的眼眸熊熊燃烧起来。

「我才不会被杀那么多次。」

昌浩被小怪彻底震慑，咕嘟吞了口唾沫，下定决心握住刀柄，使尽全力拔出。

新的血液从被刺穿的伤口喷出。

邪念看到生气的凝聚物，立刻跳了起来。

黑胶如大浪卷来，袭向在场的所有人。

强大的重压与冲击使昌浩无法呼吸，肋骨嘎吱作响，搞不好脊椎会碎裂。

当这样的感觉闪过脑海时，灼热的斗气漩涡卷起，高高喷向天际。

跳出来的白色火龙一边烧毁黑胶，一边以爆炸性的速度向四方扩散。

樱花残渣瞬间化为灰烬，粉碎凋落。

火焰刮起的热风狂乱吹拂，以原有的森林为中心爆散开来。

昌浩抱头蹲下，听着还狂乱不已的火龙咆哮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

四周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不会觉得很热，这是因为有强大的神气迸发，包住了昌浩。

单脚跪地的小怪，背部正中央有个刀刃贯穿的伤口，还在出血，血滴沿着背部淌落。若不赶快止血，体力会越来越虚弱。

昌浩才刚这么想，便看到火龙跳跃着绕回来，一口咬住了伤口。

响起灼烧伤口的声音。

「——……！」

昌浩倒抽一口气，张大了眼睛。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看也不看他一眼，缓缓站起身。

这时昌浩才发觉，红莲手上抱着勾阵。

仰倒的勾阵的头发，被迸发的神气吹得飘扬。

昌浩悄然站起，环顾周遭。

邪念在火焰的墙壁前钻动，被可以烧毁所有东西的业火阻挡，不能再靠近。

妖魔被它们吃光了。

搅乱人心的狂乱樱花也都灰飞烟灭，不留一丝痕迹。

「弑杀神将的火焰呢？」

昌浩大概猜到了结果，但还是对着红莲的背影询问。

回复的语气令人毛骨悚然。

「焚化了。」

昌浩心想：

啊，果然。

昌浩再次环顾四周，心中涌现难以形容的惊恐。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男人，可以自在地操控会烧毁一切的地狱之火。

「绝不能跟他敌对……」

昌浩怕被听见，偷偷低喃，红莲却仍听得一清二楚。

红莲面目狰狞地挑动一边眉毛，但什么也没说。

然而，为了焚化弑杀神将的火焰，必须爆发出超越极限的神气，所以行踪恐怕已经泄漏了。

不赶快离开这里会有危险。

昌浩要开口催促大家时，被红莲横抱的勾阵眼皮微微颤动。

夹杂在喘息声里的低喃太过小声，以至于昌浩没听见。

颤动的眼皮缓缓张开。

失焦的黑曜石眼眸，好不容易才映出俯视着她的红莲的双眸。

「…………」

勾阵动动嘴唇，又闭上了眼。

透过手臂可以知道，在她张眼的前一刻所注入浑身的力量，于闭上眼睛时就全部都消失了。

红莲轻声叹息，耸耸肩。

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

「真是的，一见到我就说那种话。」

——来得太晚啦，混帐。

要等到她下次醒来才能反驳了。

抱着咲光映的尸，直盯着保持神气迸发状态的红莲。

「十二神将……腾蛇……」

勾阵的神气也是出类拔萃，但还是比不上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

最强的是腾蛇。火焰的神气、灼热的斗气，都远远凌驾于勾阵之上。

把他当成食物的话……不，干脆用那把火烧毁尸樱。

尸兴奋得一颗心在胸口乱窜，耳朵发烫，几乎叫出声来。

——……要……保……尸樱……

眼睛闪闪发亮的尸，耳里缭绕着婆婆的声音。

他不悦地皱眉瞪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句话，因为他并不明白婆婆在说什么。

「……烦死人了……」

咲光映屏住呼吸，用颤栗的眼神害怕地看着低声叫嚷的尸的侧脸。

十二神将太阴从上空高高俯瞰原本是森林的地方，随手按住被依然狂乱的热风吹起来的左边头发。

「…………」

光察觉风中蕴含的神气，身体就缩了起来，颤栗油然而生。

太阴甩甩头，忍住快飘出来的泪水。

咲光映就在下面。

「我刚才想抓咲光映，可是力量失控了……」太阴握起颤抖的手，结结巴巴地说着：「就在邪念弹飞出去时……腾蛇就来了……」

绝对不是因为听到昌浩的吼叫，不堪忍受而卷起了龙卷风。

邪念会弹飞出去，是因为力量失控了。

是由于昌浩他们的运气好，才没被击中。

阴阳师不但运气好，还会操纵言灵。

居然叫唤了不知道会不会来、甚至也不知道是生是死的神将之名。

「被那样的言灵叫唤，就算快死了也会来啊……」

太阴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被那样的言灵叫唤——

「连我都会那么做啊……晴明……」

微微震颤的声音融入了比黑夜更昏沉的黑暗中。

◇　　◇　　◇

老人哼唱的声音在风中回响。

朱雀注视着右手，用力握起拳头，闭上了眼睛。

没抓到。

当时没抓到的手，这次还是没抓到。

在紫色花飞雪与飕飕风啸声中。

几个身影被骚然颤动的尸樱吞噬了。

——你们快退下！

——怎么了？

——不行，晴明……！

惨叫声、呐喊声响起。

白皙的手指伸向了自己。

然后，比天空清澄的浅色眼眸逐渐消失在亮光中。

朱雀抬起眼皮，缓缓仰头望向尸樱。

「尸樱……」

需求活祭品的樱树，是彻底沾染魔性就会枯萎的巨树。

要有祭品才能驱除魔性，否则力量用尽时，死者的遗恨就会导致气桔竭。

尸樱会招来死亡，最后自己也会死去。

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晴明再三嘱咐把咲光映带来。

那孩子的灵魂比任何人都能祓除尸樱的魔性。

时间不多了。

老人的声音随风飘扬。朱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念什么。在这段期间，尸樱也不断侵蚀着被吞噬的同袍们。

朱雀握着大刀的手，握得更紧了。武器遵从主人的意念，瞬间改变了形状。

人类被选为尸樱的祭品。

没错，最适合的祭品是人类。

朱雀的眼睛完全失去了感情的色彩。

「安倍晴明……」

尽管只有一半，但站在那里的你，的的确确是个——人类。

为了抓住连第二次都没抓到的手。

十二神将朱雀平静地踏出了不该踏出的那一步。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后记

这是渐入高潮的《少年阴阳师》尸樱篇第四集。

首先是暌违已久的那件事，就是因为最近的后记都只有一页，所以很久没有公布的那件事。

少年阴阳师人物排行榜复活！

第一名是主角安倍昌浩。

第二名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第三名是十二神将木将六合。

以下依序是，勾阵与小怪同票数位居第四，以下是风音、彰子、夕雾、玄武、冥官、太阴、萤、爷爷、车之辅、成亲、敏次、木花开耶姬、结城、太裳、岂斋、茂由良、青龙、凌寿、飘舞、朱雀、国成、尸、比古、小妖们。

对了、对了，虽然已经过了很久，我还是要谢谢大家送的情人节巧克力。这次也是冥官第一名，但礼物是红莲与冥官同数量。红莲，你太优秀了！……虽然巧克力的数量输了。冥官果然厉害，我以他的高人气为荣。

再来，太裳收到的也是巧克力，昌浩则是香袋。我也收到了香袋与薰香。

感谢大家的支持。不过，稳坐第一名的冥官，最近都没登场呢……

话说，从这本的上上一本，换了责任编辑。上上一本啊……时间过得好快啊……所以，新责任编辑Y井——come～on！

Y「来了、来了，各位好，我是Y井，请多多指教。言归正传，结城老师，这次的后记麻烦写六页。」

光「喔，比以前多。」

Y「可是，这样已经算少了呢。我们收到很多信，要求增加后记页数。」

光「是吗？不过，后记通常不会写那么多吧？」

Y「通常是不会，通常会少一点，通常是那样，但麻烦写六页。」

光「是吗……（言下之意就是不通常啰？但这么吐槽，恐怕只会自讨没趣吧，一定会……大概）。」

那么，因为要写六页，所以先由当广告业务的结城来宣传。

《数位野性时代》五月号，刊登了《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的新作。

舞台是现代，从标题可以知道，是在东京的吉祥寺。主角是十八岁的男孩，内容是与他相关的人们、有些恐怖但却暖心的阴阳师故事。也很用心地收录吉祥寺美食的资讯（顺道一提，「稍微～阴阳师的故事」就是简称《所有处》的责任编辑N崎小姐说想看的内容。对，就是那个N崎小姐，那个蛮横的N崎。很久没在一起工作了，但她还是老样子，甚至升级了）。《数位野性时代》是在BOOK☆WALKER上线的电子书，所以应该能在智慧型手机、平板、电脑上阅读。主角是个活泼的孩子，积极主动，所以写得非常开心。

角川文库版《少年阴阳师》「天狐篇」一～二集热销中。第三集以后，请透过官方网站确认出版日期。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系列也感谢大家支持，颇获好评。想看续集的朋友，请写信到编辑部，一定要写哦！

还有，透过少年阴阳师学古文的学习参考书在四月中旬出版了。

书名是《从少年阴阳师快乐学古文》，由中经出版社热销中。书中将小说的文章、台词写成了古文，每个篇章的标题也都是命令句。作者迹部拓哉把少年阴阳师读得非常透彻，写得天衣无缝。

真的是只有少年阴阳师才能解说的古文参考书。

而封面与文中插图也都是ASAGI樱老师的新作，请各位一定要看看特地为这本书画的多张插图。若在书店找不到，只要订购，就能买到。

请靠这本书提升古文成绩，然后向老师和班上同学宣传：「我就是靠这本书提高成绩的！」（笑）

宣传活动就到此结束。呃，接下来还要写什么呢？就写些喜欢的东西吧。

在简介中，我写了喜欢红茶和宝石，其实还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其中之一就是钢笔。

我喜欢用钢笔写字，也喜欢钢笔。不过，我对钢笔了解不多。喜欢不等于专精。就请这么想吧，今后我会慢慢学习。

像我这种喜爱钢笔的见习生，最强的靠山就是杂志《趣味的文○箱》。这本《趣○的文具箱》实在太优秀了，只写钢笔、墨水这两种文具。

题外话，Y井女士本来并不知道这本杂志。当我介绍给她时，她感动地说：「竟然只写钢笔就能编成一本杂志！」嗯，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不知道没兴趣的领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也因为不知道，才有知道的乐趣啊，呵呵呵。

这本一年发行三次的A4尺寸杂志《趣味的文具○》，从限定商品到一般商品，介绍了全世界钢笔厂商的所有钢笔，我看得神魂颠倒，好幸福。有田烧钢笔、漆器钢笔、螺钿钢笔、沉金（嵌金雕漆）钢笔，简直就是艺术品。

去年买到了「写乐」的长刀研钢笔。而在前几天的活动「世界钢笔祭」，我终于实现愿望，买到仙台大桥堂的手工钢笔。原本就有万宝龙和百利金（两者都是德国品牌）的钢笔，一直很想要日本制钢笔。题外话，笔盒是京都名店一泽信三郎帆布制。

钢笔的墨水也很有趣。首先，墨水管有各式各样的形状。

万宝龙以前的墨水管，好就好在墨水变少后要斜立吸引。

百乐钢笔的墨水「色彩零」有多种颜色，会忍不住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名字取得很好听，有夕阳、松露、冬将军、月夜、雾雨、稻穗等等，可以让人张开想像的翅膀，想像是什么颜色。

有时我会用钢笔校正原稿，这时候是用色彩零的红叶。

方便使用的平价钢笔也不错。无印良品的铝制钢笔，是我常用的入门钢笔。白金的白金牌钢笔，用起来也很顺手。

钢笔长时间没使用，墨水就会塞住，所以我每天都会想写点什么。短短的记事或写大纲时，我会很自然地使用钢笔。

「手写」这件事，比想像中重要。当整理不出思绪时，抱着玩玩的心情，把想到的单字随手写下，目标就会逐渐清晰，知道该做什么。

原稿是直接打进电脑，但想大纲或写题材时，还是手写最好。

我也曾想过，像以前的文豪那样用钢笔写原稿。但当H部女士率直地告诉我：「用钢笔写也可以，但要花时间打字，所以截稿日要提前一个月哦。」就放弃了。

没关系，写字条之类的时候，我会用钢笔写很小的字。但有时候也会使用万宝龙的铅笔。

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页。

尸樱篇第四集如何呢？请务必写信告诉我感想。另外，也期待关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怪物血族》的感想。

Beans文库的下一本新书，预计是《怪物血族》第六集。咲夜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那么，期待下一本书再见啰！

结城光流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插图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贴吧

录入&校对:殇央、远洋、水菱512、沉默小怪、结成真人、江湖一黑猫

扫图：结成真人

修图：殇央

有时，情感是一把双面刀

◇ ◇ ◇

整片视野都飘着美到极致的紫色花朵。

「」

挣到最大的眼眸，鲜艳的映照出你缓慢倾斜的身影。

你纤细瘦弱的身躯发出微弱的咚唦声响，倒落在紫色花垫上。

在黑暗中纷飞的花瓣，宛如夜半无声无息不断飘落的雪花。

你没有血色的肌肤是尸蜡色。花瓣掠过的侧脸，翩然飘落、堆积。

你趴倒的肩膀、垂下的眼皮、微张的嘴巴动也不动。

风咻地吹过、扫过所有枝桠、夺走无数的花朵。这是宣告结束的风。

「」

我想呼唤你的名字，声音却出不来。

我想大叫不可能，冻结的喉咙却不听使唤。

我想撇开视线，大叫一定是弄错了，身体却僵硬得不能动，连眼睛都无法眨。

你散开的头发在空中飘摇，抚触着你已经凹陷消瘦的脸颊。

啊，看起来好像很痒呢？

你大可举起手，拨开头发呀。

然后，张开眼睛，哎呀哎呀地埋怨，吃力地爬起来。你大可发出叹息声，吊起嘴角贼笑呀！

一如既往地眯着眼睛，得意地笑着说被骗了吧？

那么，我也会一如既往地生气归生气，还是原谅你所有一切。

所以。

所以。

所以——

「」

我缓缓站起来，伸出手，想叫唤你。

在抅到手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脚突然失去力气，我脚瘫软地跪了下来。

覆盖地面的紫色花朵宛如柔软的毛毯，从下方传来奇妙的渲染声。

『……已矣哉。』

我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碰到你骨瘦如柴的手指。

然而，手指已经冰冷。

从紫色花垫下响起狂喜得声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

所有一切都完了。

「」

啊，没错。

那肤色像蜡；皮肤也冷得像蜡。

布满皱纹的手指僵硬不动。

可见握住的手不会再反握回来了。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所有一切都完了。

「……」

啊，没错。

那肤色像蜡；皮肤也冷得像蜡。

布满皱纹的手指僵硬不动。

可见握住的手不会再反握回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我无法眨动的眼眸里所映出的表情，明明像是睡着了啊。

我伸出另一只手，摇晃你的肩膀，使出全力摇晃，你却动也不动。

「……——……——……、……——……——……、……——……——……」

我一边摇晃一边叫唤，一次又一次。

从花垫下传来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我嘶哑的叫唤。

已矣哉。

「……——……！」

◇ ◇ ◇

穿越被地狱业火烧尽的森林后，往哪里跑、如何前进，他们都不记得了。

尸抓着咲光映的手带路，昌浩等人跟着他在黑暗中奔驰。

出了森林后，没看到那些野兽也没有邪念追上来。

可能是殿后的红莲所射出的火焰，吓阻了它们。

没多久，咲光映的脚步开始踉跄起来，好几次差点绊倒。

她的体力消耗到达极限了。昌浩还能靠意志力支撑，但也差不多了。

尸环视周遭，寻找可以让咲光映休息的地方。途中有好几座森林绽放着花朵，像是在召唤他们，但尸连看都不看一眼。

昌浩现在也知道理由了。

不能进入森林，会被吃掉。

就这样，他们放弃好几座森林，不断往前走，最后找到一个由岩石交叠形成的石室。

里面是干燥的，什么都没有。

不只昌浩，红莲也试着推推看、拉拉看，岩石都屹立不动。

尸最先进去，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危险才叫咲光映进去。喘气喘到肩膀上下起伏的咲光映，垂着头抓住昌浩的袖子。

他眼神吓人。被瞪视的昌浩不敢拨开咲光映的手，缩着肩膀跟她一起走进了石室。

红莲露出严峻的表情，直盯着他们三人。

「红莲，里面很大，进来也没关系哦！」

看到昌浩探出头来招呼自己，红莲无言地回应。

石室的入口狭窄，修长的红莲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去。他抱着勾阵，一边注意不要撞到她的头，一边从缝隙钻进去。

勾阵没怎么样，倒是红莲自己稍微撞到了肩膀和头，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红莲在最靠近出入口的地方坐了下来，强烈的疲惫感马上涌现全身。他瞒着所有人强忍着，喘了一口气。

在体力明显消耗的状态下爆发神气，他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复元。

靠墙坐着的咲光映，抱着膝盖垂下了头。

「你吓坏了吧？咲光映，但没事了，在这里休息一下，就照昌浩说的那样去做吧。」

尸温柔地对她说话，她也只是轻轻点个头。尸毫不介意，紧靠着她坐下来。石室里有点冷，这么坐多少可以取暖。

昌浩坐在与尸相反的另一边。咲光映还是抓着他的袖子，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虽然感觉到尸严厉的视线，但他实在是身不由己。

大哥还有呢？谢谢

靠着坚硬冰冷的岩石坐下来没多久，眼皮就像铅一样重，一不小心就垂了下来。他眨了好次眼睛，甩甩头，正努力抵抗睡意时，一个沉静的声音传入耳里。

「你也休息一下。」

弓起左膝坐在出入口的红莲，对他使了个眼色。

「不必勉强睡，闭着眼睛就行了，你应该也撑到极限了吧？」

他很想说才没有呢，但这么逞强也于事无补。

休息一下也无妨，反正有红莲在。不但红莲回来了，勾阵复元后也会苏醒。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思考今后的事。

有红莲在，逃离祖父与神将们的机率就增高了。待勾阵复元，机率又会更高。这么一来，就能设法连上通往人界的路，带着尸和咲光映逃离……这个……世界……

「……」

昌浩垂着头，想着想着就倒下去了。

红莲摇头叹息。昌浩明明累到筋疲力尽，眼睛一闭上就会睡去，却还是凭着意志力撑到现在。

看着昌浩与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咲光映，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忽然间，尸站起身来。

红莲把视线转向他，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去看看周遭状况。咲光映，跟我一起……」

红莲打断他说：「留下她。」

尸露出犀利的眼神，但红莲不为所动。

「你仔细看，她睡着了，叫醒她很残忍。有我看着她，不用担心。」

「咦，咲光映？……你累坏了吧？」

抱着膝盖的咲光映一动也不动。

尸轻轻抚摸咲光映的头发，红莲紧盯着他看。

当昌浩拔起火焰之刃的刀影，解放被封锁的神气，帮红莲恢复本性时，红莲就感受到异样的视线。

他转动眼珠子，搜寻视线的主人，看到了尸。

尸用有如发烧般的昏沉眼眸瞪着红莲，嘴里念念有词。因火焰燃烧、神气翻腾，以致于红莲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神情看得出他大有问题。

在那座尸樱森林，晴明与神将们在追捕这两名孩子。

同袍什么都没说就发动了攻击，红莲叫昌浩带着两个孩子逃走。

神将不可以攻击人类。在不知道目的、不知道神将们想做什么的状态下，他绝不能把这两个孩子交给同袍。

这是他当时的判断。

然而，面对尸的视线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红莲的盘算是把咲光映留下来，尸就不敢乱来。

尸樱、晴明与神将全都在追尸和咲光映。红莲不知道原因，只确定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在到达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他看得出尸有多在意咲光映、有多关心咲光映，所以扣住这个女孩的去留非常重要。

红莲被尸凝视却面不改色，毫不在乎。

「知道了……」

想起烧毁森林与邪念的灼热火焰，尸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红莲盯着男孩走出去的背影，眼睛闪过厉光。

另一方面，走出去的尸，环视被黑暗覆盖的周遭一圈。

风吹起了。

他眯起眼，迎着风往前走。

空气在颤动，微乎其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

——已矣哉。

男孩迎风向前，脸上的表情出奇平静。

「……已矣哉……」

意乱情迷地哼唱着的嘴唇，扭曲成笑的形状。

◇ ◇ ◇

过去、现在、未来，都在梦里。

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某间宅院里。

昌浩张大嘴巴，眨了好几次眼睛。

「咦……？」

这是哪里？

他缓缓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慢、慢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确实是进入了幽暗的石室，稍微闭了一下眼睛。

樱花森林在哪？咲光映和尸呢？红莲和勾阵呢？

靠着附近柱子思考的昌浩，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有个小男孩光着脚跶跶跶地往这里跑过来，昌浩认得他。

「忠基？」

是大哥家的次子，也就是他的侄子忠基。

忠基直接从昌浩前面跑过去了。

「啊，喂……」

发现伸出去的手变成半透明，昌浩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恍然大悟。

啊，是梦？

「好清晰的梦……」

他「呼」地了喘口气。

梦里存在着一切。有过去也有未来。

梦是现实，现实是梦。

现在看到的光景说不定不是梦，而是现实。昌浩以为自己在作梦，或许他已经不在这世上，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而四处徘徊的死灵就是如此。

「不、不，我应该还活着。应该是、一定是。」昌浩甩甩头。

「可能是灵魂出窍吧？」

有时候，灵魂会脱离身体到处徘徊。在那段期间，人没死，但身体是空壳。

祖父使用的离魂术则是刻意那么做。

昌浩还不会使用离魂术，应该是灵魂不知不觉中脱离了身体。

或者，被什么硬拖出了身体？还是被谁召唤了？

但愿是后者。灵魂毫无道理地脱离身体，万一被昌浩的武术老师神祓众的夕雾知道，一定会说他修行不够，重新训练他一次。

想起白发红眼的夕雾严厉表情，就想起依偎在他身旁笑得很不真实的女孩。

「不知道萤过得好不好……」

呈半透明状的昌浩因看到忠基跑过去时的神情而有点担心，便悄悄跟在他后面。

跑进自己房间的忠基蹲下来蜷起背部，小声啜泣着。

惊讶的昌浩看见忠基的哥哥国成，板着一张脸走过来，横眉竖目地说：

「别哭了，真是没用。」

脸朝下方的忠基摇着头。国成拱起肩膀，更生气了。

「我叫你别哭啊。父亲不是说了吗？母亲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你这样哭哭啼啼，母亲会担心的。你要让卧病在床的母亲为你担忧吗？」

被哥哥斥责的忠基猛然抬头，紧咬嘴唇，用袖子粗暴地擦拭被泪水濡湿的脸蛋。

依然板着脸的国成点个头说：「很好。妹妹午睡就快醒了，你去陪她。」

「哥哥呢？」

「我要去读汉诗。必须用功读书，让母亲放心。」

忠基听哥哥的话，走出了房间。国成则回到自己位于隔壁的房间，在桌前坐了下来，肩膀因沮丧而垂下。

昌浩诧异地皱起眉头。「大嫂怎么了……？」

桌上摆着几本汉诗，但国成并没有打开书的意思，紧紧抓住两边膝盖。

「没事、没事，父亲都说没事就一定没问题的。」

母亲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安好。

国成知道不会有事的。自己、弟弟、妹妹都生出来了，且好好地活在这里。所以，下一个孩子足月后，也会健健康康地生下来，母亲也会很快地好起来。

还不知道是弟弟或妹妹。父亲总絮絮叨叨地说是男孩，但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孩了，女孩只有妹妹一个，所以国成偷偷希望是个妹妹。

不过，他不再像以前弟弟、妹妹出生时那么兴奋地期待了。

他站起来，走出对屋，面向北方，双手合十。

「呃，守护京城的……」

明知正在思考的侄子听不见，昌浩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是贵船的高龗神。」

「啊，对哦……咦？」

国成讶异地环视周遭，并没看到什么人，他疑惑地重新面向北方。

「贵船的高丽神，请保佑……」

昌浩离开那里往主屋移动。他知道大嫂怀了第四个孩子，但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来过这座参议宅院很多次，但当然没去过他们夫妇

他来过这座参议宅院很多次，但当然没去过他们夫妇的房间，并不清楚所在位置。不过，贵族宅院的构造都差不多，所以他大约能猜出在哪里。

从忠基刚才去过的房间，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哥哥的声音。

他决定待在外面偷看。即使是梦，也很难分辨清楚是梦还是现实。

冒冒失失的话，哥哥很可能会察觉，以为有来历不明的人闯入因此发动攻击，他可不想遭遇那么可怕的事。

哥哥安倍成亲可是个阴阳师呢，只要察觉到有谁要对自己的亲人不利，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走下庭院，往房间前面走去的昌浩，发觉到处都是黑暗的阴影。以春天来说，也未免太冷了。

不只庭院，外廊附近、室内也都飘荡着异常的冷空气。

这不是一般的冰凉、寒冷。即使太阳照射或生火，都不能去除。

微阴的天空就快带来了黑暗。

啊，是逢魔时刻。

无意识地这么想时，有个声音瞬间掠过昌浩的耳朵。

呸锵。

昌浩全身竖起鸡皮疙瘩。

他回头一看，视野转为黑暗，整个世界突然扭曲歪斜。

当扭拧塌扁的景色恢复正常时，已经换成了其他场所。

这是哪里呢？正诧异时，看到快干掉的水池，池边还有一棵熟悉的树。

「是二哥……」

是二哥的家。就是从这个水池冒出来的黑影，将他拖进了那个樱花的世界。

「对了，梓……」他一直很担心梓。

为什么突然从成亲家变成昌亲家，昌浩决定不再思考了。

「这是梦啊，梦怎么会有完整性呢，多想也没意义……」

他喃喃自语着，并穿越庭院。

昌浩知道梓的房间。凭记忆摸索到那里后，他从拉开的上板窗往里面探看。

现在的他是透明的，所以他曾想过说不定自己可以穿越板窗或墙壁，但既然上板窗开着，就没必要那么做了。

「如果看不清楚，可以试试看……」

房里有着被点燃的灯台，光线所及的地方铺着垫褥，上面躺着一个女孩。

昌浩松了一口气。女孩的表情很祥和，呼吸也规律。不只穿着单衣①，里面还有一件衵衣②，可能是在睡午觉。

被尸与咲光映送回来后，她不知道如何回到了这个家。想必昌亲、大嫂和其他亲人都松了一口气。

尸说她是被尸樱魅惑了，但那是什么意思呢？

昌浩想起祖父身上所散发的妖气，怀疑梓会不会也沾染了那样的妖气。

他屏气凝神来搜寻，但全然没有发现那样的妖气。非但没发现，还感觉有股非常祥和、清静的气笼罩着梓。

「咦……这是……」

原以为这是昌亲为保护女儿而施行法术的气，后来发现不是。

「是风音。」

这时，一个黑影从房间阴暗处喀喀地走出来，走到梓的枕边时停下脚步，宛如在回应昌浩的想法。

歪着头的漆黑乌鸦，是道反的守护妖。

「原来如此，太好了。」

有嵬在一旁，还有风音的灵气笼罩着梓。不管梓曾遭遇多严重的事，看乌鸦那么悠哉的样子，就知道不用担心了。

一直很担心梓的昌浩，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但梓已经没事了。

昌浩悄悄从上板窗外面离开。

『嗯……？』

在梓枕边的乌鸦忽然望向了上板窗。

它感觉那里有股视线，诧异地发出低吟声，飞到上板窗的木条上往外看。

没看到什么异状。

『这是……？』

昌浩没听见嵬的低喃。

就在他从上板窗外离开的瞬间，耳膜响起了某个声音。

呸锵。

视野转暗更换场景，整个世界塌扁歪斜。

身体失去平衡，踉跄摇晃。

膝盖差点弯下去，昌浩勉强踩稳了脚步，等视野恢复正常。

没过多久，景色就转为清晰，昌浩发现自己站在京城某处的道路中央。

太阳完全下山了。

「刚才是逢魔时刻，现在应该是半夜……吧？」

他仔细观察周遭，看到小小的身影从前面走过来。

是熟识的小妖们。

「它们为什么在哭呢？」

诧异的昌浩说得没错，三只熟识的小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它们不停地拭泪、抽噎，这边走走、那边走走，在道路上蛇行，还四处张望。

没多久，独角鬼用虚弱的声音说：「在哪里嘛……」

「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嘛……」

龙鬼的尾音颤抖，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猿鬼跺着脚说：「这种事很难说吧？」

三只小妖停在路中央，开始号啕大哭。

「找不到……找不到……」

「到底跑哪去了嘛……」

「明明放在那里没动啊！」

小妖们看起来很着急，昌浩便跑向了它们。

「喂，怎么了？……对哦，你们听不见我说话。」

昌浩在叹息时，三只小妖停止了哭泣，眨了眨眼睛。

「哦，不愧是小妖。对了，说不定听见我的召唤，它们也能来梦殿。」

就像之前车之辅回应昌浩的呼唤那样，呼唤它们的名字，身为妖怪的它们就可以在梦与现实之间来来去去。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

小妖们东张西望，狐疑地蹙起眉头。看来并没有听见昌浩的声音，只是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昌浩，忽然听见微弱的声响，抬起了头。

从前方传来的车轮声逐渐靠近，同时亮起了灰白的鬼火。

「啊，车！」

「原来是车声啊。」

「是……吗？」

独角鬼倾斜着身躯。

在它们前面停下来的车之辅，掀起了后面的车帘。

『请坐上来。蜘蛛老爹说它看到有小妖抱着什么茶色的东西，往那边跑。』

三只小妖飞跳起来。

「真的吗？」

「快走啊，车！」

「别让它跑了！」

『是！』

妖车正要往前跑时，忽然张大眼睛四处张望。

『……？』

昌浩苦笑着，用透明的手推了车子一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件事想必对小妖们来说很严重。

竹三条宫的修子和藤花若看到感情深厚的小妖们这么沮丧，一定会担心。

「没关系，车之辅，你去吧。」

车之辅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往前跑。

它们都离开后，黑暗中只剩昌浩一人。现在黑暗已经不可怕了，只是感觉不太舒服。

人过度疲劳，作的梦大多是恶梦。

「呃，祓除恶梦的祭文是什么呢……」

在梦里念也有效吗？正在思考这件事的昌浩，察觉空气出现变化，屏住了呼吸。

与夜晚的黑暗不同的阴沉笼罩周遭；与夜气的冰凉不同的寒冷沁入骨髓。

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狂跳。

全身寒毛直竖。脖子附近有紧缩的感觉，一股战栗掠过体内。

本能告诉他千万不要回头，身体却不听使唤，自己动了起来——

……呸锵。

◇ ◇ ◇

①单衣：单层和服。

②衵衣：穿在内衣与外衣之间的衣服。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二章

猛然张开眼睛，整片视野都是橙色的光芒。

「……唔……唔？」

他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是低着头倚靠在某人的膝盖旁。

「你醒了啊？昌浩。」

声音的主人有着褐色肤色、深色头发，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金色的双眸盯着他。套在额头上的金箍反射出光线，相当刺眼。

昌浩眨了眨眼睛。

「红莲？」

「怎么了？你睡昏了吗？」

从叹气的红莲的斜上方响起淡漠的声音。

「是不是睡觉的姿势不对，作了奇怪的梦？」

昌浩往那里望去，看到一个瘦瘦的女人双臂合抱胸前，乌黑的头发不到肩膀，沉静的双眸与头发同样颜色。

女人单脚跪在红莲旁边，伸出手来确认昌浩的状况。

「压到胸部，呼吸不顺畅，就会做恶梦。」

「我的姿势有那么糟吗？」

被红莲一把抱起来的昌浩，猛眨眼睛。

红莲把他放在膝上，与他面对面，粗暴地抚摸他的头。

「是不是像勾说的那样，作梦了？」

「嗯……」

是的，作梦了。

「什么样的梦？」

被问的昌浩试着回想。

「不知道……」

看到年纪尚小的孩子表情困惑，换勾阵抚摸他的头。

「听说作的梦太可怕就会忘记。」

「是吗？那就忘了吧。」

昌浩交互看看两人，点点头。

红莲点着头说很好、很好，又想起什么似地补充说··

「等一下请晴明教你拔除恶梦的祭文吧。」

「拔……拔除恶梦？」

用词太过艰深，昌浩满脸疑惑。

红莲前思后想，该怎么说这孩子才听得懂呢？

「嗯……就是把可怕的梦或不好的梦赶走的咒文。」

「咒文？」

「详细内容去问你爷爷吧。」

红莲放弃解释到他懂为止了。

「去问爷爷？」

「对、对。」

「我知道了」

「很好」

我看到红莲一一点头回应，勾阵噗嗤一笑，红莲不悦地蹙起眉头。

「笑什么？」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对他很有耐心呢。」

红莲看出她的眼神像是在说「没想到腾蛇会这样」，拱起了肩膀。

「再过两三天你也会变成这样。想让两岁小孩听懂我们说的话，需要耐力和毅力。」

在这两年，红莲大量培养出了以前几乎没有的这两种能耐。

勾阵耸耸肩，脸上显露出「这种事我当然知道」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红莲更不高兴。

听见开门声，勾阵站起身道··

「回来了啊？那我回异界了。」

红莲默默举起一只手道别。勾阵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那个动作，苦笑着隐形，回到异界去了。

「不见了。」

昌浩显得有点落寞，红莲回应他说是啊。

「她回我们的世界了。」

「会再来吗？」

「不知道呢……等她想起来，可能会再来吧。」

今天红莲也没叫她来。十二神将勾阵向来随兴所至，很少降临人界。

安倍家的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出门，所以晴明找来了红莲。

由于青龙、朱雀、天一要陪同晴明外出，晴明便叫红莲看家。明明还有其他同袍在，为什么要找我呢？红莲不是没有这样的疑惑，但既然是主人的命令，他也只能遵从。

找他来看家、照顾昌浩是无所谓就怕自己一个人做不好，正担心时勾阵就现身了。

她完全没提起要帮忙做什么之类的话，只是漫无边际的闲扯淡。

回想起来，光是这样就让自己放松了许多。

这时，晴明和抱着书和道具包裹的朱雀与天一都进来了，独缺青龙的神气。因为有红莲在，他不想与红莲同处一室，所以先行回去异界。

昌浩站起来，小碎步跑向晴明。

「爷爷……」

看到昌浩抓住刚刚回来的自己，满脸委屈的样子，晴明也很紧张。

「怎么了？昌浩。」

晴明抱起还很轻的小孙子，两人视线相对。红莲向他解释：「他刚才睡着了。好像做了个梦。」

这么说晴明就懂了。「嗯」了声回应红莲。

「是不是作了恶梦？昌浩。」

昌浩蹙起眉头，歪着头说··

「不知道……」

因为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便据实回答。

祖父温柔地对着他笑，点点头说··

「不知道啊？那可能是很可怕、很讨厌的梦哦。我教你咒文，你跟着我一起念吧？」

昌浩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梦都被貘吃掉，心情愉悦，迎接黎明，驱邪净化。」

「咦？」

「没关系，这样吧，一个字一个字念念看。梦都……」

结结巴巴跟着晴明念咒文的昌浩，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这样就安全了。

爷爷有强大的力量，知道很多厉害的咒文。以后，他会把这些都学起来。

可是，这么长的咒文会不会很难记呢？他有点担心。

晴明抱着昌浩在矮桌前坐下来。朱雀和天一把行李放在桌旁不会阻碍通行的地方，

向晴明行个礼就消失了。

红莲错过离开的时机，不得不留下来，看着老人与孙子。

太阳快下山了。红莲站起来，把灯台拿到矮桌附近，用神气点燃只剩半截的蜡烛。

「麻烦你了。」

「不会……你在看什么？」

摊开放在桌上的书，从笔记来看，是晴明自己写的。

「接到麻烦的委托案正在想该怎么拒绝……因为扭曲世间的哲理是很棘手的事。」

光听这句话，红莲就知道是怎么样的委托。

「人类就是这样，硬要扭曲哲理，背负业障。你拥有帮他们完成的力量，所以把事情搅得更麻烦。」

「我？」

「他们会左不该作的梦，是因为你让他们作梦。」

「你还真敢说呢……」

红莲虽是手下，但晴明尽管脸色很难看，还是没斥责他或要他收敛，因为他的话一针见血。

红莲拱起肩膀说：「阴阳师就是这样吧？作梦、让人作梦、操纵梦、制造梦。」

「没错，这是其中一面……」

听着大人们深奥的对话，昌浩逐渐有了睡意。

躺在祖父臂弯里，既温暖又安全，旁边还有红莲。

睡着后，可能还会作可怕到记不得的梦，但有祖父在，绝对不会有危险。

「嗯？又想睡了吗？昌浩。」

「他刚才没睡饱就醒了。」

「你没让他好好谁午觉吗？红莲。」

「我有尽力哄他睡啊，我尽力了。」

昌浩在涌现的睡意中飘摇，不经意地听着两人的说话声。

逐渐模糊的对话，成了摇篮曲。

没事了。

不管作什么梦都有祖父在，没什么好怕的。

不管作什么样的恶梦，只要有祖父在，就不用害怕。

他这么相信。

◇ ◇ ◇

风音躺在竹三条宫的房间，抬起了眼皮。

「恶梦啊，速速散去。」

她爬起来，叹口气，撩起盖到眼睛的头发。

睡得昏昏沉沉时，似乎有谁让她作了恶梦。

不是自己作了恶梦，而是谁让她作了恶梦。虽然没有证据，但确实有那样的感觉。

躲在命妇体内潜入这栋宅院的邪念，很可能还留在某个地方。

风音甩甩头，把外挂披在单衣上，走出房间，爬到屋顶上仰望天空。

快变成上弦月了。月出大约在午时，月没大约在亥时前。

天空覆盖着一层薄雾，看不见星星。已经不见月亮的影子，无法判断正确的时间，

但她猜测应该已经过了半夜。

命妇叫嚷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仅仅抓住藤花，没多久就昏过去了。大家都以为她疯了，便将她抬进房间。隔间的屏风也换成了木板，面向出入口的庭院也有好几个侍从看守。以防她万一又发作大闹，可以立刻压制她。

命妇也有错。是存在她心中的某种情感让妖孽有机可乘。

正如风音对修子所说的那样，没有察觉到这事是封印的额失误。她一直待在这里，也经常注意竹三条宫工作的所有人，没想到命妇还是做出了那样的暴行。

被侍从带走的命妇由菖蒲跟在旁边伺候，藤花则陪伴着吓傻的修子。

进入主屋后，修子交代侍女把插在各个房屋的桃花都集中到命妇的房间，叫藤花回房间休息,交代不用准备晚餐，就钻进床帐里不出来了。

傍晚过后，去昌亲家探望梓的嵬回来了。风音叫它去陪修子，它二话不说就去了主屋，钻进床帐里。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可能是被修子抱住了。

藤花大受打击，面色铁青地回到房间就躺下来。

那背影令人心碎，风音很难过，但她还有事情要处理，无法尽心帮她。

小拇指的指甲大小的黑脸，缠绕着命妇。在那些东西出现时，从某处传来了水声。

它们一面重复件宣告的预言，一面在命妇的周遭繁衍。

虽然被风音的力量驱除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那些黑脸还盘踞在命妇的体内。她昏迷不醒的原因，有可能是生气被侵蚀了。

因为夜气太冰凉，还微微飘荡着妖气，令她光着的脚丫子越来越冷。

接触妖魔或死灵的话，生气就会被侵蚀，使身体逐渐冰冷。

刚才依附在命妇身上的东西四处飘浮，风音爬上屋顶时就被缠住了。

有道神气降落在拍手击掌的风音身旁。

现身的六合表情十分严肃，令风音诧异。

「你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六合从肩膀扯下深色灵布，包住风音。漂浮在她脚下的妖气，发出微弱的声响瞬间散去。

「干嘛让那些东西缠住你？」

风音耸耸肩说》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在它们以我为目标的期间，其他人就不会受害吧？我想用自己当饵，把它们一网打尽。」

「我不能赞同。」

「对不起……」

风音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上上策。修子亲眼看见命妇的暴行，心灵受到严重创伤。

她再怎么坚强，毕竟也还是个孩子。

有嵬陪着她，多少可以带给她一点安慰，但打击太重、太大、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想必藤花也是一样。

风音叹了口气，用手把玩灵布的一角，想着种种事情。

她知道只要昌浩回来，修子和藤花就会有安全感。

昌浩能不能早点回来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来见见她们、听听她们说话，然后告诉她们不会有事，就会有很大的帮助，没有凭据也没关系。

即使没有凭据，阴阳师的话还是很有用。尤其，是她们信任的昌浩所说的话更有用。

但她也明白，昌浩一定是被卷入了什么重大事件，所以无法回来。

边把玩着灵布的一角，边四处张望的风音忽然蹙起了眉头。

「彩辉。这是怎么回事？」

扯下灵布的六合，身上穿的甲胄有无数伤痕。而且很新。有的是被某物撞击的痕迹，

有的则是被坚硬的东西削过的痕迹。

风音用手指抚摸确认。原本光滑的表面变得很粗糙，摸起来刺刺的，一不小心就会

刺穿皮肤。

六合用神气净化胸口附近，对眯起眼睛甩着手的风音说：

「上次我不是说过吗？吉野附近出现好几只很难缠的妖怪。」

「又出现了？」

风音大为惊讶，六合对他点点头。

妖怪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我追逐晴明的足迹，就会遇上那些妖怪。它们一看到我，就扑上来了。」

六合去追没被彻底歼灭而逃走的妖怪时，遇到散布在吉野的村落的人，差点酿成大灾难。

— 好像很好吃

他清楚看见大到几乎占半个头的眼睛，因喜悦而扭曲歪斜。

甲胄的伤痕是为了让村人逃走，与妖怪大战时饵产生的。

听完六合的话，风音眨眨眼睛说：「追逐晴明的足迹就会遇上？」

六合点点头说：「对。」

晴明的足迹也一样，处处残留着他微弱灵气的残渣。那些足迹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其实气很混乱，纷扰不安。

六合说，感觉就像只做表面功夫，掩饰波涛汹涌的骚动。

风音用手指按着嘴唇。

做表面功夫，隐藏底下的混乱，是为了隐藏晴明待过的痕迹吗？还是为了隐藏晴明对想把他带往某处的某人的抵抗？

「彩辉……我在思考一件事。」

六合默默催她往下说。

在她为了去找梓而降落的地方，出现了件。那只妖怪沉入的水面，印出了垂头丧气的昌浩、躺在他旁边的十二神将勾阵、茂盛的樱花森林。

留下晴明痕迹的地方，是吉野的樱花森林。

妖怪出没的地方，也是樱花森林。

樱花。

在南殿一直没开花的樱花树的母树，明明已被清除气枯竭，却又枯萎了。在那棵树下，她看到两个孩子。

发生了太多事，但全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樱花。

空间的相连，使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世界出现了通路。那两个孩子经由那个通路，将梓送回这个世界后，又回到通路另一边的世界。

是酷似晴明灵气的妖气，把梓拖进了那里。梓回来后，魂魄被拆开，魂在靠近幽世的地方，落入件的手里。

拆开魂魄的招数，一般人不可能做得到。连擅长这种法术的阴阳师，都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耐。

拆开梓的魂魄的人不但有这种能耐，还会操纵酷似晴明灵气的妖气。

这个人恐怕就是—安倍晴明本身。

「如果把昌亲大人的女儿拖进去的力量，真的是来自晴明大人……」

风音知道晴明的出身。他的母亲是上通天神的妖怪天狐，半人半妖的他继承了母亲的能力。

以人类的身分活下来而被成为灵气的气，若倾向阳侧就会成为神气；倾向阴侧则成为妖气。

晴明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使他偏向阴侧，彻底沾染了妖气。如果释放的力量是妖气，就是体内的妖怪所释放的。

风音的脑海闪过了，在靠近幽世的地方被拆开魂魄的小女孩身影。幸好她及时用法术让梓复原，否则魂魄被拆开一段时间后，只剩下魄的梓就会性情大变。

「晴明可能是失踪后被什么附身，沾染了魔性。」

或是跟梓一样，魂魄被拆开，体内只剩下魄了。

听到风音的低喃，六合的肩膀微微颤动。不说话的眼睛暗示折风音，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风音直盯着六合。

十二神将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他们彼此相系。

如果晴明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六合却没有感应到，表示他们相隔太远，远到无法传递异状，连六合都感应不到。那个地方非常遥远，远到同袍的气息、声音都无法传递，

在人界里没有那样的地方。

可见晴明所在的地方，是这里之外的其他世界。

那么，是哪里呢？

一定是把梓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所回到的世界。

「彩辉，你为什么会想去吉野的樱花森林找晴明？」

六合眨眨眼睛，回答风音：「直觉告诉我就是那里。」

但同时，他也觉得不是那里。

原本想沿着足迹追下去，总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他把五种感官发挥到极致，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六合看着自己的手，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说：

「哪怕是一声也好，只要晴明叫唤我的名字……」

不管声音多微弱，神将都会听见。不是传到耳朵，而是传达到灵魂最深处。

主人的声音会越界传递。

风音默默听着六合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传递……对了……」

主人与式神彼此相系，那种牵绊比血缘更强、更深。

光靠风音自己的力量很难做到，但有六合在，说不定做得到。

「或许可以把晴明大人所在的地方与这里相连接。」

由于不知道晴明在哪里，一直以为无计可施了。但现在，无论是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六合在、有十二神将在，就能开出连接晴明所在的世界与这里的通路。

风音说出自己的想法，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

「可是，陪在晴明身旁的同袍都听不见我的声音，想必晴明也是。」

风音点点头说：

「即使声音传不到，你们还是彼此相系吧？神将不管身在何处，都会感应到彼此的死亡冲击，晴明大人也一样的吧？」

六合哑然无言。没错，即使没被叫唤，他也能感应到晴明的危机。然而，那只限于在人界与他们居住的世界。

透过这次的失踪，他才知道，晴明去了其他未知的世界，就不会传来任何气息，他也感应不到。

「不，那纯粹只是因为不知道那个世界吧？不知道的东西等同于不存在。」

但那个世界确实存在。风音可以把自己靠近幽世的地方所看到的东西，展现给六合看。

「只是世界不同，道理都一样。当然，如果可以由晴明大人或神将们呼唤我们，更能提高确定性……」

但完全不能期待。

「我知道了，试试看吧。」六合回应。

风音有点支支吾吾地说：

「可是……一定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没关系。」

总比漫无目标地四处四处搜寻好多了。

风音抓着灵布思索。

「昌浩也一样，如果跟他有强烈羁绊的人呼唤他……」

对风音而言，藤花绝不在选择内。如果她刚才对六合所说，这种事会造成极大的负担。

藤花虽然有灵视能力，但毕竟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承受。

「单独一个人太危险，可以找成亲和昌亲协助……」

六合正要说什么时，从某处传来嘎啦嘎啦的车轮声。

两人沉默下来，往那头望去。

点着灰白鬼火的妖车从南边往竹三条宫驶来。

妖车停在竹三条宫的围墙旁，啪唦地掀起了前车廉。

三只垂头丧气的小妖从车内走出来。

「今天……也白跑了一趟。」

『请振作起来，在下也会尽全力协助你们……』

风音看着啪唦啪唦挥动着车廉的妖车，喃喃说道：「那是……昌浩的……」

「是啊。」

六合简短回应。

主人与式彼此相系。

牛车妖怪车之辅，是阴阳师安倍昌浩唯一的式。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三章

梦是现实，现实是梦。

梦境才是现实吗？现实会成为梦境消失吗？

有种醒来的感觉，五官逐渐变得清晰。

全身汗涔涔。

「……」

昌浩眼皮颤动着，他缓缓张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好暗。而且特别干燥、沉闷。

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脉动声。全身重得像铅，连动根手指都有困难。

茫然徘徊的视线，捕捉到坐在黑暗中的身影。

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也就是红莲。

他望着其他地方。看起来像是很放松地坐着，又像是严阵以待，有什么事发生时可以立即采取行动。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呢？

很多时候，以为是现实却是梦，刚才做的梦也是这样。这也许是刚才的梦的延续。

昌浩定住不动，察觉视线的红莲慢慢地转向了他。

「你醒了啊？昌浩。」

昌浩心想跟刚才在梦里听到的话一模一样呢。

「是梦吗……？」

「怎么了？你睡昏了吗？」

又是同样的话。

头脑渐渐变得清晰。他慢慢想起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现实？」

他希望是梦，所以一定是现实。

很不希望是现实的种种浮现眼前，他好希望那些都是梦。

昌浩打从心底不想醒来，这是他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

他躺着叹口气，开口问：

「红莲，你一直那样坐着吗？手不会麻掉吗？」

「不会啊，又没多重。」

昌浩心想，让勾阵躺平，他们两人都比较舒服吧？

红莲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微微叹口气说：

「其实最好是能回到异界……」

可是回不去，只好一直抱在怀里，让勾阵不断接触自己的神气。

勾阵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他看着勾阵的脸，皱起了眉头。

「还没有恢复血色。神气被吸到这么精光，会留下后遗症。」

金色双眸盯着毫无血色的眼皮，浮现深深的忧虑。

「发生了什么事？」

红莲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昌浩，但他的确是在对昌浩说话。

该从哪里说起？又该怎么说呢？昌浩边思考，边用手肘撑起身体时，赫然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的头不知道为什么枕在咲光映的膝上。

昌浩吓得瞪大了眼睛，咲光映用虚弱的声音对他说：

「我看你睡得不太舒服，所以……」

所以她把昌浩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希望昌浩可以休息一下。

昌浩猛然转头面向红莲，用视线大吼为什么不制止她，红莲淡定地说：「太好了，枕头的高度刚刚好，你睡得很舒服吧？」

昌浩反射性地张开嘴，却因察觉到咲光映的视线，就把话吞了回去。

他赶紧搜寻那个肯定正用犀利眼神看着自己的人，疑惑地歪起了头——不大的石室内，不见尸的身影。

「尸呢？」

咲光映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红莲看到这幕，眯起了眼睛。女孩垂下视线，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

从双颊披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僵硬的表情，所以昌浩并没发现。

「你一睡着，他就说要去侦察周遭状况，出去很久了。」

听完红莲的回答，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

「丢下咲光映吗？真难得，尸竟然会离开她身旁。」

「因为她睡着了，我说叫醒她太残忍，就叫尸自己去。」

「这样啊……咦？」昌浩转头看着女孩说：「等等，我是从何时枕在你膝上的？」

咲光映垂着头，用细微的声音说：

「尸出去我就醒了……在那之后没多久……」

「一直到现在？」

少女默默点头，昌浩慌张地说：「那你不是没睡多久吗？哇，咲光映，你快点睡，我来当你的枕头。」

「咦……」

咲光映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红莲也受不了地插嘴说：

「别当枕头了，快去外面看看吧。」

「咦？」

「我不是说尸出去很久了吗？但我不是要你去找他，是要你去看附近有无追兵。」

那座森林里的邪念和妖怪都被红莲的火焰连同森林一起烧尽。但那些不会就是全部吧？红莲可没那么乐观。其他妖怪大有可能听到喧嚣声又聚集过来，邪念的波浪也迟早会再从某处席卷而来。

那家伙势必会追上尸与咲光映。

目前，从出入口附近看得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异状，但还是小心为上。

昌浩眨眨眼睛，皱起眉头。平常，红莲会二话不说就扛起这种工作。

难道他只是看起来没事，其实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疲惫吗？

「红莲，你还好吧？」

「等解决所有事，双倍奉还给朱雀后，我就会睡到瘫。在那之前，我不会有事。」

这样不能说是没事吧？昌浩这么想，但没说什么就站了起来。

红莲带着火焰之刃的刀影追上他们，还爆出灼热的神气解救他们脱困。昌浩希望他的体力多少可以复原。

「我去外面看看。」

咲光映不安地注视着昌浩走出去的背影，耳朵传来红莲低沉的声音。

「为什么装睡？」

女孩的肩膀抖动起来。

刚才尸叫她时，她没睡着，只是装睡。

等尸出去后，她才装出刚醒来的样子抬起头。她没问红莲不见人影的尸去了哪里，反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在旁边打呼的昌浩眉头紧蹙，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便把他的头移到自己的膝上，而且小心翼翼没吵醒他。

女孩畏惧地缩起身体，眼神飘忽不定。

红莲毫不留情地接着说：

「这家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神气丧失到这种地步，太不寻常了。」

以前，勾阵曾经被冥府的官吏陷害，丧失了神气。当时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还不到这种程度。

现在的她却只剩下勉强可以呼吸的力气。就连那点力气都没有的话，早已死了。

红莲这么觉得。

在他变回原貌时，勾阵曾短暂清醒。那是因为接触到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爆发出来的神气，所以恢复了一点点的气力吧。幸亏因此稍有好转，还不至于现在就会怎么样，但不知道何时才会苏醒。

咲光映从怀里拿出一块布，低着头断断续续说起了来龙去脉。

每次回想起来就会痛彻心扉，身体逐渐冰冷。都怪自己不好的念头，使她痛苦不堪。

因为低着头，没看到红莲的眼角渐渐吊起来，对她来说或许是幸运吧。

就在她说完时，昌浩回来了。

「好像没什么危险……咦，咲光映，你怎么没睡呢？」

女孩缓缓抬起头，眼珠上翻地看着昌浩，然后悄悄瞥向红莲一眼。

红莲是凶将，原本就散发着可怕的氛围，现在的表情更是狰狞、吓人。

咲光映显然吓得缩起了身子，脸色发白。昌浩介入她与红莲之间坐了下来，把她挡在后面。

「红莲，你的脸那么凶，很可怕耶，不要吓小孩子嘛。」

昌浩叹着气，提出小小的抗议，红莲不满地回他说：

「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那个意思还是很吓人啊！」

女孩完全被昌浩的身体挡住了。

红莲半眯起眼睛。

「你对那孩子很好呢，昌浩。」

听出红莲的口气不太友善，昌浩大感意外。

「叫我带着他们逃跑的人是你吧？红莲，何况……」

昌浩转头看了咲光映一眼。她像只小动物般蜷缩着身子 ，躲在昌浩后面，闭着眼睛。

她的左手紧抓着昌浩的狩衣下摆，发出规律的打鼾声，脸色却十分苍白。

昌浩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下摆拨下来，悄悄站起身，边蹑手蹑脚走向出入口，边默默向红莲招手。

红莲瞥了咲光映一眼，确定她这次真的睡着了。

拱起肩膀的红莲叹口气，抱着勾阵站起来。

石室一片漆黑，在看得见的范围内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追兵追来的迹象。

邪念和妖怪很可能再来，昌浩一边提防着，一边走到离石室稍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两个孩子一直被追赶，快撑不下去了。不对他们好点，太可怜了。」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我没义务配合你。」

红莲瞥了一眼石室，表现得相当冷漠。

昌浩不懂原因。

「你跟咲光映聊了什么？她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

「不是因为那样。」

红莲先看看勾阵的脸，再环视周遭一圈。

风吹起了。在这样的黑暗中，如果是一人独处又只听见风声，莫名的恐惧便会油然而生。

「昌浩，我不在的期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想起红莲刚才也问了同样的话，他还没回答。

「呃，就是件出现，说了预言……」

「件的预言？他说了什么？」

「它说……」

才刚开口，昌浩就决定不说了。

「没什么……反正已经结束了，也没有应验。」

——火焰之花将消失于同袍之手。

这个预言没有应验，红莲回来了。

件曾说过好几个预言。都说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但这次没有。

是的，红莲战胜了件的预言。所以，他们也能战胜件的其他预言。

红莲催促他往下说。

「然后呢？」

「我们正在想该逃去哪里时，咲光映说有座森林还没沾染魔性……」

昌浩依序往下说，将看到的事、听见的事、发生的事都尽可能正确地告诉红莲。

包括筋疲力尽的一行人，为了稍作休息，逃进了那座樱花森林。

包括尸他们的村子、妖魔、森林之神。

包括谎称是几十年一次的婚礼，其实是被当成了活祭品。

包括开始沾染魔性的森林之主的樱树，开出来的花不是粉红色而是紫色。

「所以勾阵的神气被……」

「嗯，这件事我刚才听咲光映说了。」

「是吗？」

面对比平时冷酷、可怕的红莲，咲光映都据实回答了吗？

既然如此，昌浩就跳过那里，大略说到与红莲重逢为止，他「呼」地喘了口气。

这样说一遍，就能汇整出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发生了太多事，思绪还一团乱。

必须重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为了赶快连接通往人界的路，把尸和咲光映带到道反圣域请求庇护，他要找到可以连接人界的树木，并尽全力协助会使用这个法术的尸。

「啊，在樱花森林走散时，勾阵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等她醒来再问她吧。」

「知道了。」

这么回答的红莲表情凝重，好像在深思什么，金色眼睛四处飘荡。

昌浩把视线从沉默不语的红莲身上移开，转向石室。

「我想尽可能协助那两个孩子。」

「为什么？」

红莲不假思索地质问，令昌浩惊讶。

「为什么……？因为咲光映他们不断被追捕，过得很痛苦啊！虽然不清楚原因。」

昌浩不懂红莲为什么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看着他们，就会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两个孩子，很像我和她。」

「哦？」

红莲的目光透着厉色。

昌浩望向远处，眯起了眼睛。

那两个孩子所走的路，是十三岁的昌浩与十二岁的她没有选择的路；是幼小的心灵，抱着傻乎乎的想法、拼命思考，最后决定放弃的路。

与当时的昌浩和她同年纪的孩子们，让昌浩看见了假设性的画面。

昌浩不由得这么想。

但绝不只是因为这样。

咲光映被尸樱魅惑了。至今以来，尸樱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才存活下来。

「我不能认同要把村长的亲生女儿献给森林之神，才能换来村子几十年的和平。」

默默听着昌浩说话的红莲，这时才开口说：

「森林之神……是尸樱吗？」

「是的。」

「尸那么说吗？」

「嗯……咦？」

昌浩一阵愕然，盯着红莲看。

金色双眸很平静，发出来的声音也很顺畅。

「尸说过森林之神就是尸樱吗？」

昌浩在记忆里搜索。出了樱花森林，就是他们的村子。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村子，其实是遥远过去的幻影，村子早就灭亡了。

「森林之神愤怒发狂，夺走所有村人的性命，村子被黑色邪念吞噬消失不见……」

尸说过的话，是从嘴巴自动冒出来着，昌浩在虚空中再次看着当时看见的光景。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昌浩眨着眼睛，挖出体内的记忆。

「村人对尸说……都是你的错……」

昌浩的视线跳过红莲，望向了远处。最强的斗将再次向他确认：「森林之神就是尸樱，没错吗？」

「欸……呃……」

昌浩犹豫不决，支支吾吾，不懂红莲为什么要再三确认这件事。

更糟的是，他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没自信了。

「没错吧，应该没错，村人把咲光映献给了森林之主的樱树……」

霎时，昌浩的心狂跳起来。

森林之主的樱树，是与尸樱匹敌的巨树。

尸与咲光映所在的森林，是他们不断重复同样日子的森林。所以，那棵森林之主的樱树，就是森林之神——

「咦……？」

昌浩按着左右的太阳穴，视线飘来飘去。

招来死尸的樱树，是紫色的花。咲光映差点被当成活祭品来献上的巨树，花蕾的颜色逐渐改变了。

但在完全变色前被献上活祭品的樱树，吃下多少祭品，魔性就被净化多少，又变回了原来的樱树。就这样，原本被炸毁的森林瞬间复苏，绽放美丽的花朵，开始凋落，覆盖了整片荒芜的大地。

没有绽放紫色花朵的樱花巨树，不能称为「尸樱」吧？

沾染魔性的樱树才是「尸樱」，会招来死者的遗恨，开出污秽的花朵。而污秽的花朵会招来死亡。

当时，森林之主的樱树，在开花前就被神气净化了。

所以勾阵才会倒下。因为她被夺走的神气与生气，多到足以消除那座森林的污秽，让森林复苏。

胸口怦怦跳动。

思考无法集中。好奇怪。有强烈的突兀感。

在村子里，听尸说完真相后，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妖魔是所有一切的元凶。既然这样，把妖魔打倒就行了。

打倒被当成森林之神的妖魔。

然后尸怎么说呢？

——真的可以打倒妖魔吗？

「……」

昌浩张大了眼睛。

尸没说。

他完全没提到尸樱。

祖父的身影闪过脑海；追捕尸与咲光映的尸樱闪过脑海。

所以，昌浩把森林之主的樱树的活祭品咲光映，想成了尸樱的活祭品。

他是这么想的。尸却没回应他。没说不是，却也没说是。

看到尸那个样子，昌浩当然会认定就是那样。在昌浩的思考中，已经完整架构出「森林之神是妖魔也是尸樱」的图表。

从昌浩的表情看出端倪的红莲，又提出了别的问题。

「听咲光映说，勾的神气会被吸光，起因是勾用来擦拭伤口的布的血被邪念吞噬。」

昌浩搞不清楚红莲的用意，只能点头说：「嗯，是啊。所以咲光映很自责，一直说是自己的错。」

尸拼命安慰她。不停地说不是她的错。因为把布拿走的是尸，是他被邪念攻击时，不小心把布弄掉了。

「那不是咲光映的错，当然也不是尸的错。不能怪任何人，只是最糟糕的偶然碰在一起……」

「是偶然吗？」

昌浩眨了眨眼睛。

「咦？」

红莲目光犀利，但语调极为平静。

「布掉出来真的是偶然吗？再说，那种东西怎么会在尸手上？」

「因为……随便丢更危险。」

血是肉体的一部分。落入术士之手，会成为诅咒的道具，决不能随意丢弃。

「那为什么不是你收下来？」

「咦……这个嘛……」

昌浩猛眨眼睛。

「好像是……对了，那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勾阵和咲光映他们之间的互动……应该是咲光映看到勾阵受伤了，于心不忍，给了她一块布。勾阵接过来用，用完后就交给了尸……大概是这样吧？」

这么模棱两可，是因为昌浩当时并不在场。他只是从咲光映和尸的对话，猜想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并没有深入追问他们。依状况来看，的确如此。况且，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必须思考，哪有空去管那么琐碎的事。

金色双眸炯炯发亮。

「原来如此——不能怪任何人？开什么玩笑嘛，竟然把吸了自己的血的布交给了尸，根本就是这家伙的失误。」

出人意料的话，让昌浩瞪大了眼睛。

「什么话嘛！」昌浩立即回嘴：「竟然说是勾阵的失误……哪有失误了？我们不只要面对爷爷的事，还要面对件宣告红莲会死的预言，你根本不了解我们当时的处境！」

「我会死?」

「是啊，你的神气突然消失了，件预言说……」

——火焰之花将消失于同袍之手。

「说到花，指的不就是你吗？红莲！状况跟当时一样……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后悔极了……！」

眼前的十二神将什么话都没说。

看着他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昌浩越想越生气。

「因为不能把尸他们交给爷爷，所以想折返也不行。你知道我和勾阵是什么心情吗？唉，算了，真不该为你这种家伙担心……！」

红莲用眼神制止说不停的昌浩，淡淡地接着说：

「是这样啊，那预言没有灵验啊。」

「什么？」

「我只是被朱雀的刀贯穿，神气一时消失了。」

灼热的神气的确消失了。

「件说我会死吗？」

昌浩感觉大脑被重重一击。

「没……没说……」

红莲叹口气，对茫然回应的昌浩说：

「我没责怪勾的意思，只是指出她的失误。」

会惊慌失措到连这种事都没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

若是平时的勾阵，说不定当场就会想到把吸了自己的血的布交给别人的危险性，甚或一开始就不会使用那块布，或是拒绝尸的提议，做出其他选择。

晴明性情大变，对他们发动攻击这件事，使向来冷静观察大局的勾阵受到极大冲击，丧失了那样的习惯。精神上的浮动，迫使她做出平时不会做的行为。仅仅只是这样。

然而，把自己逼入绝境是事实，这是勾阵本身的失误。如果她现在是清醒的，可以冷静思考，应该不会反驳红莲所言。

「昌浩，我再问你一次。」

「……咦……」

昌浩第一次觉得，看着自己的金色眼眸很可怕。

「尸掉了布，是偶然吗？」

是偶然。当然是偶然。若不是偶然，就成了预谋。

尸没有理由那么做——

「……」

昌浩的眼眸震颤起来。

真的没有吗？尸真没的没有理由害勾阵的神气被樱树吃掉吗？

他一心希望没有，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否定了他的想法。

男孩总是对原本应该在那座森林被献给森林之主的女孩说：

——我会保护你。

唯独面对她，男孩才会有沉静的眼眸、温柔的话语、温馨的举动。

从森林之神抢走活祭品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整个村子灭亡了。

他们因此永远受到惩罚。

承受不断重复的责难、不断重复的惩罚、不断重复的死亡。

咲光映睡着就会忘记所有事，而相反地尸会记得所有的事。他一再面对同样的事，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只为了保护她。

「要我说的话，昌浩……」

红莲看着在自己怀里动也不动的勾阵。她的肌肤毫无血色，还看不出复原的迹象。

昌浩呆呆伫立着。红莲以充满威严的语气放话说：

「你们跟那两个孩子完全不一样。你只是被眼前的处境迷惑，自以为很像而已。」

「这……」

昌浩的喉咙紧缩，发不出声音。

倒是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

躺在石室里，咲光映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缓缓张开了眼睛。

没有人在。黑暗的石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干燥的空气又冰又凉，躺着不动，手脚就会发冷。原本就冰冷的肌肤越发冰冷，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像冰块。

很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

「……」

望着黑暗半晌的咲光映，大颗泪水夺眶而出，流到了太阳穴。

她扭曲着脸，把身体蜷缩得更小，抱住膝盖，额头都抵住了膝盖。

被头发遮住的嘴巴，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尸……」

瘦弱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尸……为什么……」

悲痛的声音融入石室的空气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四章

◇ ◇ ◇

在黑暗中行走的尸，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樱花森林。

他停下脚步，仔细环视周遭。

没有那些独眼妖怪的气息。远处不时传来波浪般的唦唦声响，但也没有往这里逼近的迹象。

森林大到看不见尽头深不可测，樱云无限延伸，白花迷迷蒙蒙地掺合在黑暗中。

即便没有光线照耀，盛开的花朵还是闪闪发亮。

是充满清静气息的樱花，还没有被污染。

「这里应该……」

尸要找出森林里最大、最壮硕的巨树，开拓出这个世界与昌浩那个世界相连接的道路。在这座森林，应该可以办到。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咲光映，快了。」

快了。很快就可以去尸樱追不到我们的地方了。我会带着着你去到不会绽放尸樱的花朵的地方。

没时间了。要快点才行。

尸钻进森林里。

越往里面走，樱花开得越茂盛逼人，散落一地。尸的脚完全陷入堆积的花朵里，这个意外的阻碍令他焦躁不已。

然而，这也是没人来过这里的最好证明。

「里面一定有……」

有这里的森林之主。

忽然，一直覆盖头顶的樱云中断了。

上面出现漆黑的黑暗。

尸不由得驻足仰望，看到黑暗中的娇小身影，「啐」地咂了咂舌。

风声轰然大作。

十二神将太阴朝着尸直直降落。

身材娇小的神将停在樱花树枝前端，左右不齐的头发随风飘扬。

粗暴的风呼应她发出的神气，卷起了漩涡。

「这次我绝不会让你逃跑，尸。」

太阴撂下狠话，尸没把她放在眼里，笑了起来。

「唷，你想怎么样？」

太阴环视周遭。

没看见总是跟尸在一起的咲光映。昌浩、勾阵、红莲好像也不在。

「咲光映和昌浩呢？」

尸耸耸肩说：「起码你该知道，我不可能说出会危及咲光映的事吧？」

说到这里，尸稍作停顿，陶然自得地眯起了眼睛。

「算了，不知道也无所谓。」

尸动着嘴唇，但太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风飕飕吹过，吹落所有盛开的樱花，成千上万的花瓣漫天飞扬乱舞。

整个视野被粉红色花瓣淹没的太阴，半带着焦躁地吹散了那些花瓣。

她抖动肩膀喘着气，低声叫嚷：

「咲光映在哪？！」

晴明叫她把咲光映带回去。

不管尸是生是死，只要把咲光映带回尸樱那里。

全身缠绕着风的太阴，从右手生出龙卷风矛，驱散了花飞雪。

她高高举起右手，搜寻在狂飞乱舞的花瓣中消失不见的尸。

「不管你躲在哪里，都别想逃走！」

既然尸躲起来了，她就把整座森林绽放的花都吹走。把樱花树上的花、覆盖地面的花，统统吹走。

使出浑身力量发射出来的龙卷风挖空了地面，使之爆裂。刚才尸所在的地方，茶色的尘土与枯黄色花朵纵横交错，树木倒塌，景象惨不忍睹。

「跑哪里去了！」

视野角落飘过小小的白影。是樱花。

花朵才刚掉光的所有树枝又开始结花蕾，发出叽噗叽噗的声音，开出了花朵。

太阴看见那些花不再是白色，而是带着些微的紫色。

「咦……」

从盛开的樱花中，传来歌唱般的声音，非常微弱。

「已矣哉……」

她转过头，看到一棵巨大的樱树，花朵盛开的粗大树枝上有个人影。

她定睛注视如花飞雪般乱舞的樱花前方。

「在哪里……！」

不知何时，尸跑到了樱花树枝上——不对。

『已矣哉……』

太阴倒抽一口气，背脊掠过寒意，被削短的不整齐的头发轻抚着左脸。

风声飕飕，视野产生不自然的龟裂。

盛开的花朵逐渐被染成枯黄色，尸倚靠树干站在树枝上，黑胶也变成与尸一模一样的形状波动摇荡。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数万张的脸、脸、脸、脸、脸，瞬间吸光了树木的生气。每张脸的表情都跟尸一样，开口说着话。

「已矣哉。」

如歌唱般念念有词的是尸。嘴巴吧嗒吧嗒张合的小脸，睁大圆滚滚的眼睛，注视着太阴。

尸冷不防地举起手，指向了太阴。

「已矣哉。」

太阴漂浮在与樱树的树枝差不多高的地方。她的周遭有无数的樱树，而无数的树枝向外延伸，开出了数万、数十万的花朵。

从刚才被她挖空的地方溢出来的邪念沿着树干往上爬，布满树枝，使花朵变成枯黄色凋落，朝太阴蔓延。

「嗄……！」

太阴想逃开从四方逼来的邪念而飞起来，头顶却被重甸甸的黑影笼罩住。

她抬头一看，是爬到树梢的胶像大伞般展开来，扑向了太阴。

下面也是胶发出噗噗声响爬来爬去的胶海。

从头顶扑来的邪念困住太阴全身，将她吞噬。

太阴挣扎的手在胶的波间漂浮，龙卷风从她手中升起来。

她对着自己击落龙卷风，好不容易才爬出了邪念之海。

无数张脸企图钻进她的嘴巴都被她用力咳了出来。她试着站起来，却又跪了下去。

她感觉血压「唰」地往下降，视野摇晃，身体异常冰冷。

双手着地，抖着肩膀喘息的太阴，想起了勾阵。

啊，勾阵就是这样被吸光了神气吗？

心脏全速奔驰，在耳朵深处扑通扑通喧嚣不已，每次呼吸都会增加痛楚。

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的身影闪过太阴脑海。

那是绝不回头、满口冷言冷语的晴明。

欸，晴明，樱花美是美，但我们别待在这里了，回去吧？回去你诞生的人界吧。

「唔……」

这时候，尸翩然降落。

邪念发出哒噗声，逼向了太阴与尸。

这样下去，自己和尸都会被邪念吞噬。

太阴这么想，但邪念不知道为什么避开了尸，只朝向她前进。

她抬起头，瞠目而视，尸冷冷地俯视着她。

「你说你要对咲光映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到吧？因为你会在这里被森林吃了。」

『已矣哉。』

数万张脸跟着唱和，犹如歌唱般，眼睛洋溢着喜悦。

尸转移视线，指着远方说：

「那里有棵森林之主的樱树，我要用那棵树开出通往人界的道路，也就是我和咲光映离开这里的道路。」

使用法术，将会缩短尸的生命。

「刚好，就拿你的命来用吧。」

这么一来，尸的命就不会缩短，咲光映也不会太过担心。

他若不在，就不能保护咲光映。所以，为了要永远跟咲光映在一起，他不能让生命缩短。

「昌浩叫我再开出通往人界的道路时，我心想他在说什么啊！原来他是帮我找好了可以避难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而且，昌浩还说会在他使用法术时，尽力协助他，不让他缩短生命。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只从旁协助也太小气了。万一力量不够就麻烦了，那毕竟是我和咲光映要通过的道路，即使很快就会关闭也要够宽敞，可以让咲光映安全通过。」

尸说话变得特别饶舌，太阴讶异地看着他。

「昌浩在干嘛啊……」

男孩似乎没有听见太阴的话，缓缓环视森林。

「这里还被保护着，没被尸樱入侵，不过是迟早的问题。或许要让尸樱再吃一次神将，争取更多的时间……」

太阴的心脏狂跳起来。

再让尸樱吃一次？吃谁？

邪念如涟漪般流向尸看着的地方，成群结队地爬上还活着的树，掩盖了每根树枝，让所有的花朵枯萎凋落。

没过多少时间，盛开的樱云就这样消失殆尽了。

太阴看到赤裸裸的枯树后面，有棵树高耸入天。

负面意念透过她着地的双手扰攘地传遍全身。非常冰冷、发麻、好像被小到看不见的荆棘扎刺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在尸周围波动的胶，看着他哼唱。

『已矣哉。』

尸沉醉地眯起眼睛。

「已矣哉……嗯，是啊，没办法，为了保护咲光映。」

『已矣哉。』

「没错，已经完了，尸樱就快灭亡了。」

『已矣哉。』

「想抓咲光映的人，全都送给你们。尸樱、神将、森林，全都送给你们，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尤其是那些让咲光映害怕的人，更要把他们吃到连半点骨头、一根头发都不剩，想到他们我就有气。」

尸义愤填膺地吐出狠话，胶的波浪对着他大大摇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不过，那棵树还不能吃哦！我先把这家伙送给你们。」

说到这里，尸瞥了太阴一眼，邪念喧嚣起来。

太阴听到尸说的话，一阵愕然。

「你……你在说什么……」

你叫邪念把尸樱、神将、森林都吃了？

「怎么可以这样！」

太阴要爬起来时，脚被胶缠住，感觉有东西正从光着的脚丫子逐渐流失。

视野歪斜崩塌。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集中迅速萎缩的神气。

「放开！」

她把缠住脚的邪念弹飞出去，裹着风往上飞。

脚又被尸一把抓住。

「不准逃走。」

语气冷淡的尸粗暴地把太阴扯下来，太阴用力踹向他。

被踢中侧面的尸，眯起眼睛怒吼：「臭小子……！」

就在这个瞬间，强烈的神气在远处爆发了。

尸惊愕地转头看，太阴乘机逃走。

「那是……青龙……？！」

强烈的神气毫无疑问是来自同袍，在晴明身旁的同袍。

出事了，否则青龙不会没来由地放出神气。

「总不会是……晴明……」

无法形容的恐惧在胸口扩散，太阴刮起了风，想赶回晴明身旁。

但是，她流失了太多神气。

放出来的神气「噗」一声就没了，她手足无措地跌落在邪念上。

「唔……」

在邪念缠绕全身前，她设法抖落它们，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往前跑。

男孩脸色发白，看都没看她一眼。

「咲光映……」

他望着咲光映正在休息的石室的方向。

听见微弱的声响，他猛然转移视线。

枯萎的森林的根正逐渐往外扩散。被邪念吞噬的生气，还有一丝丝残留在深入地底下的树根上。

尸制止了要往那里去的邪念。

「别去了，这里到此为止。你们去那边吃掉尸樱。」

『已矣哉。』

「在那里的生物，全都是你们的食物。把所有阻碍者都吃了，全都吃了。除了咲光映，你们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已矣哉。』

数万张脸不断重复地哼唱，尸烦躁地对着它们大叫：「没错，全都已经完了，我会终结这一切，就像你们说的那样！」

呸锵。

响起了水声。

男孩的脸上没了表情。

胶「唰」地退走，件在树木前方缓缓现身。

黑色水面在妖怪脚下扩展。

呸锵。

水滴从件的脸颊淌下来，掀起涟漪，蔓延到尸的脚下。

尸注视着件。

站在水面上的妖怪，盯住男孩开口说：『你——』

水滴淌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水？

『逃不掉吧。』

件嗤嗤狞笑。

然后，身体慢慢倾斜。

逐渐沉入黑色水面的件，用冻结的眼神盯着尸。

那个眼神惹恼了尸，他挥起右拳，却保持那个姿势定住了。

从拳头淌下来的水滴油亮亮的，带着阴森的微温。

在黑暗中，看起来比黑夜还要昏沉的水滴擦过鼻尖淌落。

散发出来的铁臭味，让人想起干涩的口感。

他不由得屏住气息抓住右手的左手，也被同样的东西濡湿了。

从双手淌下的水滴，落在水面上掀起好几个涟漪，在那些涟漪中出现了无数身影。

那些满脸怨恨看着尸的人，都是已经遭到灭村的村人。

数十对视线射穿了尸。

呸锵。

涟漪在黑色水面上扩散，蜿蜒扭摆的邪念覆盖了整个水面。

胶如水波般颤动，好几张脸吧嗒吧嗒张合着嘴巴。

『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

那些脸看着尸，嘴巴吧嗒吧嗒哼唱着。

『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

忽然，唱和声静止了。

包围尸的邪念默默注视着尸。

尸用诡谲空洞的表情瞥它们一眼，霍然望向远处，喃喃说道：

「我会逃给你们看……」

然后，男孩呆滞地笑了起来。

「这次我绝对会逃离你的魔掌，我会保护咲光映。」

尸的脸上消失了表情。

刚才的爆裂，是出自待在尸樱森林的神将的神气。

神气不只一道，是两道神气突然高涨爆裂，展开激烈的冲撞。

聚精会神聆听，就会知道还在持续中。

出了什么事；出了自己没有想到的事。

尸开始感到焦虑，后悔自己为什么在何种时候离开咲光映身旁。

「咲光映……我得赶回去……！」

刚才跟尸对峙的神将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目不斜视地直直往前跑，冲出了枯萎的森林。

邪念波动着，往森林深处流去。

一直躲藏在黑暗中的独眼妖怪，从四面八方慢慢聚集过来。

无数的妖怪闻着地面上残留的腥味，张大嘴巴发出了嘟囔声。

『好像很好吃……』

没多久，妖怪们就追着肉的腥臭味跑了起来。

太阴连走都走不稳，更别说是飞了。她手扶着树干，奋力地移动脚步。

「哪……哪边呢……」

森林每处看起来都一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时候也是这样。

太阴咬住了嘴唇。

前往吉野时，走在森林路上的一行人，发现了奇怪的事。

景色都没变。不管往哪里走，好像都会回到相同的地方，大有问题。

就在晴明察觉不对劲而咂舌时，无数的妖怪撞倒树木冲了出来。

长得像猪的大块头，有只大眼睛、白色的牙齿、嘴巴咧到脖子。相当于鼻尖的位置，还有一张人类的嘴唇，开心地哼唱着。

『好像很好吃。』

那是晴明和神将们都没见过的妖怪。

不只没见过，也从来没遭遇过那妖怪所散发出来的奇异氛围。

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妖怪一只只跑出来，不觉中包围了他们，围成圈圈，在太阴他们周围走来走去。

青龙和朱雀看出妖怪要攻击晴明，立即现身挡在前面。太阴和白虎则把后面的妖怪吹走，由天一和玄武保护晴明。

青龙叫天一布设结界时，几只妖怪从旁边冲过来，拆散了晴明和天一。

妖怪也成群结队扑向了跌倒的玄武、把手伸向老人的白虎以及太阴。

太阴的眼角余光看见晴明结起了手印。

白虎原本说要背晴明，但晴明说不要把他当老人，徒步走到了这里。

还说自己这么有精神，根本不需要静养，所以到了吉野山庄后，他就会立刻提议回家。太阴忽然想起，晴明一路上都叹着气说这些话。

就是在晴明要念咒文驱逐妖怪的时候。

瞬间迸出一股灵力，难以形容的奇特感同时袭向了他们所有人。

视野歪斜。耳鸣。妖怪消失不见了。

回过神来时，他们都在黑暗中绽放的樱花树底下。

樱花树开着成千上万的紫色花朵。

从花色可以证实，那里不是吉野的樱花森林。

污秽的花朵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这样的森林里，他们看到了一棵特别高大的树。

是沾染了魔性的巨大樱花树。

晴明茫然地低喃，说是招来死尸的樱树。

「晴明……！」

太阴到现在都很后悔。

为什么当时自己不在晴明身旁？

在晴明身边的是玄武、白虎、天一，青龙和朱雀在环绕尸樱的树木间巡逻，查看有没有妖怪。

开着紫色花朵的巨树，粗大树干背后有东西在动，太阴不知道是谁最先看见的。

她和青龙、朱雀一起防备妖怪，也在离晴明稍远的地方巡逻，所以没看到白虎和玄武表情紧张地走向巨树。

就是在那瞬间，森林开始骚然不安地颤动起来。

刮起更强劲的紫色花飞雪，风声瑟瑟，大地颤动。侵肌透骨的逼人寒气鼓胀起来，包住了在场所有人。

回头探看怎么一回事的太阴皱起了眉头。

她好像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巨树后面跑走。狂乱飞舞的樱花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身影，所以太阴没有看清楚。

正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就听见同样是风将的刺耳叫声。

——你们快走开！

太阴转头看，倒抽了一口气。

高耸巨树的树干亮起了白色的光芒，刹那间爆裂，射中了太阴的眼睛。

视野燃烧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从背后动静可以知道，青龙和朱雀倒抽了一口气。他们也一样，视野完全被遮蔽了。

太阴用手遮挡光线，勉强撑开眼皮，用视线不清的眼睛寻找主人。

——怎么回事？！

是晴明的声音，太阴赶紧往那边跑去。

叫唤声被风声掩盖。太阴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错过了主人。

她想再叫一次，却被玄武惨叫似的声音打断了。

——不行，晴明……！

语尾特别小声，听起来像是逐渐远去，并不是太阴的错觉。

不成声的惨叫是来自天一；不成句的呼喊应该是来自白虎。

太阴努力侧耳细听，确实听见了同袍们的声音。

但晴明的声音呢？不知道为什么，她唯独听不见晴明的声音。

视野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却又被狂飞乱舞的紫色花朵覆盖。

生气又焦躁的她，爆出神气，把花全吹散了。

她看见把手伸向尸樱呆呆伫立的朱雀，还有急忙赶向尸樱的青龙的背影。

老人倒在巨树的树根。

太阴张大了眼睛。

花朵飘落；紫色的花朵鲜艳地飘落；美得让人神魂颠倒。

她大叫了一声晴明，但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记忆到此为止。

景色歪斜、空间崩塌，太阴的思考被某种力量压垮了。

回神时，太阴呆呆杵立，仰望着招来死尸的樱树。

记忆究竟中断了多久？太阴不知道。可能是短短的一刹那，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

樱花依然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仿佛重复着没有结束的时间。

太阴慌忙环顾四周，看到青龙和朱雀站在快碰到晴明的地方。

她慢慢地靠近他们。

老人左手扶着尸樱的树干，正试图站起来。

啊，太好了，是晴明。

太阴想冲过去，脚却动不了。

妖怪站在尸樱与晴明旁边。晴明用左手抚摸着妖怪的头，缓缓转头望向神将们。

站在那里的是安倍晴明，但并不是被他们视为主人的安倍晴明。

神将们看到老人放射出来的力量就知道了。

那是个彻底沾染了魔性的男人，宛如尸樱。

「我……必须……赶回去……」

太阴吁吁喘息，按住了胸口。好难过，力量不断流失。

这座樱花森林会剥夺生物的生气，就跟尸樱森林一样。

他们几个神将的记忆都中断了，但不知道中断了多久。

时间应该不长，因为堆积在身上的花瓣并不多。不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这么认为。没办法确定。谁也不知道真相。

沾染魔性的晴明对神将们毫无兴趣，仰望着尸樱，微微点着头，像是默默在回应什么，视线飘来飘去，露出神思的表情。

尽管如此，站在那里的人依然是安倍晴明，神将们都没离开。

没多久，老人虚脱地垂下右手，用左手指向森林深处。

——前面有两个小孩。

男孩与女孩。这两个孩子一直在欺骗这棵尸樱。

女孩叫咲光映，是这棵尸樱的活祭品。这棵尸樱想要祭品。若不献上活祭品，这棵尸樱就会彻底沾染魔性而枯萎。

男孩叫尸，犯了罪，背负着刑罚，是不断重复着死亡，永不被饶恕之人。

尸要带着咲光映逃走，快去追他们。

快把咲光映带来，这棵尸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老人喃喃说着。

我用力量让时间倒回了一些，但不能再拖了。快去追——

「唔……」

脚打结绊倒的太阴，肩膀起伏喘息，握紧了拳头。

晴明叫他们去追人；命令他们去抓人。

必要的话，伤了尸也没关系，无论如何都要把咲光映带去给尸樱。

——你要我触犯天条吗？晴明，我不能服从那种命令！

首先对性情大变的晴明发出抗议的是青龙，朱雀和太阴也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

即便是晴明的命令，要他们不明不白地追捕那两个孩子，他们也不能同意。

况且，他说咲光映是尸樱的活祭品。那么，被带回来的女孩也必死无疑，他们怎么可以听命行事。

太阴逼问原因，老人带着冰冷的眼神，无情地说：

——那么，我就找替代品来，也许可以再撑一下。

老人的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他用左手结印，在嘴里念诵咒文。

件站在老人身旁，黑色水滴淌落在件脚下。

呸锵。

黑色镜子般的水面，从件脚下往后扩展。原本繁茂地延伸到远处的树木，在黑暗中骤然消失了。

件的身影倒映在黑色镜面上。镜子背后，又对称地映照出妖怪。

神将们涌现不祥的预感，站在水边，看着如镜子般的水面映照出来的光景。

件站在水面上，四周是熟悉的景色。

最先察觉的是朱雀。

那不是晴明的孙子昌亲家的庭院吗？

青龙与太阴都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朱雀说得没错。

小女孩的身影刹那间映照在镜子边缘。

那是昌亲的女儿。

身体莫名地颤抖起来，太阴忍不住开口了。

——晴明，你在做什么……

老人把手放在件的头上。

——让她成为尸樱的活祭品啊，她身上流着这个晴明的血，应该比一般人更能达到活祭品的效果吧？

老人又对哑口无言的神将们放话说：

——若不想让她成为活祭品，就把咲光映带来。再怎么说，她都只是暂时的替代品。必须是咲光映才有意义，快去把她带来这里。

老人接着说：

——在你们拖拖拉拉的这段时间，你们被这棵尸樱吞噬的同袍，其生命也在持续消失中。

半晌后，老人又落井下石。

——不用我多说，这个晴明也一样。

神将们已经无力反抗了。

尸樱要取得活祭品。需要活祭品，且非取得不可。

太阴跌倒了好几次，膝盖着地，她都拼着命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尸樱森林。

不知道。

为什么尸樱想取得活祭品？为什么件会宣告预言？

不知道。不知道。

眼睛朦胧。身体随着每次呼吸越来越沉重。神气被剥夺，连走路都走不稳。只要手扶着树干，体温就会从接触到树皮的肌肤大量流失。

身体好重。全身无力。不能思考任何事了。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晴……明……」

晴明、晴明。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 ◇ ◇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五章

在紫色樱花飘舞中，十二神将朱雀仿佛被什么迷惑般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手中握着弑杀神将的火焰之刃。

光挥舞这把刀的锐利刀身，不用注入神气，所有生物就已不堪一击。

从紫色花垫下传来歌唱般的声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完了。已经完了。无可救药了。

是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樱树绽放着污秽的花朵。要阻止被魔性魅惑的老人，只能用老人当祭品。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拯救心爱的人。

朱雀屏住了气息。

天乙贵人在消失之前，嘴巴动了动，似乎以微弱的声音说着什么。

——是……尸……

朱雀原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直到天一被尸樱吞噬，又听见抢走活祭品逃跑的男孩的名字叫尸，他才恍然大悟。

尸这个名字比晴明性情大变更使他震惊。

原来被召唤的天乙贵人说的尸，不是死尸，而是召唤自己的人的名字。

贵人临死之前，使出最后的力气，想把这件事传达给朱雀。

「贵人，对不起……」

我竟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察觉。而且，还让第二代的天一也遭遇到同样的灾难。

我一定会救你。我会亲自保护你。等我。

「天贵……」

紫色花瓣碰触到缓缓举起的刀身，被砍成了两半散落。

啊，好美。朱雀神智不清似地喃喃自语，眯起眼睛。

啊，真想让你看看这么美的花。

吹起了风，花朵同时凋落。

在暗夜中闪烁的火焰之刃响起风切声。

老人依然背对着朱雀，按在树干上的左手动了一下。

扎刺般的神气擦过晴明的左脸。

就在刀身快达到之前，雷击般的神气降落，卷起漩涡炸开了。

「唔——！」

朱雀被弹飞出去，摔了个倒栽葱。喷着火花的强烈神气漩涡，从他背后扑来。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弹跳起来，拉开了距离。

拿着大镰刀的十二神将青龙，并变成红紫色的双眸狠狠瞪着朱雀。

右手握着武器的朱雀苦笑起来。

「原来你在啊？青龙。」

语气吊儿郎当的朱雀说得坦然。青龙目光狰狞地大叫：「朱雀……你想做什么？」

握着跟身高差不多长的大镰刀的手，握力强大到难以形容。被愤怒染成褐紫色的眼睛，闪烁着异样光芒。

朱雀却毫不在乎地拱起肩膀说：「想做什么？这个嘛……」

他的淡金色眼眸炯炯发亮，双手握着刀，身体重心往下，摆出备战姿态。

「我想救被尸樱吞噬的同袍啊！」

「我是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朱雀淡淡一笑。

「干嘛问呢？这种事你不问也知道吧？」

所以才会给我毫不留情的一击吧？朱雀的眼神这么说。

站在尸樱与朱雀之间的青龙，咬牙切齿地说：

「朱雀……你被樱树困住了吗？」

「被抓走的是晴明和同袍，不是我。」

「如果听不懂困住的意思，那么我改说被魅惑发狂，你就会察觉自己的行为脱序了吗？混账！」

神气从青龙全身迸发。十二神将青龙是木将。被树木团团包围，尽管树木都被沾污了，还是对青龙有利。

青龙的神气越来越强烈。环视周遭，会发现花开、花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因为吸食了神气。

朱雀在喉咙深处窃笑。

「你太浪费神气了，青龙。」

神气并非是取之不尽。现在无论青龙怎么威吓他，他也没有心情害怕。有那种心情，就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十二神将中，神气最强的前四名，是特别擅长战斗的斗将。朱雀的通天力量仅次于四名斗将，但与第三高手青龙的差距还是十分悬殊，即便全力迎战也没有胜算。

「你的确比我强，但是……」

把森林烧了，木气就会渐弱，火气就会增强，神气多少也会受到影响。

尸樱森林被污染了，遍布污秽的花朵、充塞污秽的邪念。用火净化，让那些都化为乌有，说不定可以救回同袍们、救回天一。

「让开，朱雀。」

青龙手中的大镰刀尖端，映出如蒸腾的热气般袅袅上升的神气。

火将朱雀半眯起眼睛。神气与摇曳的刀纹互相辉映，差点把他魅惑了。

朱雀全身都迸发出火焰神气，强度虽不及最强的火将腾蛇，还是让青龙瞬间退缩。

好几重的声音如歌唱般，从四方、脚下、树上传来。

『已矣哉。』

两名对峙的神将仿佛以此为开战信号，同时蹬地跃起。

『已矣哉。』

武器的激烈交战与神气的剧烈碰撞，周围树木因受到暴风般的冲击全都被扫平。

『已矣哉。』

不停飘落的花朵之中掺杂着因爆炸而扬起的沙尘，碎片四散漫天飞舞。胶的邪念在缝隙间穿梭，一边起舞一边哼唱。

『已矣哉。』

刀与镰刀交错，彼此的刀伤都越来越多。每接一刀，伤口就更深、更严重，飞散的皮肤碎片与溅开的鲜血都落在波动起伏的邪念上。

无数张脸张大了嘴巴，吸光所有淌下来的血，更增强了污秽的意念。

倒下来的数目渐渐被邪念覆盖，生气被吸得精光，变得又干又扁。干枯的树木受到剧烈碰撞的冲击，出现裂痕，转眼发出声响碎裂了。

站在尸樱旁边的老人右手无力地下垂，看也不看神将们一眼，径自哼唱着什么。

老人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故事。

经由神气的动静，老人知道神将们展开了多么激烈的交战。

他们爆发出来的神气大概也会被尸樱吞噬以清除污秽。

在咲光映到达之前，必须撑住尸樱。

躲在花垫下的邪念悄悄聚集，吸食樱树的生气、神将的神气，还有老人的妖气，不断壮大。

这棵树一枯萎，聚集在这里的死者的遗恨就会更加污秽，不仅会招致死亡，还会制造死亡。

所有世界都相连在一起。这个世界若失去了和谐，便会殃及所有世界。

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都不能搅乱和谐。必要的话，可以为此舍弃被尸樱吞噬的所有人。

有时，情感是双面刃。

老人没有一丝丝会搅乱心绪的情感。

该守护什么？该选择什么？凡是会误导选择的情感，都没有意义。

这棵巨树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最先吞下的就是那样的情感。尸樱的思绪流入了空缺的地方，所以老人知道了所有一切。

安倍晴明既不是被招来死尸的樱树控制，也不是被附身。

他只是知道该做什么，照那样行动而已。

必须让尸樱活下来。

他要的就只是这样。

经过好几次的冲撞，一边的神气陡然消失了。

只听见刀刃贯穿肉体，鲜血喷出来，滴滴答答淌落的微弱声响。

但也很快就静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邪念骚动起来的波动，逐渐蔓延到森林的每个角落。

颜色越来越深的紫色花朵依然不断凋谢。

「晴明——」

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就会被轰出去。可能被祓除，也可能被歼灭或砍死，所以其他小妖都不想去那么可怕的地方，不会侵犯它们的地盘。

然而，前几天三只小妖去清水参拜，不在家时，似乎有小妖一时兴起闯进了府内。

这是傍晚出去没多久又匆匆赶回来的独角鬼打听到的消息。

它说是麻雀告诉它的。

据麻雀说，应该就是那只闯入府内的小妖把茶色包裹拿走了。但麻雀不知道是哪个小妖。

猿鬼们到处寻找那个拿走茶色包裹的小妖。

修子几乎都待在床帐里不出来，也不怎么吃东西，动也不动。

藤花今天早上照常梳妆打扮，走出了房间，向同样是是女的菖蒲、云居说，对不起，麻烦她们了。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似乎可以正常工作了。不过，她的表情一直很紧绷，失去了笑容。

命妇还在睡，一次也没醒来过。因为发烧的缘故，不时会严重梦呓。

想到出来前府内发生的事，猿鬼的脸色就往下一沉。

「让藤花饱受折磨的家伙，最好再痛苦一点。」

可这件事是因它们而起。

它们没想到会这样。完全没想到。但还是因为它们，酿成了大事。

只要找到卷轴，一定能解决事情。公主会振作起来，藤花也会恢复笑容。

「……」

猿鬼眼角莫名发热，它赶紧使劲擦脸。

「呃，先找西边……」

它打算出京城，到不远处的山那边看看。

「但有点远呢，这时候如果车在……」

就在它喃喃自语时，响起了嘎啦嘎啦车轮声，宛如在回应它。

妖车出现在黑暗中。猿鬼看车之辅好像急着赶路，但还是叫住了它。

「喂，车！」

『啊，猿鬼大人！』

紧急刹车的车之辅差点向前扑倒，车辕上下晃动。

「可以载我去西边的山那里吗？」

被猿鬼拜托的车之辅，面露难色。

『不瞒您说，在下是接到风音大人的指示，必须赶去某个地方。』

「道反的公主吗？发生什么事了？」

『在下也不清楚详细情形。她只说，为了主人和晴明大人，无论如何都要借助在下的力量。』

车之辅坚定地竖起眉毛。

『为了主人，在下车之辅上刀山下油锅都愿意。主要主人一声呼唤，在下连梦殿都会火速赶去，成为主人的脚、成为主人的盾牌，保护主人！』

「你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而且召唤你的人还是风音，而不是昌浩？」

『这是心意！』

猿鬼「嗯嗯」地点着头，苦笑起来。

「好吧，你小心走。」

牛车的车辕上下晃动。

『等在下回来再帮你。』

「哦，谢谢。」

车轮声大响，牛车逐渐远去。

既然道反的公主已经为昌浩和晴明采取了行动，那他们两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家伙很可怕，但拥有强大的力量。」

能不能借用她的力量占卜失物呢？

她不行的话，等昌浩他们回来，再拜托他们也行。

肯定会被骂得很惨，但说是为了藤花，他们应该会帮忙吧？

或许想得太美了，但它现在的心情就像溺水，想随便抓住浮木。

这时候，独角鬼和龙鬼走过来了。

「情况怎么样？」

猿鬼不抱希望地问，两个同伴无言地摇着头。

龙鬼沮丧地说：「带着卷轴的家伙，可能躲在某处吧。」

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只有这种可能性了。

「说不定已经不在京城了，这样就无从找起了。」

独角鬼快哭出来了。

龙鬼和猿鬼也快跟着哭了。

猿鬼垂头丧气地说：「这种时候……如果有个阴阳师……」

无力地点着头的龙鬼，察觉有人快步向它们走过来。

三只小妖赶快躲起来。

从没有任何亮光的路走过来的人是张熟面孔。

「啊！」

独角鬼眨了眨眼睛，龙鬼开口说：「是阴阳师——」

把布包小心地夹抱在腋下的藤原敏次，觉得有人叫他，停下了脚步。

「嗯……？」

他环视周遭，不见半个人影。

「幻听吗？」敏次疑惑地低声嘟囔，他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掉下来。

他没有与生俱来的灵视能力，是靠修行取得了「看得见」的能力，但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看到轮廓，还有朦胧、漆黑的东西。

总之，就是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是妖气，虽然不强，但他知道轻敌会有危险。很多人因为小看它们，被整得很惨。

「喂，阴阳师！」

敏次清楚听见了声音，摆出备战姿态，瞪着那团漆黑。他不能应声，因为随着对方起舞，就会搅乱知觉。

那团漆黑对提高警觉的敏次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我们丢了东西，请帮我们占卜东西在哪里。」

出乎意料的敏次，一不小心就应声了。

「啊？」他暗叫糟糕，但已经来不及。

那团漆黑向他逼近。

「是失物、失物。我们找不到很重要的东西。你是阴阳师，可以靠占卜知道东西在哪里吧？」

说完后，那团漆黑又赶紧补充说：

「啊，放心，只要你帮我们占卜，我们就不会对你不利。」

敏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明是拜托人，态度却那么嚣张，有点把他惹火了。

忽然，喉咙响起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敏次咳了几声。

还没痊愈呢，他烦躁地这么想，又不停地咳起来，那团漆黑惊慌地说：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不能占卜的话也没办法，回去吧。」

敏次眨了眨眼睛，刚才那么嚣张，现在又这么贴心。真是奇怪的妖怪。

他歪着头，眯起了眼睛。

「我帮你们占卜，你们就不会危害京城里的人吗？」

「你也太夸张了，我们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呃，来签订所谓的契约吧！」

「不用，契约就不必了。」

随便跟来历不明的妖怪签契约，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是可以让它们替自己办事，但是收服这种几乎看不见的小妖，大概也没多大的帮助。

「等一下。」

敏次环视周遭，走向种在路旁的柳树，摘下一片叶子。

他把叶子放在嘴边，在嘴里念完咒文，「呼」地吹了一口气。

轻轻飞起来的柳叶，翩然起舞回旋，轻盈地飘落。

敏次指着柳叶前端所指的方向，集中精神说：

「去前面没有人的建筑物里面找……」

那团漆黑跳起来。

「那边吗？谢啦，阴阳师！」

这时，又有两个黑影从围墙后面跳下来，追上前面那个妖怪。

目送他们离去的敏次，吁地喘了一口气。

「总算没事了……」

即便是小妖怪，也是妖怪，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它们到底在找什么呢？」

敏次有点好奇，定睛凝视。有无数张黑压压钻动的小脸，悄悄靠近他脚下。

呸锵。

响起水声。

敏次发出「咻」的声音，又咳了起来。咳得太剧烈，没听见水声。

胸口发疼，好难过。

每咳一下，黑影就悄悄爬上敏次的背部。

咳得最剧烈时，他觉得右边颈肩处下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约是在锁骨正后方。

「唔……！」

敏次不由得单脚跪下来，用左手按住那个位置。他的脸歪斜扭曲，一边呻吟，一边强撑着站起来。

「是咳嗽……咳得伤到筋了吗……」

他闭上右眼，试着缓解筋骨，咳嗽就停止了。

摸着疼痛处的手掌心奇妙地发麻。好像摸到什么邪恶的东西，有种纷扰不安的感觉。

「祓除净化、祓除净化、祓除净化。」

敏次念三次咒文，用注入气的手拂过那个地方。

没多久，奇怪的感觉消失了。

「唉，是不是今天晚上运气不好呢……」

他忽然觉得背后有股视线。

原本想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头，但临时打消了念头。

「快回家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跨出了步伐。

还是感觉得到那股视线。

但敏次没有回头。

呸锵。

远处响起水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好奇水声是从哪里来的。

右边脖子下方出现扎刺般的疼痛。

没来由地，他觉得毛骨悚然。

但依然直直看着前方，绝不回头。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六章

除了石室外，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昌浩和红莲把五种感官发挥到极致。

两道神气在遥远的地方彼此碰撞。

昌浩吓得脸色苍白，喃喃说到：「这是……」

两道神气他都认得。是十二神将青龙，与同样是十二神将的朱雀的神气。

为什么他们会发生冲突呢？

「难道是……尸樱……」

樱花会使生物疯狂。

待在尸樱森林的神将们，会不会被那些污秽的紫色樱花搅乱了身体的某个部位的什么的呢？

忽然听到咂舌的声音。

「走。」

红莲从他身边走过去，催他快走。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红莲是朝神气爆发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尸樱森林。

「红莲？」

「青龙和朱雀打起来了，大有问题。感觉得出来，这两道神气彼此都毫不留情。」

两边都是为了打倒对方不顾一切，使出浑身力量。不，不只是想打倒对方那么简答。

是彼此都抱着强烈杀机的厮杀。

「这样下去会演变成同胞相残。我跟他们再怎么敌对，也不能坐视不管，不然会睡不好觉。」

红莲看起来真的很烦恼，眉头深锁。他自己也被同胞朱雀毫不留情地砍了一刀，在生死边缘挣扎，却说得好像不关自己的事。

「我要双倍奉还给朱雀，所以他必须活到那个时候，否则我绝不甘心。」

至于青龙的死活，他就不管了。再怎么说，他都是四名斗将之一，不可能输给实力相差悬殊的朱雀，即使受了伤，也可以活捉朱雀。

平时是这样。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某种原因促使两人发生冲突，展开了死斗。

到这种地步就无法挽回了。除非一方死亡，否则双方都不会退让。

红莲瞥了勾阵一眼。传来这么强烈的神气，她却毫无反应。

不能靠勾阵。可以介入青龙与朱雀的激烈厮杀中，阻止他们的两人的只有自己了。

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但他应该什么都不会做。

那就是现在的安倍晴明。

「昌浩，你在做什么？」

红莲很着急，昌浩却有点犹豫，他的视线飘忽，回头看向石室。

「可是，咲光映……」

青龙和朱雀在找咲光映。他们去那里的话，青龙和朱雀就可以循着他们的足迹找到咲光映和尸。

「对了，先把他们两人送到人界吧？」

昌浩积极地说「可以带他们去道反圣域。樱花森林跟圣域很像，咲光映他们应该也能安心待在那里，这样就不用替他们担心了。」

红莲深深叹口气，瞪着昌浩。

「昌浩，你没有义务做到那样。」

「可是……」

「那两个孩子和晴明，哪边重要？」

红莲的语气并不是非常严厉，昌浩却像被打了一拳，哑然无言。

「……」

金色眼睛闪烁着厉光。

「我并不信任尸，他似乎有什么企图。」

与昌浩重逢时，红莲感受到尸刺人的视线、威胁的眼神。男孩的双眼带着阴森的昏暗光芒。

「你说要带他们去道反圣域？你说樱花森林很像道反圣域？只因为这样的理由，你就要带来历不明的孩子去那个圣域？你以为他们进的去吗？稍微想想嘛。」

红莲说了这么一长串，昌浩还是不退缩。

「可是……那么……去爱宕……或去海津见宫……」

忽然，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做了梦。梦见道反女巫说了什么。

——不……可……以……那……

莫非女巫说不可以带那两个孩子去？

她是看透了未来，在梦中告诉自己吗？果真如红莲所说，那两个孩子不能进入圣域，所以……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

这时，他们眼前亮起小小的灰白光点，顷刻间，光点迅速扩展，变成了花朵纷纷飘舞的广大的樱花森林。

看到这样的突发现象，昌浩和红莲都目瞪口呆。

眼前一整片美丽的樱花树，风一吹起，花便飞舞飘落，粉红色的花瓣翩然起舞，随风散去。

落花堆积而成的花垫，层层相叠，完全掩盖了地面。风一吹过，花瓣就像波浪般掀起波纹，形状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是樱花。

不停地绽放。让人想永远看下去，真的好美、好美。

引人入胜的花会魅惑人。

「……！」

昌浩呆呆看着盛开的花，全世界的声音都不见了。

有好几幕情景、好几句话，在空荡的内心浮现又消失。

樱花森林里存在着所有一切。

里面锁着一切的悲哀，重复着没有结束的日子。知晓所有一切的樱树，看着这一切，绽放后又什么也不留地飘落。

即使全部都消失了，樱花依然独自绽放。

全部都不见了；一切都死绝了。

只剩誓言保护女孩的男孩，和选择与男孩一起逃亡的女孩。

还有那紫色的樱花。

心脏又怦然狂跳起来。

全都死绝了；所有人都死绝了。

无数具的尸骸，被埋在堆积的花瓣下。

是谁埋的？

谁还会再被埋进去？

无数的尸骸。最后的尸骸。可能还会再被埋进去的新尸骸。

那会不会是——

被招来死尸的樱树所魅惑的老人呢？

「昌浩！」

狠狠抛过来的怒吼像是重重打在昌浩脸上。猛然惊醒的昌浩，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为什么……」昌浩按着额头，茫然低喃:「我都没……想到爷爷……」

不，脑海中偶尔会闪过祖父的身影，只是他认为协助咲光映和尸、协助他们逃亡，

是比祖父更重要的事。

因为他们很像他和她。他们选择了他没有选择的路，所以昌浩无论如何都想协助他

们逃亡。

祖父为什么要追捕他们？神将们为什么要服从性情大变的主人？这些理由他都不知

道，却没想过要搞清楚，一心只想着要保护尸他们。

连勾阵昏迷，他都认为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要保护他们两人。要不然，咲光映会被

樱树吞噬。所以没办法。为了保护咲光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为什么会认为是没办法的事呢？

勾阵的神气几乎被吸光，差点就死了啊！要不是红莲赶来，恐怕连生命最后的碎屑

都会被邪念啃光。

这样的疑惑浮上心头，昌浩全身冒出了冷汗。

没办法。什么没办法？为什么非保护咲光映不可？

樱花飘舞。在美丽的森林里，如白烟般迷蒙的雾气随风流动着，弥漫在黑暗中。

脑海里闪过数张脸，还有好几个声音，却全都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何人。昌浩的大

脑一片混乱。

花瓣飞舞。雾气飘向他们，带着樱花的淡香。

「唔……」

昌浩的呼吸异常凌乱，红莲抓住他的肩膀，放出神气。

缠绕着昌浩飘荡的雾气被驱除了。

修长的神将懊恼地冲口而出：「原来元凶是樱树。」

「咦？」

昌浩茫然地抬头看着红莲，喃喃复诵：「樱树？」

「没错。」

红莲点点头，单用左手重新抱好勾阵，再举起右手，喷出火焰斗气。

勾阵犯了失误，而昌浩只想着咲光映与尸，看不见其他事物。

尸与咲光映是在这座森林被晴明盯上、被神将追捕的孩子。

红莲确实对昌浩和勾阵说过，不要把他们交给晴明，自己也留在现场阻断追兵。当

时他就是觉得非那么做不可，为什么？

听到「交出他们」这句话，自己就反射性地想「不能交出他们」、「必须阻止神将

们追上昌浩」，没有考虑到其他事。

莫非，在那时候，樱花的一污秽就已经搅乱了所有一切？

不只尸樱，这世上的所有樱花都会使生物发狂。

这里的樱树会吞噬气力、生气、神气。若觉得樱花好美，就被魅惑了。

唯有当时最强烈的情感会残留下来，其他都会被樱树慢慢侵蚀。

悄悄地、缓缓地、着实地被侵蚀，却毫不自觉。对于自己的思想越来越偏颇，也不

会产生怀疑。周边的人都处于同样状态，所以无人察觉。

红莲之所以会发觉到这点，是因为从离开尸樱森林，到被妖怪追杀又逃入这座森林

之前，都没有接触到樱花。而遇到昌浩他们后，又立刻用灼热的业火烧了森林，没有足

够的时间被樱花魅惑。

说不定红莲也有点发狂，但连同邪念的污秽一起被火焰净化了。这么想，就觉得合

理了。

昌浩就是在樱花森林里滞留太久了。发生太多事，在内心失去平静的状态下，更加

快了疯狂的速度。

「你要保持清醒。樱花会使生物发狂。看来，这里的樱花比人界的樱花更残暴、更

可怕，稍有疏忽，就会被吞噬。」

昌浩没有回应。

红莲回头看，真的很想从还在发呆的昌浩的侧脸打下去，这才惊觉自己的心也绷得太紧了。

太糟糕了。烦躁与焦虑会使判断力变得迟钝，而给了樱花可乘之机。

红莲想起正在交战的同胞。他们可能是从人界消失后，就一直待在那座森林里，所

以被樱花侵触的时间比自己跟昌浩、勾阵长得太多了。

在尸樱森林受到攻击时几乎无力反击，昌浩他们拚命逃走，红莲也一度被击倒。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看似占上风的同胞们，说不定是被逼入绝境，所以连命都不

要了。

樱花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元凶。

「可是红莲……」

半晌才开口的昌浩，哭丧着脸说：「我无论如何都想帮咲光映。」

「昌浩，你还……！」

「我知道！」昌浩打断语气粗暴的红莲，激动地说：「我都知道。那两个孩子扭曲

了献给尸樱的命运，所以受到了惩罚……他们不该逃走的。」

牺牲许多生命、牵连许多人而得到的幸福，能说是真的幸福吗？

未来真的有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吗？

「即便是这样，也停不下来了，尸和咲光映都不能回头了。」

焦躁的红莲龇牙咧嘴，对摇着头的昌浩说：

「你还是要帮他们？」

「帮！」

昌浩吼回去，表情相当纠结。

「因为……」

握紧拳头的昌浩低嚷：「没有人会对尸伸出援手了。」

过去，他见过很多同样走错路的人，每次都会让他体悟到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身旁有红莲、有祖父。

随时都有很多人会对他伸出援手、安慰他、协助他、真心对待他。

但尸没有，尸只有咲光映。

「我答应过他。」

会歼灭妖魔。会协助他。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他。

「没错，我是很奇怪。被你一说，我自己才发现。但我答应过他。」

女孩含蓄地说想看海，而男孩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

「尸没什么企图，他只是想保护咲光映，只是如此而巳。」

昌浩极力辩解，红莲轻轻地摇了摇头。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理由骗你。」

红莲的冰冷视线扫过勾阵。

「也没有理由让她变成这样子。」

然后，红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昌浩。

「不要感情用事。有时，情感是双面刃。」

昌浩咬住了嘴唇。他想反驳，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都知道。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想帮助咲光映和尸的念头并不合理。

红莲说得一点都没错，昌浩再怎么死缠烂打，他也绝不会退让。

有时，情感是双面刃。

既然明白了，昌浩就得下决定、做出选择。

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断激烈碰撞的两道神气，一道突然消失了。

昌浩倒抽一口气，视野角落闪过红莲严峻的表情。

是哪边消失了？祖父怎么样了？没有活祭品，尸樱森林越来越污秽了，待在里面的

祖父究竟怎么样了？

「昌浩。」

金色双眸催昌浩下决断，昌浩握紧了拳头。

「樱花……森林……」

战栗的柔细声音，震荡了紧张的空气。

两人惊讶地回过头，看到咲光映苍白着脸，杵立在从石室出来的地方。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抓住昌浩的袖子。

「为什么这里会有……」

这里应该没有森林啊，他们明明在黑暗中狂奔，逃离了邪念、妖魔、樱花。

「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很想回答害怕的咲光映，但他也不知道原因。

正在想该怎么回答时，耳朵被怒吼声贯穿。

「离咲光映远一点！」

昌浩还来不及回头，如疾风般冲过来的尸就把他推倒，抓起咲光映的手，拉着她走

开了。

「咲光映，不能待在这里，樱花……」

看到尸连声音都在颤抖的模样，昌浩和红莲都很惊讶。

是什么把尸逼成了这个模样？

尸用力抓着咲光映的手，拖着她往前跑。

「尸？」

咲光映怯怯地问，但尸没回应，一径冲向黑暗。

「不快点走，樱花就会……樱树就会……」

尸犹如发高烧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从森林飘出来的雾气，拖着长长的尾巴缠住

了他和咲光映。

昌浩和红莲也被飘出来的雾气缠身。雾气擦过鼻尖，昌浩闻到里面有奇妙的甘甜

味，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味道好像在哪闻过。

「是尸臭味……」

红莲低声嘟囔。

被这么一说，昌浩想起的确是尸臭味。

好像还听见微弱的声响，他扭头望向后面的森林。

「唔……！」

昌洁屏住了气息。

森林里的花不断飘落。迷蒙的花雾中，有无数黑影幢幢摇晃。

踉踉呛呛往这里逼近的黑影，是血淋淋的村人。

他们在隔开森林与黑暗的树木前停下来。接二连三出现的村人，似乎没打算从森林

走出来，用空虚的眼神盯着即将离去的两个孩子。

看见他们的咲光映发出惨叫声。尸把全身僵硬差点跌倒的女孩拉过来，抱住她拥入

怀里。

「咲光映，不要看！赶快离开这里！」

透过衣服可以知道，嘎哒嘎哒发抖的咲光映的身体冷得像冰。

尸回头看昌浩和红莲。

昌浩要跟上去，被红莲制止了。

尸无言地瞪着红莲，但红莲半点也不为所动。

「这样逃能逃去哪？」

眼神带着杀气的尸回他说：

「去咲光映可以真正笑得出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可以确定不是这里。

在那里，咲光映可以像以前一样笑得天真无邪。

可以用绳子把花串起来，做成花冠、花饰，笑着说好漂亮。

那样的她，比樱花更美丽。

「你说要帮我们，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男孩冷冷地瞥了昌浩一眼，甩甩头说：「算了，我早就知道了，你们自己小心吧。」

他的眼睛闪烁着昏暗的光芒。

「不管何时、不管身在何处，樱树都会追上来。」

话中颇有诅咒的味道。

咲光映用冻结的眼眸，盯着冷酷得可怕的尸。她苍白的脸早已没了血色，紫色嘴唇

微微颤抖。

然而，尸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模样。

咲光映全身僵硬，无法行动，尸却硬是拖着她往前走。

「走啦，咲光映。」

尸说得非常、非常温柔，但咲光映看也不看他一眼，定睛注视着黑暗。

「那边有树木还没枯萎的樱花森林，有棵高大的森林之主，借用那棵树的力量，可

以开出通往其他世界的道路。」

尸的语气雀跃不已，但害怕的咲光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转头看着昌浩，颤抖的嘴唇似是拼命说着什么，僵硬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孩子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啊……」

看到那悲哀的眼神，昌浩不由得想追上去。但才跨出一步，背后就传来红莲严厉的声音。

「输给情感，会导致最糟的结果。」

伸手出去的昌浩，当场愣在那里。

有时，情感是双面刃。

「……」

他想救他们，他是真心想帮他们。

因为他们走在他没有选择的道路上—走在他无法选择的道路上；走在他无法选择的道路上。

在不同世界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他们，说不定……

倘若，有幸福的未来等着那两个孩子，他想亲眼见证。他希望他们可以实现他放弃

的梦想。

尽管已经知道，那是自己心如刀割地放弃的梦想的幻影。

樱花会使生物发狂。

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思绪涌了上来，让昌浩做了不该做的梦。

他缓缓放下伸出去出去的手，喃喃地说：「对不起……」

若没有被樱花魅惑、没有输给情感，在这之前就会察觉处处都是线索。

昌浩转头望向森林。

村人们怨恨地注视着孩子们，嘴里不停重复着谴责的叫嚣。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红莲，走吧。」

双手重新抱好勾阵的红莲甩了个头，甩开刘海。

「走去哪？」

「去尸樱森林。」

昌浩稍作停顿，像是在确认般逐字地说：「我要祛除尸樱的污秽，想办法让爷爷恢

附复正常。

看到红莲的目光泛起厉色，昌浩摇摇头说：

「不是啦，我要祛除尸樱的污秽，不是为了尸和咲光映，而是因为那棵树是一切的元凶。

我是阴阳师，所以必须这么做……至于理由，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应该这么做。」

红莲叹口气，眯起眼睛。

「阴阳师的直觉吗？」

「对。」昌浩回答后，疑惑地歪起脖子说：「红莲，你说你不信任尸，为什么呢？」

「凭感觉。」

没想到答案这么简洁，昌浩眨了眨眼睛。

「就凭感觉？」

「我不喜欢他的眼神，这种感觉从来没失误过。」

看到红莲莫名充满自信的样子，昌浩的眼角不知道为什么热了起来。

好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这样啊……」

昌浩深深喘口气，抬起头，遥望森林远处，看到里面绽放的花朵开始变成了紫色。

有东西窸窣转动。微微传来孩子般高尖的声音，村人们在痛苦挣扎中逐渐消失了。

『已矣哉。』

昌浩做个深呼吸。这时候不调整气息，会被雾气魅惑。

开始涌现魔性的樱树，会把自己诱引到尸樱那里吧？

想到这里，昌浩摇了摇头。

不，相反。尸樱在追咲光映。被迫的是昌浩。是尸樱在诱引昌浩。

对，只要待在这个世界，樱树就会追到天涯海角。结论是，无论逃到哪里都没有意义，没有地方可逃。

突然出现的森林，恐怕是从尸樱延伸出来追逐他们的樱花树林。如同在人界，樱树

彼此相连，在这个世界，樱树一定也是彼此相连。

往这座森林不断前进，就会到达尸樱森林。

神气消失的那边，会不会有事呢？另一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红莲……你有感觉嘟个同胞的生命……有危险冲击吗？」

昌浩尽可能绕圈子说话，不碰触核心，因为怕言灵会使事情成真。

「没有。」

昌浩松了一口气。可见真的只是消失而已，跟红莲当时一样。

两人奔向尸樱森林。

跑没多久，就看到村人们东一个西一个冒出来。除了村人外，徘徊的妖怪也不时会

挡住去路，因住他们。

主要由红莲应付妖怪。昌浩察觉，每次红莲与妖怪对决时都喘得很厉害。

小怪跑来时，毛不是白色，是被染成了斑斑点点的石竹色。其实它全身都是伤，只

是被毛遮住看不见。原貌的红莲也有数不清的伤痕。想必出血相当严重，气力、体力、

神气也都快撑到极限了。

红莲瞥了昌浩一眼，简短地说：

「等事情全部解决，我就会休息。在那之前，忘了这件事。」

「知道了……」

樱花满满绽放。去路被飘浮的雾气染成了一片白，连一丈前方都看不见。

不觉中，妖怪不再出现了，可能是因为进入了森林深处。

忽然，两个小孩低声嘻笑着从旁边跑过去。

昌浩眨了眨眼睛。

那是尸和咲光映。他们开心地笑着，交头接耳。

是樱树呈现的幻影。

两人的表情比昌浩认识的他们开朗许多，穿的衣服也不一样。

尸与咲光映的种种画面，在雾气中浮现又消失。

幸福洋溢的尸；幸福洋溢的咲光映。

遥远的日子。

美丽的樱树。

悲哀的樱树。

呸锵。

响起水声，昌浩和红连都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不知何时，黑色水面逼近眼前，件站在水面上。

人面牛身的妖怪，缓缓张开了嘴巴。

『责难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响起水声。

『惩罚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呸锵。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呸锵。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直到永远、永远。』

嗤嗤狞笑的件缓缓倾倒，无声无息地没入水面。

被雾气覆盖的水面，逐渐被黑暗吞噬消失。

昌浩咬住嘴唇。

「预言……」

在绝对出不去的森林里，尸不断听着那样的预言吧？难怪会被逼疯。

纵使为了逃脱森林，无所不用其极，也不能怪他。

昌浩瞥向还没醒来的勾阵。幸好是勾阵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她若不是神将，早就

没命了。

活祭品是普通人类、普通女孩。所以尸会想到用神将来代替女孩，昌浩也不是不能

理解。

不过，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红莲会很激动，所以昌浩绝口不提

「勾阵还不会醒来吗？」

「体温慢慢恢复了，但还要很久才会醒吧。」

「那么，如果尸樱要吸食她的神气，你可要保护她哦！」

「你会在那之前解决尸樱吧？」

被板着脸的红莲顶回来，昌浩慌忙补充说那只是假设。

剎那问。

由带路人带头，扛着轿子的轿夫们行色匆匆地从昌浩和红莲旁边跑过去。

两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那是……」

载着咲光映的轿子。

男孩晚他们一步出现了。

昌浩不寒而栗。

男孩脸上毫无感情。没有必死的决心、没有愤怒、没有焦虑，什么也没有，只有冰

冷的双眸盯着带路人手上的火把。

「尸……？」

跟昌浩一起追轿子时，尸惊慌失色，还拼命叫唤女孩的名字。

是的，昌浩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耸立着森林之主的樱树的开阔平原。

昌浩亲眼看见，村长把昏迷的咲光映献给了巨树。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改变了路线，往轿子与尸消失的方向前进，红莲默默跟着

他走。

没多久，黑暗中断，连樱树也中断了。

他们来到白色花朵如雪片般飘落的开阔平原。

昌浩的心狂跳起来。没错，自己不是看见了吗？在献出活祭品时，森林之主的樱树

还绽放着粉红色花朵。

这颗树还没被玷污，还没变成尸樱。

那么，那棵树为什么会变成尸樱呢？

心跳怦怦加速。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胸口都纠结起来了。

「尸……」

响起倒抽一口气的轻微声音。是发自红莲。接着，昌浩也瞪大了眼睛。

铁臭味搔弄着鼻尖。

件的预言在耳边回响——

死亡将不断重复。漫无止境地重复，知道永远、永远。

花不停的飘落。是白色花朵。是还没枯萎，但即将被玷污的花朵。

「……！」

踉跄摇晃的昌浩，撞上站在他正后方的红莲。

这时，躺在红莲怀里的勾阵，指尖动了一下。但他们两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没有发现。

在漫天飞舞的花朵下，昌浩看见了。

永看见在无止境的时光里、在悲哀的日子里，不断重复的光景。

花不停地飘落。

「……」

连眼晴都没办法眨的昌浩，脑中突然浮现被拖进这个世界后，在尸樱森林所看到的

情景。

——光映抬头看着高大的樱树绽放的花朵，泪水从她眼眶滑落。

在旁边看着她的尸，微微动着嘴唇。

听到尸说的话，咲光映掩住了脸。

我会保护你。

不惜违背天意。

我会保护你 。

不惜破坏世界天理。

我会保护你。

不惜粉碎未来。

我会保护你。

不惜此身堕落为鬼。

连眼睛都没办法眨。

眼角发热，身体微微颤抖。

重复又重复。

说会保护她，而且说到做到的尸——十三岁的男孩，选择了这条路。

这条愚蠢、幼稚、可怕的路。

多么悲哀啊。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七章

◇ ◇ ◇

被尸硬拖着走的咲光映在进入樱花深林前，甩开了尸的手。

尸惊讶地回头看她。

「咲光映……怎么了？」

他指着森林，满脸疑惑地挤出笑容。

「你看，就是这里。这里面有森林主的樱树。你看，还没有玷污呢！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走吧！」

咲光映往后退，离开把手伸向自己的尸，轻轻地摇头。

尸越来越疑惑，惊慌地找话说。

「怎么了？哪里痛吗？还是害怕？」

脸色苍白的咲光映摇摇头，嘴巴紧闭成一条线。

「你是替我担心吗？尽管放心吧，这里的书还有力量，即使生命会缩短，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咲光映脸纠成了一团，表情看似快哭出来。她嘴唇颤抖，不停摇头。

片刻后，大颗泪珠从她眼睛满溢出来。

尸见状也脸色苍白。

「你是怎么了？咲光映，为是么……」

忽然，尸的目光变得冰冷。

「该不会是……那两个家伙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吧？」

当脑海闪过昌浩和红莲的身影，尸怒火中烧，模样变得相当可怕。

「他们说了什么……！」

森林哆嗦颤抖。受到惊吓的咲光映，缩起了身子。

绽放茂盛的花朵逐渐枯萎。胶的邪念紧紧贴在无数的树木上，成千上万张脸凝视着尸与咲光映。

「唔……」

歌唱般的喃喃细语，流入战栗的咲光映的耳里。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在颤抖的咲光映面前，尸露出激动的目光低嚷。

「我会努力结束这一切……」

眼底亮起昏暗光芒的尸，慢慢举起了右手。

「去尸樱森林！」

欣喜若狂的邪念波浪，颤抖着四处喷溅，如浊流版开始流动。

吓得连眼睛都不会眨的咲光映，心想这次真的完了，没想到胶的浊流竟然避开了她与尸。

咲光映茫然呆立，尸非常温柔地说：

「放心吧，我怎么可能会让你遭遇可怕事呢。」

女孩瞪大眼睛，盯着尸看。震颤的眼眸动荡摇拽，泪水沿着脸颊掉下来。

「不要哭，咲光映，没事了，讨厌的人都会被吃掉消失。」

「可……是……

「嗯？」

尸歪着头、竖起耳朵，倾听微弱的声音。女孩全身颤抖，低声叫了起来。」

「是你……召来了邪念……？」

依然带着微笑的尸，把眼睛挣得斗大。

动也不动的眼眸看着咲光映。映在眼前的女孩的泪水直流，脸都扭曲变形了。

尸心想：「咦，太奇怪了。」咲光映居然没在笑，她明明喜欢樱花啊！这里的樱花明明很漂亮啊！

他困惑地转头看森林，看到没有一丝生气、枯萎的森林，还有花朵几乎掉光、裸露的树枝已经干枯的森林之主「樱树」。

咦，为什么枯萎了呢？感到这里时，还到处都是花，白茫茫一片呢！

困惑地尸想到原因，狰狞地低嚷。

「我知道了……因为没带诱饵来……」

诱饵就是昌浩和那两个神将。没带他们来，所以樱树挡不住充斥森林的邪念污秽，因此枯萎了。

「尸……」

尸没听见颤抖的呼唤声，焦躁的四处张望。

「这样不能连接道路，要想办法让树活过来。」

「尸。」

「勾阵还不能使用，再使用就会死，而且也不敷使用，要找另一个……」

「尸。」

尸安静下来，缓缓转向咲光映。映在女孩眼底的他，脸上的笑容无比温柔。

「什么事？」

他的笑容更深了。

「放心，不应怕，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咲光映仰起了头。泪水沿着脸颊，从她紧闭的眼睛一颗颗滑落。

看到吞声饮泣的咲光映，尸惊讶地问：

「你为什么哭呢……咲光映。」

女孩抬起眼皮，凝眸注视着尸。

召来邪念的是尸。召来邪念的不是尸樱，而是她想终身厮守、比谁都重要、比谁都喜欢的男孩。

死人的遗恨会使树木枯萎。树若是枯萎就会召来死亡。所以邪念在那里聚集。

「尸……」

泪水滑落。

尸。这个名字代表他已经成为死人，就像死尸般的人的烙印。

已经是死人的他的心，召唤了邪念。

「什么事？咲光映。」

胶的邪念涌向微笑的尸翻滚波动，在他周遭卷起漩涡，将周围的树木染成枯黄色。

男孩已经污秽到这种地步了。

「都是……我的错……」

咲光映的肩膀大大颤抖，很想当场蹲下来放声大哭。但这么做毫无意义，也没有时间哭了。

「尸……我错了，我不该逃走。」

「咲光映？」

这句话一针见血，尸惊慌失措，眼神飘来飘去。

「咦？什么？为什么？」

「我不可以逃走，因为这是我的命运。」

扭曲命运，就会搅乱所有一切。若是没有逃走，不管心痛有多么剧烈、不管悲哀有多么深，都不会害怕他变成这样，总是强装出空虚的笑容。

「尸，我要去尸樱哪里。」

大惊失色的男孩，顿时凶暴地怒吼：「不行！」

咲光映肩膀颤抖着，她猛然往后退。脚下响起哒噗声。胶包围周围，如栅栏般高高耸起成棒状。

「不行！不要说傻话！是不是遇到太多可怕的事，让你有点精神错乱了？」

尸的态度大转变，语气缓和下来。女孩摇着头说：

「已经逃不掉了……尸……你也知道吧？」

咲光映的脸颊滑落滴滴泪水，她的表情扭曲。尸含笑的眼眸，猛然颤动起来。「咲光映？」

她的神情、她的话语都很不对劲。尸惊慌地抹除了浮上心头的猜测。

然而，咲光映又说了他更不想听的话。

「我都记得……全部记得。」

尸的眼眸凝结了。

她睡着就会忘记一切，绝对不会留下记忆。她会忘记尸的誓言、约定、她背负的命运，忘记一切，永远重复同样的时间，这就是她所受到的惩罚。

而尸会记得一切，不断重复数不清的日子，做同样的选择、采取同样的行动、看到同样的结局。然后，看着忘记一切的她，这是尸受到的惩罚。

她睡着就会忘记一切，绝对不会留下记忆。她会忘记尸的誓言、约定、她背负的命运，忘记一切，永远重复同样的时间，这就是她所受到的惩罚。

而尸会记得一切，不断重复数不清的日子，做同样的选择、采取同样的行动、看到同样的结局。

然后，看着忘记一切的她，这是尸受到的惩罚。

她会忘记一切。不管尸做什么、他看见了什么，只要睡着，那些事都会从她的记忆消失。按理说，应该是这样。

尸恐惧地颤抖，战战兢兢地问：「你说的全部是……？」

咲光映的脸痛苦的纠结起来。光是这样，尸就完全理解了。

「唔……啊啊啊啊！」

尸包着头瞪大眼睛嘶吼。围绕着他的邪念应声弹开，好几张脸崩裂而开，卷起旋风。

邪念「咻」地离开了不断嘶吼的尸，露出原本被覆盖的地面。那是一条通向僧林深处的路，堆满了枯叶和树枝。

白色雾气从里面快速地飘来。转眼，枯萎的森林被冰凉的雾气吞噬。

咲光映躲进雾气里，慢慢地往后退。尸察觉她的动作，瞪着她说：「不可以，不要去，咲光映！我不会把你叫给尸樱，我会保护你！这次一定会……！」

面目狰狞地尸要抓住咲光映时，有个黑影摇曳浮现在他面前。

「干嘛，走开……？！」

尸忽然僵直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咲光映也很讶异，但想到机会稍纵即逝，便下定决心跑向了森林深处。

尸忘记了追她，满脸惊愕地低嚷：

「婆婆……」

是抚养自己长大的婆婆，很久以前就死了。

婆婆跟其他村人不一样，身上没有血也没有伤口，看起来跟死前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尸。

死的时候还比尸高大的婆婆现在比尸矮小。尸茫然想着，婆婆以前就这么矮小吗？

婆婆平静地开口道：

『你要仔细听哦……这是很重要的事，村人们却都忘记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说不定哪一天会有用。』

她吃力地弯下膝盖，拿起什么东西。从她高举向天的掌心，白色碎片纷纷飘落。

不知何时，成千上万的花朵在雾气中凋零。

尸恍惚的看着这些画面，想起曾经见过这样的光景。

小时候，在婆婆带他去那座樱花树林，也同样看到了樱花。婆婆坐在堆满地面的花瓣上，抬头看着花。

『这座森林现在充满了生气。气不断循坏，所以会不断开花。是前面耸立的森林之主的樱树的气，让这座森林不断地开花。』

不知何时，婆婆的视线离开了尸，转移到其他方向。下意识追着那个视线的尸，看到哪里有个小孩子。

一个幼小的男孩疑惑地听着婆婆说话。

那些话都很无聊，但他知道，不听完就不能脱身，所以默默听着。

婆婆似乎看出来了，咯咯笑着说：

『我本来打算晚点再告诉你这件事，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得不告诉年纪还小的你，我也不想这样啊。』

婆婆原本想等他再大一点，可以承接自己的工作后再告诉他。

『森林之主的樱树，一年必须祭祀一次。森林之主时时刻刻在吸食死亡的污秽，所以必须靠祭祀袚除，村里的人却从很久以前就不祭祀了。』

有一年，多云、没有阳光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农作物歉收。所有热都穷困潦倒，连三餐都成问题。

祭祀日期将近时，继承村长位子的年轻人说：「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他认为花在祭祀上的时间和祭品，应该用在村人自己身上。

村人正在挨饿，所以赞成村长的人一个个站出来了。负责祭祀的婆婆的先祖，直到最后一刻都劝他们不可以停止祭祀，但他们还是坚持那么做。

隔年，大丰收。村长又说既然不祭祀也打丰收，那祭祀也没有意义。

与其祭祀，还不如将这些作物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没有人反对村长的话。

『那之后，我爷爷的爷爷偷偷祭祀了好几年。可是，某一年被发现，就被禁止去森林之主哪里了。』

婆婆遥望远处，像是在寻找应该耸立在雾气的森林之主。

使用咒语的家族，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他们决定不再管森林之主的事，也不再与村人接触。就这样，继承中断了，村人们都忘了他们是做过什么事的家族。

村人们没有守住要守护的东西。

所以每隔几十年就会招来祸害，必须献出活祭品。

活祭品是从村长的血脉选出来的。停止祭祀的村长的子孙，遭到了报应。

『森林之主的樱树，随时都在吸收死亡的污秽，若是坐视不管，树就会充满污秽，使树枝上所有的花蕾都变成紫色。等花开出来就完了，到那时候再献上活祭品也来不及。所以，必须在花蕾变成紫色之前，献上活祭品，让树木恢复原貌。』

这件事太复杂，小孩子张大嘴巴听着，不太懂婆婆在说什么。

但现在的尸，可以理解婆婆的话中的真正意思。

那些话都是当时听说过的话。

是雾气让他看见了确实存在于自己内心的那些画面。

『不献上活祭品就玩完了。森林之主的樱树会沾染魔性，变成招来死尸的樱树。这里会绽放紫色花朵的樱树，称为尸樱……原本，祭祀的话，就会成为神保护的人们，人们却懒得花时间祭祀。』

婆婆唉声叹气，沉重地交代小孩子。

『但是，即使沾染魔性，也要保护尸樱，尽管污秽了，也绝不能让那棵树枯萎。』

小孩子和男孩，以同样的眼神听着婆婆说话。

『若是彻底沾染污秽的魔性，尸樱就会枯萎。在那之前，只要献上活祭品，把污秽清除到不至于枯萎的程度就行了，懂吗？』

被嘱咐的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表情复杂的婆婆，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是不是有点难呢……没关系，即使现在的你忘记了，只要你未来想起来就行了。即使污秽了，沾染了魔性，也要保护尸樱哦！』

然后，婆婆面向了尸。

四目交汇时，尸的心跳不自然地加速。

然而，婆婆并不是看着他，只是视线凑巧转向这里而已。

『以前，在污秽到那种程度而招来死尸之前，村人都把那样的樱树称为祭祀之樱……也就是祭樱……』

祭樱。

喃喃低语的尸，茫然眺望雾气前方。

森林之主的樱树，招来死尸的尸樱。祭祀之樱。

要保护尸樱（shio)；要保护尸樱（shio)。

眨着眼睛的尸，耳边响起微弱的声音。

已矣哉。

没错。

「已经太迟了。」

忘了祭祀的村人们，遭到了报应。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赎罪，不断袚除尸樱的污秽。

尸摇摇晃晃踏出步伐。

森林之主的樱树。以前被称为祭樱，献在已沦为尸樱，成了魔性之树。

好几个女孩都成了活祭品。唯有继承怠忽祭祀的村长的血脉的女孩，会被樱树吞噬，以袚除污秽，保护村人。

那些村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够了吧？

「咲光映……」

没有理由再把她献给尸樱了。把所有罪过、惩罚都留在这个世界吧。

尸樱以后会怎么样，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那颗树折磨咲光映，让咲光映悲痛，伤害了咲光映，还企图从他们手中抢走咲光映。

那种树最好灭亡算了。

「等等，咲光映……」

直往前走的尸，带着幸福的微笑。

◇ ◇ ◇

在黑暗中行进的小妖们，来到一间古老的建筑物前。

它们朝阴阳师藤原敏次指示的方向前进，最先到达的无人宅院，就是这件房子。

结构小而方正的建筑物，很久以前就成了小妖们的巢穴之一。

猿鬼带头进去。

在黑漆漆的屋内，他们避开地板腐朽的破洞，寻找卷轴。

「真的是这里？」

怀疑的龙鬼不经意地往上看，不由得长大了眼睛。

发觉它不对劲的猿鬼和独角鬼走向它。

「怎么了？」

两只小妖也也抬起头，看到横梁上有群没有见过的妖怪。

京都的小妖大多彼此认识，因为活得太长了。凶恶的妖怪会被阴阳师们歼灭，只剩下没什么力量的妖怪们在这里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没见鬼他们呢……」

猿鬼低声嘟嚷，在它旁边的独角鬼

跳了起来。

「啊！你看！」

独角鬼指的妖怪，抱着油纸伞的包裹。

猿鬼和龙鬼飞身跳上屋梁。

「喂，那是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

妖怪们彼此对看后，对着逼近的猿鬼低声叫嚷：

「这是我们在偶然闯入的宅院发现的，我们捡到的东西就是我们的。」

「不，那是我们的……拿出来的东西，对住在那里的人很重要，快还来！」

妖怪哈哈大笑起来。

几只妖怪偷偷使眼色，把包裹往里面移动，藏在猿鬼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喂！」

龙鬼怒气冲冲，妖怪笑嘻嘻地说：

「这么想要回去的话，就来抢啊！」

晚一步跳上来的独角鬼，划入猿鬼与龙鬼之间。

不知何时，屋梁与横木之间出现了成群的妖怪。

「被包围了……」

脸色发白的独角鬼低声嘟嚷，猿鬼叫嚣说：

「我们才不怕呢……！」

「没错！我们迈过更可怕的事！」

他们知道有句话叫寡不敌众，但绝不能就此退缩。

「我们接受挑战，抢你们看！」

龇牙咧嘴的猿鬼放声怒吼，为战争揭开了序幕，三只小妖同时扑向了无数的小妖。

◇ ◇ ◇

笼罩的雾气浓的像烟雾，连短短一丈前方都看不见。

昌浩一边伸出手确认有无东西，一边小心脚步前进着。

为了避免与红莲走散，他还时不时回头确认红莲在不在。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头，被红莲嘲笑他太神经质了。

说得也是。

昌浩觉得胸口郁闷，甩了甩头。

在森林里看见的光景会堵塞人心，使心往下沉。

樱花在白色雾气中不停地飘落，抚过昌浩的脸。

无意义地朝向前方的视线，发觉翩然飘落的花瓣变成了紫色。

昌浩与红莲惊愕地张大了眼睛，同时也加快了脚步。

雾气淡去，视野变得开阔。

数不清的树木绽放着浓浓的紫色花朵。是尸樱森林。

在寻找森林之主的尸樱时，昌浩发现树木被推倒、表面凹陷、堆积的花瓣被扫光而露出黑土的地方，躺着熟识的人。

「朱雀……」

红莲低声嘟嚷，昌浩大惊失色地冲向了朱雀。

朱雀仰躺着，破破烂烂的上衣被鲜血染红，腰间的铠甲也碎裂了。

应该挂在脖子上的装饰品片甲不留，缠在额头上的布湿漉漉地吸满了血，沾满泥巴，被扯破了。

他的眼睛紧闭，血沫从半张的嘴唇冒出来。

「朱雀！」

昌浩跪下了，想摇晃他，但却犹豫了，看朱雀外表伤的很重，万一内脏也有看不见的损害，若随便移动他是会有危险的。

「朱雀、朱雀，你醒醒啊……！」

叫了好几声，朱雀的眼皮才微微震颤起来。慢慢张开眼睛的火将朱雀，视线飘忽不定。

发现跪在旁边的昌浩与站在旁边的红莲，朱雀眯着眼睛说：

「你们……回来了？」

「朱雀，发生了什么」

询问的话语被就近爆发的神气打断了。

他们猛然转向哪里，看到青龙靠大镰刀的长柄支撑身体，就快倒下去了。

青龙全身缠绕着闪电般的火花，先瞪朱雀一眼再斜睨红莲。

「腾蛇……！」

激动地闪闪发亮的紫红色眼眸的视线射穿了红莲。青龙摇摇晃晃摆出架势，挥起大镰刀。「咲光映和尸在哪里？」

砍下了的弯月刀刃迸发神气。

昌浩及时筑起结界，护住了自己和朱雀。

暴风扫过树木，把花朵吹得四处飘散。裸露的枝桠瞬间冒出花蕾，绽放出比散落的花朵更浓艳的紫色花朵。昌浩的心颤动不已。

紫色变得更浓烈了。这样下去会充塞污秽，致使魔性的树木枯萎腐朽。

忽然，他心生疑惑。

枯萎后，污秽会往哪里去？

如波纹般扩散过来的东西包围了结界。哒噗声响起，几万张脸紧贴在结界上，吧嗒吧嗒动着嘴巴。

它们不停重复着诅咒般的话，昌浩小心不要被迷惑，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朱雀身上。

「朱雀，怎么会这样……」

只能转动眼珠子的朱雀，轻笑着说：「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啦！」昌浩放射性地吼回去，把掉在旁边的火焰之刃再度塞回朱雀手里。

「赶快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收起来。」

这是那次事件后，他第一次触碰这把刀。

朱雀的眼睛闪烁着昏暗的光芒。

「趁现在……你也可以杀了我，昌浩。」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八章

昌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雀。

「你说……什么……」

神将淡淡地重复着刚才的话：「趁现在……剑术不好的你……也可以杀了我。」

接着，他扬起嘴角自嘲地说：「我答应你的事……忘了吧。」

愕然俯视着朱雀的昌浩握起了拳头，肩膀颤抖。

「我不要、我才不要！」

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昌浩无法了解朱雀的意图，但还是很冷静，断然拒绝了。

朱雀稍微抬起沾满血和泥巴的伤痕累累的左手，以颤抖的手指指向前方的尸樱。

老人站在尸樱旁边。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没看见件的身影后，松了一口气，但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只有朱雀和青龙在这里呢？

「太阴呢？」

「不知……」

听见朱雀吐大气似的回答，昌浩的视线迅速扫过周遭一圈。

「大家都跑到哪里去了？玄武、白虎……还有天一，都在这里吧？」

朱雀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指着尸樱的手握成了拳头，锥心刺骨地说：

「被吞噬了……」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昌浩注视着尸樱，还有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的祖父。

祖父的右手下垂，左手触摸着尸樱的树干。那颗树污秽了。光站在旁边，生气都会被吸走，直接接触当然会被吸光。

在樱花森林，每次为了撑住身体而触碰树木都会被剥夺生气，意识逐渐模糊。昌浩想起这件事，脸色发白。

「爷爷，不行啊……」

正要站起来的昌浩察觉祖父下垂不动的右手、穿着狩衣的背影，好像有点怪异，便停止了动作。

祖父惯用右手，为什么会用左手触摸树干呢？

风飕飕吹过。没有受损的树木疯狂撒落花朵，深紫色的花瓣如暴风雪般狂乱飞舞。

樱花会使生物发狂。

因为待在会使感觉、能力、神气甚至所有东西发狂的森林里，昌浩始终没有发觉到。

心怦怦颤动。挂在胸前的道反勾玉产生了冰冷的波动，与心跳相互呼应。

勾玉的力量补足了昌浩很久以前失去的灵视能力，将被隐藏的东西映在昌浩脑里。

绝不回头的背影之中有着生命的火焰。那是魂魄，存在于以年轻模样出现的灵体的更深处。

昌浩并没有真正看过魂魄。只能凭图画、书籍的记载来想像，应该是很像俩个勾玉合起来的太极图，

两个勾玉是魂和魄，各自都是阳中带阴，阴中带阳，不会偏向任何一边，保持完美的平衡。

然而，昌浩的心又怦怦悸动起来。他张大眼睛盯着老人的背影，无法眨眼。

「魂……不见了……？！」

愕然低囔的昌浩，听见含笑的低语回应说：

「看出来了啊……不错嘛……」

原本还怀疑昌浩在播磨国菅生乡能修行到什么程度，看来是超越了想像。

朱雀缓缓移动视线。

找到问题点的昌浩，看着即将打起来的斗将们。

神气爆发的青龙靠着意志力撑住快弯起的膝盖，把大镰刀当成拐杖，注视着红莲。

被轰炸时，红莲转身护住了怀里的勾阵。凝聚的神气重重落在他身上，痛得他无法呼吸，背上的伤口受到重击又裂开了。

灼热的斗气迸射出来。

青龙步履踉跄地握着大镰刀，对红莲发出了杀气腾腾的嘶吼。

「咲光映……在哪……？」

他满脑子都只想着这件事，。

尸樱要得到咲光映。晴明下令把咲光映带来。

朱雀把刀挥向了主人。太阴不知道跑哪去了，一直没回来。

跟随晴明、听从命令的式神。现下只剩青龙。

红莲边提防青龙，边环视周遭。看样子，是无法避免冲突了。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勾阵放下来再应战，不然自己会有危险。

青龙就像受伤的野兽，不会考虑后果。现在盘据他脑中的念头，大概只有杀了眼前的敌人，找出尸樱的活祭品。

才刚与朱雀进行过生死决斗的青龙，每动一下就鲜血直流。他全身都是被火焰之刃砍伤的伤口，形成好几条红色血痕，淌着血滴。

红莲感觉脚下有东西钻动，体温逐渐从赤裸的脚底流失。他赫然低下头，看到不知何时蜂拥而至的几千张脸，吧嗒吧嗒动着嘴巴，等血滴淌下来。

他迸放神气，驱散那些脸，重新抱好勾阵。

邪念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青龙身上时，团团围住了他。

地面堆积着层层花瓣。黑胶躲在那里面，等待新猎物。

被刨挖开来的花垫底下，究竟埋藏了多少邪念、多少污秽？红莲难以想像。

气枯竭会使树木枯萎，充斥树木的污秽会随着花朵散落，并聚集胶的邪念。邪念所散发的邪气是不祥之气，树木吸入后，又会引发更严重的枯萎。

这是没完没了的循环。污秽的连锁就在这里。

红莲一面注意着青龙的动静，一面确认昌浩在他背后筑起的结界是否安全。邪念趴在结界护墙上不停扭动，打算直接吃掉法术。昌浩的灵力也衰退了许多，看来没多久结界就会被啃破。但只要还能待在里面，昌浩就不会有危险。朱雀不能动了，应该也不能伤害昌浩。邪念与交战的冲击，都会被结界所阻断。

再瞥一眼尸樱下的老人。他动也不动，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青龙虽然遍体鳞伤，但手中握有武器，恐怕会不要命地杀过来，看不到这之外的任何事。即使红莲怀里的勾阵、后面的昌浩映入他眼帘，他也可能认不出他们是谁。

反过来看，红莲的双手都被勾阵占据，也没有武器，还要保护昌浩。神气快消耗到极限了，即使是现在，森林也还持续吸食着他的神气。

「那家伙也是一样吧……」

但现况对红莲还是压倒性的不利。

青龙与红莲同时缓步后退，彼此互瞪。谁先露出一点破绽，谁就会被杀。

忽然，邪念如涟漪般流向了尸樱。看到涟漪逐渐靠近老人，红莲的注意力刹那间从青龙身上移开了。

青龙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他使出浑身力气，挥出了弯月刀刃。在刀尖卷起的神气溅出火花，凝聚成巨大的团块，飞射了出去。

白色火龙跳出来，冲向团块，将火花咬碎，让团块爆炸。

红莲蹬地跃起，但太迟了。

夹带杀气的神气之雨如利刃般倾泻而下，没弹开的几把利刃一刺中红莲就爆裂了。

「唔……！」

他痛得差点叫出声来，但仍是硬吞了下去，

尽管摔进了几万张脸里面，他还是尽力护住勾阵，不让她碰触到邪念，他不禁打从心底赞赏这样的自己。

肉屑与鲜血从神气炸开的伤口喷溅出来。缠绕全身的邪念，乘机把生气吸个精光，令他觉得体温快速下降。

红莲撑起单膝，重整姿势，抬起头才发觉额头被割伤流血了，他懊恼地咂了咂舌。

青龙颤动着肩膀喘息，也撑起单边膝盖。呼吸带着吹哨般的吁吁声，冷汗直冒。不断淌落的血滴，早已被等在那里的邪念吞噬。

强烈的神气相互碰撞，尸樱森林被蹂躏得惨不忍睹。

倒下的树木重重交叠，因爆炸而漫天飞扬的尘土散落在还勉强竖立的树木上，承载不住重量的枝桠因此接二连三地掉落下来。

绽放在掉落的枝桠上的花朵，颜色浓烈到不能称为紫色，枝桠也干枯了。

红莲用斗气威吓聚集过来的邪念，强撑着爬了起来。

「红莲！」

看着大惊失色的昌浩打算解除结界，红莲放声大叫：

「不要过来！」

如果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他会瞬间打开结界把勾阵扔进去，再对青龙展开反击。然而，在体力上、气力上，他都没有这样的余力了。

残破的森林震颤着，尸樱的花开了又谢。

红莲觉得，充斥森林的邪念更沉重地压在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淌落的血肉、因不断冲撞而炸裂的神气残渣，都是尸樱的食物。

都是用来祓除过度污秽的祭品。

森林哆嗦颤抖着，企图吞噬神将们的力量，就像吸光勾阵的神气那般。

青龙也察觉到了。

必须在那之前……

「把咲光映……」

青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与谁对决了。

飘着大量的花飞雪。在梦幻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花朵之中，只有手里刀柄的坚硬触感，与全身剧痛的伤口是真实的。

完成主人的命令、保护主人，是青龙的一切。

他缓缓望向站在紫色花飞雪前方的敌人，心想那是谁呢？

眼前的你要阻挡我吗？

那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当场埋了你。

使出浑身气力的青龙，吼叫着向前冲。

红莲想闪避，但膝盖虚脱无力，失去了平衡。好不容易爬起来时，青龙已经进入攻击范围。

就在他断念的瞬间，眼角余光看见勾阵的左手动了一下。

「把咲光映交出来！」青龙挥舞着大镰刀怒吼。

紫红色双眸突然冻住了。

在红莲怀里的斗将勾阵用左手拔起腰间武器，挡住了砍下来的弯月刀刃。金属碰撞声回响，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只靠一只微微颤抖的左手接住大镰刀的勾阵，眼皮还只有半开，底下的金色眼眸炯炯发亮。

消失已久的土将勾阵迸发出神气。受到冲击的青龙瞠目结舌，被笔架叉连同大镰刀一起弹飞出去。

挥出武器的左手软趴趴地垂下来。勾阵的手还不能完全使力，笔架叉差点掉下去。

红莲屏住呼吸，耳边响起沙哑的声音。

「腾蛇，放我下来。」

红莲听从指示把她放下来，但她才走一步就差点跌倒，红莲赶紧扶住她。表情还恍恍惚惚的她很不客气地向红莲说：

「碍手碍脚的，快让开。」

「喂。」

才刚醒来态度就这么恶劣，令红莲难免不悦。

勾阵推开红莲的手，步履蹒跚地握起笔架叉。

如蒸腾热气般冒出来的神气缠绕她全身，金色眼眸的视线射穿了遍体鳞伤的青龙。

没有血色的嘴唇，浮现凄厉的笑容。

「要对付你，用不着最强的腾蛇亲自出马。」

青龙的眼睛燃起怒火，但到此为止了。

悄悄靠过来的邪念包围了他，吸光他仅剩的力量，使他虚脱瘫倒。

勾阵喘口大气，跪了下来。

「勾！」

搭在气喘吁吁的勾阵肩上的手被挥开了。

「咲光映……怎么了……咲光映和尸呢……」

两人的身影都不在视野内。

视线缓缓扫过周遭的勾阵看到倒下的青龙，讶异地皱起眉头。

「青龙……？」

她只记得神气在森林里被吸光之前的事，还有红莲赶到的瞬间。记忆短短续续，她完全搞不清楚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是夹带杀气的神气唤醒了她的本能。直到前一刻，她都还不知道刚才与她对决的人是青龙。

红莲从她的神情与低喃察觉到她的状况，深深叹了一口气。勾阵用浮躁的语气对这样的红莲说：「你竟然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与青龙对峙，真是疯了。这种时候，尽管抛下我啊！」

红莲眨眨眼说：「下次我会这么做。」

如果有下次的话。

群聚在倒地的青龙周遭的无数张脸突然转向尸樱，吧嗒吧嗒动着嘴巴，往那里快速移动。

手触摸着尸樱树干的晴明依然背对着众人。

昌浩暂时解除结界，冲到了青龙旁边，将他拖到朱雀那里。青龙虽然不重，但身材比他高又壮硕，所以他只能用拖的。

边在花垫与沙土上留下拖行痕迹，边把青龙拖到朱雀旁边后，昌浩又筑起了结界。

看到刚才彼此厮杀的对手躺在自己身旁，朱雀苦笑起来。

「朱雀。」

瞥了一眼晴明的昌浩叫唤神将的名字，火将则以眼神回应。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爷爷的魂……不见了。」

取而代之填满空缺的，是尸樱释放出来的污秽意念。

「爷爷不是被控制，也不是被附身……而是混在一起了？」

红莲与勾阵都倒抽了一口气。

朱雀没有回答，这就是答案了。

那是安倍晴明。

同时也是尸樱。

失落的魂恐怕是被尸樱吞噬了。取代魂进入体内的东西与剩下的魄结合，形成既是晴明也是尸樱的状态。

所以，想得到咲光映的是晴明本身，下令把她带来的也是晴明的意志。

「我们都束手无策……」

既不是被附身，也不是成为了傀儡。如果是这两种状况，或许可以靠阴阳师的法术来解决。

但混在一起的东西，就没办法拆开了。晴明与尸樱同时存在，尸樱取得晴明的身体和语言，派遣神将去追捕活祭品。

「若让尸樱吃下咲光映……说不定可以……」

没有人回应朱雀这样的低喃。那只是希望、只是期盼，谁也不敢确定。

昌浩咬住嘴唇，转头看着背对大家的晴明。

「昌浩？」

转过身的昌浩被红莲叫唤，握紧了拳头。

「我要试试看……」

「什么？」

「把尸樱从爷爷体内拖出来。」

勾阵大惊失色。

「等等，昌浩。」

红莲代替站不稳的勾阵抓住昌浩的肩膀。

「不行。」

「为什么？这样下去，他会持续接触尸樱的污秽，最后回天乏术，必须在变成那样之前……」

来不及祓除尸樱的污秽了，要先保住晴明的生命。

结起刀印、吸了口气的昌浩，被虚弱无力的朱雀一句话刺中了胸口。

「稍有闪失，就会死人。」

昌浩的肩膀抖了一下，朱雀又冷冷地对呆住的昌浩说：「失败的话，晴明会死，搞不好连你都会死……别这么做。」

然后，朱雀又望向尸樱说：「可是……天贵在那里面，还活着……」

不只天一，还有玄武、白虎。朱雀感觉到，三名被尸樱吞噬的同胞还在奋力抗拒中。

「拜托你，昌浩，把咲光映带来这里……把她献给尸樱。」

昌浩回头看闭着眼睛的朱雀，大叫说：「那怎么可以！」

朱雀露出悲痛的眼神，望向摇着头说绝不会那么做的昌浩。

「你……你们……不也都看见了吗？」

昌浩、红莲和勾阵都沉下了脸。

「你们都看见他们做了什么……尸又做了什么吧？」

昌浩无言地点着头。

开口回应的是红莲。

「朱雀，你也在樱花森林看见了吗？」

「是啊……」

为了找他们两人，朱雀进去过樱花森林好几次。森林被雾气笼罩，那雾气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在那里，朱雀清楚看见了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的光景。

「我们不知道青龙和太阴有没有看见……我跟他们……很久没说话了。」

「所以，」朱雀又接着说：「把咲光映交给尸樱吧，这么做说不定起码可以救回神将们。」

「可是，」昌浩摇着头说：「只要找出办法，祓除尸樱的污秽，把神将们救出来就行了，一定可以找到什么办法。」

朱雀张开紧闭的眼睛，冷冷地说：「我不会原谅尸。」

昌浩听出他的语气里的凄厉，不由得屏住气息。

「尸那家伙……很可能把贵人当成了活祭品……是他害死了贵人。」

不只昌浩，红莲也垂下了眼睛。

在到达这里的一路上，他们都看见了。

◇ ◇ ◇

轿子被放在森林之主的樱树前，轿夫把咲光映从轿子抬出来。

地上插着带路人的火把，咲光映被放在光线所及的地方。

花蕾逐渐改变颜色的樱树，哆哆嗦嗦地抖动着枝桠。

「樱树开始出现变化了……幸好还来得及……」

村人们往后退离。樱树树干中央产生诡异的扭曲歪斜，亮起朦胧的光芒，向外扩散。

当祭品被光芒包住、吞噬，樱树取得祭品后，污秽就会被祓除，恢复原状。

眼看着光芒就要接触到咲光映了。

只差一点点了，这么想的带路人感到背部遭受撞击，眨了眨眼睛。

「咦？」

尖尖的东西从他胸口突出来。

带路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瞪大了眼睛。片刻后，看到那东西缩回自己体内，他才惊觉是怎么回事。

被刀刺了。

随后而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了惨叫声，但也只剩下惨叫的时间了。

刀子精准地刺进了粗血管，鲜血从伤口喷溅出来。目瞪口呆的带路人缓缓倒下，看

不到那之后发生的杀戮惨剧，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四名轿夫都孔武有力，扑上来要抓杀死带路人的尸。

「你竟然敢杀人！」

轿夫想让尸为杀死带路人赎罪，却被他闯入攻击范围内，并由下往上地挥剑砍断了脖子。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满脸惊讶的男人，脖子喷溅出了鲜血，倒了下来。尸踢开他，

接着用刀尖划过下一个轿夫的双眼。被一阵灼热夺走视力的男人摔得四脚朝天，发出惨叫声。

为了让他停止惨叫，尸在收回剑时，顺势用刀尖割破了他的喉咙。第三个轿夫从背后扑过来，对尸挥下了拳头，尸使出浑身力气从他肩头砍下去。被砍飞的手臂血沫四溅，撞上了第一个轿夫的尸体，发出笨重的声响掉落地面。

最后一个轿夫原以为尸还是个弱小的男孩，因看到他行凶而吓得双脚无力，只能爬行逃走。尸抓住他的衣领，低声嘶吼：

「我不能放过你。」

让这个人回到村子，事迹就会败露。

村人会知道咲光映没有成为祭品，也会知道他杀了带路人和轿夫们。

他把剑刺进逃跑的轿夫背部，借着体重把剑压进轿夫体内，剑精确地对准了心脏的正后方。

男人吐出鲜血，他又抓住男人的头，让男人向后仰，用拔出来的剑砍断男人的脖子。

应声四处喷溅的鲜血，将如花垫般覆盖周遭的粉红色花朵染得斑斑点点。

从死去的男人身体所流出来的血都被花瓣吸光，尸面目狰狞地看着被血濡湿的地方逐渐干涸变色。

片刻后，他肩膀起伏喘息，脸色发白，看着自己的手。

他浑然忘我地握着一把古剑。为了救哄光映，他到处寻找武器，发现这把用布包着被藏在老旧木箱子里的剑。他想应该是婆婆的，但他完全不知道婆婆有这种东西。

剑没有生锈，只是黯淡无光，颜色像被雷电击中烧焦了。剑的附近还有个圆板子和玉坠，板子白雾雾、脏兮兮，用来串玉的绳子也脆化断裂了。捏在指间的玉有很多裂痕，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反正已经不能再使用了。

握着剑的左手、右手都沾上了比黑暗更黑、飘着铁臭味的黏稠液体。

手这时才开始发抖，尸把剑扔到地上，用堆积的花瓣擦拭肮脏的手，粉红色花瓣被染成了脏兮兮的黑色。

背脊一阵寒栗，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断飘落的花不知何时停止了。

尸抬头看森林之主的樱树，倒抽了一口气。

花谢后再长出来的花蕾，是从没见过的颜色，接近黑色、黑暗的颜色。

紫色。

婆婆的话在耳边响起。

——不献上活祭品就完了。森林之主的樱树会沾染魔性，变成招来死尸的樱树。这种会绽放紫色花朵的樱树，称为尸樱……

从男孩的嘴唇溢出茫然的低喃。

「……尸樱……」

密密麻麻开满所有枝极的花蕾大大地膨胀起来，就快开出沾染魔性的污秽花朵。

「为什么……」男孩不由得大叫，屏住了呼吸。

樱花的花垫上，滚落着鲜血淋漓的凄惨尸体。凶手是尸。为了救咲光映，他浑然忘我地杀死他人。

死亡是污秽。

碰触到污秽、死亡的森林之主的樱树，完全沾染了魔性。当污秽的魔性盘据整棵树，

尸樱就会枯萎。

即便沾染了魔性，也要保护尸樱。

尸摇摇晃晃走向树根，他看见躺在地上的咲光映的额头沾上了飞溅的红色血沫。

他犯的罪就在这里。

「咲光映……」

他必须带她赶快逃走，但看到她沉睡般的脸，胸口便涌上了无法形容的温暖感觉。

「你没事……太好了……」

他浮现恐惧与悲哀交织的笑容，当场跪了下来。

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满足了。

他茫然地瞥了一眼同胞的尸骸，又被吸引似地抬头看着巨树。

看着密密麻麻结满无数花蕾的樱树。

「我会保护你……」

尸知道该怎么做。

祓除污秽就行了。献上活祭品，便能祓除污秽。

尸被婆婆抚养长大，从婆婆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直觉告诉他，用一般人当活祭品

没有意义，必须用被选中的人。

但这个人如果比被选中的人更有分量，那就另当别论了。

森林之主的樱树拥有惊人的强大力量，可成为神明也可成为妖魔。要镇住这棵树，需要强大的活祭品。

在这里，尸把死亡献给了樱树。开始充斥周遭的死亡污秽，迟早会形成遗恨，导致

树木枯萎。

有某种存在的力量能清除那些遗恨，使一污秽的樱树恢复原状。

那种存在已经不是人类，尸知道那种存在。

「神……」嘟嘟嚷嚷的尸，全身嘎哒嘎哒颤抖。

太可怕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非常可怕。

但还有令他更害怕的事。

「没有比不能保护你更令我害怕的事。」

尸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能使用守护这个国家的神。在这个国家，樱树被称为神，把樱树献给樱树也没有

意义。

但使用其他国家的神，一定可以达到目的。

这么做会背离人道。

但那又如何呢？杀了那么多村人的他，早已背离了人道。

他的身体想必也沾满污秽，所以他要找的祭品，必须可以把这些污秽也一起袚除。

许下承诺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诺言。所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穿着新衣、躺在樱树下的女孩，不必承担任何罪过。

这么做都是他的意志。

这么做都是因为自己害怕失去她。

「听见我的声音，请降临此地，献出你自己。」

那是其他国家的神、外界的神。尸只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樱树啊，请开出一条路。

让你的祭品降临此地吧！

「十二绅将之一天乙贵人——……！」

在缤纷绽放的樱花森林里，靠着树干的咲光映缓缓张开眼睛。

「啊，你醒了？」

女孩眨眨眼睛，偏着头说：「我睡着了吗？」

「嗯。」男孩点点头，站起来说：「美得像梦一样呢！」

在抬头看着樱花的尸背后，女孩露出忧郁的眼神低下了头。

「怎么了？咲光映。」

察觉不对劲的尸转向了她。她垂头丧气，吞吞吐吐地说：

「不久后……我就要嫁给遥远国家的首领了……」

她的双手在膝上交握，难过地接着说：

「父亲说……是不知名的国家的首领，连长相都不知道……」

所以，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

因为想再见尸一面，她从忙着准备婚事的家溜出来了。

风吹起了，花朵飘落。是粉红色的美丽花朵。她很喜欢与尸一起仰望这棵树的时光。有尸在，她什么也不怕。不小心睡着了也没关系，因为有尸在。

咲光映抬起头，惆怅地笑着说：「所以我来道别。」

专心听她告白的尸，握起她放在膝上的白皙双手，把她冰冷的手指包在自己手中，帮她取暖。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咲光映感到困惑。但尸的眼神认真得可怕，包着她的手指的手也很用力。

「别忘了，我一定会保护你。」

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要把这句话烙印在心底。咲光映看着他诚挚的眼神，点了点头。

「嗯。」

就这样，开始了没有结束的日子。

天一亮，婚礼的轿子就会被悄悄抬出来，直奔尸樱森林。

每次尸都会追着轿子跑，把咲光映带回来。

躺在尸樱树根处的她，醒来时会忘记一切，告诉尸自己将嫁到遥远的国家，然后尸就会把誓言告诉她。

被十二神将天乙贵人的神气净化过的樱树，在不断重复的日子里又逐渐沾染了新的污秽。

继续杀带路人、杀轿夫的尸，发觉光重复杀这些人已经不够了。

咲光映越来越虚弱。每次被送到那棵樱树底下，她的生气都会被樱树剥夺。

所以尸准备了代替她的祭品。

被抬进轿子的不是咲光映，而是村人。哪个村人都行，多得是替身。

就这样，尸追到载着村人的轿子，就把带路人和轿夫都杀了，再献上从轿子拖出来的祭品。

即使这样，还是支撑不了多久。有时，咲光映会被樱树、尸樱召唤，经常在森林里迷失、睡着。

睡着就会忘记一切，但接触尸樱就会被剥夺生气。

为了预防她被抢走，尸不断献上祭品。

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尸体都被尸埋在森林里。他们的遗恨充斥于森林，招来邪念，带来污秽。

久而久之，尸对杀死村人这件事，再也没有犹豫和恐惧。

本来有几十个村人，但没多久全部命丧于尸的手下。

他身上经常缠绕着死亡的污秽，所以胶般的邪念开始靠近他。

每当尸献上祭品，樱花森林就变得更大、更深邃。邪念在那里栖息，把无人的村子也吞噬了。

他们过着不断重复同样事情的日子。同样的话、同样的选择、同样的结果，只有祭品的脸不同。

真正的祭品咲光映总是被尸保护着，不论看见什么、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在醒来时统统忘记。

但当祭品都用完时，充满污秽的尸樱终于绽放了。

在放眼望去都是紫色花朵的森林里，女孩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紫色花瓣纷纷飘落在女孩身上。悄然堆积的光景，宛如美丽的图画。

发现她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尸半狂乱地搜寻。会找来这里，是因为猜测她可能会在此处。

在花下闭着眼睛的她，美得不像这世上的存在。

她是被樱树召唤来的。

「咲光映……」

尸在紫色花垫上崩溃了，沮丧地垂下头。

花开，花谢。花飞舞。他好想永远、永远看着这样的景色。

他无力地跪下来，抚摸咲光映的脸。她的脸冷得像冰。

「我会保护你……」

喃喃自语的男孩，听见了水声。

呸锵。

尸缓缓转动脖子。

妖怪伫立在紫色花瓣飞舞的黑暗中。

人面妖怪凝视着尸，缓缓张开了嘴巴。

『你将会丧命。』

件宣告了预言。

尸的眼眸昏暗凝结。

◇ ◇ ◇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九章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是尸把晴明他们拖进了这个世界。

为了把他们当成祭品献给尸樱，代替咲光映。

然而，尸樱只吃掉了神将们和晴明的魂，与剩下的魄混合了。

就这样，尸樱有了追捕孩子们的方法。

「元凶是尸……他是贵人的仇人！」

朱雀发出杀气腾腾的吼叫声。不只前代的天乙贵人，尸把现在的天一也当成祭品献给了尸樱。

「我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了他！」

昌浩不忍心看着这样的朱雀撇开了视线。朱雀吐露的心情，他再理解不过。

尽管理解，他也不能让神将做出那种事，因为尸是人类。

想确认老人状况的昌浩，赫然发现无数张脸紧贴在自己布设的结界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大量的黑胶厚厚地布满结界，完全看不见四周。

数不清的脸吧嗒吧嗒动着嘴巴，如同诅咒般重复着同样的话。

『已矣哉。』

起初夹杂在风里的微弱声音，逐渐变强、变大。

『已矣哉。』

昌浩集中灵气，侦察四周。发现持续剥夺神气与生气的邪念，已经增强到超乎想像，覆盖了整座森林，不只是结界而已。

回头一看，神将们全部遍体鳞伤。朱雀受了重伤，青龙被吸光了生气与神气昏迷了。刚醒来的勾阵连站都还站不稳，算是唯一战力的红莲，看来也快撑不下去。

昌浩想念咒文让神将们恢复神气，却被朱雀制止了。

「不要念……没有用。」

红莲他们也点头表示赞同。朱雀说得没错。这个地方会吸食生气，所以不论昌浩使用多少法术也会被森林和邪念吸光。这么做只是白白消耗灵力，毫无意义。

「不用管我……去救天贵他们。」

朱雀这么恳求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不赶快把他带出这座森林，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数量庞大的脸涌上来，一张脸分裂成两张脸，再继续分裂。凭感觉就能知道，咒念正不断繁殖中。

必须想办法剥开紧贴在无形保护墙上的胶，从这里出去。

昌浩下定了决心。

「红莲……」

金色双眸炯炯发亮。

昌浩先说了一声：「对不起。」

「你说就是了。」

「他们拜托你了。」

「知道了。」

大家都伤痕累累，也撑到极限。红莲也几乎没有余力了。

但他看出昌浩的意图，还是答应了他。

「我要祓除尸樱的污秽，带回天一他们。」

心脏扑通扑通跃动。

在邪念的包围之前，晴明一直背对大家站着，把左手放在尸樱上。若竖起耳朵聆听，还会听得见晴明低声念着什么。

散发出来的是妖气。也就是从昌亲家把梓带走的那股气息。那么熟悉的气却是妖气，因为只剩下晴明遗传自双亲的魔性部分。

晴明绝不回头。只有魔性的人，没有感情。掌管感情的魂，已经被尸樱夺走了。

晴明与招来死尸的樱树的木魂混合，再也无法复原。他再也不会跟神将们推心置腹，再也不会关心昌浩。而且，在这个时候，尸樱的污秽也还继续侵蚀着他身为人类的身体，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天狐的火焰烧死。

昌浩把手贴放在结界的保护墙上，望向尸樱的树根，注视着祖父的背影。

一股冲动涌上。

他想解救他们。

他想解救神将们以及爷爷。

爷爷，你要恢复原状啊！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

「唔……」

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角忍不住热了起来。

但是，他知道。

他想救他们，就跟他想救尸和咲光映是同样的感情。

冷静下来思考，就会知道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最多只能暂时祓除尸樱的污秽，不可能拆开已经彻底混合的东西。

红莲说的话刺进了胸口。

有时，感情是双面刃。

倘若感情用事，想抓住所有，反而会失去一切。

「我要解开结界了……」

昌浩从红莲的动静知道，他做好了准备。他要用灼热的斗气赶走群聚的邪念，开出一条直通尸樱的路。

然后就是赌注了。能不能救回神将们，要看昌浩剩下多少灵力。力量够的话，可以祓除尸樱的污秽，再以召唤的方式救回神将们。

若是不够会怎么样？昌浩没有去想这个问题。他在脑海里描绘他们的身影。把与他们重逢的身影、模样，深深刻画在心中。

昌浩把用右手结的刀印放在嘴边，「呼」地吹了口气。

「解……」

包围他们的结界无声地消失，压在上面的邪念往下坠。

瞬间，灼热的神气爆发如舔舐般逐渐扩散，烧光了遍布附近一带的胶。

火焰吞噬了青龙与朱雀交战的痕迹。

倒下的树木、花朵铺成的垫子都烧成了灰而瓦解崩塌。

黑色的地面露了出来。

「谢谢！」

红莲想追上往前冲的昌浩，但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身体往下一沉。

视野摇晃，神志不清，短暂丧失了意识。

他赶紧靠意志力抓住意识的尾巴，拖回差点完全丧失的意识，支撑住跪地的姿势，不停喘气。

他还有力气，但那是挣脱理性桎梏的本能部分。就像刚才的勾阵那样，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为什么而战、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凭借斗争本能与凶将本性在行动。

这么一来，很可能歼灭所有会动的东西，不管那是人还是树木。

诞生以来历经漫长岁月，这是第一次消耗到这种地步。

红莲强撑着抬起头，靠视线追逐昌浩。

越过昌浩的肩膀，红莲看见尸樱与晴明的背影。

还有，逼向他的黑胶。

红莲咂咂舌，心想恐怕没办法把它们全部烧光。

他使尽力气，试着站起来，但脚却不听使唤。在远处偷偷看着这里的邪念波浪，发出哒噗声响，正慢慢向他靠近。

是尸樱的污秽召来了邪念？还是邪念会往尸樱聚集呢？

昌浩正蹒跚地走向尸樱，他现在才发觉体力的消耗远超过自己的想像。

在那座樱花森林，他看见了很多的死亡，碰触过很多的魔性。

不只灵气和生气，连体温都被那些死亡和魔性剥夺了。

手指使不上力，无法灵活地动作。如雪片般飘落的花瓣，已经黑到不能称为紫色了。

到处充斥着污秽，他必须加快速度。

忽然，眼前的地面隆起，溢出了胶的邪念。

缠住昌浩的脚的黑胶，变成无数张脸哼唱着。

『已矣哉。』

「住口！」

昌浩大叫着望向尸樱，不由得瞠目结舌，屛住了气息。

在尸樱前方、晴明前方的遥远处。

宛如破布般的娇小神将，正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步履蹒跚的十二神将太阴，精神恍惚。

这里是樱花森林。这里是尸樱森林。紫色花朵绽放。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层层堆积，铺满了地面。

每跨出一步，脚都会陷入花瓣里。这时，躲在下面的邪念就会吸食她的生气。不是一次吸完，而是像猫凌虐老鼠般，慢慢地折磨太阴。

感觉世界歪斜塌崩，太阴甩了甩头。

有神气。是同袍腾蛇的斗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神气。而腾蛇的神气也在爆发后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在。

看见尸樱了。

太阴一阵愕然。

晴明抬头看着尸樱。好久没看到晴明的脸了。

为什么泪水不断溢出来呢？

晴明、晴明，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满足了。

离主人只有两丈远了，只差一点点了。只差一点就能摸到尸樱了。

忽然，太阴被绊倒，有东西缠住了她的脚。

她双手着地回头看，是黑胶缠住了她的右脚。

『已矣哉。』

几千张脸哼唱着往上爬。凡是被黑胶碰过的地方，体温、神气、生气都会在瞬间流失。

太阴瞪大了眼睛。

紫色花朵飞扬、飘舞、狂乱地凋零。

胶从脚底爬上了腰、爬上了背，覆盖了全身。

意识逐渐模糊，呼吸困难。

太阴眯起了眼睛。

倘若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么，该看的不是这种东西。

她使出浑身气力，转向尸樱与晴明。

「——」

视线交会了。

老人一次也没看过她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表情冷漠的老人凝眸望着太阴，把一直触摸着尸樱的左手移开，结起了刀印。

老人动着嘴唇。刀印的刀尖画出了五芒星。

爬满太阴全身的邪念，被五芒星祓除，全部被弹飞出去了。

老人面对茫然看着自己的太阴，蓦然眯起了眼睛。

真的，看起来像是微微露出了微笑。

「晴……」

刹那间。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太阴张大眼睛，脑里流入某人看见的光景、某人发出的叫声。

——啊，所以……

——我才故意不看你们啊！

——看了就没办法舍弃你们。

——我必须履行承诺，而我的心却还是想选择你们。

——有时，感情是双面刃。

——件、件啊，你在某处看着这一切吧？

——你宣告预言啊，现在宣告啊！

——快说被尸樱吞噬的神将会苏醒，快说十二神将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啊！

——当神将们和我的魂被尸樱吞噬时，在眨眼间的空白刹那，你出现了。

——宣告预言的妖怪啊，你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所以，快宣告预言、快宣告救神将们的预言啊！

——尸樱啊，把你吞噬的祭品还给我。

——我会把你想要的祭品带来给你。

呸锵。

响起了水声。

整片视野都飘着美到极致的紫色花朵。

「……」

睁到最大的眼眸，鲜明地映照出你缓缓倾斜的身影。

你纤细瘦弱的身躯发出微弱的咚唦声响，倒落在紫色花垫上。

紫色花瓣一枚接着一枚，掉落在你浅色的狩衣上。

在黑暗中纷飞飘落的花瓣，宛如夜半无声无息不断飘落的雪花。

你没有血色的肌肤是尸蜡色。花瓣掠过你的侧脸，翩然飘落、堆积。

你趴倒的肩膀、垂下的眼皮、微张的嘴巴动也不动。

风咻地吹过，扫过所有枝桠，夺走无数的花朵。

这是宣告结束的风。

「……」

我想呼唤你的名字，声音却出不来。

我想大叫不可能，冻结的喉咙却不听使唤。

我想撇开视线，大叫一定是弄错了，身体却僵硬得不能动，连眼睛都无法眨。

你散开的头发在风中飘摇，抚触着你已经凹陷消瘦的脸颊。

啊，看起来好像很痒呢。

你大可举起手，拨开头发呀。

然后，张开眼睛，哎呀哎呀地埋怨，吃力地爬起来。

你大可发出叹息声，吊起嘴角贼笑呀！

一如往常地眯起眼睛，得意地笑着说被骗了吧？

那么，我也会一如往常地生气归生气，还是原谅你所有的一切。

所以。

所以。

所以——

「……」

我缓缓站起来，伸出手，想叫唤你。

在抅到手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脚突然失去力量，我瘫软地跪了下来。

覆盖地面的紫色花朵宛如柔软的毛毯，从那下方传来奇妙的喧嚷声。

『……已矣哉。』

我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碰到你骨瘦如柴的手指。

然而，手指已经冰冷。

从紫色花垫下响起狂喜的声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已经完了。

所有一切都完了。

「……」

啊，没错。

那肤色像蜡；皮肤也冷得像蜡。

布满皱纹的手指僵硬不动。

可见握住的手不会再反握回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我无法眨动的眼眸里所映出的表情，明明像是睡着了啊。

我伸出另一只手，摇晃你的肩膀，使出全力摇晃，你却动也不动。

「……晴……明……不……不要……不可能……你醒醒……啊……」

我一边摇晃一边叫唤，一次又一次。

从花垫下传来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我嘶哑的叫唤。

已矣哉。

「……晴明……！」

太阴紧紧抱住动也不动的头，抽搐般地喘息。

「呜……呜……呜……」

明明是哭着大叫，却只有嘶哑的沙沙声从喉咙溢出来，听不见叫喊声，连正常的声音都出不来。

晴明、晴明，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满足了。

那样我就满足了，真的那样就满足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落在老人脸上。一滴接着一滴的泪水往下流，濡湿了冰冷的肌肤。

被削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搔痒着晴明的额头。

原本等着晴明帮她修复。她深信晴明复原后，一定会念咒语帮她修复。

事情结束后，老人一定又会对着她笑。尽管语气刻薄、动不动就插科打诨，他也一定会慈祥地看着神将们。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他，也知道渡过河川踏上旅程的时刻必然会到来。

这是世间的哲理，所有生物都被这样的哲理束缚着。

原来想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慢慢做好心理准备。反正时间还早，所以她想，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就行了。

看着他一天天老去，她却觉得那天还很遥远。

他多么希望那天永远都很遥远。

「呜……呜……呜……」

自己若是没来这里该多好。

还有时间，真的还有剩下的时间。

晴明祓除了尸樱的污秽，几乎用尽了所有力量。

若不是在力量用罄的前一刻，看了她一眼，晴明就不会使用法术了。

他应该舍弃神将。不论神将是否会被邪念吞噬、是否会死亡或消失，他都不该感情用事。

——有时，感情是双面刃。

太阴猛然张开眼睛。

花飞花落。花朵是更加浓烈的紫色，看起来也像黑色。

魂与魄被拆散，只剩下魄的安倍晴明与魔性的樱树混合了，按理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以前，晴明曾指着描绘出完整阴阳的太极图向他们解说。

在宛如两个勾玉的图里的两个小圆，分别是阳中之阴、阴中之阳。这是依照上天的哲理安排的，再怎么偏颇也不会只倾向其中一方。

那么，晴明最后露出的笑容，可以证明他的魄还存在着一丝丝的感情。

踩过花瓣的跫音响起。

太阴只转动眼珠子，看见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昌浩，表情纠结起来。

昌浩俯视着弯起身体紧紧抱住晴明的头的神将，面无表情。

晴明动也不动，太阴哭得死去活来。

茫然仰望的尸樱巨树，飘落着越来越污秽的黑色花朵。

污秽漫天漫地，已经来不及了。

压抑下来的感情波涛，反而使心跳更加剧烈。

昌浩按住了胸口。哪里有道反勾玉。没事，一定还来得及。

要呐喊、要慌乱，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吧。

昌浩要仿效晴明触摸尸樱时，有个声音制止了他。

「不行！」

在邪念中跌跌撞撞跑来的女孩，泪光闪闪地摇着头。

「不行，昌浩，你摸了尸樱就会被吃掉了！」

跑得气喘吁吁的咲光映抱住昌浩的腰，试图把他从尸樱拉开。

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个小孩子，昌浩没有站稳，差点跌倒。

他不由得抓住咲光映的肩膀，发现透过衣服触摸的肩膀也异常冰冷。

咲光映看晴明一眼，咬住了嘴唇。她放开昌浩，转身面向尸樱。

「我回来了，请停止吧。」

她要触摸尸樱时，被怒吼制止了。

「咲光映，不可以！」

尸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咲光映害怕地缩起肩膀，用力闭上了眼睛。

「尸，不要过来！」

男孩惊愕地站住了。邪念在他周围喧嚷，卷起漩涡向外扩散。

浮现疑惑笑容的男孩，缓缓跨步向前。

「怎么了……不行哦，快离开尸樱……」

咲光映摇着头说：「到此为止吧，尸，是我扭曲了一切，你没有错。」

「没那回事！放心，我会保护你！」

泪水从咲光映的眼睛溢出。

「已经完了。」

「为什么！」男孩发出惨叫般的呐喊，女孩微笑着说：

「因为……我已经死了。」

那声音非常微弱，却对昌浩造成极大的冲击。

他不由得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抓住女孩的肩膀时，感觉异常冰冷。

对了，仔细回想，我不是一直觉得她的身体很冰吗？每次隔着衣服触摸到那样的冰冷，就会觉得她的皮肤也异常僵硬，不是吗？

忽然，昌浩想起了一件事。

在森林里，他见过躺在尸樱下面的女孩与沮丧的尸。

没看到其他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在尸樱下面。

然后，尸听着件的预言，咲光映昏睡不醒。

看在昌浩眼里，咲光映是睡着了。

心扑通扑通跳动。

为什么光晴明还不够，尸把神将们也当成了尸樱的祭品呢？

难道不只是为了祓除污秽？

难道是为了夺回被抢走的生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忽然，昌浩想起在石室作的梦。

梦里有祖父、有红莲，他半睡半醒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

——接到麻烦的委托案正在想该怎么拒绝……因为扭曲世间的哲理诗很棘手的事。

——人类就是这样，硬要扭曲哲理，背负业障。你拥有帮他们完成的力量，所以把事情搅得更麻烦。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返魂是把死人从黄泉带回来的法术。

还有一件事带给昌浩更大的震撼。

为什么咲光映会有记忆？

尸说咲光映睡着就会忘记。尸说的话或许已经不值得信赖，但昌浩一直以为与咲光映相关的事，他说的都是实话。

「咲光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听见喃喃的发问，女孩缓缓转过身来。

泪水濡湿了她带着微笑的脸。

「我的生命在这里结束了。我被尸樱叫来，被吞噬了……」

因为尸赶到，阻止了尸樱，才留下了驱壳。

「死后，永远不会结束的惩罚也结束了。」她平静地说：「那之后，慢慢地、慢慢地……每次睡醒时，都会想起种种……」

咲光映转向愕然伫立的尸，表情扭曲地说：「你把其他祭品献给尸樱的事……我也都知道。」

被尸樱召唤而丧命之前的漫长岁月，都在她体内苏醒了。

咲光映闭上眼睛，哭着说：「对不起。」

昌浩茫然看着两人。

现在他终于知道，尸已经污秽到极点了。

不是接触尸樱的污秽，而是不断接触死亡所沾染的污秽。长期以来，他都在接触污秽，召唤死亡，只是在尸樱的污秽与邪念气息的掩饰下，昌浩完全没有察觉。

而咲光映也长期被死亡的污秽包覆。她已经成了魂魄都被吞噬的僵尸，尸樱就是在追捕这个漏网之鱼。

咲光映这三个字，是樱树的古老称呼。

昌浩陪伴的人，是已经成为僵尸的咲光映（樱），体内只有临时的生命。

拼命想远离尸樱、逃离尸樱的昌浩，其实一直跟变成僵尸的咲光映（樱）在一起。

尸再也受不了地大叫：「不可以！咲光映，我会保护你！我不会把你交给尸樱！」

男孩看着她的眼睛，闪烁着异常的光亮。

呸锵。

响起了水声。

在尸樱前、尸的后面，延伸出黑色水面，件站在水面上。

呸锵。

件冷漠地看着尸樱旁的咲光映等人，缓缓张开了嘴巴。

『你将会丧命。』

尸的眼眸冻结了。

『你将会丧命，死于所爱的人之手。』

咲光映抖得很厉害。

『而你所爱的人，也将会丧命，死于你之手。』

妖怪依序瞥过咲光映、昌浩、尸，嗤嗤狞笑，缓缓倾倒。

溅起水花，妖怪的身体沉入了水底。

从快速退走的水底，爬出了几万张的小脸。

『已矣哉。』

瞬间，尸仿佛被弹飞出去般扑向咲光映。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昌浩想保护她，但被爬到脚边的邪念绊住，向前扑倒。

「唔哇……」

跪倒的昌浩慌忙抬头，看到尸跨坐在咲光映身上，面目狰狞地勒住咲光映的脖子。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尸张大的眼睛，没有看着任何人。

花朵飘落。黑色花朵飘落。黑色花瓣飘落。纷纷飘落。整个视野都飞舞着黑色花朵。

「我会保护咲光映！」

不论是森林之神或尸樱，甚或咲光映本身，都不能阻挠这件事。

奄奄一息的咲光映，把颤抖的双手伸向尸的脸。

「……音……哉……」

从嘴唇发出来的声音随风飘散，没有人听见。

咲光映的眼皮、双手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尸的手指印清楚地留在她往后仰的脖子上。

尸茫然低头看着咲光映。

「咲光映……？」

风飕飕吹起。

在完全污秽的花朵不断飘落中，尸樱的树干冒出了小小的亮光。

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看到断气的尸体，他又叫了一声：「咲光映……？」

她的身体被尸樱绽放的光芒吞噬，逐渐淡化透明，最后消失不见了。

尸如瘫痪般当场跪了下来。

在亮光中起舞的黑色花朵，美得出奇。

尸茫然注视着自己的手。

「你……将会……丧命……」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重复着件的预言。

「你……将会……丧命……死于……所爱的人之手……」

而你所爱的人，也将会丧命，死于你之手——

男孩眨眨眼睛，满脸惊慌地四处张望。

「咲光映……咲光映……咲光映……」

他的视线飘忽不定，一次又一次喃喃重复着同样的话。

「咲光映……樱……樱……咲……光映……」

尸的动作静止了。他的眼眸在仰望尸樱时凝结了。

片刻后，他发出了沙哑的吼叫声。

「尸樱……！」

他要献上活祭品。

为了把咲光映带回来，他要献上活祭品。

昌浩奋力剥开缠住自己的邪念，抓住站起来的尸的肩膀。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第十章

我会保护你。

昌浩跟尸一起跪倒在地。

呼吸急促。没有力气。被邪念紧紧缠住，灵力几乎消耗到底了，现在只剩下生气和一条命。

看着昌浩的尸，眼睛闪烁着异常的光芒。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有活祭品了。

昌浩摇摇头说：「别再那么做了，即使献上活祭品也没用了。」

男孩竖起了眉毛。

「你说过会帮我啊！」

昌浩又摇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把尸樱……」

他原本想祓除后，起码可以救神将们。但是，太迟了。

尸樱吞噬了咲光映，却还是一样污秽。不，是更污秽了。

昌浩环视周遭。

无数的邪念徘徊不去，几万张、几十万张的脸注视着昌浩他们。

宛如海涛声的话语——已矣哉——听起来就像咒语，扎刺着昌浩的心。

尸挥开昌浩的手，手伸向了尸樱。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爬行前进。

昌浩觉得呼吸困难，一阵晕眩。他用双手撑住地面，不让身体倒下，奋力地抬起头。

『已矣哉。』

视野角落掠过太阴的身影，她脸朝下，抱着断气的晴明。紧紧抱住晴明的娇小神将，动也不动。

他转头往后看，神将们所在的地方，被数不清的脸覆盖，堆积成不规则形状的坟冢。那些坟冢左右扭摆、上下起伏，像是在咀嚼吞噬的东西。

『已矣哉。』

每重复一次，就会削减昌浩的气力。

他缓缓转向尸樱，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双手着地的他闭上了眼睛。

这里充斥着死亡、充斥着污秽。招来死尸的樱树，彻底污秽就会枯萎吧？

那么，这些污秽会往哪里去呢——

但是，昌浩知道，站在那里的不是晴明，而是吞下晴明的魂的尸樱，仅剩的一点没有被沾污的木魂。

不会说话的树木，借用自己所吞噬的人的模样现身了。

为了什么？

年轻人严肃地对疑惑的昌浩说：

『矫正扭曲的世间哲理。』

数万花瓣如暴风雪般飘扬。

年轻人的身影被白色花瓣遮蔽，看不见了。

「……」

昌浩回过神来，站在黑色花朵飘落的尸樱下。

与树干纠缠不清的尸用指甲去抠树皮。不断抠着坚硬树皮的指甲都快脱落了，他还不肯停止。

一边喊着咲光映的名字，一边抠树皮的男孩，模样相当恐怖。

「这里充斥着阴气……」

昌浩复诵年轻人说的话，沉默下来。

很快就会阴到极致。

阴到极致会怎么样呢？

张大的眼睛放射出强烈的光芒。

「……会转为阳……！」

这么庞大的阴气将会转为阳气。当死转为生，再生的瞬间会迸出惊人的气。

不觉中，蠢蠢钻动的邪念的声音静止了。

它们都屛住了气息。

尸樱在颤抖。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花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所有的枝桠上消失了。

心脏扑通扑通跃动。挂在胸前的道反勾玉放射出冰凉的波动，传遍昌浩全身。

怦怦。

整座尸樱森林都在颤抖。原以为会永恒持续的花飞雪静止了，放眼望去都是枯萎的树木的黑影。

怦怦。

覆盖地面的紫色花垫，逐渐转为枯黄色，变得干巴巴，咔唦咔唦碎裂了。

爬满地面的树根上仅存的气也不再循环。

黑暗降落。

厚实的宁静几乎压垮了昌浩。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被黑暗包围的昌浩，脑海中浮现尸樱说的话、森林之主的樱树说的话。

——矫正扭曲的世间哲理。

扭曲的世间哲理是什么？

利用死与再生之间瞬息爆发的庞大气息，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怦怦。

心脏狂跳。

在极致到来前，他必须竖起耳朵聆听，等待徵兆。

从某处传来种子裂开冒芽的微弱声响，真的非常微弱。

昌浩闭着眼睛击掌拍手。

「产灵乃神，谨请降临。」

与尸樱混合的晴明，无法复原了。

但还有救。唯有在一度斩断生命的现在，才能办得到。

被尸樱吞噬的魂与魄会在死亡时恢复原来的形态，再轮回到下次的生。

极致的阴所产生的阳气如激流般动了起来。昌浩必须借由这股力量施行返魂术，同时让尸樱的时间回到神将们被吞噬之前。

他要矫正扭曲的世间哲理；他要矫正不该在这里结束的命运。

充塞的阴气转为阳气，翻滚的气流从尸樱迸发出来。

狂乱的阳气轰隆作响卷起了漩涡，昌浩踩稳双脚抵抗漩涡，扯开嗓子大叫：「澳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道反玉、死反玉、蛇比礼、蜂比礼、品品物比礼。」

他念诵的是十种神宝。念成神咒，就会出现灵异现象，使死者复活。

昌浩想起在梦里见到的祖父的脸。

——是不是作了恶梦？昌浩。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布满皱纹的脸带着慈祥的笑容。

——不知道啊？那可能是很可怕、很讨厌的梦。我教你咒文，你跟着我一起念吧？

是的，祖父教过他很多咒语、很多法术。

——准备好了吗？梦都被貘吃掉，心情愉悦，迎接黎明，驱邪净化。

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梦总会消失，一切还是要回归现实。

所以，爷爷，回来吧，回到这里。

布满皱纹的脸，与那晚见到的年轻人的脸重叠了。

然后，在道反隧道，祖父背负起一切，送走不由得抓住他袖子的昌浩时的那抹微笑。这情景在昌浩脑中浮现。

「摇啊摇，晃啊晃！」

击掌的拍手声缭绕。

流向世界各处的阳气洪流逆转，时间只在昌浩周围回卷，这个现象以惊人的速度扬长而去。

尸樱从黑色变成紫色，神将们发生激烈冲突。晴明把左手放在尸樱上，不停地念着什么，右手无力垂下。

动也不动，是因为介入了不同性质的东西。当妖魔进入体内，身体某处就会出问题，不能动弹。这次的问题是出在惯用的右手。

昌浩现在才想起来，刚看到祖父用左手结刀印时就觉得奇怪。当时应该想到是这么回事，他知道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但就是不能不去想。

晴明逐渐远去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

那应该是古事记里的——

十二神将太阴猛然张开了眼睛。

她缓缓站起来，察觉自己好像抱着老人的头，不知不觉昏过去了。

低头看着晴明的脸，她再度泪水盈眶。

有头发披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她伸手想帮他拨开头发，摸到他的皮肤还有些微体温，惊讶地屛住了气息。

她战战兢兢地抚摸晴明的脸——是温的。

她赶紧把脉，发现有脉搏。她观察嘴唇的动作，发现恢复呼吸了。

再仔细看，背部上下起伏，心脏也在跳动。

泪水又从太阴的眼睛溢了出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

只要晴明平安无事，她就满足了。

惊愕与安心的感情交织，头脑一片混乱。

太阴抓着晴明的衣服，肩膀颤动了好一会，才想起同袍们。

主人获救了，那么其他人呢？

她环视周遭，看见了他们。

三名斗将聚集在一个地方。那个青龙竟然会跟腾蛇在一起，太稀奇了，这种画面不多见。朱雀也在。而且，三个人看起来都没有意识。原来是这样啊，太阴这会才想通了。

有个体格壮硕的身影，一只手扛着娇小的身躯，另一只手抱着身穿白色长衣的纤瘦身躯，强撑着走向他们那里。

「……白虎……」

蓝紫色的眼眸大大摇曳，又滑下了泪水。

被扛在肩上的玄武把手撑在白虎背上，缓缓抬起头。他看见太阴，似乎想说什么。

披落着长发、没戴任何发饰的天一，大概是发髻被击碎了。她紧靠着白虎，望向斗将们——望向了朱雀。

白虎走到他们那里，放下玄武和天一，就双膝着地跪了下去。玄武对他说着什么，可能是在向他道歉，也可能是在关心他。

天一走到朱雀身旁，看到他伤痕累累，脸色发白。确定他还有气，天一才贴着他的脸，默默掉泪。

太阴心想事后一定要告诉朱雀，他把天一惹哭了，想必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吧？

拼命擦拭泪水的太阴，察觉动荡不安的氛围，转过头看。

尸垂头丧气地待在尸樱旁，咲光映躺在他前面。

女孩面无血色，胸口动也不动。

秀丽的脸庞宛如人工制品。

昌浩站在尸的旁边，看着他虚脱的背影，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太阴轻轻放下晴明的头，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昌浩……」

听见战战兢兢的叫唤，昌浩转移视线，脸色亮了起来。

「太阴，太好了。」

太阴点点头，环视这个世界。

尸樱还开着花，但厚重浓密的污秽消失了。

太阴看着又低头俯视尸的昌浩，暗自思忖：

晴明的孙子昌浩，一定是在只剩下绝望的最后时刻，为大家找出了活路。

「杀……」

垂着头的尸发出了低嚷声，昌浩的脸往下沉。

尸又说了一次。

「杀了我。」

他抬头看向昌浩，表情扭曲。

「一切都完了……咲光映不在了……」

咲光映躺在飘零的花下，紫色的樱花纷纷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为了保护她，尸不惜违背天理、破坏世界哲理、毁灭未来。

更不惜让自己沦为魔鬼。

「咲光映……是我的一切……」

尸痛彻心扉地大叫，泪水夺眶而出。

没有其他人了。没有人会拯救他。没有人会陪在他身旁。

他要保护咲光映。借由保护她，可以跟她在一起。可以看着她的笑颜。可以独占牵着手时的体温。

为了保护她，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其他的办法。

在永无结束，唯独罪行不断重复的日子。

只有尸会记得所有，而她会忘记所有。

即便如此，尸还是无可救药地、疯狂地爱上了跟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但愿永远不会结束。

「如果……早点遇见你……」

昌浩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他说的话，答应协助他们，为他们而战。

——………想看海吗？

——……想看。

为他们实现梦想。

没有其他人了。除了昌浩以外，没有那样的人了。

尸握紧咲光映冰冷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杀了很多村人，还把十二神将天乙贵人当成了活祭品。」

他必须赎罪。他得到的，是在最后一刻失去咲光映的报应。

现在他只剩下樱树了。

「这样狂恋樱树活下去，太寂寞了。」

昌浩知道这是尸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太阴挡在昌浩前面，龇牙咧嘴地说：

「你太自私了，我不会让昌浩背负那种罪过，我来杀了你。」

迸发的神气吹起了长短不齐的丑陋头发。

昌浩把手轻轻搭在太阴的肩上。

太阴讶异地转过头，昌浩对她摇首，委婉地把她推到旁边。

「不行哦，我不能让你做出触犯天条的事。」

太阴双手紧紧交握，注视着昌浩的背影。

看到逐步靠近的昌浩，眼中泛着决心的神色，尸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背着老人的昌浩和太阴，走到神将们的地方。

看到昌浩面无表情的样子，玄武和白虎讶异地彼此互看。

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太阴，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结束了——」

昌浩只说了这句话，把晴明轻轻放在花垫上。

必须想办法找出回人界的路。

但是……

昌浩叹口气，垂下了肩膀。

他已经疲惫到再也无法思考了。

他一步也不想动，开始胡思乱想，好希望车之辅可以来这里。

「——……」

忽然，有声音直接传入了他的耳朵。

昌浩眨眨眼睛，狐疑地皱起了眉头。在他旁边的玄武张大了眼睛，白虎和天一、太阴也几乎在同一时候倒抽了一口气。

『……人……』

昌浩侧耳倾听。

强忍了许久的感情一涌而上，他的脸不由得纠结起来。

那是越过界与界传来，引导他们的声音。

◇ ◇ ◇

风音躺在竹三条宫的房间里。

为了把昌浩他们唤回人界，她连接了其他的界与界。她尽可能自己承担了大部分的负荷，以免做为媒介的六合、车之辅的负荷太重。

昌浩、晴明与神将们一共八名。要连接让这么多人通过的路，不是件简单的事。

在这之前，风音还尽全力守护了晴明不在的京城。

现在终于太过劳累倒了下来。

昏昏沉沉的风音，察觉有神气降落，抬起了眼皮。

「彩辉……」

她出声叫唤，六合在她枕边坐下来，用手背摸她的额头。

「热度有点高。」

风音苦笑起来。其实热度已经降很多了，这几天她都意识不清，只能喝点水，所以瘦了不少。

她不想让六合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叫六合回安倍家，六合却完全不听她的话。

虽不至于整天都窝在这里，但每天都会来看她好几次。

「睡觉就会好起来。」

这时，拍动翅膀的声音响起，乌鸦开心地飞进来了。

『公主，身体怎么样……哇！你又来吵她了，十二神将！』

六合叹口气站起来。

「我改天再来。」

风音轻轻举手回应。

『去去去！嘘！嘘！』

乌鸦把眼睛吊成三角形，挥动翅膀，六合瞥它一眼就隐形了。

『真是的，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嘀嘀咕咕发牢骚的嵬，走到风音枕边。

『身体怎么样了……咦？』

闭着薄薄眼皮的风音，已经发出了鼾声。

『嗯？』

这几天几乎不见影子的小妖们，好像又闯进来了。

现在还是大白天，所以小妖们小心避开宅院里的人，辛苦地翻越围墙。

平时，它们三两下就能跳过这道墙，但现在遍体鳞伤，这道墙成了很大的阻碍。

「嘿……咻……」

从墙上跌落地后，独角鬼和龙鬼从两旁搀扶抱着卷轴的猿鬼，三只小妖挨着肩走。

它们的伤势严重到没办法独自行走了。

小妖勇敢迎战的那些妖怪们原本是栖息在西边的国家，因为树木枯萎严重，出现了大妖侵略它们的地盘，情势危急，它们就逃难到京城来。

因为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到处侦察，看到这栋雄伟的建筑，认为可以当成巢穴，就进入了竹三条宫，那天正好猿鬼它们不在。

妖怪们说，既是小妖们的住处，也只好放弃了，跟小妖们签下了不侵犯条约。

在签下条约之前，三只小妖奋不顾身地大战了妖怪们。

拿回卷轴后，它们还躺在那里，许久不能动。

不知不觉中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听妖怪们说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

它们赶紧抓起卷轴，冲出了妖怪们的巢穴。顾不得还是大白天，就匆匆赶来这里。

趁周遭无人时，龙鬼爬上了外廊。站在猿鬼上面的独角鬼把卷轴递给龙鬼，让龙鬼拉到外廊上。

等独角鬼和猿鬼爬柱子上来外廊后，三只才缓步前进。

它们偷窥房间，看到命妇躺在垫褥上，闭着眼睛，呼吸规律，正在睡觉。

「好，趁现在……」

独角鬼和龙鬼留在外面看守，猿鬼拿着卷轴溜进房间。它蹑手蹑脚地靠近命妇，把卷轴放在睡觉时用来摆头发的发箱旁边。

然后，把脸凑近命妇的耳朵。

「听着，这东西是我们拿走的，不是藤花的错。你一定要记住，不是藤花的错，现在还给你啦！」

猿鬼径自点个头，退出了房间。独角鬼与龙鬼互看一眼，钻进了地板下。

它们打算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等恢复体力再去找公主和藤花玩。

闭着眼睛的小妖们睡得正熟时，修子来到了房间前。

她往里瞧，注视着命妇的睡脸。

然后悄悄走进房里，在枕边轻轻坐下来。

她不常来命妇的房间，最后一次是送梅花枝来。

这是个井然有序、没放什么家具的朴素空间，从房间的摆设可以看出命妇的气质。

不经意地环视周遭的修子，目光停留在矮桌上。

花器里插着枝桠，是根光溜溜的枝桠。旁边有张纸，上面摆着像纸屑般枯黄干扁的东西。

修子瞪大了眼睛。那是修子送给命妇的梅花枝桠。尽管花都凋谢了，还是那样插着。花瓣也都收集起来，一瓣一瓣摊在纸上，没有重叠。

从这里可以知道，命妇收到修子送的梅花有多开心。

修子注视着命妇，轻声细语地说：

「命妇……赶快好起来。」

然后，又偏起头接着说：

「命妇恢复以前的温柔吧，看到凶巴巴的命妇……我好难过。」

看着命妇好一会的修子，叹口气站起来，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修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泪水从命妇闭着的眼睛溢出，流过了太阳穴。

◇ ◇ ◇

「那么，我走了。」

穿着打扮好的昌浩要走出房间时，小怪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昌浩察觉它的动静，回头竖起眉毛说：

「不行哦，小怪，你还不太能动，要在家里好好休息。」

小怪拉长脸说：

「放心吧，我没事。」

看到小怪不服的样子，昌浩叹着气说：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我说没事……」

小怪才说完就一屁股跌坐下来，瘫倒在地上。

「你头晕目眩、走路不稳，我带你去的话，会担心到没办法工作。六合，你在吗？」

昌浩叉着腰环顾四周，沉默寡言的斗将就在他旁边现身了。

「不好意思，今天可以麻烦你跟我一起去吗？公主召见我，所以离开阴阳寮后要去竹三条宫。」

「知道了。」

「还有，帮我把那家伙关起来，让它不能到处乱跑。那么，我先走了。」

被称为那家伙的小怪想回嘴，露出了尖牙。

六合抓住它的脖子，把它像猫一样抓起来。

「不用担心昌浩，有我跟着他。」

「哼。」

六合带着半眯起眼睛的小怪，走向主人不在的晴明房间。

这里有各种咒具、书籍，所以即使晴明不在，也充满晴明的味道。房间在安倍家最里面的位置，除了晴明外，几乎没有人会进来，所以很适合用来休息。

天气很好，上板窗开着，通往外廊的木门也开着。

从庭院走过来的六合，看到躺在外廊的勾阵，叹了一口气。

「天空翁不是一再要求你回异界吗？」

勾阵没有回应。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

天空翁在异界做了神气的茧，耗尽体力的朱雀和青龙都睡在那里面。陪在他们旁边的天一和玄武也丧失了大量的神气，所以暂时不会降临人界。

勾阵也应该跟他们一样，待在异界休息，但她说跟他们在一起会有窒息感，所以留在人界。每次见到她都在睡觉，是因为她还没办法清醒太久。

神将和人类一样，若消耗到极限，就需要长时间的休养。

躺在采光良好的外廊，是为了吸取天然洋溢的生气与阳光的气息。

安倍家的庭院草木扶疏，每棵树都生气盎然，从没枯萎过。在这些树木的包围下，恢复的速度的确会快一点。

六合把小怪放在勾阵旁边就隐形了。

躺平的小怪觉得阳光太耀眼，移到了阴凉处。

原本在睡觉的勾阵缓缓张开眼睛，一看到小怪就蹙起了眉头。

经过这几天，小怪已经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她其实是在半睡眠中，头脑没有在运作。

半张开眼睛看着小怪的勾阵猛然抓住小怪的白色尾巴，把它拖过来，垫在头下面，又闭上了眼睛。

「喂……」

既然要躺在坚硬的外廊上，难道没想到要带什么东西来垫吗？

想也知道，她没有余力思考这么多。

但小怪还是不能谅解。

尾巴被当成枕头的小怪，趁她睡着时，畅所欲言地抱怨。

「看到我拼死拼活赶到，你那么恶劣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嘛！我只是不想告诉你，那时候我的状况糟透了，你却……」

叨叨絮絮发牢骚的小怪，好像听见勾阵深深叹息的声音。

「我是看到你，整个人就放松了。」

听见突如其来的回应，小怪张大眼睛盯着勾阵。

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昌浩走出了阴阳寮，发现皇宫里还是处处可见枯萎的树木。

树木还没停住枯萎。

「神祓众说会着手调查，不知道怎么样了……」

除此之外，也还有很多令人担忧的事。

听说大嫂笃子怀孕了，但身体状况不太好又食不下咽，越渐消瘦。

成亲非常烦恼，空下来时，经常见他若有所思。

藤原敏次的咳嗽似乎很严重，上课时全力忍住，一下课就开始咳，久久都停不下来。据他说，每次咳起来，右侧颈肩处都很痛，好像有锥子在刺，那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皇上的身体状况也不见好转。

在这多事之秋，听说昌亲的女儿梓完全复原了，让昌浩松了一口气。

「污秽啊……」他望向围墙内的寝宫，喃喃低语。

听说，南殿的樱树已经长出新叶，绿油油的叶子迎风飘摇。

就是南殿那棵樱树的母树，连接道路让昌浩他们回到了人界。

据风音说，木花开耶姬也帮了大忙。

感觉那场猜谜比赛已经很遥远了，昌浩不胜唏嘘。

安倍晴明一如当初的计划，进入了吉野的参议山庄。昌浩也陪同随行，把他送到山庄再折回京城。

他对山庄的人说，因为遇到神隐事件，在异界迷失了一段时间。管家泪眼汪汪地说，可以回来真是太好了。

太裳、天后和太阴都留在山庄。白虎一到吉野，就把风传送给天空翁，详细报告了经过。太裳和天后接到消息，就飞也似地赶来了。

太阴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就是默默陪在晴明身旁。太裳和天后担心她，叫她回异界休息，她也只是抱着膝盖猛摇头。

天后想帮她稍微整理长短不齐的短发，她看着晴明说：

「等晴明醒来，就会帮我整理，所以这样放着没关系。」

淡淡的语气反而更令人心痛，天后忍不住擦拭眼角。

这些事都是听偶尔会去探望的白虎说的，昌浩并没有亲眼看到。

昌浩跟太裳、天后都不熟，没有直接交谈的机会。

他想等玄武稍微复原后，再请玄武在山庄和安倍家放置水镜，而目前的氛围还不适合提这件事。

修子听说昌浩回到了京城，立刻召他晋见，所以他今天要去睽违已久的竹三条宫。

回来后忙着向阴阳寮和伯父们报告、整理堆积的工作、全力弥补落后的上课进度，一直拨不出时间，所以说来惶恐，让修子等了很久。

尽管已经转达了这些理由，还是要先郑重道歉才行。

昌浩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竹三条宫。

道路两旁栽种着柳树，长长的柳枝随风飘摇。

可能是有点枯萎，叶子尖端变成了枯黄色，昌浩见状，沉下了脸。

等事情完全平复，他可能必须仿效风音，彻底清除京城的气枯竭。

「六合。」

回应的气息就在附近。

「风音还不能下床吗？」

《是的。》

「这样啊……」

那还是不能仰赖她。

在祖父清醒回家之前，昌浩必须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他往吉野方向瞥了一眼。

「爷爷……会不会早点醒来呢……」

六合没有回答。尽管看不见隐形的他，还是能知道他跟昌浩一样望着吉野的方向。

到了竹三条宫，是没见过的侍女出来迎接他。

这位名叫菖蒲的侍女要带昌浩去主屋，但他婉拒了，决定自己从庭院进去。

因为他想确认庭院树木的枯萎状况。

说出原委后，菖蒲也点头说那就这样吧。

这里是内亲王的住处，栽种着种种树木。

除魔的柊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还在原来位置的树木，枝桠的形状也跟记忆中不一样了。应该是重新种植过吧？

栽种四季不同的花草树木，可以感受季节变迁的庭院，现因树木枯萎的关系，看来杂乱无章，长出叶子的植物也很衰弱。

看来必须进行修祓仪式，祓除树木的枯萎。

一棵棵仔细观察树木的昌浩，看到新栽种的小樱树苗，停下了脚步。

苗木的高度还不到昌浩腰际，但已经伸出枝桠，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在跟这里不同的世界遇见的孩子们的身影，闪过昌浩脑海。

他们已经不在了，那个世界只剩下开着紫色花朵的樱花树。

再过不久，那棵沾染污秽的尸樱，也会枯萎腐朽消失吧？

昌浩喃喃说着男孩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话。

「我会保护你……」说着，他使劲地握起了拳头。

他觉得他们很像。很像自己和她。他们所走的路，是自己没有选择的路。

他想帮他们；他想救他们。

最后却什么都不能做。

男孩临终前展现了笑容，眼眸如释重负般冷静沉着。

在漫长岁月中，他不断重复着相同的罪行，昌浩希望自己多少拯救了他的灵魂，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好。

他注视着张开的手掌。

「……」

神情凝重的他，脸庞蒙上从未有过的阴霾。

隐形的六合在背后默默守护着他。

不管善恶，阴阳师都要包容。今后，昌浩也会继续把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一点一滴地埋藏在心底深处。

「昌浩？」

听见背后的叫声，昌浩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转过身的昌浩，完全抹去了刚才脸上的阴霾。

「藤花。」

他走到藤花所在的外廊前，眯起了眼睛。

「好久不见了。」

藤花露出耀眼的微笑说：「回来了啊？吉野很远吧？」

昌浩眨个眼睛，点点头说：「嗯，我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所以很担心你们。」

然后又偏起头说：「藤花，你还好吗？」

「我……」

昌浩清楚看见她的眼眸动荡摇曳。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犹豫的藤花露出忧烦的笑容。

「等一下再说，公主还在等你呢。」

她催昌浩赶快从对面阶梯上来，昌浩转身向前走。

背后感觉得到她的视线。

男孩最后的笑容闪过昌浩脑海，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紧紧握起拳头的昌浩闭上了眼睛。

我会保护你，保护你和你所爱的人。

然而，也因为这样，

我再也不能深情地呼唤你的名字。

◇ ◇ ◇

呸锵。

妖怪仰望着紫色樱树。

是人面牛身的件。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注视着樱树的眼睛凝结不动，就像人工制品。

如波涛般的喧嚷声，不断重复着诅咒般的话语。

件开口了。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樱树哆嗦颤抖，碎裂的花瓣如暴风雪般狂乱飞扬。

响起了水声。

在黑暗中、在乱舞的花朵中，有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件的身旁。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件重复说着预言。

感觉有人偷偷笑了。

黑胶邪念在他们周遭聚集。

几万、几十万张脸直视着尸樱，同时开口大合唱。

已矣哉。

已矣哉——

◇ ◇ ◇

有东西轻轻抚过脸颊。

女孩猛然张开眼睛，看到刺眼的阳光照耀，粉红色的花瓣从整片樱云飘落下来。

看得浑然忘我时，有张脸从旁边晃进了她的视野。

她眨了眨眼睛。

「醒了啊？」

男孩偏着头问，女孩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点点头说：「嗯……我睡着了啊？」

语气中带着羞涩，男孩堆满笑容说：「你真的很喜欢樱花呢！」

「嗯。」

女孩开心地回应男孩说：「因为这么漂亮啊！好想一直看着。」

「哈哈，可是你再不回去，会被村长骂哦！」

男孩指着前方说你看，太阳已经大幅倾斜，离天顶很远了。

「你来叫我回去？」

「婆婆叫我来的。」

爱操心的婆婆的脸闪过脑海。

「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

「不会，我刚好想出来喘口气。」

抚养男孩长大的婆婆，是负责村落祭祀的族人，男孩将来要继承她的职务。

所以他有很多事要学习，有时会觉得压力很大。

女孩将来也要继承村长的位子，要学的事多到数不清。

就在偶尔溜出来的樱花森林，两人邂逅了。

当时，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惊觉时已经暮色低垂。

女孩发现天色已晚，慌忙赶回村子，惊慌失色的村人正要出来找她，两人都被狠狠训了一顿。

「祭祀的日子快到了，你会很忙吧？」

不久就要开始准备一年一次的祭祀。

女孩听说今年的祭祀将由男孩代替婆婆主持。

「……」

女孩眨了眨眼睛。

男孩是负责一年一次的祭祀的族人。

「要做哪些事呢？」

「嗯……」被问的男孩想了一会，说：「具体仪式我还不清楚，好像会用到我家的剑、镜子、玉，不知道我能不能学会呢。」

他要执行重大使命，所以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是哦……」

女孩茫然仰望樱花。

风飕飕吹过，无数花瓣如雪片般飘落。

美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男孩拱起肩笑着说：「好了，回去吧，咲光映。」

女孩像刚清醒般，注视着把手伸向自己的男孩。

男孩讶异地看着女孩。

「怎么了？」注视女孩片刻后，他忽然露出坚毅的眼神说：「放心，咲光映，我会保护你。」

他早已下定决心，不管台面上或私底下，他都会支持继承村长的她。

女孩倒抽一了口气。

这是男孩第一次对她这样说，她却觉得很熟悉。

回看男孩的她，呀然屛住了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紧紧纠结起来，涌上一股热气。

男孩霍地背过脸去，拔腿向前跑。

「我要丢下你啰！」

满脸通红的男孩，大叫一声，掩饰自己的害羞。

女孩慌忙追上去。

「等等，音哉。」

飘落的花朵在他们前方飞扬。

放眼望去，整片都是绽放的樱花，美极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樱花里。

风吹起了。

只见樱花飞舞。

现实不知何时化为梦消失了。

伤痛的日子、悲哀的日子、爱恋的日子。

全部随着飞舞的花朵消失了。

只留下了樱花。

而樱花也将消逝于未来。

凋谢之樱。残留之樱，皆为凋谢之樱。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后记

「凋谢之樱，残留之樱，皆为凋谢之樱。」（诗人良宽）

「以为明日樱仍在，夜半风来落满地。」（亲鸾）

「梦见春风吹花落，醒来波心仍荡漾。」（西行）

「唤醒种种回忆之樱。」（芭蕉）

「山樱啊，愿汝恋恋如我，唯汝知我心。」（行尊）

「仰首赏樱间，落花舞翩翩」（尾濑二郎）

「落花烈焰燃大篝」（正冈子规）

「樱花声声催促，为死亡做准备」（一茶）

少年阴阳师第八篇章＜尸樱篇＞完结。

先来看例行排名。

第一名：阴阳师安倍晴明。

第二名：怪物小怪。

第三名：十二神将土将勾阵。

之后依序是风音、咲光映、红莲、太裳、嵬、年轻晴明、敏次、比古、岦斋、朱雀、玄武、太阴、青龙、冥官。

小怪又回到暌违已久的前三名。还有，女性阵营气势如虹。至于红莲，在上一集明明和帅啊（笑）。

各位的每一票都会影响排名，烦请在来信中较为明显的地方清楚写下「投○○一票 」。

之前去了暌违三年的台湾举办签书会。

每去一次，就更喜欢这个国家。天气很热，读者也很热情。我亲身感受到这么多人对这套书的支持，对这套书的喜爱。

这次，我在什么食物都好吃的台湾，又去吃了让我对芒果改观的芒果冰。还吃了小笼包、凉荀、配饭喝的茉香绿茶，太美味了。台湾人很亲切，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替我做口译的皇冠出版社的人，日文非常流利，我们聊起了日本的连续剧、电影、偶像团体风（笑），聊得很尽兴。

可以直接转达2○11年的感谢，我个人十分开心。希望哪天还能去见台湾的读者，要我去几次都行。

我会努力让大家邀请我去。

在我小档案中，记载着我喜欢中岛美雪。我经常从她的作品得到灵感。而且频率相当高。

我在写完这个故事后，又重听了很久没听的＜紫色樱花＞，发觉这首歌的歌词正是尸樱篇的故事内容。

紫色樱花的主题，确实来自这首歌，但没想到这么吻合。在我心中，中岛美雪究竟占有多大分量？

独特的表现、华丽的措辞、美到扎刺胸口的文字，都令人憧憬。接下来要出版的《怪物血族》第七集，在第一次听到＜熟人、友人、爱人、家人＞这首歌时，才终于写完了刹那间浮现在心中酝酿已久的场面。

这是继＜篁破幻草子＞之后划上句点的作品。

敬请期待。

敌人是晴明。

由这样的冲击性的情节揭晓序幕的尸樱篇，大家觉得如何呢？。

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那是我写下本书的动力。也期待大家参加排行榜的投票。

不久前，跟朋友聊天时提到：「写小说真的很快乐，值得付出一辈子」连我自己都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惊讶，很快乐。是的，我愿意为此鞠躬精粹。

如我刚才所说，接下来要出版的是《怪物血族》完结篇。那之后是《少年阴阳师》。其他还有《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的作品。请先看《怪物血族》，还没看过的人，何不趁此机会一口气看完呢？很好看哦！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

「给我拥抱，让我沉睡，回归彼岸」（中岛美雪）

结成光流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插图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天壤之别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贴吧

录入：渣渣、远洋、水菱512、结成真人、江湖一黑猫

扫图：结成真人

修图：殇央

昌浩边趴跶趴跶奔跑，边吸入一大口气。

「等等！」

好几个声音马上重复相同的话，跟他闹着玩。

「等等！」

昌浩蹙起了眉头。

坐在他左肩上的小怪，弹起左边耳朵，叹口气说：

「哎哟，该怎么说咧，偶尔有观众也不错啊，会比较来劲。」

它敲敲昌浩的头说：「对吧？」把视线转回了前方。

昌浩把这个生物昵称为小怪，它的身躯大小如大猫或小狗般，覆盖着浓密的白毛，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长长的耳朵不时摇曳，额头上有花朵般的红色图腾，闪闪发亮的圆圆大眼睛犹如融化的夕阳。

它坐在疾速奔驰的昌浩肩上，灵敏地保持平衡，往背后瞥了一眼。

妖车维持绝妙的速度跟在昌浩后面，无数只小妖像观众般整齐排列在妖车的车棚上。

「嗯？怎么了？」

小妖们察觉小怪的视线，同时歪起了脖子。

昌浩苦着一张脸大叫：

「可恶，等等啊！」

「等等啊！」

昌浩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从刚才就是这样，只要昌浩一大叫，小妖们就跟着重复他的叫喊。昌浩知道它们喜欢看他焦躁的样子，所以很努力克制那样的反应，但眉间的皱纹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小怪看到他那样子，微微拱起了肩膀。

昌浩正在追捕逃走的妖怪。

那只妖怪每晚都在京城出没，危害京城居民。虽然还不到有人死亡的地步，但很多贵族走夜路时撞见它，遭到攻击，连滚带爬地逃回家。

昌浩受命在事情还没闹大前降伏妖怪，这几天来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找到妖怪，展开了追捕。

降伏妖怪没什么不对。祖父安倍晴明是绝代大阴阳师，发生这种事大家一定会依赖他。

但祖父的岁数已经大到可以列入妖怪的范围了，要降伏妖怪会有种种问题。昌浩可以说是晴明的手、脚。要代替祖父实际行动有说不出的辛苦，但那也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可是……

「加油，孙子！」

听到背后的声援，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妖车慌忙紧急煞车。

「不要叫我孙子！」

怒吼声震响。对昌浩来说，那是禁语。虽是事实，但他听到就火大。被当成嘲弄的题材，怎能不生气呢。

妖车车之辅忧虑地摇晃身躯。

昌浩毫不掩饰愤怒地瞪着小妖们，他拱起肩膀，怒气冲冲地问：

「小怪，车之辅说什么？」

车之辅是昌浩的式，偏偏昌浩就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必须靠小怪翻译。

坐在肩上的小怪眨一下眼睛说：

「他说非常对不起，小妖们无论如何都想就近欣赏主人的英姿……」

「英姿？小妖们，你们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你们说的话吗？不如把你们祓除吧？祓除终结你们，对心理卫生最好吧？对，就是这样，就这么做吧，哎呀，真是好主意呢。」

「喂，晴明的孙子。」

「你不过是只怪物，不要叫我孙子！」

「不要叫我怪物！我根本不是怪物啊，要我说几次你才知道！」

「我也说过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叫你不要叫我孙子啊！」

小妖们在车棚上看着昌浩和小怪骂来骂去，忽然把视线绕过昌浩，紧盯着某个地方。

长得像猴子还有三根角的猿鬼，把手往那地方一指，猛眨着眼睛说：

「喂，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猿鬼没理会龇牙咧嘴的昌浩，又接着说：

「后面、后面。」

「啊？」

昌浩和小怪同时往后看。

摆好攻击架式正要扑向他们的妖怪，张大嘴巴，露出了尖牙。

「天哪！」

「哇，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小怪立刻从昌浩的肩膀蹬跳起来，冲撞妖怪。巨体超过一丈高、模样像熊的妖怪，躯体弯折，被往后弹飞出去。

以敏捷的动作降落地面的小怪，转向昌浩，甩了甩尾巴。

「你没事吧？」

「嗯，没事。」

昌浩点点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妖怪身上。

总不能向晴明报告，他忙着吵架让妖怪逃走了。这样太没面子了。报告说被反击受伤，就更没面子了。

「我必须像没事似地向爷爷报告，说我两、三下就把妖怪摆平了，所以要赶快把事情办完……」

似乎有东西掠过视野角落，昌浩转向那里，霎时说不出话来。

妖怪趁这时候转身溜走了。呆呆看着妖怪在转眼间消失无踪的小怪，抬头看昌浩，发现他哑然杵立着。

「…………」

在他的视线前方，有个年轻人单脚盘坐在瓦顶板心泥墙上，脸上浮现捉弄人的笑容。

看起来顶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苦笑着耸起肩膀，以丝毫感觉不到体重的动作，从墙上翩然跳下来。

年轻人走到呆呆杵立的昌浩前面，无奈地叹口气，猛然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往昌浩的额头弹了一下。

「痛！」

「发什么呆啊，不要发呆嘛，真是的……」

小妖们争相与深深叹息的年轻人打招呼。

「哇，晴明！」

「你跟我们一样，来看孙子的英姿吗？」

「虽然跟英姿差很多，但你还是想来看看他大显身手的模样吧？」

他苦笑着对畅所欲言的小妖们说：

「我不是担心这个不肖的孙子，只是想自己偶尔也该露个面，没想到看到这样的

场面。」

于是，他就暂时当个旁观者了。

安倍晴明八十岁了。被称为绝代大阴阳师的他，能力与灵力都强大到无人可比，使用的法术也超越常识范围。像现在这样，让魂魄脱离身体，以年轻的模样出现的离魂术，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晴明转向按着额头呻吟的昌浩，双臂合抱胸前，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昌浩……」

「什么……？」

昌浩胸口涌上不祥的预感，反射性地摆出防备姿势。晴明单手贴着额头，仰面朝天说：

「我年轻时也会失败。那些都是很好的经验，累积多了就会成长。」

「您说得是……」

「在那之中慢慢前进，就是修行。常言道失败为成功之母，人生不可能都没有失败，对吧？红莲。」

突然被点名的小怪半瞇起了眼睛。

「干嘛突然问我。」

晴明把问题抛给小怪，却完全不理会它的反应，又转向昌浩说：

「但是，昌浩，你不觉得出粗心大意的失败，对你没什么帮助吗？」

紧绷着脸的昌浩，勉强点头同意祖父的话。

「您说得是……」

「绝不能掉以轻心，若因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被逼入绝境，就太可笑了。只是受伤还好，可以花时间治愈。但若因此丧命，就是蠢到极点了。」

「只有我觉得你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吗？」

小怪插嘴介入晴明与昌浩之间的谈话，一直隐形站在他们旁边的十二神将六合也表示同意。六合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所以只能感觉到那样的气息。

小怪频频点头说：「就是嘛。」晴明没理它，又自顾自接着说：

「况且，你是找到了还被它逃走，这就叫徒劳无功。从你小时候，我就对你谆谆教诲，告诉你做事要更有效率……」

看到深深叹息、垂下肩膀的晴明失望的样子，昌浩两眼发直，不甘心地说：

「是啊……我应该也不是没那样的自觉……」

受到谆谆教诲是事实，被教导尽可能避免做白工也是真的。所以，祖父说的话都对的。

是这样没错，但是、可是。

昌浩的嘴角从刚才就不停地抽搐。

看到他那样子，差点「啊——啊」叫出来的小怪，抓了抓脖子一带。

昌浩当然也有他的说词。那只妖怪逃得比谁都快。他也可以搭乘车之辅追逐妖怪，但这么做，妖怪就会从牛车进不去的路逃走。今晚好不容易把它逼进了二条大路，演出了直线追捕的好戏，只是在差一点抓到它的时候，被它跑了。

然而，最大的原因是被晴明吸引，转移了注意力，所以现在的昌浩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小怪半眯起夕阳色的眼睛，抬头看着晴明。

「话说，喂，晴明，真是的，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没看到天一或玄武陪着你，这个案件也用不着你出马啊。」

听到小怪的质问，昌浩赶紧搜寻周遭的气息。

小怪说得没错，现在的十二神将的神气，只有六合的。

魂魄的晴明是以灵力最强盛的年轻时期的模样出现，但魂魄比实体更危险，所以没带随从来，实在太大意了。

「天一和玄武都守在实体旁边，朱雀也是。其他神将只要我叫一声就会赶来，所以我想应该还好，只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这时，隐形的六合现身了。有着茶褐色的长发、黄褐色的眼眸、高大的身材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开口说活了。

「回去会被青龙和天后训斥、说教哦，至少要找太阴或白虎陪同嘛。」

听到青龙的名字，小怪瞬间眯起了眼睛。心情突然大不好的小怪，甩甩尾巴，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

「勾也好、太裳也好，总之要带着随从。万一你出什么事，问题就大了。」

晴明对他们两人说的话很不以为然，叹口气说：

「你们两个真会瞎操心……几乎所有妖怪都非常清楚，敢随便动我晴明，会遭到怎么样的报应。」

看到晴明的表情骤变，露出大无畏的笑容，小怪与六合相对而视。

说得没错。

六合耸耸肩便隐形了。小怪夸张地叹口气，甩甩两只耳朵。

在车之辅的车棚上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的小妖们，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闲聊起来。

「晴明跟孙子一起出现，很难得呢。」

「以前晴明跟这样子差不多年轻时，常常在京城跑来跑去呢。」

「唉，现在是老爷爷了，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吧。」

「我都听见啦，你们几只。」

晴明的声音突然介入，小妖们吓得跳起来。

它们看见晴明正合抱双臂斜眼盯着它们。

「没有啦，呃……嘿嘿嘿。」

小妖们偷偷彼此互看一眼，笑得好尴尬。

晴明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耸耸肩又转向了昌浩。

看到小孙子愁容满面的苦瓜脸，晴明轻轻苦笑起来。

真是的，这个孙子从小就是这样，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他。没办法，他的反应实在太好玩了。

昌浩本人则是忙着把涌到喉咙的干言万语压下去，根本没注意到晴明温馨的眼神。

小怪从他们脚下仰望着这样的两人，无奈地摇头兴叹。

「……！」

忽然，小怪的眼睛泛起了厉色。

原本吊儿郎当的它，散发出来的氛围变得紧绷。

车之辅摇晃车体，发出嘎哒声响。

车棚上的小妖们差点摔下去，赶紧抓住车子。

「咦？」

就在察觉异状的昌浩转头看车之辅的同时，小怪全身也迸出了红色斗气。

娇小的异形身姿，眨眼间变成了高大壮硕的身躯。就在这一剎那，扑向他们的妖怪发出了咆哮声。

昌浩听见刺耳的声音，反射性地转过身去。

「红莲？！」

越过晴明的肩膀，昌浩看见比祖父更高的身躯。他张大眼睛，看着燃烧的鲜红火蛇迅速往上窜升。

被火焰照亮的四脚妖怪露出了尖牙。

「去死吧！」

红莲的火焰瞬间包围妖怪，把妖怪烧成了灰烬。

当灰烬被风吹散，红莲才缓缓转过身来。

「谢谢你，红莲。」

红莲看看浅笑的晴明，再看看茫然的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

晴明有发现妖怪靠近，昌浩却没发现。

从这些小事就能看出，他们的实力相差多少。那个差距大得可怕。

昌浩被称为晴明的接班人，但那份资质还没有完全开花结果，看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用心点嘛，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

「我以这个模样出现时是叫红莲，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小怪的原貌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腾蛇。在十二神将中，它是最强悍的凶将，却把酷烈的神气封入白色异形的身躯，脱离晴明麾下，跟在昌浩身旁。红莲这个名字是很久以前安倍晴明帮他取的，他把这个名字视为无形的至宝。

「总之……啐！」

还想继续吵的红莲，忽然咂个舌就恢复了小怪的模样。因为他发现晴明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很开心地样子。

手按着嘴唇、强忍住笑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看红莲被昌浩影响而逐渐改变的模样。

那股视线让他觉得不舒服，浑身不自在。

晴明把视线从低声咒骂的小怪身上移开，转向昌浩，抿嘴一笑。

「连那样都没察觉，你还差得远呢，昌浩。」

昌浩哑口无言，垂下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回家后可得从头复习了，你要多用点心，勤奋修行啊。」

晴明又啪唏弹了一下孙子的额头，就翩然转身不见了。

他回去放在安倍家的实体里面了。

沉默好久的昌浩，终于全身哆嗦颤抖大叫起来。

「那那那那那个个个……」

他深深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但实在气不过，要不是祖父突然出现，他早就迅速降伏了那只妖怪。

「啊——啊，你果然还差得远呢，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怒斥小怪的昌浩，扯开嗓门大叫：

「等着瞧，臭爷爷——————！」

「啊———啊……」

小怪听着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深深地、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雷电行踪

这些日子，每天都会打雷。

「啊，又打雷了。」

在阴阳寮被杂务追着跑的昌浩，看到迅速闪过乌云的白色龟裂。

「那边应该是……六条一带吧？」

昌浩歪着脖子思考，小怪在他脚下直立起来，举起一只前脚，摆出眺望远方的姿势。

「嗯，是吧？应该没什么体面的贵族……」

只有打雷，没有下雨。

小怪没助跑就直接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听说那群贵族都怀疑是不是菅公在作祟？」

昌浩手上捧着刚完成的历表，边看边点头说：

「嗯，昨天来见爷爷的使者是那么说的。」

那个贵族的宅院前几天被雷击中了。直到现在，藤原一族还是很怕菅原道真。

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是绝代大阴阳师。只要发生不吉利的事，朝廷的贵族们一定会求助於晴明。

「晴明那家伙好像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呢。」

小怪看着乌云，眨眨眼睛，甩了一下白色尾巴。

身体大小跟大猫或小狗差不多的小怪，全身覆盖着白毛。长长的耳朵垂向后面，

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额头上有花朵般的红色图案。又圆又大的眼睛，是宛如直接从夕阳撷取下来的鲜艳颜色。

「不过嘛……」小怪忽然地眯起眼睛说：也可能是事不关己才不在乎。」

「咦！」不禁叫出声来的昌浩停下脚步，很快地环视周遭，确定没有人在听，才

压低噪门说：「小怪，你是说……」

小怪张大眼睛瞥昌浩一眼说：「喂、喂，你没察觉吗？」

安倍晴明在自己的房间，倚靠着凭几，显得无精打采。

最近不时有贵族派人送信来给他。

信上说：雷劈在宅院的屋顶上。

信上说：闪电擦过牛车的车棚，飘着烧焦般的味道。

信上说：牧童被雷电击中，昏迷不醒，伤势严重。

信上说：菅公像恶鬼般出现在梦里，倾吐着怨恨。

「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作了恶梦嘛。」

远处响起了雷声。

晴明从敞开的板窗望出去，唉地叹口气。

菅公作祟之说，在贵族之间煞有介事地流传着。没有任何证据，却来委托晴明平

息菅公的作崇。

其实不是菅公作祟，但事情再这样闹下去，安倍家迟早会变成涌入求助信徒的寺

庙。晴明想过平静的生活，所以不希望每天都有无数的使者求见。

合抱双臂的晴明背后，出现神将现身的气息。

十二神将中的青龙臭着一张脸，眉头紧蹙地看着晴明。

那双如夜湖般的深蓝色眼眸，位置在比晴明高出两个头的地方。

对盖到眼睛的带点蓝色的刘海感到厌烦的青龙，开口说：

「要我去降伏吗？」

蓝色眼睛瞥了乌云一眼。

晴明把手指抵在下巴，思考了好一会。

「不用……」

日光一转，他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呼唤。

「六合，昌浩他们回来了吗？」

在那里隐形许久的十二神将六合，以单脚盘坐的姿势无声地现身了。

情感不形於色的面无表情的神将，很快地移动黄褐色的眼眸。

「刚才回来了，要叫他们吗？」

「嗯。」

六合怱地隐形了。看着这一幕的青龙，眉头锁得更紧了。

晴明发现那张精悍的脸，逐渐抹上近似愤怒的神色。但他什么都没说，等着孙子

到来。

没多久，传来了脚步声。

青龙啧地咂咂舌便隐形了。

在青龙消失的同时，昌浩和小怪打开木门进来了。

「爷爷，您叫我吗？」

晴明叫昌浩坐下，所以昌浩从角落拿蒲团过来坐下。小怪坐在他旁边。仔细观察

就能隐约感觉得到，他们背后飘荡着微量的神气。是六合隐形待在那里。

晴明指着乌云对正襟危坐的昌浩说．．

「关于那个。」

循着晴明的视线望过去的昌浩，露出「哦，了解」的表情。他早就猜到差不多该

找上他了，所以并不惊讶。

「贵族们都很惶恐不安，你去驱逐那东西。」

「驱逐乌云吗？」

「不是、不是，是赶走那里面的……怎么，昌浩，你没察觉吗？」

昌浩整张脸苦得不能再苦了。

这种时候，更凸显出他还是个半吊子、能力不足。

「那东西是……」

「等等，爷爷。」昌浩打断祖父的话，毅然决然地说：「我会自己找出根源，

驱除那东西。」

地底是生命东西怎么样了，所以非驱除不可，他还是搞不清楚。

晴明细眯着眼睛，半响才频频点头，抿嘴一笑。

「是吗？」

「是的。」

如果凡是都仰赖祖父，那么再过多久也没办法超越祖父。不能只顾祖父的吩咐做的事，

必须学会自己行动.

那么，马上出发吧。

站起来要走出房间的昌浩，被晴明叫住了。

「等等。」

「啊？」

晴明把手中的桧扇指向隐形的六合。

「六合，麻烦你跟昌浩去，协助他。」

「咦？不用啦，我还有小怪啊。」

「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

被两眼发直的小怪回呛，昌浩也两眼发直地说：

「不要叫我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

「我不是怪物。」

听着两人对话的晴明，决定说出想了很久的事。

「对了，昌浩。」

「什么事？」

十三岁的孙子暂时中断舌战，回过头来。老人一本正经地说：

「你那句『不要叫我孙子』是什么意思？」

「唔……」

所谓「出其不意」就是指这种状况。

晴明又滔滔接着说：

「你这么厌恶、这么不愿意被称为爷爷的孙子吗？」

「啊……这……」

小怪眨眨眼睛，默默观察开始语无伦次的昌浩。

应该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被问到这种事，昌浩支支吾吾地在嘴巴里说着什么，

但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

每次都是不自觉地冒出那句话，所以更难回答。

的确，当着晴明的面说「不叫叫我孙子」，晴明本人难免会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态。

然而，晴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昌浩的心态呢，会刻意提起这件事，说不定是他其实有那么一点落寞、那么一点受伤。

昌浩哑口无言，眼神飘来飘去。晴明盯着这样的他，轻轻叹口气，打开手上的桧扇，

遮住了下办部的脸。

但还是露出了眼睛，所以盯着昌浩的视线并没有改变。

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型。

他不是讨厌「当晴明的孙子」，是不喜欢「被叫做晴明的孙子」。

「爷爷……」

刚开口想辩解，比较靠近他们的地方就被雷劈中了。

宛如轰炸的独特爆破声咚咚回荡缭绕。

他们大吃一惊，从外廊抬头看，平时都飘在更远处的乌云，此时正飘浮在很靠近

他们的地方。位置比皇宫再西边一点，那里有很多贵族的宅院。

他们观察一阵子后，雷声逐渐远去，不时掠过乌云的闪电数量也减少了。

若是被风吹着走，那片乌云也未免飘得太快了。距离太远，看不出什么来，但小

怪和晴明说得没错，那不是普通的云。

「喂，昌浩。」

小怪瞪大眼睛，指向落雷的地方。昌浩循着那条延长线望过去，看到袅袅上升的

一缕白烟。

火烧起来了。落雷很少会引起火灾。会是因为落雷吗？

不管怎么样，必须去察看状况、找出原因。

昌浩回头对晴明说：

「爷爷，我走了。」

「嗯。」

晴明还是用扇子遮住下半部的脸点着头，昌浩向他行个礼就冲出了房间。

留下来的晴明阖上扇子，表情有些苦涩。

「原来你不喜欢当爷爷的孙子啊。」

这时，好几个隐形的十二神将都现身了。

「怎么了？晴明，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在旁边现身的玄武，傲慢地合抱双臂，俯视晴明。

「那只是昌浩的心结，哪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呢。我奉劝你，要针对这点挑毛病前

最好三思。」

外表看起来比昌浩小很多的玄武，以自大的口吻说得毫不客气。

「玄武说得没错，昌浩大人看起来很烦恼呢。」

天一在玄武后面委婉地接着说，他温柔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忧愁。

晴明嗯嗯低吟，阖上桧扇，轻敲自己的肩膀。

「我知道那是他的心结，但我也会有失落感啊。他小时候，总是跟在我后面跑来

跑去叫着爷爷、爷爷，那时真是个老实的乖孩子呢。」

玄武轻声叹息。

晴明说「那时」是个乖孩子，表情却完全不像是在缅怀过去。

那句话显然是现在进行式。昌浩抱怨归抱怨，还是会做好晴明交代的每一件事，

所以的确是个好孩子。

「晴明，不要玩孙子玩过了头。」

表情超认真的晴明，对半无奈的玄武说：

「你胡说什么，我随时都很认真啊。」

哪里认真了？玄武这样的反驳，只在他自己心中回响。

天一忽然扭过头看，原来是隐形许久的青龙在那个方向现身了。

「晴明。」

「嗯？」

「那东西要怎么处理？」

青龙指的是制造雷光的乌云。

「交给昌浩处理吧。有红莲、六合跟着他，事情应该不会闹大。」

听到主人这么说，青龙露出严峻的表情沉默下来，啧地咂个舌又隐形了。

晴明看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无可奈何地拱起了肩膀。

只要牵扯到红莲，青龙就会显露厌恶与敌意。他有他的道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

「青龙老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不累吗？」

对于高龄主人的疑问，玄武和天一都保持缄默没作答。

在阴阳寮工作时，必须结起发髻、戴上乌纱帽，但奉祖父之命，私下去降伏怪物

时，装扮是越轻便越好。

四处奔波时，乌纱帽就成了碍手碍脚的代名词。所以像这样出来巡夜时，昌浩会

解开发髻，在后面把头发绑成一束。

奔跑时，那束头发会随着昌浩的动作弹跳。

太阳快下山了，天色逐渐转黑，这个时间不太会碰到熟人，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跑在他旁边的小怪把视线朝向了他。

「你的表情有点阴沉呢。」

「我没有。」

昌浩这么回答，表情却不吻合。那张脸带点苦涩，好像很怕挨骂。

反射性脱口而出的话，可能伤害了祖父。这件事就像沉淀物，从刚才一直卡在他

心中。

他认为回去后必须郑重道歉，但又觉得一定会像平常那样，被祖父反讥得哑口无言。

那个晴明可是只狡猜的老狐狸。

「振作点嘛，晴明的孙子。」

小怪激励他。

「不要叫我……少啰唆。」

昌浩把差点凭直觉反应说出来的话吞下去，狠狠地瞪小怪一眼。小怪只是边跑边

灵活地对他耸耸肩。

话说，黄昏时刻是所谓的逢魔时刻。在这个平安京城，有无数的异形栖宿。当夜

晚来临，它们就会精神奕奕地出来活动。

妖怪的身影会随着日落，潜入白天被昂首阔步的人类霸占的大路、小路。害怕妖

魔鬼怪的人类，会屏气凝神等待白天的到来。

但昌浩知道栖宿在京城的妖怪们都非常普通，一点也不可怕。

「啊，是孙子——！」

从某处传来特别兴奋的声音。

无数的妖气成群结队地靠过来。

察觉有危险的小怪高高跳起来，晚了一步的昌浩也试图转变方向，但是来不及了。

「哗—————」

「呜！」

昌浩不断从上面跳下来的小怪们压住，很快就不见了。原本还勉强可以看见他伸出的手，但络绎不绝跑出来堆积成山的小妖们，又把那只手盖住，没多久就看不见了。

落地的小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好一会。那堆山不时会晃动，可能是昌浩试图从里面逃脱。

小怪虽然没什么重量，但被那么多只成群压在下面，身体恐怕也没办法随便乱动。

「唔，每次都这样，实在太可怜了……」眼角，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无奈地六合在它旁边现身了。

「啊，式神。」

三根角的猿鬼看见六合，叫出声来。六合没理它，走过去把手伸进那堆山里面，

抓住昌浩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

被抱出来的昌浩，狠狠瞪视着小妖们。

「你们每次、每次都把我当成了什么……」

极度不悦的昌浩得到的回答，是整齐划一的大合唱。

「当然是把你当成了晴明的孙子。」

昌浩的眼睛浮现厉色，那个回答害他的心情现在分外沉重。

看到昌浩沉默不语，一根角的独角鬼察觉他跟平常不一样，歪着圆圆的身体说：

「哟，怎么了？晴明的孙子。」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很像三眼蜥蜴的龙鬼，站在独角鬼旁边眨着眼睛。

被六合放下来的昌浩，回瞪对自己充满好奇的眼神。

「被这么对待还会开心才奇怪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亲密的表现啊。」

昌浩瞪了笑得满不在乎的猿鬼一眼，叹了一口气。

想好好思考都不行，这样的自己应该是很不幸吧？

忽然，远处好像响起了雷声。

他不自觉地仰头朝天。

前一刻还无影无踪的乌云，此刻正厚厚地垂挂在头顶上。

「几时冒出来的……？！」

闪电撕裂云朵的同时，雷声大作。骇人的重音震动耳朵，昌浩严阵以待。

刚才没有感觉到的妖气，随着雷声扩散开来，是跟那群小妖不一样的其他妖怪的

气息。

那股妖气来自乌云。

有东西躲在乌云里。

小妖们瞬间往后退，拉开了距离。

「孙子，我们在旁边看哦。」

「哦！」

所有小妖都重复猿鬼的语尾。

板着脸听他们叫喊的昌浩，发现闪电到雷声响起之间的间隔变短了。

他甩个头，转换心情。

往昌浩脚下移动的小怪，目光炯炯地瞪着乌云。

「来了吗……」

六合瞥小怪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了天空。总是面无表情的他，眼睛也泛起了厉色。

撕裂天空般的雷光闪过没多久，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那是……？」

定睛注视的昌浩低声嘟囔，他看见乌云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突然，巨大的火球像是在呼应昌浩的话，冲破乌云出现了。

那东西朝着昌浩直直掉落。破风往下掉的火球，勃然发出凶猛的咆哮声。

「会咆哮？！」

瞠目而视的昌浩的叫声，与火球的咆哮声重叠了。

小怪的眼眸闪烁强烈的光芒，白色的身体被鲜红的斗气包围。娇小的身影改变了

轮廓，变成高大壮硕的躯体，火焰的漩涡缠绕在高举的手臂上现形了。

「喝！」

被放出去的火蛇，蜿蜒地冲向了火球。

差点被火蛇咬到的火球，扭动了身体，火焰向外扩散，出现了从没见过的野兽。

那只野兽注视着昌浩，在半空中重整姿势，又飞上了天。

从丹田发出来的鸣吼声与雷声交叠震响。野兽的视线投注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人

类小孩身上。

就在犀利的眼睛发出强烈光芒的瞬间，雷电从乌云劈落，袭向了昌浩。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看着深色灵布在眼前摊开。劈落的雷电被覆盖视野的灵布弹

出去，向四方扩散。

「哇！」

无法预测雷电会掉在哪里，小妖们都惊声尖叫，做鸟兽散。

躲在墙下或沟渠里的小妖们，边害怕地观察情势边抗议。

「不要连累别人嘛，式神！」

「为了保护孙子，你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吗！」

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红莲斜睨它们，金色眼眸泛起了厉色。

「当然是这样。」

对红莲与六合来说，第一优先就是保护昌浩。他们才不管只是旁观者的小妖们会

怎么样。

「太霸道了！」

红莲不理会龙鬼的哀叹，与六合并肩瞪视着野兽。

「红莲，那是什么？」

躲在阴暗处的昌浩，从高大的两人中间窥视野兽的模样。

红莲边准备攻击野兽，边简短回答：

「是雷兽。」

雷兽通常栖宿在远离京城的深山里。偶尔会乘坐雷云出来，但云一消失就会回到

某个地方。

「昌浩，你不要出来。」

「咦？」

打算使用法术降伏野兽的昌浩，对红莲的话感到意外，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我要驱逐它啊……」

「那东西对人类有害。」

异形和妖怪大多会危害人类，平常在伏妖降魔时，红莲都不会说这种话。

「有害是指……」

还没问完是怎样有害，昌浩就觉得好像有只冰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脖子。

六合与红莲都倒抽了一口气。

背对乌云停在半空中的雷兽，突然发出威吓的叫声。

就在昌浩回头看的同时，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亮起了雷光。

小妖们大惊失色，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雷电比人类的动作快多了。

「孙子——！」

但在雷电劈中昌浩之前，红莲就把昌浩推开了。

「哇！」

六合又把灵布盖在摔倒的昌浩身上。

轰隆作响的雷声震耳欲聋。迸发出来强大的神气，消除了那道雷电。

昌浩掀开灵布，慌张地跳起来。

「红莲、六合！」

全身缠绕着通天力量的两人，进入了备战状态。昌浩循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惊

讶地屏住了气息。

两头雷兽各自背着乌云，停在半空中相互瞪视。迸放的妖气倍增，野兽全身都在

放电，不时溅出火花。

似乎是红莲与六合以通天力量的狂流，抵销了劈落的雷电。感觉得到红莲迸放的

灼热斗气还闷烧着。

「有两只？」

雷兽对彼此发出了威吓的叫吼。

「它们有同伴意识吗？』

「好像没听过。」

六合回答了昌浩的问题。红莲以凶狠的目光瞪着雷兽，闷不吭声，似乎在思考什么。

昌浩抓着深色灵布站起来，窥视妖怪们的动静。

同类的雷兽彼此威吓，全身缠绕着放电般的亮光，低声鸣吼。

一方野兽发出嘶吼声。

雷光闪过，照出了雷兽的全貌。因为形成阴影，所以看不清楚体毛的颜色。身长

约莫七尺，有两只前脚、四只后脚。长长的獠牙像野猪，锐利的爪子像晶莹剔透的水晶。

一方迎战在天空奔驰冲过来的雷兽。

雷光绽放。

扭动身体踹飞雷电的雷兽狠狠地瞪着同类，全身迸出闪光。光亮瞬间凝结，朝向

敌人发射出去。

一方野兽使出全力抵挡酷似闪电的光击。闪光化为雷电，向四面八方飞散，降落

在住家的墙上、屋顶上、路面上以及路旁的柳树上。

「哇！哇！」

「好烫、好烫！」

「被电麻了！」

来不及逃跑而受害的小妖们，发出连连的惨叫声。

被落雷击中的房子屋顶冒出白烟。烧起来的火，被妖气掀起的风煽动，火势逐渐

增强。

「糟了，会酿成火灾！」

昌浩慌忙结起手印。

「红莲、六合，去击退雷兽们！」

「知道了。」

红莲回应后，环视周遭一圈，啧地咂舌。

因为野兽的咆哮声和连续不断的雷电，引来了疑惑与恐惧的京城居民，正战战兢

兢地靠过来看怎么回事。不论哪个世界，都会有不知死活的好事者。

「昌浩，盖上那个，把脸遮起来。」红莲指着灵布说。

昌浩用眼神征询六合的意见。

「照他的话做。」

被六合催促的昌浩，披上深色云布，灵活地调整形状，以免妨碍行动。

被落雷劈中而引发火灾的房子，火势逐渐增强。昌浩听见里面的人开始惊慌骚动

的声响，从记忆深处挖出了防火的咒文。

「热火敛缩且平伏……」

全力放射出去的灵力逐渐熄灭了落雷引起的火焰。

惊叫火灾的居民更提高了嗓门，随后响起浇水的声音。

昌浩呼地喘口气，心想这样就不必担心了。

雷兽的咆哮声缭绕回响。

「去！」

从红莲手臂爬出来的火蛇，伴随着红莲的怒吼声扑向了雷兽。

被突击而猝不及防的雷兽停止争吵，飞上更高的地方。

逃开火焰追击的雷兽们，从高处悠哉地俯瞰昌浩他们。

「可恶……！」

红莲懊恼地咬住嘴唇，在他旁边的六合严肃地眯起了眼睛。他们没有飞上天空的

技能，所以敌人逃入天空，他们就一筹莫展了。

「腾蛇，叫白虎或太阴来吧？」

六合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这么说，红莲陷入了沉思。

白虎和太阴是十二神将的风将，会操纵风，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

有其中一人在，就可以使用他们的通天力量与雷兽对峙。

雷兽会放射雷电，而野兽散发出来的妖气与毒气会危害人类，最糟的状况甚至会

导致死亡。

昌浩直盯着雷兽。

在神将们能力所不能及的天空，两头雷兽互别苗头。这几天的落雷，会不会就是

他们之间的小小争吵带来的副产品呢？

昌浩说出这样的想法，红莲和六合面面相觑。

「小小的争吵……？」

接连好几天劈下雷电，躲在乌云里悄悄移动，动不动就大打出手，已经不能算是

小小的争吵了嗯？

红莲颇有意见，沉默寡言的六合的眼底也难得浮现某种情感。

但昌浩毫不介意，视线追逐着在上空展开死斗、彼此放射闪电的两头野兽的动向。

「不能想办法把它们拉下来吗……」

「笨蛋，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靠近它们会被毒气毒死吗？」

红莲间不容发地回应，点醒了昌浩。

「啊，对哦。」

他完全忽略了自身的安全。

「好危险，你用点心嘛，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条件反射地吼回去后，又抬头盯着雷兽。

既然红莲那么说，毒气之类的说法就是真的，因为他是活超长的十二神将。

那么，有没有办法可以打倒它们而不必靠近它们？

自懂事以来修行的日子，在昌浩脑中奔驰而过，所有被灌输的法术与知识全都动

了起来。

晴明只叫他驱逐，没有叫他彻底降伏。但既然会危害人类，是不是该斩断后顾之

忧呢？

「要想个办法歼灭它们而不必靠近它们，呃……」

昌浩拍着额头认真思考。

红莲与六合决定默默等待昌浩下决定。刚才昌浩命令他们将雷兽击退，但这个距

离没办法动手。

大打出手的雷兽，其中一方瞥了地上的昌浩等人一眼。

野兽的眼睛闪过一道厉光。

「——————！」

咆哮声震响，与雷鸣交叠。

放射的雷电撕裂天空劈落地面。

红莲全身迸发出红色的斗气。

「少瞧不起人！」

斗气的漩涡撞上落雷，大大抵销了彼此的威力。放电强光所产生微弱的视觉暂

留，瞬间便消失了。

但依然消不去雷声。因冲撞而产生的轰隆声贯穿了昌浩的耳膜。

雷兽们恶狠狠地往地面一瞪，又咆哮了起来。

在两头的吼叫声的回响中，雷兽躲进乌云里，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面对这种草草结束的退场剧，红莲与六合都来及反应。

「好快……」

六合感叹地喃喃低语，红莲也老实地点头说：「是啊。」

昌浩则是目瞪口呆，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咦，什么，逃走了？对我们发动那么强烈的攻击，又突然消失，怎么

会这样？」

昌浩头脑太过混乱，把心里想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红莲避重就轻地说：

「嗯……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从远处传来好事者逐渐靠近的声音。

「都怪小怪啦！」

「怪我？是我的错吗？」

「是你跟六合呆呆看着它们逃走啊！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它们逃走呢！」

「看你思考得那么认真，所以我们想说那就等你的答案吧，我们是尊重你的意

思啊。」

「找这种借口也太不要脸了，你这只怪物！」

「我不是怪物！话说回来，这时候跟是不是怪物没什么关系吧？」

昌浩与小怪吼来吼去，展开了唇枪舌剑。六合单脚盘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表情宛如第三者的六合，也跟放走雷兽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事实上，他是在面无表情下呵责自己的失败。在心中自责不已。

靠近雷兽对人类有害，因此人类很难击退雷兽。但十二神将吸入妖气或毒气也没

什么大问题，所以除了红莲外，晴明还多派了六合去。

纯粹只是因为雷兽不只一只吧？靠红莲一个人也不用担心，但为了谨慎起见，多

派一个六合去，结果再糟也不至于有多严重。

然而，晴明这样的用心也白费了。有红莲与六合两名斗将跟着，却还是让两头雷

兽轻易逃走了。这下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没有放式出去，在家等候他们的晴明，看到昌浩垂头丧气地回来，惊讶得目瞪口

呆。听完「因为如此这般所以不小心被它跑了」的说明，晴明更是张口结舌，半天说

不出话来。

在那之后，为了调查雷兽，昌浩把塞满书库的书籍、文献通通翻出来看，把一肚

子气都发泄在小怪身上。小怪也应战了。

就这样吵到了现在。

「什么嘛！」小怪愤然拱起肩膀，龇牙咧嘴地说：「我哪知发生小小争吵、彼此

吼来吼去、打来打去的两头雷兽，会毫无预警地逃走呢！」

听到这里，六合疑惑地皱起眉头：心想是「小小争吵」吗？要归纳为小小争吵，

规模似乎太大了。刚才腾蛇明明也有这种感觉，那个感觉跑哪去了？

不过，没必要刻意点出这种事，所以六合还是保持沉默，把小怪的发言当成耳边风。

「那么，你跟六合不要等我的答案，速速把雷兽降伏不就行了吗！

说得也没错。

六合默默无言，悄然同意。并且为自己当时没那么做反省。

「唔！」

连小怪也无言以对。没错，昌浩说得一点也没错。

表情像咬到几百只苦虫的小怪，低声囔囔。六合对它投以同情的目光。

他们也有话要说。雷兽在他们力有未逮的地方交战，要歼灭或击退它们，都必须把它们

脱下来。拖到有效的攻击范围内。但现实上办不到，所以他们想出手也出不了手。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昌浩使用了暗视术，所以没灯光也无所谓。昌浩的身影与漆

黑的书库融为一体，只看得见小怪的夕阳色眼眸熠熠生辉。这样的画面想必很恐怖吧？

边翻阅文献边这么想的昌浩，眉头深锁，显得怏怏不乐。

他错过了向晴明道歉的事机。原本打算回来就道歉，却因为驱逐、降伏都失败的

打击，顾不得那件事。

「会不会它们自己撤走了……」昌浩严峻地说。

小怪摇摇头说：「不，它们还在附近。要彻底驱除落雷的危险，必须把它们赶去离京城很远的地方，或是降伏它们。」

昌浩停下翻书的手，交互看着小怪与六合。

「他们的妖气很近吗？」

小怪瞥六合一眼。沉默寡言的同袍用眼神回应。

「不是很近，只是随风飘来淡淡的妖气。不过如果离得太远，就飘不到这里来了。」

尽管看不见，它们还是停留在妖气可以飘来这里的地方。

昌浩瞪着手上的文献低声咒骂。书上都没有记载消灭雷兽的方法。难道要去问某人吗？

「这是要去问……」

这么喃喃自语的昌浩，慌忙甩了甩头。

他已经夸下海口，全都会自己完成。在这种时候投降也太没面子了。

红莲与六合再三警告他不要靠近雷兽，可见有多危险。那么，能不能靠结界或其他东西，把雷兽连同毒气一同封住呢？

「封住后再降伏，或是押去偏远的山里。」

小怪嗯嗯点头。

现阶段还没有人死亡。若不能尽快解决，把伤害降到最低点，就会对受委托的晴明的名誉造成伤害。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请哪个风将随行。」小怪这么感叹。

至于该请哪个风将，太阴绝对不愿同行，所以没得选择。

有白虎在，就能成为对空战力，非常有用。而且有风将在，也可以把红莲与六合顶到天空。

「真糟糕，一步错步步错。」

还眼睁睁看着雷兽逃走，简直是一连串的失误。若事后被晴明叫去碎碎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晴明信赖小怪，把昌浩托福给了它，它不可以辜负晴明的托付。

「总之，」昌浩阖上文献站起来，「我们要卷土重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雷兽赶走。」

赶走。」

而且，最好是在今晚之内。

「那么，」六合开口说：「请白虎协助吧？」

「嗯，好主意。还有，可能的话，最好把天一或玄武也找来。」

昌浩搞不懂小怪接着这么说的意图，疑惑地偏起了头。

小怪敏捷地站起来，甩甩长尾巴说：

「无论是要避开毒气或关住雷兽，都需要天一或玄武的结界。」

「啊，原来如此。」

十二神将中，天空、太裳、天一、玄武四人没有攻击的技能。但他们的结界，号

称具有其他神将们无法比拟的防御力。为了破坏结界，雷兽也可能冲撞结界。

「可是，这样的话，就要拜托爷爷吧？他们都是爷爷的式神……」

「呃，要吗？由我拜托战友，就不用透过晴明吧？」

「或许不用，可是，最好还是按程序来。小怪，你也不喜欢事情在你不知情的状

态下进行吧？」

「感觉跟那种情况不太一样……不过，你想那么做就那么做吧。」

「嗯，就那么做。」

「可是，晴明如果睡了怎么办？」

小怪知道晴明绝不可能睡，但也可能有万一。晴明跟彰子一样。只要昌浩出去夜

巡，就一定会等到他回来才睡。

「啊。」

被小怪那么一提醒，昌浩张大了眼睛。

已经过了寅时。在适神大半夜突然去找祖父，很可能打扰到祖父。

「先斩后奏也行吧……」

这是昌浩前思后想得出的结论，小怪不假思索地回应：「行吧？」

基本上，神将不需要睡眠。

红莲与六合请来了白虎、玄武，跟昌浩一起追逐乌云。

雷兽躲藏的乌云经常停滞在京城上空。

白虎多次与雷兽擦身而过，据他说，雷兽是地盘意识与自我主义非常强烈的妖怪。

「打雷也是为了威吓对方，并夸耀自己的能力。相互宣示自己有多强劲，要对方

认输，赶快滚蛋。」

之前，两朵乌云转眼间就不见了。刚才又在京城南边出现，雷声大作。

「直接把它们赶出京城上空，再降伏它们吧？」

与昌浩一起追逐乌云的小怪，长长的耳朵往后飘扬。

「白虎，可以用你的风把它们轰走吗？」

「我试试。」

白虎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玄武接着说：

「顺便用龙卷风把那两只打下来，我再用我的波流壁封住它们。」

「知道了。」

身材壮硕的白虎，宛如没有体重般，瞬间飞上了天。

昌浩迎着白虎掀起的风，佩服地张大了眼睛。

「现在才觉得会飞真好。」

那是风将才有的特权。

「但是，」玄武绷着脸说：「白虎还好，太阴的风就很粗暴，会飞也有好、坏

之分。」

「说得也是。」

不只小怪，连沉默的六合都表示赞同。

吹起了强劲的暴风，风中混杂着神气，那是白虎吹起的风。

乌云渐渐被风往南方推去。

两头雷兽从乌云跳出来。

白虎站在上风。雷兽们看到突然发动攻击的敌人，咆哮起来。

同时划过数条闪电。

「白虎！」

昌浩的叫声被雷声掩盖了。

旁边爆出灼热的斗气，视野角落出现了高大的身躯。

就在昌浩转头着的同时，红莲变出来的鲜红火蛇高高往上爬升。

被白虎的风推着走的乌云，降到了低空位置。目前的高度，红莲的火焰也烧得到

雷兽。

「看招！」

随着怒吼被放射出去的火蛇，张大嘴巴，扑向其中一只野兽。

被熊熊燃烧的火蛇困住四肢的雷兽，气得不停地打雷。

白色闪电撕裂天空，刺向了地面。

轰隆声接连不断，昌浩的耳朵被震坏了，听不清楚附近的声音。

「可恶！」

「昌浩，退后。」

玄武走到了他前面。耳朵听不见，看他的动作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玄武在胸前合掌，汇集灰白色的水波动。如水声般的清澄声响向外扩散，在四周

形成肉眼看不见的保护墙。

上空的白虎确认保护墙已经形成，便朝着雷兽们击出了龙卷风。

响起两头雷兽的惨叫声。

被火蛇缠住的那一头，抵挡不住，被打下了地面。掉在靠近路中央的雷兽，被火

焰与闪电缠住，拚命挣扎。

另一头勉强撑住，在上空停滞，与白虎对峙。

「玄武，把雷兽封住！」

昌浩抓着从怀里拿出来的念珠。玄武对他点点头，用水的波动困住野兽，封锁它

的动作，把它压制住。

被困在结界里的雷兽，狂乱地吠叫。

它靠妖力粉碎缠绕全身的火蛇，数度放射雷电，试图从内部击破结界。

昌浩一直看着那些闪光，猛眨眼睛熬过亮光的残渣。

「还不死心……」昌浩用拿着念珠的手结起手印大叫：「嗡、阿比拉呜坎、夏拉

库坦！」

锵的一声，灵力往上窜升。被磨利的力量往手印集中。

「南无马库桑曼达、显达玛卡洛夏达、秦哈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白虎的镰刀风袭向了还停在空中的另一头雷兽。

四肢都被划伤的雷兽，发出痛苦的嗥叫声，但依然挺身迎战。

咆哮声响彻天边。乌云啪地四散，原本用来凝聚乌云的妖力，都被用来攻击眼前

的敌人了。

连白虎都抵挡不了那股冲击，被笨重的撞击力道撞得唉唉叫，雷兽乘机把獠牙伸

向了白虎的喉咙。

「你休想！」

在地上的红莲发出了怒吼。缠绕在他双臂的绢布猛烈翻腾，被召唤出来的无数火

蛇，贯穿了野兽的腹部。

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划过耳际。

雷兽摇晃倾斜，直直坠落地面，咚地一声扬起沙尘。

六合挥起银枪，在雷兽腹部横扫一刀，妖气与体液飞散四溅。严阵以待的玄武，

用水的结界封住了飞过来的毒气。

再也不能动的雷兽们，听见昌浩咏唱的咒文。

两头野兽瞪大眼睛，做了最后的挣扎。

从遍体鳞伤的全身迸发出来的雷电，啪叽啪叽作响，凶猛地窜来窜去，似乎想冲

破困住自己的神气保护墙。水的结界稍微扭曲变形，玄武脸上浮现紧张的神色。

「可恶……」

昌浩喊出致命的咒文，掩盖了玄武的低声咒骂。

「万魔拱服——！」

清冽的灵力化作无形的矛，击碎了两头野兽，也消除了野兽散发出来的毒气与妖力。

念珠嘎啦作响。

昌浩总算松了一口气。

原本想出了京城再作了结，却在到达罗城门前就开战了。

幸好这一带的居民不多。但谁也不敢保证绝不会发生不测，把京城居民也牵扯进来。

不为人知地完成任务，是阴阳师的信条。被谁看见会衍生出很多麻烦，还可能无

端受到怀疑。阴阳师有很多秘辛。

昌浩把念珠挂到脖子上，按着太阳穴，满脸阴沉地低喃：

「换作是爷爷，会处理得更利落吧……』

想必他才不会麻烦神将出手，三、两下就把事情解决了，做得干净利落。

昌浩深感自己还不成熟，不胜唏嘘。

白虎翩然降落。

「对不起，麻烦你了，我原本是想把两头一起打下去。」

「没办法，它们也是豁出去了。」

仔细确认雷兽的妖气与毒气是否完全消失的红莲，转头看着同袍。

玄武与六合也点头赞同。

「它们被封人结界后，还是奋力抵抗。要是它们没受伤，我也不敢保证结界能不

能撑得住。」

「太厉害了。」

难得显现惊讶神色的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玄武的眉间，刻划出与幼小外貌不

搭调的皱纹。

「水很容易被雷电贯穿啊。」

这样啊？昌浩大吃一惊。以前都不知道。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所以一定要记

下来。

昌浩忙着把这件事记在内心的杂学笔记上。在他旁边的红莲，疑虑地皱起眉头，

环顾四周。

六合察觉他的举动，眨了眨眼睛。

「腾蛇，怎么了？」

「觉得有点……」

红莲回应后，眼底的警戒并没有消失。

两头雷兽都被歼灭了，本能却警告他还不能松懈。

「六合，」红莲提高警觉集中意识，对转向自己的战友说：「除了雷兽外，你有

没有感觉到其他的气息？」

「没有啊，没什么感觉……」

询问的视线也转向了白虎和玄武。两人也都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感觉。

「这一样啊……」

那么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正要这么下结论的瞬间，有东西搔动了红莲的直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昌浩的脖子也掠过一阵寒意。冰冷手指般的感觉抚过背脊，他

反射性地仰面朝天。

刹那间，响起凄厉的咆哮声，强烈的闪电撕裂了天空。

有野兽浮现在雷光中。模样跟刚才歼灭的雷兽相同，还整整大了一号。

充满憎恨的雷兽有着一双炯炯发亮的双眼，一露出獠牙，便从上空快速俯冲而下。

大一号的雷兽，对昌浩他们有着明显的杀气。由此可见，八成是……

「父母或兄弟的关系？！」昌浩焦虑地说。

六合回他说：「从体格来看，应该是父母。」

「放射的雷电威力也判若云泥。」

看到红莲与六合彼此嗯嗯点着头，白虎有点愣住了。

「你们到底要不要动手啊？」

在白虎旁边的玄武，一本正经地说：

「原来刚才那两只雷兽是兄弟吵架啊？」

昌浩着实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因为雷兽兄弟吵架，使最近的京城蒙受其害，所以把贵族们都吓得直

发抖，以为是菅公作祟吗？

「简直是胡闹……」昌浩怫然不悦。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妖们，给了他毫不负责任的声援。

「再加把劲啊！」

「加油啊，晴明的孙子！」

昌浩发出怒吼，掩盖了轰隆作响的雷鸣。

「就说不要叫我孙子嘛——！」

彰子在手掌心下打了个大呵欠，十二神将天一担忧地眯起了眼睛。

「小姐，差不多该睡了……」

为了掩饰不自觉的呵欠，彰子赶紧端正坐姿，强装笑容。

「没关系……啊，又来了。」

刚才以为已经停止的雷电，又在南边天空响了起来。闪电划过天空没多久，便响

起了特别大的雷声，连这附近都听得见。

「昌浩正在那道雷电的下面吧？」

「嗯，恐怕是。」

听说他是去采查被指为菅公作祟的雷电的真正原因。有小怪、六合等人陪着他，

所以不必太担心。

但是，彰子从小就害怕打雷，一心期盼这场骚动可以赶快平息。

「雷电不会劈中这栋房子吧？」彰子战战兢兢地问。

天一娴静地说：「请放心，雷电只会直接飞过这里。」

「那就好。」彰子松了一口气。天一看着她，眉开眼笑。

另外，在自己房间望着南边天空的晴明，苦笑着眯起了眼睛。

「送张『粗心大意』的字条去给他吧？」

歼灭雷兽的行动就快结束了。四名十二神将对三只雷兽，给人的感觉真的有点小

题大作了。

「再利落点嘛。」

晴明在备好的纸上振笔疾书，在他旁边的青龙不高兴地板着脸。

「晴明，快去休息。」

晴明假装没听见青龙冷冰冰的声音，把写完字的纸张折出形状，在口中念诵咒文。

纸张变成鸟飞走了。

瞬间，今晚最大的雷电劈在京城郊外。

爆出好几道神气后，由最后迸发的灵力拉下了布幕。

「哎呀呀。」

晴明松了一口气。

好像结束了。真是的，明知有神将陪同，不会有事，却还是捏了一把冷汗。

要不担心他还是很难。

「晴明，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快去休息。」

每次都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的晴明，感觉这次青龙真的要动怒打雷了。

才刚歼灭了雷兽，雷电却转移到这里来了。

「晴明——」

因为青龙的吼叫越来越凄厉而缩起肩膀的晴明，彷佛听见从远处传来了孙子的怒

骂声。

「哦……？」

老人稍稍张大眼睛，淡淡地苦笑起来。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殊途同归

绝代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年近八十。

住在京城的小妖们，都建议他差不多可以加入妖怪的行列了，但他本人无意那么做。

因为他必须把还是个半吊子的小孙子教育成接班人，要做的事太多了。恐怕没办法迷迷糊糊地老去，也没空当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再怎么说，他都快八十岁了，还那么精力旺盛，会被当成异形或妖怪，也无可厚非。」

安倍成亲边走向老家安倍宅院，边轻声叹息。

他有两个弟弟。

比他小很多的弟弟，最近要举行元服仪式了。

虚岁十三岁举行元服仪式，以贵族社会整体来看，算是晚了。在仕途竞争如此激烈的时代，父母当然想让他早点迈入大人的阶段。

然而，在这方面，他的小弟昌浩似乎比他人悠哉。

现在终于要元服了。因此，成亲跟妻子商量该送什么礼物，他直到最近才听到了奇妙的传闻。

为了确认这个传闻，他回到了睽违已久的老家。

在结婚的同时，他就搬离了老家。现在，迎接他的老家，就像别人的家。这里已经不是他该回去的家，所以变成这样也在所难免，但还是有点落寞。

尽管如此，见到家人，又安下心来，觉得这里果然是自己的家。有很多家可以回，是件幸福的事。

见到好久不见的长子，母亲既惊又喜。

花了些时间报告完近况，成亲便走向了昌浩的房间。

「昌浩，我要进去喽。」

成亲打声招呼，便拉开了木门。在打开的板窗旁，把摊开的书籍、卷轴堆满一地的昌浩，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才刚来……看你这样子，还真惨不忍睹呢。」

成亲环视乱七八糟的房间，苦笑起来。昌浩一脸尴尬，把嘴巴撇成了乀字形。

他把近旁散乱的书籍稍微收拾一下，请哥哥坐下来。

「不好意思……」

就在成亲坐下来时，视野角落闪过白色身影。

「嗯……？」

他不经意地巡视周遭，看到奇妙的异形，眨了眨眼睛。

是白色的异形。身躯大小好比小型犬或大型猫，覆盖全身的白毛感觉很柔软。长长的耳朵往后垂，脖子周围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额头上有花朵般的图腾，又圆又大的眼睛是鲜红色。

「…………」

成亲回看朝向自己的红色眼睛，无言地思量。

这个是安倍晴明的宅院。昌浩小时候，差点被闯进来的异形推下水池，自此之后，安倍家四周都布下了结界。

成亲小的时候，小妖们都在庭院、屋内随便进进出出。成亲与大弟昌亲对异形妖怪的免疫力，大半是被懂事以来便存在于他们周遭的小妖们培养出来的。

「…………」

祖父的结界还完好如初。没有三两三的异形不可能进得来。所以，这种妖怪怎么会在这里？

异形眨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成亲竟然对那个无意的动作感到恐惧，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回神，背部冷汗直冒，已经湿透了。

「难道是……」

看着成亲喃喃低语的异形，忽然把脸撇开，从他旁边登登走过去了。

「咦，你要去哪？小怪。」

「不要叫我小怪。」异形很不高兴地回呛昌浩，把头转向成亲，用下巴指着成亲说：「我去晴明那里，你们兄弟有很多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了。」

「不会打扰啊。」

异形意味深长地瞥成亲一眼，耸耸肩走了。

「再见啦，成亲。」

若果是人类，就会挥手道别，但异形是边甩着长长的尾巴边走出去。

久久没说话的成亲，张大眼睛转向小弟说：

「喂，昌浩，那是……」

「咦？那是怪物小怪啊。」

「不是吧！那是……」

昌浩咔哩咔哩抓着头说：

「啊，对哦，哥哥也认识神将。嗯，他是十二神将腾蛇，但变成那个模样就是怪物小怪。」

「小……」

成亲吓得半死，哑然失言。

那居然是腾蛇，这是怎么回事？

他真的好烦恼，该不该去找知道原因的神将，问个清楚呢？这时，昌浩兴匆匆地对他说：

「别管它了，哥哥，你来得正好。」

昌浩拿起几本堆在旁边的书，摊开来。

「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你教教我。」

成亲眨了眨眼睛。

「干嘛特地问我，问爷爷或父亲就行了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可以直接请教绝代大阴阳师和天文博士呢。」

「父亲工作回来很累，我又不喜欢问爷爷。」

成亲目不转睛地盯着鼓起腮帮子的昌浩，叹了一口气。

「唉，我会的就教你。」

「谢谢你，哥哥，太好了。呃……」

昌浩正经八百地翻着书，成亲对他说：

「对了，昌浩，你不是不当阴阳师吗？」

「咦？」

昌浩停下翻书的手。他翻开的书，内容是记载阴阳术的种种。周遭散落一地的卷轴、书籍，也都是那一类。

对以阴阳道为目标的人来说，这座宅院相当于宝库。

「我听来找藤原岳父的客人说，天文博士的小儿子，去雅乐寮的笛师那里拜师学艺。」

——听说不是当作贵族的嗜好，而是认真地想走那条路，但是……

「他还说……当事人有满腔的热情，可惜要成为雅乐师有点困难。」

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低声嘟囔。

他吹得出声音。然而，吹得出声音与能够吹奏曲子，意思并不相同。

「学会吹的话，有什么万一时，说不定也派得上用场，所以学会并不是坏事，但你从以前就不够灵活吧？」

绷着脸的昌浩，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声音是吹得出来，但吹奏曲子所需的运指，就是怎么样都跟不上。在头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按时，就已经太迟了，根本不可能跟谁搭配。再说，要吹出悠扬的音色非常困难，老实说，昌浩没有学会那种技巧的音乐天分。

「听说你还挑战了琵琶，结果怎么样？」

「…………」

昌浩看着书，保持沉默。

成亲心想果不其然。

「你也尝试了剑和弓吧？那些呢？」

昌浩皱起了眉头。

「被称赞反射神经还不错……」

原来只被称赞了反射神经啊。

光让他拿着磨钝剑刃的剑，挥舞一阵子，这一行的大师就看出了端倪，对他说锻炼自己以防万一是件好事。但看起来比父亲年长的武士告诫他说：「陷入危险状况时，后退也是一种勇气。」所以，他应该只能练到挺身迎战就会被杀死的程度吧。

至于弓箭，不知道为什么，完全射不中箭靶。明明瞄准了射出去，却能偏离到那种程度，也是非常厉害。虽然可以射到箭靶附近，但射不中箭靶，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啊……」

连成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身是由祖父率领的十二神将锻炼出来的，所以学得还算不错。

安倍家的人会使用阴阳术。有时要回敬诅咒、有时要靠占卜查出他人的企图并加以阻止，所以怀恨在心的贵族，有时会夜袭或暗杀他们。

对阴阳师而言，保护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技能。会适度使用武器，可以降低生命危险。为了预防有时没带武器，成亲还学会了有效击退敌人的拳击。

十二神将受制于天条，不能对人类动手。所以，对他们的教导有些劲爆，就是告诉他们若要报复就自己下手。

基本上，十二神将对晴明与他的家人之外的人类，丝毫没有感情。神是无情的，而神将也是居众神之末的存在，所以没道理把他们的无情当成冷酷。

成亲感慨地看着昌浩。

既然他的反射神经受到称赞，又是自己的弟弟，那么，只要他有心认真练习，应该也可以学到某种程度吧。

「剑和弓箭好玩吗？」

如果他脱口而出说好玩，成亲就打算劝他不要放弃，继续试试看。

「好玩……？」

突然被成亲这么一问，昌浩微微张大眼睛，思考了一下。

「我是第一次拿剑和弓，所以觉得很稀奇，倒不觉得好玩……」

「哦……？」

昌浩自己没察觉，重点在于他没兴趣，而不是没天分。或许实际上也没多少天分，但没天分只要肯努力，还是可以学到某种程度。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所以毫无兴趣，也提不起劲学习。

教昌浩剑和弓箭的武士，看透了他这一点。

关于武术，本人觉得有需要，或许就会积极去学。觉得没必要，就不必勉强去学。基本上，阴阳师是文官而不是武官。

思考这些事时，成亲又想起了一件事。

「啊，对了，你也去跟书法大师学了书法吧？怎么样？」

昌浩的脸色更难看了。

成亲心想可能不该问，但已经太迟了。

昌浩在嘴巴里支支吾吾地说了什么，然后瞥一眼放在矮桌附近的书法用具，垂下了肩膀。

「大师说欢迎我随时去玩……」

成亲完全了解这句话的意思，眨眨眼睛，拍拍昌浩的肩膀说：

「没关系，那种东西只要用心写，看得出来在写什么就行了。」

「可是，进了阴阳寮，会有很多抄写的机会，不能只有现在的功力吧？起码要有一些些的……」

成亲对伸屈手指的昌浩说：

「你不是不要当阴阳师吗？」

昌浩停止了动作。成亲轻轻叹口气说：

「唉，昌浩，你怎么会说出那种傻话呢？……若是真的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父亲和爷爷谈这件事。」

成亲是昌浩的哥哥，所以不想让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他是因为家里只剩下自己，基于「义务感」才说要走上阴阳师这条路，那么，成亲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他不用在意这种事。

昌浩把眼珠子朝上翻，盯着合抱双臂的大哥，叽叽咕咕地说：

「阴阳师一定要有灵视能力吧？」

「这个嘛，并不是没有灵视能力就不能成为阴阳师，不过，确实会比有灵视能力的人辛苦。」

目前，阴阳寮就有一个没有灵视能力的阴阳生。他虽然没有灵视能力，但非常努力，最后超越有灵视能力的人，争取到首席的地位。以他来说，算是有成为阴阳师的资质，只是少了灵视能力。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他自我要求的努力，想必是一篇血泪史。

成亲很肯定这么努力的人。比那些靠身份、家世横行霸道的殿上人的子弟好多了。

「其实，我……」

昌浩抓住膝盖的手，因为抓得太用力，都发白了。

「我的灵视能力一直被爷爷封住了……所以我以为我那样没办法成为阴阳师……」

对昌浩来说，这是很震撼的告白，但……

「啊，说得也是，不过，看样子是恢复了吧？」

「是的。」

点头回应的昌浩，忽然皱起眉头，抬起头来。

「咦————？」

面对惊讶反问的昌浩，成亲淡然地说：

「我还以为你说你不要当阴阳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原来是因为这种事啊。」

「这种事……咦？」

昌浩说得含糊不清，成亲用半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什么嘛，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就不用特地赶回来了。」

目瞪口呆的昌浩，看着喘口大气缩起肩膀的大哥，战战兢兢地说：

「哥哥，请等一下，你说『这种事』……莫非你早就知道我的灵视能力被封住了？」

「当然知道。」

「为什么！」

「爷爷告诉我的啊。」

那是在着袴仪式①之后，担心看得太清楚反而会造成困扰的晴明，封锁了那个能力。

因此，晴明说昌浩的「眼睛」现在跟一般人一样了，但不必替他忧虑。

成亲和昌亲两兄弟被这么告知后，只是很悠哉地感叹，居然可以看得那么清楚，不愧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接班人。

有灵视能力，有时会太依赖那个能力，疏忽了基本的学习。没有灵视能力，反而可以学到没有杂质的知识。

事实显示，昌浩也的确像沙子吸水般，将祖父的教导照单全收了。

现在昌浩得到的知识，远比成亲和昌亲庞大。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机会使用，所以他对自己没有自信。

从懂事前至今，昌浩都没有改变过，只想成为一种人。

那就是阴阳师。

不管绕过多少远路，这个想法都不曾改变。

这点成亲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意想不到的管道，得知他想转换跑道的消息，才会白操了这份心。

「不只父亲，连大哥都知道……那么，总不会昌亲哥哥也……」

「嗯，知道，他是跟我一起听祖父说的。这次听到你不当阴阳师的消息，他也非常担心。」

「唔……唔……唔……」

昌浩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都知道，只有当事人不知道，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从决定举办元服仪式的新年开始，他就一心想着不能让家人为他担忧、失望，所以设法摸索其他跑道，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太过分了，我非常烦恼，认真思考该怎么做，想了一大堆。想找父亲、哥哥商量也不行，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们不知道我失去了灵视能力，怕你们担心啊……！」

后半几乎是声泪俱下。

「我不知道你这么烦恼，抱歉、抱歉。」

「你居然这么轻松看待我的人生大事！」

郁结至今的情感，终于爆发了。

「我不是轻松看待，只是有点意外。」

成亲安慰难得顶撞自己的小弟，说出了真心话。

一直以为还是个孩子的小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令他感慨万千。

「什么都没说，是我的错，但你都不来找我商量也不对。我知道你不能来找我商量，可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啊。」

「没错，的确是……」昌浩坦然接受，收敛表情说：「总之，我必须听从爷爷的指示，去消减骷髅。这次，我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完成。」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成亲很想知道，但又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有追问了。

「你哪里不明白？」

「啊，这里，还有这里……」

「哦、哦。」

成亲边点头边思索。

昌浩自己可能没发现，比起聊笛子、剑、书法时，他现在显得有精神多了。

要在某方面功成名就，不能只靠天分，也不能只靠努力。

要靠天分与努力，两者兼具才能开花结果。

昌浩有与生俱来的天分，在他还是刚出生的婴儿时，成亲就看出来了。

不用听任何人说他也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成为爷爷的接班人。

很久以前，连亲生孙子都觉得他已经算是异形的晴明，曾经露出前所未有的笑容，笑得非常开心。

——昌浩、那个小小的昌浩，说了这种话呢。

他说长大了，要帮爷爷的忙呢。

第一次看到爷爷笑得那么开心，说实话，成亲和昌亲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看着边翻书边嗯嗯点着头的昌浩，成亲微微一笑。

昌浩啊，你可能不知道，可以让爷爷笑成那样的人，除了已故的奶奶外，目前就只有你了。

所以，不要再绕圈子了，走最近的路吧。

那个人看似在玩弄你，像只老狐狸，却比任何人都由衷期待你的成长。

「对了，昌浩。」

「啊？」

昌浩停下翻书的手，抬起头来。成亲砖头望向木门，狐疑地说：

「刚才那只白色异形，怎么会是腾蛇呢，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直到很久以后，成亲才得到比较接近答案的答案。

小怪的阴阳讲座

1.幼儿第一次穿上和服裤裙的仪式，古时候多在三岁时举行。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浮生幻梦

1.

「请听我说，晴明。」

内亲王脩子神情严肃地提出要求，安倍晴明也郑重地回应。

「是，只要是公主殿下的吩咐，晴明都会遵从。」

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直线的脩子，点点头，很快地环视周遭一圈。

理解主人意思的侍女们，马上行个礼退下了。

端坐在最靠近厢房的女性，与坐在低一阶的女孩，也欠身而起，准备跟其他侍女一起退下。

这时候，脩子开口了。

「藤花和云居拉下竹帘，留在厢房，不如我有事时，找不到人就麻烦了。」

正要离开的命妇，挑动了眉毛，但什么都没说就退下了。

凭靠在外廊的高栏上，等待侍女们退下的十二神将太阴，看到命妇的表情脸色阴沉地说：

「我好讨厌那个命妇。

坐在阶梯上的眺望庭院的玄武，转头往后瞥一眼沉着脸的太阴，边把视线拉回庭院边说：

「太阴，不管你多讨厌她，她毕竟是已故皇后的心腹侍女啊。尽管她说话有些尖酸刻薄、眼神犀利、对晴明说话的措辞和动作都盛气凌人，看着就有气，但她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已故皇后遗孤内亲王的人。所以不管妳觉得他怎么样，都不应该说出来。」

茫然眺望着远处的玄武，用高八度的声音淡定地说出了一串长得到话。太阴眉头深锁，质疑地低喃：

「玄武，我可

玄武抖动一下肩膀。因为他望着另一边，所以看不见他的脸，但表情想必很尴尬。

各以不同姿势躺在太阴与玄武之间的小妖们，交互看看两名神将后，面带苦笑地彼此相望。

「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皇后病危时，她终日以泪洗面，叨念着要是晴明在就好了。」

我们都知道，那时晴明也忙得不可开交。」

小妖们压低嗓门，不让脩子听见，放下竹帘端坐在厢房的风音和藤花，苦笑地看着他们。

京城的春天已经迈入尾声，再过几天就是夏季了。

◇ ◇ ◇

内亲王脩子一行人，是约莫十天前，从遥远的伊势赶回了京城。

他们不是之间接回京城而是绕道贺茂的斋院，进行修禊（xi）.

因为对外是说，脩子一直呆在贺茂的斋院。

从伊势回来的路上，为了不引起注意，也只带了少数随从。

一到贺茂的斋院，脩子边写信给皇上报告回京城的事，并派了使者把信送出去，但

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一直没有回信。倒是接到了左大成藤原道长派来的密函。

信上说自从皇后驾崩以来，当今皇上便丧失了生存的意志，过着悲伤叹息的日子。

不论中宫或其他嫔妃怎么安慰，他都听不进去，连公主的信都视而不见。殿上人都很担心，再这样下去，皇上的龙体会支撑不住。

脩子大惊，赶紧叫晴明选个日子，进入京城谒（ye）见皇上。

皇上第一眼见到回来的脩子，脸上毫无生气地喃喃道，居然到了看见幻影的地步，虚脱地甩着头。

直到看见跑向他的脩子背后的老人，皇上的眼睛才恢复了神采。

皇上慢慢爬起来，紧抱着奔向自己的脩子，难以置信地低喃。

真的是晴明吗？

然后，他定睛注视着怀里的爱女，没多久泪水便扑素素地滑落，他抱着脩子抽抽

搭搭地哭了起来。

脩子默默地让哭泣的父亲搂着自己。

事后，晴明对十二神将说，那样子反倒像似在皇上怀里的幼小公主，拥抱着皇上。

又见到当初暗自作好心理准备，可能再也不到的爱女，皇上总算稍稍恢复了活下去的气力。

在那之后，脩子在皇宫住了几天，说服不情愿的父亲，搬进了母亲度过最后岁月

的竹三条宫。

那里有定子辞世后，依然悲伤地守护着屋子的侍女和杂役，他们都欢欣鼓舞地迎接脩子的归来。

然后，脩子把留在斋院的风音与彰子也叫来了。

◇ ◇ ◇

在两人独处的主屋里，脩子叫晴明靠过来。

她把脸凑向听从指示的晴明，两手靠在嘴边，压低嗓门说：

「我跟你说，我作了梦。」

「作梦？」

「对，我梦见一个黝黑、高大又很可怕的男人、没那么黑、外衣从头披下来的男人下了一个命令。」

晴明眨了一下眼睛。

「黝黑、高大可怕的男人，对不是很高大、不是很黑、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下了什么命令吗？」

「是啊，被命令的男人看到我，笑着说：『啊，上次能回去真是太好了』。」

晴明又眨了一下眼睛。

「被命令的男人看见公主殿下，笑着说：『啊，上次能回去真是太好了』？」

脩子拖着腮帮子，摆出思索的姿态。

「奇怪的是，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高大、黝黑又可怕的男人。」

晴明眨了第三下眼睛。

为什么老人看起来微微眯起了眼睛呢？

「我就是想不起来啊，所以，我想晴明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说道这里，脩子有点支支吾吾。

「我想应该只是普通的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在意。」

晴明望向遥远的某处，瞒着低头叹息的脩子，在心中喃喃自语：

那个笨蛋在干什么啊。

端坐在外廊附近，里竹帘稍远处的风音，唉地叹了一口气。

「公主把我和彰子留在身边，命妇大人一定很不高兴。」

公主点着头，表情也跟带着苦笑地轻声低喃的风音一样。忽然，她眨眨眼睛，一度垂下了视线。

「呃，云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她看着偏起头的风音与小怪们说：

「从今以后，请叫我藤花。」

瞠目结舌的风音还来不及说什么，小怪们就先跳起来了。

「咦咦？！」

她把手指按住嘴巴，提醒他们压低嗓门，再看看竹帘前方。

晴明与脩子凑着脸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她松口气，满脸认真地说：

「决定侍奉公主殿下后，我就一直在想，从今以后要把藤花当成自己的名字……」

不是暂时的名字，也不是用来隐瞒真相的名字。

「猿鬼，你们之前不是这么建议过吗？所以我考虑了一阵子。」

「咦……」

小妖们面面相觑。

没错，脩子被黄泉葬送队伍袭击前，它们好像提过这件事。

它们的确说过，何不把藤花当成小姐真正的名字？

但是，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连说出这句话的小妖们都忘记了。

「侍奉公主殿下的人，是安倍家的远亲藤花。」

所以，她说她在从伊势回来的途中，就考虑今后要真的成为名叫藤花的人。

「小姐……」

「这样好吗？」

「真的吗？」

「她浅浅一笑，对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的小妖们说：

「真的，你们试着叫我藤花看看。」

小妖们彼此互看后，猿鬼牵强地开口了。

「藤花……」

「嗯。」

藤花开心地眯起了眼睛，独角鬼和龙龟却和她相反，变得愁眉苦脸。

这是它们自己提起的事，却感觉好悲哀。

彰子困扰地偏起了头。

「不要这样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把手贴在嘴边，像讲悄悄话般压低嗓门说：

「而且，藤花这个名字是阴阳师取的呢，你们不觉得会有很强的灵言吗？」

「阴阳师？」

歪着头思索的小妖们想起来了。没错，那个名字是来自晴明的孙子成亲。他因为

在外面不方便称呼彰子，就随便帮她取了这个名字。

的确可以说是阴阳师取的名字。

「会有很强的灵言这种话，好像阴阳师才会说的话。」

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风音，细眯起了眼睛。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知道了，藤花大人。」

答应她的风音，用深思的眼神注视着她。

宣布将她曾是藤原彰子的自己诀别，成为另一个称为藤花的人活下去，是她个人的一种了断吧？

「谢谢大家。」

藤花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

「等一下再拜托晴明，告诉昌浩&……」

说到这来，藤花显得有些迷惘。

「怎么了？彰……藤花。」

龙鬼似乎不太叫得出口，又重叫了一次。

藤花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说：

「我还没告诉昌浩，要当侍女服侍公主殿下……」

这可是大事呢，小妖们瞠目结舌。

风音看着彼此争相提议该怎么通知才好的小妖们，忽然眨个眼睛，把手贴在脸上。

「对了……」

藤花和小妖们都把视线转向风音。

「昌浩从很久以前就不在京城了。」

「咦？」

四个响声重叠。

所有人与所有妖都瞠目结舌地盯着风音。

最先回过神的是藤花。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还没有确认过详细情形，只知道他好像待在播磨修行。」

其实昌浩是被诬陷杀人，逃出京城，展开了大逃亡，最后躲进了播磨。洗刷嫌疑后，他选择留在当地修行。风音知道这样的来龙去脉，但无法判断该不该告诉藤花，所以舍弃中间过程，只说了结果。

或许有一天，晴明或安倍家的人、或许是昌浩本人，会告诉藤花发生过什么事。

「所以……他才没写信给我吗？」

猛眨眼睛的藤花喃喃低语，风音笑着说：「可能是吧。」

「现在说不定也还在严格的修行中，忙到没空写信。不过。应该有空看信吧？何不由藤花大人写信给他呢？我拜托嵬帮你送去。」

藤花开心地点着头说：「谢谢。」

然后，她望向西边天空。好一个艳阳天，万里无云。

「昌浩正在做什么呢……」

2

昌浩坐在面向溪流的岩石上，把笛子放在嘴边，两眼发直，丝毫不知道有人驰骋思绪，想着他正在做什么。

从小养成的不擅长意识比这座山还高。

自从被打包票保证没天分以来，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总算可以吹出声音，但要吹出美丽的音色依然是梦想中的梦想。

以前总不屑地认为，不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没想到在播磨得到了报应。

缺乏自信的嘀嘀嘟嘟音色响彻溪谷，但没多久就变成了呼呼吹气声。

他还是不气馁地移动手指，试着吹出可以听的音色，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吹完一首，他就放弃了，把眉头蹙得更紧，大大吸了一口气。

「嘶……」

只听见呼的吹气声凄凉地回响。

呼吸非常重要。咒文、祝词、祭文、神咒，都是呼吸越长效果就越强。

把肺里的空气吐光，吐到几乎昏迷的程度，再用几近极限的速度慢慢吸气。然后，把所有的气吐出来，再慢慢吸气。

昌浩留在菅生乡已经一个多月了。应该是。他觉得是。

这么不确定是有原因的。

每天从大清早到大半夜，他都在山野中奔驰、练习对打，到再也支撑不住的地步，过着把自己锻炼成不用思考也能行动的生活。

每天都累到不能思考，对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感觉。

应该是十天前吧，夕雾拿笛子来。

虽不是龙笛而是竹笛，但一样是笛子。

看到好久不见的那个形状，昌浩吓得叫声连连直往后退，但夕雾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把笛子塞给他，交代他学习今后要吹的笛子，练习一个时辰。

从那天起，昌浩每天下午都要跟笛子奋战一个时辰。

不用再跑来跑去，跑得头晕眼花，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一天，是一件好事，但对昌浩来说，这短短的一个时辰简直就像酷刑。

叫他吹笛子，他还宁可来来回回跑那座山十次。不过如果真要叫他跑，恐怕也会跑到昏倒。

「唔……唔……唔……」

挣扎了好一会儿的昌浩，猛然放下笛子，垂着头吐出沉重的气息。

「为什么是笛子……」

什么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了笛子？

「多得是其他可以选啊……譬如学法术、学咒文、学萤或夕雾使用的武术等等。」

没错，多得是其他可以选，他却必须在下午吹一个时辰的笛子，还很难吹出声音。

既然要他吹，就该教会他技术，譬如怎么吹才能吹出稳定的声音、吹出优美的旋律等等。

昌浩盯着夕雾交给他的笛子低声咒骂。

「我没时间做这种事啊……」

他深感自己还不够成熟。所以，他必须必前更提升法术的精度、磨练技巧、累积知识，成为值得自傲、独立自主的阴阳师。

因此他选择留在院里京城的这个地方。

「我可不是来这里吹笛子的……！」

双手紧紧握住竹笛的昌浩，突然觉得脚被什么抓住。

「咦？」

原本盘坐的他，姿势早就乱了，左脚从岩石边缘垂了下去。溪流在约莫一丈下方，脚与溪流之间还有空间。

「怎么回事？」

俯瞰溪流的昌浩，与某种东西四眼相对。

「————」

不，等等，说四眼相对很奇怪。

理性这么告诉他，但的确是四眼相对，所以没办法。

过了一会，那东西以强大的力气拉扯昌浩的脚。

「哇……！？」

身体失去平衡，下本身被拖下了岩石。

他立即伸出左手去抓岩石，但指尖只擦过岩石表面，抓了个空。

「——……！」

落水的声响被湍流吞没，溅起的水花也很快就消失了。

没放开握在右手的笛子，就值得他好好称赞自己了。

◇ ◇ ◇

播磨国赤穗郡菅生乡是阴阳师集团神祓众的故乡。

神祓众的首领与众长老们，以及白发、红眼睛的现影们，都聚集在神祓众首领小野家本宅的一个房间里。

没有姓氏的现影首领，快九十岁了。

他是前三代首领的现影。前三代首领去世后，他便退出了第一线，成为神祓众的顾问。

「幡长老，你怎么看那小子？」

被高龄现影询问的老人，深思熟虑地缓缓说道：

「他有出色的灵力，我大略观察过他，认为他经过锻炼，将来必成大器。」

他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仔细研究过他。

老人们彼此使个眼色。

夕雾坐在远离老人圈的地方。

「请容我僭越，我认为他现在就是很厉害的阴阳师了。」

「不过是灵力比人强，你就说他是厉害的阴阳师，会被人笑哦，夕雾。」

「只仰赖与生俱来的力量，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安倍晴明尽自己所能，教导他与天分相当的知识与法术，但片面的学习没有意义。」

乍看像慈祥爷爷的老人们，眼睛瞬间泛起厉色。

「不会耍剑没有用。」

「镜子也要琢磨。」

「还要有种。」

一直没说话的姥姥，在喉咙深处窃笑起来。

「说了半天，结果是什么都需要嘛。」

夕雾看见她满是皱纹的脸堆满笑容，觉得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也就是说，他有相当的可塑性。」

神祓众对阴阳师的才智特别挑剔。

如果不能期待有更大的成长，就会马上把他赶回京城。不能评估错误，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斟酌。

「能成长多少，就看他的修行了。幸好他遗传到最浓烈的那个可怕的天狐之血，尽可能有效地让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几次，就会有飞跃性的成长。」

长老们这么回应。

姥姥转头对夕雾说：

「最重要的是先改造他的身体，你有在思考这件事吧？」

「有。」

「那么，暂时由你负责。改造到某个程度，就看时机让他进阶，这样可以吧？」

没有人有异议。

夕雾正要站起来时，有个女人花容失色地跑进来。

「不好了，长老大人，萤小姐她……！」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夕雾已经冲出去了。

「哎呀，我跟你说过不能跑啊，谁快拿水来。」姥姥让女人坐下来，让她调整呼吸，细心地照顾她。「山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神祓众的下一代首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看到长老们都担心地点头附和，山吹垂下视线，由衷感到抱歉。

「萤小姐她也是这么说……」山吹双手捧着逐渐明显的肚子，低下了头，「她还说……在见到这孩子之前，她绝不能死……」

她喃喃说完后，现场陷入紧绷的静寂。

大家面面相望，没多久，沉重的叹息声声交叠。

一张眼，就看到白色怪物的红色眼眸近在眼前。

「——哇，吓我一跳……」

小怪听见嘶哑的嘟囔，蹙起眉头，甩了甩白色的长尾巴。

「吓一跳的是我。」

它有事来小野家本宅，正好遇到萤喀血，全家上下乱成一团。

「你被严格告诫还乱动？」

看到板着脸的小怪，萤皱起了眉头，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

「我才没乱动，我只是在想，怎么样可以让大嫂住得更舒服。」

为了即将诞生的孩子，要改装哥哥时守的房间，她正在整理衣服、道具、

时守的东西大多是法术道具、书籍，萤不放心交给别人整理，所以边小心身体状况收拾。担心她的山吹，也在不影响怀孕的状态下帮忙。

「这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壶子。」

「封锁用的封壶吗？」

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是阴阳师使用的道具之一。用来封入妖怪，把妖怪关起来。有时可以操纵它们，指挥它们做事。

「对，好像很古老了，封印都快松开了。结果一个不小心，盖子就打开了，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萤说得没事似的。但不论跑出来的是什么妖怪，被关了那么久，一定累积了相当的仇恨。

而且，施行封锁法术的阴阳师已经不在了。

「会不会是妖怪从里面搞破坏，而不是封印松开了？」

小怪双眼发直。

「啊，也有这种可能，不愧是腾蛇，很清楚。」

萤笑得很爽朗，心里却无情地想着：要这样的白毛、红眼睛，也不必变成怪物嘛。

「萤。」

萤屏住了气息。

她竟然被盯着她看的小怪吸引了。

夕雾伸出手来，把小怪推开，跪在萤的枕边。为了不打扰萤睡觉，他一直保持距离待在那里，并隐藏了气息。

「原来你……」

萤没说出「原来你一直在旁边啊」，改变了话题。

「昌浩的修行怎么样了？」

夕雾耸耸肩说：

「现在我叫他学会吹笛子，没看着他。」

「哦……」

萤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噗嗤一笑。

「他吹笛子完全不行，不会出事吧？」

「吹不出来就会有很多东西靠近他，多少有些危险，但问题不大。」

「这样啊。」

白发、红色双眸的年轻人，说得淡淡然，拥有被期许为神祓众下届首领的力量的女孩，也若无其事地点着头。

「等等。」

这时，小怪介入了他们的对话。

「嗯？」

小怪质问疑惑的萤说：

「很多东西会靠过来、会有危险，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是问题不大，而是大有问题吧！」

夕雾一把抓住小怪的脖子，把还要往下说的小怪抓起来。

「萤，你安静休息，我等一下再来看你。」

萤轻轻举起了一只手。

被夕雾抓在半空中的小怪，拳打脚踢地挣扎、吼叫。

「喂，你还不放我下来！你们到底让他做什么修行！」

红色双眸的年轻人，轻轻叹口气，把小怪举高到自己的脸前。

「是非常、非常标准的基础训练，没什么特别意外就不会死。」

夕雾稍作停顿，又补上了一句话。

「不过，他要是致命性地缺乏天分，那就另当别论了。」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小怪用右前脚的食指指着夕雾，横眉竖目地说：

「你可不要小看昌浩哦！那小子可是挂保证的没有吹笛子天分！」

「为了慎重起见，请容我做个确认，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声名狼藉，而不是挂保证？」

还有前面那句「不要小看」，也值得商榷吧？

对于夕雾的指教，小怪莫名地抬头挺胸说：

「以前说他没天分到超凡入圣、值得大大赞赏的人，可是以横笛师为业的人呢。所以，把他说成声名狼藉，也太委屈他了、太委屈他了。」

夕雾眨个眼睛，直盯着小怪。

「借问一下……」

「问啥？」

小怪伸个大懒腰，不知为何看起来一副跩样。

「你们是看准昌浩的实力，希望他在这里修行会有飞跃性的成长，没错吧？」

「我们由衷希望他可以更飞跃、更进步、更强劲，还有，基于现实问题，最好能学会以一击八的武术，这样我们就多少能放心了。」

眯着眼睛的小怪，甩着尾巴。

「顺便一提，他也非常不擅长武术类，从来不动手。结果在这里也都遭到了报应。如果在这方面也能学有所成，我和晴明就能稍微放心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小怪不可能随时守在他身边。遭遇敌人时，没有神将的护卫，也有足够的能力自已应付，才是真正的阴阳师。

实际上，年轻时候的安倍晴明和榎岦斋，都有武斗派的一面，不要神将们出手协助。

不过，比起晴明年轻的时候，现在几乎没有那种不知死活的人，敢直接攻击安倍家的阴阳师。

也因为这样，晴明没有强烈要求昌浩学习拳术、武术。他说既然昌浩本人没有兴趣，强迫他学习也只会令他厌恶。

成亲和昌亲都有学到某种程度，只有昌浩可以不用学，原因之一是他有过人的灵力。但事实上最大的理由是，他三岁时被封住了灵视能力，因此必须耗费原本不需要的劳力，所以没有余力学习拳术、武术。

看不见的人，要提升灵术精度，不是件容易的事。晴明的教导自然会往那方面集中，因此有了偏颇。

晴明原本期待，他会慢慢向神将们或是哥哥们学习。没想到因缘际会，变成在这里向神祓众学习。

必要的事，不管经由什么管道，一定会到来。因为太过偏颇，所以在具有冷酷的一面、完全没有所谓亲人情分介入的阴阳师集团神祓众之下修行，就某方面来说，是合乎道理的。若是在修行中丧命，这些人也会强调要怪就怪本人不够成熟。不想死，就得把命拼了。攸关生死，就不会心存侥幸。

姑且不论生命安危，单就这方面来说，的确很有效率。

昌浩的身体能力算是不错。至今以来，都是靠与生俱来的身体机能勉强度过危机，但也几度陷入了险境。可以平安活到现在，纯粹只是运气好。

「只锻炼灵力、灵术太过片面。昌浩的目标是超越那个安倍晴明成为最优秀的阴阳师，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为什么要吹笛子呢？请说明。」

威吓一下，年轻人的眼神就开始漂移，像在思索措词。

「不是直接必要……」

「什么？」

小怪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夕雾说：「啊，也不是啦。」那模样像是在思索比较明确的委婉说法。

蹙眉思索了一会后，他喃喃说道：

「阴阳师不是乐师，所以完全没有笛子的天分，或是致命性地缺乏，实际上也都不成问题。」

「不要说致命性地缺乏。」

小怪可没说糟到那种程度。

夕雾在心中暗自嘀咕：「没差多少吧？」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叫他吹笛子，是为了加强感觉。」

美丽的音色就是谐和。笛子的声音融入自然，相互和鸣，就有可能由自己推动所有事物。

能操纵谐和就能呼风唤雨，预知树木的成长动向、水的流向，进而操纵这些东西。

那么，何谓操纵谐和呢？那就是意味着自身的灵力，能与大自然共鸣到什么程度。

以前，昌浩为了唤起这样的现象，会念诵咒文，借用神的力量。这么做也没有问题。

但是，请神非常消耗体力。与强大的敌人对峙时也就罢了，如果连对付算不了什么的小角色也要一一把神请来，效率就太差了。

只要磨练自身的灵力，再培养出符合灵力的思考方式、人性，不必仰赖那种大牌的神，光是驱使金木水火土各自的精灵，就足以成事了。

吹笛子是用来磨练灵力的砥石。

而且砥石不只一个。

「我每天都会教基本动作，但昌浩的视野似乎比较狭窄，往往只能专注一件事，这样很容易让人有机可乘。」

「唔。」

小怪露出被戳中要害的表情。

这是小怪也经常思考的事。

昌浩就是这种个性，专心做一件事，就会疏忽其他事，反应变得迟钝，因为这样，好几次被逼入了绝境。

那也是一种优点，但换个角度来看，优点也会变缺点。在肉搏战时，这种性格尤其危险。

「往好处想，放松肩膀，以最低限度所需的力量，发挥最大的效果，是神祓众的作战方式。若是对琐碎的动作完全没辙，只要提升到不擅长的程度就行了。」

「唔唔唔唔。」

小怪无法反驳。

夕雾把小怪往下丢，双臂合抱胸前说：

「昌浩毕竟是那个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拥有那样的实力，再怎么样都不会搞得太惨吧？」

被往下丢的小怪翩然落地，半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夕雾。

「太惨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太想问，但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啊，笛子是很有趣的东西。美丽的音色可以除魔，但搅乱谐和的杂音，有时会破坏现场的波动，引来不好的东西。」

「哦……」

小怪的脸有些紧绷，夕雾没理它，又深思地接着说：

「昌浩正在练习的溪流底下，有性格恶劣的水妖栖息。让那只水妖永久沉睡，也是我们代代相传的任务。」

「啊？」

「没什么大意外的话，它是不会醒来的。不要让它一直听不太美丽的声音，就不必担心。」

「什么？」

「自然的谐和被搅乱，那东西就会气得醒过来。偶尔会有刚开始修行，还不成熟的人被攻击……」

「喂，等等。」

「哎呀，万一发生什么事，昌浩也不会有问题啦。不过，不小心被拖下水是有点麻烦。」

「这种事要早说嘛！」

慌张的小怪正要转身离去时，被夕雾抓住脖子拎了起来。

「十二神将，你们已经把他的修行交给了我们，就别再插手了，昌浩也这么说过吧？」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怪只能低声叫嚷。

夕雾深深叹口气，打开木门走到庭院，把小怪放在铺石上。

「啊，还有……」

听完夕雾接下来说的话，小怪满脸苦涩，跟他交谈几句后，短短回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躺在床铺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萤，忽地张开眼睛低吟。

「啊……」

是从封壶里跑出来的那只妖怪。

萤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快速冲向了企图攻击怀孕的山吹的妖怪。

靠结手印展开防御与攻击。

只要不适用灵力，就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因为一直躺在床上而感觉多少有些复原的体力，又被连根拔除了。

同时，胸口深处发出惨叫声，一回神，已经吐出了大量的献血。

确定山吹没事后，萤的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中。

那东西是不是被抓到了呢？长老们应该都在本宅，他们其中的某人会把它降伏吧？最好能再把它封起来。

万一还放任它到处乱跑……

「它会来找我吗……？」

虚弱的人类是最好的猎物。萤曾在它面前喀血，所以它说不定会再找上萤。

是不是该找人陪在附近呢？

可是……

「我不希望……是夕雾之外的人……」

只有唯一的现影可以陪在她身旁。

但她已经把夕雾借给了昌浩，所以不能说任性的话。

她平静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用交叉的双臂蒙住眼睛，努力把嘴唇做成微笑的形状。

悲哀的是，不用看镜子也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变了形。

◇ ◇ ◇

浑浊的绿色激流底下，有东西蠢蠢钻动。

突然，水面爆开，水往上喷。

水面上的大洞，很快就被水流淹没了。

没多久，从溅起飞沫的激流狭缝间，猛然伸出了一只手。

一个快溺水的身影，好不容易抓住坐镇在河流里的岩石，爬了上来。

「还……」

靠一只手臂奋力攀上岩石的昌浩，手、膝盖着地，痛苦呻吟。

「还以为……死定了……」

缠住脚的东西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老实说 ，昌浩不太清楚。因为浊流连一寸远的地方都看不见，他又是突然被拖下去，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拼命挣扎，只能凭着逐渐靠近的妖气瞄准目标、结起手印。然而，在水里叫喊也只会发出咕嘟咕嘟声，没办法念成咒文。

最后，他是用手上的笛子殴打缠在脚上的东西，把那东西剥开，总算逃走了。对阴阳师来说，那是非常丢脸的做法。

好不容易把头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脚又被缠住了。

——谨请此处水神……！

虽然又被拖进了水底，但水神听见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念诵的召唤词。

他以凌厉的气势挥下刀印，用灵力把那东西弹开，水神的助力也带来惊人的爆裂，水往上喷射。

昌浩瞪着右手上的笛子，吁吁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

在这一瞬间，他好想大力称赞在那种状态下也没放开笛子的自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究竟是……」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昌浩，环顾四周。

恐怕是被冲到了很远的地方。

「呃……菅生乡是在……」

他必须赶快回到那片岩石地。

「为什么……一开始没告诉我……有那种东西……」

虽然春天已接近尾声，山里的气温还是很低。

被卷入激流而冻僵的昌浩，全身湿透透地吹着风，冷得牙齿都不能咬合了。

「好、好冷……」

无论如何，非回去不可。

快到夕雾来叫他回去的时间了。没看到正在练笛子的他，夕雾一定会担心。

「不……」

昌浩摇摇头。

担心还好，就怕夕雾以为他是厌倦修行跑掉了，那就没脸见人了。

为了名誉也为了赌一口气，他非回去不可。

从他爬上去的岩石到岸边，有将近一丈的距离，但应该还跳得过去。

「加……加油啊……」

他硬撑起发抖的身体，动员全身的力气。先往下爬到靠近岩石边缘的地方，助跑后全力跳起来。

但是……

「哇！」

冻僵的身体萎缩得比想像中严重，跳跃的距离远不如预期，昌浩又溅起飞沫沉入了激流中。

差点溺水，沉沉浮浮地游到岸边，奋力爬上岸的昌浩，嘎哒嘎哒发抖，久久没办法动。

「好……好冷……」

这时候如果有小怪在，就可以用来当围巾。

不对， 应该先用红莲的灼热斗气把湿透的衣服烘干。要不然，没开玩笑，绝对会冻死。

冻到牙齿无法咬合，满头都响着嘎叽嘎叽颤抖声。

这种时候，有没有什么好法术呢？应该有，赶快想起什么咒文、神咒、真言或咒语啊。

他好几次甩动冷到意识逐渐模糊的头，绞尽脑汁思考，但已经快到极限了。

然后……

「……」

夕雾为了寻找失去踪影的昌浩，沿着溪流往下走，看到在岸边手和膝盖着地不停地发抖的昌浩，想起了小怪说的话。

淙淙水声响彻山中，听不见突出那之外的声响。

平时悠闲而沉稳地流动的空气，透着刺人的紧张感。完全没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婆娑声、鸟叫声，太奇怪了。不但没有鸟叫声，连鸟的气息都没有。

看样子，是很久没醒来过的水妖醒来了。

夕雾探索气息，得知水妖又潜入水中，回到了被打断的睡眠中，但愤怒的气息还飘散各处。

位于溪流中的岩石，被濡湿了。夕雾猜测，昌浩是被拖入水里，再爬上岩石，想从那里跳到岸上，结果没跳到，又掉进了谁里。

他应该是击退了水妖。夕雾知道他有那样的实力。

但也更清楚知道，他虽然会使用灵术，基础部分却仍有太多的不足。

夕雾注视着从远处都看得出来在发抖的昌浩，发现他的右手还紧握着那支竹笛，露出赞叹与惊讶参半的表情。

3

待在草庵屋顶上的勾阵，看到登登走过来的小怪脸色很难看，疑惑地偏起了头。

这里是昌浩借住的小草庵。

前几天下大雨，屋顶漏水，泥地玄关积满了水。

铺木板的房间没事，所以昌浩并不怎么在意。但是，半个泥地玄关都泡在水里，还是会有问题。

小野家允许他们在借住期间随意使用房子。昌浩出门修行，十二神将们就没什么事可做，所以决定来修补屋顶。

小怪去借修补屋顶的工具，却空着手回来，勾阵觉得很奇怪，从屋顶跳下来。

「腾蛇，你很慢耶。」

「哦。」

「工具呢？」

「啊。」

如果勾阵没问，小怪还真忘了这回事。

用两只前脚灵活地搔着头低声咒骂的小怪，被勾阵一把抓起来，拎到她的视线高度。

「你在干嘛？」

「萤昏倒了，引发一阵骚动，所以我忘了，对不起。」

「哦……」勾阵眨眨眼，往本宅的方位望去，说：「有奇怪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小怪简单扼要地做了说明，勾阵的眼神更加严峻了。

「还好吧？」

「你是问哪个？」

是问封壶里的妖怪？或是咯血的萤？或是在有水妖沉睡的溪流吹笛子的昌浩？或是夕雾交代的修行？

勾阵眨了一下眼睛。

「这种时候应该是问全部吧？」

「老实说，我也是这么想。」

这些全都令人担忧，但神将只能静观其变。

昌浩说过，他们想回去的话可以回去，修行也交给神祓众全权处理了。

轮不到神将们出场。待在这里毫无意义也是事实，干脆回到晴明身旁也是一种选择。

小怪和勾阵先回京城，晴明也不会责怪他们。

但他们还是选择留下来，因为他们想看昌浩成长的过程。

回去后好一五一十说给晴明听。

不能插手干预，总可以从远处观看吧？但是，感觉变得敏锐后，会察觉他们看着他吧？这样会成为分心的重要原因。

小怪摇晃长长的耳朵。

「萤的时间不长了，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勾阵半垂下眼睛，随手把小怪抛向了屋顶。

小怪稳稳地降落在屋顶上，勾阵也轻轻跳跃跟上去。

「不要突然把我扔上来嘛。」

「因为我们要开始谈不好让神祓众听见的话啊。」

附近没看到任何人影，但随处都可能有他们的耳目，因为神祓众可是个阴阳师集团。

小怪用右脚搔搔脖子一带。

「话是没错，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不然不会每天开会，讨论怎么样延长萤的寿命。」

被虫吃得百孔千疮的脏腑，受损状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坏死的肌肉溃烂，在体内出血。用法术压抑也已经到了极限。

小野家的直系族人，除了现任首领的老人外，现在只剩下萤一个人。山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就会有两个人。萤想要活下来，把那个孩子培养成神祓众的首领。但前提是要保住性命，否则再怎么样尽心竭力，躯壳坏了也就完了。

萤的现状是体力、灵力、气力都已经撑到极限，就像在危险边缘走钢索。

小怪和勾阵望着本宅，心情好郁闷。

萤的生命即将结束的未来，最好来得越晚越好。

说实话，即使她在这几天断气，神将们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打击。

人类的寿命非常短暂，至今以来，他们经历过太多的别离。

他们与萤的缘分不算浅，但届时他们只会为她的死哀悼，并不会长期处在悲伤与哀叹中。

神将自知，在这方面他们是无情的。

只有安倍晴明与他的直系亲人，才能真正撼动他们的心。

但他们还是会担心萤的身体。

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昌浩一定会很伤心、大受打击。他们不想看到昌浩这样子。所以希望萤可以活长一点。

这是他们真正的心意。

「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呢。」

勾阵喃喃说道，小怪面有难色。

「听说是夏天，可是我不知道是夏初、盛夏还是夏末。」

听到这样的答案，勾阵苦笑起来。

孩子出生后，小怪就不会再靠近小野家本宅了。就像它在安倍家那样。

小怪摇摇头说：

「夕雾希望我不要把萤的状态告诉昌浩，等他判断有必要时，会看时机告诉昌浩。」

「哦……」勾阵脸色阴沉地回应：「因为昌浩那家伙如果听到这件事，一定会担心到没办法修行吧。」

看到勾阵深有所感的样子，小怪半眯起眼睛说：

「如果只是那个理由也就罢了。」

「啊？」

勾阵不由地反问，小怪把脸拉得更长了。

「他是说……昌浩的视野太过狭窄，心有牵挂时，那种倾向更加明显，所以听到萤的事，很可能在修行中突然想起来，因此死于非命，太危险了……」

勾阵连眨几下眼睛，半晌后才说：

「的确是……」

多悲哀啊，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好可怕的神祓众，居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摸清了昌浩的性格。

◇ ◇ ◇

太阳完全下山后才回来的昌浩，打开门踏进泥地玄关一步， 就往前倒下。

「昌浩？！」

慌张的小怪和勾阵赶紧冲过去，看到昌浩趴在泥地玄关，呼呼打着鼾。

「恐怕到早上都不会醒来了。不过我已经拜托人家帮他准备了晚餐，等会儿过来拿吧。」

探头进来的夕雾，交互看着神将们。

「明天要去洞窟闭关苦修，大约去五天。这期间，萤就拜托你们了。」

没想到夕雾会说这种话，神将们哑然失言。

「首领不在时，动不动就会有异形侵入乡里。乡里的人都是练家子，但我担心原本有义务要保护他们的萤，搞不好会打头阵出战。」

自己在的时候，可以成为她的盾牌保护她。但闭关苦修时，万一有什么事，要花点时间才能赶回来。

「只有你们可以让萤认为不必她亲自出马。」

神祓众的阴阳师们都很强。为了统领他们，已故的小野时守不断修行，储备出类拔萃的实力。萤希望对哥哥有帮助，所以也练就了一身卓越的功夫。

身为首领、统领，当然要有足够的实力，压倒所有的神祓众，带领他们。反过来说，连小野家直系的人都赢不了的人你，对其他神祓众而言，就是拼了命也赢不了的可怕敌人。

小怪甩一下尾巴说：

「现在谁陪着她？」

「冰知。」

那个男人以前是时守的现影，犯了重罪，但萤原谅了他的一切。

但他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羞愧，所以退居幕后，过着潜沉、不被注意的生活。神将们听说他都是低调从事内务方面的工作。

「你无所谓吗？」

这么问的是勾阵，夕雾回答得清楚明了。

「除了我之外，在这个乡里，没有人比冰知更强，但萤又比冰知强。」

意思就是，比萤强的人只有夕雾喽？

太好了，昌浩，老师非常重要呢，你想变强，就要拜强者为师。

小怪在心底深处，对累到一进草庵就倒下来的昌浩，诉说着这些充满慈爱的话，只是不知道昌浩会不会开心。

「明天我会在天亮前来带他。」

送走举起一只手道别的夕雾后，勾阵把两手伸到昌浩下面，把他抱起来。往下垂的双手在泥地玄关拖行，沾满了灰尘。

这时候，小怪去把卷起来立在墙上的草席摊开来。在京城，睡觉时是盖着大外褂，在这里是盖把布封起来再塞进稻草的东西。

要走上铺木板的房间前，勾阵先拍掉了昌浩衣服上的灰尘。把睡到不省人事的昌浩放在草席上，再替他盖上塞满稻草的布。

昌浩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但仔细听，会听见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嗯，我还是去拿晚餐吧。」

说不定他半夜会饿到醒过来。到时候没东西吃，就很可怜了。

「说得也是。」

勾阵欠身而起，小怪制止她，自己走下了泥地玄关。

「还是我去吧，我也想去看看萤。」

小怪可以没有顾忌地进入本宅，只有在孩子出生前，所以勾阵默默送它出去。

昌浩借住的草庵，在小野家本宅的土地内，这块地的面积非常大。

京城的安倍家也很大，但小野家又比安倍家大三倍。

菅生乡的背面是山，稍微往南前进就是海。

昌浩练习吹笛子的溪流岩石，是在离菅生乡徒步走约两刻钟的山里面。小怪猜测，用来闭关苦修的洞窟，应该是在更里面的地方。

菅生乡与其他乡里、村庄也有往来，男人贩卖雕刻品、除魔物、灵符等道具，女人则贩卖织好的布、从山里采来的山菜、果实等等，换取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阴阳师的案件如雪花飘来。

就像很多案件会找上晴明那样，也有很多人仰赖神祓众。

神祓众也有武斗集团的一面，所以不只对付变形怪，也经常与人类作战。

乡里的孩子们从懂事以前就开始练武，所以个个都是高手，现在的昌浩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夕雾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把修行的重点摆在基础上。

最近，昌浩都是回到家就昏迷，一觉睡到天亮。回想起来，也几乎没有时间交谈。

成长痛似乎不再困扰他了，但也有可能只是睡魔凌驾于疼痛之上。

小怪想起昌浩的睡颜，唉地叹口气。

「加油啊。」

登登向前走的它，这么低声嘟囔。

梦境的视觉残留影像，在逐渐清醒的意识角落迸裂消失。

抬起眼皮，就看见摇曳的橙色光芒照亮着昏暗的房间。那是把芯剪短以减弱火势的蜡烛的光芒。

在竹筒四周贴上和纸的烛台，摆在房间的角落。蜡烛的火焰透过和纸，把透明竹子的模样映在墙上。

那是竹笼眼的图腾。

萤定睛注视着宛如在墙上跳舞的竹笼眼，轻轻开口说：

「你一直陪着我啊？冰知。」

在橙光照不到的地方，屏息凝气待命的白发年轻人，默然垂着头。

「不要待在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点嘛。」

萤苦笑着叫唤，冰知才默默膝行过来。

到了枕边，冰知坐下来，看着地面，视线不敢与萤交会。

「冰知，看着我的眼睛。」

语气并没有命令那么强烈，冰知的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很久不曾与萤四目相对的冰知，仿佛在等待萤的处罚。

萤看着他好一会，缓缓举起左手说：

「绝对不要想代替我哦，冰知。」

年轻人的眼睛有了反应。

萤在心中暗忖果然是这样，叹口气说：

「不行哦，因为我的痛苦、悲哀，都是我的。冰知，我还有很多事要拜托你去做。」

她竖起举起的那只手的食指，望着天花板，一件件列举。

「首先，你要代替忙着帮昌浩做修行的夕雾，每天向我报告长老们谈了些什么。」

「是。」

「乡里发生的事，不管多琐碎，都要向我报告。」

冰知默然点头。

「偶尔去看看腾蛇他们，有没有缺什么、需要什么，关照他们。」

虽然觉得他们会说什么都不缺，但萤不管。

最重要的是让冰知有事做。

「还有……」萤把视线转向年轻人，平静地说：「你要代替我和哥哥，保护大嫂和孩子。」

冰知倒抽了一口气。

萤淡淡笑着说：「刚才我做了梦。」

「做了梦？」

「是啊，」萤点点头，悲戚地眯起眼睛说：「哥哥出现在梦里，跟我说了好多话。」

从那天下雪的日子以来，时守就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他的神情沉稳，以非常平静的口吻说着话。

没办法爱萤的时守，其实只是自以为没办法爱，在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心底深处，明明深爱着萤。

否则，不会在最后一刻为她而哭吧？

一再向萤道歉的时守，嘴巴说现在道歉也太迟了，却还是不停地道歉，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

时守已经被供奉为神。在梦里出现的，有可能不是时守本身，而是萤太想见到他，所以渴望以具体形状出现在梦里。

即便如此，萤还是想再见到他。还是想再见到身为人类的时守，而不是成为神的时守。只要能再见一次就好。

她心想说不定是祖先帮了这个忙，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觉得那个祖先应该不会对她这么好。

这时她忽然想起，最近都没见到那个人了。

其实，他不用来见萤，萤也很快就要去他那里了，所以他可能只是认为没必要自己跑来。

「喂，冰知。」

「是。」

萤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我能不能……看孩子一眼呢……」

冰知动着嘴唇叫唤「萤小姐」，但没有发出声音。

「会是小少主还是小公主呢？我总觉得会是小少主。」

「那么，一定是那样，是您的侄子殿下。」

萤的直觉几乎没有失灵过。

冰知想到时守也是这样，许多画面闪过脑海。

倘若他们不是兄妹、只要他们不是兄妹，当时守成为首领，威风地统领神祓众时，萤就会成为他的左右手，获得他绝对的信赖。

「嗯……」

回应的萤，轻声笑了起来。

「会不会像哥哥呢？」

还是会像母亲山吹呢？

希望能跟自己的长相有相似之处，哪怕是一丝丝也好，算是任性吗？

她多么希望在自己往生后，那孩子还会记得有个名叫萤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另外，那孩子的现影还没诞生，所以……」

闭着眼睛的萤，淡淡地接着说：

「在那之前，你要当他的现影……这是哥哥说的。」

「——」

白发的年轻人默默低下了头。

小怪在木门外听着这些话。

它无意偷听，只是刚好经过，听见萤的声音，又察觉到冰知的气息，所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对冰知有戒心，它知道冰知现在不可能再做什么。

「…………」

它搔搔耳朵下方，悄悄离开了现场。

厨房在哪里呢？四处张望的小怪，忽然闻到风中有变形怪的气味。

它动动耳朵，目光严厉地环视周遭。

菅生乡不愧是阴阳师集团的住处，有好几重的防护。然而，并非整个菅生乡都笼罩在结界里，只在几个重点施行法术。

有时会有东西钻过结界，闯入乡里深处。当然，这些东西最后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知道自己踏入的是怎么样的地方。

安倍家没有做到这么彻底。

「是不是该向他们看齐呢？」

不是学他们不布设结界，而是学他们处置入侵者。

顺道一提，这时候小怪脑中浮现的是少根筋的小妖们。最近，那几个家伙越来越不知道节制了，要好好管管它们才行。

晴明和昌浩说归说，对它们都很宽容。虽然目前无害，但小怪不会忘记，它们过去曾经被敌人操纵，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晴明和昌浩好像都忘了……」

小怪觉得，搞不好连陷入险境的当事人彰子本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个可能性不容否认，而且机率恐怕也很高。

包括萤在内，人类这种生物为什么都这么轻易原谅、遗忘呢？

晴明和昌浩都轻易地原谅了自己和岦斋。

不是只有他们是这样。

凡是经历过严重创伤的人，在克服创伤后，都会变得更温柔、坚强

用手帕帮他擦汗的小怪这么喃喃说着，昌浩没有回呛不要叫我孙子，但眉间蹙起了很深的皱纹。

小怪和勾阵看到他那样子，都强忍住了笑。

4

被召来竹三条宫的安倍晴明，在主屋跟脩子面对面。

脩子下令清场，把脸凑近晴明，近到两人的膝盖快碰在一起了。

「晴明，我今天又作梦了。」

「哦，作了什么梦呢？」

下意识地环视周遭，确定没有其他人，脩子才小声说：

「我梦见了母亲。」

晴明微微张大了眼睛。

幼小的内亲王不停地眨着眼睛。

「在这间主屋……有母亲、敦康、媄子与我四个人。」

大家逗弄着刚出生的媄子。」

附近都没有侍女，竹帘和板窗都拉起来，十分明亮的阳光照着外廊和厢房。凉爽的风舒适宜人，她和弟弟两人去摘庭院绽放的花朵，拿给母亲和妹妹。

「这时候，父亲来了……」

父亲用双手把脩子和敦康分别抱在左右边，笑得很开怀。

父亲开心，脩子也很开心，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弟弟也学她，抱住父亲的脖子。父亲苦笑起来，说他们抱得那么用力他会呼吸困难。

跟父母、弟妹一起的时光，持续到太阳下山，最后父亲带着弟、妹离开了主屋。

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后，主屋突然变得昏暗了。

到处轻轻飘起灰白色的亮光，看起来很奇怪，给人寂寞、悲哀的感觉。

「然后……母亲站起来了……」

她紧紧抱住脩子，悲伤地说她必须走了。

于是，母亲从阶梯走下庭院，边频频回头看脩子边走向远处。

脩子想追上去，但脚不能动。她好悲伤、好悲伤，不知如何是好。

「我一次又一次叫唤……母亲却还是走了……」

脩子的眼眸动荡摇曳，但幼小的她绝不掉泪。

「晴明，你说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梦中的母亲看起来好悲伤。那令人心痛的脸，扎刺着脩子的胸口，久久不散。

「听说人死了以后，会渡过一条很深、很黑、很大的河。」

「是的。」

这么回应的晴明，脑中闪过停留在漆黑河岸的那张脸。

「在现世与幽世之间的河流……是两个世界的界线。」

脩子满脸认真地逼近晴明。

「母亲是不是渡过了那条河……」

从这句话可以听出她想再见母亲一面的热切心情，晴明瞬间屏住了气息。

脩子抓住老人的袖子，表情扭曲变形。

「母亲……」她咬一下嘴唇，接着说：「是不是……平安渡过了河川？」

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的脩子，垂下了头。

「我很担心……会不会因为……我太伤心……所以，一直把母亲……拖住了……」

母亲会不会因为自己太悲伤，所以非走不可却还是留在这里呢？

晴明好心疼连这种时候都在压抑自己的脩子，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人在渡过河川之前，会在所爱的人的梦里，出现最后一次。」

脱离躯壳的灵魂，会暂时在现世与幽世来来去去，在狭缝里飘荡。在即将踏上旅程渡过界线河川之前，与所爱的人在睡眠中做最后的告别。

「那段时间称为七七四十九天……皇后殿下只是停留在这里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大概是为了守护公主殿下吧。」

她看着脩子回到京城、看着皇上见到女儿后多少恢复了气力，她才渡过河川去了那个地方。

「那么，母亲现在是不是会笑了呢？」

晴明显得有些困惑。没有经过确认，他犹豫该不该说是。

这时，小妖们钻过竹帘进来了。

「没问题啦。」

「对、对，小公主殿下有我们陪伴啊。」

「她一定会笑眯眯地渡过了河川。」

三只小妖围绕着脩子，帮她打气。

「真的吗？」她先盯着小妖们喃喃道，再转向晴明说：「晴明，真的吗？」

晴明嗯嗯低吟，双臂合抱胸前。

「伤脑筋呢，界线河川那边的事，晴明我也不清楚呢……」晴明稍作停顿，抿嘴一笑说：「公主殿下，今晚睡觉前，我教你念道咒文吧？」

脩子疑惑地偏起头。

「你们几个，快去请在那里待命大云居大人准备笔和纸。」

「哦。」

「交给我们。」

「喂———」

小妖们才钻过竹帘，在外廊待命的风音就站起来了。

「不用叫得这么大声，我都听见啦。」

语气中带着苦笑。

暂时退下的风音，很快把砚台盒与纸张拿来了。

从风音手中接过那些东西的小妖们负责运送。

晴明在纸上流畅的写了些什么。

「念完这个咒文再睡觉，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晴明又接着说：「这个咒文只有死了好几年的人才听得见。」

脩子顿时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小妖们赶紧安慰她。

晴明慈祥地眯起眼睛说：

「所以，你前几天梦见的那个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就听得见。那个男人一定知道河川那边的事，你可以问问他。」

晴明的语调十分爽朗，眼神却有些闪烁。

风音从竹帘那边，对歪头思索的脩子说：

「晴明大人说得没错，今晚你就念那个咒文看看吧。」

那个人一定会告诉你答案。

脩子察觉风音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了的笑意。

「知道了，我试试看。」

看到她点头答应，晴明笑得更乐了。

晴明离开后，脩子直盯着咒文看。

陪在她身边的藤花，想起晴明临走前与风音四目交会，意味深长地笑着，

与其说意味深长，还不如说是有什么企图的表情。

晴明不可能会做什么对脩子不好的事，但藤花还是很想看看那个咒文。

「公主殿下，我可以看看晴明大人教你的咒文吗？」

她惶恐地询问，脩子抬起头，蹙着眉头说：

「可以，不过……」

「怎么了？」

「你看。」脩子递出纸张。

藤花看着脩子手里的纸张。

上面写的字很漂亮，用幼小的脩子也能看得懂的注音写着咒文。

梦殿之神、梦殿之神，请速速让我看见那个还算可以的阴阳师。

看到藤花猛眨眼睛，脩子认真地思考起来。

「还算可以的阴阳师……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耶……」

脩子与困惑的藤花面面相视，心中满是疑惑。

回到安倍家的晴明，听见十二神将天一说藤花把信交给了她。

「哦？不是说要拜托嵬大人吗……」

在伊势时，都是飞鸦传书，把信交给嵬，让它飞去京城找昌浩。

是有听说，自从被天狗撞飞后，它就不愿意送了。可是，被风音谆谆教诲后，好像又开始送了。

端坐的天一，烦恼地偏着头。

「因为听说昌浩大人目前不在京城，嵬不知道详细住处。」

藤花还交代，如果要交给昌浩有困难，直接撕毁也没关系。

晴明合抱双臂。

「嗯……」

晴明知道住处。在播磨国赤穗郡的菅生乡。嵬也知道，但不清楚菅生乡的详细位置。晴明也只能猜测大约位置，还没有实际去过。

要把信交给昌浩并不难，问题是昌浩有没有时间阅读送到的信。

昌浩是为了修行留在播磨，生活方式等等都跟在京城时不一样。

题外话，神祓众的首领曾直接告知安倍家的吉昌，必须有所觉悟，一旦决定修行，他们就不会手下留情，昌浩也可能因意外事故而丧命。

从伊势回来的晴明，从儿子那听说这件事，很惊讶昌浩做了这么斩钉截铁的决定，也不禁感叹他真的长大了，但又觉得有点寂寞。

从此以后，昌浩将逐渐脱离晴明，踩着自己的步伐往前走。就像曾经年幼的成亲、昌亲，长大成人那样。

天一低下头说：

「对不起，晴明大人，因为是彰子小姐的拜托，我就把信收下来了，着实有欠思虑。」

天一没考虑到昌浩的现状而道歉，朱雀在她身旁现身，半眯起眼睛看着晴明。

在心中嘀咕「我是你主人耶」的晴明，接过天一递出来的信，露出思索的表情。

「不用介意，我也想知道昌浩的状况。」

小怪和勾阵都在菅生乡。有他们在，不必担心，但晴明还是很有兴趣知道昌浩做了哪些修行。

如果首领的话不夸张，那么，昌浩应该是每天都在拼命。

「请白虎或太阴……」

晴明正要说请他们把这封信送去，十二神将六合就在他旁边现身了。

「我去。」

晴明张大了眼睛。

「啊？」

「有什么问题吗？」

面无表情的六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反问，晴明摇摇头说：

「没有，你愿意的话，当然好……」

六合叹着气对讶异的晴明说：

「不只彰子小姐，风音也担心昌浩，所以嵬要我直接去确认状况。」

现场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睛。

「原来是嵬……」

「是的。」

这么回应的六合，脸上似乎透着些许疲惫的神色。晴明会有这种感觉，应该不是太多心。

大约可以想像，他们之间有过怎么样的交谈。不过，说交谈嘛，八成也是六合沉默不语，只有嵬片面说个不停，根本没给六合插嘴的机会。

双臂合抱胸前的朱雀，郑重地点着头，一副打从心底同情他的样子。

「有个监督人也很辛苦呢，六合。」

六合没回应，似乎无意反驳朱雀的话。

「太好了，天贵，你事后可以告诉彰子小姐，信顺利送到了。」

「是啊，谢谢你，六合。」

六合以沉默回应微笑的天一。这种时候，如果是其他人这样回应天一，朱雀就会凶巴巴地说：「我的天贵向你道谢，你的态度这么冷漠是怎样？」但六合平时就是那副德行，所以朱雀什么也没说。

「那么……」

六合正要接过信时，传来吉昌的询问声。

「父亲，现在方便吗？」

「嗯，进来吧。」

晴明一应声，天一便行个礼隐形了。朱雀也是。六合往后退，也隐形了。室内只剩六合的神气，天一和朱雀都回异界了。

吉昌在父亲前面坐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要一来就叹气嘛，我做错了什么吗？」

吉昌对眯起眼睛的老人摇摇头，蹙起了眉头。

「我在想……彰子小姐的事该怎么处理。」

晴明收敛了表情。

还待在伊势时，晴明收到来自左大臣道长的信。表面上是通知他皇后定子逝世的事，但内容其实不只那件事。

信上说，等彰子回京城后，他会把彰子从安倍家移到其他宅院。然后替彰子改名字，把她嫁给家世、财力都无可挑剔的贵公子，请晴明转告彰子。

这封信不是问彰子愿不愿意，而是通知已经决定的事。

左大臣的命令是绝对的，所以晴明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彰子。

听到这件事，她绷起脸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后，她说出了出人意料之外的话。

——我要继续当侍女，侍奉公主殿下。

晴明知道那是苦肉计。

违背父亲的命令，不只彰子本身会有事，连安倍家都会受到牵连。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父亲决定的结婚对象。

她曾经接受命运，但命运改变了。

于是，她有了一个愿望。她想继续待在安倍家，希望有那么一天，这里可以成为自己真正的家。

然而，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不该有的愿望。

所以，今后要怎么生活，她自己做了选择。

只有脩子首肯，她就要当侍女服侍脩子。对方是内亲王，左大臣道长也不敢随便采取行动。

最重要的是，彰子本身也有不想离开脩子的强烈意愿。这是她毫不虚假的心意，而脩子也希望她这么做。

晴明把彰子的选择与意志告诉了道长。道长说既然这样也没办法，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不过，晴明使用了一个权宜之计。

他说在他转达左大臣心中的内容之前，彰子就已经向脩子表明回京城后也要继续当侍女服侍她，脩子也允许了。现在，若彰子遵从道长的命令，就会变成彰子对脩子撒了谎。

这个权宜之计立即奏效了。

彰子非常担心晴明会不会惹恼道长，晴明却老神在在地说：

——唉，晴明我都八十多岁了，记忆力不太好。实在不记得我告诉你左大臣的信中内容，是在你说要成为公主殿下的侍女之前还是之后……

快哭出来的彰子，看着装傻的老人，窃窃笑了起来。

「也要嘱咐昌浩才行……」

晴明也不禁沉下脸来，深深叹息。

倘若，他们两人还是小孩子，就能继续做梦。然而现在已经过了可以做梦的时光。

垂下眼睛好一会的吉昌，把视线转向了六合。

「六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沉默寡言的神将静悄悄地现身了。

吉昌端正坐姿，有点痛苦地说：

「请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转告昌浩。」

不能写信。信会留下痕迹。有什么万一时，可能被谁看见。

六合以视线回应。

吉昌平静地选择措词。

他说了左大臣的意思、彰子决定离开安倍家的理由。

听完后该怎么做、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他要昌浩自己思考做出结论。

彰子自己结束了可以天真无邪地做梦的时光，接下来换昌浩这么做了。

六合隐形，神气逐渐远去。

对自己的选择与做法深感绝望的吉昌，虚弱无力地说：

「我是个差劲的父亲。」

到这关头才逼儿子断念，选择放弃这条路。

听到儿子难过的心情，晴明苦笑着说：

「我比你更差劲。」

所以，让我连你的份一起承受吧——老人眯着眼睛这么说。

吉昌露出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歪着嘴说：

「我也让六合扮演了差劲的角色。」

「没关系，那也是我的式神。」

而且，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六合，一定是最适合扮演这个角色的人。

5

睡了一晚，稍微恢复体力的萤，使力地撑起身体。

「喂、喂，好好躺着嘛。」

来探望她的小怪挑起了眉毛。

萤拱起肩说：

「我从以前就觉得……腾蛇，你太过保护了。」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啊，抱歉，你生气了？」

「没有。」

表情像咬碎了几百只苦虫慢慢品尝的小怪，低声嘟囔：

「昨天夕雾也说了类似的话。」

萤张大眼睛，强压下涌上喉咙的笑。

「这样啊，那么，在这里修行对你们彼此都好吧？」

「也许吧。」

小怪坦然回答。现在不放手的话，有什么万一时，受害的将是昌浩。

「那么，可以借我拜托一下吗？」

「什么事？」

「好像还没找到从壶子逃走的那家伙呢。如果你发现它，把它封锁或歼灭，就是

帮了我大忙，不用特意，顺便就行了。」

小怪耸耸肩，眯起眼睛说：

「封锁或歼灭哪能顺便呢？」

只能专程去做吧？

被指正的萤，哈哈笑得好虚伪。

看到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小怪眯起眼睛，夸张地叹口气说：

「我会注意……」

「谢谢。」

小怪说声再见就走了，萤目送它离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勾阵没来，是因为担心酷烈的神气，可能会对萤的身体造成伤害吧？

「我觉得应该不会啊……」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藉由变成那个白色异形的模样，把神气彻底压住了。相

对于它，勾阵即使隐形也会溢出些许神气，因为太强烈了。

想起逃出京城时，还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萤噗哧笑了出来。

去京城见昌浩，至今还不到一年，感觉却像是很遥远的事了。

昌浩和神将们都像是认识已久的知己，她的周遭也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好想再活久一点……」

好想跟大家在一起。即将诞生的孩子应该是男的，也要替他想个名字。最好是能

从「时守」选一个字，再跟山吹讨论，也听听长老们的意见。

啊，对了。

「希望哪天也能见见昌浩非常在意的那个女孩……」

他说过他们不能结婚。一定是有怎么样也无法解决的隐情。至于是什么隐情，萤

就不得而知了。

她张握双手好几次。

大概只能再使用法术两、三次吧，超过的话，身体会撑不住。

听冰知说，夕雾与昌浩从今天起五天，要进入洞窟闭关苦修。

那是很严酷的修行。

「加油啦，昌浩。」

他们要五天后才会回来。

在那之前，要让体力多少恢复一些才行。

他们花了三个时辰才爬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个洞窟，上面有颗雨伞般的岩石覆盖

下来。

狭窄的入口，就像好几颗岩石交织而成的迷宫。进到比较宽阔的地方，光线就完

全照不到了。

进入洞窟前，昌浩就听从指示，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夕雾也一样。

虽然完全漆黑也看得见，但真的很暗。

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听见水声，在很深的地方。

也有水的气息。洞窟内的空气有些潮湿，由此可知经常有水。

「呃，是泉水……？」

用手摸着墙壁的昌浩喃喃低语，夕雾点点头说．．

「这边。」

他们往洞窟里面走。凹凸不平的地面很硬，只要偏离夕雾的脚印，草鞋的鞋尖就

会碰触到水。似乎是微小的高低差距形成的河流。

什么都没带就来到这里，应该是要边绝食边修行吧？有水涌出来，所以不必担

心，但肚子饿到没办法忍受时怎么办呢？

既然有水，就一定有生物。忍到极限时，或许可以抓来吃吧？应该可以。

光想象，胃一带就骚动起来了。真不想忍到极限。只喝水，人类可以撑多久呢？

这倒是个好机会，何不挑战极限看看呢？

空气变得井常沉重，应该走到很里面了。

「我们要在这里待五天，这期间，不能说任何话。」

「咦？」

昌浩惊讶地叫出声来，夕雾淡淡地说．．

「那也算是说话。」

「咦咦？！」

那么，要沉默五天吗？

夕雾似乎看出昌浩心里在想什么，又接着说．．

「光沉默还不行，也不能在心里说话。」

昌浩疑惑地皱起眉头。

「呃，意思是……？」

「大脑也不能思考任何事。」

「…………」

昌浩心想：

不可能吧。

而言之，就是连现在这样想「不可能吧」都不行吗？

「可是，没办法停止思考吧……」

「做别的事啊。」

在夕雾的指示下，他尽可能找到干燥、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夕雾也坐在他附近。

「就是一直念大祓词。把精神集中在某件事上，就没有余力在心里说话。」

「哦……可是，念祝词也是说话吧？」

昌浩这么质疑，夕雾点点头说：

「祝词例外，因为是神的语言，这个修行是禁止说人类的语言。」

「哦，原来如此。」

衷心赞叹的昌浩，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

「咦？要一直念吗？」

「对。」

「念到什么时候？」

传来泉水滚滚涌出的声音。

「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就会知道该念到什么时候。」

「…………」

昌浩心相：

要我做这种修行，我还宁可去练笛子呢。

但他不能发这种牢骚，所以跟着夕雾在黑暗中闭起眼睛，开始念大祓词。

专心地念着念着，头脑就逐渐放空了。

持续念了好一会儿的昌浩，觉得盘坐的脚好像碰到什么，微微拾起了眼皮。

会是什么呢？

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视野角落隐约摇曳。

咦？

不由得张大眼睛的昌浩吓得大叫。

「唔哇哇哇？！」

洞窟里的岩石表面，长出几百、几千只白色的手，像漂浮在水里的海藻般摇来摇去。

很大声的叹息，贯穿了全身僵硬的昌浩的耳朵。

「唉……」

数不清的手突然消失了。

糟糕，叫声也是说话。

板着脸的夕雾开口说：

「这种修行一定会有那种陷阱。」

「唔……」

没错，早该想到，却掉进了陷阱里。

合抱双臂的夕雾，似乎在思索什么。

没多久，他站起来，催昌浩走出洞窟。

听从指示走出去的昌浩，觉得光线很刺眼，眯起了眼睛。才进去短短的时间，眼

睛就适应了黑暗。

昌浩猛眨着眼睛，夕雾站在他旁边，指着更峻峭的山说：

「那是生人勿近之山。」

「生人勿近……？」

那座山很特殊，气场混乱。据说以前有星星掉落，搅乱了方向感，所以进入的人

都会遭遇神隐，再也回不去。

菅生乡和其他乡里的人，都被告诫不可以进去。

但是，既然禁止进入，表示那里保存了丰富的山产美味，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偷

偷入山。

最近，这样偷偷入山的人，遇到发出可怕叫声的妖怪，勉强捡回一条命逃之天天

的事件，频频发生。

附近乡里的人都吓得发抖，尘怕那只妖怪会下山进入乡里，所以，几天前正式委

托神祓众消灭妖怪。

「这件事很严重呢。」

夕雾看着表情严肃的昌浩，浮现复杂的眼神。

「长老们提议把这个案子交由你处理。」

「咦？」

大感意外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们说正好用来鉴定你的能耐。」

但夕雾认为那么做是占昌浩的便宜，要求他们改成去洞窟苦修五天。

没想到，昌浩紧紧握起双拳说：

「我愿意去消灭妖怪，我会尽全力。」

与其待在那种洞窟不停地念咒文，昌浩宁可去消灭妖怪。

夕雾默默看着昌浩。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早就知道昌浩会那么说。

他叹着气说：

「可以在黄昏前处理完毕吗？」

昌浩确认太阳的位置。

刚入夏的太阳，还在很高的位置。深山里的气温较低，大约再三刻钟太阳就会下

山了。

「我不太确定能不能在黄昏前处理完毕。」

要看能不能顺利碰到那只妖怪。

「但是，我想我能完成这件事。」

昌浩点点头，抖抖双盾，意气风发地冲了出去。

夕雾目送勇往直前的昌浩离去，喃喃低语：

「他的身体灵活多了……」

距离比想象中远，所以，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进入山里。他必须学会，更精准地

计算目测距离与实际距离的差距。

凭着走在整顿过的京城的感觉走在山里，就会受到惨痛的教训。

昌浩从树木的缝隙间观察太阳的位置。找出妖怪再消灭，大约需要一刻钟的时

间，即使拖延了，也只需一刻半钟。

「问题是……」

在这么辽阔的山里，要怎么找到那只妖怪？

「走到太里面，又怕出不来……」

那是一只会发出可怕叫声的妖怪。既然是妖怪，应该是在夜晚出没吧？

这么想的昌浩，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

「不，等等……是来山里摘野菜的村人碰见了妖怪吧？」

摘野菜会在太阳下山之前。也就是说，妖怪是在白天出没。

「很少见呢……」

妖怪大多是夜行性。

「呃，若是来自隔壁的乡里，应该是从这边进来。」

他猜测着方向前进，看到几条野兽曾经走过的兽道。他随便选择一条，往里面走去。

路是陡坡，路面又不好走，一个不小心就会摔落山下。他快速判断出扎实的路面

移动脚步，沿着野兽留下来的脚印前进。

「啊，那是山药吗？秋天来摘吧。」

昌浩从藤蔓和叶子的形状判断是山药，眼睛亮了起来。来菅生乡后吃过几次。去

皮磨碎，撒在糯米饭上很好吃。

乡里的人说过，是自然长出来的，所以要去山里摘采。既然被称为生人勿近之山，

即便多少有人入侵，一定还有很多地方没人碰过，有丰富的野菜。

从藤蔓的粗细来看，那些山药应该很大，必须记住地点。

「是不是最好缠上布当记号呢……」

修行真的很辛苦，吃饭是唯一的乐趣。但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饿到半昏倒

的日子也不少。

将来会有可以安稳吃饭的日子吗？

「唔，妤像很遥远……」

昌浩完全没发现，在喃喃自语中，已经从崎岖山路轻易地走到这里了。

这两个月来，他的体力已经进步到超越了他本人的想象。

他边选择可能有野菜的地方向前走，边搜寻气息。太阳逐渐西斜了。

「什么都没有呢。」

一路走来，只看到野鸟、狐狸、鼬鼠、兔子。可能也有鹿和山猪，但他只有看到

它们的脚印和粪便。

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停下来用袖子擦汗，抬头往上看，确认太阳的倾斜度。倾斜

度越来越大了。

这样下去，还没找到妖怪，就到黄昏了。

他心想干脆用法术引它过来吧？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妖怪，所以必须尽可能保留体

力和灵力，但这样下去只会无意义地消耗时间。

「好。」

昌浩拍手击掌，调整呼吸。

就是在这个时候。

从里面传来震撼胸口的低沉嘶吼声。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树木缝隙间有黑色东西怱隐怱现。

昌浩摆好架式，调整气息。他知道有团东西拨开草和叶子，朝他冲过来了。

响起野兽的吼叫声。

同一时间，一大团东西从树丛里冲出来。

「山猪……？」

冲出来的是身躯比昌浩庞大的山猪，应该可以称为山头霸王吧。

山猪吼叫着冲过来，简直就是横冲直撞。

昌浩转身闪过山猪的冲撞，再重新整顿姿势，准备防御接下来的攻击。

但是……

「咦？」

山猪却目不斜视地冲下山了。

「喂——？」

彷佛不把昌浩放在眼里。

「好像有东西在追它？」

它到底要逃开什么呢？

疑惑的昌浩回头看山猪冲出来的地方，看到有东西探出来。

「————」」

昌浩不由得愣住了，猛眨眼睛。

那是鼻头。

从树丛里采出来的鼻子，闻闻气味后，又缩回去了。

然后……

灰色团块发出吼叫声，从树丛跳了出来。

想往后退的昌浩，脚后跟绊到树根，往后仰倒。

灰色团块扑向了他，他反射性地结起了手印。

「嗡……」

昌浩开始念咒文的声音，却被响亮的哭声掩盖了。

「呜呜呜呜呜呜——」

「咦……？」

不是吼叫声，而是哭声。

大团块在昌浩上方呜咽哭泣。

「不是吼叫，是哭泣……？」

昌浩仔细看仰起头压在自己身上的团块，眨了眨眼睛。

好眼熟。

灰色的毛、尖尖的鼻子、三角形的耳朵、大爪子、长尾巴、四只脚、人类可以乘

坐的大身躯。

呜咽哭泣的声音也很耳熟。

「多由良……？」

昌浩难以置信地叫唤，灰色妖狼就泪眼汪汪地猛点头。

「太好了！居然可以遇见你……真的是、真的是……」

「呃，你……」

「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简直就是大蛇神显灵！」

「喂，你很重耶。」

昌浩想推开呜咽哭泣的多由良，但笨重的妖狼文风不动。

「快走开啊，我不能呼吸了！」

多由良眨眨眼睛说：「哦，是吗？」从他身上移开。

「你也常常这样把比古压在下面吗？」

「怎么可能，把比古压扁就糟了。」

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把我压扁就没关系吗？

昌浩仔细端详多由良，觉得它比以前瘦了，疑惑地问：

「多由良，你怎么会在这里？」

妖狼摇摇头说：

「昌浩，先告诉我这是哪里吧。」

「咦……？播磨的赤穗郡啊。」

听到昌浩的答案，多由良惊叫一声，竖起了耳朵。一直颓丧地趴在地上的它，猛

然跳了起来。

「播磨？赤穗？怎么会这样！」

多由良说它本来是待在奥出云。

几天前，强烈龙卷风来袭，它怕比古被卷走，就叫比古躲进岩石与岩石之间，自

己盘踞在入口处挡住风。

风太强，把它的身体卷了起来，它慌张地挥动手脚，想抓住附近的树木或岩石，

但没抓到。

「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

不知从哪来了一只小白龟，对它说这个地方不对哦。

昌浩眨了眨眼睛。

「白色乌龟？」

多由良歪着头说：「你知道？」

「嗯，大概……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光线，因为一心想赶回比古那里，就往那里冲，不知道为什么就变

成在这座山里了。」

在它后面的乌龟好像很慌张，但心急的多由良没理它就跑了。

昌浩搔搔头说：「哦，那是……」

那只白乌龟会把误闯界与界之间的狭缝的人，带回原来的地方。

多由良很可能是跑错了出口。乌龟想阻止它，但没来得及。

妖狼沮丧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想下山嘛，绕来绕去也都在同样的地方。偶尔会碰到人，

但那些人都惨叫着跑走了……」

「嗯……我想也是……」

突然跑出这种妖狼，乡里的人当然会飞也似地逃跑。

夕雾说气场混乱，就是这个意思吧？」

可能是当条件齐聚时，这座山就很容易跟界与界之间的狭缝相连。

所以被当成了生人勿近之山。

「我要回去比古那里……他一定很担心。」

妖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它不管往哪里走，都会回到相同的地方。昌浩轻

拍它的脖子，笑着说：

「我知道了，跟我走吧，应该可以出得去。」

「真的吗？」

「大概。」

昌浩推测，多由良出不了这座山，可能是菅生乡为了不让来历不明的人进入乡

内，所以施加了法术。

有各式各样的人会误闯界与界之间的狭缝，施法是为了让这些不知来自何处的

人，不能下山进入乡里，尽可能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啊，不过，你再经过界间狭缝，说不定就可以回到奥出云了，你决定怎么做？」

多由良打了个哆嗦。

「没关系，与其穿过不知道会跑去哪里的界问狭缝，我宁可沿着陆路回出云。」

虽然花时间，但多由良作了可以确实回到家的选择。

昌浩要往前走时，多由良叫他坐上来，他感谢地坐上去了。

「就从这条路直直下去，不过路很陡峭，要小心。」

「不用担心，出云有很多更陡峭的路。」

说得也是，昌浩想起那时候的事。

「比古怎么样？还好吗？」

昌浩询问敏捷地走下斜坡的多由良。

妖狼点点头说：「他很好，有时道反的守护妖会来看看他。」

与奥出云乡的人们，也慢慢有了交流。

「比古比那时候长高了许多呢。」

多由良说得很自豪，昌浩也不认输地说：

「我也长高了啊o」

多由良停下来，回头看坐在它背上的昌浩。

「不，比古还是比你高大。」

「不站在一起比看不出来吧？」

「不，一定是比古比较高大，要不然就太奇怪了，当然是我们的大王比较高大。」

固执己见的妖狼，脸色越来越难看。

昌浩怕这样下去可能会惹恼它，被甩下去，只好很不情愿地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九流王比较高大。」

「知道就好。」

多由良高傲地点点头。

在他们交谈之间，不觉中已经走出了生人勿近之山。

多由良回头看走过的路，张大眼睛说：

「我之前走得很辛苦呢……」

昌浩从它披满硬毛的背部下来，拍拍它的脖子，苦笑着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呃，出云在西边，所以是……往那边吧？」

确认太阳位置的昌浩，看到东方天际逐渐迎向夜晚，有点慌张。

「哇，我得在黄昏前回去呢，糟了。」

「你赶时间吗？那么，我载你到目的地吧？回谢你的帮忙。」

「真的吗？……啊，还是算了。」

剎那间受到诱惑的昌浩，想到这种妖狼突然出现，恐怕神祓众们会不分青红皂白

就发动攻击，所以摇摇头说：

「你还是快回去比古那里让他放心吧，他一定很担心你。」

妖狼用力甩动尾巴说：

「好，你有什么话要转告比古吗？」

昌浩眨眨眼睛，陷入沉思。

想说的话很多，但真要他说，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跟他说哪天见个面吧……」

「知道了。」

多由良回应后，转身疾驰而去。

目送妖狼在出云方向消失的背影离去，昌浩唉地叹口气。

看到它那样哭着跑出来，一般人当然会被吓跑。

「总之，不是什么麻烦的妖怪，实在太好了。」

他要赶快回到菅生乡，报告事情的详细经过。

「也要跟小怪他们说。」

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想到可以跟很久没交谈的小怪和勾阵说说话，他的心情就轻松多了。每天每天每

天都忙着修行，所以他一直以休息为优先，顾不得跟他们交谈。

「唔，肚子好饿……」

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水，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

同时，又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是乡里……？」

有股危险的气息，出现在翻越山岭后的乡里方向。

6

回溯到昌浩进入「生人勿近之山」前的时间。

萤在小野家本宅的房间，猛然张开了眼睛。

「…………」

又作梦了。

身体好像舒服多了。

「你醒了啊？萤小姐。」

在角落待命的冰知，察觉她醒来，出声招呼她。

萤点点头说：

「嗯……是不是有什么事？」

冰知浅浅一笑：心想她还是这么敏锐。

「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夕雾回来过，又去山里了。」

「咦，洞窟的修行呢？」

冰知把昌浩被派去「生人勿近之山」消灭妖怪的经过告诉惊讶的萤后，满脸严肃地说：

「听说等昌浩回来后，会重新安排修行课程，长老们正在讨论接下来要让他做什么。」

萤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横梁，皱起了眉头。

「嗯……他们是想让他做无言的修行吧？」

「是的。」

「那么，山里的神社怎么样？」萤提议。

冰知点点头说：「那么，我去转告他们。」

萤叫住刚站起来的冰知，从床上爬起来。

「我可以出去吹吹风吗？」

冰知面有难色。

「我只出去一下子，在宅院周边走走而已。」

一直躺在床上，腰腿会逐渐萎缩，而且她也想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

冰知听她这么说，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要在天空变色前回来哦。」

当太阳西斜，暮色开始低垂时，气温就会下降很多。

「嗯。」

等冰知出去后，萤才换掉被汗水湿透的单衣。

天气不冷不热，但讨人厌的汗水还是流个不停。

萤在刚洗过的单衣上，穿上好久没穿的小袖②，走下庭院。自然风凉爽宜人，她悄悄吸了一口气。

走没几步，就看到山吹蹲在地上，摘用来装饰室内的花。

「啊，大嫂。」

她不敢跑步，慢慢走过去。山吹看到萤很惊讶，赶紧站起来。

「萤大人，你要躺着休息啊。」

山吹脸色铁青，萤对她浅浅一笑。

「感觉好些了，所以出来散步。」然后，萤看着山吹大起来的肚子说：可以摸一下吗？」

「嗯，请摸。」

萤像要摸易碎物般，轻轻伸出了手。她一摸，肚子里的孩子就动了，像是在回应她。

「啊，动了。」

萤张大了眼睛，山吹微微一笑说：

「这孩子一定知道是萤大人。」

「是吗？希望是这样。」

萤闭上眼睛，在心里喃喃说着：「可不可以早点出生呢？要不然，我怕我们会见不到面。」又悄悄念了咒语：「要健康、平安地出生哦。」

「萤大人，风渐渐转凉了，请回房吧。」

山吹担忧地说，萤苦笑着对她点点头，反问她说：

「你呢？大嫂。」

「我要再去摘一点花。」

山吹稍微提高竹篓给萤看，里面装满了庭院的野生紫斑风钤草。

「我也去，可以散散心。」

「不行，冰知会骂我。」山吹紧张地摇摇头，微微竖起了眉毛。「萤大人，你还要好好把这孩子抚养长大呢。」

神祓众的山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处境。她虽是母亲，但抚养孩子的人将不会是她，因为这孩子是小野家未来的继承人。

小孩要交给小野家抚养。她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自己只能照顾孩子，没有任何权利。时守很爱她，也给了她未来的承诺，但是在向众长老报告这件事取得同意前，时守就死了。

传出时守被杀的消息时，山吹也想随他而去。但发现有了孩子，就打消了念头。正在烦恼没有人可以商量时，冰知悄悄带着时守的遗物来找她．

她把怀孕的事告诉了冰知。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促使冰知行凶。

直到一度被赶走的夕雾回来，揭开时守死亡的真相，她才知道所有的事。

知道是自己的言行促使冰知犯罪，她很想以死谢罪，但想到孩子，又不能那么做，所以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

萤不但决定把她当成时守的妻子，迎回小野家，并宣布哥哥的遗孤将成为神祓众的下届首领，自己会当孩子的监护人，负起责任把孩子抚养长大，还说服了众长老。

萤告诉过山吹，所谓抚养，也只是意味着会把孩子锻炼成阴阳师、神祓众的首领，并不是要把孩子从她手中夺走。萤甚至低头求她说：「孩子已经没了父亲，希望身为母亲的你，起码可以陪在孩子身旁。」

因为这样，山吹有了觉悟。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代理孕母，生下孩子的人是她，但这孩子是小野家的下届首领。她绝不能走到幕前，也没有那样的立场。

萤把没有正式结婚的山吹称为大嫂，对她非常照顾。她觉得这样就够了，甚至好得有点过了头。

「抚养孩子的人还是大嫂啦，我只是负责锻炼而已。」

萤苦笑着说。不管山吹怎么想，她都是母亲。养儿育女是母亲的责任，而不是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的自己。

「那么，请协助我，光靠我绝对照顾不来。」

「咦，我不太会哄小孩耶，因为身边都没有小孩……」说到这里，萤啪地拍一下手说：「啊，对了，有个人很会照顾小孩，改天我问问那个人愿不愿意帮忙。」

神祓众一直在观察安倍家的动静，所以萤非常清楚，安倍晴明的小孙子是怎么成长的。

听见乌鸦的叫声，萤抬头看着天空。

好几只黑鸟的身影，横越过逐渐转为橙色的西边天空。

那是宣告一天结束的声音。

乌鸦的声音带来了冷风。

「大嫂，花明天再摘，进屋里去吧。」

身体着凉就不好了。现在虽是夏天，但吹到夜风还是会冷。

菅生乡群山环绕，除此之外，也还有很多因素会使气温下降。

「萤大人，你先回去，我从后面绕过去。」

「知道了。」

萤不动，山吹也不会动。在这方面，山吹很坚持。

为了让她快点进屋内，萤匆匆离开了现场。

看到萤从外廊进入屋内，山吹才松口气走向后门。

小野家很大。萤的房间朝南，采光最好。但她休息时，总是把木门、板窗通通关上。冰知说是因为吸到户外的空气不好，但山吹知道萤是不想让家人看见她痛苦的样子。由此可见，她已是风中残烛了。

首领不只是地位，也是神祓众的精神支柱。然而，年老的首领因为时守之死，丧失了气力。时守不在了，现在所有的重担都落在萤单薄的双肩上。

「不知道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山吹希望多少可以回报萤。

她把竹篓放在檐前，用桶子汲来一点水，轻轻洒在花上。这些花要用来插在好几个房间的花器里。

「配点绿叶会更好看、更漂亮。」

山吹走到庭院深处，寻找绿色叶子。她选择了花朵跟自己同名③的树木，正在选枝桠时，察觉奇怪的气息，不经意地往那里看。

有细细的黑影在她脚下延伸。

当她低头看时，从黑影喷出黑绳子般的东西，缠住了她。

「啊————！」

山吹吓得失声惊叫。

进入房间的萤，摇晃地蹲下来，轻微的晕眩让她无法站立。

「我真没用……才出去一下就……」

她擦去额上冒出来的冷汗，打算躺下来休息，把手伸向腰带时，从外面传来了尖叫声。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先冲出了房间。

赤脚跑下庭院，四处张望。

「大嫂！」

从被庭院树木遮住的地方，飘来异样的气息。

萤认得这个气息，是从那个壶子逃出来的妖怪。

封锁被解除后，那只妖怪不知道是养精蓄锐，还是力量复原了，散发着比记忆中更强大的妖气。

形状还不固定的黑色妖怪，在棣棠花树附近蠢动，犹如好几条绳子延伸的妖体缠绕着山吹。她系闭着眼睛，拼命扭动身体，试图用双手保护肚子。

「大嫂！」

听见萤的叫声，山吹猛然张开眼睛。

「不可以，萤大人！快来人啊……！」

萤用右手结起手印。

「这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勉强来说，就像山海经里描写的太岁吧。一大团扭曲的东西，到处凸起延伸。展开的身体边缘有脚，像水母般摇来摇去，缠住树木，把叶子扯下来，吞进身体内。

不像是在吃叶子，感觉是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吞进去。

小袖的下摆会缠住脚，不方便行动，萤心想再麻烦也该穿水干服④来。

响起啵叩啵叩的声音，妖怪全身出现了好多条裂缝。仔细一看，是无数的眼睛。

那些眼睛同时注视着萤。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在壶子里变了样吗……」

那个小壶子里应该封锁了很多只妖怪，可能是渐渐融合成了一只妖怪。

难怪从来没见过。

异样的妖气越来越强烈，妖怪的眼睛炯炯发亮。

长长的脚翻腾地蠕动着，把被抓到的山吹举起来。

「住手！」

高举着刀印的萤，听见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本能对她喊着不可以！

妖怪挥起脚来，袭向了萤。她想往后跳开，脚却被小袖的下摆缠住，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妖怪的脚追上来，萤翻滚着闪开时，听见刺耳的尖叫声。

她惊慌地倒抽了一口气。

被妖怪抓住的山吹，露出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抽搐表情，弯曲着身体。

「唔……啊……」

按着肚子、全身颤抖、边冒冷汗边喘息的山吹，脚下流着液体。

萤大惊失色。

难道是要分娩了？

出吹发出微弱的叫声，扭动身体。妖怪把她紧紧勒住了。

萤咬住嘴唇：心想为什么这时候夕雾不在附近呢！

「恭请奉迎……」萤举起手印大叫：「天满……」

心脏怦怦狂跳，如锥子钻刺的剧痛袭来，萤屏住了气息。

无法呼吸、步履蹒跚的萤，按住了嘴巴。从她发出咻咻声响、吸入空气的嘴巴，喷出了鲜红的水雾。

闲着没事干就打扫草庵的小怪和勾阵，望着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满足地点着头。

「很好，明天来洗木门。」

用两只前脚叉着腰的小怪这么宣布，勾阵回它说：

「不是擦而是洗？」

「是啊，拆下来洗，再顺便洗墙壁。」

昌浩不在，所以门户大开、任凭风吹雨打都没关系。

「那么，你应该在擦地之前先洗墙壁和木门吧？」

「无所谓啊，反正多得是时间，在昌浩回来之前打扫完就行了。」

听小怪这么说，勾阵沉思了一会说：

「哦，也是啦……」

不全然同意，但时间的确多得是。

「大扫除结束后要做什么？」

「修屋顶。」

「修完后呢？」

「磨外墙。」

「磨完后呢？」

「拔外廊前面的草啊。」

「接下来呢？」

「修剪庭院树木。」

「然后呢？」

勾阵淡淡地问，小怪嗯嗯嗯嗯地低吟。

「好闲吶……」

闲到没事可做。

合抱双臂的勾阵歪着头说：

「去问神祓众可不可以去看昌浩的修练状况吧？」

小怪面有难色地说：

「不行啦，打扰他不好吧。他可是拼了命呢，我们也抱定了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的觉悟……到底要做什么呢？」

勾阵点点头，同意它说得一点也没错。这时，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了可怕的妖气。

小怪的耳朵直直竖起。

「这是……」

没错，是从壶子逃走的妖怪，但感觉比当时强大了许多。

勾阵啧啧咂舌。

菅生乡的地气特别强烈。妖怪恐怕是吸食地气，增强了原有的妖力。

小怪和勾阵冲出了草庵。

妖气笼罩四周。

妖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介入，筑起了妖气的保护墙吧？膝盖弯曲蹲下来的萤恍惚地思忖着。

胸口好热。每吐一次血，手脚就越冰冷。

按着嘴巴的双手，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勉强张开眼睛的萤，看到山吹边痛苦挣扎边拼命护着肚子。

啊，我要救他们，他们是哥哥的妻子和孩子。

泪水从眼角滑落。全身虚脱。意识逐渐模糊。

她拼命想站起来，但胸口纷乱，恍如有好几根锥子在钻刺。她觉得呼吸困难，膝盖无力地弯下来。

妖怪忽然放开了山吹。

咚唦摔落地面的山吹，挣扎着逃开，尽可能远离妖怪。

一大团的妖怪朝向萤移动，似乎想先收拾濒死的猎物。

萤窃窃一笑。

很好，朝着我来吧。快点来。我要趁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时，击破妖气的保护墙。

起码要让山吹逃出去。

家里的其他人应该也察觉这个骚动了。只要趁隙击破保护墙，接下来冰知就会想办法解决。

不过，真没想到妖怪会躲在这么近的地万。

山吹爬向了妖气的保护墙边缘。

萤强吞下涌上喉头的东西，使出了全身的力量。

「星星之……祓……」

妖怪逼近了萤。

「恭请……五方……」

萤缓缓结起血淋淋的刀印。

数不清的眼睛凝视着萤。

「唔……」

热热的东西涌上喉头。

萤用刀印画出了五芒星。

「祓除……！」

萤朝着妖气的保护墙而不是妖怪，正要把刀印挥出去时，像黑绳般的妖怪的脚从死角伸出来，缠住了她的手。

瞠目而视的萤，发现妖怪的无数只眼睛里，有一只盯住了山吹。

看到妖怪的眼睛喜悦到变了形，萤试图甩开黑色绳子，但绳子动也不动。

妖怪缓缓抬起脚，把萤的身体倒吊到半空中，抖动着庞大的身躯，大大张开正中央的嘴巴。

山吹发出了嘶哑的尖叫声。萤的眼角余光看见缠住山吹的脚的黑绳。山吹的身体被拖行，拖向了妖怪的身体。

妖怪的脚缠绕萤的全身，慢慢勒紧，萤的头往后仰。

忽然，听见有人叫唤。

她拼命移动视线，看到冰知、长老们还有小怪和勾阵，都站在妖气的保护墙外。

勾阵推开要结手印的冰知，高高举起了双手。萤看到从她双手间冒出来的斗气，松了一口气。

啊，没事了，大嫂和孩子都会获救。

趁妖怪看着自己时，快行动、快行动啊。

被妖气包覆的全身，逐渐冷得像冰一样。在这样的感觉中，她动起了嘴唇。

好想再见夕雾一面啊。

忽然，勾阵的动作在萤的视野角落静止了。

她秀丽的脸庞愕然凝结。

同时，萤的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

银光一闪，缠住萤的身体的妖怪的脚就全被砍断了，有人抱住了她失去支撑而往下坠的身体。

萤看到妖气保护墙外的勾阵，双眸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笨蛋——」

眼皮颤动的萤，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张精悍的脸带着严峻的表情。

「枉费你是我的后裔，居然输给这种程度的妖怪，真是可叹。」

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措词，都只给萤亲切的感觉。

萤泫然欲泣的脸皱成了一团，忍了又忍，一直压抑到现在的情绪，在非人的鬼面前崩溃了。

「篁公……！」

一身黑衣的冥府官吏，单手抱住用虚弱无力的手抓住自己的萤，挥出了右手的剑。

「别再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要渡过河川或钻过那扇门都还嫌早。」

男人抱着倒抽一口气的萤，把视线转向了妖怪。

「忘记原来模样的妖怪，我会马上葬了你，开心吧！」

就在冥宫傲然放话的同时，妖怪发出了嘶吼声。

「这么开心啊？」

无数只眼睛炯炯发亮，凝视着冷笑的男人，从全身伸出来的黑绳，猛然发动了攻击。

但冥官的动作更快。

转眼间，男人的剑尖已经突破妖怪的防守范围，刺进了妖怪大张的嘴巴。

把萤整惨的妖气从根部被斩断，垂死般的吼叫声震动地面。

妖气的保护墙瞬间溃决粉碎。

意识模糊的萤，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往那里望去，看到不只妖气的保护墙，连冰知、长老们都被炸飞了，所有人堆叠在一起。

唯独斗气四射的十二神将站在那里，用凶狠的目光射穿了冥官。

「————」

勾阵缓缓拔出腰间的笔架叉。

冥官斜眼看着勾阵的举动，把插进妖怪身体的剑横向一劈，起舞般砍断了妖怪。

剑光一闪便祓除了妖气，妖怪的身体也化成沙子瓦解了。

就在勾阵蹬地跃起的同时，冥官也转过身去。

被他抱在怀里的萤，头发飘起来，身体感受到轻微的冲击，剎那间，武器相互撞击的尖锐声贯穿了耳朵。

展开肉搏战的勾阵，散发出不折不扣的杀气，令萤屏住了气息。

她似乎曾经被这个男人害得很惨，萤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激动的模样。

胸口一阵纷扰，萤皱起了眉头。

勾阵的斗气扎刺着皮肤。胸口的伤势隐隐作痛，引发闷疼，宛如惨叫般不停地蠢动。是勾阵过强的神气，搅乱了萤体内的气的循环。

萤弯曲着身躯，屏住了呼吸。勾阵又举起了一度放下的笔架叉，冥官看萤一眼，便正面迎了勾阵的目光。

「你有何贵干？十二神将。」用剑身轻松挡住勾阵全力砍下来的笔架叉的冥官，漆黑短发在斗气的风中飘扬，傲然笑着说：「我没时间陪你玩。」

冥官的双眸闪过酷烈的光芒。

「要我陪连这样的妖怪都抓不到、还来得这么慢的没用的人玩，我就更没时间了。」

金色双眸更加激动了。

萤屏住气息，闭紧了眼睛。

这个男人绝对是在逗弄勾阵。

十二神将们为什么那么敌视冥官，萤似乎稍微知道原因了。那种措词、趾高气扬的态度，多少会把人惹火。

何止是多少，十二神将简直是气到把冥官碎尸万段都不够，因为冥官曾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彻底粉碎了他们的自尊。也就足说，他们曾被那家伙一个人随意摆布，直到现在谁都不知道真正详情。也因此，更滚滚燃沸了他们的愤怒、焦躁、敌意与杀机。

从勾阵的嘴唇逸出怨怼的嘶吼。

「我要把欠你的东西如数奉还，你感激地收下吧。」

「不用。」

冥官冷冷回应，挡开了笔架叉。收回来的剑砍断了勾阵的几根头发，将笔架叉的刀尖从死角往上顶。

勾阵有两把武器。冥官轻易闪过以萤的头发为掩饰，直刺喉头的刀尖，眯起眼睛说：

「我说了，我没时间陪你玩。」

游刃有余的态度更激怒了勾阵。强度加剧的神气漩涡狂乱，卷起了沙土，化为沙尘暴。

刀剑一交锋，便会喷出斗气，强风将庭院的树木吹倒、撼动地面。与武器同时被挥出的神气，爆裂开来。

这样下去，整个乡里都会被牵连，导致严重损害。

神祓众们合力筑起了结界。

冥官似乎在等这一刻，从全身迸出了凄厉的斗气。

神祓众们被气的漩涡弹飞出去，再也站不起来。剧烈的斗气龙卷风让他们呼吸困难，只能倾注全力保住结界。

冥官的双眸清澈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把武器的剑尖对准了勾阵的要害。勾阵计算距离，逐渐逼近。

冥官稍稍往后退，放低重心，摆出应战姿态。

「喀……」

忽然，微弱的咳嗽声震动了冥官的耳朵，他挑动了一下眉毛。

【插入图片】

双手掩住嘴巴的萤，脸色惨白，拼命压住了咳嗽。看见红色液体从她指尖渗出来，冥官的眼皮微微颤动。

冥官把剑尖稍微朝下。

勾阵反握右手的笔架叉，缠住冥官的剑，挥起了左手。

笔架叉的刀尖擦过冥官的右脸，划下一条红色血痕。

收回刀刃的勾阵，正要往冥官的脖子的要害砍下去时，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双手都被困住的勾阵，对着在她背后绷着脸的凶将大叫：

「不要阻碍我！」

「勾。」

勾阵不理会劝阻的叫唤，又重复说了一次。

「不要阻碍我！」

看到位置比自己高的双眸冷冷笑着，勾阵吊起了柳眉。

她使尽全力想摆脱束缚，但红莲不但文风不动，还把她从冥官身旁拉开。

「腾蛇……！」

勃然大怒的勾阵要破口大骂时，僵硬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你仔细看。」

勾阵反咬红莲说：「看什么啦！」红莲蹙着眉头说：「你是十二神将勾阵，居然看不见？」

带着叹息的话语，瞬间缓和了勾阵的斗气。

金色双眸的光芒熄灭，恢复深邃的黑曜石色。

在冥官怀里的萤，呼地喘了一口气。斗气消失，紧压在身上的压迫感也解除了。

看到喀喀咳嗽时鲜血便从指尖渗出来的萤，勾阵倒抽了一口气。

红莲放开勾阵的双臂，走向前与冥官对峙。

「冥官，放下她，快滚吧。」

「你没资格命令我。」

冷冷撂话的男人，把萤塞给红莲。

「不过，我也没闲到可以一直待在人界。」

冥官把剑收进腰间刀鞘，转身离去。

萤缓缓张开眼睛，扬起渗出血的嘴角，微笑着说：

「公……再见……」

扭头往后看她一眼的冥官，耸耸肩，怱地消失了踪影。

卷起漩涡压制全场的气，向四方散去，神祓众的人终于可以动了。

红莲把萤交给大惊失色跑过来的冰知，回头看双手紧握笔架叉握到手指发白的勾阵。

「勾。」

没有回应。微低着头的勾阵，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

即便看不见，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冲天的怒气。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是上策呢？在越来越紧张的沉默下，绞尽脑汁思考的红莲，忽然听到惊慌失措的狂叫声。

「咦，红莲？为什么？」

红莲赶紧变回小怪的模样，对跑过来的昌浩说：

「你的修行呢？」

「我是正在修行啊，但担心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

昌浩边回答边悄悄观察勾阵的模样。

「呃，发生了什么事？」

起初，他感觉到有股危险的气息，然后喷出了非比寻常的斗气，后来甚至出现了酷烈的通天力量。

勾阵的柳眉跳动了一下。

「我去看萤怎么样了……」

昌浩和小怪都莫名地紧张起来，目送突然转身走开的勾阵离去。

她走过的地方，庭院树木折断了、地面掀起来了，惨不忍睹。来这里的路上会看见的灰泥仓库处处龟裂，篱笆也倾倒了，根部一半外露。

昌浩下定决心开口说：「喂，小怪。」

「为了你好，最好别问。」先发制人的小怪甩一下尾巴，半眯起眼睛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个男人突然出现了。」

「这样啊……」

昌浩的语气不由得恭敬起来。

小怪说的话毫无要领可言，不可思议的是，昌浩光听这样，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况八成糟透了。

又往勾阵离去方向望去的昌浩，突然想起她说的话，眨了眨眼睛。

她说她要去看萤怎么样了。

「小怪，萤是不是……」

昌浩才说到一半，就有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

「啯！」

凶神恶煞般的夕雾不发一语，把有如青蛙惨叫的昌浩拖走。

夕雾回头对目瞪口呆的小怪短短说了一句：

「我要锻炼他的武术基础。」

「哦……」小怪啪哒啪哒挥舞前脚，低声说：「加油啦，晴明的孙子。」

被抓住衣领拖着走的昌浩，脖子被勒住，手舞足蹈地挣扎着，没听见小怪说的话。

小怪环视周遭一圈，唉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很凄惨。要不是神祓众们拼了命筑起结界，整个乡里都会受到牵连，导致严重的灾害。

事实上，勾阵对妖气的保护墙发出最初的一击时，小怪就被刮起的暴风吹到比神祓众们更远的地方，摔倒在地上了。

等它再回来时，已经筑起了结界，不管它怎么叫：「放我进去、打开结界」，奄奄一息蹲在地上的神祓众们都没看见它，看到冥官就激动得浑然忘我的勾阵，甚至连冥官怀里的萤都看不见。

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家伙没使出全力……」

发现萤吐血，他刻意接下了原本可以避开的勾阵的那一刀。看在小怪眼里是这样。不过，接下的那一刀，也只是擦过脸颊的程度。

「会不会是对当时那件事有点歉意昵？」

这么低喃的小怪，用力甩了甩头。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不会，绝对不会。那个男人不可能有这么值得称赞的想法。没错，说得也是，不可能。」

就是在这个时候，有股神气忽然降落在自言自语的小怪背后。

张大眼睛的小怪回头看，几乎同一时间，六合也现身了。

「六合。」

六合对出声叫他的小怪点个头，讶异地环视周遭。

「这是……？」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小怪，哑然无言，半眯起了眼睛。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②小袖：窄袖便服。

③同名：棣棠花的日文是山吹。

④水干：狩衣的一种。

7

萤一张开眼睛，看到倚墙而站的身影是个稀客，有点惊讶。

「真难得呢。」

一直垂着眼睛的勾阵，很快回看她，直视着她说：

「对不起……」

萤笑了。

「居然可以听到十二神将斗将一点红说对不起，真的太难得了。」

咯咯笑出声来的萤，没多久就用双手掩住了眼睛。

「好讨厌……被大家看见了。」

压抑许久的感情被看见了。一见到篁，她就无法克制了。

篁是小野的祖先，尽管毫不讲情面、性格和嘴巴也都不太好，但还是有他温馨的一面。

这个男人在生前、死后，都是当冥府的官吏到处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萤非常喜欢这个人人都害怕的男人。说不怕他是假的，但萤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在不讲情面中透着柔和的光芒。

今天他也没说半句温柔的话，萤却觉得在他臂弯里就安全了。

她将要去那个男人所在的冥府。想到有那个男人在，她就不怕死。她怕的是心愿未了还有眷恋、怕的是不能守护首领的直系地位直到最后。

怕的是因为还不想死、不想丢下大家、想跟大家永远在一起，而紧绷至今的心的丝线会应声断裂，很丢脸地被大家看到自己楚楚可怜的样子。

「被我看见就没关系吗？」

现在这样展现出快崩溃的样子是为什么呢？

萤用交叉的双臂掩住眼睛，轻笑着说：

「你那么愤怒，却突然停止了攻击，是因为被腾蛇说了什么吧？」

勾阵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要害。

「你肯定他，也希望他肯定你，他却对你感到失望，你的心很痛吧？」

萤平静地吁口气，放下手臂，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也是。为了让冰知等所有人，肯定我可以协助哥哥，我一直努力到现在。」

萤破涕为笑说：「那个人真的很差劲呢。」

——别再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要渡过河川或钻过那扇门都还嫌早。

既然死亡的裁定者那么说，可见是死不了吧？

他叫萤不要来，说萤还不可以去他那里。

他说萤不该有死亡的觉悟，即使一场胡涂、狠狈不堪、一无是处、没办法再努力，也要抱持活下去的觉悟。

冰冷的话语背后，才是他真正的心意。

「丢脸也没关系吧……」

在陷入沉默的房间里，勾阵和萤同时动了起来。

从屋子深处隐约传来了婴儿出生的哭声。

勾阵回到草庵，看到小怪跪坐在折叠的纸张前，沮丧地垂着头。

「腾蛇？」

小怪抬头看着讶异地叫唤它的勾阵，摇摇耳朵说：

「六合带来了这东西。」

在小怪旁边跪坐下来的勾阵，觉得写在纸张中央的字很眼熟。

是彰子的字。

「小姐写的？」

小怪默默点头，叹了一口气。

「还有吉昌的口信。」

六合说完口信就回京城了。

勾阵听到这样，有点受不了地说：

「那家伙还真忙呢。」

「因为有个啰唆的监督人。」

「对哦。」

想起黑乌鸦，勾阵与小怪不由得相对而视。

想必六合也很辛苦吧？但他选择了那样的对象，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时，响起拉开门的声音。

具体呈现筋疲力尽模样的昌浩，步履蹒跚地走进来。

「我……回来……了……」抬起头的昌浩，看着小怪和勾阵，虚弱地笑着说：「好久不见……」

打开门可以看见小怪他们，究竟是多久前的事了？

嗯嗯响应的小怪，轻轻招着手，叫昌浩过来。

「昌浩，来一下。」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看到小怪一脸正经的样子，昌浩的胸口宛如蒙上一层冰冷的阴影，屏住了气息。

当晚，晴空万里。

看得见星星，接近圆满的月亮高挂天空，皎洁地照亮四周。

昌浩坐在外廊，呆呆仰望着天空。

在月光下读完好久不曾收到的信后，把信摆在旁边，他什么也没说、身体也没动一下。

表情有点惆怅，只是呆呆地凝视着月亮。

◇ ◇ ◇

隔天，昌浩和夕雾一起去越过两座山头的神社闭关修行。

「开始十天无言的修行。」

昌浩默然点头。

跟在那个洞窟的修行一样，不能说话。

不使用人类的语言，只使用神的语言，据说可以增强灵力。

因为有了觉悟，所以这次平安度过，迎接了最后一天的早晨。

昌浩察觉夕雾走出去的动静，半睡半醒地爬起来。

背后有声音对他说：「早。」他也无意识地回答：「啊，早。」

回答后，他全身僵硬。

这间神社只有夕雾跟自己，夕雾刚才出去了。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到女人的头从天花板倒吊下来，女人与他的视线一交会，便露出奸笑，又缩回去了。

「啊啊啊啊……！」

居然到这个阶段，还是掉进了最后、最后的陷阱。

回来的夕雾，看到抱着头呻吟的昌浩，似乎察觉是怎么回事，手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比平时更筋疲力尽的昌浩回到住处时，夜幕已深深低垂。

尽管眼皮快掉下来了，昌浩还是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到木地板间，打开预先帮他备好的砚台盒。

他必须在眼睛还张开的时候，尽快把回函写好。

彰子在信上说，要在竹三条宫当侍女侍奉脩子，还说没告诉他、没通知他，自己决定这么做，非常抱歉。

他要回复彰子，自己才是什么都没告诉她。所以，请她不必放在心上。

「…………」

小怪和勾阵着到昌浩握着笔动也不动的背影，悄悄从旁边偷看。

问候、道歉与关心她之类的话正写到一半，大概是思考该怎么写，眼皮就掉下来了。

还坐着呼呼打鼾。

值得赞叹的是，握着的笔没掉下来，也没弄脏信纸。

「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回信呢？」

小怪叹着气把笔从昌浩手中拔出来，在信上流畅地添加了几句话。这时候，勾阵让昌浩躺下来，帮他盖上了布。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它大略说明了昌浩的现况，最后要注明「昌浩写到一半睡着了，所以由我僭越代笔」时，它停下了手。

「怎么了？腾蛇。」

面有难色的小怪，冷不防地转头对勾阵说：

「勾，你来写。」

「不是写完了吗？干嘛这时候要我写？」

「你来写是我写的，再顺便签上你的名字。」

「啊？」

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的勾阵，眼神更加疑惑了。

小怪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表情说：

「我写『我』也没人知道我是谁，若要报上名字……」

既不能写腾蛇也不能写红莲，当然更不能写小怪。

终于明白它在说什么的勾阵，看着眼神百感交集的小怪，无奈地答应了。

在他们后面频频翻身的昌浩，表情显得有些苦闷，不时低声呻吟。

最近都是这样，所以小怪和勾阵已经不再担心了。

「最后要写我的名字吗？」

「对。」

「写十二神将就行了吧？」

「那样也行，但为了万全，还是把名字写上去吧。」

「回想起来，这样写上名字寄给什么人，还是第一次呢。」

「嗯，好像是……」

几天后，神祓众的式飞到了安倍家。

然后由天一转交给藤花的信，有昌浩、小怪、勾阵三人写的字，看起来很稀奇。

◇ ◇ ◇

内亲王脩子正经八百地直接切入了主题。

「我又作梦了。」

晴明郑重地点点头说：

「作了怎么样的梦呢？」

脩子双手托住脸颊说：

「就是那个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啊。」

「是。」

「那个黑色可怕的男人啊。」

「是。」

脩子压低嗓门说：

「不要吃惊哦，晴明……昌浩出现了。」

这实在很难不吃惊，晴明张大了眼睛。

「昌浩吗？」

在竹帘外不经意地听着他们谈话的藤花、风音和小妖们，听到晴明的说话声，彼此相对而视。

脩子微微点个头，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眉间蹙起了皱纹。

「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对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和昌浩下命令。昌浩的表情非常非常痛苦，一直道歉说对不起、没办法。那个黑色男人的表情很可怕，只是一直笑。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表情很温柔但也很疲倦，笑着把昌浩拖走，不知道拖去哪了。」

脩子停顿一下，又歪着头说：

「那到底是什么梦呢……」

晴明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好似有深刻领悟、又好似沉稳、又好似温馨。

「梦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昌浩可能是在梦殿，跟那个笨蛋一起被那个可怕的男人叫去做什么。

也就是说，他醒着时在菅生乡累积修行，睡着后也在梦殿被锻炼。

太好了，昌浩，不管发生什么事，爷爷我都会去帮你收尸。

晴明打从心底鼓励昌浩，但他本人当然听不见。

「有时会看到以前的事，有时会看到心里期望的事，也可能看到未来的日子，或是意义不明的诡异的东西。所以，梦是很有意思的东西，有时有深刻的意义。」

「对了，」脩子点点头说：「今天早上我作了很奇怪、很美的梦呢。」

「哦。」晴明回应。

脩子目光闪闪地说：「有花从唐柜飘出来呢。」

「啊？」一头雾水的晴明眨眨眼睛。

脩子开心地眯起眼睛说：

「花瓣像暴风雪从很大的唐柜飘了出来呢，很不可思议，也很漂亮。」

晴明在脑里描绘她作的梦，也浮现出慈祥的微笑。

「想必是很美的画面吧。」

「是啊，晴明，你想这个梦只是一般的梦吗？还是我哪天真的会看到那样的情景呢？」脩子满脸认真地说：「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看过花从箱子里飘出来啊。」

晴明用手指按着下巴思考。

「这个嘛……晴明我也不清楚呢。」

「晴明也不知道吗？」

脩子意外地张大了眼睛，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的事多得是呢。就是因为看不到未来，所以作梦是件快乐的事呀，公主殿下。」

而可以作梦的期间，是幸福的。

藤花送晴明离开后，跟小妖们和风音端坐在外廊上。

晴明告诉脩子，可以把作的梦记在日记里，所以脩子准备了笔记本，正在记载刚才说的梦。

坐在外廊随时等候叫唤的藤花，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

「对了，不久前我也作了奇怪的梦。」

小妖们都竖起耳朵听。

藤花托起了脸颊。

「好像是黄昏吧……」

在带点橙色的亮光中，她坐在某栋宅院的外廊，眺望庭院。

可能是在不觉中打起了盹，她猛然惊醒过来，所以知道自己差点睡着了。

会惊醒是因为有人叫她。

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脸可能是没看到，所以不记得了。

「那个人笑着说……」

——终于睡着了呢……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躺在他怀里，发出香甜、健康的鼾声。

独角鬼张大了眼睛。

「那是谁啊？藤花。」

「感觉很耀眼，看不清楚。」

「那是哪里啊？藤花。」

「那是什么时候啊？藤花。」

龙鬼和猿鬼咄咄逼问，藤花苦笑起来。

「我就说是梦嘛，很奇怪、很朦胧……几乎遗忘了，刚才听到晴明说的话才想起来……」

然后她霍地拾起头仰望天际。

听到晴明说的话，她心想：

那个梦一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作梦是被允许的。唯独作梦，谁也不能阻挠。

脸看不清楚，不太记得了。但是，那个年轻人说不定是……不，一定是。

想到这里，她就打住了。

不能说出他的名字。那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能作梦就很幸福了。

光是这样，她就满足了。

当晚，小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风音正好经过，差点踢到它们，赶紧把脚缩回去。

「喂，不要聚在那种地方嘛，我差点踢到你们啦。」

「好险哪，」差点被踢到的独脚鬼抗议：「我可不是用来踢的球。」

「是啊……」

原来它也知道自己长得像球啊？风音不禁赞叹。

猿鬼从风音的衣服下摆爬上去。

「欸、欸，你不是知道未来吗？」

风音眨眨眼说：

「有些知道……」

「那么，知道藤花和昌浩的未来吗？」

早料到它们会这么问的风音，在心中暗自叹息，蹲下来说：

「很遗憾，我不知道。」

这样的答案，引来小妖们争相抱怨。

好差劲，你真不够朋友，枉费我们对你这么好。

风音心想我可不记得你们对我好过，但还是安抚它们说：

「是、是，都是我不好。不过，很不可思议，我就是看不见昌浩的事。」

看到风音诚恳的表情，小妖们也知道她绝对不是在敷衍它们。

三只小妖板起脸，又彼此面对面，唧唧咕咕商量着什么。片刻后，它们排成一列说：

「我们现在要去贵船。」

没想到它们会这么宣布，风音张大了眼睛。

「啊？」

龙鬼挺起胸膛说：

「既然你看不见，表示未来还没成定局吧？」

「这个嘛……很难说呢……」

风音答得支支吾吾，独角鬼举起一只手发言。

「所以，我们要去拜托贵船的龙神，让昌浩和藤花得到幸福。」

「———」

风音哑然无言。

「那么，我们走喽。如果公主醒来要找我们，就说我们早上会回来。」

风音默然点头。

由猿鬼带头，独角鬼和龙鬼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跳走了。

「贵船很远呢。」

「没关系，我们有强力的支持者。」

「没错！」

三只小妖一起跳过瓦顶板心泥墙，边放声大叫：

「喂———车子———！」

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墙外没多久，便从某处传来逐渐靠近的嘎啦嘎啦轮子声。

墙外隐约可见灰白鬼火，车声逐渐远去。

感觉气息完全远去，风音才喃喃说道：

「去完伊势，又要去贵船祭拜……」

她感慨良多地叹了一口气。

「也太白目了……」

为什么与昌浩相关的事，它们都这么有兴趣呢？这是个谜。

接近圆满的月亮高挂夜空。

在晈洁的月光下，风音骤然眯起了眼睛。

「真的看不见呢……」

怎么样也看不见昌浩的事。

是未来还没成定局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恐怕谁也不知道。

风音瞥藤花的房间一眼，闭起了眼睛。

「起码作梦的时候对自己诚实一点嘛。」

不必连在梦里都那么暧昧、那么疏远。

晴明不也说了吗？

不知道的事多得是。就是因为看不到未来，所以作梦是件快乐的事。

所以，长埋藏在心底一定也没关系吧？

已经过了可以天真无邪地作梦的时光。

皓皓明月俯瞰着告别作梦年纪的他们迎接下一个季节。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后记

二月收到读者寄来的情人节巧克力。

是给冥官、红莲和罗德·司凯尔顿的。谢谢大家。姑且不论主角身分，冥府官吏是个每年都一定会收到巧克力的男人。分明是已经完结的作品的主角啊。这个男人真的太强了。

这次篇幅很少，所以简单公布人气排名。

第一名红莲，第二名勾阵，第三名昌浩（其实红莲与勾阵几乎与他同票数）。

以下依序为怪物小怪、风音、太阴、藤花（彰子）、音哉、太裳、六合、岦斋、冥官、结城。

此外，也有人投票给前些日子七集完结的《怪物血族》的咲夜与罗德，非常感谢。

很久没出短篇集了。在杂志刊登过的三篇，是很久以前写的。

这次收录时，在相隔几年后重读，有种百味杂陈的怀念……（笑）。

全新创作的《浮生幻梦》的标题，是与第八集《梦的镇魂歌》相衔接。从那一集到现在发生了种种事，经过了漫长的时间。

梦是用来作的、用来编织的；梦是构不到的；梦是想像、是断念、是实现。

该选择哪一个？该抓住什么？他们的梦究竟何去何从？

接下来是几则讯息。角川文库版《少年阴阳师》穷奇篇全三集、风音篇全四集、天狐篇全五集，好评贩卖中。《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系列新作，将透过学艺通信社，在报纸连载。

连载的标题是《声声啼叫再一次之虎鸫暨阴阳师支倍晴明》。

详情请看我的Twitter或Facebook，以及各官网。

另外，在数位野性时代不定期连载的《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将于四月三十日发行单行本。这本以东京市街吉祥寺为舞台的现代阴阳师物语，封面图画是请插图画家宫城老师作画。

虽是不定期连载，但今后我还想继续写下去。所以，恳请大家如支持《少年阴阳师》般，也支持这个作品。也希望大家能参与人气排行的投票，并来信告知感想。

那么，期待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插图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阴阳寮制作组

以下为参与本次制作的成员信息：

水菱512

结成真人

（以上为录入、校对人员）

扫图：结成真人

修图：

德川迦奈

原暗终末

气滞塞不通。

没多久，死亡便开始循环。

－－－－－－

细细玩味所谓的祈祷。

缠绕着灰白鬼火的牛车，在深山里的道路停下来。

不绝于耳的车轮声戛然而止，一片静寂。

没有拖牛车的牛。这是一辆妖车，比成年男人高大的车轮中央，有一张鬼脸。

稳稳坐在比一般牛车短的车辕上的三个身影，轻盈地跳下来。接着，有人掀开了前车帘。

「喂、喂，不要先走啊。」

探出头来的昌浩皱起了眉头，小妖们争相反呛他。

「是你下来得太慢啦。」

「就是嘛、就是嘛。」

「我们要丢下你啰，昌浩，快来啊。」

老相识的小妖们，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把客套话和礼仪摆在哪里了？或是认为没有用，所以作废了？

究竟是怎么样呢？昌浩思考后摇摇头。

结论是起初先摆在某个地方，后来渐渐认为没有用，就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抛得一干二净。

昌浩茫然地望着远处。

回想起来，京城里的小妖们都对晴明毫无顾忌，晴明对它们动不动就极为失礼的行为，也都是笑着宽恕。

最近昌浩总算明白了，那不是宽恕。绝对不是。

祖父是对怎么说都充耳不闻的天真无邪的小妖们死心了。

「明明是小妖，却用无邪来形容它们，也太奇怪了吧？就是有邪气、没正气才称为小妖嘛，没邪气的小妖怎么说都有问题。」

听到昌浩嘀嘀咕咕，三只小妖都疑惑地扭头看他。从它们的表情可以知道，它们虽然没听清楚昌浩在说什么，但知道他是在说它们。

昌浩挥挥手表示没什么，三只小妖彼此互看一眼，但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又悠哉地向前走。昌浩看着它们的背影，低声咕哝：

「小妖这样好吗？」

昌浩还是无法释怀，但晴明已经断念了。一定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不生气，不焦躁，用比大海更浩瀚的心来对待它们。

想到这里，昌浩眨了眨眼睛。

「等等。」

所谓断念，就是接纳了它们的行为。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宽恕了它们。

归根究柢，事情会变成这样，始作俑者就是晴明本人。

这个不生小妖的气，把天真无邪的小妖当有趣的安倍晴明，现在年纪已经超过八十，看起来超然物外，其实是个目中无人、令人难以捉摸、老奸巨猾的狐狸老头。

「嗯~这几个家伙是这么重要的人物吗？不，等等，它们不是人，所以是重要的妖怪？虽然没什么邪气。」

或许不全然是因为它们的关系，但就某方面来说，安倍晴明能成为现在的按别晴明，在人生道路的铺设过程中，它们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小妖们是爷爷之所以成为现在的爷爷的要素之一吗？是这样吗……」

三只小妖开开心心地向前走，昌浩边追着它们边沉思。

不过，对晴明来说，有小妖在的生活，已经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了吧？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三只小妖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理所当然应该在那里的存在。

《以前，风音说过，》

沉默的神将六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它们是一群没常识的小妖。》

「咦，为什么？」

因为六合隐形所以看不见身影，但感觉得到神气。昌浩往六合所在的地方望去，得到缺乏抑扬顿挫的回答。

《她说从来没见过这种小妖，去伊势参拜后又来贵船参拜。》

「哦……」

颇有同感的昌浩用力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

它们甚至带着阴阳师给的辟神符，在神域得意洋洋地昂首阔步，跟阴阳师一起来参拜守护京城北方的贵船山的主殿，这种小妖一定是空前绝后。

而且，这群小妖还不是第一来贵船参拜，早就来过好几次了，叫人不敢恭维。

小妖们自己来的时候，听说都是在看得到主殿的地方参拜完就走了。

猿鬼兴奋地挥着一只手说：

「今天有昌浩一起来，可以大大方方进入主殿了。」

「没错，还是应该跟阴阳师一起来。」

独角鬼附和，龙鬼也用力点头。

「还可以搭便车呢。」

走在它们后面的昌浩，半笑着扭头往后看。

贵船神社有一般人看不见的结界守护，车之辅停在肉眼看不见的保护墙外，察觉昌浩的视线，开心地摇晃前车帘。

看到唯一的式做出那样的动作，昌浩苦笑起来，自从收它为式后，它就一心一意地侍奉昌浩。

昌浩在播磨国的菅生乡日夜修行时，它每天晚上都会去竹三条宫周边巡视，确认有没有异状。

其实主人昌浩什么都没说，但它揣测这应该是主人最挂心的事，所以就帮主人做了。

知道这件事时，昌浩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昌浩向车之辅挥挥手，又把视线拉回到小妖身上。

「我想你们应该没做过什么对贵船祭神失礼的事吧？」

嗓音稍微严厉，三只小妖就吓得猛摇头。

「别这么说嘛，我们都很懂礼仪啊。」

「它可是全国排行前五名的天津神呢。」

「我们也很爱惜生命啊。」

「很好、很好，没有就好。」

看到昌浩正经八百地安下心来，猿鬼转身面向他，手叉着腰说：

「你很不信任我们呢，我们也是悉心竭力地照顾公主呢。」

「就是嘛，公圭那么努力，我们当然要陪着她。」

「有什么事时，我们一定会保护她。」

昌浩点着头说是啊、是啊，心中暗忖：

妖怪居然说要保护天照大御神的后裔，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继续走向主殿的小妖们，瞥了昌浩一眼说：

「对了，式神怎么样了？复原了吗？」

「啊，小怪吗？」

「还有其他式神们。」

「嗯……」

低吟的昌浩皱起了眉头。

约莫一个月前，在异界的尸樱森林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详细说明。因为没必要也没理由，当然不用说明。然而，回到安倍家的神将们明显衰弱了许多，所以即便不清楚原因，这件事还是很快在京城里的小妖之间传开了。

所幸，没有轻率之徒敢趁机发动攻击。而且，安倍家有十二神将天空布设的结界，所以也不必担那种心。

日子过得非常祥和，顶多只有特别爱凑热闹的小妖们，接连好几天聚集在瓦顶板心泥墙外，想确认神将们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小怪应该康复的差不多了，其他人嘛，嗯，也还好吧……？」

待在安倍家的是小怪、勾阵、六合、天空四名，其他分散在异界和吉野的山庄。

太阴、天后、太裳在吉野，其他都在异界。

比较健康的白虎、天一偶尔会现身，报告待在异界的神将们的状况。勾阵待在晴明是的房间，起初都是看到她躺着。最近终于可以靠着墙壁或珠子坐起来了。不过，看起开昏昏沉沉，没过多久就又躺下来了。这种时候靠近她，她也不会有任何动作。

对于勾阵的毫无反应，大家惊讶之余，也感受到她有多衰弱。

看到昌浩有点懊丧的表情，独角鬼说：

「我们也为神将向贵船之神祈祷吧？」

「咦？」

昌浩不由得张大了眼睛，龙鬼举起一只手说：

「喔，好主意，它是全国排行前五名的神吧？」

「对哦，这样式神们一定也很快就会好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小妖们说完就要往前冲，昌浩从后面一把抱起它们，脸部抽搐地说：

「不用，不用那么做，你们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

「不用客气啦。」

「我们跟你是什么交情嘛。」

「式神们平时都很照顾我们啊。」

「不用，我真的心领了，真的谢谢你们。」

「咦咦咦咦咦咦？」

三只小妖显得很不满，昌浩接着说：

「我由衷感谢你们，太感激了。不只是我，六合、六合也这么想吧！？」

昌浩一回头，十二神将六合就在他视线前现身了。高大、沉默寡书的神将的黄褐色眼眸，清楚浮现有话要说的神色。

俯视昌浩好一会的六合，叹着气点了点头。

「看吧，代表神将的六合都这么说了，所以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哪是什么代表，不过是现场只有他在，只好暂时充当，不然小妖不会轻言放弃。

「是吗？」

「不用客气啊。」

「好吧，那就尽全力为晴明祈祷。」

「哈哈哈……谢谢。」

抱着小妖们往前走的昌浩，在主殿门前停下来。

他先把三只小妖放下来，然后行个礼，从左脚踏入神社用地内。不管什么神社，都要从左脚踏入，这是规矩。也不可以忘记行礼。

令昌浩佩服的是，三只小妖也都恪遵礼法。「连这个都懂呢。」他正这么想的时候，龙鬼嘿嘿笑着挺起胸膛说：

「晴明都教过我们了。他说只要懂得礼仪，不要做坏事，神也不会做出蛮横不讲理的事。」

猿鬼和独角鬼都点头应和。

「所以，我们要向神明祈祷，让教会我们这件事的晴明赶快醒来。」

「晴明说过，只要祈祷够虔诚，神就会听得见。」

「还有，光祈祷什么都不做，也不能实现，所以要配合祈祷做正确的事，老老实实地活着。」

「……」

昌浩被它们说的话打动，顿口无言。

他蓦然遥望夜晚的黑暗。

南方天际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被暗灰色云层覆盖，给人淤滞沉闷的感觉。

在那片遥远的天空下，是吉野之地。

安倍晴明就在那里，陷入不知何时才会苏醒的睡眠中。

很久没来贵船的主殿了。

踏入神社用地内的昌浩，带着怀念，缓缓环视用地内。

辽阔的用地的最里面，有形状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船形岩。当然是一模一样，但他实在太久没来了，还以为多少会有一些些改变。

用地内充满祭神飘散出来的清冽、凛然、清澄的神气。

昌浩平静地吸口神气，眼皮微微颤动。

他谨慎小心地环视周遭。

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探索原因，想到了。

「是树木……」

开始枯萎了。

还没完全枯萎，但各处的树木都病恹恹，叶子东一片西一片渐渐从绿变褐。

树木枯萎了。

「高淤神……」

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昌浩呼喊神的名字。

贵船的清净神气，是许多茂密的树木化育出来的，因为树木的气也是一种神气。

气的循环是生命的循环。

看到昌浩不寻常的模样，三只小妖乖乖地紧靠在一起。

在用地内走来走去的昌浩，没多久便察觉头顶上有神气，猛然抬起头。

银白色光芒闪耀的龙身，悠然盘卷在半空中。

昌浩松了一口气，却也皱起了眉头。

龙在定睛凝视的昌浩面前翩然降落，先是看到一团光芒，转眼间熟悉的神的身影就出现在那里了。

神上下挥挥手掌，叫昌浩靠过来。

昌浩慌忙听从指示。

小妖们不知道可不可以跟着他去，用眼神向神请示。

高淤神瞥一眼紧靠在一起的三只小妖，供起肩膀，合抱双臂。

那样子像是在说「有什么事快说，我听着」。

猿鬼向前一步，双手合掌。

「求求祢！让安倍晴明醒过来吧！」

「求求祢！」

独角鬼和龙鬼也齐声请求，然后三只一起低下头来。

「———」

高淤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妖们。昌浩觉得它那样子像是在思索，又像是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也情有可原，因为它们不过是小妖，却一有什么事就跑来这里，向神祈祷，请求神帮忙这个、帮忙那个。

即便不是高淤神，其他神也会怀疑它们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样睥睨小妖一阵子，神终于撇撇下巴，示意它们离开。

小妖们不敢有半句怨言，一转身，蹦蹦跳跳出了用地外。

昌浩目送它们背影离去，喃喃嘀咕着：

「还真听话呢……」

原来面对神，它们就不会碎碎念了？不，可能是想念也不敢念，因为特地来到这里，请求神的帮忙，万一惹神不高兴，就白来了。

「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被神严肃地质问，昌浩重新转向了神。

站在船形岩上的庄严身躯，有点透明，若隐若现。

昌浩皱起眉头开口说：

「高龗神龙体安……似乎不太安康。」

原本要说公式化问候语的昌浩，中途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感觉，神眨眨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你的样子变了，性情却没变。」

被这么一说，昌浩赫然惊觉，低下头说：

「回京城后，迟迟未来问候，恳请饶恕。」

「没关系，你没这种心情。」

昌浩的确没那种心情，但听神的语调，似乎是在说其他事。

从刚才到现在，高龗神的身影都有点透明，若隐若现。

他想起扩及贵船的树木的枯萎现象，莫非是这个原因？

「京城的树木枯萎，似乎也扩及到这里了。」

「树木枯萎也扩及到京城了吗？」

昌浩的背脊一阵寒意。

「这是怎么回事……」

双臂交叉合抱胸前的神，背过脸说：

「不用问也知道吧？」

在播磨乡看见的快枯萎的柊树，在昌浩脑中浮现又消失。菅生乡的树木，除了柊树外，其他树木也急速枯萎，神祓众的长老们非常重视这个现象。

对了，他们还派出眼线到各地调查，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一回到京城，就忙着在皇宫里举办的猜谜比赛，后来晴明又下落不明，所以就把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昌浩沉思了一会，小心措词说：

「怎么样才能阻止树木的枯萎？」

神的表情没有变化。

「树木枯萎便会导致气的枯竭，形成污秽沉淀。不斩断树木枯萎的根本，就会有东西被污秽召唤而来，聚集在一起。」

「那是？」

「聚集的东西。」

神这么回答，昌浩想更深入询问，但触及神的视线，话就卡在喉咙出不来了。

蕴藏在琉璃色双眸里的光芒，冰冷得可怕。那不是愤怒，而是警告。神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再问了。

昌浩在心中复诵神说的话，知道神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避免明说。

说出来就会召来那些东西，所以不能明说。但神还是说了什么。

该警戒的不是树木的枯萎，也不是因此带给京城居民的沉闷空气，而是因此被召唤来、聚集在一起的东西。那才是必须警戒、必须防止的东西。

昌浩甩甩头，改变了话题。

「刚才小妖们也说了，我的祖父还没醒过来。」

神默默催他往下说。

「想请高淤神帮忙。」

默然俯视着昌浩的高龗神，把视线一滑，望向了京城的遥远南方。

神的身影若隐若现，有些透明。昌浩看得见，是因为随身挂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让他看见的。

在菅生乡持续进行严格的修行，还是没能挽回他的灵视能力。

原本期待会有些帮助，结果是想得太美了。

不过，尽管没办法靠自己的能力，还是能这样借助勾玉的力量看得到，而且失去灵视能力后，反而听得见车之辅的声音了，所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神望着吉野方向，终于开口说：

「我不能帮你。」

昌浩大吃一惊。高淤神看着昌浩，淡淡接着说：

「你这样来求我救你祖父，是第二次了。」

「……」

昌浩的眼皮震颤，某天夜晚的光景闪过脑海。

以前，他曾抱定必死的决心，竭尽全力向神祈求，求神指示怎么样才能救祖父一命。

那时候，神说没有办法，还请他原谅。

他记得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忍住不哭，但还是眼角发烫、眼皮震颤、肩膀颤动，想必声音也在发抖，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祖父若是醒来，就表示得救了。若是醒不来，从此结束生命，是既定的命运，那就无法挽回了。神就是这个意思吧？

昌浩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汹涌起伏的情感埋人心底，紧闭嘴唇。

然后，握着拳头抬起眼皮说：

「我做了无理的要求，请忘记。」

强装镇静行礼的昌浩，听见高龗神对他说话的声音。

「是树木的枯萎阻碍了晴明苏醒。」

他猛然抬起头，很不礼貌地看着神的容貌。

「什么……？」

疑惑的低喃从他口中不自觉地溢出，神耸耸肩说：

「所以我才说，求我也没有用。」

神的嗓音很平静，但不冰冷。

「若是阻止树木枯萎呢？」

「醒来也是一种气的循环啊，小毛头。」说完后，神微微笑了起来。「不对，不能再叫你小毛头了，安倍昌浩。」

光是这样，昌浩就知道，神看透了一切。

昌浩眉毛也没动一下，开口说：

「因为我是阴阳师。」

「是吗？」

「是的。」

昌浩回应，高淤神轻声叹着气说：

「人的生命转瞬即逝。」

昌浩默然点头。

「不只晴明，你的生命也不长。」

高龗神的眼睛炯炯发亮。

「不过，少有人能阻断树木的枯萎。」

紧闭着嘴巴的昌浩，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高龗神。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二章

在进入神社用地的门旁边窥视的小妖们，看到昌浩行个礼走回这里，慌忙从参拜道路跑下来。

跑到车之辅那里，三只小妖彼此互看了一眼。

昌浩与神之间的对话，虽然说得不大声，但身为妖怪的小妖们还是勉强听到了一些。

走回来的昌浩，看到小妖们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他早就察觉它们躲在门后面偷听了。

果不其然，他合抱双臂，扬起眉毛说：

「你们应该知道，惹神生气会很惨吧？」

三只小妖乖乖地低下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慢慢抬起头，低声说：

「我们错了，可是……」

「嗯？」

小妖们跳到歪着头的昌浩的狩袴下摆，扭摆着往上爬，紧附在他的肩膀和背部上。

「贵船之神为什么那么说？」

「说什么？」

昌浩讶异地问，独角鬼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

「衪说不只晴明，你的生命也不长……」

突然，车之辅嘎达一声，高高跳了起来。

《咦！？》

它急忙转变方向，把鬼脸逼近昌浩。

《主、主人、主人！刚、刚才，小妖大人们说了很可怕的话！》

那样子像是快哭出来了，开始啪沙啪沙摇晃前后车帘。以人类来说，就是惊慌得直打哆嗦。

《喂，猿鬼大人、独角鬼大人、龙鬼大人！神为什么会对主、主人说那种话呢？不、不，就算是贵船的祭神，也不能说那么可怕的话！在下马上去禀报神，请神撤销这句话！请神立刻收回这句话、撤销这句话！》

昌浩慌忙挡在就要冲出去的车之辅前面，举起手说：

「喂、喂，冷静点，车之辅。」

《可是……！》

激动到极点的车之辅，眼泪滂沱而下。

《为什么……为什么……说那种话……》

车之辅再也说不下去了，小妖们也跟着它泪眼婆娑。

「为什么……为什么说生命不长呢……」

「喂，昌浩，你加入我们这边嘛，你身上也流着天狐的血啊，我们都很欢迎你。」

「妖怪很长命哦，我们也从晴明还是婴儿时就认识他了。」

「大家都叫他安倍童子呢。」

「所以、所以……」

小妖们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没多久就呜呜哭了起来。

「不要说你会死嘛！」

《在下……在下……》

妖车哭得全身哆嗦颤抖，攀附在昌浩胸部、背部、肩部的小妖们也嚎啕大哭，昌浩呆呆看着它们。

这下该怎么办呢？

总之，先把这群完全不听解释的小妖们剥下来，下山去吧？

也可以把它们丢在这里，但它们很可能引发骚动，惹得神不高兴，这是昌浩最想避免的事。

按着太阳穴思考的昌浩，发现在附近隐形的六合现身，露出有话要说的表情。

「你也一样吗？六合。」

昌浩半眯起眼睛低喃，沉默寡言的十二神将的眼睛泛起了厉色。

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们啊……」

小妖们都盯着以半无奈的表情切入话题的昌浩。

「你们知不知道神可以活多久？」

小妖们眨眨眼睛，相对而视。

「不知道……」

「从来没想过。」

「是吗？」

看它们疑惑地摇着头，昌浩又问它们：

「那么，你们可以活多久呢？」

三只小妖和车之辅都停止哭泣，困惑地猛眨眼睛。

「没想过呢……」

因为妖怪可以活很长、很长。若没什么意外，它们几乎不会死。

昌浩耸耸肩说：

「那么，你们知道人类可以活多久吗？」

这次它们都点头了。

「长的话大约八十年或九十年吧。」

「可是，也有人还是婴儿时，就去了那个世界。」

「也有人只活三十年或四十年。」

《有人会出意外、有人会生病，所以很难一概而论……》

「对、对，你们都很清楚嘛。」

昌浩点着头说很好、很好。

「对高淤神来说，连爷爷的寿命都只有一瞬间。」

晴明在人类中算是长命，但与非人类的神或妖怪相比，恐怕是超短命吧？

「我没办法活得像爷爷那么长……」

小妖们露出「咦」的惊讶表情，昌浩苦笑着说：

「要活到那把岁数太难了，爷爷真的很长寿……活得好长。」

真的是长到大家都觉得他还能活很久很久；长到大家都有种他会永远存在的错觉。

「我做过太多超越能力的事了。还有，请不要把我跟一只脚踩在妖怪界里的爷爷混为一谈。」

「咦？你身上也流着天狐的血吧？你明明就是他的孙子啊。」

「不要叫我孙子。」昌浩反射性地回呛，皱起眉头说：「总之，这和那是两回事……我会尽可能努力活长一点。」

身为人类，有很多事无能为力。天命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不必露出这种表情啊，六合，高淤神只是为我担心。」

然而，昌浩知道一件事。在播磨修行的日子，他偶尔会有想到「啊，原来如此」的瞬间。

那就是对神来说，自己和祖父都是无可取代的道具。

因为是道具，所以会珍惜。偶尔或许也会有眷恋。但道具就是要拿来用的，因为有用，才会珍惜。

不能用了，就寻找下一个道具。

神就是这样。

如同我们会珍惜已经用习惯、方便使用的笔或占卜用具那般，神也会眷恋长期使用的道具。

神就是这样看待人类、这样对待人类。

与晴明和昌浩对待身为式的十二神将的心情，是不同的性质。

十二神将也是居众神之末的存在，所以他们对人类的情感，原本也是跟高淤神同性质吧？

但他们展现的反应，却与人类的情感相近。这是因为长时间当安倍晴明的式神，让他们的心产生了变化。

「……」

昌浩看着攀在自己身上的小妖们，在内心思索。

如同十二神将产生变化那般，小妖们其实也因为跟祖父接触而改变了吧？不过，它们是在祖父出生之前，就跟人类有接触，所以也可能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子了。

「车之辅，你冷静下来了吧？」

转头一看，车之辅还是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主人昌浩。

昌浩苦笑起来，默默接纳它的视线。

这样过了一会，昌浩发觉有淡淡的白点掠过视野，讶异地屏住了气息。

这里是通往主殿的参道，在这里侧耳倾听，可以听见河川流水潺潺。

现在是夏天。

在黑夜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河川方向，就可以看到好几个小光点轻飘飘地飞来飞去。

「萤火虫……」

昌浩喃喃低语，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在贵船看萤火虫是多久前的事了？

「啊，还有萤火虫没睡呢。」

这么说的是猿鬼，龙鬼和独角鬼从昌浩身上跳下来。

「可能是我们太吵，它们睡不着就起来了。」

「不过，让我们看到了美景呢。」

「很久没看到了吧？昌浩。」

小妖们笑说因为你一直待在播磨啊。昌浩百感交集，眼神透着些许惆怅，对它们点点头。

「播磨没有萤火虫吗？」龙鬼问。

昌浩歪着头思索。

「嗯……应该有吧，不过我没看过，所以不清楚有没有。」

不是没看过，是修行太过严酷，根本没有那种体力和心情去看萤火虫，但说太多也没意义，所以他舍弃了这个部分没说。

小小的白色光点，画出淡淡的轨迹飞来飞去。

看得正出神时，萤火虫在不觉中一只接一只消失，没多久就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漆黑。

昌浩依依不舍地环视周遭，看到车之辅欲言又止的表情，淡然一笑。

他拍拍车轮，绕到车之辅后面。

看到小妖们抢先跳上车，他无奈地耸耸肩，让它们先上。

「喂，昌浩，」滚到前方高栏处的独角鬼，稍微掀起前车帘说：「你多久没看到贵船的萤火虫了？」

一脚踩上踏板的昌浩，稍微停下动作，眼皮震颤了一下。

看见萤火虫是在……

许许多多的光景闪过脑海。种种思绪在心底流窜。

萤火虫。贵船的萤火虫——约定的萤火虫。

「最后一次看到，是十四岁的夏天……」

「是哦，那就是四年了吧？」

听到小妖这么说，昌浩动着嘴唇重复「四年」这两个字。

「已经这么久了啊……」

他喃喃说完，便使劲地跳上了车。

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六合，轻轻闭上眼睛便隐形了。

◇ ◇ ◇

把额头靠在立起的膝盖上的十二神将太阴，猛然抬起头来。

她把视线移向侧旁。

为了确认躺在垫褥上的老人及其周遭状况，她四下张望。

感觉风有些动静，是自己多心了吗？

她把依然长短不齐的头发，粗暴地从脸颊拨开，仔细端详晴明的脸。

「现在还是半夜，所以你不用醒来。」

她眨了眨眼睛。

老人纹风不动。

她有点担心，把耳朵轻轻靠在晴明的胸膛。动作很谨慎，以免压到晴明。

「咦……？」

什么也听不见。

心跳在自己胸口怦怦跃动起来。怎么会这样？

她差点叫出声来，推开盖在晴明身上的大外挂，把耳朵贴到左胸。

自己的脉动声好吵，心跳太快，听不见其他声音。

过了好一会，才从晴明胸口传来微弱的心跳声。

「……」

太阴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刚才没听见而已。

她又把大外挂盖回去，以免晴明受凉。

然后，她又抱着膝盖，把额头靠在膝头上。

闭上眼睛，在心里呼唤。

晴明、晴明，你什么时候才要帮我把头发恢复原状呢？

对你来说很简单吧？你会笑着说不过是举手之劳，马上帮我复原。

然后，你会叹着气耸耸肩，说改天非骂骂红莲不可，因为你知道我很怕腾蛇。

你就说红莲啊，你做得有点过火了，不要那样吓同袍嘛。

你一定会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对他这么说。

你醒来后一定会。

一切都将恢复原状。

所以、所以、所以。

快醒来啊，晴明。快张开眼睛啊，晴明。快回来啊，晴明。

张开眼睛看我啊。

然后，就像站在尸樱底下对我微微一笑那样，看着我笑啊。

「喂，晴明……」

再迎接几个早晨，你就会醒来呢？

佣人们把参议的别墅打理得井然有序。

他们面对非人类的十二神将，也不会害怕。可能是成亲交代过，他们会时时刻刻注意神将们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

十二神将原本不需要这样的关怀，但是，在不安与淡淡的恐惧中等待主人醒来的神将们，因此得到很大的帮助。

安倍晴明睡的房间是主屋，位置通风良好，阳光也非常充足。主屋的主人参议，每次来都是住这个房间。

听说是成亲透过参议家的总管，请管理这栋别墅的管家，在晴明留宿的这段期间，把他安排在这个房间。

白天时把板窗打开，傍晚前把板窗关上，是天后和太裳的工作，这样空气才不会太沉闷。

太阴总是守在晴明身旁。为了怕灰尘堆积，天后每天都会打扫房间，这时候太阴会默默帮忙，但一打扫完，又会抱着膝盖坐在垫褥旁。

太裳在别墅周遭和晴明住的房间布设了结界，随时监视附近一带，防止任何事发生。除此之外，天后每天也会巡视周遭。

晴明昏睡不醒快一个多月了，不可思议的是，他几乎没有改变。什么都没吃，应该会一天比一天憔悴，却看不到那样的变化。

身体是有些虚弱，但心跳规律。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看起来真的很像只是在睡觉。

所以天后和太裳都不禁要想：

明天早上，他会不会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般，张开眼睛爬起来呢？会不会在天亮前醒来，只在单衣上披件外挂，就走到庭院眺望东方天际，等待天亮呢？

在安倍家，他若在天亮前醒来，都会这么做。

坐在别墅房顶上的太裳，张开闭着的眼睛，咳声叹气。

太裳担心晴明穿那么少会感冒，布满皱纹的脸便会笑着说不用担心啦。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应该不是很久以前的事，记忆却模糊不清了。

回想起来，晴明的声音也非常遥远了。还以为很熟悉了，不可能忘记、绝对不会忘记。

太裳摇摇头。

并不是忘记。若是听见，应该会知道「啊，就是这个声音」，只是现在觉得有点遥远。

于是，他暗自思忖。

当再也听不到的日子来临时，是不是会像现在这样，一点一滴地远去，哪天完全远离，最后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人类的生命……」

说起来，是很短暂的。

太裳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着，检视屋顶下方与山庄内的状况。他正待在晴明的房间上方。

太阴没有任何动静。晴明若是有变化，她应该会第一个发现。也就是说，今天早上也没有醒来的徽兆。

「是尸樱世界还困住了晴明吗？」

逐渐飘起了早晨的气息。

有同袍的神气降落在太裳旁边，接着天后便现身了。

「怎么了？天后。」

太裳抬头看，天后边坐下来边回答：

「我想回异界一趟。」

「回异界？」

天后在屋顶坐下来，对眨着眼睛的太裳点点头，歪着脖子说：

「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大家的神气都复原得比预期迟缓许多，我有点担心。」

在尸樱世界被夺去神气的神将们，分别在异界与安倍家休养，努力复原。这时候差不多该完全康复了，但出乎意料之外，最近几天才恢复到可以爬起来的程度而已。

昨天晚上经由白虎送来的风，太裳和天后才得知这件事。风只是单向把声音送过来，他们这边没办法叫风做什么。

他们在晴明睡的主屋外设置水镜，想确认状况，但应该是待在异界的玄武，一直没有回应他们的叫唤。

直到刚才他的身影才映在水镜上。

「玄武说了什么？」太裳问。

天后眉间蒙上了阴影。

「他说青龙和朱雀大部分时间都还在睡觉。玄武他们虽然没睡，但觉得身体很重，使不上力。」

被尸樱吞噬的玄武等三名神将，也被剥夺了相当的神气。虽然回来了，却挽不回被剥夺的神气。

没想到拖了这么久都还没复原。

浴血奋战而遍体鳞伤，神气又全部被邪念夺走的青龙和朱雀，情况更严重，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清醒后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爬起来。

原来以为，只要意识恢复了，就会很快恢复。

天后仰望天空。

「太裳，你也察觉了吧？气的循环停止了。」

缓缓环视山庄周遭树木的天后，眼睛透着严肃。

「听说京城也一样……大家这么难复原，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呢？」

神将们都知道，京城皇宫南殿的樱花树，之前一直没开花。气静止了，那棵树差点就死了。

是晴明他们让气又重新循环起来，原本气已枯竭的樱花树才开了花。然而，那么做并没有解决所有的事。

进入吉野这个地方，神将们就察觉到异状了。

树木快枯萎了，围绕山庄的树木，气正逐渐枯竭。完全枯萎的树不多，但没长出叶子、没开花的树很多。

土将太裳注入神气，那些树木就会有点精神，但那只是杯水车薪。

「人界与异界重叠，人界的气沉滞，异界的气也会沉滞，我觉得大家复原得那么慢，是因为这样。」

所以，她曾想像过晴明等人被拖进去的尸樱世界。

天后没有看过那个世界，但听玄武他们说过。

无边无际的樱花森林。变成紫色的花，玩如下不停的雪，绚丽地飘落，无声无息地堆积，覆盖了一切。

在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是怎么样的结局？晴明和他的孙子昌浩做了些什么？

天后和太裳当然都知道。

阴阳师的责任与阴阳师的觉悟，那个昌浩都做到了。天后他们很惊讶，但绝不意外，因为他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晴明的孩子吉平、吉昌，还有孙子成亲、昌亲，身为阴阳师，都有连家人也不能说的秘密，现在昌浩也有那样的秘密了，就只是这样。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神将们的想法都不会改变，态度也不会改变，只是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仅仅只是多出了「知道」的事实。

沉默不语的太裳终于开口了：

「听天空翁说，一直在睡觉的勾阵，醒着的时候稍微变长了。与她相比，腾蛇几乎是完全复原了。」

「嗯，尽管神气消耗殆尽，腾蛇的基础体力还是比较好，所以恢复得快。」

因为有最强与第二强的差距，还有男女性别的差异，神气的强弱与体力还是不一样。

以前也有发生过神气被连根拔起，完全不能动的事，当时勾阵的恢复速度比青龙他们都快。

太裳叹口气说：

「腾蛇还好，勾阵最好回异界吧……」

天后沉着脸点点头。

不只他们，连天空翁都这么想，向勾阵提出了建言，但她还是留在人界。

她说跟青龙他们在一起，会有窒息的感觉。最近他们才察觉，那只是表面上的借口，有其他真正的理由。

因为气沉滞不动。

不只人界，异界的气也沉滞不动，所以神将们恢复得很慢。

勾阵拥有仅次于腾蛇的强大神气，为了补足这份枯竭的神气，她势必会吸走异界庞大的气。

停止循环的气，自然会向神气容量最大的她集中，因为容量大的人，吸收力也越强。她若待在异界，绝对会阻碍青龙他们的复原。

天后深深叹息，合抱双臂说：

「腾蛇既然复原了，可以分点神气给勾阵啊。就算神气曾被连根拔起，凭腾蛇的实力也不会有问题吧？」

听到天后这么冷漠的话，太裳苦笑着说：

「把神气分给勾阵，直到她完全复原，就换腾蛇不能动啦。」

天空翁听完玄武等人回来后的报告，大致掌握了所有经过。

据他说，神气在尸樱世界被连根拔起的勾阵会醒来，是因为吸收了腾蛇与青龙交战时爆发出来的神气。当时虽然长时间接触腾蛇的神气，但要补回被剥夺到垂死地步的神气，根本不够用。

太裳好像想到了什么，眨眨眼睛说：

「天后，你是打算回异界，把自己的神气分给大家吧？」

心思被勘破，天后哑口无言，撇开了视线。

太裳的眼睛泛起了厉色。

「不可以唷，你这么做，只会减少可以动的人。」

「可是，如果青龙和朱雀复原，发生什么事时，会比我在更让人放心。」

天后这么主张，太裳摇摇头说：

「不，保护不知道何时会醒来的晴明大人，比关心可能会复原的他们更重要。你仔细想想啊，天后。」

太裳把视线朝向他们坐着的屋顶。天后知道他在看屋顶底下的房间里的老人，惊慌地屏住了气息。

「你如果回到异界，在有谁复原之前，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护这里。我自知没用，没有战斗能力，太阴又是那个模样，不能仰赖她。」

太裳环视周遭。

「在气循环停止的同时，阴气的浓度也会慢慢升高。阴气增强，就会有妖怪被吸引而来。光靠我，可以保护这座山庄，却没办法击退妖怪。若发生这种状况，该怎么办？」

眼神不是普通严厉的太裳气势凌人，天后被逼问得垂下了头。

他说得没错。

「太裳……」

「什么事？」

天后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苦涩，说道：

「我觉得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是……」

「怎样？」

「万一妖怪真的被阴气吸引而来，该怎么办呢？言灵会带来现实啊。」

这次换太裳哑口无言了。片刻后，他单手抓着头发说：

「听说气的循环沉滞，就会引发烦躁、不安……」

他看过人类因为这样，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起口角、起争执，没想到身为神将的自己，也会陷入同样的状态。

有多没自觉，就有多丢脸。

太裳摇头叹气，在他旁边的天后也发出沉重的叹息。

「早晨……」

太裳望向天后，看着东方天际的天后又低声接着说：

「早晨会不会早点到来呢……」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三章

现在是黎明前最昏暗、最宁静、黑暗最浓厚的时刻。

只有一只鞋掉在马路上。

响起嘎啦嘎啦的轮子声，一辆牛车缓缓驶过来。

拉着车子的牛旁边，有个十五、六岁的牧童。牛车左右，各有一名拿着火把的随从。他们衣着整齐，看起来像是在显赫人家工作的人。

那辆老旧的牛车，应该是为了隐瞒身份而刻意选择的。

里面有人打开车窗出声询问：

「天还没亮吧？」

「是的，应该可以在天亮前回到家。」

「那就好。」

牛车的主人是可以进入清凉殿的贵族。不过，身份也不是特别高。不是姓藤原的他，被排除在飞黄腾达的行列之外。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愁吃穿的俸禄，在地方上也拥有庄园。除了正宅外，还有好几间别宅，也有足够的财力在别宅养女人。

离开皇宫后，他会想去很久没去过的女人那里，是因为今天早上为了鸡毛蒜皮小事跟原配吵架，所以不想回去火气很大的原配所在的家。

除此之外，在宫内也有不开心的事。至于是怎么样的事，详细内容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就是发生了令人厌恶的事。

黄昏时候，他带着沉重、焦躁的心情，搭上来接他的牛车，命令随从前往别宅。

看到久未来访的他，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慌忙整理屋子，请他进来，为他备了简单的晚餐和酒。

灯台的火袅袅摇曳，橘色灯光朦胧地照亮房间。男人躺在垫褥上，把早上以后发生的事说给女人听。

女人默默倾听，不时点着头，但没多久便开始埋怨，说好久没见到他，不想一直听那种事。

男人很不高兴，但认为她说得没错，所以没再往下说，用力抱住了她。

不觉中，灯台的油烧完了，火也灭了。

男人爬起来，等女人帮他整理好头发、衣服，便说改天再来，离开了别宅。

从车窗往外看的天空，覆盖着云层。

很久不曾觉得这么倦怠的他，呆呆望着天空时，车子突然停下来了。

他问怎么了，其中一名随从回答说：

「路上有鞋子……」

「鞋子……？」

男人讶异地掀开车前帘，探出头看怎么回事。

随从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道路。

有一只鞋掉在通往本宅的道路中央。

「大人，要怎么做呢？」

为了谨慎起见向主人请示的随从，脸上浮现看到不祥物的表情。

男人思考了一会，回答他说：

「把那只鞋拿过来。」

「什么……？」

随从不由得反问，男人又重复说了一次。

「把鞋拿过来，掉在那种地方太稀奇了。」

明天进了皇宫可以当成话题。不，干脆以撞见一只鞋为由，请凶日假吧。

长日以来都是阴天，没有放晴。在天气好转前，就躲在家里，好好修养身心吧。

随从们相对而视，用眼睛争论该由谁去捡鞋、片刻后，年纪比较轻的随从，很不情愿地走过去。

男人望着走向鞋子的随从的背影，仿佛听见微弱的嗡嗡声，便看看四周。

很像是飞虫的拍翅声。低沉、刺耳，听起来很不舒服。

「有虫子，赶快走。」

随从和牧童四处张望，都没看见虫子之类的东西，但又怕惹主人不高兴，就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做出挥赶的动作。

这么做的他们，耳朵也开始响起低沉的拍翅声。原本微弱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在哪啊……」

喃喃嘀咕的随从，发现单脚跪在鞋子附近的同僚，就那样定住不动了。

保持一只手拿着火把、一只手伸向鞋子的姿势，纹风不动。

觉得不对劲的同僚，慢慢走过去。

「喂，怎么了？」

他边叫唤边把手轻轻搭在同僚的肩膀上。

突然，响起暗沉的拍翅声，同时，黑色飞虫哄然飞散。

火把从跪在地上的同僚手中滑落，冻结般的身体缓缓向旁边倾倒。

滚动的火把卡啦卡啦作响，火光照出了同僚倒在地上的身影。

随从看到他的样子，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同僚的脸像被虫咬过的叶菜，到处都是洞，露出血迹斑斑的骨头。

惊愕地看着同僚的随从，耳朵钻入了微弱的声响。

嗡……刚才飞散的像是沉重的呜响又像是嘶吼的声响，如退去的浪潮再次席卷而来，又回来了。

也像粉尘般的飞虫，宛如冒起的浓浓黑烟，向这里逼近。

随从还来不及大叫，就被拍翅声与黑烟吞没了。

火把的火瞬间熄灭。

突然陷入黑暗中，男人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快点火……」

沉重的拍翅声吞没了男人的声音。

惨叫般的牛叫声、引发恐慌的牧童的短短叫声，都被沉重的拍翅声掩没了。

「什么……」

男人的声音被拍翅声吞没，黑烟覆盖了整片视野。

低沉的拍翅声扩散，黑烟向某处散去。

最后只剩下火已经熄灭的两支火把滚落地面。

火把之外的牛、随从、牧童、牛车、身为主人的男人。

以及，仅有的一只鞋子。

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这件事最近在皇宫传得沸沸扬扬。」

藤原伊周稍作停顿，眉开眼笑地说：

「哎呀，说这种事会不会吓到公主呢？真是对不起啊。」

他做出道歉的样子，但显然是以此为乐。

默默端坐在一旁的命妇，稍微挑起眉毛，开口说：

「伊周大人，请不要说会让公主殿下害怕的事。」

听到那么严厉的声音，伊周慌忙为自己辩解。

「不，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命妇，我只是……」

他有些支支吾吾，微微苦笑地瞥了修子一眼。

「我只是想起皇后小的时候，老爱叫侍女、管家说鬼故事给她听，可是，每次听到最后，她都会吓得大哭起来，所以，我不由得……」

伊周摇摇头又说：

「可是，公主殿下会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绝不露出害怕的神色，跟皇后殿下完全不一样，多么坚强啊……」

看伊周佩服地频频点头，修子在心中暗自嘀咕：

因为比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更可怕的事，我经历过很多次啦。

「那只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修子微歪着头思索，伊周嗯嗯低吟，合抱双臂说：

「这个嘛……连鞋子掉在路上这件事，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命妇瞪着他看，他赶紧缩起脖子说：

「因为看到一只鞋子的人，都被黑烟吞没，突然消失了。」

修子搞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手指按着嘴巴，沉思起来。

这时候，坐在命妇旁边的侍女，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请恕我冒昧……」

伊周把视线转向那个侍女。

侍女先看命妇的脸色，命妇点头示意她可以说，她才说：

「撞见一只鞋子的人，都消失不见了，所以，应该没有人知道鞋子掉在路上这件事吧？」

听完侍女说的话，修子张大眼睛，拍手说：

「对啊，看到的人都不见了，会有这样的传闻太奇怪了。」

侍女抿嘴一笑。

伊周也满意地眯起眼睛说：

「没错，这位侍女居然会想到呢，你的名字是……」

侍女回答正在记忆中搜索的伊周：

「我叫菖蒲。」

「是吗？菖蒲，有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有值得依靠的命妇在，这个宅院就平安无事啦。」

菖蒲腼腆地低下头说：

「大帅，您这么说，我担当不起……」

伊周笑着说不用这么谦虚，菖蒲不好意思地伏地跪拜，命妇瞪着他们两人看。修子的视线依序扫过他们，然后往上移动。

坐在横梁、椽子上的小妖们，视线与修子的视线交会。

看到小妖们笑得天真无邪，啪答啪答对她挥着手，修子的嘴巴差点笑开来，但她急忙收敛表情，转向命妇说：

「是不是快到未时可？」

命妇的眼睛亮了起来，点点头说：

「是的，伊周大人，不好意思，公主殿下有事……」

「不、是我不好意思，把时间都用来说流言了，请公主殿下见谅。」

修子微微一笑，对伏地跪拜的伊周摇摇头。命妇替她开口说：

「请随时来玩，公主殿下会很开心。」

梁上的小妖们相对而视。

「公主有那么开心吗？」

「不是公主开心，是命妇开心吧？」

「一定是她自己开心，以为公主也会开心。」

「啊，原来如此。」

小妖们彼此嗯嗯点着头。

修子听得见它们的话，用力撑住脸，以免表情出现变化。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笑出来。

「对了，命妇，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跟我说？」

命妇交互看着修子与伊周。修子站起来说：

「没关系，命妇、菖蒲，你们跟伊周大人聊聊吧。伊周大人，希望下次可以听你说好玩的事。」

在所有人鞠躬行礼时，修子走出了寝殿，但没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向侍女住的房间。

从横梁跳下来的小妖们跟在她后面。

「你可以溜出来，真是太好了，公主。」

「会特地来说那么可怕的事的大人，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好不要跟妖魔鬼怪之类的事扯上关系。」

听到追上来的小妖们说的话，修子眨了一下眼睛。

「是啊……」

小妖们不也是妖魔鬼怪吗？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她决定不要去想那种细节。它们说得没错，没必要就别靠近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

除了一小部分的例外。

「对了，公主，未时有什么事呢？」独角鬼问。

修子抱起它说：

「我要写信给我父亲。申时会有使者送去寝宫，所以要在那之前写完。」

听说身为皇上的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修子很想去探望他，但又怕那么做会让父亲耗费精神，所以改成每隔几天写一封信给他。

皇上的回信虽然简短，但能收到他的亲笔回信，修子很开心也很珍惜。

然而，父亲只有在有体力的时候会回信。偶尔，会收到谁帮他代笔的回函。修子知道，他一定是连笔都拿不动了。

代笔的文章，墨比较浓，笔迹也不一样，一看就知道。

即使找人代笔，父亲也一定会回信。她开心是开心，但——

「……」

独角鬼觉得修子抱住自己的手，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公主，怎么了？」

修子眨眨眼睛说：

「对不起，抱太紧了吗？」

她一松手，独角鬼便从她的手臂爬到了她的肩上。

「没关系，你好像……这边都皱起来了呢。」

小妖指着她的眉间说。

她不由得把手伸到那边，把嘴巴撇成ヘ字形。

「我并不是讨厌她……」

「嗯？」

猿鬼和龙鬼疑惑地歪着头，修子不管它们，自顾自地往下说。

「她用优美、流畅、可以看出人品的笔迹，写下了父亲说的话。那些字好柔和，让人看得出神……」

虽然跟母亲的笔迹不一样，但别有一番风味。足以证明，她是受过最高等的教育，集知性与教养于一身的女性。

「敦康和媄子由那样的笔迹的人抚养长大，我就不必担心了。我如果进宫，她一定会全心全意待我……」

在阴阳寮举办猜谜比赛时，很久没回皇宫的修子，见到了长大的弟弟、妹妹，还有抚养他们长大的中宫彰子。

修子觉得她很漂亮，也长得跟母亲非常神似。

当然神似，因为定子与彰子是堂姐妹。

彰子跟媄子也很像，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自然。

「我并不讨厌她。她支撑着父亲，也很疼爱敦康他们。」

即便如此，看到貌似母亲的女性陪在父亲身旁，心情还是会有点乱。

修子还没长大，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

大概猜出怎么回事的独角鬼，把手伸向咳声叹气的她，抚摸她的头，像是在对她说没事、没事。

「公主还没长大，就必须像个大人，有点辛苦呢。」

修子嘟起嘴说：

「我才不辛苦呢。我烦恼的不是那种事，我只是怕……渐渐想不起母亲的脸了。」

每过一个晚上、每迎接一个早晨，曾经那么喜欢、以为不忘记、以为不可能忘得了的脸庞，就一点一点地失去轮廓，越来越遥远了。

连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没记忆就失去母亲的敦康、一出生就与母亲死别的媄子，更不可能记得母亲的脸。那个美丽的身影，一定取代母亲，在他们心中扎根了。

「至少我要记得母亲，要不然她会很伤心……」

修子喃喃低语，垂下了头。小妖们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惊慌失措地相对而视。

「父亲说，他跟母亲会在梦里相见。每天晚上，母亲都会来他梦里，所以最近他很期待睡着。」

是父亲笔迹的回函里，写了这件事。

修子在梦里也见不到定子，父亲却每晚都见得到，她好生羡慕。可是，想到父亲可以因此好起来，她愿意忍耐。

这时候，风音从房间出来，走向他们。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呢？」

看到张大眼睛的风音，修子松口气，笑着说：

「你可以下床了啊？风音。」

说完，她啊地叫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风音这个名字是秘密。但不管她怎么留意，一不小心还是会脱口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呢？修子满脸尴尬，风音对着她苦笑起来。

「可能是我心中想着云居这个名字是假名，所以，你感觉到了，因为你非常敏感。」风音更加深了笑容说：「而且，也不用太在意吧？反正这个宅院里的人，都不太注意我的存在。」

其实，这是因为她开始施加了小小的法术，只是修子没有察觉。

还没决定什么时候，但风音迟早会离开这里。到时候，她希望可以尽可能抹消自己的痕迹。现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让所有人对她的记忆都随着时间逐渐模糊淡去。

当京城的树木不再枯萎、当她认为修子可以独立时，她就会从这里消失。

但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风音是神的女儿，人类的生命比她短很多。尽管外表一样，风音的基本部分还是跟人类不一样。

修子看着在笑容深处沉思的风音，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你还不可以走哦……」

风音大吃一惊，屏住了气息。自己并没有说出口，难道被她看破了？

「在你还是这种表情时，我不会去任何地方。」

心情复杂的修子，对带着笑容但面有难色的风音点点头。有风音在，她就有安全感，但她也会想，一直依赖风音，万一自己再也无法独立就糟了。

在变得有些沉重的空气中，龙鬼开口说：

「喂，你不是要写信吗？」

「是啊……糟糕，藤花在等我呢。」

她交代藤花，在伊周离开前，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然后，说好她会去藤花房间写信，再把信交给申时来的使者。

「再不赶快新，使者就要来了。」

为了不让使者等太久，才特地约好了时间。

猿鬼和龙鬼跳到匆匆走向藤花房间的修子背上，扭过头说：

「公主在写信的时候，要不要我们去听伊周在说什么？」

「也好，就拜托你们了。」

「好。」

「那么，风音，公主交给你了。」

三只小妖交代后，跳下来，跑回了寝殿。

目送小妖们离去的风音，低声咕哝：

「我知道它们很关心公主，可是……」

为什么自己要听它们的命令呢？自己是天津神的女儿，而它们只是住在京城的小妖啊。

有种奇妙的感觉卡在风音心里。

「是我心胸太狭窄吗？」

因为被小妖们视为同等级，搞不好是更低等级，所以不爽吗？可是，风音非常清楚自己的性格，真的不爽的话，早就不容分说地把它们歼灭了。

与其说是不爽，还不如说是无法释怀。

但是，也绝不会因此厌恶它们。不知不觉中，它们在这里已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

风音仰望吉野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那个安倍晴明，会放任它们为所欲为，恐怕就是因为这样吧。

听说他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神将们大半都耗尽了体力，恢复得非常缓慢，仅剩的最后一名斗将六合，跟在昌浩身旁。但确定昌浩平安回到家，他就会来竹三条宫，确定这里没事，再回到安倍家。

她望着南方天际，数着日子。

晴明和昌浩从尸樱的世界回来，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安顿下来，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

而风音可以下床，是在半个月前，也就是阴历三月底的时候。

那个时候，明明已经袚除的树木枯萎现象，又再扩散了。

现在是阴历四月中旬，快迈入下旬了。

直到最近，风音才有体力趁晚上溜出宅院，在京城四处巡视。

她卧床休养时，都是昌浩一个人在处理。

六合说，因为不知道循环停止的根本原因，所以他只能是走到哪里，就净化哪里的污秽，促进沉滞的气的循环。

据他说，不仅人类世界，连异界的气都沉滞了。

「……」

风音的眼神泛起厉色。既然发生在两个世界，可见原因在另一个地方。

在尸樱的世界，最后一个人借由阴阳师之手，赎了罪。

但是，不献上活祭品献祭，尸樱就会充满污秽。现在，没有人祭祀，也没有活祭品，污秽到不能再污秽的尸樱，没多久就会被污秽吞噬而枯萎。

吸满污秽的尸樱枯萎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呢？

「樱花树现在怎么样了呢？」

风音不能去尸樱的世界，因为那里没有人召唤她。

樱花世界令她无比牵挂。

其实，在她无法下床，昏昏沉沉的时候，梦见过好几次。

安倍晴明倚靠在那棵紫色樱花树下面，看着飞舞飘散的花。

狂风大作。紫色花瓣如雪片般乱舞，风音怎么样都无法靠近晴明。

老人在那棵绚烂的樱花树底下做什么呢？颜色越来越浓、浓到几乎接近黑色的花瓣，被卷入风中碎裂，老人看着那样的光景，什么也不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呸锵……

突然响起水声。

在梦的记忆中搜寻的风音，惊愕地环视周遭。

到处都没看到那个妖怪的身影。但她敏锐地察觉，有随着水声浮现的些微妖气，掺杂在风里。

就在这时候，有个黑影跃入了防备中的风音的视野。

『公主——！』

风音转向充满欢喜的叫声，看到阴沉沉的天空，出现一个黑点。那个黑点渐渐扩大，变成乌鸦的身影。

风音苦笑起来。

「嵬，回来了啊？」

以惊人的速度直直飞过来的乌鸦，降落在高栏上，张开了双翼。

『我回来了，公主！您的身体好了吗？太好了！但是，不可以太劳累哦。走，快去休息。』

「我没事啦，对了……」

风音抱起乌鸦，露出深思的眼神。

「快告诉我母亲说了什么。」

『是！』

停在她手上的乌鸦，行了个礼。

离开几天回来的嵬，是奉风音之命，去了一趟道反圣域。

风音猜想，关于尸樱的世界，母亲可能会知道什么。

为了不让那棵尸樱枯萎，需要活祭品。为什么必须做到这样，来保护尸樱？

污秽到了极限，樱花树枯萎，邪念不就会从那里撤离吗？尸樱会招来死亡。被招来的死亡，会在这里聚集。樱花树消失了，遗恨没有容身之处，不就会散去吗？

没错，在尸樱的世界，男孩不断献上活祭品，一直在防止樱花树枯萎。防止招来遗恨的樱花树枯萎；防止招来死亡的樱花树枯萎；防止想得到少女的樱花树枯萎。

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四章

看到应该已经离开阴阳寮的安倍昌浩，藤原敏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昌浩大人，你怎么了？」

今天，昌浩说有事要办，比平常早一点离开了阴阳寮。

刚才，响起了报时的钟声。那的确是通报酉时的声音。

「啊，敏次大人。」

昌浩看见他，跑起来。

「刚才没有好好问候你，失礼了。」

「没关系，你……」

敏次忽然背过脸去，用手捂住嘴巴，开始强烈地咳嗽。他把身体弯成く字形，不停地剧烈咳嗽，脸部都扭曲变形了。

「敏次大人，你最好去那边坐。」

昌浩建议敏次去坐在通往外廊的阶梯上，但敏次轻摇着头拒绝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苍白着脸继续咳嗽。

没多久，因为缺氧，有点摇晃地抬起头。

他擦去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脸色苍白地喘口气。

「对不起，咳嗽怎么样都好不了。」

「去看过药师了吧？」

「看过了，可是药师也说找不出原因。」

拿了几贴止咳的药，可是吃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用。每天只能多加注意，尽量不要让咳嗽发作。

敏次用左手按住背部右侧的肩头处，皱起了眉头。

「那里痛吗？」

昌浩问，敏次叹着气点点头。

「咳太久就会痛，真是的……」

担心的昌浩皱起眉头说：

「你最好暂时向阴阳寮请假吧？把身体状况完全调好再来，要不然很可能影响学业、职务。」

事实上，在阴阳博士成亲的课堂上，敏次也有好几次咳到不能呼吸，看到敏次咳到脸色发白，身体弯曲，成亲好几次催他赶快回家。但敏次总是说咳完就没事了，不用替他担心，坚持待到下课时间。

「没想到会轮到我被昌浩大人这么说……」

看到敏次郁闷的样子，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因为很多原因经常请假。昌浩听得出来，敏次是暗指那时候的事。

「托你的福，在播磨修行的日子，让我变得强壮了……啊，现在不是聊那种事的时候，我先告辞了。」

「你要去哪？」

敏次发现匆匆转身的昌浩，是转向了寝宫的方向，诧异地问他。

昌浩停下脚步，只把头转向了敏次。仔细一看，昌浩两手端着一个扁平的布包。

「我要帮公主殿下送信给皇上。」

「哦。」

敏次点头表示了解，昌浩向他行个礼就跑了。

目送他背影离去的敏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确定旁边都没有人，他便躲进了隐蔽处。吸口气，喉咙便响起讨厌的咻咻声，他用双手捂住嘴巴，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总是装出没事的样子，其实一直强忍着犹如从体内深处喷出来的咳嗽。

每次咳嗽都会觉得身体逐渐冰冷。

他知道阴阳寮的同僚们，还有身为上司的成亲和吉昌都很担心他。前几天成亲还建议他，要不要在家休养，直到找出身体不适的原因，加以改善。但他认为不能为小小的咳嗽，给寮官门添麻烦，所以坚持不肯。

好不容易熬过持续一阵子的咳嗽，等发作般的症状缓解时，敏次已经全身瘫软了。

他不禁惊叹，原来光是咳嗽都可以耗费这么大的体力。睡着时好像也会咳，母亲因此非常担心。

「唔……」

咳嗽停止了，就换肩头处疼痛。他用左手按摩那里，等待疼痛的波浪过去。

他并不是经常咳，肩头处也不是经常痛。都没事时，还是非常健康，所以更令他焦躁不安。

他心想应该没事了，便从隐蔽处走出来，踏上归途。

边走边想起往寝宫跑的背影。

长得比自己高的后辈，尽管体型变得像大人了，一些小动作和表情却还是没有改变。要说风格，这就是他的风格。

听到他应内亲王修子的强烈要求，成为竹三条宫的御用阴阳师，敏次既惊讶又懊恼。但是，他确实在播磨的修行中，培养出了那样的实力。

相对于自己，虽然付出所有努力，得到了阴阳业生的地位，却还没达到自己理想中的境界。

「晴明大人什么时候会回京城呢……」

敏次望着南方天际喃喃低语，不只京城居民，连阴阳寮的寮官，都把安倍晴明当成了最后的希望。

「说不定晴明大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咳嗽的原因了，然后，他一定会铁口直断说要这样、那样治疗。」

自言自语的敏次，自己嗯嗯点着头。

昌浩要是听到他这么说，肯定会反驳他说：「你对我爷爷太过期待了。」虽然他看不见，但神将若听见他这么说，肯定也会是同样的反应。

然而，对敏次和阴阳寮所有人来说，晴明就是这么万能、这么令人憧憬的对象。

「等他回来，可以请他退居家中，好好地监督我们。」

附带一提，「请他退居家中」这句话，是成亲说的。

正走向皇宫大门，要离开皇宫的敏次，中途被人叫住了。

「敏次大人，你听说了吗？」

「啊？」

叫住敏次的人，是比敏次大十岁左右，与敏次熟识的官僚。他在中务省工作，知道很多殿上人的事。

「一只鞋那件事。」

听到这句话，敏次就觉得背脊一阵寒栗，表情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他神情凝重地点个头，中务省的省官就压低嗓门说：

「前天传说下落不明的殿上人，昨晚回到家了。」

这半个月来，走夜路时看到一只鞋的人都下落不明这件事，在皇宫里甚嚣尘上。可是，调查有哪些人不见了，却一个都没有。

当然是这样，因为过几天后，消失不见的人就会回到家里。但都会说身体不舒服，卧病在床，暂时不能入宫工作。

似乎要花些时间才能好起来，所以有人五天、一周，甚或十天以上都不见人影。

看到一只鞋的人都会消失的传闻，就是这样来的。

「那太好了。」

敏次点点头，省官也边点头回应，边推翻他的话，说：

「好是好，可是，好像说了令人疑惑的话。」

「什么令人疑惑的话？」

「说出现了来历不明的怪东西。」

那是一只鞋之外的怪东西。

走夜路时，觉得气氛不对，好像有东西在那里，但举起火把一看，什么也没有。

连日来都是阴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能仰赖火把的亮光。火焰可以照亮的范围不大，所以，可能只是「有东西但看不见」而已。

「京城的空气一直很沉重，殿上人都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招来了什么……」

「是吗……」

省官对一脸严肃的敏次点点头说：

「近日内，说不定阴阳寮会收到降伏妖怪的圣旨。」

「那么，皇上也听说了？」

省官用眼神回应，敏次绷起了神经。

听说皇上长期龙体欠安，心灵也很脆弱。但即使卧病在床，还是会听到传闻吧？

若查明真相，知道与笑话般的「一只鞋事件」不一样，真的有妖怪出现，就要赶快处理，不然，等有人受害就来不及了。

「在朝议①时，有人提议安排卫士②、检非违使③和阴阳寮的人巡视京城。」

「知道了，我会做好心理准备。」

「拜托你了。」然后，省官露出担心的神色说：「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你咳得非常严重。」

他跟阴阳寮的安倍成亲也很熟，成亲曾经对他发牢骚说，勉强敏次休假好像也有点霸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敏次脸上带着苦笑说：

「大家都很担心我，令我惶恐不安。不过，我还撑得住，所以请大家放心。我一直都是这么说，但大家还是……」

「因为大家都很担心你啊，敏次大人，你还是听大家的话吧。」

敏次面露难色，想到一个妥协的方案。

「那么……」敏次竖起左手的食指，郑重宣布：「等一只鞋的传闻平息、把妖怪歼灭后，我就听从大家的建议，在家休养。」

省官半无奈地笑了起来。

「唉，就这么办吧。」然后，省官望向阴阳寮说：「安倍大人也真辛苦，还要担心夫人的事。」

敏次绷紧了脸。

省官挥挥一只手走了。敏次行礼目送他离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成亲的夫人怀了第四个孩子，但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一天比一天瘦弱。

成亲自己什么都没说，所以寮官们在他面前绝口不提这件事。但是，从成亲的神情，可以知道不知从哪传出来的消息恐怕是事实。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拿谁来出气，这样的他更令人心痛。但成亲本人不说，大家也不好提，所以阴阳寮最近都飘荡着过度紧绷的氛围。

昌浩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但在成亲面前绝不会表现出他知道的样子。见到相同血脉的弟弟，成亲的心情似乎会好一点，表情也会变得比较柔和。

兄弟真令人羡慕啊，敏次由衷地这么想。

要跨出步伐的敏次，觉得胸口一阵疼痛，脸部扭曲起来。他用手按住胸口，尽量小心地呼吸。

钻刺般的疼痛，在几次深而细长的呼吸后，渐渐缓和了。

「呼……」

确定疼痛消失后，敏次松了一口气。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但是，没有人经过，所以敏次也没察觉自己的脸色，就那样走出了皇宫。

◇ ◇ ◇

「宴会？」

坐着的小怪叫出声来。

刚回到家的昌浩，边把直衣换成狩衣，边说着今天发生了这件事、那件事。

他把手伸向乌纱帽，原本想摘掉，后来想想又算了，放下了手。小怪疑惑地抬起头，对这样的昌浩说：

「在哪办？」

「在竹三条宫，说是会从某个地方抓来萤火虫。」

「抓来？」

「对，大帅会去抓。」

「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想给她看吧？」

「给谁看？」

昌浩转向眼睛逐渐半眯起来的小怪，拱起肩说：

「公主殿下吧？」

「那又为什么要选择萤火虫？」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昌浩把视线转向天花板的横梁。

◇ ◇ ◇

他奉命去竹三条宫收修子的信，是在快申时前。

修子说还没写完，叫他再等一下，他爽快地答应了。

阴阳寮的工作，他都快速完成了，所以现在没有其他事。

他坐在修子写信的房间的外廊，望向庭院，看到四处翻滚嬉戏的小妖们。

它们向他啪答啪答挥手，但没跑过来，又继续玩它们的游戏。

可能是怕会吵到修子吧，因为它们真的很聒噪。

种在庭院里的树木，都不太有精神。他每次看到，就会念修袚的神咒，可是数目太多，念也念不完。

不铲除根本原因，就没有意义。

正思考该怎么做才好时，背后传来悦耳的声音。

「快好了。」

他扭头往后看，藤花就坐在竹帘前。

「嗯，没关系。」

藤花前面，是面向桌子认真挥笔的修子。

她的笔迹还很稚嫩，但有着不拘形式的豪迈与力道，同时又有宛如流水般的美丽。修子的性情都反映在笔迹上了吧？宛如流水般的美丽，暗示着在她成长时一定会是那样的容貌。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真的还很小呢。

昌浩怀念地看着她时，侍女菖蒲走过来了。

她说命妇请他过去，有事要跟他谈。

讶异的昌浩先跟藤花说一声，便走向了寝殿，看到命妇端坐在厢房内。

昌浩在隔着厢房与竹帘的外廊坐下来，行了个礼。

「请问有什么事要跟我谈呢？」

「安倍大人。」

命妇的声音洪亮如常，昌浩暗想而且很有魄力呢。

「是。」

「你会用召唤虫子的法术吗？」

正在行礼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

还没得到允许，昌浩就擅自抬起了头。

坐在竹帘前的命妇，表情非常认真。

「咦，虫子？呃，对不起，这是什么意思……」

昌浩真的被出乎意料之外的话，搅得一团混乱。

没想到命妇会说出这样的话。

命妇面有难色地说：

「是这样的，刚才回去的伊周大人……」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伊周小的时候，有个为父亲道隆工作的男人。这个人去了阿波国当首长，最近回到了京城。

他也跟定子很熟，定子入宫时，他送了很多贺礼。

发生种种事，伊周失务后，受过道隆恩惠的他，还是维持一贯的态度，都没有变。这次回京城，也马上去拜访了伊周。这个男人说，有东西要献给定子留下来的孩子修子，那是他从四国带回来的东西，若定子还活着，原本是要献给她的。

伊周想为这个男人，在竹三条宫举办宴会。他对命妇说，想在音乐声中聊聊以前的回忆。

命妇说不一定要在竹三条宫办，委婉地拒绝了，但伊周说：

那个人前往阿波赴任时，皇后殿下正好跟现在的公主殿下同年，如果能谒见公主殿下，他一定会很怀念、很开心吧。

然后，伊周还接着说：

——月亮、星星都被乌云遮蔽很久了。为了抚慰心灵，我想在这里的庭院放萤火虫，边听音乐边欣赏萤火虫的光芒。

昌浩完全了解怎么回事了。

「原来如此，所以……」

所以需要召唤虫子的法术？

命妇叹口气说：

「伊周大人说要去贺茂川抓萤火虫回来，可是我想万一抓不到，就请安倍大人用法术把虫子叫来。」

「哦……」

昌浩边敷衍地回应，边认真地思考起来。

虫子的法术，应该是有吧。

好像在哪见过，一定有吧？没记错的话。

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试过。因为迄今还没遇过需要使用那种法术的状况。

再者，严格来说，虫子的法术应该是使唤虫子的法术，而不是召唤虫子的法术。

啊，不过，使唤前也要先召唤出来吧？既然这样，就能办到。啊，不对，这种场合召来的虫，算是虫吗？

法术使唤的不是虫，而是虫吧？虫与虫不同。虫跟一般随处可见的虫子不一样，性质与幽灵、妖怪相同，是属于妖魔鬼怪。或许可以召来长得像萤火虫的虫，但命妇和伊周会接受吗？更重要的是，看着虫会觉得美吗？

很难吧？

不说就没关系吧？不知道的话，看起来就像一般的萤火虫。

咦，可是，等等，根本问题是，除非有灵视能力，否则不用想也知道，一般人看不见虫吧？

那么，召来了也没用。

嗯——嗯——怎么办呢？

看到昌浩面有难色地思考的模样，命妇似乎想通了什么。

「做不到也没关系，我可以命令家里的杂役，去哪里……对了，去抓贵船的萤火虫。」

「咦……」

出乎意料的昌浩，把眼睛朝向命妇，看到合上扇子的她，合抱双臂，不知道为什么猛点着头。

「贵船的萤火虫很有名，比贺茂川的萤火虫更美吧？我要跟伊周说，叫他直接去贵船抓。」命妇对自己想到的点子非常满意。「贵船是萤火虫的名胜地，想必……」

昌浩不由得打断了还要继续往下说的命妇。

「有、有召唤虫子的法术。」

命妇眨了眨眼睛，昌浩拼命接着说：

「这种法术可以召来比贺茂川、比贵船都漂亮的萤火虫。有这种法术。只要把祖父的藏书拿来看，就可以把超越命妇期望的萤火虫召来这里，一定可以！」

命妇被昌浩一长串的话吓到，哑然失言，但很快便调整呼吸，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就期待你的萤火虫了。」

「是！」

向缓缓点头的命妇伏地叩拜的昌浩，盯着外廊的木板接缝，猛眨眼睛。

召唤虫子的法术，可以比贺茂山，比贵船更漂亮的萤火虫召唤来这里。

然后，萤火虫会在宴会里优雅地飞来飞去，让大家开心地观赏。

很抱歉，没听过这样的法术。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朝议：朝廷上的商议。

②卫士： 宫中警卫。

③检非违使：在京城负责取缔犯罪、风化业等警察业务的法规外官员。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五章

◇ ◇ ◇

昌浩滔滔不绝地说完后，脸上逐渐被干笑沾满。

坐着的小怪，啪唏甩一下长尾巴。

「然后呢？」

宛如摘自夕阳的红色眼眸闪闪发亮。眼神带点茫然的昌浩说：

「小怪，你知道召唤虫子的法术吗？」

小怪半眯起眼睛，摇摇头说：

「不知道，」

「我想也是啊啊啊啊。」

沮丧地垂下头的昌浩，想抱住头，但被乌纱帽挡住，气得大叫：

「哼，麻烦的东西！」

他焦躁地摘下乌纱帽，顺便解开发髻，用手梳了几下头发。

看到昌浩在头上抓来抓去，小怪叹着气站起来，把放在书桌上的绳子拿给他。

昌浩边埋怨边把头发稍微抓整齐，扎在脖子后面。

「怎么会想到要办萤火虫之宴嘛。」

在竹三条宫不能尽情吼叫的昌浩，在自己房间吼了出来。

小怪抓抓耳朵一带，眯起眼睛说：

「怎么会想到要办萤火虫之宴嘛。」

在竹三条宫不能尽情吼叫的昌浩，在自己房间吼了出来。

小怪抓抓耳朵一带，眯起眼睛说：

「哎呀，现在是夏天啊。论季节，的确符合。而且，要说品味，也的确不错。」

「这点我也承认。现在的确是夏天，前几天在贵船看到的萤火虫，也真的很美。」

「哦、哦，这样啊。」

昌浩扬起一边眉毛说：

「啊，对了，小怪在睡觉没去。」

「的确是那样，可是，我对你这种说法不太能释怀呢，喂。」

那天，它原本一直在等昌浩回来，可是，醒来时已经快天亮了。它慌忙环视室

内，看到昌浩已经躺在垫褥上，发出规律的鼾声了。

没察觉自己睡着，也没察觉昌浩回来，对小怪造成了小小的打击。对周遭的动

静没反应到这种程度，它实在无法接受。

醒着时，几乎完全正常了，但还没复原到连睡着时也能察觉动静。

小怪板着脸摇晃耳朵，往晴明的房间瞄了一眼。

今天昌浩回来前，它在晴明的房间昏昏沉沉地打盹。十二神将勾阵也完全睡到

不省人事，现在可能也还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小怪从天空翁那边听说了异界的状况。玄武和天一就不用说了，连青龙和朱雀

也都还没复原。

它直盯着前脚，试着做种种动作，发觉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了。身上四处

的伤口几乎都消失了，也不痛了。

尽管如此，那种被邪念夺去神气的感觉，偶尔还是会浮现。其实只是有那种感

觉而已，身体却会变得又冷又重，这种时候，它就会深深吐口气。

小怪抓抓额头一带，「嗯」地低吟。

对了，用来封印的金箍，在尸樱的世界碎裂了。

晴明清醒回来后，要请他再施法做一个。

昌浩猛然抬起头，叫唤脸色沉重的小怪。

「小怪。」

「嗯？」

「红莲的金箍还需要吗？」

小怪眨一下眼睛，回看昌浩说：

「没有也行，可是……」

「怎样？」

「该怎么说呢，没有就静不下来。」

「这样啊。」

「没有也没关系啦。」

「可是，有比较能静下来，不是吗？」

「嗯，是没错啦。」

「那么，当然是有比较好啰。」

「是吧。」

看着嗯嗯点头的小怪，昌浩心想：

红莲可以凭自己的意识解除封印，有没有金箍，应该没什么差别。

它会说有比较能静下来，是因为那是安倍晴明施法做的金箍吧？

那个金箍一定跟红莲这个名字一样，对它来说非常重要。

「勾阵呢？」昌浩问。

小怪指向晴明的房间。

「我多久没跟勾阵说话了？」

昌浩一天最少会去看她两次，就是出门工作前与回到家时，可是跟她说话她也

没反应。有意识时，她会把视线朝向昌浩，但很快又会闭上眼睛。

昌浩曾去找过待在生人勿近森林里的天空翁，跟他商讨勾阵是不是真的没事，

他说在神气恢复之前，大概都是那个样子。

如果是人，只要吃有营养的东西，好好睡觉，自然就会复原。

神将不吃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吃「气」。

想到这里，昌浩的眉间突然挤出了皱纹。察觉的小怪甩甩耳朵说：

「怎么了？」

「难道气的沉滞，不仅会使树木的枯萎扩散，也会使勾阵的神气无法恢复吗？」

昌浩这句话，完全出乎小怪意料之外。

「啊，原来是这样……」

小怪本身是靠自己的力量恢复到某种程度，所以没想太多。现在听昌浩这么一

说，觉得很有可能。

只要人界的气开始循环，异界的气也会开始循环吧？人界与异界相连，也跟那

个尸樱的世界相连。

「要铲除树木枯萎的根源才行，该从哪里着手呢？」

昌浩随便抓起堆在旁边的书，啪啦啪啦翻阅。那是写阴阳术和祭文的书，没有

关于树木枯萎的记载。

「一个月前才听六合说，风音大肆净化了京城里的树木枯萎，结果维持不到半

个月。」

昌浩又抓起另一本书，啪啦啪啦翻阅。这本似乎也没有他在找的法术。

找不到召唤虫子的法术，就去某个有萤火虫的地方抓回来吧。

昌浩在心中这么发誓。

既然伊周说要去抓萤火虫，交给他去抓不就好了吗？命妇为什么要特地对昌浩

说那些话呢？

「不解……」

「啊？」

「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昌浩一本接一本地翻开书，头脑却想着别的事。

难道是命妇不高兴看到他跟藤花那么好，所以故意出难题为难他吗？

如果是这样，当然要接受挑战啦。

「每次都隔着竹帘，我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啊。可恶，那个命妇到底对我

有什么不满……」

嘀嘀咕咕抱怨的昌浩，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小怪边把昌浩看过后乱丢的书叠起来，边不经心地听着昌浩的自言自语。

「啊，干脆跟着大帅去贺茂川抓萤火虫，然后把萤火虫召来，只要可以抓到很

多的萤火虫就行了。」

先不管能不能召来萤火虫，总之可以在贺茂川办完事就没问题了。

绝不可以动贵船的萤火虫。

因为贵船的萤火虫，必须去贵船看才行。

就是要去贵船看才有意义。

「把萤火虫召来、把萤火虫召来、把萤火虫召来……唔，萤火虫、萤火虫在

哪里？」

小怪眯起了眼睛说：

「你很吵耶，一直叫萤、萤、萤。再叫下去，菅生乡的萤会听见哦。」

「不是那个萤啦……不知道萤好不好。」

等树木枯萎这件事告一段落后，拜托飒峰去看看她吧。

昌浩漫然思索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菅生的眼线，在西国看见了什么呢？

听说西国的树木枯萎得非常严重，妖怪都跑出来了，但昌浩还没有遇见过。

高淤神的话闪过脑海。

有东西被污秽召唤而来，聚集在一起。

——京城的树木枯萎，似乎也扩及到这里了。

——树木枯萎也扩及到京城了吗？

神说「扩及到京城了」，而不是说树木的枯萎从京城扩及到贵船。

妖怪从西国跑出来了。也就是说，树木的枯萎是从西国往这里扩大。树木枯萎，

气就会枯竭，然后带来污秽。

树木枯萎，气就会枯竭，然后带来污秽。有了树木，才会充满气。充满了气，

人和神才会精神饱满。

神不时变透明的模样，闪过昌浩的脑海。污秽正在消磨贵船的灵气、抹杀神力。

所谓污秽，相当于死亡状态。

忽然，飞舞飘落的花朵浮现眼底。

不是尸樱花，而是那天跟祖父一起看的一般樱花。

「爷爷说过……」

昌浩想起那句话，喃喃复诵。

——污秽的花朵会招来死亡，阻止气的循环，换成死亡的循环。

没错，昌浩已经知道气的循环与死亡的循环。只是在这之前，两者没有连结在

一起。

恐怕晴明也没想到，两者会这样连结在一起吧？

那是随口说出来的话。就是没有意图，才会成为言灵。

昌浩阖上书，调整呼吸。向死亡凝聚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死是阴，生是阳。

在尸樱森林，是把充斥的阴气转为阳气，靠那股力量，在祖父与神将们被尸樱

吞噬之前，把时间逆转了。

现在，神将们迟迟难以复原，晴明沉睡不醒。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世界的阴气，明明都转为阳气了啊。

「……嗯？」

昌浩思考了好一会，觉得有什么卡在心上，低声沉吟。

刚才，有个思绪闪过脑海，是什么呢？

昌浩按着太阳穴，满脸严肃，陷入了沉思中。

小怪看也不看那样的他一眼，把他不断打开扔在地上、又打开扔在地上的书堆

积起来。

没多久，彷佛完成了什么大事业似的，用前脚擦拭着额头。

「好了。」

堆起来的书塔，跟用后脚直立起来的小怪差不多高。小怪站在书塔前

点着头。这时，昌浩的手从它背后伸过来。

「小怪，你想是什么？」

昌浩把它从脖子一把抓起来。

「哇！」

突然失去平衡的小怪，一脚把书塔踢翻了。

「哇啊啊啊！」

书塔发出声响倒下来，掉得到处都是。看到辛苦堆积起来的成果瞬间化为乌有。

「可、可恶！喂，昌浩，你干什么！你问我是什么，什么跟什么啊！」

昌浩回头看龇牙咧嘴的小怪，眼睛不知为何亮了起来。

「小怪，你太棒了！」

「啊？」

小怪疑惑地反问，昌浩把它扔出去，抓起了一本书。那本书原本在书塔中央，

掉下来时从中间摊开了。

滚落地上的小怪，重整姿势，露出咬到苦虫般的表情，低声嘶吼：

「你……」

昌浩把手上的书摊开给小怪看：

「就是这个，太极图！」

「啊？」

小怪发出吓人的声音。这时候昌浩才发现，小怪的表情很可怕。

「咦？」

「你……」

小怪的表情好像吃下了比刚才更多的苦虫，挣扎咬碎、咀嚼。

瞪着昌浩好一会后，它决定先把涌上心头的种种情绪暂放一旁。

它做出把什么东西放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动作后，用后脚直立起来，灵活地

合抱前脚。

「说吧，怎么回事？」

小怪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昌浩把书摊开对它说:

「我在想，爷爷沉睡不醒、大家迟迟难以复原，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小怪盯着画在纸上的太极图，片刻后才开口说：

「阳中之阴，阴中之阳吗？」

「对。」

没有了活祭品的尸樱世界，会逐渐充满阴气，说不定现在已经阴气弥漫了。气

完全不流动，世界充斥着死亡。

但即便如此，也一定有阳气存在于某个地方。

世界相互连接。不管离多远，只要有东西留在那个世界，就会持续受到影响。

小怪嗯嗯沉吟。

「如果这个假设正确，为什么我没事？」

「因为你是小怪啊。」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昌浩边持续有说跟没说一样的对话，边翻着书页。

然后，视线停在把灵魂拉回来的法术上。

这个法术似乎跟「返魂」不一样，是把脱离的魂，叫回原来的身体。

以晴明与神将们的状况来看，脱离的并不是魂。但是，这个法术最接近昌浩

做的事。

他要拉近连结。

尸樱的世界在哪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昌浩不知道。但是，他曾去过那个世

界，所以那个世界与他产生了一些些的连结。

沿着这个连结走，应该就能到达。

小怪合抱前脚说．．

「如果晴明他们还被困在尸樱的世界，你打算怎么做？」

「感觉跟被困住又不太一样。」

「我是说如果、如果。好吧，就算是魂或灵力之类的东西还留在那里，你打算

怎么找回来？」

谈到这里，昌浩又陷入了沉思。

没目标地尝试，恐怕只会耗费时间、浪费灵力。

他回想自己从那个世界回来时的事。

当时听见了车之辅的声音。风音利用主人与式之问的强烈羁绊，做出了尸樱世

界与人界之间的道路。

「不是做出了道路，而是铺设了道路吧……」

以原本就存在的连结做基础，清楚铺设出回来的道路。用这样的想法来形容她

所做的事，或许是最贴切的。

「铺设道路……」

昌浩喃喃低语，紧盯着自己的手掌。

由自己铺设道路，把晴明和神将们叫回来这里。

真的做得到吗？风音的力量，在性质和程度上，都与身为人类的昌浩不同。或

许借用她的力量，比较能放心。

但是——

「……」

昌浩握起注视中的手掌。

那时唤醒晴明的人是他，没能将晴明彻底唤醒的人也是他，既然如此，他觉得

必须靠自己这双手来做这件事。

「可是……万不得已时，还是藉助她的力量吧。」

他有心要考自己的力量，但若是太坚持己见，害得晴明他们回不来，问题就大

了，所以还是要把她当成最后的王牌。

「六合。」

他一召唤，就有神气在他旁边降落。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所以，我现在要出去一下。说不定会有需要

藉助风音的力量的时候，但我会努力尽可能不要求助于她。我会尽力，但必要时还

是希望她可以帮忙，你可以去帮我跟她说一声吗？」

现身的六合，默然点个头，就隐形了。神气从那里消失了。

「听说风音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复原。」

「好像是，听说她只是看起来很有精神，其实体力的耗损非常严重。」

「哦……」

等等，那个沉默寡言的同袍，不可能主动告诉昌浩这种事。竹三条宫的修子和

藤花，也不可能看出风音这样的情况，把这件事告诉昌浩。

小怪半眯起眼睛看着昌浩，开口说．，

「昌浩，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咦？小妖们啊，竹三条宫那三只。」

昌浩微微笑了起来。

「那些家伙真的把那座宅院当成了巢穴。公主应该已经不需要它们当玩伴了，

不过，有什么事时，它们都会通知我，还蛮方便的。」

老实说，他曾经想过，干脆收它们为式。

不管感情再怎么好，它们毕竟还是妖怪。既然是妖怪，就有可能危害身边的人类。

收它们为式，就可以让它们听从命令。

但是，前几天去贵船参拜时，看到它们的行为举止都不像妖怪了，他就打消了

念头。

总觉得，变成主从关系，就看不到它们那样的行为举止了。

「喂，小怪。」

「嗯？」

「爷爷有没有想过要收小妖们为式呢？」

小怪眨眨眼睛，「啊」地沉吟，似乎察觉昌浩在想什么了。

「我没听他说过，但他好像有想过。」

「哦？」

小怪面对张大眼睛的昌浩，把前脚抵在耳朵附近，在记忆中搜索。

「是什么时候呢？很久以前了，是在他跟若菜结婚之前还是之后呢？」

详细情形，应该是天一或玄武会比较清楚。其他神将跟红莲不同，尤其是天一

和玄武，比较有机会降临人界，待在晴明身旁。

青龙也是，但他会关心那种琐碎的事吗？他很可能根本没把小妖们放在眼里。

从以前到现在，对青龙来说，小妖就只是小妖，它们的存在就跟飞来飞去吵死

人的飞虫一样。而且，小妖们被青龙一瞪，就会尖叫着四处逃窜。

小妖们曾经埋怨：「以前，那个可怕的式神把我们踹飞过。」

晴明听见了，就安慰它们说：「他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看见你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安慰，而是重重的一击。」

小怪抓抓耳朵下方，喃喃说道。

连看都没看见，表示根本没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小妖们很生气地说：「太失礼了，我们比神将更早以前就待在京城了呢。」

晴明叫它们别在意，它们说：「会在意才是人之常情。」但小怪心想：「你们

是妖怪，讲什么人之常情嘛。」

小怪细细回想，忽然想起最近都没见到它们。

因为它一直在家里休息。

它甩一下尾巴，确认身体能不能行动自如。如果变成小怪的模样都不能行动自

如，那么，恢复原貌也会有哪里出问题。

它仔细查遍身体的每个小地方，到处都有筋肉反应比较迟钝的部分，但已经好

多了。

神气也几乎复原了。小怪自己都不禁要称赞自己，竟然可以从那种状态恢复到

这种程度。

看战友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复原十分显著。

小怪忙着确认自己的状态时，一直在翻书看的昌浩，突然点个头，啪哒阖上了书。

「好，就这么做吧。」

小怪问站起来的昌浩：

「怎么做？」

「我想先去借用南殿那棵樱花树的母树的力量。」

风音就是使用那颗树，把它们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

听说那个世界的孩子，把梓送回来时，也是把她放在那棵樱花树下。

但是，树木也是生物，所以也不能造成树木太大的负担。

「先做做看，如果有困难，再想其他办法。」

所以他现在要去那棵樱花树那里。

看到小怪也要站起来，昌浩眨眨眼睛说：

「咦，小怪，没关系啦，我可以一个人去。」

又接着说车之辅也会去，但小怪眯起眼睛说，．

「这是宣告你什么都不会做吗？」

「可以这么说。」

昌浩双眼发直，看着毅然回答的小怪。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六章

◇ ◇ ◇

微弱的鸣响声不绝于耳。

低沉的拍翅膀声挥之不去。

嗡…….

「嗡……！」

女人受不了，捂住了耳朵。

明明捂住了，声音却追上来了，不管逃多远、逃到这里也一样。

果然逃也没用。

果然不该逃。

女人记得几天前，在丈夫出门工作前，跟丈夫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丈夫没有回来。可能是闹脾气、或是生气，总之，应该是去了哪个相好的女人那去。

她的感觉相当不好，但她也一样烦躁，所以心冷地想，最好暂时不要回来。

隔天半夜，丈夫回来了。女人把「最好两、三天不要回来」的真心话埋入心底，迎接丈夫回来。

丈夫的表情特别阴沉，也几乎不说话。

女人问丈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丈夫说头痛想睡觉，就关在房里 不出来了。

看那样子，是不可能去工作了。她派人去皇宫，替丈夫请了触秽的凶日假。

丈夫不进食，也不见家人，一直关在房间里，女人开始担起心了。

如果真的病了，要请药师来才行。

丈夫嘱咐过，没有他的叫唤不准靠近，所以女人尽可能这么做，但越来越担心，感觉如坐针毡。

就要踏入丈夫的房间之前，女人突然停下脚步。

她好像听见什么低沉的鸣响声。

竖起耳朵倾听了片刻后，女人听出那是拍翅膀声。

那声音分外沉重，光一、两只飞虫，不可能形成那样的声音。

女人命令管家，打开紧闭的门。

门一开，便有一大群黑色飞虫飞出来，宛如喷出了黑烟。

嗡……的拍翅膀声层层交叠，房间里塞满飞虫，一团漆黑。

女人发出尖叫声，命令管家搜寻丈夫。

管家泪眼汪汪，但不敢违背命令，用袖子遮住脸，闯入房内，边拼命拨开缠住身边的飞虫，边呼叫主人的名字。

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杂役们都跑来看怎么回事。看到从主人房间喷出了的大量飞虫，他们都倒抽了一口气。

女人命令他们把房间敞开，把虫子赶出去。

他们用布盖住嘴巴，打开了板窗和木门。

飞虫发出嘶吼般的拍翅声，全部都一起飞出去。

觉得很恶心的管家和杂役，环视还剩下几只飞虫的房间，看到垫褥上有件高高隆起的外褂。

看起来像是有人坐在褥垫上，把外褂从头上披下来，背对着大家。

管家呼唤主人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管家有不详的预感，请示夫人该怎么做。

女人非常害怕，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命令管家把外褂扯掉。

管家把视线朝向最近的杂役，叫他去做，杂役脸色发白，但不敢违背命令，小心避开还在地上的几只黑色的飞虫，慢慢靠近，伸出了手。

杂役的手碰到了外褂。他抓住袖子，要用力拉起来时，主人就摇晃倾倒了。

啪唦一声，主人倒地了。从外褂里面隐约传出什么东西相撞击的奇妙声响。

所有人面面相觑，心想那是什么声音呢？主人的动作，说是倒下来，还不如说是崩溃了。

快哭出来的杂役，把外褂拉起来。出现在外褂下面的是，披着单衣、还勉强保注了原形的白骨。

女人连叫都叫不出来，当场瘫坐下来。

管家和杂役们发出短短的尖叫声，冲出了房间。

留在房间里的女人，脸上失去了表情，茫然注视着在缠绕白骨的单衣上爬行的飞虫，随手把它们赶走了。

保持形状的白骨溃散了，骷髅头从颈骨掉下来。乱飞。

飞虫从骨碌骨碌翻滚的骷髅头的凹陷眼窝，嗡嗡地飞出来，仿佛在嘲笑女人般四处乱飞。

女人注视着空荡荡的眼窝，片刻后才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 ◇ ◇

小怪蹬蹬地走着，昌浩健步走在它旁边。

真的很久没有这样跟小怪走在夜晚的京城了。

因为这一个多月来，小怪白天大多是昏昏沉沉，晚上也很快就睡着了。

以前，在阴阳寮也常看到小怪蜷曲睡觉的模样，但靠近它、甚至戳它，它都动也不动地继续打呼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小怪，你还好吧？」

昌浩担心地问，小怪甩一下尾巴说：

「你不是很相信我呢，不好的话，我就在家里睡觉，把你交给六合啦。」

「也是啦，可是，该怎么说呢，十二神将都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

「咦咦咦咦咦。」

昌浩拉长脸，看着眼睛半眯的小怪。小怪甩甩耳朵说：

「无时无刻不把你放在视线范围内，就会非常担心，原因之一可以说是对你不信任。现在他们觉得，丢下你一个人也没关系了，你要这么想啊。」

昌浩低头盯着小怪看。

那番话听起来颇有道理，昌浩却无法全然释怀。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蒙混过去的感觉。

「嗯———小怪毕竟是爷爷的式神。」

昌浩喃喃嘀咕，小怪张大眼睛说：

「啊？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没关系，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小怪半眯起眼睛，仰视昌浩说：

「你果然是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反射性地回骂后，昌浩眨眨眼睛觉得毫无意义。

昌浩想说的是，小怪大都能理解，小怪想说什么，昌浩也大概知道。

走了一段路后，昌浩喃喃说道：

「很久没这样两人一起走路、聊天了呢。」

「是啊。」

小怪这么回应，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昌浩……」

「嗯？」

溶入夕阳般的红色眼眸，就在昌浩身旁闪烁着亮光。因为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昌浩可以清楚看见小怪的躯体、表情。

「晴明没有醒来，并不是你的错。」

昌浩屏住了气息。

小怪淡淡接着说：

「那家伙若是想怎么做，无论如何也会坚持到底。他若想醒来，不管怎样都一定会醒来。」

更何况……

小怪瞥一眼吉野的方向。听说，战友太阴一直抱着膝盖，蹲坐在昏睡的晴明身旁，一句话也不说。

安倍晴明把十二神将当成了朋友，现在朋友大受打击，身心俱疲，希望他赶快醒过来，他若有心要醒来，一定会很快醒来。

所以，这一个多月来，小怪茫然想着，晴明是不是有他不醒来的理由。

是有不醒来的理由，还是有不能醒来的理由呢？

小怪说出这样的想法，昌浩皱起了眉头。

「理由……怎么样的理由？」

小怪摇摇头说：

「不知道，我只是随便乱想，说不定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只是有些灵力或魂或心，被尸樱困住了，逃不掉而已，就像你想的那样。」

被反问你认为呢？昌浩低声嘟哝。

祖父没醒来的理由。

例如，因为被尸樱吞噬的时间太长了。

因为昌浩的法术没办法把时间完全逆转。

因为被吞噬期间，有部份的魂被吸收，回不来了。

因为为了保护神将而发出去的灵力，因为某种理由，被留置在那个世界的某处。

还有、还有、还有。

还可以想到好几个不能回来的理由。

所以可以放心，是不能回来。所以可以安慰自己，是回不来。

「欸，小怪，我在想……呃，是听完你刚才说的话才想到的……」

在这之前，有想过希望爷爷早点醒来，但没思考过为什么没醒来。

不是不醒来，而是醒不来的说法，震撼了昌浩。

「如果那个世界的尸樱，彻底枯萎的话，就会充满阴气而转为阳气吧？」

「像你做的那样吗？」

「对，会不会等充满阳气后，就回得来了？」

「说得也是……」

晃动耳朵的小怪仰望天空。

刚迈入丑时的天空，被昏暗、阴沉的云覆盖。近日来，都见不到阳光。

皇宫里的贵族都在谈论，会不会是因为皇上龙体欠安，所以上天反映出这样的状况。

树木枯萎、气枯竭，使空气沉滞，严重到覆盖了天空。很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皇上的身体才会日渐衰弱，所以贵族们说的话也未必有错。

「或许也有道理吧。」

「那么，」昌浩竖起右手的食指说：「不用把魂拉回来的法术，改用促使那里充满阴气的法术，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尝试失败的话，就不好笑了。」

「就是啊。」

失败的话，祖父和神将们还留在那边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当然，先决条件是真如猜测，祖父和神将们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那边。

蹙着眉头深思的昌浩，「碰」地拍了一下手。

「啊。」

「嗯？」

「用占卜来确认我的猜测对不对吧？」

至少，知道晴明和神将们没醒来，是否只是体力还没恢复的必然状况，心情就会好过些。如果占卜出他们有什么东西留在尸樱的世界，就可以全心全意思考最好使用什么方法。

小怪拍着前脚说：

「没想到你会自己说要用占卜来确认呢，这就是所谓的显著成长吧？」

还感慨万千地做出擦拭眼角的动作，昌浩半眯起眼睛瞪它。

「以前我的确不会说。不过，我要先声明，我现在还是不擅长占卜。只是在菅生乡，这方面也受过严格锻炼，所以没那么糟了。」

以前老说自己多么不擅长，现在却可以说没那么糟了，这是很大的进步。

「你很努力呢，晴明也很高兴。」

「是吗？」

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反问。

他一回到京城，就面对了阴阳寮与安倍晴明的猜谜比赛。跟爷爷只有在樱花树下相遇时，以及送爷爷去吉野送到京城外时说过话，除此之外，没有好好聊过的记忆。

看来，是小怪和勾阵，在昌浩不知情的状态下，把他在菅生乡如何生活、如何发愤图强的事，告诉了晴明。

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喃喃说道：

「我也好想……跟爷爷好好聊一聊。」

小怪用尾巴温柔地拍拍昌浩背部说：

「等他醒来，你们要聊多久都行。」

昌浩默默点了个头。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抓着祖父的袖子，对祖父说你不可以死。

尽管，这么做大概也不会有人苛责。

爷爷不可以死，爷爷要快点醒来。我还没有超越爷爷呢。

如果爷爷就这样长睡不起，就是爷爷趁胜逃跑了。

即便如此，昌浩也不能再跺着脚，说爷爷狡猾了。

因为是小孩子，才能那么做。

因为是小孩子，才能坦率地、随心所欲地行动，也才会被允许。

于是，他陷入了思考。

自己已经走到了比自己想象中更遥远的地方。

蓦然回首，想必会看到经历种种事、抱持种种心情，自己铺设到这里的人生大道，正长长延伸到遥远的彼方吧？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明明走了这么远，自己的成长却不如预期，令人焦躁。

小怪瞥一眼昌浩的侧脸，思索着该对他说什么。

那对长耳朵颤动了一下。

有沉重的拍翅般的声响，突然钻进了耳里。

「……」

小怪全身不寒而栗。

就在昌浩察觉坐在肩上的小怪提高警觉四处观望时，背部掠过一阵寒意。

小怪跳下来昌浩肩膀，放低姿势，做好随时可以行动的准备。

以右手结起刀印的昌浩，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

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夜，附近不见任何人影。这种时间当然没人，但是连夜贼的动静都没有，就有点奇怪了。

夏天的夜晚，贵族们比较会走夜路，有夜贼觊觎他们也不稀奇。

昌浩想起在皇宫里流传的传言。

有一只鞋子掉在路上。

他环视周遭，看到有东西孤零零地掉落在不远处。

是鞋子。

他的脖子一阵凉意。

那是一只很小的鞋子。

昌浩与小怪的视线剎那交会。

根据传闻，看到鞋子的人就会消失。不过，几天后又会回到家，只是都会以触秽为由，请长期的凶日假，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

昌浩也关心这件事，但更担心祖父，所以没特别在意。

「拍翅声……」

低喃的昌浩定睛注视黑夜。

听说看到一只鞋的人，都是高举着火把也看不见鞋之外的东西。

是没有其他东西所以没看见，还是火光照不到所以看不见呢？

看到一只鞋而请了凶日假的贵族们，昌浩私下听说过名字。有殿上人也有地下人④。与这个传闻扯上关系的人非常多，因为也包括了随从与牧童。

但即便扣掉随从等人，与传闻相关的贵族，还是两只手的手指也算不完。

拍翅声越来越大。

昌浩定睛凝视、竖起耳朵倾听，发现眼前的黑暗彷佛膨胀起来，倒抽了一口气。

以为是「黑暗」的东西，竟是一团黑色的凝聚物。

宛如黑烟的东西，边发出拍翅声边飞向了昌浩和小怪。

昌浩横向画出一条直线。

「禁！」

被画在半空中的线，化为无形的保护墙。

扑过来的黑烟，被保护墙阻挡，碎裂四散。

拍翅声骚乱，黑色东西飞来飞去。

小怪低声叫嚷：

「黑色……蜜蜂！？」

形状酷似山中可见的马蜂，但显然不是。大小超过一寸，拍着四张翅膀，疯狂乱飞。

猛冲却被无形的墙壁阻挡，令它们焦躁不已，激烈地拍振翅膀，一再地猛冲又被弹飞出去。

片刻后，几只马蜂咬住无形的墙壁不放。

马蜂紧贴着由灵力编织而成的保护墙，企图用大大的下颚咬破保护墙。它们的身躯会不时扭曲歪斜改变形状，从看似马蜂变成其他虫子、再变成黑点，最后又恢复马蜂的模样。

「黑虫……」

昌浩喃喃低语，击掌拍手。

他的确是在寻找召唤虫子的法术，但并不想召唤黑虫。

黑虫如字面意义，就是黑色的虫。来历不明的黑虫非常诡异，每个人看到的形状都不一样。

昌浩结起手印，调整呼吸。

「嗡！」

趴在保护墙上的虫，哄然四散，又聚集起来，排成长矛枪尖的形状，对准保护墙冲过来。

小怪瞪大了眼睛。

昌浩重新编织出来的保护墙应声龟裂。

「什么！？」

黑虫长矛往后退，再次冲撞。受过一次攻击变得薄弱的地方又被击中，保护墙发出琉璃碎裂般的声音，向四方飞散。

击破保护墙的黑虫，变成马蜂，开始顶出毒针攻击昌浩。在地上翻滚避开毒针的昌浩，跳起来奔跑。

拍翅声紧追在后。低沉的鸣响声中，夹杂着其他像是震动下颚的咔答咔答干涩声。

昌浩扭头往后看，飞过来的黑虫全部的下颚都在动。连保护墙都被那个下颚咬

破了，人要是被咬到，连肉都会被咬掉。

「小怪！」

昌浩边拨开如黑烟般遮蔽视野的黑虫，边放声大叫。

白色怪物被黑烟吞噬，不见踪影。

「小怪，你在哪！」

到处都是层层交迭的激烈拍翅声，恐怖的声响直逼背后。

听见耳朵附近有拍翅声，昌浩把眼珠子往那里移动，看到黑虫的脚掠过视野角

落。接着，眼睛旁边出现蜜蜂的触角，转瞬间耳朵和脸颊就产生了剧痛。

「唔……！」

昌浩在惨叫之前，先画出了五芒星。现在他顾不及疼痛。

「缚！」

一团黑虫被光亮的五芒星困住，挣扎着掉落地面，痛苦地翻滚。他们拍动翅膀，

咬碎五芒星，又飞上了空中。

铁锈般的腥臭味刺激着鼻腔，感觉有温温的液体从耳朵沿着脖子滴答滴答流下

来，滴落在狩衣的肩膀上，听起来格外大声。

血腥味一扩散，向昌浩聚集而来的黑虫就更多了。

昌浩重新编织结界，把自己围起来。趁空间封闭之间溜进来的马蜂，逼近眼前。

他发射性地用手把马蜂打下来，但马蜂画出曲线又飞了起来。

有四、五只黑虫，在他耳边嗡嗡飞来飞去。

昌浩追逐动静，在黑虫的下颚咬到另一边耳朵之前，扭过身体，拍手击掌。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群聚在结界外的黑虫们，颤悠悠地波动起来。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显达玛卡洛夏达、索哈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要往他的袖子、胸口、脖子、背部咬下去的黑虫，啪叽一声被弹走了。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昌浩高举刀印，以浑身力量挥出去。

「万魔供伏！」

奔驰的灵力把黑虫群砍成两半后炸开。

被绽放白色闪光的灵术五花大绑的大群黑虫，掩盖了整条马路。

虽不能飞，但仍发出微弱拍翅声挣扎的大群黑虫，集中在一个点上，逐渐往上

堆叠。

定睛凝视的昌浩，看到白色尾巴被堆叠的黑虫淹没，只露出一小截。

「哎呀，现在是夏天啊。论季节，的确符合。而且，要说品味，也的确不错。」

「这点我也承认。现在的确是夏天，前几天在贵船看到的萤火虫，也真的很美。」

「哦、哦，这样啊。」

昌浩扬起一边眉毛说：

「啊，对了，小怪在睡觉没去。」

「的确是那样，可是，我对你这种说法不太能释怀呢，喂。」

那天，它原本一直在等昌浩回来，可是，醒来时已将快天亮了。它慌忙环视室内，看到昌浩已经躺在垫褥上，发出规律的鼾声了。

「小怪！」

就在他时，红色斗气喷出，燃起了鲜红的火焰。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④地下人：不能上清凉殿的六位以下官职，或一般庶民。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七章

鲜红的火焰把覆盖马路不停扭动的黑虫全烧光了。

没有闻到生物的烧焦味，因为黑虫没有实体。

把黑虫与黑虫散发出来的妖气通透烧光的火焰，逐渐扩大，照亮了四周，火焰中心站着十二神将腾蛇。

昌浩松口气，解除结界跑向他，

「红莲。」

他不太高兴地用眼神回应他，瞬间变回了小怪的模样。

从耳朵淌下来的血，在狩衣上形成了血渍。昌浩用手按住耳朵和脸颊，痛得皱起了眉头。小怪对着他低嚷：

「那是什么东西？」

小怪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没见过会那样攻击人类、把人肉咬碎的虫。

它跳上昌浩被咬的那只耳朵的另一边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趁小怪戒备时止血、念诵治愈咒文的昌浩，发现手掌有一污点，眯起了眼睛。

他环顾四周。

看到最初看到的那只鞋还掉在相同的地方。

昌浩想靠近鞋子，走到很近时，又听见那个拍翅声，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凝目注视。

如黑烟般不断改变形状飞来飞去的黑虫，出现在鞋子附近。

「什么时候……」

昌浩默默对低吼的小怪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这些虫比刚才的马蜂更小，跟有翅膀的蚂蚁差不多大小。

发出拍翅声飞来飞去的虫，没多久就盖住了鞋子。聚集成一团黑球的大群黑虫，维持那样的形状飞了起来。

鞋子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黑虫搬走了。

昌浩往它们前进方向望过去，发现那群黑虫里面有幢幢人影摇来摇去。

「咦……？」

是被虫攻击，逃不掉吗？

昌浩想救人，正要冲出去时，被小怪严厉制止。

「等等！」

昌浩的脚被锁在原地。

夕阳色的眼睛射穿了黑虫与人影。

与小怪一样瞪着黑虫的昌浩，发现黑虫里的人影的动作都很奇妙，就像被绳子操纵的傀儡。

昌浩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在黑夜中也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傀儡般的人影，有着人的形状。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人的形状。

严格来说不是人，而是肌肉等所有东西都被削掉的全白的骨头。

骨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被黑虫纠结缠绕，好比活人似地担动着，发出咔答咔答声响。

昌浩哑然失言，把视线往它们脚下移动，看到没肉没筋的脚只穿着一只鞋。

颈骨上的骷髅头，回头看着昌浩和小怪。

空洞洞的眼窝，哀怨地望着他们两人。从破破烂烂的袖子露出手，缓缓举了起来。

昌浩不寒而栗。

骨头摇晃摆动。

那个动作好像在招手叫昌浩过来。

响起拍翅声。在黑虫乱舞中摇来摇去的骨头、无数的骨头，全都以同一个动作向昌浩招着手。

昌浩没有撇开视线。本能告诉他，不能撇开视线。

他尽可能缓缓地、深深地用鼻子吸气。感觉若从嘴巴吸气，会把黑虫与骨头散发出来的阴气吸入体内。阴气进入体内，就会从内侧削去生气。

片刻后，无数的骨头在黑虫的操纵下改变了方向，缓步向前进。

昌浩只能茫然地看着无数的骨头摇啊摇、摇啊摇地跟着黑虫走。

没多久，拍翅声完全消失了。

周遭一片寂静。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

全身冷汗直冒，心脏也在这时候才狂跳起来。

昌浩按住胸口，尽可能慢慢地吸入一口气。

「刚才那是……」

他发觉自己的喃喃低语微微颤抖着。

不是害怕，而是太冷了，冷得嘴唇发抖。

一感觉冷，全身就哆嗦发起抖来。

咬不紧的牙齿嘎叽嘎叽作响。

他好几次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仍然止不住颤抖。

他知道理由，是因为与阴气接触，所以体温陡然下降。

小怪发出来的神气，包住了抖得说不出话来的昌浩。火将的神气比其他神将的神气都暖和。

而且，神气属于阳气。

碰触阴气而丧失的体温，似乎慢慢补回来了。

过了一会，吕浩喘了一口气。脸色苍白的最大原因，不是碰触到阴气，而是遭受黑虫攻击所受到的惊吓。

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小怪对猛眨眼睛的昌浩说：

「昌浩，今晚还是先回家吧。」

那是一大群的黑虫，和好几具的骨头。昌浩或许没听见拍翅声里也夹杂着骨头的倾轧声，但小怪的听觉清楚捕捉到了。骨头的数量恐怕多过昌浩和小怪的估计。

「可是……」

昌浩犹豫了，觉得不该放任那种东西不管。

「我没叫你放任不管，是叫你改天再来解决。」

原本想反驳的昌浩，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小怪诧异地问。

昌浩老老实实地说：

「原本说好小怪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一旁看。」

它却变回红莲的原貌，击退了黑虫。

小怪摇摇头说：

「没关系，别在意，那是出乎预料之外的事。」

的确是这样。昌浩默然点头。

然后，他暗自思索。

听说那些撞见一只鞋的贵族，几天后都回家了。

是真的回家了吗？

黑虫们带走的那只鞋，比平常的鞋小很多，应该只有瘦弱、没长什么肉的脚才穿得进去。

恐怕只有没肉、没筋、只剩下骨头的脚，才穿得进去吧？

昌浩又是一阵寒栗，如果刚才没击退黑虫会怎么样呢？

他触摸伤口已经愈合的耳朵和脸颊，确认状况。从指尖的触感，可以知道肉被咬掉了。马蜂是肉食性，下颚具有强劲的力量，它们就是靠那个下颚咬破了保护墙。

忽然，高靇神的话浮现耳际。

——树木枯萎便会导致气的枯竭，形成污秽沉淀。不斩断树木枯萎的根本，就会有东西被污秽召唤而来、聚集在一起。

树木枯萎就是气的枯竭，也是污秽的沉滞。污秽相当于死亡，会有东西被召唤而来、聚集在一起。

「被召唤而来的是黑虫……？」

出现了充满阴气的虫，还有被虫操纵的骨头，而骨头是死亡的象征。

那是谁的骨头？

小怪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背，催他赶快回家。

昌浩先确认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八条附近，差一点就出京城了。

他有点不甘心地闭紧了嘴巴。

「樱花树又不会跑掉。」小怪说。

昌浩点点头，转过身去。

他们开始往安倍家走，昌浩眨眨眼睛说：「对了……」

在昌浩肩膀上的小怪，默默把视线转向他。

「高淤神说，是树木的枯萎阻碍了爷爷苏醒。」

「树木的枯萎……？」

「是的。」

沿途栽种的树木，虽然还没有枯萎，但都委靡不振。昌浩边念点咒文祓除那些污秽，边暗自思索。

树木的枯萎阻碍了苏醒。

树木的枯萎召唤着死亡。

树木的枯萎带来死亡的循环。

「……」

会被污秽召唤而来、聚集在一起的东西，就是散发出阴气的黑虫和无数的骨头吗？

那么，把那些东西赶出京城，就能净化树木的枯萎，让气开始循环，祖父也会醒来吗？

昌浩仰望天空，脸上的神情凝重。

他觉得胸口郁闷，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禁希望有谁可以告诉他，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少是正确的？

「爷爷至少可以出现在我梦里吧……」

小怪甩一下尾巴说：

「何不试试在梦里可以见面的咒文？」

百感交集的昌浩微微一笑说：

「嗯……我试试看。」

◇ ◇ ◇

拍翅声响个不停。

从紧闭的板窗、木门外传来的重低音般的拍翅声不绝于耳。

女人竖起耳朵、屏住气息，倾听从外面传来的那个声音，却又捣住耳朵不想听。

男人对蹲着用衣服盖住自己的女人说：

「没事、没事。」

「可是……」

「没事，不要从这里出去就行了。」

「可是……」

女人对一再说没事的男人说：

「那东西是在找我……」

「未必是在找你。」男人打断女人的话，又说了一次：「没事，天就快亮了。

天一亮，那东西就不会来了。」

男人这句话，不但是说给女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女人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男人。

「可是，到了明天，那东西晚上还是会再来。」

「再来的话，」男人扭曲着脸，把女人拥入怀里说：「你就再屏住气息，躲起来就行了。」

男人把女人的脸按压在自己的胸口，不让女人反驳，哀求她说：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所以我们才逃到了这里啊。」

女人在男人怀里虚弱地摇着头。

没这回事。

即使没有自己，男人还是可以活下去。

只是眼前的悲伤太大太深，困住了他的心。

即使自己不在了，悲哀也总有得到疗愈的一天，男人就可以向前走了。

女人知道，即使明白这样的道理，自己还是不能甩开男人的手，是因为自己太软弱了。

不管怎么拥抱，女人的身体依然冰冷，男人边用力抱住女人为她取暖，边重复同样的话。

没事、没事。

男人抱着女人不肯放手，直到可怕的夜晚结束，早晨来临。

◇ ◇ ◇

出门工作的昌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坐在他盾上的小怪，无言地耸耸肩膀。

昌浩感觉到它有话要说的视线，搔了搔太阳穴一带。

昨晚回到家，他立刻爬上垫褥睡觉。明明不是很累，却觉得身体很重，好像都没睡着。

后来颤抖是止住了，但阴气不只降低了体温，还削减了生气。

原本打算今晚去樱花树那里，但在这种状态下，不管做什么都可能会失败。

一到阴阳寮，他就发现寮内一片慌乱。

「怎么了？」

昌浩歪起脖子，看到一脸苍白的敏次从前面走过来。

他的气色比昨天还差。

「敏次大人，早安。」

被昌浩叫住的敏次，停下脚步回应：

「早安，昌浩大人。」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离开始工作的时间还很久，寮内的气氛却很慌乱。

昌浩心想难道是自己搞错了时间？不禁焦躁起来。敏次为他说明了状况。

「昌浩大人，你听说过一只鞋子的传闻吧？」

心中涌现一阵寒意，又如泡沫般消逝。

昌浩默然点头，等着敏次往下说。敏次匆然闭上嘴巴，确认周遭状况。

他做出「去那边」的动作，走到屋外。昌浩边跟着敏次走向渡殿，边与小怪交换眼神。

一只鞋、黑虫、无数的骨头。

给人不祥的预感。敏次僵硬的表情，更加深了那种感觉。

敏次走到不太有人经过的渡殿才停下来。

「你也听说了那个传闻吧？」

「是的。」

「看到一只鞋的贵族，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变成了骨头。」

昌浩的心跳加快。

敏次压低嗓门，对脸色发白的昌浩说：

「他们的夫人和佣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只是一打开房门紧闭的主人的房间，就从里面飞出了一大群的黑色虫子。」

据说，数量多得吓人。敏次似乎想到那个画面，表情扭曲起来。

「黑色的虫子？」

昌浩喃喃低语，敏次点点头说：

「好像是。不知道是什么虫，佣人把那些虫赶出去，就看到主人坐在垫褥上，用外褂盖住全身。一拉开外褂，穿着单衣的白骨就倒下去了。」

无法确定那具骨头是否真是主人的骨头，但没有人进出过那个房间，所以佣人判断那应该是主人的骨头。

听说夫人发出尖叫声，就那样昏过去了，到现在都还会做恶梦。

昌浩哑然使用，敏次又接着说：

「老实说，这样消失的人，据说多达十人以上。」

「……」

昨晚看见的大群黑虫、无数具的骨头，闪过昌浩脑海。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脸颊和耳朵，感觉已经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敏次注意到他的动作，发现他脸颊和耳朵的伤口，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啊……呃，被虫晈到……」

「什么？被虫咬到？」

昌浩敷衍地点点头。敏次恐怕是想成了「虫」，从他的语气听得出那种感觉，所以应该没错。

果然，敏次担心地指向典药寮，对他说．．

「最好去拿个药吧？我不知道是什么虫，不过，应该很大只吧？」

「是、是啊，很大一只，害我驱除得很辛苦。」

「会晈人的虫，想必是很难驱赶。」

昌浩知道两人的对话有微妙的出入，但还是回他说：

「因为是晚上，所以没能及时发现有虫子。」

「什么，那种虫会在晚上出没啊？」

敏次喃喃地说那就麻烦了，昌浩疑惑地问：

「为什么麻烦？」

「是这样的……」

皇上接获禀报，说每晚都有妖魔鬼怪出现，所以颁布了圣旨。

下令由阴阳寮的阴阳师、检非违使、卫士等数人，分组轮流在夜晚巡视京城，歼灭妖魔鬼怪，维持京城的安宁。

「还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所以阴阳头在今天早上下达命令，要严加戒备，并做好应对任何状况的万全准备。」

昌浩边应和，边暗自思索。

如果这个命令的对象是那些黑虫，那么，即使有阴阳寮的阴阳师在场，检非违使与卫士也应付不了，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

自已是因为有神将红莲保护，才能只受到几处轻伤。那种虫子，不管怎么祓除，也会从其他地方再冒出来，没完没了。

看到昌浩表情凝重地思考，敏次以为他是太久没与妖怪交战，所以很紧张，便展现出身为前辈的关心。

「放心，有检非违使和卫士跟着，我们只要专心修行、降妖就行啦。分组轮流巡视京城，就是这个目的啊。况且，你在播磨也累积了相当的修行成果吧？」

「咦……啊，是的，我想应该是。」

那真的是非常严格的修行。可是，昌浩没有跟他人比较过，所以无法这么断言。

敏次脸上带着苦笑说：

「猜迷比赛时，昌浩大人跟以前相比，显然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大家都看出来了。不过，这次是对付妖魔的实战，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

我们彼此都要提高警觉完成任务。」

昌浩紧闭嘴巴，默然点头。

「关于分组，是由阴阳博士分派，人员表已经公布了，贴在阴阳部的墙壁上，你赶快去确认。」

敏次说完就离开了那里。

等着他的气息完全远离的昌浩，听见激烈的咳嗽声，回头看他。

手扶着墙壁的敏次，把身体弯了起来。

敏次看到不由得要跑向自己的昌浩，举起一只手向他示意没事，然后硬是把咳嗽压下来，强挤出苦笑，像是在说：「好糗啊。」

他的背影说着「我没事」。所以昌浩觉得，这种时候似乎不可以说担心他的话。

不论何时，敏次都是这么认真。

看昌浩满脸佩服地目送敏次离去，坐在他肩上默不作声的小怪开口说：

「你也很认真吧？」

昌浩眨眨眼睛，问他为什么知道？

小怪耸耸肩，对讶异的昌浩说：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八成是在想，敏次咳个不停都那么努力，而自己呢……」

「是、是啊。」

说得没错，但是被一语道破，昌浩的心情好复杂。

「不好意思……您是安倍昌浩大人吧？」

「啊？」

那是从没听过的声音。

转过身的昌浩，疑惑地注视着不知何时从后面靠近的男人。

那张脸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但是，自己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自己，是常有的事，所以这不是重点。

因为安倍晴明的孩子、孙子都很有名。

况且，现在还多了一个「在内亲王修子强烈要求下成为竹三条宫御用阴阳师的安倍晴明的小孙子」的头衔，所以知道昌浩这个名字的人，比以前更多了。

不过，昌浩的名字在更之前就传递大街小巷了。因为他曾经被当成发生在皇宫的杀人未遂事件的嫌犯，差点被抓到时逃掉了，这件事还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记忆里。

有时会有完全不认识的寮官叫住他，问他那时候是怎么逃走的？逃去哪里了？

他都是随便搪塞几句，很快结束谈话，但感觉还是很不舒服。

他想会不会又是来问这件事？不禁严阵以待。

那个男人似乎在思索措词，缓缓开口说：

「听说您现在是服侍竹三条宫的公主殿下……」

昌浩眨眨眼睛，点点头。

「是的，承蒙公主殿下关照。」

男人松口气，表情缓和下来。原本紧绷、带着些苍白的脸，因为放松而松垮下来。

「我知道不该拜托您这种事……」

「啊……？」

男人对满脸疑惑的昌浩深深低下了头。

「我需要您的协助，请救救我妻子……！」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昌浩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呃，总之，你先把头抬起来。」

「求求您，答应助我一臂之力。」

看来，昌浩不答应，他就不会抬起头。但是，昌浩不能不听内情，就贸然答应。

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觉得困惑时，突然听见那个令人厌恶的声响。

呸锵。

昌浩反弹似地转过头去。

传来声音的地方，种着几棵树，但都毫无生气，枯萎了。

那些树的前面有座小水池，他的视线对上了人脸妖怪的视线。

呸锵。

响起了水声。

接着，响起微弱的拍翅声，掩盖了水声。

低沉的鸣响声，似乎近在耳边。

只移动视线寻找拍翅声来源的昌浩，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低着头的男人的周围，有几只黑虫飞来飞去。

那些黑虫绕着男人回旋，没多久就躲到了他的背后。

拍翅声静止了。

男人又声嘶力竭地说：

「请助我一臂之力，救救我的妻子！」

男人悲痛的声音里，带着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急迫感。

昌浩与小怪面面相觑。小怪默默将视线从昌浩身上移到男人背后，严肃地蹙起了眉头。

昌浩望向件所在的地方。

已经不见妖怪的身影。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但是，件没有宣告预言。

不管它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昌浩的确没听见它的预言。

被件的预言困住，就无法逃脱。

昌浩又转向低着头的男人，思考了一会，最后叹口气放弃了。

「总之……请把事情告诉我。」

「那么……！」

男人雀跃地抬起了头，昌浩慌忙摇着头说：

「我只是先听听而已。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不能回答你帮或是不帮。」

男人沮丧地垂下肩膀，但念头一转：心想先把事情说明白也好。

「您肯听我说，我就很感谢了。」

男人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喃喃说着，喘了一口气。

「我叫藤原文重，前几天刚从阿波回来，所以是第一次见到您。」

昌浩点着头，在心里暗叫一声「咦」？

前往阿波国赴任的男人、前几天刚回来。

好像在哪听过这么一件事。

在记忆中搜索的昌浩，想到伊周说的话。

「啊，你总不会是大帅的朋友吧？」昌浩问。

文重点点头说：

「是的，大帅说要举办欢迎我回京城的宴会，我非常感谢他这份心意。」

可是，他嘴巴这么说，神情却很黯淡，还越来越阴沉。

「该怎么说呢……」

文重稍作停顿，像是在思索措词。片刻后，沉重地叹口气，双手掩面。

「恐怕不方便在这里说……拜托您，稍后来我家一趟。」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八章

昌浩去看公布在阴阳寮墙壁上的巡视编组表，他是被安排在一个礼拜后的晚上。

令人惊讶的是，成亲也在编组之中。

「大嫂的状况不是不太好吗……」

昌浩低声咕哝，小怪甩甩尾巴说：

「不能拿妻子的身体状况当理由吧？况且，他那个人绝不可能把危险的任务推给部下，自己却悠悠哉哉地躲在安全的地方袖手旁观。」

如果部下会遭遇危险，他就会在更危险的地方扛起更重大的责任，这就是他的性情。

或许，这就是成亲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却不失人望的原因吧。

「啊，敏次是今天晚上值班呢。」

想起他咳嗽的背影，昌浩有点担心。尽管他本人坚决说自己没事，可是，遇到妖魔时，万一咳起来，反应可能会慢半拍。胜负在一瞬间，只要被看出一点点破绽，就很容易送命。

每几名卫士与检非违使，都一定会搭配两名以上的阴阳师。敏次那一组也一样。

阴阳寮的官僚、检非违使、卫士，包括昌浩在内，都希望可以平安无事地完成任务。

工作结束时间跟平常一样，在那之前，必须集中精神做好自己的工作，并学习阴阳生的知识。但昌浩脑中偶尔还是会闪过种种事情，不由得发起呆来。

小怪在昌浩旁边蜷成一团。昌浩稍微停下手上的工作，往旁边瞥一眼，看到小怪在那里。

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光景了。

小怪回归后，昌浩又开始烦恼少了勾阵这件事。平时，她也会隐形待在附近等候昌浩。

昌浩埋头抄写，没听见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小怪戳他的肩膀说：

「喂，不是结束了吗？」

昌浩惊讶地停下笔，环视周遭，看到寮官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与他四目交接，招呼他说：「你还不走吗？」

「你很热衷工作呢。」

「啊，没有啦，我是没听见钟声。」

「你是认真到没听见钟声吧？所以很热衷啊。」

同僚哈哈大笑，昌浩也跟着笑。

虽然只是随便聊聊，还是稍微疗愈了昌浩快被种种事压扁的大脑。

他边整理工作的资料、笔记用具，边思索着什么。

「去文重府前，先绕去竹三条宫一下吧。」

小怪甩了甩耳朵。昌浩压低嗓门，用旁边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想问风音，有没有见过昨天那种黑虫。」

风音沉着脸，待在竹三条宫的侍女房间。

藤花在她旁边缝衣服。

双臂合抱胸前的风音，往寝殿那边瞥了一眼。

从这里都听得见热闹的笑声。今天藤原伊周又来了。

他一来，风音和藤花就必须听从命令退下，与修子分开。

「他自以为是来安慰公主，其实是他自己想要得到安慰。」

风音知道修子根本不期待伊周来访，所以心浮气躁。

修子了解舅舅的心情，不论何时都不曾给过他不好的脸色看。

伊周很寂寞，所以想跟拥有共同的往日回忆的人在一起，填补空虚。

风音也了解他的心情，所以平时并不会忧虑到这种程度，问题在于京城的树木开始枯萎了。

若是污秽再继续沉滞，带着灰暗感情、沉重感情、激烈修子感情的人，就会被这种情感拖着走，心灵扭曲变形，做出平常绝对不可能会做的怪事。

现在的伊周就有这样的征兆。

他要举办的萤火虫之宴，时间订在五天后的夜晚。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

是在寝殿偷窥的独角鬼，把这件事告诉了风音。特地来报告的独角鬼，又回去寝殿了。现在正和猿鬼、龙鬼，一起待在横梁上偷听大家说话。

「宴会那天晚上，我们也要待在房间里吧？」

藤花停下缝衣服的手，歪着头问。

风音边侧耳倾听寝殿的声音，边点着头说：

「恐怕是吧。」

「这样的话，又要拜托菖蒲照顾公主了。」

藤花喃喃低语，脸上透着寂寞。

尽管命妇对藤花还是很严厉，但藤花差不多习惯了。

她渐渐知道什么事会让命妇不高兴。自从她在做种种工作时，特别注意那些地方后，命妇只会稍微皱皱眉头，不会再对她大小声了。

藤花在工作时，都会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去做每一件事。因为这样，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很容易被当成太过闲散。

最近，命妇越来越常把赶时间的工作交给菖蒲。

修子早上时的梳洗打扮和早餐，由藤花和风音负责。有客人来时，修子就会吩咐由菖蒲服侍她。这段时间，藤花就缝缝衣服、整理家具，也就是说越来越常做内务工作。

小妖们都嘀嘀咕咕地替她抱怨，她却很满足，因为修子会穿她做的衣服。

成长期的修子长得很快，所以身高一变，就要修改或是做新衣服，即便手每天动个不停，也几乎追不上她的成长。

但是，对藤花来说，这也是很大的喜悦。

风音看着藤花规律地动着针线，歪着头说：

「你真的很厉害呢，因为都交给你做了，所以我轻松多了。」

全都交给藤花做，风音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听出她话中意恩的藤花，眯起眼睛，摇摇头说：

「因为有云居大人随时警戒，以防公主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才能放心地做这种工作。」

风音苦笑起来。

她的确有心要防止公主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是京城的树木枯萎，不论她再怎么祓除，还是逐渐逼近。

竹三条宫的树木有她每天施咒，所以勉强还能保住元气，但只要走出这座宅院外，就飘荡着淤滞、沉重的污秽。

为了防止出入宅院的下人们被污秽影响，风音每天睡前都会替他们施法。这么做是为了在明天来临之前，祓除他们一整天受到的污染。

从市场回来的下人经常发牢骚，说外面的人的表情都很阴暗，看得自己都没精神了。宅院外的沉滞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风音站起来说：

「我去擦拭公主的家具。」

修子住的主屋，离招待客人的寝殿有段距离，嵬应该正在那里。以前，命妇曾经被闯入宅院的邪念附身，为了避免邪念或邪恶的东西再闯入，风音布设了好几层的结界，但她深切感到即使这么做也不能完全防堵。

所以她拜托嵬，即使没有人，也要守护修子生活起居的主屋。

嵬爽快地答应了，现在应该在梁上严密监视。

藤花淡淡以眼神致意，风音响应后，走出了侍女房间。

要不经过寝殿前往主屋，只能下阶梯，从庭院走过去。

风音躲在阴暗处偷窥寝殿，看到伊周和几个像是随从的男人坐在外廊。

她仔细观察，发觉他们都缺乏生气。难道是污秽抹杀了他们的生气？

这不是他们的错，整个京城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风音往皇宫方向望去，脸色泛起了厉色。

过午时后，皇宫派来的使者，带来了给修子的回函：

信里是皇上的笔迹，但修子愁眉苦脸地说：「黑色很淡，笔迹也很凌乱。看得出来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进宫探望父亲。

但是，在这样的沉滞中，风音着实不建议她出门去皇宫。如果她真的决定进宫，必须在那之前设法解决污秽的问题。

风音经过庭院走上主屋的阶梯，打开木门。风从敞开的上板窗吹进来，是个舒适宜人的空间。

待在梁上的嵬看到风音，开心地飞下来。

『公主。』

「辛苦你了，嵬，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没有任何需要报告的事。』

停在风音左臂上的乌鸦，得意地挺起胸膛。风音抚摸它喉咙一带，匆地眨了眨眼睛。

对了，昨晚六合来传话，说昌浩为了让安倍晴明醒来，会尽量不要藉助风音的力量，靠自己努力，但也有可能不得不藉助。颇像昌浩会说的话。

风音回说知道了，六合就回安倍家了。

看到风音眉间蒙上些许阴霾，嵬沉下了脸。看着她成长的嵬，非常清楚心爱的公主在想什么。

自己就在眼前，她的心却还是被那个可恶的十二神将占据了。嵬大感扫兴，但没说出来。

即使散发出那样的氛围，它也不会说出来。

它询问风音其他的事。

『公主，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打扫家具，你也来帮忙吧，嵬。」

『是，我很乐意。』

乌鸦啪吵啪吵拍起了翅膀，风音对着它苦笑。

藤花停下缝衣服的手，呼地喘口气。

神经绷得太紧，用力过度，肩膀都僵硬了。

她放松紧绷的身体，伸展双臂，深深吸口气。

新衣服就快缝好了，是夏天的衣服。

这是命妇临时买回来的布，要赶在这次的宴会穿。

这块布的料子薄、通风，颜色柔和，很能衬托出修子的肌肤。连选择布这么一件事，都可以强烈感受到命妇对修子的爱。

「快要完成了……」

藤花打算在伊周他们停留的这段时间完成，又开始动手缝衣服。

这时候，忽然察觉有人的气息。

脚步声逐渐靠近。

那不是风音。好像也不是这座宅院的人。从走路的方式，可以修子感觉出是不认识的人。

就在藤花放下正要继续缝的衣服，把针插在针包上，躲进屏风后面，这时有人走到房间前面站住了。

停在房间前面的人，似乎听见了衣服的摩擦声，往房间里面窥探。

没多久，响起了从没听过的声音。

「请问在里面的是这座宅院的侍女吗？」

是粗犷的男人声音。

藤花惊恐地缩起身子。怎么办？该不该回话呢？可是，这里除了自己外，没有其他人在。上板窗敞开着，外廊与房间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帘。

她掩着嘴巴，拼命屏住气息。

「你再躲也没用，衣服下摆从屏风后面露出来了。」

她惊讶地察看，果然如男人所说。

她慌忙把下摆拉进来，但已经太迟了。

站在竹帘前的男人，似乎坐下来了。

「啊，请放心，我是服侍大帅的人，名叫……」

男人稍作停顿，可能是想到什么，没再往下说。

接下来的沉默，对藤花来说既漫长又可怕。

心跳声在耳里喧闹地响个不停。

她屏住呼吸，一心祈求男人赶快离开。

过了一会，男人用温柔的声音说：

「我听在这里工作的人说，公主最喜欢的侍女长得非常漂亮，所以很希望可以见她一面。如果你是那位侍女大人，请继续躲在屏风后面不要出来。如果不是，请从屏风走出来，告诉我你是谁。」

藤花咬住了嘴唇。

不管怎么选择，结果都一样糟糕。让他断定自己就是修子的随身侍女，或是告诉他自己是其他的什么人，对她来说都一样。

不论藤花选择哪一边，男人都会取得想得到的关于她的资料。然后，他既然是伊周的随从，今后也会常常来这座宅院。

更可怕的是，这个享受谈判乐趣的男人，很可能改变主意，突然拨开竹帘，钻进房内。

这么一来，她就逃不掉了。

藤花按着挂在衣服里面的香包，绞尽脑汁想对策。

如果小妖们在就好了。

「侍女大人……」

男人还要继续纠缠时，响起了清澄的声音。

「哎呀，秀则大人，我到处找您呢。」

藤花倒吸了一口气，是菖蒲的声音。

「大帅说差不多该走了，请快跟我来。」

「哟，是菖蒲大人啊，有劳你了。」

「哪里……」

听着他们的脚步逐渐远去的藤花，呼地喘了一口气。

这时才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双手。

那个伊周的随从，好像是叫秀则。

想到如果菖蒲没来找他的后果，藤花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双手环抱自己的藤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

她动动嘴唇，喃喃叫唤着某个名字，做了个深呼吸。

这时候，小妖们蹦蹦跳跳地从外廊走过来，开心地冲进房里。

「藤花，伊周他们回去了。」

「你怎么了……？」

「脸色很苍白呢，还好吧？」

小妖们一个个跑进来，轮流盯着她看。她想对小妖们笑，但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猿鬼把脸凑向她说：

「喂、喂，你为什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受到一点惊吓……」

「什么惊吓？」

独角鬼蹙起了眉头。藤花挤出僵硬的笑容，轻摇着头说：

「不是什么大事，真的只是稍微吓到而已……」

「是吗？」

龙鬼怀疑地眯起眼睛，歪起脖子。

「啊，对了，为了做准备，在宴会之前，伊周的随从每天都会来。」

「咦……？」

藤花的表情明显紧绷起来。

小妖们面面相觑，觉得藤花不对劲。

「喂，怎么了？只要你不嫌弃，我们愿意听你说任何事。」

「对啊对啊，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可靠，我们就去叫风音来。」

「然后再去把昌浩找来。」

快哭出来的藤花，对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妖们猛摇头。

猿鬼与龙鬼相互使个眼神后，猿鬼走出了房间。应该是去叫风音了。

藤花好几次要开口说什么，又沉默下来，半晌后才说出了一句话。

「不要告诉昌浩……」

龙鬼和独角鬼眨了眨眼睛。藤花用硬挤出来的声音重复说着：

「不要告诉昌浩，拜托你们。」

被藤花用无助的眼神恳求，小妖们疑惑地彼此对看，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这时候，猿鬼带着风音来了。

「藤花大人，有什么事吗？」

藤花想对诧异的风音说没什么事，却不知如何启口。她惊讶地发觉，看到风音的脸，她的心情就平静下来。

风音似乎看出了什么，对小妖们说：

「公主已经回到主屋，正在看绘本，你们去陪她吧。」

「知道了。」

风音等着乖乖响应的小妖们走出去，直到气息完全消失。

这时候，十二神将六合现身了。

「六合……」

藤花张大了眼睛，六合疑惑地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里吗……？」

「没有，我刚从异界过来。」

「你一直待在异界吗？」

沉默寡言的斗将点个头，响应风音的询问。

昨晚，把昌浩的话转告给风音后便回到安倍家的六合，被待在生人勿近森林里的天空翁叫去了。

负责统领十二神将的老将开口问饱，可不可以把神气分给恢复得比较慢的战友。

据天空说，最先想到要这么做的是待在吉野的天后。但是，在拥有战力的神将当中，她的神气最弱，有神气被连根拔除而倒下的危险。

太裳阻止了她，来找天空商量。太裳说撇开天后不谈，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天空接受了他的建议，心想若是斗将六合，把神气分给战友，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神气比六合强的青龙，以及神气比六合弱一些的朱雀，都还沉睡不醒。

六合一靠近他们，神气就被无止境地吸走了。可能是因为处于无法控制意志的状态，六合的神气在短时间内丧失殆尽。

玄武、天一、白虎靠近他们就没什么事。可能是因为青龙和朱雀知道，他们也都还很虚弱，所以本能会下意识地控制自己。

事实显示，当神将中唯一没受伤的六合一出现，他们的下意识就失控了。这时六合第一次尝到，神气被强行剥夺的滋味。

战友们就是像这样，在尸樱森林被夺走了神气。

不过，神将们与那个世界的邪念不同，没有吸到连战友的命都夺走的程度。当六合摇摇晃晃地跪下来时，神气就停止流动了。

他对担心他的玄武和天一说不用担心，但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能动。

玄武和天一向他简短报告了青龙他们的状态，以及待在吉野的天后等人的情况。

听完报告又过了好一会，六合才能站起来。

平时，异界有独特的气在循环，现在完全静止了。

六合心想继续待在异界，恐怕也无法恢复神气，便降落人界，前往贵船。

尽管树木枯萎已经波及贵船，但贵船是神域，气比京城浓烈，失去的神气应该可以恢复到某种程度。

为了慎重起见，他先取得贵船祭神的同意才进入神域，所以没有触怒神。

果然如预期，贵船的气弥补了六合的神气，加速了复原。

但还没完全复原，六合就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便离开了贵船。

复原得非常缓慢的勾阵，说不定在贵船待几天，状况就会有明显的改变。

六合刚刚才回到安倍家。他向天空报告事情经过，并提议让勾阵去贵船，之后就来这里了。

据天空说，想办法要让晴明苏醒的昌浩，是在六合去找风音后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没有去目的地的樱花树那里，就折回来了。

天空说他出京城前，遇上了从未见过的妖怪，碰触到阴气，灵力和体温都被夺走了。

听说是像黑色马蜂的黑虫，好不容易击退了那些虫，但小怪判断，在那之后直接去樱花树那里太冒险了。

想必昌浩是很急着要去，能够听从小怪的建议，改天再去，可见他已经可以冷静地分析状态，掌握自己的状况了。

但因为有藤花在，所以六合没说得太清楚，打算等藤花不在的时候，再清楚告诉风音。

他说了其他的事。

「听说命妇拜托昌浩施行召唤萤火虫的法术。」

出乎意料的话，让藤花疑惑地猛眨眼睛。

「咦……？为什么……」

「伊周说会准备萤火虫，但命妇交代昌浩，如果到时候伊周做不到，就用阴阳师的法术召来萤火虫。」

然后，他又补充说明：

「昌浩不会那种法术，但听到命妇说不要去抓贺茂川的萤火虫，改抓贵船的萤火虫，他就一口承诺一定会把萤火虫召来这座宅院。」

藤花的眼眸大大摇曳，但没有哭出来。

她确认似地、仔细体会似地，一再缓缓点着头，取代了哭泣。

「是吗……」

贵船的萤火虫。

她双手按着胸口，闭上了眼睛。

「是吗……昌浩那么说吗……」

藤花知道昌浩在想什么。她确定自己一定知道。

因为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看到脸色苍白的藤花，脸颊逐渐红润起来，风音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她刚才到底受到了什么打击呢？竟然会震撼到想假装平静都做不到。

风音决定稍后再问她。

这时候，有一般人听不见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有灵视能力的藤花、神将、神的女儿，都往那里望去，看到龙鬼从渡殿跑过来。

「喂、喂，藤花！」从竹帘下面钻进来的龙鬼，兴匆匆地对藤花说：「公主在叫你，叫你去跟她一起看绘本。」

「嗯，我马上去。」

正要站起来时，她想到还没做好的衣服和针线。只差一点点了，却被突发的事情阻碍了。

藤花决定明天再继续缝，正要把衣服收起来时，被风音阻止了。

「我来收，你快点去公主那里。」

「是，那么我走了。」

笑着响应的藤花，跟龙鬼一起离开了房间。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发自内心。

风音看到六合似乎想说什么，觉得很诧异。

但他还没开口，就有个身影先映入了风音的视野。

那是从庭院走过来的昌浩。

六合循着风音的视线看到昌浩，就点个头隐形了。

昌浩看到掀开竹帘走出外廊的风音，安下心来似地放松了表情。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九章

昌浩一到竹三条宫，就先被命妇找去了。

被问到召唤虫子的事办得如何，他回说正在看祖父的书，研究法术。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有把书从头翻到尾，寻找要用的法术，只是最后偏离了初

衷，把正事忘光光，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召魂术上了。所以他内心其实很慌张，心

想得赶快找到召唤虫子的法术才行。

从命妇那里得到解放后，昌浩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两边都很重要，但若要说哪边应该优先，当然是命在旦夕的祖父。

如果会使用所有的法术，就不必为这种事烦恼了。

「我要更用功才行。」

昌浩由衷低喃，小怪默默点着头。

负责带路的侍女菖蒲，被问到云居住在哪里，笑着偏起头说:

「昌浩大人，您不只跟藤花大人很熟，跟云居大人也很熟呢。」

在旁边的小怪，耳朵抖动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但昌浩可能满脑子都想着要在宴会前找出召唤萤火虫的法术，对她说的话没有多加揣测。

「这个嘛，该怎说呢……就像是姐姐吧。」

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居然可以说得这么顺口。

他们曾经敌对，昌浩把她当成仇人，对她深恶痛绝。是她至今以来的种种行为与用心，解开了昌浩的心结。

至于是不是完全释怀了？老实说，回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疙瘩，但疙瘩也变得非常小了。

昌浩暗自期待小怪也是这样。但小怪受到的打击更加严重，所以恐怕没那么容易想得开。

菖蒲回说应该是在侍女的房间，昌浩向她道谢，便从庭院往那里走了。

走在昌浩旁边的小怪，沉下了脸。

昌浩察觉，疑惑地问：

「小怪，你怎么了？」

小怪抬头看着他，嘴巴苦得像咬到了苦虫，夕阳色的眼眸炯炯发亮。

「没什么……」

昌浩讶异地看着摇摇头的小怪，但没再追问。

小怪甩甩长尾巴。

它心想既然昌浩没听出什么，就没必要刻意去提，它只是被那句有弦外之音的话惹毛了。

「她在那里。」

昌浩指向前方。从房间走出来的风音，正对着他们轻轻挥手。

「今天怎么会来呢？」风音问。

昌浩把昨天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就看到风音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她用手指按着嘴唇，低声嘟囔：

「黑虫……」

很少看到她的脸这么阴沉，昌浩的表情也跟着紧绷起来。

六合现身在微闭着眼睛像是在沉思的风音身旁。

「六合，你在这里啊？」昌浩问。

六合眨个眼睛，默然点头。

小怪疑惑地偏起了头。它觉得沉默、没表情的战友，似乎瞄了它一眼。

风音往阶梯走，在那里坐下来。昌浩坐在矮她几阶的地方，抬头看她。

怕坐在她旁边会惹来麻烦，所以昌浩有所节制。

刚才菖蒲说的话，昌浩完全听出了其中含意，只是觉得当下做出什么反应，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而且，也可能让小怪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他心想只要自己表现得体，渐渐地就不会有人再说闲话了。

最好的办法是向大家宣告：「她有最爱的人了，所以我跟她之间没什么。」虽然那个对象并不是「人」。

他知道这个解决办法不可行，所以不会说出来，但这么做最有效、最具说服力，也是事实。

「腾蛇。」

六合用眼神叫小怪跟他走，自己先跳上了屋顶。

小怪瞥昌浩一眼，也跟在战友后面跳上去了。

神将们轻盈地跳上了屋顶。漫不经心地用眼睛追逐着他们的昌浩，听见风音用低沉的嗓音对他说：

「难道是沉滞具体化了？」

昌浩表情僵硬地说：

「嗯，我也这么想。」

点着头的昌浩，右脸颊和耳朵都有被虫咬过的痕迹。一直看着那些伤痕的风音，眼神泛起了厉色。

「对不起，冒犯了。」

她伸出来的手指，停在快碰到伤口的地方。

把手那样摆着不动的风音，嘴里念念有词，啪叽弹了一下手指。

昌浩仿佛听见从伤口传出了弹指之外的声音，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戚觉有温温的液体从脸颊、耳朵流下来，他慌忙伸手去摸。

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流出血来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

昌浩慌忙摸索放在怀里的手帕，风音制止他，把放在自己怀里的怀纸递给他，用僵硬的语气说：

「里面藏着很小、很小的虫。」

「咦？」

接过怀纸按住伤口的昌浩，不禁哑然失言。

印有淡桃色图案的高级怀纸，似乎熏过香，飘着淡淡的香气。

是伽罗香。

昌浩想到，风音不让他用自己的手帕，把怀纸递给他，原来是这个理由。

香具有驱邪除魔的效用。

藏在昌浩伤口里的虫，已经被歼灭了，但风音是顾虑到可能还有虫气残留。

即便有虫气残留，也可以靠香的力量，彻底清除。

「我完全没发现……」

虽是自己的身体，却浑然不觉。

昌浩懊恼地低嚷，风音摇摇头说：

「大半不会察觉，因为还是孵化前的卵。」

风音这句话的内容太震撼了，昌浩听完后恍然大悟，咬住他的黑虫刻意把肉咬掉挖个洞，原来是为了这个理由，令他不寒而栗。

如果一直没察觉，虫钻进自己的皮肤里孵化了，会怎么样呢？

昌浩想都不敢想。

「如果是我遇到同样的状况，恐怕也被咬了。因为忙着把虫剥掉，应该不会注意到被植入了很小的卵。」

现在会察觉，是因为在京城里，这里算是保持得特别清净，所以才能察觉沉滞在脸颊、耳朵附近的微弱阴气。

「是吗……可是……」

即使是这样，自己也必须察觉。

风音知道昌浩的不甘心，拍拍他的肩膀说：

「腾蛇比谁都注意你，连他都没察觉，你就更不可能了。最好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不然哪天就会出现破绽。」

关于黑虫的事，风音也是第一次听说。在这之前，她好几次在京城的夜晚外出，祓除污秽与沉滞，但从来没有遇见过。

在皇宫里甚嚣尘上的传闻，风音也是前几天听藤原伊周提起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也是现在听昌浩说才知道。

昌浩双手交握，脸色沉重地说：

「从今天晚上起，阴阳寮的阴阳师要与检非违使、卫士组成一队，在京城巡视。」

风音的表情紧绷起来。即便是阴阳师，被大群黑虫攻击也应付不了吧？

「还有，你把我们几个人送回人界时的事。」

「哦，」风音点点头，歪着脖子说：「你说那是召魂术，但是，我想最接近你想做的法术，应该是叫魂术。」

昌浩眨眨眼睛，拍手说：

「对哦，不是召唤，是叫唤……」

「对，我做的法术也是类似叫魂术。」

叫魂术又称为招魂术。

这个法术原本是用来叫回死者的魂。当有人死亡，就爬到那户人家的屋顶上，边挥舞死者穿过的衣服，边大声呼叫死者的名字。

以前的人相信，这么做可以把徘徊的魂叫回来，但是，真的那么做，也很少能让死者活过来。据说是透过这样的行动，来表现遗族不惜这么做也要把前往幽世的

死者拉回现世的心愿。

阴阳师的法术，真的可以把魂拉回来。不过，对象只限于寿命未尽的人。不去碰触与天命相关的死亡，是阴阳师之间的默契。

在尸樱的世界，晴明的寿命未尽。他的情形显然是种种要素盘根错节，扭曲了原来的天命。

还有阴气充斥而转为阳气的瞬问涌现的爆发力。

昌浩施行的法术，不是让晴明苏醒，而是让时间倒转，回到被尸樱吞噬之前，可以说是因为这样才能成功。

完全的返魂术、招魂术，是安倍晴明也还没碰触过的领域。

不过，祖父应该做得到吧？只是不做而已。

祖父绝对不会做扭曲世间哲理的事。

与晴明成为对照，选择扭曲哲理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昌浩非常清楚。

他想起在尸樱世界做的梦，看看自己的右手掌。那里有忘不了的触感。

「借用樱花树的力量，能再回到那个世界吗？」

昌浩喃喃说着抬起头，看到沉默的风音的严厉眼神，不由得惊慌失措。

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吗？

风音看到昌浩那个样子，眨眨眼睛说：

「啊，对不起，我有点恍神，没听到你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昌浩松了一口气。

她那张秀丽的脸庞，严肃时看起来很可怕。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可怕。

给昌浩的感觉，就像神将们激动起来的时候。

「我在想，借用樱花树的力量，说不定可以把爷爷他们叫回来。」

风音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如果那里还留着晴明大人等人的什么东西，或许会有某些成果……」

问题就在这里。

昌浩陷入沉思。

风音一个字一个字确认昌浩说过的话。

高淤神说是树木的枯萎阻碍了晴明的苏醒？」

昌浩点点头。

「那么，先祓除京城的污秽，再对尸樱的世界施法，可能会比较顺利。若是气不循环，而是死亡在循环，那么，不管怎么叫唤都很难回来。」

死亡是停滞。

风音是顺着气的循环，把昌浩他们叫回来的。在尸樱彻底枯萎的那个瞬间，若不是昌浩把时间倒转回去，她大概也无计可施了。

「无论如何，最好赶快采取行动。不管是晴明大人那件事，或者是巡视京城那件事。」

「我知道了。」昌浩回应后站起来。「总之，要在开始巡视之前，想办法处理污秽。」

「要不要我帮忙？」

「风音，我希望你可以强化皇宫和这里的防守。我听说皇上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好，也担心公主殿下的安危。」

然后，昌浩环视庭院一圈，确定树木是否都还活着。有风音在，所以都没问题。

「还有，在行动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昌浩说完就要走了，风音叫住他说：

「你不去见藤花吗？」

正要转身离去的昌浩，停下脚步，嗯嗯沉吟了一会说：

「在找出召虫术之前，先不见她。」

「是吗？」

「我知道她不会有事。」

昌浩又接着说因为有你们在，风音对着他苦笑。

「说得也是。」

忽然想起藤花刚才心神不宁的样子，风音犹豫着该不该告诉昌浩。

正在考虑时，昌浩往屋顶叫了一声：

「小怪，走啦！」

把头探出屋顶外的小怪点点头，又转向后面，对六合说了一、两句话。

说完便轻盈地跳下来，降落在昌浩唇上。

昌浩向风音挥手道别，从庭院走向大门。

出马路时，天空已经微暗。最近都是阴天，所以很难判断时间。

他把离开阴阳寮的时间告诉了文重，约好那之后去他府上。

所以必须赶过去。

地点在九条靠东边郊区，是栋老宅院。文重说只是先暂住在那里，正在考虑要翻新，还是要另外找一栋适合居住的地方。

要做的事太多了。

昌浩边走向九条，边问肩上的小怪：

「六合说了什么？」

「好像有不少事让他烦心。」

「你也总括得太粗略了……」

小怪搔搔耳朵一带说：

「为了让战友们恢复神气，六合一个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力有未逮，靠贵船的力量才补回了神气，句点。」

「说得太简略，听不太懂。」

都照实说了，还是不行？

「他说只要去贵船，说不定勾阵也会复原。等解决污秽这件事后，要劝劝她。」

「我不懂，既然那么做比较好，何不那么做呢？」

「那不是我说的，是六合说的。因为是他说的，所以才可靠吧。」

「可是，到时候是小怪去劝吧？」

「六合比我更有说服力吧？」

若是由什么都不做也能恢复到一定程度的小怪来劝她，她会坚决地说自己也没问题，绝对不可能行动。

「啊，说得也是。」

点头表示同意的昌浩，忽然放慢了脚步。

「怎么会这样……？」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以某个地方为界线，沉滞急剧增强。

昌浩回头看来时路。

他是从修子居住的竹三条宫，直直往南走到这里，就在刚过万里小路与梅小路的交叉口附近。

文重的住处，真的是在京城的边缘。昌浩觉得很奇怪，文重曾当过诸国首长，怎么会选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呢。

每前进一步，沉滞就更浓烈。

越过八条，进入九条。

沉重的压力更强大了，连沉滞都看得见，而且呼吸困难。

昌浩掩住了嘴巴。

「居然……到这种程度……」

神情紧张的小怪对哑然失言的昌浩低嚷：

「喂，昌浩，你不是时常祓除京城的污秽吗？」

「我是啊！」

十天前，他才刚坐着车之辅，绕了京城一圈。在几个地方设置要点，用法术把画好的线连接起来，围住整个京城，还念了修祓的咒文。

「从前鬼门到后鬼门的流通都考虑进去了，若是失败马上就会知道。」

法术完成后，他又绕京城一圈做了确认。法术成功，污秽被祓除了。虽然树木的枯萎很快又使气枯竭，带来沉滞，但当下确实成功了。

况且，才短短十天，沉滞就加剧到这种程度，太不正常了，令人不寒而栗。

昌浩觉得衣服下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搓着手臂。

「这情形太诡异了……」

这么喃喃自语的昌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沉滞是阴气，阴气是死亡。

充斥这一带的是死亡的气息。

越往前走，住家就越少，映入眼帘的是荒芜的草地。

被颓圮的围墙包围的宅院，庭院杂草丛生，墙上藤蔓攀爬，从大门到房屋入口的通道被草掩没，没那么容易进去了。

有些草稍微被拨开的地方，可能是野兽出没的通道。

来到这附近，已经看不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是四处为家的夜贼子。虽然可以遮风避雨，但太过荒凉，可能连他们都觉得阴森而不敢靠近。

没事要办的话，昌浩也不想在这个时间来这里。

不可思议的是，完全入夜后，反而没那么可怕。

一般认为，白天与黑夜之间的时间狭缝最危险。

昌浩缓缓走在两旁是荒地或无人宅院，且路面凹凸不平的道路上，严重的沉滞令他呼吸闲难。

他一直掩住口鼻前进，终于在一排无人宅院中，找到一栋有人的气息的建筑物。

「是这里……？」

昌浩茫然低喃，不由得往后退。

那栋宅院快毁坏的大门有修缮过的痕迹。从大门到房屋入口的通道，也割过草，可以走过去。墙壁也做过修缮，以防被人看见里面。

但是，昌浩觉得，这里的阴气比刚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浓烈，整栋宅院也比黑夜更昏暗。

他很不想进去，可是不能不进去，因为答应过对方。

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线的昌浩，踏入了大门内。

文重出来迎接来访的昌浩。

屋内与荒废的外观不同，比较有经过整理。

但沉滞更加严重，不时引发晕眩。

小怪看起来也有些痛苦。可能是被阴气的浓度、重量缠身，它不停地甩动尾巴和耳朵或是跺脚，掩不住焦躁。

「安倍大人，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今天早上才在皇宫里见过面的文重，脸好像比那时候老了十岁，只有眼睛闪烁着光辉。

「请这边走……」

被请入屋内的昌浩，有点害怕地走在文重后面。

为了预防随时有事发生，他在袖子里面结手印，悄悄确认怀里有几张符。

全部共有两张驱邪除魔的符、一张止血符、一张止痛符、一张禊祓符。

脸颊和耳朵的伤彷佛又隐隐作痛，昌浩皱起了眉头。

血止住了、也不痛了，但他就是莫名地在意。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耳朵抽动了一下。长长的耳朵竖起来，夕阳色的眼眸瞪视着里面。

小怪看的是文重前进的方向。

文重在可能是房子最深处的地方停下来。

「安倍大人……」背对着昌浩的文重，突然开口说：「你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吗？」

这句话问得太突然，昌浩一时答不上来。

不知道文重是如何解读他这样的反应，缓缓地摇着头。

就在这时候，昌浩听见从某个地方传来了暗沉的鸣响声。

「今年冬天，我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文重把手搭在前面的木门上，呻吟般接着说：「我怎么样都不想放手，所以……我扭曲了哲理。」

「……」

昌浩的胸口怦怦狂跳起来。

他说他扭曲了哲理。

不会吧？

文重缓缓回头看着倒抽一口气的昌浩，笑得脸部歪斜变形。

「我不会祈求你的谅解。这件事都怪我不肯放手，她并没有错。」

然而，扭曲哲理必须付出代价。

「我带着她逃到了这里……我以为逃到这里，追兵就会死心。」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昌浩的心脏跳得很不正常。

暗沉的鸣响声越来越洪亮。

那是拍翅声。

就在听出是什么声音是，骇人的寒意袭向了昌浩的全身。

他觉得一阵晕眩。只要被阴气吞噬，生气就会在瞬间被榨干。

他们旁边的板窗，啪嗒啪嗒晃动。状似黑烟的东西，发出暗沉的鸣响声，从缝隙钻进来。

小怪迸发出斗气，把那些东西炸飞出去。

文重当场蹲下来，掩住了脸。

「你这家伙是打算把昌浩交给他们吗？」

小怪的怒吼声割破了空气。

铰链松脱的板窗被斗气的暴风吹走，成群的无数黑虫一拥而入。

◇ ◇ ◇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十章

在竹三条宫主屋看绘本的修子，正在跟藤花、小妖们讨论，故事接下来会怎么样。

风音独自坐在厢房，静静地看着这般祥和的光景。

十二神将六合隐形待在她身旁。

为了不让修子他们听见，风音压低嗓门说：

「这里没事，你去昌浩那里吧。」

神气显现回应的气息后便消失了。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风音觉得停在梁上的乌鸦心情大好。

她叨念一声「真是的」，苦笑着眯起了眼睛。

前几天，她拜托嵬去了一趟道反圣域。

在尸樱世界为什么必须守护那棵樱树呢？

风音小时候被剥夺了记忆，与母亲度过的时间非常短暂，必要的知识都是来自母亲之外的其他人。

关于道反圣域或安倍晴明，她都只取得被扭曲的资讯。但除此之外，灵术、神域、妖魔鬼怪等所有相关知识，都十分精准。

在她恢复记忆回到道反圣域后，父母亲也都对她拥有的知识感到惊讶，所以绝对不会错。

而这些知识中的一部分，是人类不可能知道的。

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从这点来看，她知道人类所不知道的神的领域的事，也没什么稀奇。

然而。

直到现在，她都还时常会做梦。

梦见独自一人冷得发抖，抱紧膝盖。

梦见不得不活在被扭曲搅乱的命运中，眼神阴沉颓废的自己。

梦见身旁有双头乌鸦，默默注视着她。

双头当中，有一个头的眼神很可怕。另一个头总像是在忍耐什么、焦虑什么，用深邃。激情的眼神盯着风音。

那支乌鸦现在正停在梁上，愉悦地看着修子他们。

风音在膝上握起拳头，刹那间闪过非常阴暗的眼神。

竟然有她不知道的事。

那个世界的樱树，吸取邪念开出紫色樱花的那棵樱树，已经沾染魔性的那棵樱树，为什么还要狩猎献上活祭品？

嵬说道反女巫小心谨慎地做了回答。

世上的所有一切都相互连结，一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在经过时间差后，影响便会扩及所有的世界。

其中一个世界毁灭了，便会危及其他世界。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必须保护那棵沾染了魔性的樱树。

而且，不单是这样。

沾染了魔性的樱树，在沾染魔性之前，背负着重要任务。

樱树枯萎，樱树所背负的任务被解除，那个世界便会走向崩溃。

之后，总有一天会蔓延到人界。

不能让樱树枯萎。樱树隐瞒着无法以言语表现、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守护到现在。

在飘落堆积的花瓣下，有那个世界的人几乎不知道、连横行于那个世界的邪念也不知道的东西，被樱树的花朵藏了起来。

道反女巫避而不谈那是什么。她必须这么做。

「……」

风音双手交握，发出沉重的叹息。

那个世界很危险。昌浩的臆测或许是对的。

风音做的梦，在此产生了连结。依靠着那棵紫色樱树，注视着纷乱飘舞的花飞雪的那个身影，就是留在那个地方的安倍晴明。

那是魄？是心？是魂？或是其他什么？风音无法判断。

说不定神将们为了保护那个晴明，正靠着游丝般的微弱连结，将神气注入了那个地方。要不然，无法解释他们的回复为什么会那么迟缓。

恐怕这才是安倍晴明没醒来，以及神将们失去的神气无法复原的理由。他们还在那个世界，竭尽全力地守护着什么。

唯有腾蛇虽与那个世界相关联，却几乎没事，因为它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昌浩身上，而不是晴明身上。

然而，腾蛇也未臻完善，证明腾蛇与晴明之间仍有羁绊。

风音更深入思考。

即便有晴明他们的力量，向那棵樱树聚集的邪念散发出来的污秽，也会在不久后吞噬那些力量，使那些力量布满阴气。

等失去安倍晴明这个最后的堡垒，被邪念覆盖而充塞魔性的樱树，便会失去所有生气，逐渐枯萎。

这么一来，那棵巨木将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崩毁倒塌，樱花世界也会随之毁灭。

也有可能不会毁灭。死与生紧紧相邻。毁灭的东西，会在那一瞬间，重生为至新的东西。

但是，世界本身要被重新建构，或转变成其他形式，需要十分漫长的时间。

而且，晴明他们万一被卷入那场毁灭，就肯定再也回不来了。

风音想起在吉野那个地方，紧紧陪在主人躯体旁的太阴。

以前，嵬总是守护着必须在绝望中独自生存的自己。或许，现在的太阴就跟当时的嵬一样吧。

她压抑着不知道要等多久的焦躁与不安，等待晴明的苏醒。一句话也不说，眼睛也不看其他东西，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必须在晴明被卷入那个世界的毁灭之前，赶快采取行动。

「喀……」

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把风音从思考的深渊拉回现实。

她看到原本开开心心看着绘本的修子，双手掩嘴咳得很厉害。一旁的藤花很担心，轻轻搓着咳到很难过的修子的背部。没想到咳嗽迟迟不止，修子显得非常痛苦。

过了好一会，脸色苍白的修子，边喘气边按着胸口说：

「啊……好难过。」

看到修子的额头冒着冷汗，藤花拿出了白色的布。当她轻轻按压修子的额头时，猿鬼端来了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从盆子舀来的备用水。

「来，最好喝点水。」

「谢谢。」

修子乖乖接过容器，慢慢喝下一口水。似乎还有咳嗽卡在喉咙里，她怕吞得太急会吐出来。

呼地喘口气后，修子按着锁骨一带，稍微清了清喉咙。卡在那里的东西，渐渐滑入了体内。

「吓我一大跳，突然咳起来。」

修子的表情像是真的吓坏了，脸色发白的藤花细眯起眼睛说：

「我才吓了一大跳呢，公主，为了小心起见，你还是躺下来吧……」

修子对担心的藤花摇摇头，瞥了风音一眼。

风音从她窥视的眼神看出了什么，眯着眼睛说：

「公主，你有事瞒着我们吧？」

严厉的语气让修子低下了头。

「昨天晚上我做了梦。」

「梦？」

反问的是独角鬼，其他两只小妖和藤花默默等着她说下去。

修子边在膝上玩弄双手，边吞吞吐吐地说：

「以前，晴明不是教过我可以见到思念的人的咒文吗？」

藤花想起那件事，点点头。

「父亲在给我的信中提到，母亲每晚都会来到他梦里……我好羡慕。」

所以她不断重复念那个咒文，直到睡着，期盼母亲会来见她。

「母亲真的来了。」

风音眨眨眼睛。

「哦……」

藤花发出惊叹声，修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回到京城后，我第一次见到了母亲，所以很高兴，高兴得过头了……修子忽然沮丧地垂下肩膀说：「就那样醒来了……」

「咦咦！？」

小妖们异口同声地尖叫。

她在漆黑中猛张开了眼睛。

刚刚还在眼前的定子，已经消失了踪影，只听见不知道从哪传来的虫叫声，还有微弱的拍翅声。她听着虫子撞击板窗的当当响声。努力闭上眼睛，希望可以继续做梦。

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睡意，不但做不了梦，还整夜无法瞌眼，直到天亮。

藤花现在才知道，原来今天早上在叫醒她之前，她就醒来了。平常，在叫醒她之前，她都睡得很甜，今天却是张大眼睛躺在床帐里。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神情还有些落寞。

「对不起，我没有察觉……」

修子慌忙摇摇头，对致歉的藤花说：

「你不用道歉啊，都怪我自己睡不着。」

第一次睡得这么少，她其实从一大早就不舒服了。可是，命妇知道她身体不适，一定会太过担心，搞得全宫上下鸡飞狗跳，风音也会挨骂。

她不想这样，所以装出没事的样子，像平常一样行动。

风音叹口气说：

「睡眠不足，身体就会比较虚弱，容易感冒。有没有发烧？肚子怎么样？」

「不太有食欲。」

还觉得有点冷。

藤花担心地默默她的额头，没有明显的热度，但感觉体温比平常高。

「公主。跟大帅商量，把宴会的日期延后吧？」

听到这样的提议，修子摇着头说：

「不，不可以。」

伊周是计划配合那个日子抓萤火虫。

「萤火虫是活生生的东西。他一定是从现在开始找萤火虫，再配合那个日期进行捕抓。延后的话，又要从头开始策划了。」

而且，在宴会之前，伊周的随从每天都会来。修子也知道，他来是为了做准备，可是她怎样都不喜欢那个叫秀则的男人。

那个人应该不是坏人，感觉对伊周也很忠心，但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某个部分令修子厌恶。

「宴会延期，伊周的随从就必须多来这里几天，太辛苦了。」

风音清楚听见，当修子毫不犹豫地这么说时，藤花的表情紧绷起来。

她想起藤花刚才紧张的样子。那时伊周还没离开，那个叫秀则的随从当然也还在这座宅院里。

风音假装不经意的问：

「对了，公主，在大帅离开这里之前，那个叫秀则的随从都待着这里吗？」

藤花的视线飘忽不定。

修子歪着头说：

「没有，他说为了准备宴会，要在庭院绕绕看看，命妇也允许了。」

「这样啊。」

风影点点头，假装看着修子，其实偷偷观察藤花的神情。

在修子面前总是保持平静、沉着的藤花，表情僵硬地皱着眉头。不过，真要说起来，只是非常些微的反应。

风音由此判断，事情应该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藤花毫无抵抗能力，不像风音在必要时可以单手扳倒一个大男人。

风音瞥小怪们一眼，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突发奇想，告诉自己不可行。

幸好它们拼命地找，总算把失去的卷轴平安送回来了。但听说事情真相的风音还是非常严厉地教训了它们一顿。

有一阵子它们收敛了许多，但那样的态度有逐渐消失不见，现在完全恢复原来的小妖模样了。

若是让他们保护藤花，风音一定后悔拜托他们做这件事。她敢说，绝对会后悔。

当伊周来的时候，最好还是自检随时监视。

「云居、藤花，我没事啦，被命妇知道就麻烦了。」

「我只要看到你有一点点不舒服，我就会告诉命妇大人哦。」

藤花的语气有些严厉，修子乖乖点着头。」

「那么，今天尽可能早点睡吧。」

「知道了。」修子回应风音后，又低声补上一句：「今晚也可以念咒文吗？」

母亲既然来过一次了，今晚说不定还会再来。她想跟母亲说说话，即便是一下子也好。

风音原本要回她没关系，但临时把话吞回去了。

似乎有股寒意在她胸口摇曳。

「今晚……什么都不要做，好好休息。如果今晚也来了。你高兴得睡不着，明天就可能真的会感冒了。」

修子神情黯然。

令人意外的是，小妖们居然会站在安抚的一方，劝慰想争取同意的修子。

「好了好了，公主，风音说的也有道理。」

「以前晴明说过，人太累会睡不着哦。」

「睡不好久不能好好做梦哦。」

「是吗？」

三只小妖同时对着张大眼睛的修子点头，藤花也助阵说，．

「它们说得没错，以前我也听昌浩说过同样的话。」

「啊，昌浩那小子就是没好好睡觉，所以很晚才长高。」

独角鬼哈哈大笑，猿鬼和龙鬼也跟着嘻嘻傻笑。

藤花和修子都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吗？」

这么喃喃低语的是藤花，修子托着自己的脸颊，陷入了思考。

如果不好好睡就长不大，那么，想赶快长大的自己，比谁都该好好睡。

「我知道了。今晚我会早点上床，好好睡觉。」

小妖们满意地笑着说很好、很好。

藤花想起后来比自己长高很多的昌浩，内心涌现无法言喻的温馨。

十二岁时，昌浩比她高出一个头。但后来她不断长高，有段时间两人的高度几乎差不多。

那之后，昌浩又慢慢长高，在相隔两地期间，长高到她几乎不认得了。

现在要花点时间，才能想起他以前的模样。

想起他用还高八度的嗓音呼唤自己的名字，许下承诺的那个时候。

——明年一定要去看萤火虫。

十二岁时的约定，到了十七岁的现在都还没实现。

每年夏天，她都会遥望贵船，任思绪驰骋，在心中描绘舞动的美丽荧光。

不知道何时可以实现，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实现。

但只要心中保有那个约定，就能完全填满她的心。

「宴会的时候，藤花和风音还是要待在房间里喔。」

听到修子的命令，两人默默行了个礼。

◇ ◇ ◇

黑虫蜂拥而来，昌浩紧急大喊：

「嗡吧喳啦基呢、哈啦叽哈塔哑索瓦卡！」

拍翅声被真言的音灵粉碎四散。

昌浩趁群虫暂时撤退时，快速画出五芒星。

「请神速速消灭万恶之物！」

画出来的五芒星瞬间扩大，包围了整座宅院。

被弹飞出去的虫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被留在五芒星里的虫子，聚集在一起，

燃烧着熊熊怒火扑向昌浩。

昌浩正面迎击。

在空中画出跟刚才不一样的图——竹笼眼。

五芒星是用来破除，六芒星是用来封印。

昌浩画了好几个竹笼眼，做出立体形状。小怪在他旁边吼叫。

喷出来的灼热斗气，包围成群的黑虫，把它们集中起来。因为了解昌浩要做什么，所以小怪阻断三面的路，刻意留一条生路给它们。

成群黑虫果然中计，往敞开的方向，亦即昌浩的正面，直直扑过去。

昌浩等所有黑虫进入竹笼眼里，便挥下了刀印。

「万魔拱服！」

光的图腾成为囚禁黑虫的笼子，最后被咒文炸毁了。

不绝于耳的拍翅声，被竹笼眼破碎的声音掩盖消失了。

黑虫的翅膀纷纷飘落脚下。

还来不及捡起，就支离破碎地溶入了空气中。

现场恢复静寂。

昌浩为了安全起见，走下庭院，确认还有没有黑虫活着。

方才那般浓烈、沉滞的阴气，全都被刮走了。

碰到与自己反方向绕宅院一圈的小怪，昌浩才喘口气说：

「总算解决了吗……？」

起码这座宅院四周，污秽已经消失，空气开始恢复正常了。

「安倍大人……」

蹲在里面木门前的文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下庭院。

「最后还是只能求你了，昌浩大人，求你救救我妻子！」

正要把事情问个明白时，有个微弱的咔答声传入昌浩耳里。

那是拉开木门的声响。

被文重请入屋内的昌浩和小怪，看到头上披着蓝色衣服的身影，从房间钻出来。

披着的衣服往后滑落，露出了隐藏的脸。

是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到三十岁，比文重年轻十岁左右。

忧郁的眼眸是黑曜石般的深邃颜色，但只露出了右眼，左半边的脸被长长刘海盖住了。

风吹进来，掀起了女人的头发。

看到隐藏的左半边的脸，昌浩和小怪都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女人捡起往后滑落的衣服，又从头上披下来。

「文重哥……我跟你说过，已经无所谓了啊……」

泪水从女入的眼睛涌出来。

「那些虫是追我追到京城来的，只要我被它们吃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文重疯了似的大叫起来。

「不！不行、不可以，柊子！」

搂着女人的文重吶喊着。

「没有你，我活着就没有意义！求求你，不要走……！」

衣服从流着泪的女人的头上滑下来，从发问隐约可见隐藏的左半边脸。

女人的脸毁了半边，处处都是裸露的骨头。

简直就像——

「……」

昌浩摸摸自己的右脸颊和耳朵。

简直就像被那些虫咬过。

抱着棒子的文重，膝盖无力地弯下去，两人就那样瘫坐了下来。

「求求你，安倍大人！救救我的妻子柊子！」

「文重哥……不要再说了。」

柊子的声音沙哑，是因为喉咙半边的肉，被咬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小怪不寒而栗。

昌浩的法术刚刚才把充斥这座宅院的阴气祓除干净。

现任却又飘起了阴气。小怪追查阴气来自哪里，发现阴气是从柊子的左半身飘过来的。

「总不会是你的身体……」

小怪嘀咕几声后摇摇头，想起一般人看不见自己。

「喂，昌……」

抬头要叫昌浩时，发现柊子盯着它看。

「你知道了吧？」

小怪目瞪口呆，注视着柊子。

被夕阳色的目光射穿的女人，平静地点了个头。

从文重怀里挣脱出来的柊子，毅然掀开了身上小袖⑤的左襟。

以身体中心线为准的左边皮肤，被咬得破破烂烂，露出了白色的骨头。

昌浩强压下涌上心头的震撼，挤出声音说：

「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疑惑，以及从女人身上飘出来的阴气，已经让他作出了一个结论。

文重默默垂下眼睛。从依然美丽的右眼，以及脸部毁损看起来惨不忍睹的左眼，啪答啪答流下来的泪珠，碎裂四溅。

「我的身躯已经不属于这个世间，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叫魂。

文重使用某种法术，把死者叫回来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⑤小袖：窄袖便服。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十一章

自从昌浩去过九条的宅院后，那些黑虫就不再出现了。

阴阳寮的人和检非违使、卫士组成的队伍，每天晚上巡视，但朝议时，都还不曾接获遇见妖魔鬼怪的报告。

到阴阳寮工作的昌浩，向大哥报告说竹三条宫召他过去，所以要早退。

「是吗？那么，你做完今天该做的事，就走吧。」

「是。」

爽快答应的成亲，脸颊憔悴，透着疲惫。

昌浩忍不住开口了。

「哥哥。」

「在阴阳部要叫我博士。」

「那么，」昌浩把成亲拖到阴阳部外面，才对着他说：「大嫂的情况如何？」

成亲的眼睛泛起忧虑的神色，看样子是不太好。

昌浩终于开口问了，却不知道该对哥哥说什么，眼神飘来飘去。

成亲看到弟弟这个样子，苦笑起来，紧绷至今的神经忽然放松了。

「居然轮到你来担心我，我也太没用了。」

昌浩嘟起嘴说：

「我又不是担心哥哥，我是担心大嫂。」

「是吗？抱歉啦。」

成亲潇洒地回应，眼神却带着沉郁。

「她每天晚上都做梦。」

「做梦？」

成亲颔首回应，沉吟似地说：

「在漆黑中，她听见了水声。一回神，就看见了黑色镜子般的水面。」

「咦……」

昌浩的心狂跳起来。成亲用压抑情感的声音，淡淡地接着说：

「她察觉水面不断产生波纹，便往那里望去，看到波纹中心有个从未见过的怪东西……」

慢慢靠近她的生物， 跟拖牛车的牛差不多大，四肢都有蹄子，但脖子上方却是一张人脸。

昌浩目瞪口呆，在他脚下的小怪也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

「那东西靠近她，开口说话了。」

——以此骸骨……

昌浩哑然失色，成亲低声接着说：

「那个生物盯着她的肚子，嗤嗤笑了起来。」

不禁想像那个画面的昌浩毛骨悚然。

看着肚子说「骸骨」，指的是还未出生的婴儿吗？

笃子总是在短短的尖叫中醒来，然后害怕地抱着逐渐大起来的肚子，无声流泪。

成亲用一只手掩住了脸。

「孩子们看到她越来越憔悴，也很担心，整日忐忑不安。」

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无力的成亲，也是每天都大受打击。

尽管把笃子藏在自己怀里，说着没事哄她入睡，到了早上，她还是会在惊恐中醒来。梦的咒文也无效，他还做了修祓，也没有用，无计可施了。

这样下去，恐怕会受梦的影响，真的失去肚子里的孩子。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他试过所有操纵梦的法术，意图操纵笃子的梦，但全都失败了。

「因为整个京城都沉滞堵塞，很容易做恶梦。还有，怀孕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惶恐不安，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只提很一般的状况，是因为成亲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主因。

一直都有徽兆。

但生不下来。

有徽兆也生不下来。

不单是皇上、不单是行成，这种现象也轮到了成亲身上。

昌浩的双手紧握起拳头。

——件。

还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件会扰乱人的命运。

在尸樱森林遇见的孩子们的脸，不断闪过脑海。

命运被扰乱的孩子们。无辜地走向灭亡的孩子们。

大嫂也会像那两个孩子，成为件的牺牲品吗？不，不仅是大嫂。万一大嫂发生什么事，哥哥、侄子、侄女的命运，也会偏离正轨。

绝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

「……」

昌浩沉默下来。成亲拍拍他的肩膀，露出淡淡的笑容。

「喂，你不是有事要去竹三条宫吗？不快点把工作做完，就不能早走喔。」成亲强笑着说：「抱歉，让你听这么灰暗的事。」

那样的身影令人心痛，昌浩的胸口仿佛被又冷又重的大石头压住了。

黄昏时刻来到竹三条宫时，里面热闹滚滚，传出以前不曾有过的喧嚣声。

「怎么回事？」

惊讶的昌浩向杂役打声招呼后，绕到了庭院。

伊周和文重、修子和命妇、菖蒲，以及所有在里面工作的人，几乎都聚集在寝殿前面的水流处。

文重打开大笼子，从里面飞出了许许多多的萤火虫。

在微弱的亮光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在水流处优雅地起舞。

修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太棒了，伊周大人，这些是从哪带来的？」

看到修子眉开眼笑，伊周非常满足。

「这些是在贺茂川的……啊，请原谅我不能说太仔细，只能说那是个秘密场所。」

「那么，我想看萤火虫，就只能拜托伊周大人喽？」修子苦笑着说。

伊周开心地回应：「是的，我会随时听从指示。」

在修子旁边欣赏萤火虫的命妇，注意到目瞪口呆的昌浩。

「安倍大人。」

「是……实在太美了。」

昌浩只能这么说。

命妇居然露出了罕见的温柔笑容。

「真的呢，伊周大人好厉害，说到做到。」然后，她又带点自嘲的味道，补上一句：「都怪我想太多，也给安倍大人添了麻烦。」

「不……不，没那种事。」

老实说，他早忘了要调查召虫法术这件事。

小怪看他抱头苦思，就对他说：「万不得已时，就随便捏造几只吧。」现在不必采取应急措施来蒙混大家，实在太好了。」

「乐师就快准备好了。」

命妇催昌浩赶快进寝殿，但昌浩摇摇头说：

「不了，我在后面欣赏音乐就好。」

「是吗？那么，我会吩咐下人，不要忘了给你送膳。」

命妇说完就走了，目送她离去的小怪惊讶地喃喃说道：

「那真的是命妇吗？」

昌浩看看小怪，用力点着头说：

「嗯，其实我也那么想。」

是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吗？或是被萤火虫的美迷倒，心情大好而已？

这么思考的昌浩，最后认为两者都不是。

今晚比较特别，在寝殿的人除了伊周、文重外，还有好几个没见过的达官贵人，看起来都比文重年长。

仔细观察，会发现聚集的都是跟伊周或他父亲道隆有深交的人。应该是伊周通知他们，要庆祝文重回京城，他们也都应邀来了。

有段时间，他被皇上冷落，都没人理他，过着寂寞的生活。

想到那些日子，他一定深深觉得，现在可以跟这些熟悉的人，围绕着心爱的妹妹留下来的女儿，一起享受宴会欢乐，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音乐十分优美，命妇别出心裁准备的佳肴，也取悦了客人的视觉与味蕾。

寝殿里只点燃了几盏台灯。夜越黑，就越能映出萤火虫的梦幻光芒。

夹在命妇与伊周中间，充分享受宴会欢乐的修子，看准时机站了起来。

「接下来由命妇负责，我该休息了，伊周大人和其他人请尽情享乐。」

大人们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随侍在侧的菖蒲陪同修子一起退席后，悬挂的灯笼便被点燃，宴席明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欣赏萤火虫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聊天的时间。

厨房送来很多酒。在伊周的劝酒下，命妇喝了一杯，但没再多喝，专心招待客人。

在阶梯附近悄悄用膳的昌浩，对命妇这样的坚持深感佩服。这时，有个伊周的随从拿着瓶子和陶杯向他走过来。

「来一杯吧？」

对方把杯子递给他，被他郑重回绝了。

「对不起，我不能喝酒。」

「酒量不好吗？」

「我不知道我酒量好不好，不能喝酒是就训。」

「家训？」

昌浩对惊讶的男人报上了名字。

「我叫安倍昌浩。」

男人眨了眨眼睛。

「安倍……」

虽然微醺，头脑还是可以思考。

与竹三条宫有关系的安倍，是个阴阳师。

「啊，原来如此，那么硬要你喝也不好，对不起。」

「不，是我失礼了。」

彼此道歉后，那个人就离开了。

「待在这里，很可能又会被劝酒。」

昌浩这么想，悄悄离开了那个地方。

寝殿周边很热闹，但稍微离开一些就安静了。

在看不见月亮、星星的黑暗中，隐约可见照亮宴席的火把亮光。

昌浩在阶梯坐下来，呼地喘口气。

在那样的宴席，光是吃个饭，都觉得特别疲惫。小怪说不喜欢太吵，一开始就爬上了屋顶。

昌浩也很想逃走，却不能逃走，这就是任职宫中的悲哀。

「哈哈哈，任职宫中啊……我也长大了呢。」

笑意不由得涌上心头。

亮光瞬间飘过。是走散的萤火虫从水流处飞到了这里。

「这里没有水哦。」

昌浩对着他们说话，也不晓得是不是听懂了意思，它们翩然转向，往水流处那里晃晃荡荡地飞过去了。

目送它们离去的昌浩，表情忽然紧绷起来。

在宴席上的文重，频频把目光抛向昌浩。

那晚之后，昌浩再也没有去过文重家。

他求助于昌浩也没用，那是扭曲哲理的事。

追根究底，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昌浩托着腮帮子，在记忆中搜寻。

闭上眼睛，没有亮光的房间的光景，便清晰浮现脑海。

◇ ◇ ◇

披着蓝染衣服的柊子，请昌浩和小怪进入卧房。文重没进去，瘫软地靠在木门上，什么话也没说。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自竖立着不同的树枝，用眼睛看不见的线相连接，把房内飘荡的阴气锁在那里面，似乎也做了净化。

「那是袚枝。」柊字回应昌浩的视线，指着一根一根的树枝说：「这是椿，这是榎，这是楸，这是柊。」

恍如描绘四季的变迁般，房内竖立着四季名称的树枝。

女人披着蓝衣，对昌浩低下了头。

「我是脱离哲理的人。但是，这样下去，没多久身体应该还是会腐烂，归于尘土吧。」她眯起眼睛说：「只要他愿意放我走。」

靠在木门上的文重，肩膀剧烈颤动。

「我生病后，很快就死了。他咳声叹气，悲痛欲绝。」

正打算追随我而去时，他听说了一件事。

「有人可以使用法术，把死人叫回来。」

柊子无奈地摇摇头。

「我举目无亲，所以没办法转告他。」

对这句话感到好奇的昌浩开口问：

「转告什么？」

女人低着头轻声说：

「转告他绝对不可以把死人叫回来。尤其是我们，绝不能碰那种法术。」

这时候，泪水从柊子的眼睛扑簌簌地滑落。

没多久，她的肩膀大大颤动，情不自禁地双手掩面。

「我是柊的后裔，椿、楸都已经灭绝了……」

含着泪的声音再也止不住颤抖，柊子低声呜咽起来。

「我……我这个柊的后裔……竟然要破坏榎的后裔铺下的道路……！」

一直坐在昌浩旁边倾听的小怪，猛然张开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榎……？」它喃喃说着站起来，逼近柊子。「你是说榎吗？榎的后裔吗？」

柊子含泪点头。

昌浩看见小怪抖动了喉咙。

「难道是……榎……笠斋……！？」

柊子颤抖地点点头。

昌浩听到从小怪嘴里冒出来的名字，顿时脸色发白。

榎、笠斋。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这个名字？

她说的话在昌浩脑里骨碌骨碌盘旋。

椿。榎。楸。柊。

有人用这几个字取名字吗？

她是柊之子，所以叫柊子。

椿和楸已经灭绝了。并且，由她的神情来看，榎也灭绝了。

而她自己是柊的后裔，也是柊的最后一个人了。

以树木为名的人，逐渐灭绝了，如同树木枯萎那般。

哭泣了好一会的柊子，终于抬起泪流满面的脸说：

「我们众榊⑥，随着时间逐渐灭绝了。命运被预言扰乱，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女人又说了更恐怖的话。

「还有人企图把死去的我们，从黄泉拉回来。是他保护着我，我们为了逃开追兵，逃到了这里。」

然而，也因此把毫无关系的人都卷进来了。

「那些人操纵的黑虫，会把生物啃光，做成傀儡。当生物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小怪挑起了眉梢。

「告诉我……做那种事的人是谁？」

昌浩的心狂跳。

柊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地说：

「是……智铺……祭司……还有跟随他的人……」

◇ ◇ ◇

昌浩张开眼睛，咬住嘴唇。

智铺祭司。祭司是第一次听到，但智铺这个名字他还记得。

想忘也绝对忘不了。

昌浩握紧了拳头。

在四国的阿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异常，昌浩试着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维持这个动作，等着胸口平静下来。

从那一夜起，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一次又一次梦见与智铺相关的所有事。

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手脚末梢都非常冰冷。

小怪可能也一样，那之后他们彼此都没再提起这件事，昌浩也刻意避开文重。

在宴席上，不断把目光抛过来的文重的心思，昌浩都了解，但他再也不想跟那个人和柊子扯上关系了。

因为他有预感。

「绝不能扯上关系……」

他刻意低声嘟囔，试图甩掉沉重的感觉。

这时候，他发觉有人从宴席向他这边走过来。

他定睛凝视，看出是刚才来劝酒的男人。

那个男人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周遭有没有人。然后，径自点个头，直直往渡殿前进。

昌浩张大了眼睛。

那个人前往的方向，是侍女们的房间。

宴会的喧闹声，乘着风传进来。

藤花在点燃的灯台的微光下看书。

只靠橙色的微光，亮度不够，但在宴会结束前，实在无法入睡。

她暗暗祈祷宴会赶快结束。

开始的时间是傍晚，快经过两个时辰了。

修子退席后，又提供了酒。

现在只有藤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

刚才风音还在，但菖蒲说修子怎么样都睡不着，希望她可以去帮忙，把她带走了。

可能是很久没被这么多人和不熟悉的大人包围，把修子累坏了吧。

风音悄悄对藤花说会尽快回来，藤花无助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直到今天之前，伊周的随从每天都来，动不动就找借口来这里，想尽办法要听藤花的声音。

透过声音、语调、措辞，可以大致了解一个女人的性情。

没有写信给她，是怕引起命妇的注意。

在这方面，藤花由衷感谢命妇的存在。

灯台的火焰发出叽叽声摇曳着。

风从拉开的板窗吹进来。

她想差不多该拉下板窗了，正要站起来时，听见有脚步声向这里靠近。

不是风音。她几乎没有脚步声。

藤花慌忙熄灭灯台，但晚了一步。

在乍然降临的黑暗中，响起秀则酒后带着亢奋的声音。

「侍女大人，你在吧？」

藤花屏住气息。

「没用的，刚才我看见你把灯熄灭了。是发现我来才熄灭的吧？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秀则在这里，所以把火熄灭了？

还是为了让秀则以为房间里没有人，所以把火熄灭了？

秀则本身希望是前者，但他也明白那不是事实。

尽管如此，被拒于千里之外，他的心还是有点受伤。

他想起码可以共度一晚吧？

反正今晚主人和与主人亲近的几个人，都会住在这里。前些日子在讨论宴会的细节时，命妇提过这件事。

里面也备好了对屋。

「怎么样，今晚可以让我进去吗？反正没人看见，如果你要求的话，我可以答应不要看你的脸，也不要听你的声音，只要让我进去就好。」

男人说完，从板窗窥视一片漆黑的房间内部。

他记住了屏风的位置，猜测侍女就在那附近。

要闯进去很简单，但他还是希望取得同意。

「你不回答，我是不是可以当作你答应了？」

男人把手伸向了木门，就在这时候，有个恭敬但严厉的声音刺穿了男人的背部。

「随从大人，您迷路了吗？」

在房间里屏住了气息的藤花，猛然张大了眼睛。

她在屏风背后侧耳倾听。

「这里是公主殿下的随身侍女的房间，随从大人是酩酊大醉，迷了路，才会没事走到这里来吧？」

「啊，不，呃……」

秀则的声音显然十分惊慌，从木门附近走开了。

随即响起衣服的摩擦声，有个身影钻到了板窗前面。

「大帅正在找您呢，您还是快点回去吧？」

「咦，大人在找我？」

秀则发出惊讶的叫声，醉意也不知道飞哪去了，趴跶趴跶跑远了。

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耳朵的藤花，确定秀则的气息完全消失了，才喘了一口气，同时整个人也虚脱了。

紧握在手里的匕首，从手中滑落。

那是风音为她准备的，以防万一。

老实说，匕首会唤起她不好回忆，所以她很犹豫要不要带着。但风音说有备无患，说服了她。

她把幸好没机会拔出来的匕首放在桌上，悄悄从屏风后面爬出来。

板窗敞开着，垂下来的竹帘后面，可以看到坐着的模糊背影。

在黑暗中一直张着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所以稍微可以看出轮廓。

那个人听见藤花发出来的衣服摩擦声，似乎做出了扭头往后看的动作。

「没事了，在你平静下来之前，我会待在这里。」

藤花想站起来，发现膝盖瘫软无力。

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害怕。

她强忍着不哭出来，爬到竹帘前面。

黑暗中看不见表情。

「谢谢……」

「嗯……太好了，你没怎么样。」

「傻瓜，我没事啊。」

「真的吗？」

昌浩的语气带着怀疑，藤花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说：

「真的啊，云居大人替我准备了匕首。如果他强行闯入，我就会拔刀。」

回应她的昌浩，从声音听不出来有没有察觉她是在逞强。

「是吗？那么，我不出面也没关系喽？」

「说不定哦。」

藤花嘻嘻笑起来，泪水湿了眼眶。

她用手掌按住嘴巴，拼命压住快迸出来的呜咽声。

其实她好害怕，真的、真的好害怕。

说没事是骗人的。即使有匕首，握着刀柄的手也抖个不停，不知所措。

若是对方闯进来，她一定会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即使不需要，我想我还是会来，因为……我会保护你。」

昌浩喃喃说道，声音平静而深沉。

藤花点点头说：「嗯。」

在黑暗中，隔着竹帘，看不见彼此的脸。

但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

侧耳倾听，还能听见衣服的摩擦声，可以知道就近在咫尺。

「萤火虫……」

「怎么样？」

「的确很美。不过，我并不想看……」

「是吗？我也不想。」

因为这里不是贵船。

即使在这里看，也不是那天约定的萤火虫。

即使，这辈子都看不到萤火虫、都会隔着这片竹帘。

只要能这般靠近彼此，便心满意足了。

其他人陪在身旁的日子，想必不会到来。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⑥众榊：常绿树。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第十二章

◇ ◇ ◇

紫色花朵飘零。

倚靠着那棵巨树，闭着眼睛的老人，听见微弱的拍翅声和水声，抬起了眼皮。

紫色花片如暴风雪般狂飞乱舞。

老人清楚看见，花片前有宣告预言的妖怪，和另一个身影。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件的严厉声音，被风掩盖了。

接着，男人的低沉嗓音刺穿了晴明的耳朵。

『放你回去吧，安倍晴明——』

◇ ◇ ◇

十二神将太阴察觉有妖气，肩膀颤动起来。

她认得这个妖气。

太阴缓缓抬起头，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嚷：

「……妖魔……」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十二神将太裳站在围绕吉野山庄的结界前，注视着树木深处，

不知何时，妖气已经十分逼近。

是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强烈妖气。

被污秽引来的妖怪，的确在逐渐壮大中，但远远比不上这股妖气。

偏偏这时候天后不在。

邻近村落的唯一水井崩塌，在这座山庄工作的村人来找他们商量，能不能想办法修复，所以他们答应去帮忙，作为平日的谢礼。

原先的预定，是由天后操纵水，清除掉落水井的石头，到重新堆砌根基的阶段，再由太裳接手。

在她结束工作回来之前，太裳必须边维持结界，边想办法击退妖魔。

妖气逼近了。

无数的妖魔推倒树木出现了。

长得像大猪的大块头，有一颗大眼睛、白色牙齿、裂到脖子的嘴巴。

『好像很好吃……』

相当于鼻头的位置，有人类的嘴唇，愉悦地哼唱着。

太裳不由得往后退。

「这是……」

这是六合说过的妖魔。他曾说因为闪躲不及，甲胄被抓伤了。连十二神将的斗将，都说它们不好对付。

太裳胆战心惊，屏住了气息。

他会死守山庄，但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平安无事。

就在他抱定必死决心时，凄厉的神气在头上卷起了漩涡，他猛然抬起头。

参差不齐的头发与扎起来的头发随风飘扬的十二神将太阴，在乌云密布不见朝阳却依然逐渐翻白的天空，从高高举起双手之间，迸出了神气的龙卷风。

她瞪着推倒树木直逼山庄的妖魔，低声叫嚷：

「竟然追到了这里……！」

横眉竖目的她放声怒吼：

「不要这样死缠烂打！」

龙卷风随着怒吼声被放射出去。

咆哮的神气漩涡击中了妖魔，好几只妖魔都被打得粉碎飞散。

太裳被冲击的余波牵连，撞上自己的结界，发出了微微的呻吟声。

他挨着结界滑坐下来，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

「太好了，太阴……」

不知道把感情遗忘在哪里的太阴，总算展现了愤怒。

在上空缠着风的她，俯瞰凹陷的地面，脸突然纠结起来。

大颗泪水从纠结的脸上滑落。

「晴……明……」

你为什么不醒来？为什么不回来呢？

为什么我的头发还是这样子呢？

「非你不可啊……」

其他人都不行，唯有晴明，可以把她的头发复原。

可以抚平她的伤痛。

可以疗愈她的心。

太阴深深吸口气，哭着大叫起来。

「晴明——……！」

那是锥心刺骨的悲痛呐喊。

嚎啕大哭的太阴，在庭院降落，摇摇晃晃地走进主屋。

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担心的太裳走到主屋，却在入口处停下来了。

他为什么不进来呢？不停擦拭泪水的太阴茫然地思索着。

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钻入了她耳里。

「怎么了，太阴……」

太阴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脸上还流着泪的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躺着的老人，把头扭向她这边。

黑色的眼眸直直看着她。

「晴……明……」

太阴茫然地呼唤，老人缓缓点头回应：「啊……」

跨出蹒跚脚步的太阴，在枕边跌坐下来，双手着地，盯着晴明的脸。

「晴明……」

「嗯，你……不是在叫我吗？」

太阴的嘴唇只是不断重复着晴明的名字。

老人笑了起来，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

「被那样的声音叫唤……就算快死了，也要来……」

被那样的言灵叫唤，非来不可。

没想到，晴明会说出以前自己曾说过的同样言灵。

太阴又情不自禁地落下大颗泪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 ◇ ◇

每晚都会做梦。

躺在宁静的床帐里，精神恍惚的皇上，迷蒙地张开眼睛。

从某处传来了暗沉的鸣响声。

啊，又来了。

每次张开眼睛，就会听见那个声音。好像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但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不过，他喜欢这个声音。

听见这个声音，从四面垂挂下来的床帐就会摇晃起来，因为有人会悄悄溜进床帐里。

过了一会，鸣响声越来越大，床帐摇晃起来。

满心欢喜的皇上正要爬起来时，开始剧烈咳嗽。

胸口疼痛难耐。

爬不起来令他焦躁。

他边咳边望向床帐，看到黑点闪闪烁烁地飞来飞去，不久就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睛。

咳嗽总算停了。

想起前几天给修子的信中写了些什么，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尽管呼吸困难，他消瘦凹陷的脸还是笑得无比开心。

「我正在等你呢，定子……」

他用虚弱的声音呼唤。

站在床帐前的女人，眼神昏暗，微微笑着。

皇上闭上了眼睛。

啊，只听到低沉的鸣响声，听不见她的声音。

在耳朵附近。在床帐外。

每晚、每晚。

啊，对了，终于想到了。

那是虫子的拍翅声。

好吵、好吵，吵得叫人受不了。

我会做梦。

每晚、每晚，定子都会来见我。

所以，我满心期待她的到来。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后记

好久不见，大家好。

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多页数的后记了。

改写什么呢？也很久没思考过这件事了。出版社要我写「有趣」的事，可是，所谓的「有趣」是什么呢？

我在日本国语大辞典查询「有趣」的意思，上面写着「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感觉」……可是，眼睛为之一亮的感觉因人而异，这样的解释好模糊。

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究竟有没有绝对有趣的东西呢？恐怕不能肯定地说什么有趣，才是世间常态吧？

所以，姑且不论读者们会不会觉得有趣，来说说最近让我眼睛为之一亮的事吧。

俗话说东西要好好珍惜。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大家都希望东西能用得长久。

我也有很多希望可以用得长久的东西。

譬如帆布包、铅笔盒、津轻漆钢笔、机缘下承蒙割爱的桐制衣橱、黄杨木刷子。

话说。

忘了是哪时候，有人对我说皮制品以鹿皮最好。

脸祭神仪式都会用到鹿皮，所以要带皮制品去神社的话，最好带鹿皮制品。

众所周知，除了爷爷神社和高淤神的神殿外，我心血来潮就会去各地神社参拜。

出门时一定要带钱包，所以我想或许有个祭神仪式用的那种皮也不错，就去找鹿皮钱包了。

就这样，我遇见了「印传」。

听说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从『印』度『传』来」。远从奈良时代的书箱，便可看见起源，在战国时代更被做成武器的一部分，用来装饰武将的英姿，是我国值得骄傲的传统工艺。

使用的皮革当然是鹿皮。

细细回想，自古以来做什么都少不了鹿呢。「太占」是用鹿的骨头占卜，衣服、鞋子、绳子、垫子也都是鹿皮做的。肉被称为「momizi」，我们的祖先都把鹿肉当成山珍享用。狩猎图画中的猎物，也大多是鹿或兔子。

日用品、祭神仪式的道具、武器，都会使用鹿皮，一定是因为鹿会乖乖被猎捕，而且很大一只，鹿肉、鹿骨、鹿皮、鹿角等全身都能使用。

用漆画在鹿皮上的图案，也很漂亮。更吸引人的是，每个图案都有不同的意义。最近，除了蜻蜓、青海波⑦、菖蒲、菱菊、鳞等古典图案外，还出了音符、兔子、玫瑰等新图案，看得我眼花缭乱好烦恼。

我从陈列在和式杂货店的皮夹中，选购了一个轻薄、看起来好用的皮夹，使用了一段时间。

现在多少有点破旧了，漆的图案也变得斑斑驳驳。已经用好几年了，我想差不多可以换新的了。

下一个当然也是印传。这次要换其他图案，该选什么呢？

概括来说都是印传，但每个产地、每家店的产品都不一样。我在网络搜寻，找到很多家店，但图案、颜色、形状，都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嗯——嗯——我选这个吧，可是……

根据过去的经验，以「就这个吧」的想法选出来的东西，都用不久。

可以让我觉得「非这个不可」的钱包在哪里呢？

对了，专卖店一定有。

所以，我去了青山的甲州印传店「印传屋上原勇七」。

店内陈列着印传制品。喔喔喔，有这么多一定找得到。

然而，即便这皮革和漆的颜色都符合我的要求，也没有我要的图案，嗯——

老实说，在查印传时，我看到有人订制了小物件。

所以我试着询问店员。

「印传的钱包可以订制吗？」

「如果是这里有陈列的钱包、小物件，只是颜色、图案不同，应该可以订制。如果是这些之外的东西，可能会有困难。您要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我想要这个形状、这个颜色的钱包，搭配这个图案、这个漆的颜色。」

「啊，这样可以。」

我雀跃不已，暗叫一声「好耶」！因为太高兴，除了长皮夹外，还订制了小钱包和名片夹。

Order made——以日文来说，就是「誂え（atsurae）」，多么悦耳！

我无论如何都想把这感动告诉读者，与读者分享。好啦，其实是我自己很想说。

我交代完自己的工作后，毅然询问部长大人，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写在后记里，部长大人还特地拨出时间来，告诉我印传和店的事呢。

部长大人说以前的印传，基本上都是订制的，因为以前的人，都使用专属于自己的订制品。

印传可以使用三代，从父母传到孩子，再传到孙子。有破损或断裂，可以拿去修理，再继续使用。「印传屋上原勇七」这家店，只要是印有证明是自家出品的山印的制品，不管几年、几十年，都可以送修。

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这句话。

「东西不是品质好才能用得长久，而是使用者珍惜才能用得长久，你一定认为长久与否是从购买的时候算起吧？不对，我认为要使用一段时间后，觉得这东西与自己亲近了，熟悉了，从那时候算起。」

「就这个吧」，没办法使用长久，必须是「非这个不可」。

部长大人说出了我内心模糊不清的感觉。

真是让我眼睛为之一亮，非常有趣的一番话。

满意到想永远珍藏的东西，才能长久使用，我在找可以让我这么想的东西。

对我来说，「非这个不可」，就是那样的东西。

所以，我有很多东西都使用很久，都快变成「付丧神⑧」了。

我迫不及待想看到这次订制的钱包也加入这个行列，满心期待。对了，图案是「麻叶底」和「狐狸」，看就知道是我会作的选择（笑）。

爷爷用来装道具的印传的手提袋、腰包，由昌浩接收使用，因为已经成了付丧神，所以会发生种种小事，这样的现代版故事也不错呢。

你（你）有这种想永远珍惜的东西吗？

有个可喜的通知。

二〇一〇年出版的《ASAGI樱画集「少年阴阳师」》的电子书，将于二〇一四年七月一日在日本上线。对了，就是跟这本《召唤之音》同一时间。

电子书的好处，就是纸本书为了配合页数必须缩小的漫画故事，可以用全篇幅的尺寸来看。而且，在荧幕上可以自由自在地扩大或缩小所有的插画。

没有买纸本书的人，请抓住这个机会。当然，也推荐给已经有纸本书的人。

单行本《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畅销热卖中。在「数位野性时代」，也有不定期的连载。我会努力尽快交出下一篇故事。

《少年阴阳师》第九篇章的第一集，大家觉得如何？请务必写信告诉我感想。

又快到溽暑的季节了。根据马路消息，今年会是冷夏，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我已经做好对付溽暑的万全准备，请各位读者也千万要保重。

那么，下一个故事见了。

结城光流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⑦青海波：波浪图案。

⑧付丧神：经过漫长岁月有了灵魂的器物。

第四十三卷 召唤之音 插图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阴阳寮制作组

以下为参与本次制作的成员信息：

录入：

山药

撒旦

水菱512

江湖一黑猫

校对：江湖一黑猫

扫图：结成真人

修图：

德川迦奈

原暗终末

张开眼睛后，周遭是黎明前的寂静。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她慌忙转动脖子，看到老人躺在她旁边的垫褥上。

就在她呼地喘口气时，强烈的不安猛然涌上心头。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摆在老人的鼻子前。

「……」

没问题。有气息。只是在睡觉。

她这么告诉自己，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紧绷起来。

只是在睡觉。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被摧残得参差不齐的头发，纷乱地掉落在左脸上。

那是在紫色花朵飘落的那个世界时，被灼热的业火烧焦、烧断的头发。

老人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那总不会是梦吧？

难道是自己太过期盼，产生幻觉，所以看到老人醒来，呼唤自己的名字？

「……」

她想叫唤老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连气都喘不过来。

嘴唇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指尖在颤抖。

怎么办？如果叫唤了，老人却没有回应呢？

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若以后也都是那样，该怎么办呢？

她缩回颤抖的手，紧闭着嘴巴，心情汹涌澎湃，眼角发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果……然……是……梦……」

为了面对这样的事实，她喃喃自语，表情泫然欲泣，嘴巴歪斜。

这时候，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张开了。

失焦的视线徘徊了好一会。

「好暗呐……」

从干巴巴的嘴唇溢出了微弱的低喃。

他嘶地吸口气，眨眨眼睛，慢慢地移动视线。

「……是太阴啊……怎么了？」

漆黑一片，应该看不见，他却能直直盯着太阴。

因为他不是用眼睛在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太阴的眼角发热，老人的身影变得朦胧。

怎么样都不安心。如果是梦怎么办？她不安心、很不安心。

「晴明……」

十二神将压抑下声音中的颤抖，使尽气力呼喊了这个名字。

好不容易醒来的晴明，跟神将们聊了一会后，又被昏昏沉沉地拖入了睡眠的世界。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总算醒来了，但似乎还没办法清醒太久。

天后回来时，他已经被拖回了睡眠中。所以察觉骚动匆匆赶来的天后，没能听见主人的声音，万分懊恼。

太阴告诉晴明，天后刚刚还在这里，还有太裳在守卫这一带。

没有提起应该待在尸樱世界的妖怪出现这件事。因为她不想给刚醒来的晴明带来精神上的负担。

不时点着头听太阴说话的晴明，吃力地抬起只剩下皮、骨的左手，指着木门说：「打开门，让空气流通吧。」

太阴小心地打开木门，没发出一点声音，以免吵醒山庄的人。

回头一看，晴明正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晴明！」

她慌忙跑过来，扶住晴明的上半身。

「不行哦，你还要躺着。」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太阴，把那个拿过来。」

太阴往晴明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摆在墙边的凭几。

她无可奈何地听从指示，把凭几拿过来。老人倚靠着凭几，深吸了一口气。

「有点晕呢。」

听他说得那么悠哉，太阴挑起眉毛说：

「当然晕啦，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大家都很担心呢！你知道吗？」

「这样啊？真对不起。」

「说得太轻松了，没有诚意。」

「是吗？对不起。」

「所以，我……」语气粗暴的太阴忽然把脸一拧，在晴明正面坐下来。「我一直在想，你醒来时，该跟你说什么。我并不是想跟你说这种话……」

因为感觉就跟平常一样，太平常了。

所以，还来不及说「你醒来了，太好了」或是说「太高兴了」，就先劈里啪啦地抱怨起来了。

外面的空气从敞开的木门流进来，吹动了太阴的头发。发尖抚过脸颊，令人烦躁，太阴下意识地拨开了头发。

晴明看到她不经意的动作，便把手伸向她的头发。

「惨不忍睹呢……」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太阴对张大眼睛的晴明露出复杂的笑容。

「是啊，真的是惨不忍睹。我好害怕腾蛇的火焰，好害怕他的怒吼声，好怕他的眼神，好怕他的杀气。

「你这么怕他啊……」

老人震颤着肩膀苦笑起来。从头到尾都只有「好怕」两个字，可见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太阴从以前就怕红莲，经过一次次的战役，更加深了她的恐惧，所以她平时都尽可能不靠近红莲。

「就是啊，所以你一定要说说腾蛇。」

「我会、我会。」

「真的会？」

「真的会啦，对了……」

老人伸出手碰触太阴的头，轻轻抚摸。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嘴里小声念着什么。

太阴屏住了气息。

感觉有微弱的波动传到头发，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再张开眼睛时，被烧得参差不齐变短的头发，轻轻翻动起来，渐渐长出来了。

神将的外表是人类想像的具体呈现。

转瞬间便长到原来长度的头发，落到太阴脚上、地上，披散开来。

晴明张开眼睛后，莞尔一笑。

太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晴明。

「我什么都没说啊……」

「是啊。」

「你才刚醒来，不必这么做啊。」

「呵呵，这只是小事一桩。」

「你的气色还很差呢，只是你自己看不到，所以不知道。」

「是吗？」

晴明安慰似的抚摸太阴的头，细眯起眼睛说：

「可是，看到你的短头发，我会心疼啊。」

说完就呼地喘口气，把凭几推开，吃力地躺下来了。

「等一下要说说腾蛇。」

晴明叹着气喃喃说道，把棉被拉到胸口。

「虽然是夏天，肩膀还是会受凉哦。」

听到太阴这么说，晴明眨了眨眼睛。

「已经夏天了啊……那时候还是春天呢。」晴明沉下脸，补充说：「离开京城的时候。」

「晴明？」

「你说得对，我再睡一下，早上叫醒我。」

没等太阴回答，晴明就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就听见了规律的鼾声。

盯着他观察好一会的太阴，确定他真的只是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依照他的指示，白天叫醒他就行了。在那之前就保持安静，不要妨碍他睡觉。

太阴悄悄站起来，把手伸向了木门。夜风对身体不好。

伸向木门的左手被长发缠住，她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走到走廊，无声地关上了木门。然后，靠着木门坐下来，抱住膝盖。

「……」

当她把额头靠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时，两道神气降落在她身旁。

两道神气从左右挨近她，其中之一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我什么都没说啊……」

「是吗？」

「我什么都没说……我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

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说不出来了。

「这样啊。」

回应她的同袍，用纤细、温暖的手指，梳着她恢复原状的头发。

「我说不出口……他却……」

太阴有最想说的话、有最期待的一件事。

她没能说出口，晴明却——

「他却知道……」

「是啊。他总是知道。」

很多时候，真正想说的话，反而说不出口。很久以前，刚收式神的时候，他总是会反弹、冲撞，也经常争吵，动不动就不耐烦。

曾几何时改变了呢？

现在还是偶有冲撞，但不知不觉中，晴明已经能理解他们真正想说的话、真正期盼的事了。

太阴用力擦拭眼睛，抬起了头。

「他说早上叫醒他。」

「那么，那是你的任务，因为是你听到的。」

太裳沉稳地眯起了眼睛，太阴点点头。

天后一直摸着太阴的头，帮她梳头发，面带微笑说：

「太阴，我帮你绑头发吧，这样会妨碍你的行动吧？」

太阴摸摸恢复原状的头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没有绳子啊，被腾蛇烧掉了。烧到只剩一半，我就丢掉了。」

丢在那个樱花的异界。

天后与太裳互看一眼，太裳点点头，把手伸进袖子里。

「天空翁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太裳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是发绳，与太阴右耳上用来绑头发的绳子同样的颜色，也同样形状。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用得到，所以就先帮你保管了。」

从太裳手中接过发绳的天后 ，把太阴的头发抓拢弄整齐。

平时都是向天一借梳子，所以现在没梳子。

「改天再重新绑漂亮一点……对了，可以叫朱雀帮你绑。」

这么说的天后，眼神带着阴沉，因为朱雀和青龙都还没有完全复原。

希望晴明清醒后，状况会跟着好转。

「绑好了，这样可以吗？」

「嗯，不错呢，很适合，太阴还是梳这种发型最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太阴交互看着两名同袍，摸摸左侧的发束，确认绑得怎么样。

新的发绳比右边的硬一点。使用一段时间后，会不会变软，摸起来也比较习惯呢？

「谢谢……」

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我去巡视了。」

不等同袍回应，太阴就飞上了天空。

天空浑浊阴沉。天还没亮，但感觉逐渐飘起了早晨的气息。

连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的寂静，不知消失到哪去了，逐渐传来生物、树木苏醒的动静。

环视周遭，夜幕覆盖的天空，唯独东方山边的色彩有些改变。因为乌云密布，只能看出明暗差异，但色彩确实起了变化。

现在是破晓时刻。

天快亮了。

「早上……要什么时候叫醒他呢？」

晴明昏睡很久了，早点叫醒他也没关系吧？不行，他刚刚才睡着，可能要晚点再叫他。那么，比在安倍家时晚些叫他，会比较好吧？

太阴看着眼下辽阔的吉野风景，满脑子却都想着这件事。

在天空翱翔了一会后，她停在山腰附近。

「树木枯萎了……」

阔叶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夹杂着鲜艳的绿色与枯萎的颜色。

也有完全没变色的树木，但大部分的树枝都出现带有茶色斑点的叶子。

有很多斑驳变色的叶子，飘落在地面上。

夏天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这样的季节竟然会有落叶。

仔细看，到处都是没有叶子的树枝。

山的表面，处处可见某种东西徘徊过的痕迹。像是生物踢开落叶，边刨挖地面边移动的痕迹。还有的树干被挖开一个洞，显然是被某种东西撞破。

不是猪或鹿。猪再怎么用力冲撞，也不可能把树干刨挖成这样，连内部都露出来。

「是那家伙……？」

独眼妖怪的身影闪过太阴脑海里。那个妖怪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个尸樱世界来到了人界。

妖怪被太阴的龙卷风击中，碎裂成粉末了。跟在尸樱世界时不一样，太阴一掌就把它击毙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未免太脆弱了。就算是被太阴使尽全力放出的龙卷风击中，也不可能仅仅受到一击，就粉碎到连原形都不见了。

太阴小心翼翼地探寻可能是妖怪经过的痕迹。

她击中全副精神搜索，不仅靠视觉，也靠听觉和触觉。

「阴气更浓了。」

是树木枯萎气起枯竭，造成污秽的沉滞吗？是因此召来阴气，扩散开来了吗？那么，那些妖怪出现，是为了把阴气带来人界吗？

思考了一会后，太阴呼地喘口气，摇摇头。

「我还是不要想这种事，交给天空、六合或者勾阵去想吧。不，不对，想这种事是阴阳师的责任，轮不到式神。」

式神的责任之一，是搜集各种资讯、证据、见识给阴阳师，让阴阳师作正确判断。

妖怪们是经由什么途径来到山庄呢？沿着它们的足迹回溯，应该可以找到起点。

太阴点个头，缠着风，轻轻往上飘浮。

小心翼翼地循着足迹与妖气的残渣前进。

她的风一卷起旋风，攀附在阔叶树枝上斑驳变色的叶子便承受不了风力，被刮离树枝，飞到半空中。

现在并不是秋天，竟然会有枯萎的叶子飘落。

树木枯萎不是太阴的错，但叶子被风吹落，就是太阴的错了。

太过破坏山景，很可能会被晴明念。

「他对这种事情很啰嗦。」

喃喃自语的太阴降落地面。

一踩过落叶，奇妙的冰冷感觉，以及落叶还没完全干燥的潮湿感，便传到了赤裸的脚底。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抖抖身体，甩掉那感觉，又沿着妖怪们的足迹往前走。

走没多久，拔开草丛，就看见绿色水面的沼泽。

这里离山庄很远。太阴飘到空中，环视周遭，附近都没有住家。

她在沼泽畔降落，四下张望。

似乎是尸樱世界的妖怪留下的妖气，在各处残留凝结。

沼泽畔的树叶，面对沼泽那边都枯萎变色了，叶子凋零，枝桠裸露。

她捡起落叶观察。依她所见，叶子还有些许的绿色，枯萎的颜色从叶子外围逐渐向内部扩散，就快覆盖整片叶子。

捏着叶子的指尖，有股扎刺感，太阴皱皱眉头，甩掉了叶子。

纷飞飘舞的叶子落在水面上，撩起好几圈的水波，在水波消失时，叶子缓缓向下沉没。

沼泽的水是半透明，叶子沉入一半后就看不见了。

有阳光的话，宛如高级翡翠的水面看起来一定很美。但阴沉浑浊的天空没有阳光洒落，冷飕飕的。

除了太阴卷起的风之外，没有其他的风。

连生物的气息都没有。

「是在提防我吗……？」

栖息在周遭的动物、鸟、虫，可能都被突然出现的太阴吓到，所以屏住气息，悄悄躲起来了。

妖怪的残渣，到这处沼泽附近就中断了。

为了谨慎起见，太阴绕沼泽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妖怪们的新痕迹。

那么，是从这处沼泽出来的吗？

安倍昌亲的女儿梓，就是从连接自家水池的通路，被拖进了尸樱世界。

既然可以把人界的人拖进去，那个世界的妖怪就有可能来到人界。

问题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的事？

「解决了一个问题，就会接二连三出现其他问题。」

尽管明白这个道理，还是觉得很烦。

好希望可以让晴明无忧无虑地休息一阵子。

咳声叹气的太阴，抬头仰望逐渐翻白的天空。

「还不能叫醒他。」

天亮了，但还太早。待在晴明附近，就会忍不住想叫醒他，所以太阴想等到「所有人都认为是早晨」的时间，再回去山庄。

「现在叫醒他，有点太早了。他还没睡多久，睡太少不好吧。」

没特别说给谁听，只是自言自语的太阴，甩甩头，砰砰拍打双颊。

为了排遣心情，太阴四下张望，看到沼泽畔的树木倒映在水面上。

浑浊的水宛如一面镜子。

太阴站在沼泽畔，望向水面。

她看到往这边看的自己。

脖子一歪，扎在她双耳上的两束头发便摇晃起来。

「……」

她轻轻触碰左侧那束头发。水面上的自己也同时战战兢兢地触摸头发。手指摸到发绳，触摸发绳绳结的手指动作，清晰地倒映在绿色水面上。

「……」

观看、触摸恢复原状的头发，确定没问题后，太阴的表情才逐渐放松。僵硬的脸颊变得柔和，嘴角微露笑意。

「复原了……」

她真的非常讨厌变短的头发。因为头发被火烧到，焦到惨不忍睹，她干脆把头发扯断，眼不见为净。发梢老是会刺到脖子、脸、肩膀，令人心浮气躁，每次把头发拨开，她都差点叫出声来。

把手指插入扎起来的头发里，可以很顺滑地梳下来，不会卡住。

这么一点小事就令她欣喜不已，嘴巴忍不住笑开来。

就在她不停地确认头发复原状况时，忽然看到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摇晃起来，讶异地抬起头。

出现了波纹。

从沼泽中央。

「什么……」

是沼泽里的鱼跳起来了吗？不对，太阴的耳朵没听见任何声响。

是风把树叶吹到了水面中央吗？不对，完全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没有任何动静。浑浊的水里也看不到有东西在动。

太阴缠着风飘到半空中，树木被煽动，叶子掉落水面，掀起几圈波纹。被风吹动的水面大大波动，完全抹去了太阴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

树木窸窸窣窣地摇晃起来，叶子相互摩擦，掉落的叶子随风飘扬，喧嚣纷扰，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快回去吧……」

回晴明哪里。

为了谨慎起见，太阴有环视了一次周遭，确认没事后便飞上高空。

没多久，荡漾的水面静止了。

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

宛如镜子般的水面下，有着倒立的身影。

两个身影伫立在水面镜子的背后。

一个是缠着布隐藏起真面目的人影。

一个是人面牛身。

件。

妖怪缓缓张开了嘴巴。

『……沾染死亡的污秽……』

件说完后，站在旁边的人抖了抖身子。从布的缝隙，只稍微看得见嘴巴。

那张嘴漾起了笑意。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二章

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

「唔……」

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可怕。

四肢末梢冰冷，冷汗淋漓。

他慢慢爬起来，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双手掩面。

额头冒着烦人的汗珠。

「冷静啊……」

他喃喃自语，说给自己听。激烈地上下起伏的肩膀，稍微缓和了。

这样过了一会，昌浩又喘口大气，把手从脸上挪开。

还没有早晨的气息，离天亮应该还很久。

他做了很不好的梦。

醒来后，知道是梦，身体还是一样僵硬。

「糟透了……」

最近老是做这个梦。他一直尝试让心情平静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今天尤其糟糕。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双手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冷。

在梦里，这双手抱紧了不能动的小怪。

当时的光景不断重演。

红莲被火焰之刃贯穿时的闷重感。做垂死挣扎时，手伸出来勒住他脖子的力道。长长的爪子刺进他脖子的轻微疼痛感、对气管造成的压迫感。

扯开喉咙、竭尽全力地吼出来的除魔咒文，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哀号。

当完成法术、解除束缚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全身瘫软，双手着地，不停地急促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听见什么东西掉落的咚唦声。

「……」

他稍微活动手指，确认身体有没有反应。是有点僵硬，但今天算好了。

拼命伸出去的手，抖得很不像样。

指尖勉强摸到动也不动的小怪，感觉到毛的柔软。

闭上眼睛，那个瞬间便历历在目。

「——」

手指虚弱无力。紧紧搂住的白色身体是如此冰冷。

好冷。曾经那么温暖，怎么会变得如此冰冷？

好冷。体温消失，心也无处可去了。

喂，你在哪里？

啊，我知道了，你又待在那个冰冷的地方了——

「唔……不好了。」

泪水差点掉下来，昌浩慌忙用手背擦拭眼睛。用力按住眼睛的手还在发抖。

他甩甩头，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他知道为什么每个晚上都会做这个梦。他知道原因，却逃不了。

每天晚上都会重演那个瞬间，所以都没睡好。

醒来就觉得筋疲力尽。这状况持续不断，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啊……大嫂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昌浩想起每天都做噩梦的成亲夫人，也就是他的大嫂。

不论成亲怎么祓除噩梦或使用操纵梦的法术，都无法改变大嫂的梦。

大嫂每天都哭着醒来，就算试着回想异形不断重复说的话，也怎么样都没办法清楚地想起来。

成亲和昌浩都大略知道原因。

因为太害怕就会忘记。

人可以忘记噩梦、可以忘记可怕的梦、可以忘记讨厌的梦。人可以把那些梦忘光光后再醒来。

醒来时，可以从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等身体反应，猜测自己可能做了可怕的梦，但连这样的猜测也大多会从记忆中消失。

然后在某个时候，因为某个契机突然想起来。

「……」

昌浩用单衣的袖子擦拭额头渗出来的汗水，随手拨开黏在上面的刘海。

听说大嫂会想起那个梦，是因为孩子们嬉戏时，让庭院水池发出了水声。

呸锵……

淌落的水声也在昌浩心头唤起了微寒的阴霾。

——件。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抱着动也不动的小怪时的冰冷触感，在手中浮现。

昌浩尽量减缓呼吸，甩甩头，环视周遭。

「咦……」

他眨了眨眼睛。

即使不用暗视术，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也能看见屋内的状况。不是看得很清楚，但还能看到东西的黑影。

小怪不在他睡着前待的地方。

「小怪……？」

因为天还没亮，所以他压低嗓门叫唤。

没有回音。

「小怪？」

昌浩爬出垫褥，察看唐柜、屏风后面等可以躲藏的地方，都没看见它。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你在哪……」

通往走廊的木门紧紧关闭着。

另一边通往外廊的木门，有稍微移动过的痕迹。

昌浩披上外褂，走出歪 廊。

天空依旧是浑浊阴沉。原本期待着下雨的话，说不定会短暂放晴，但目前丝毫没有那样的征兆。

乌云密布的天空低垂，让昌浩感觉飘荡在京城里的阴气更浓了。

当气开始循环，天空就会动起来。地上的气沉滞，天空的气就不动了。

昌浩穿上放在外廊的草鞋，走下庭院。云层上面有月亮和星星，所以感觉外面比里面亮。

「小怪？……小怪……」

叫唤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寻找不见的小怪，会让他想起很多事，整颗心纠结起来。

尤其是刚做过那样的梦，症状更严重。

昌浩甩甩头，想一扫郁闷的感觉。

「跑哪去了……」

他喃喃说着，忽然眨了眨眼睛。

「……难道是？」

从昌浩房间望过去的东北方，是祖父的房间。

他闪开庭院树木、花草往前走，就看到外廊上有人影。

躺着动也不动的是十二神将勾阵。最近，她总是待在这里。

除了她之外，还有——

「………………………………………………………………………………………………」

在外廊前停下脚步的昌浩，半眯起眼睛，低声叫嚷。

「喂，小怪。」

「不要叫我小怪。」

立刻传回低吼声。

昌浩疑惑地眯着眼睛说：

「你在做什么？」

他降低音量询问，同样压低嗓门的小怪挑起眉毛说：

「你看我在做什么？」

「……当枕头？」

小怪的眉毛微微颤动。看它的表情，眉毛旁边恐怕是暴起了青筋，只是被白毛盖住看不见。

发出轻微鼾声、动也不动、面朝上仰躺的勾阵，头压在小怪的背上。

小怪摆出把前脚、后脚都伸直，紧趴在外廊上的姿势。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

啊，那个位置的确很适合用来靠头。高度刚刚好，毛皮又蓬松，柔软度也恰到好处，尤其是暖和。

「对了，」昌浩想起小时候，它也曾当过自己和彰子的枕头，「你真的很喜欢当枕头呢。」

昌浩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把小怪气的龇牙咧嘴。

「当然不是那样！」

「小怪，你很吵哎，天还没亮，小声点。」

说得没错。

小怪咿咿呜呜地低嚷，那表情就像又多暴出了一两条青筋。它不敢大吵大闹，只能摇晃可以动的尾巴。

以此表示它强烈的抗议。

昌浩看着它那样的动作，呼地吐了一口气。

「醒来没看到你，害我吓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

小怪恶狠狠地瞥了勾阵一眼说：

「我来探视她，就被她抓来当枕头了。」

「原来如此。」

一目了然。

昌浩双手着地，观察勾阵的脸。

「气色还好吧？」

昌浩实在看不出来，只好开口问。小怪没好气地点点头说：

「嗯，只是醒不来。」

「哦……那就好。」

昌浩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小怪从他的神情察觉到什么，眨眨眼睛说：

「怎么了……」

昌浩背对小怪，靠着栏杆说：

「做了不太好的梦，又发现你不见了，所以跑来找你。」

「是吗？」

「嗯。」

光这么说，小怪就知道是什么梦了。

也知道昌浩背对它，是不想让它看见自己的脸。

前脚和尾巴都抅不到昌浩，所以它开口说：

「今天可以比平常晚到阴阳寮吧？」

「嗯，是啊，因为今天轮到我巡视京城。」

这是第一次轮班巡视。

「大概未时出门就行了……」

昌浩看着天空，屈指计算时间。小怪望着他的背影，温柔地说：

「那么再多睡一下吧，早上我会叫醒你。」

「咦，中午前叫就行了，因为要巡视到天快亮的时候。」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叫醒你，快去睡吧。」

「那就拜托你啦，晚安咯。」

昌浩背对着小怪轻轻挥手。小怪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摇了摇尾巴。

昌浩随手披在肩上的外褂，是他睡觉时用来盖在身上的衣服。

可见是做了噩梦，跳起来，发现小怪不在，头发也没绑就跑来找它了。

小怪稍微移动了一下身子，把前脚交叉放在下巴下面。总算可以换成比较舒服的姿势了。

距离天亮还很久，为什么自己会醒来呢？神将不会像人类那样做梦，所以也不会做恶梦。不过，有事情盘踞在心底深处时，还是会变得浅眠，很容易被一点点的声音吵醒。

是一片叶子凋谢，从树木飘落水池的微弱水声，唤醒了小怪。

非常微弱的水花溅起声，扎刺小怪的耳朵，使它不自觉地张开了眼睛。

这座宅院有十二神将天空的结界守护，除非发生重大意外，否则结界不可能被摧毁。但是为了预防万一，它还是出去察看。

一出去，微弱的虫叫声就戛然静止了。

小怪想起勾阵睡在晴明房间的外廊上，它心想应该不会有事，但小心为上，还是走过去看看。

结果勾阵睡得很安稳。它心想果然没事，试着靠近察看她的状况，没想到一伸手就被抓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它拖走，然后勾阵的头就靠在它背上了。

它试着挣脱，但勾阵的手察觉它的动静，便抓住了它的脖子。

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绝不会手下留情。

它无计可施，只能等勾阵主动放它走。等着等着，昌浩就来了。

回想起来，昌浩找到它时，瞬间露出松了一口气、有些示弱的表情。

看到他那样子，就觉得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还以他为成长许多，个子也长高了，应该也更成熟独立了。

小怪抬头看着阴霾浑浊的天空，喃喃自语：

「巡视啊……拜托六合吧？」

自己陪同也行，但由六合陪同可以更放心吧？

它瞥了一眼沉睡中的勾阵那头黑发。从凌乱的刘海缝隙，可以看见她的眼睛虚弱地闭着。

她需要补充尚未复原的神气，所以一靠近就会被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拖过去。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若以原貌出现，再怎么压抑都会散发出神气。变成小怪的模样，就是为了彻底隐藏神气。

但是，不论怎么隐藏，直接碰触还是会有感觉。譬如体温或气息，都会有神气溢出。不过，这些神气都很微弱，所以要花很多时间才能补足。

把她带去贵船就能加速复原，但听说树木枯萎也扩及灵峰贵船了。

把现在的勾阵丢到那里，可能会吸光山正逐渐减少的灵气，使树木枯萎得更快。

勾阵的神气算是枯竭了，处于气枯竭的状态。要让如此枯竭的她复原，贵船的树就会枯萎，而后气就会枯竭，最后沾染污秽。喔，这也是一种循环呢。

「不好笑……」

想也知道贵船祭神的表情会有多可怕，所以就更不好笑了。

昌浩也非常清楚，当务之急是如何阻止树木的枯萎。

然而，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任务。

还有不想背负，却被迫背负的事。

无关个人意志和意愿，在出生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的事，势必会到来。

人们将那种事称为「宿命」。

昌浩到达皇宫阴阳寮后，为了谨慎起见，先去确认贴在墙上的巡视排班表。

「没错、没错，是今天晚上。」

昨天回家前也确认过一次，但可能会有变更，所以上面交代过，每天回家前都要确认一次。

坐在阴阳博士位子的成亲，满脸严肃地看着文件。

他的气色似乎不太好，脸颊也比以前没肉。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感觉脸部更阴暗了。

昌浩按住胸口，做了个深呼吸。这几天做梦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做恶梦会消耗体力。

露树似乎从刚刚醒来的昌浩脸上看出他没什么食欲，特别迟些为他准备了份量较少的午餐，他都勉强吃光了。

平常那样的份量根本不够，今天却是好不容易才塞进嘴巴里。可能是情绪低落，所以几乎是食不知味。

因为气沉滞不动，光从安倍家走到皇宫都觉得脚步沉重。

「好想念贵船的清冽空气和冰凉的水……」

明天轮休，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贵船。之后就把脚泡在贵船川里，什么都不要想，无所事事地过一天也不错。

对了，拜托车之辅把勾阵带去，说不定贵船的灵气可以让她稍微复原。不过，不太可能请高淤神帮忙。

「嗯，就这么做吧，回家后找小怪商量。」

昌浩想着开心的事，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打起精神工作。

刚迈入新的一个月，再加上有人轮休，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增加了，阴阳部的气氛有点紧张。

「呃，接下来……」

昌浩把完成的资料整理好，放进盒子里，给博士确认。

「请过目。」

「嗯。」

成亲看着手上的文件，简短回应。

昌浩从书库拿来几份资料，一份一份打开，摘录必要的部分。这时，响起了严重的咳嗽声。

他抬起头，看见坐在位子上的敏次，低着头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按着锁骨一带。

脸部扭曲的敏次，显然拼命想止住咳嗽。然而，只要试着吸气，就会发出阻塞般的气息，继续如病发般强烈地咳嗽。

看不下去的阴阳生们，一个接一个走向敏次。

「敏次大人，你今天还是先回家吧。」

「就是啊，剩下的工作由我们来做。」

「不……不用……我没事……」

他轻摇着头，试图回应他们时也不断咳嗽，看起来很痛苦。

阴阳生们与敏次这样争执了一会后，成亲终于介入了。

「敏次，今天你先回家。」

「博士，我……」

敏次抬起头，成亲摇摇头对他说：

「大家都知道你的咳嗽不会传染，可是你这样子没办法工作。」

然后，成亲瞥了一眼阴阳生们，稍微沉下了脸。

「况且，老担心你，工作进度也会落后，造成大家的困扰。」

语尾平静而严肃。

敏次猛然张大眼睛，深深低下了头。

「是……那么，不好意思……我先回家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是因为使尽全力压住了又快开始的强烈咳嗽。

昌浩没加入阴阳生围成的圈子，坐在位子上静观其变。成亲喊了一声：

「昌浩！」

「是！」

突然被点名，昌浩反弹似的站起来。成亲转头看着他，指着敏次说：

「你今天晚上要值班吧？先送敏次回家。」

「是！」

「回来后，在轮班前把手上的工作做完。」

「是！」

阴阳生们要分担敏次的工作，但被成亲阻止了，他把所有工作拿回自己的桌上，堆在其他资料上面。

轮班巡视的人隔天就会轮休，因此阴阳寮现在人手不足。来工作的人必须分担轮休的人的工作，所以工作量一定会增加。

敏次病到这种程度也不请假，就是因为知道目前的状况。

而成亲特地交代昌浩回来后再做，也是为了不想增添阴阳生们的麻烦。

陪敏次走出阴阳寮时，昌浩瞥了哥哥一眼。

成亲的工作比他们都多，却默默把敏次的工作全带回了自己的位子。

昌浩下定决心，回来后要赶快把自己的工作做完，再帮哥哥做。

走下楼梯，在穿鞋时，敏次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对不起……」

「不用道歉，请听博士的话，回家好好休息吧。」

昌浩尽可能轻声回应，敏次露出百感交集的表情，淡淡一笑说：

「真的是该好好休息了。」

敏次的脚步出乎意料地稳健，他向前走，昌浩则跟在他后面。

「就是啊，休息很重要。我想以敏次大人的个性，可能会逼迫自己赶快调好身子，回去工作，结果连做梦都在工作，根本不能消除疲劳吧？」

昌浩竖起食指做出这样的推理，敏次苦笑起来。

被我猜中了吧？昌浩正这么想时，敏次用咳得太厉害而带点沙哑的声音说：

「做在工作的梦啊……应该不会吧……最近几乎没做什么梦。」

严重的咳嗽中断了他的话。咳了好一会，等一波过去后，敏次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睡觉时也会像这样咳起来，所以……你猜对了，根本不能消除疲劳。」

昌浩的表情紧绷起来。

也就是说因为咳嗽都睡不好？

那样的话只会消耗体力。

敏次注意到昌浩的神情，摇摇头说：

「今天我一定会尽全力休息，不要让博士和阴阳寮的各位替我担心。」

「是。」

昌浩点点头，思索着该怎么说，但最后还是接不下去。不管说什么，都可能让敏次不好过。

两人不由地沉默下来，从朱雀门走向朱雀大路。

敏次住在右京。听说是在六条大路与西坊城小路附近。

如果保持沉默走到六条，气氛会有点尴尬。

该怎么办呢？昌浩正想破头时，敏次忽然眨个眼睛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吗？昌浩大人。」

「你最好还是少说话……」

「现在呼吸舒畅多了。况且闷在心里都不说，反而更不好。」

「说得也是……」

昌浩打从心底赞成。敏次边注意呼吸，边小心地发声。

「不久前不是发生过一只鞋的事吗？」

只有一只鞋掉在地上。看见那只鞋的人，会被黑烟吞没，忽然消失不见。

嘴唇紧闭成一直线的昌浩，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耳边浮现黑虫的拍翅声。

「看见一只鞋的人都会下落不明，过一段时间才回到家。然后窝在房间不出来，最后变成一堆白骨。」

打开紧闭许久的房门，就看到黑虫涌出来，待在房间里的人已经化为白骨。

敏次斜看点头回应的昌浩，又讷讷地接着说：

「那些人遇上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公开。但是皇宫里的人大多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敏次大人也知道？」昌浩问。

表情变得复杂的敏次说：

「我不是很清楚，但行成大人似乎都知道，非常忧虑。」

「哦……」

状况还不清楚。必要时，行成应该会主动来找他。

可见，那些人都是有相当身份的贵族。

跟敏次、昌浩无关，只跟行成有关。

敏次是行成的御用阴阳师，所以再微不足道的传闻都要逐一检视，以防行成遭遇危险。

「后来又听说了更恐怖的事，就是用来埋葬的……」

说到这里，敏次又突然咳起来，咳得太严重，很久才停下来。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又因为痰卡在喉咙，声音变得很奇怪。

他嗯哼清了好几次喉咙，让声音顺畅，才吁口气说：

「用来埋葬的坟墓……」

话突然中断了。昌浩疑惑地眨着眼睛，转头看敏次怎么了，只见他把手伸向喉咙，眯起了眼睛。

「声音不太出得来，咳咳。」

他嗯哼几声，轻咳起来。跟刚才的重咳不一样，这次是为了调整嗓音。

看着他好一会的昌浩，不经意地说：

「好像有人不让你说似的……」

这句话没什么深奥的意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敏次却大感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呢。那么，不说这件事了。」

「等等，说到这里打住，我会一直想啊。」

「哦，是吗？」

「是啊，立场反过来的话，你不会一直想吗？」

「会吧……」思考后，敏次露出理解的表情，频频点着头说：「后来就送到墓地埋葬……」

忽然，敏次的脸色黯淡下来。

「听说坟墓被破坏了……」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三章

◇ ◇ ◇

醒来时，有种郁闷的感觉，宛如沉滞的气重重压在身上。

「……」

她努力吸口大气。肋骨仿佛被压迫许久，发出倾轧声响伸展开来。

过了一会，耳边响起不悦的声音。

「醒来了就快让开。」

十二神将勾阵稍稍皱起了眉头。

「……」

她吃力地扭动脖子，慢慢地转移视线，看见满是夕阳色彩、炯炯发亮、冷静到可怕的眼睛，就近在咫尺。

她眨一下眼睛，从嘴巴里吐出了一句话，

「你在做什么？」

话才说完，小怪就挑起了一边眉毛。

「你……还……敢……问……！」

缠绕着小怪的氛围，就像背后有一圈雷声轰隆的黑云，嘶吼声震耳欲聋。

勾阵疑惑地闭上眼睛，手按着额头。

「……？」

看起来真的很困惑的她，试着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但因为手臂使不上力，又倒下去了。

「唔！」

被垫在下面的小怪，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叫声。

「对不起。」

勾阵边道歉边用小怪的身体当支撑，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皱起眉头，按着额头。

她觉得头昏眼花。

「不要逞强。」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小怪，展现自己的关心。勾阵虚弱地靠着栏杆。

头好重。身体闷痛。人类过劳病倒时，大概就是这种状态吧。

有深刻体会的勾阵，真的很想赶快脱离这样的状态。

「感觉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

「……哪里有问题？」

「我自己很清楚，头脑没在动。」

小怪叹着气，对满脸痛苦的勾阵说：

「勉强爬起来会消耗体力，在完全复原前……」

说到这里，小怪突然安静下来。勾阵疑惑地望向它，看到它的表情似乎闪过了什么念头。

勾阵有不祥的预感，不等小怪开口，就先抢着说：

「我不要。」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我不要。」

「我就说我什么都还没说嘛。」

「我不要。我不清楚你想到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我不想做的事。」

小怪用前脚抓抓耳朵一带，心想她的直觉还真强呢。

而且身体不舒服，居然还能这样对谈如流。

勾阵看出小怪还在动什么歪脑筋，正要滔滔接着说时，一阵风刮到他们前面。

「——」

两人张大眼睛，屏住了气息。

夹带神气的风，是十二神将太阴送来的风。

风扬长而去。风里夹带的话，都一字不漏地传送到他们两人心中，和待在生人勿近森林里的天空的心里头了。

小怪仰望天际，不禁闭上了眼睛。

勾阵也单手掩住了眼睛。

「晴明……」

因为是异口同声，所以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这样的喃喃低语。

终于醒了。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终于醒了。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深深叹息声，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就在安心下来的同时，整个人也虚脱了，勾阵无力地滑躺下来。

再也不用在昏沉的睡眠中，无意识地担心了。真是令人高兴的事。

打起盹来的勾阵，听见小怪说话的声音。

「你还是去道反的瑞壁之海……」

瞬间，她又张大了眼睛。

「我说过我不要！」

看小怪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勾阵又接着说了一长串的话。

「腾蛇，你好像忘记了，所以我告诉你，那片海可以治愈身体的伤口，但是对体力和灵力的复原无效！」

「咦，是这样吗？」

「是！」

小怪张大眼睛，怀疑地歪着头。勾阵怒气冲冲地大叫后，怫然不悦地闭上了眼睛。

小怪看着顷刻间坠入沉睡的同袍，半眯起了眼睛。

「神气才稍微复原就又浪费掉了……把我当枕头的时间和我的神气还给我啊！真是的……」

勾阵的发怒会消耗相当的气力和体力。

小怪深深叹息，用后脚抓抓耳朵一带。

◇ ◇ ◇

「好，传达到了。」

在山庄上空追逐风向的太阴，感觉风已经到达京城的安倍家。

现在有天空、勾阵以及腾蛇待在安倍家。只要他们其中一人收到风的讯息，就会知道晴明清醒了。

「听说勾阵沉睡的时间还很长，所以最可能收到的是天空翁吧。」

另一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在太阴的考虑范围内。

阴霾的天空逐渐改变颜色，迎向了傍晚。

太阴耐着性子，消磨时间，直到巳时才叫醒晴明。那之前，她好几次忍不住想叫醒晴明，都被太裳和天后制止了。

过了巳时，取得许可后，她轻声叫唤晴明。

叫了两、三次名字，再摇摇肩膀，老人就动动眼皮，小声回应了。

晴明张开眼睛，轮流看着围绕自己的三人，苦笑起来。

不要一脸穷途末路的表情嘛。

在晴明这么说之前，神将们都没察觉自己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

方才，太阴把山庄交给太裳和天后，去了那个沼泽。

白天有强烈的阳气，所以现场氛围与之前全然不同。沼泽周边有很多生物，丝毫感觉不到黎明前那种阴森的气息。

似乎在诉说什么的纷扰模样已不复存在，妖气的残渣也完全消失了。

水面平静无波，风吹过时就卷起小浪，树叶掉落时则掀起波纹，一直扩散到沼泽畔。

还看到几只虫子跳过水面。有时会有很小的虫子飞进水里，有时风会恶作剧，把沼泽畔茂盛草丛的草尖压到水面。

那里的沼泽光景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平凡无奇。

但是，之前的模样绝不是太阴的错觉。

回来后，太阴报告了这件事。晴明听完报告，面有难色地沉思着。可以推测，他正在沉默地进行着神将们无法想象的思考和盘算。

看到他那个样子，太裳断定不用再担心他了，所以交代太阴把风送出去。

送给待在京城和异界的同袍们。

借风转达安倍晴明清醒的消息。

没有在晴明醒来时就通知大家，是担心那只是一瞬间的清醒。

人类在生命结束前，会回光返照，展现强劲的生命力。

这次的清醒说不定只是生命之火熄灭前的最后光辉。

倘若真是这样，短暂的喜悦就会变成激烈的绝望和悲哀。倘若曾经拥有过希望，那随后发生的状况，将会比不曾知道更严重、更深刻。

太裳和天后认为由待在晴明附近的他们来体会那种滋味就行了。

还有，万一发生什么事，太阴会怎么样呢？

他们无法想象。

深思熟虑后，两人决定把注意力摆在眼前的太阴身上。而非离他们遥远的同袍身上。万一发生什么事时，就全力支撑太阴。

幸好这些都只是白担心一场，太裳和天后比谁都松了一口气。

太阴翩然降落在山庄，从拉起的上板窗窥视室内。

「晴明。」

在垫褥上坐起的晴明，嘴巴衔着一个小碗。

从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来看，小碗里应该是汤药。

「苦吗？」

太阴把手搭在下板窗的窗框上问道。晴明满脸痛苦，那就是答案了。

太阴忍住了笑。这时候笑出来，晴明会闹脾气。

绷着脸喝完后，晴明把碗递给坐在旁边的天后。天后默默接过碗，满意地点点头。

「太阴，这里拜托你了。」

天后交代一声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桧木托盘上，离开了房间。

太阴从板窗轻盈地跳进房内，在板窗旁坐下，抱住膝盖。

「快要吃晚餐了，你吃得下吗？」

太阴歪着头问，晴明合抱双臂，嗯嗯沉吟。

「没什么食欲呢。」

「不行哦，晴明，你很久没吃没喝了，多少要吃一点。」

「是这样没错，」晴明摸摸肚子一带，困扰地说：「可是我不觉得饿。」

太阴皱起了眉头。

「咦，不可能吧？人类不是不吃饭就不能动吗？」

她还记得以前昌浩曾经忙到没时间吃饭，抱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更可况晴明有一个多月都在睡觉。

不过……

太阴突然想起一件事，沉默下来。

晴明昏睡期间，没有变憔悴，也没有瘦下来。只有时间不断流逝，没有任何变化。

待在尸樱的世界时，当然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会不会是跟尸樱混合的关系呢？」

还没想清楚，这句话就先脱口而出了。

晴明皱着眉头嗯嗯沉吟，摇摇头说：

「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吧，可是现在完全脱离了，所以肚子可能很快就会饿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想吃沙丁鱼，还有茄子、鲣鱼、咸鹿肉……」

太阴苦笑起来，对一一列举的晴明说：

「可以想到那么多，一定吃得下去，要不要拜托天后准备？」

「不用了……我才刚醒来，胃空了很久，所以她说要帮我准备对胃比较好的东西，一定是芋头粥或红豆粥……」

最有可能的是什么都没加的白米粥，而且米的分量极少，几乎就是米汤。

感觉这样也有点空虚呢。晴明这么想着，他味觉正常，所以没味道的东西可能不太能满足他。

「嗐，没办法，让你们为我担心了，我暂时还是老实一点吧。」

「就是啊，你说的话我们听一半就好。」

「请这么做。」

看到太阴回以装模作样的表情，晴明苦笑起来，但很快就绷起了脸。

太阴讶异地问：

「晴明，怎么了……」

老人拖着下颌，皱起了眉头，片刻后才沉重地开口说：

「在那个世界，我一直靠着樱树，昏昏沉沉地打着盹……」

晴明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寻。

美得可怕、美得悲哀、美得凄凉的花朵，无止境地飘零。

茫然中觉得，说不定会在这里，就此度过永无止境的时光。而这说不定就是命运，他也做好了面对这种命运的心理准备。

必须抛下的东西很多；必须抛下的人也很多。他一一回想曾抛下过的东西、抛下了的人，在逐渐模糊的意识底下，荡荡悠悠地做着梦。

梦到很久以前堕落过，那个深渊的黑暗。

那是暗昧的底部。

他不害怕。

当一切结束，一切都会腐朽消逝。崩毁的世界将归于无吧？而这个身体也将灰飞烟灭。

恐怕只有这颗心得以残存于毁灭之中。那么，终点将是最后的黑暗底处。

那个暗昧位在无比沉重的黑暗最深处。

那个暗昧充斥着凄厉的寒冷与恐怖，却又令人怀念。

那里酷似晴明曾经堕落的暗昧，而且所在之处比那个暗昧更深沉。

就是所谓的「界之境」。

黑暗的尽头。

大地之根。

——世间的底部。

「……」

想到这里，晴明打了个寒颤。

遗忘许久的情景乍然浮现脑海。

那时，他听见微弱的拍翅声和水声，抬起了眼皮。

紫色花瓣如暴风雪般狂乱飞舞。

他清楚看见，花瓣前是宣告语言的妖怪，和另一个身影。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是的，他听见了件的预言；听见了那逐渐被风吞噬的微弱声响。

然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刺穿了他的耳朵。

「放你回去吧，安倍晴明——」

当樱花如呼应那句话般掩盖视野时，记忆就噗滋中断了。

接着听见的是令人心碎的悲痛叫声。

呼唤自己的声音，把在暗昧深处摆荡的心，拉上来这里。

若是没人叫唤，说不定会继续摆荡，融入暗昧。

很久以前就该那样了。虽然相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说不定是梦见了那时候的延续；也说不定是正往那个终点前进。

「……」

晴明缓缓抬起眼皮，呼地吁口气。

十二神将默默地、担心地看着他的桔梗色眼眸，过分清晰地映入视野。

那次和这次，把自己拉上来的都是十二神将。

「我收的式真是太了不起了……」

晴明不由地笑出声来。

沉默不语的太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神将们把晴明的身体从那个尸樱世界带回了人界。

那之后陷入沉睡的晴明，究竟看见了什么？

「或许是梦，或许是现实，或许两者都是，也或许两者都不是。」

但无论如何，唯独件的预言是真的。

站在件旁边的男人，也是现实中的人。

被尸樱囚禁的晴明可以回到人界，就是最好的证明。

晴明把最后看见的光景说出来后，太阴张大眼睛，花容失色。

「预言……？」

「嗯。」

晴明回应着，表情凝重地望着半空中。

所谓死亡的污秽就是字面的意思吧？因为紫色樱花就是污秽的花朵。

至于樱树的封印……

晴明知道那是什么。

与尸樱融合时的记忆留在他心里。

吸取污秽而绽放花朵的樱树有另外一个使命。

因此不能让樱树枯萎。

所以需要活祭品，预防樱树彻底沾染污秽。

「……」

太阴不敢叫唤满脸严肃的晴明。

◇ ◇ ◇

太阳快下山了。

神祓众的冰知在树木繁茂的山里，环视周遭，喃喃说道：

「今晚就在这附近休息吧……」

他找到一个地方，岩石堆得恰到好处。岩石表面长满了青苔，可见长时间没有移动过了。

人的力气是推不动的，但有可能因为强阵雨或地动天摇而崩塌，所以他小心做了检查。

如果有大小适当的巨木，也可以躺在那棵树的树枝上，但放眼望去，都没有特别巨大的树木。

决定野营地点后，他走向附近的河川，往身上泼水，把头发洗干净。

人类的味道会引来野兽。若是野兽大闹起来，就会被人发现他躲在杳无人烟的深山里。

冰知把滴着水的白发稍微拧干，走回岩石处，沿途搜集落叶。他把搜集来的落叶塞在岩石的入口，施加隐形术。

不能生火。但幸好是夏天，放着不管，衣服和头发也干得很快。

已经检查过没有蛇或毒虫，但有可能之后才爬进来。冰知没倚靠岩石，坐在可以看见入口的地方。

计算今天一整天行进了多久就可以算出大约位置。地图都在他大脑里，他核对地图推测地点。

「快到阿波了……」

冰知是奉神祓众总领的命令，在大约十天前从菅生乡出发，来到四国这里。

为了调查树木不断蔓延的枯萎原因，以找出解决方案，菅生乡在大约半年前就派出了很多眼线。

回到京城的安倍昌浩也送来了书信，说有来历不明的集团在四国蠢蠢欲动。

他说他现在没办法行动，希望神祓众查到什么情报就告诉他。

关于四国的事，神祓众也听说了。据说，有个扭曲世间哲理的集团正在逐渐扩展势力。

神祓众原本打算哪天派个眼线去调查。但收到昌浩写来的信后，发觉事情的急迫性已经超越了想象。

众长老商议之后，决定派冰知去当眼线。

冰知并不想离开小野家下一代的时远。

但是已经派太多人去调查树木枯萎的原因，人手不足，且根据判断，四国这件事必须派武艺高强的人去，不然会有危险，所以冰知是万中选一。

冰知把没干透的头发拨到后面，自嘲地笑了起来。

做错过那么多事的自己，竟然会被委以这样的任务。

时间停止、维持十五岁模样女孩的身影，闪过脑海。

应该是萤向众长老推荐了他。曾经有段时间，她哥哥时守被撇到一旁，她被推为神祓众的下一代总领，所以众长老也不能忽视她说的话。

萤对不情愿的冰知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感觉四国那件事比树木枯萎更严重，所以只能靠你了，冰知。

她没有说谎。她的确感觉四国的事，比树木枯萎逐渐扩及全国更危急。

她知道冰知不会为神祓众行动，也知道冰知最关心的事跟她一样。

她会那么说，应该是感觉可能会有灾难降临时远。

冰知深思了一晚，决定听从众长老的差遣，以防灾难降临时远。

他解下缠在背上的皮袋子，拿出里面的纸张，用食指在上面写下文字。

然后把空白的纸张折成鸟的形状，对着纸张吹三口气。

纸张膨胀起来，画出柔和的线条，变成了纯白的燕子。

「去吧。」

冰知把燕子从被落叶遮住一半的入口放出去，燕子拍了几下翅膀，便直直往前飞走了。

明天就要进入阿波国了。冰知是从备前国进入赞岐国，边搜集人们的传闻，边前往阿波。

到目前为止，都没听到不好的传闻。

只听说有重症被治愈了、有濒死的伤势被治好了、有快枯死的神木被救活了、有干涸的土地取得了新的水源。

都是这一类的传闻，冰知亲眼看到信仰者正逐渐增加。

自称为智辅众的人们在阿波国的东侧最有势力。

虽然离这里还很远，但阿波国是智辅众最多的地方，决不能掉以轻心。

他打算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出发。

他检查附近有没有野兽的动静、结界稳不稳固。

「目前都没问题……」

大略检查过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后，他便躺下来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知不觉中，猫头鹰的低沉叫声穿过了树木的缝隙。

风吹动草木，扬长而去。

夜间活动的生物走向岩石地，把鼻头凑近落叶，哼哼抽动鼻子闻味道，兴致索然地走开了。

每当听见这样的声响，睡着的年轻人肩膀就会有反应，颤动一下。因为神经紧绷到极致，所以身体在无意识中也会动起来。

但幸好有隐形法术，不会被发现有人躲在岩石地。

被树木覆盖的深山就这样逐渐沉入了夜里。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四章

昌浩正在回想傍晚时敏次说的话，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吓一大跳，眨了眨眼睛。

「安倍大人，你要去哪里？」

「咦？」

昌浩惊慌地回应后，就看到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卫士受不了似的叹口气，对他说：

「走这边才对，你再发呆会跟丢哦。」

「啊……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昌浩坦然道歉，看起来比父亲吉昌年长的卫士，莫可奈何地笑着说：

「安倍大人今天是第一次轮班巡视吧？也难怪会紧张。」

卫士点着头，一副可以理解的样子，拍拍昌浩的背，叫他不用紧张。

他拍得太用力，害昌浩差点向前扑倒，昌浩边哇地大叫，边重新站稳。

卫士和检非违使看到他那样子，都笑了起来。

昌浩觉得很尴尬，把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他绝不是紧张，但又懒得一一解释，就当作是那样了。

戒备巡视的队伍是由检非违使和卫士各四名，加上两名阴阳生，十名组成一队。

开始巡视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这期间都没有可疑怪物出现的报告。

原本因紧张、戒备而提心吊胆的警备队，经过七天后，似乎有点松懈了。

昌浩暗自思索。

开始松懈是最危险的时候。

回想自己一个人夜巡时，曾经稍微松懈，妖怪就像看准了那一刻似的发动了攻击。

「嗯，不禁想起小时候的我。」

不知不觉殿后的昌浩，用走在前面的卫士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一直隐形待在旁边的六合现身，默默低头看着他。

「啊，以前六合也常陪着我呢，好怀念。」

「嗯，是啊……」

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应，可能是因为不赞同昌浩的话，但顾虑到他的感受，所以勉强回应。也可能是因为在回想过去种种，所以反应慢了一些。

昌浩边祈祷是后者，边小心观察四周。

他不放过任何声音，并靠本能去察觉异状。

不能完全靠眼睛，因为耳朵和触觉的反应比眼睛更敏锐。

在这样的戒备中，昌浩脑中又闪过脸色苍白、忍不住咳、讷讷说着话的藤原敏次那张脸。

「……」

昌浩眨个眼，低声嘟嚷。

「被破坏的坟墓四周，每天晚上都有白色蝴蝶在飞……」

◇ ◇ ◇

「听说坟墓被破坏了……」

可能是心理作用，昌浩觉得敏次说话的声音特别低沉。

「……」

微刺的感觉掠过昌浩的背脊。

说到这里，敏次又咳了一下，试着把卡在喉咙的东西吞下去。

昌浩吞口唾沫问他：

「你说被破坏，意思是……」

有好几个贵族在看到一只鞋后，就化成了骨头。他们都被送往墓地埋葬了。

京城周边有几个墓地。

有化野、莲台野、鸟边野。

贵族各自被葬在与自己相关的地方。

因为死得太离奇，所以送葬的行列非常低调，尽可能避人耳目，悄悄前往墓地，连塔形牌都没立，只摆了石头。

是守墓人发现新的坟墓崩垮了。

一只鞋的贵族们都只剩下骨头，所以就直接埋葬了。其他人通常是火葬，但也有土葬的人。

土葬的尸体会逐渐腐朽，所以偶尔会有野兽闻到尸臭味靠过来，挖开坟墓，把尸体吃得乱七八糟。

守墓人在巡视有没有像这样被破坏的坟墓时，发现了那个坟墓。

只摆着石头的新坟墓被破坏了。

不是被挖起来。

而是有东西从坟墓里面爬出来，把坟墓推到了。

露出来的棺木，盖子是开着的。守墓人惊吓过度，没确认棺木里的情况，就把土埋回去，赶快逃回家了。

等他回到家时，发现身上的钱包不见了。

他搜索记忆，好像是拼命把土埋回去时，无意识地把钱包搁在哪了。

浑浊的天空越来越暗，夜晚就快来临了。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折回去，但他是守墓人，知道夜晚有盗贼会在那里徘徊，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钱包。

怎么会把钱包搁在那里呢？守墓人踩着沉重的脚步，心中懊恼不已。

黄昏时刻是逢魔时刻。

这个时间，那个地方通常不会有人。如果遇到人，那绝不是正常人类。

不，如果是活人还好，但在墓地出现死人也不稀奇。

守墓人是去鸟边野的一角，那里有被破坏了的某贵族新盖的坟墓。

到那里时，天色完全暗了。

守墓人点亮备好的火把，高举着火把寻找钱包，在石头后面找到了钱包。

他捡起钱包，检查里面，确定里面的钱币跟记忆中的数量一样。

呼地松口气的守墓人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候，高举的火把突然熄灭了。

用沾满油的布缠绕做成的火把，不可能三两下就被吹熄，火时无声无息地突然熄灭的。

守墓人尖叫一声，屏住呼吸，全身僵直。

漆黑降临。

守墓人勉强移动僵硬的脚，边嘎哒嘎哒发抖，边用手脚前端到处摸索，寻找回家的路。

看不见也很可怕，但留在这里更可怕。从现在起，夜会越来越深沉。

手指碰到什么东西时，他就跟着木牌或石头的触感，慢慢往前走。

走着走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虽然只看得到黑影，但总比什么都看不见好。

慢慢前进的守墓人，看到白色的东西掠过视野角落。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东西移动。

白蒙蒙的东西翩然飘舞。

是蝴蝶。绽放着淡淡光芒的白色蝴蝶，轻盈地飞舞着。

第一次看到这种蝴蝶的守墓人，张大了嘴巴。

现在是夜晚，看到飞蛾并不稀奇，但这只怎么看都是蝴蝶。

蝴蝶停在墓碑上，张合着翅膀。

通常，飞蛾停下来，会大大张开翅膀。而蝴蝶停下来时，则会半张开翅膀，或收起翅膀。

所以，那应该是蝴蝶。

守墓人看到翅膀轻轻张合的蝴蝶停留的墓碑，大吃一惊。

那是白天时他把土埋回去后，恢复了原状的新坟墓。

钱包就是掉在那附近。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其实没那么久吗？

这么想的守墓人，摇了摇头。

不对，自己的确从那个地方离开了。

难道是在哪里走错了路，一直在原地绕来绕去吗？

想到这里，守墓人毛骨悚然。总不会是妖怪或者死灵，想把自己关在这个墓地吧？

无论如何都要脱离这里。

守墓人背对蝴蝶停留的坟墓向前冲，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东撞西撞，拼了命往出口跑。

回过神时，那只白蝴蝶就在守墓人四周飞来飞去。

白蝴蝶在守墓人眼前翩翩展翅，逼近了他的眼睛。

他「呀」地尖叫一声。

白色翅膀淡淡浮现出图案。

那是一张哀怨地瞪着他看的人脸。

守墓人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浑然忘我地往前跑，回过神时，已经倒在自家门口。

饱受惊吓找回来的钱包，他的确塞进了怀里，但找遍全身都找不到。

敏次做了这样的总结，昌浩对他说：

「先不提蝴蝶，钱包应该是在守墓人昏倒时，被夜间盗贼抢走了吧？」

敏次回他说：

「嗯，我也这么想。」

说到这里时，正好到了敏次家，昌浩便向他告辞，回阴阳寮了。

钱包不见不奇怪，倒是那只蝴蝶很可疑。

「在墓地飞舞的白色蝴蝶啊……我可不想碰到。」

话说回来，四周一片漆黑，守墓人为什么看得见白色蝴蝶呢？有火把的话可能看得见，但没有火把，看得见才奇怪吧？

在没有光线的状态下，唯独那只白色蝴蝶清晰可见，那么，那只蝴蝶恐怕不是虫，而是虫。

埋头思考的昌浩，听见六合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昌浩，你会跟不上卫士哦。》

殿后的昌浩抬头一看，惊觉自己已经离那群人有两丈远了。

他们手中火把的火焰袅袅摇曳着，因为距离太远，都照不到昌浩了。

急忙加快脚步的昌浩，不经意地环视周遭。

阴霾的天空里没有星星也没月亮。要是没有火把的光线，检非违使和卫士们都看不见东西。

昌浩可以使用暗视术，但他们只能靠火把。

墓地的守墓人应该也是吧？当火把在墓地熄灭时，他一定怕得要死。

对昌浩来说，黑暗并不可怕。小时候，他也曾害怕黑暗，但现在完全不觉得怎样。

可怕的是来自黑暗的东西，以及在黑暗中聚集的的东西。

还有黑暗前方的东西。

想着这些事的昌浩，听见耳边有微弱的声响。

他屏住了呼吸。

是微弱的拍翅声。

他反弹似的环视周遭。

这里是朱雀大路，在八条和九条的界线附近。再往南走一点，就是耸立的罗城门。

他们一行人走在宽二十八丈的道路中央。

「有没有听见什么？」

有个卫士这么问。

所有人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观察周遭状况。昌浩跑向他们，在与阴阳生成对角线的位置停下来。

他背对所有人，结起刀印抵在额头上。

昌浩对自己施加暗视术，调整呼吸。

「安倍大人……」

刚才跟昌浩说过话的卫士，脸被火把的红红火光照亮，脸色却非常苍白。

昌浩默默点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感觉有妖气卷起强烈的漩涡，包围了他们。

黑暗中出现了比黑暗更漆黑的凝聚体。

「黑虫！」

昌浩严厉地低嚷，用刀印画出一直线。

「禁！」

在半空中画出的一直线，逐渐往上、下扩张。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色漩涡也扑了过来。

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了去路的凝聚体，哗地向四方散开。

检非违使举起火把，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火光照亮了黑暗。

所有人都发出了不成声的叫喊。

比黑暗更漆黑的马蜂包围了队伍。

脸色发白的检非违使拔出了刀子。他挥起大刀，想把马蜂吓走，但不管怎么挥，都被轻易地闪开了。

马蜂穿过大刀扇起的刀风，袭向了一行人。

响起了低鸣般的沉重拍翅声。检非违使边奋力抵抗蜜蜂的攻击边大叫：

「三更半夜怎么会有蜜蜂……」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蜜蜂。

触角、眼睛、嘴巴、翅膀、身体，全都是黑色，从来没见过这种马蜂。

更奇怪的是，他们用手脚挥赶飞来飞去的马蜂，手脚竟然唰地失去血色，强烈的寒冷袭向全身。

现在是夏天，而且高举着火把，还穿着铠甲，全副武装地跑来跑去，闪躲蜜蜂。

这样只可能觉得热，怎么可能觉得冷呢？

「被蜜蜂咬到就会有危险！」

昌浩大叫，所有人的表情都凝结了。

既然不是一般蜜蜂，那就是阴阳师的领域了。

站在前头的阴阳师拍手击掌，举起了咒符。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坎！」

他以高举护符的手结刀印，用刀尖画出了一个圆。

聚集成群的一团蜜蜂被应声弹飞出去。

「快躲进这里面！」

阴阳生画的圆足够收纳所有人。

卫士们冲进了里面，追杀他们的蜜蜂一涌而上。

握着大刀保护自己的检非违使们吓得蹲了下来。

「碎破！」

瞬间响起的怒吼声，震撼了他们的耳朵。

「安倍大人！」

是阴阳生的叫声。

昌浩独自站在阴阳生紧急画出来的圆阵外，准备迎接大群的马蜂。检非违使和卫士看着他的背影，大惊失色。

「安倍大人，快退后！」

背对他们的昌浩，摇了摇头。

「六合，他们就拜托你了。」

《你呢？》

「我没问题，应该没有……」

已经跟它们对峙过好几次了。

昌浩拉出放在怀里的念珠，把绳子扯断。

散开的念珠掉落地面，滚向四面八方。

昌浩拍手击掌，同力吸了一口气。

「天之五行、地之五行、人之五行……！」

他画出五芒星，固定在自己四周，作为结界。

黑虫团绕成一个大圈子，避开昌浩的结界，冲向包围卫士等人的圆阵。

吓得差点全身抽搐的阴阳生，使劲力气举起了护符。

「嗡、波库、坎！」

放开的护符化为大漩涡，将马蜂吞噬、摧毁。

但逃过这一劫的马蜂又聚集起来，发出强烈的拍翅声直扑而来。

阴阳生把手伸进怀里，脸色顿时发白。刚才那枚是最后一枚了，现在只剩念珠，还有检非违使们的大刀。

拍翅声逐渐增强。包围他们的蜜蜂越来越多，数量多达几百、几千、几万。

这么多人蜜蜂同时扑上来，他们将不堪一击。

走投无路了吗？

就要绝望时，一道银白色闪光扫过了蜂群。

接着，迸出凄厉的波动，被蜂群推开了。

一个检非违使喃喃嘟嚷：

「怎么回事……？」

检非违使和卫士们不管怎么看，都只看到马蜂突然后退了。

但是，在阴阳寮日日修行的阴阳生看见了。

有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圆阵前，披着深色的布。

是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留着茶褐色的长发。身高比阴阳生高出一尺，阴阳生必须抬头看他。

卫士手中的火把照出了他的容颜，右脸上有黑痣般的图腾。

年轻人手中闪烁的银枪一挥，聚集的蜂群就被分成两半，各自散去了。

带着热气的波动升起，扎刺着肌肤，取代了刚才令人恐惧的寒冷。

阴阳生张大了眼睛。

「这……难道是……」

脑中灵光一闪。

他曾听过传闻。凡是在阴阳寮工作，以阴阳道为志向的人，即使不曾亲眼目睹，也不可能不知道。

有貌似人类的人外之人被记载于六壬式盘上，是居众神之末的存在。

「十二……神将……？！」

那是跟随独一无二大阴阳师的式神。

年轻人无言地瞥了阴阳生一眼，黄褐色的眼眸与一般人全然不同。

而且，从男人全身迸射出惊人的神气。

没错，这个男人就是闻名遐迩的十二神将。

混在黑暗里的马蜂群从旁边发动攻击。

神将掀起身上的深色灵布挡住马蜂，再用神气漩涡将马蜂吹走。

要攻击圆阵的马蜂，被神将击退了。

马蜂的数量太过庞大，还是有些逃过神将的防御战线，飞到了圆阵的护墙。但数量非常少。阴阳生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阴阳生茫然地转头看昌浩。

对了，他是——

「他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代阴阳师，正在吉野静养。尽管年岁已大，还是享有当代第一大阴阳师的荣誉。

可以带领安倍晴明的式神的人，恐怕就只有他的继承人。

黑虫是阴气的具体呈现。

昌浩以五芒星的结界保护自己，结起了手印。

京城现在充斥着阴气，大群黑虫聚集的这一带尤其浓烈。

被黑虫包围太久，就会接触太多阴气，失去行动的能力。

必须在那之前解决黑虫。

不能花太多时间。稍微松懈，黑虫就会咬破结界攻过来。

昌浩释放的灵气是阳气，与阴气抗衡。

地上充斥着阴气和大群黑虫。面对这两者，昌浩的力量太过薄弱。

他感觉气力正逐渐耗损。

幸亏有六合在，可以保护同袍和检非违使们。

这个阴阳生名叫日下部泰和，年约二十五、六岁，为人认真、热忱，颇得阴阳博士安倍成亲的赏识。

跟敏次也意气相投，经常看见他们两人一起看书，愉快地讨论。

他有与生俱来的灵视能力。虽然听说不是很强，但除了妖气太弱的妖怪外，其他妖魔、死灵都看得很清楚。

除了灵视力外，其他灵力也出类拔萃，最擅长的是结界术。

成亲应该是考虑寮官们的特性来配置人员。多亏有他以结界保护了检非违使和卫士们，昌浩才能专心应战。

天气会越来越冷。击退这些马蜂后，今晚最好就先撤离。

昌浩瞥一眼滚落地面的念珠，分布的范围相当广大，几乎网罗了成群黑虫活动的范围。

「嗡、阿迦拉达显达、萨哈塔亚、温……！」

他改结其他手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塔拉塔阿摩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塔拉马亚塔拉马亚温塔拉塔坎、漫！」

散布各处的念珠所蕴藏的灵气，随着昌浩念出来的真言逐渐膨胀。

「嗡奇利库、修吉利比奇利塔那达萨鲁巴、夏托洛那夏亚沙坦巴亚、罕罕罕索瓦卡。」

大群黑虫开始警戒地往后退。

昌浩瞥了它们一眼，看出来它们的动向，又变更了手印。

「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

蠢蠢钻动的黑虫，突然啪哒啪哒坠落。即便如此，还是顽强地抖动翅膀，发出拍翅的声响。

「嗡奇利利奇利、嗡奇利利奇利。」

念着真言的昌浩，额头冒出了汗珠。由此可见，他正集中全副精神，把灵力发挥到极致，与邪恶的东西对峙。

「南无马库桑曼达、波达难、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响起更加洪亮的真言，与拍手击掌的声音交叠。

「恶鬼恶灵、生灵死灵、怨敌灵神、回归高天原。」

解除手印，结起刀印，高高举起，然后——

「去除邪恶，恭请神明降临此地，成就愿望！」

昌浩把快速画出的竹笼眼抛向黑虫们，并挥出刀印。

同时，散布各处的念珠所蕴藏的灵力炸开来。

大群黑虫被大量喷出来的阳气吞噬，瞬间消失了踪影。

缭绕回荡的拍翅声终于戛然而止。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五章

昌浩连拍两次手，呼地吁口气。

弥漫的阴气完全消失了。

呼吸很久没这么顺畅过了。

那么一大群的黑虫，一只也不剩了。

外型像马蜂的黑虫，大可变成更小的东西。会保持那个模样，是因为知道人类对马蜂的恐惧。

像小黑点般的虫子看起来只会恶心，不会让人害怕。但马蜂不一样，被刺到可能会死，被它强韧的下颚咬到，会让人不由地全身僵硬。

昌浩要捡起地上的念珠，才发现手指不听使唤。抓起来的念珠又滑落地面，骨碌骨碌滚动。

长时间接触阴气的身体，比昌浩想象中冰冷许多。

昌浩边摩擦双手，边回头看泰和他们。

他们也张大眼睛看着昌浩。

在众人的注视下，昌浩不知如何是好。

视线扫过附近一带的六合，点个头就隐形了。他判断已经没有危险了。

检非违使们陆续从泰和的圆阵走出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环视周遭，用大刀的刀尖戳戳滚落地面的念珠，再用脚尖触摸被六合的神气爆开的地方。

昌浩往冰冷的手指吹气，泰和跑向了他。

「安倍大人……」

「啊，日下部大人，刚刚好危险呢。」

不过总算把黑虫击退了，而且毫发无伤。

第一次遇到黑虫时受的伤，连痂都掉了，几乎看不出来，复原速度比想象中快多了。风音给他的怀纸熏过香，可能是那个熏香的效果。

确定所有人平安无事，昌浩才松了一口气。泰和兴奋地对他说：

「刚才出现的人外之人，是晴明大人的式神吗？」

「啊，没错，是我请他帮忙的。」昌浩回答。

泰和的眼睛亮了起来。

「安倍大人，你……」

「怎么了？」

「待在播磨的三年之间，你究竟做了哪些修行？没想到你已经训练出这样的实力了……！」握紧双拳的泰和，激动地发出赞叹：「你居然可以一个人击退那么可怕的妖怪。」

「啊，并不是我一个人。」

有六合助阵，还有泰和的结界，他才能专心击退黑虫。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是因为有日下部大人牢牢保护了检非违使和卫士们，我才能全力进攻，没有后顾之忧。」

这时候，六合马上发表了意见。

《不管任何时候，倾注全力都很危险。》

昌浩假装没听见。六合说得没错，可是如果没使出全力，让它们溜走了，不也是问题吗？

红莲在的话，就会用地狱业火烧死它们，可惜他待在安倍家没来。

中午小怪来叫醒昌浩时，精神看起来不太好。

这时候六合刚好过来，昌浩就说：「小怪，今天你休息吧。」

小怪半眯着眼睛，喃喃沉吟了好一会，最后深深叹口气，接受了昌浩的提议。

昌浩出门时，小怪一直送到门口。出门后，小怪用后脚直立站起来，挥着一只前脚向昌浩说再见，昌浩也挥手回应它。

越来越常像这样被小怪送出门了。

不过，在播磨时每天都是这样 ，回京城后算是比较少了。

泰和对陷入深思的昌浩说：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都做了哪些修行？我也想增强实力。」

阴阳生的表情非常认真。

昌浩思考了一会，这么回答他：

「在播磨的修行是把重点放在弥补我不足的地方，或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缺陷，所以可能没办法拿来当参考。」

「是吗？」

「是的，说来很丢脸，我在观星和占卜方面都不行，小时候又有强烈的好恶，很多必须学会的东西都没好好学，所以在播磨训练我的人，一定都伤透了脑筋。」

泰和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昌浩并没有渲染事实，真的是这样，他只是实话实说。

夕雾等人花了约三年的时间才帮他打好了基础，在他们面前，昌浩完全抬不起头。

「所以……对你没什么帮助，对不起。」

泰和皱起眉头，对道歉的昌浩说：

「你以前真的如你所说，有那么多做不来的事吗？」

「嗯，是啊，没错，我做不来的事一定比我自己想象中还多。」

其实，也有他会做的事，只是他一心只想着自己不会做的事。

「安倍大人、日下部大人。」

听见检非违使的叫唤，两人停止了交谈。

「我们先回皇宫，向上面报告这件事吧？」

两名阴阳生点了点头。

再继续巡视，万一遇见其他妖怪就不好了，最好避免这种状况。

队伍由泰和带头，中间是检非违使和卫士，昌浩殿后。

昌浩感觉隐形的六合的神气就在自己身旁。六合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有点紧张。

「六合，怎么了？」

他边问边活动双手，感觉手还有点僵硬，心想再过一会应该会好吧。

想到忘了捡散落的念珠，他抓了抓太阳穴一带。

念珠不但被拆散，还被法术撒得到处都是。

要全部捡回来很难，也不是很贵的东西，所以他并不会舍不得，只是把那些东西丢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不管，有点良心不安。

看到昌浩面有难色，不时回头往后看，六合现身叹口气说：

「这么在意的话，我去帮你捡回来吧？」

「唔……这样太麻烦你了……」昌浩低吟了一会，点个头说：「算了，反正我明天轮休，怎么样都放不下的话，白天就自己来捡。」

六合耸耸肩说：

「以前晴明说过，那种念珠是消耗品。」

「话是没错……」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

昌浩又回头往后看。

被黑虫攻击的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了，融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在八条和九条边境。

茫然地思考后，昌浩忽地屏住了气息。

「我知道了……」

「怎么了？」

六合疑惑地歪头问，昌浩默默地摇着头。

他在意的不是念珠。他以为他在意的是念珠，其实不是。

大群黑虫出现的地方，是在越过八条，进入九条的附近。

昌浩如果去那个地方捡散落的念珠，一定会被叫去她那里。

九条 东边郊外，有座古老的宅院被黑虫包围。一个头上披着蓝染衣服的女孩布设了特别的结界，防止黑虫入侵。

「……」

正想抓头发的昌浩，才想起自己戴着乌纱帽。

于是他甩甩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想扯上关系。自从那天去拜访那座宅院后，他一直做恶梦。

可是，宅院在召唤他。他真的不想扯上关系，但事与愿违，有股看不见的力量把他往那里拖。

昌浩跟卫士们拉开一小段距离，抬头仰望天空。

「我不想扯上关系啊……」

不想跟什么扯上关系？昌浩没有明说。

在九条的藤原文重宅院发生了什么事，六合并不清楚。昌浩和陪他前往的小怪，都刻意不谈那天的事。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但六合知道昌浩从那天起不断做恶梦。

也知道他的噩梦似乎与四年前在道反圣域发生的事有关。

「高淤神说过。」

默默走在昌浩旁边的六合，只把视线转向他。

「祂说树木枯萎便会导致气的枯萎，形成污秽沉淀。不斩断树木枯萎的根本，就会有东西被污秽召唤而来、聚集在一起……聚集的东西就是黑虫。」

黑虫在追的是柊的后裔。

扭曲世间哲理，从黄泉重生的柊子，本身就是污秽。

「树木枯萎的现象不止发生在京城，也发生在菅生乡，听说更西边的地方也很严重，贵船神域的树木也开始枯萎了。他们两人来京城之前，树木就开始枯萎了。所以他们两人并不是树木枯萎的根源……可是……」

昌浩没有确认过，也没有任何证据。

「应该有什么关联。所以，我真的、真的、真的很不想扯上关系。」

从他不寻常的语气，六合知道他真的打从心底抗拒这件事。

「其实，我知道……必须下定决心处理这件事。」

智铺这个名字，宛如铅块般压在昌浩心头。对小怪来说应该也是吧。

从黄泉重生的柊子本身就是死亡的污秽。昌浩与她扯上关系，就会背负污秽。

接触阴气，体温会下降，使身体变得不灵活，而污秽会使心灵的反应变得迟钝。

「真希望爷爷赶快醒来……」

昌浩沉重地嘀咕。

六合眨了眨眼睛。

「晴明……？」

「嗯，说给爷爷听，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

昌浩抬起头，皱起眉头。

「不过，也只是能让心情好一点而已，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充斥京城的阴气和黑虫必须想办法解决、树木枯萎的现象也必须想办法解决、那个人的事也必须想办法解决才行……」

全部都要想办法解决。

因为这些都是发生在昌浩面前的事，或许是赋予他的课题吧。

这些他都明白。

「好讨厌啊……」

这是认命的低喃，就像是最后的挣扎。但昌浩不会真的挣扎。

至今以来，发生过很多事，每次他都是全力以赴。

有时也会想逃避，但最后都没有那么做。

不对，慢着——昌浩又重新思考。

只有被冤枉的时候，他逃走了。

「不过，那可以说是不可抗力吧？」

昌浩喃喃自语。

因为逃走了，才有今天。最后他留在播磨的菅生乡，接受严格的训练，大幅成长后，回到了京城。

回想起来，在寮官面前施展法术击退妖魔，这是第一次吧？

他想起了泰和的赞叹，可见自己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吧。

忽然，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我知道了。」

六合把视线转过来。昌浩抬头看着神将，思考着该怎么说。

「刚才，我所做的事被称赞了。」

黄褐色的眼眸戴着讶异的神色。

「与我是爷爷的孙子无关，是我在播磨的修行、努力被称赞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总算明白的六合点点头说：

「的确是这样。」

「嗯。」

昌浩垂下视线，倾听自己的脚步声。

他正一步一步，踏实地向前走。走到这个阶段，花了不少时间、接触过不少人、经历过不少事。

这些都是自己铺下的道路吧？

「真不想跟什么叫魂术、什么智铺扯上关系。」

说完这句话，昌浩就决定不逃避了。

与队伍相隔了一段距离。

昌浩轻轻跑起来。六合叹口气隐形了，跟在他后面。

卫士们的脚步声、说话声，在夜已深沉的朱雀大路回响。

跑向他们的昌浩，没有察觉这时候微微响起的水声。

呸锵……

响起微弱的拍翅声。

在念珠散落的附近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用布盖住了脸的人，在他旁边的是牛身人面的妖怪。

瞥一眼念珠的妖怪开口说：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黑色水面在妖怪脚下扩散开来。

鸣叫般的拍翅声逐渐增强。

响起水滴淌落的声音，水面掀起几圈波纹，逐渐扩散。

散布在路上的念珠，沉入大到足以掩盖朱雀大路的黑色水面。

妖怪踏出步伐，掀起新的波纹，水面摇晃。

念珠坠入比黑暗还要漆黑的水滴，落进很深很深的水底最深处。

沉入水底的念珠带着淡淡的灵气，没多久就有东西蠕动着往那里聚集了。

水底摇曳。沉默的念珠逐渐被群聚的东西吞噬了。

件又开口说话了。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站在件旁边的人稍微掀开盖住脸的布，露出了嘴巴。

宣告预言的妖怪缓缓倾斜倒下。妖怪的身体从水面消失了，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露出的嘴巴泛起笑容的那个人，也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水面。

黑色水面把他们完全吞没后开始缩小。

方才无声无息地扩张的水面，再如退潮般无声无息地缩小，化为大马路中央的一个小点。

水宛如被吸入地面般退去，发出哒噗声响。

黑色水面退去的地方，黑胶般的东西缓缓涌出来，叽叽喳喳地吵嚷。

『……已矣哉』

大小如樱花花瓣的脸嗤嗤笑着。

哒噗一声，那些脸被唰地吸入了地下。

响起拍翅声。

被清除的阴气又飘荡起来。

◇ ◇ ◇

「好过分……」

低嚷的昌浩，额头爆出了青筋。从外廊观察状况的小怪，看到昌浩那样子，不由地把视线转向了远处。

盘腿坐在昌浩对面的六合，表情不变，处之淡然。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没机会说。」

「……」

昌浩挑起眉毛，转过头，望向把手背在后面伫立的十二神将玄武。

「玄武也知道？」

「不，我跟你一样不知道，刚刚天空翁才告诉我的。」

「真的吗？」

昌浩又不相信地质问。

「我骗你做什么？」

皱起眉头的玄武，似乎有点被惹火了。

他高高举起右手，迸放出神气。

集结的神气围成椭圆形，变成了水镜。

他把水镜摆在了少了主人的房间墙壁上，合抱双臂说：

「吉野有天后的水镜，你叫唤的话，应该会有人回应。」

稍作停顿后，他又转向六合说：

「接下来交给你了，我要回异界了。」

昌浩还是闷闷不乐，对他挥挥手说：

「帮我问候天一。」

「嗯，我会转达。」

玄武点个头，就隐形回异界去了。

昌浩深深叹口气，又转向了六合。

「你说爷爷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六合的视线飘忽不定。

看那样子似乎是在对木门外的小怪和勾阵诉说着什么，但他们两人都待在板窗后面，当然没发现。

六合认命似的叹口气，回昌浩说：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是天空收到太阴送来的风，我来这里的时候才听他说晴明清醒了。」

其实，昨天在朱雀大路时，六合就想把晴明的事告诉昌浩，但错过了时机。

昌浩换上平日穿的狩衣、狩裤，把头发放下来绑在后面，猛搔着头说：

「搞什么啊，早点告诉我嘛，我也很担心啊。」

「对不起。」

「算了，没关系。听说他清醒了，精神也不错，只是起来太久就会头昏，所以没办法交谈。这也无所谓啦，真的无所谓……」

昌浩像个孩子似的，滔滔说个不停。

「可是，起码跟我见一面嘛。」

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长串后，语气突然弱了下来。

就算不能交谈，也可以在醒着时见一面嘛。

垂下头叹口气的昌浩，突然听见高八度的声音。

『怎么了？昌浩，这么没精神。』

昌浩抬起头。

「太阴。」

个子娇小的神将，腰部以上出现在水镜里。

昌浩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好久不见了……啊！」

察觉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太阴发现他在看什么，害羞地把手伸向左边的那束头发。

「你的头发复原了。」

『是晴明帮我复原的。』

「是吗？太好了。」

听见这段对话的小怪，悄悄探头看。

头发真的复原了。

小怪只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板窗后面。因为变成小怪的模样，太阴还是会怕它。

「爷爷在做什么？」

太阴往旁边看，歪着头说：

『正躺着跟你挥手。』

「咦，他在那里吗？！」

『在啊，天后坐在他旁边，不准他起来。』

「哦……」

那就不能交谈了。

昌浩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太阴告诉他：

『晴明说等一下梦里见。昌浩，你听见了吗？』

「咦？」

昌浩讶异地反问，看到太裳也出现在太阴旁边。

『他说在睡眠中可以自由行动，所以跟你约在梦里见。』

「地点呢？」

『他说睡着就知道了。』

「好。」

昌浩回应后站起来。

「那么，我先出去一下。」

水镜里的太阴眨了眨眼睛。

『你要去哪？』

昌浩不知从何说起，沉吟了一下说：

「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有个跟那些事相关的人，派使者送信来给我。」

那个人是藤原文重。

信上悲痛地恳求昌浩救救他的妻子。

在今天之前，他每隔几天就派使者送信来，但昌浩都没收，请使者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但今天他收下了信，而且当场过目，然后告诉使者稍后会去拜访。

「详细情形等我回来再说。」

『晴明叫你小心点。』

「叫爷爷也不要太逞强哦。」

听见他稍微放大音量说的话，太阴点点头。

昌浩挥挥手，离开了晴明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梳好发髻，戴上乌纱帽，昌浩就出门了。

从京城的戒备巡视回到了阴阳寮，昌浩写完遭遇黑虫的报告后，摆在博士的桌子上，就在阴阳部待到天亮。

天亮后回到家，为了怕吵醒睡着的家人，昌浩悄悄走进去，用后院水井的水从头上浇下来。

因为他感觉黑虫的妖气还缠绕在身上。

他边浇水边庆幸现在是夏天。不过，即便是夏天，天刚亮时还是会冷。

井里的水是冰凉的，冲起来很清爽，但身体很冷，所以他大致把头发、身体擦干，就赶快钻进垫褥里了。

睡到下午醒来时，母亲告诉他，藤原文重派使者送信来了。

平时昌浩都不见使者，直接请他回家，但母亲每次都会接待他。

今天昌浩请他稍等一下，简单地梳理整装后，便去见他。看完信后，请他带口信回去。

回到家后，一直没见到小怪，他想会不会又被勾阵抓住了，就去祖父的房间找，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它。这次没被当成枕头，但蜷缩在勾阵的头附近，闭着眼睛。

就是在这时候，好久不见的玄武现身，把祖父醒来的事告诉了他。

「太好了，爷爷醒来了……」

头发恢复原状的太阴，看起来很开心。她左侧那束头发被烧得长短不齐的模样，很令人心疼，所以昌浩心想能复原真的是太好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呢？昌浩抬起头寻找太阳。今天的天空也覆盖着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太阳。

如果下场雨，说不定会短暂放晴。

昌浩推测，起床时大约是午时过半的时刻，那么，现在可能是未时。

「若是晚上，就可以请车之辅载我了。」

妖车待在戾桥下，昏昏欲睡地等着黑夜来临。昌浩低头看它，察觉动静的它啪唦啪唦摇晃车帘。

昌浩举手回应，迈出了步伐。

「为什么会想去呢？」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眯起了眼睛，又问他：「你不是很不想去吗？」

昌浩伸手去摸右脸颊。被黑虫咬过的地方，还留下一点痕迹。几乎看不见了，但触摸皮肤时还是有感觉。

这样子摸了一会，他才表情复杂地说：

「就算不想扯上关系而逃走，也会被追上……」

从简短的回答听出什么的小怪，只应了一声「是吗」，就结束了话题。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六章

◇ ◇ ◇

听到丈夫藤原文重说安倍昌浩会来，柊子满脸阴郁，沉默不言。

黑虫们在白天会隐藏鸣叫声。

柊子拉开紧闭的木门，走下庭院。

文重因为担心她，几乎都没去工作。伊周不放心，派使者来过好几次。

文重对伊周细心的关怀由衷感激，派人告诉他，因为妻子患了重病，所以暂时不能去工作。

伊周非常清楚文重有多疼爱这个上年纪后才迎娶的妻子，所以心想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

柊子淡淡一笑。

她的确是患了重病，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她发高烧、神志不清、呼吸困难，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

丈夫陪在她身旁，不断呼喊她的名字，紧紧握住她的手。

当时，文重握的是左手。

柊子是天生的左撇子。但父母说惯用左手会有许多不便，所以训练她学会使用双手。训练大有成效，她两手都可以灵活地使用，但紧急时还是会先伸出左手。

那只手现在不能动了。

她举起用来把手藏在里面的左边袖子，轻轻从袖子伸出指尖，只见崩塌的肌肉和白骨。

柊子的脸紧绷起来，用右手的手掌遮住左手。

这只手以前是白嫩嫩的，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这只手还能动的时候，会帮丈夫缝制衣服、会利用季节食材做烹饪，还会替丈夫洗头发、梳发髻、打理衣服，有时还会写歌作成长条诗笺。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躺在床上时被紧紧握住的手，留下了丈夫的指痕。

在发高烧神智不清中发现指痕时，她好惊讶丈夫居然握得这么紧，同时也很开心丈夫长时间陪伴在自己身旁，长到留下了指痕。

也因此，想到他们即将阴阳两隔的命运，就不禁泪湿了脸颊。

尽管如此，她还是作好了心理准备。

丈夫原本也应该作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听到那个传闻之前。

传闻有一群人可以治病、疗伤，把死人从黄泉拉回来。只要求助于他们，没有救的生命也救得回来。不可能回来的生命，也可以叫回这个世界。

他们崇拜的神明可能是来自某个地方本土的唯一神。起初，他们在出云国传教，拯救了那里的人民。

成为中心人物的男人在四年前长逝，随侍在他身边的美丽巫女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踪影。有人说，她是追随前一代首领自杀了。

在改朝换代之际，他们把根据地从中国的出云移到四国，经过几年的辗转迁移，最后在阿波国安顿下来。

文重从下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因身心俱疲而憔悴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柊子没有理他，虚弱地笑着说哪有那么荒诞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那是违反世间哲理的事，除非是神，否则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柊子不相信他说的话。

令她心情沉重的是，丈夫的岁数大她很多，人又聪明、深思熟虑，居然会绝望到仰赖那么愚蠢的传闻。

但沉重之余更觉得心安，因为众神中柊的后裔的自己，长久以来被赋予的任务终于要画下休止符，可以从沉重的枷锁中解脱了。

「椿……」

庭院处处栽种着代表四季的树木。可能是长期没有整理，枝桠随意伸展，跟周边的树木纠结缠绕，成了诡异的形状。

大半的树木都枯萎了，春天长出来的树叶也大多变成茶色，掉落地面。

椿、榎、楸、柊被总称为「众榊」。

他们原本是忌部的血脉。在很久以前，带着一个任务，从忌部分了出来。

众榊各自生活在四国之地的不同藩国里。四个家族几乎没有直接交流，但总会从某处听说彼此的状况如何，彼此都知道哪个家族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榎生下直系子孙的同时，妖怪宣告了预言。

这是在八十多年前传来的消息。

那应该就是众榊毁灭的开始。

据说最先灭绝的是楸。那是在柊子诞生之前的事，距今已经很遥远，知道详情的人几乎都不在了。

她是在小时候听知道那件事的人说的。

关于楸的消息突然中断，觉得奇怪的人向旅人或行商人打探，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几个柊的人发觉有问题，便前往楸的乡里确认状况，发现以楸为姓氏的人全都死光了。

深山里的聚落被好几座坟墓包围。

老旧的坟墓离乡里很远，越新的坟墓则离乡里越近，几个全新的坟墓甚至盖在颓圮老屋的旁边，那些坟墓的碑墓都很小，不注意看的话，说不定不会发现那是坟墓。

在看起来像是最新盖好的坟墓附近，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化成了白骨，那可能是楸最后的族人。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小孩子。

由此可知，碑墓为什么做得那么小。

可能是大人们先死光了，剩下的小孩一个人挖坟墓，把尸骨埋了。但是以小孩子的力气，只能搬来小石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无法找到原因，厚葬那个孩子的白骨后，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之后没多久，椿的族人也接二连三丧命了。

不只椿，榎和柊的族人也一个接一个死去。

死者的共同点是某个时候，会突然觉得肩颈处疼痛。

起初以为是不小心扭伤了肌肉，没有太在意，不久后便出现严重的咳嗽，咳到停不下来。

胸口深处总像有东西在钻动，若试着把拿东西咳出来，胸口深处和背部就疼痛不已，怎么找也找不出咳嗽的源头。

接着开始发烧。起初只是微热，后来逐渐升温，意识模糊，身体不能动。

到这个阶段，咳嗽中会掺杂红色雾气。

热度越来越高，不知不觉中眼睛就看不见了。

到这个地步就无药可救了。

最后会逐渐衰弱，失去呼吸的能力，瘦到肌肉都不见了，只剩下皮包骨，咽下最后一口气。

柊子的祖母、父亲、亲人，都是这样死的。

而柊子的病也和他们一样。

直到现在仍不知道病因是什么。

众榊的乡里都在深山里面。生病可能是被毒虫咬到、可能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患病就医不好，是一定会导致死亡的怪病。

楸灭绝了，椿灭绝了，榎灭绝了。

柊的首领抱持灭绝预感，便命令自己的女儿带着孩子下山。

在村子和城镇上都没有人死于这种病，下山也许可以得救。

首领的女儿牵着两个女儿的手下山，在尽可能远离乡里的地方住了下来。

几年后，住在深山乡里的人都病倒了。

通知是在半夜送达。

在靠海村落边缘的简陋草庵，她们彼此紧挨着睡觉时，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半夜，在没有灯光的草庵里，蝴蝶绽放着淡淡白光，翩翩飞舞，一一停在每个人的胸前，拍振翅膀，放佛在向她们告别。

最后轻盈地往上飞，散落些微的白色鳞片后，就如幻影般消失了。

首领的女儿把孩子们紧紧抱在两腋下，无声地流着泪，看着那一幕。

那是首领使出最后的力气，从灵魂分出来的一部分。

后来他在知道那是所谓的「魂虫」。

柊子是下山的两个孩子中的大姊。

她的母亲替村落的渔夫工作，辛苦地赚取微薄收入。孩子们会在海边捡拾贝壳、海藻，补充食物。

母女三人在无依无靠的村落中，努力地活着。

在柊子十五岁的时候，母亲终于发病了，跟柊的其他人一样，最后也死了。

疾病追着她们而来，绝不放过她们。

除了他们四个家族外，没听过有人得这样的病。

那是用来毁灭众榊的病。察觉这个事实时，已经太迟了。

众榊只剩下柊的两个孩子了。

母亲死后，柊子与妹妹相依为命，努力活下去。但是只靠小孩子维持的生活越来越贫穷，没多久就撑不下去了。

这时候，村人都很关心成为孤儿的两人，对她们伸出了援手。

地方官雇用柊子为下人，提供吃住。刚满十岁的妹妹被没有小孩的夫妇看上，收为养女。那对夫妇因为经商的关系，后来离开了阿波国，妹妹也跟他们走了。

传来妹妹死亡的消息是在四年前。

听说他们一家三口渡海时，船翻覆沉入了海底。船上的人因为潮流都淹死了，夫妇和妹妹也被海浪吞没，一直没找到尸体。

离别那天，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妹妹比她小五岁，跟她长得非常相似。

现在，柊子会在镜子里看到母亲的脸。妹妹如果还活着，一定也很像母亲。

她们相差五岁，却活像一对双胞胎，因为妹妹跟她太像了。

她还清晰记得，每次 家人这么说时，她就会在妹妹身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

柊子低下头，泪水从她右脸颊滑落。

但这份悲伤很快就要结束了。扭曲哲理的自己饱受苛责的日子也终将结束。

她是柊的后裔，也是众榊的最后一个人。榊所背负的使命，也将随着自己生命消失。

尽管如此，她还是隐约有个想法、有个期盼。

那就是妹妹说不定还活在某个地方。

听说了船翻覆后，她就把名字改成了柊子，希望妹妹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个名字就会马上知道是姊姊。

不只妹妹，还有椿、榎、楸以及柊的族人。

如果有血脉相连的人还活在某个地方，看到这个名字就会知道她是榊的孩子。

她原来的名字是蓝。

丈夫是在那之后与她邂逅，所以不知道她的真名。

她觉得这样也好。

孤苦无依的她最后找到了依靠。时间虽短，却很幸福。

她不想让丈夫背负柊的沉重使命，所以她不想告诉丈夫榊的人们背负着什么使命、做过什么事。况且，即便说了，没有任何力量的丈夫也做不了什么。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说。

这个身体就快崩溃瓦解，归于尘土了。

扭曲了哲理的自己已经不是一般人类，所以应该会坠入暗昧深处吧。

柊子每晚都会做梦。梦见自己沉入暗昧深处，再也浮不上来。

没有光线，也没有一丝丝的希望。吞噬一切的黑色水面，飘荡在深渊的黑暗里。沉入黑色水面、融入黑暗后，一切就会消失，再也不会投胎转世。

她知道对叛离世间哲理的自己来说，这才是唯一的救赎。

◇ ◇ ◇

有个白影从拉开的板窗飞进来。

在跟夕雾说话的萤，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是白色燕子。

燕子被欠身而起的夕雾抓住，就变回了折成鸟形状的纸张。

「是冰知吧？」

夕雾从纸张散发出来的灵气推测，喃喃说道。

是被派去四国的冰知放出来的式。

接过纸张的萤，打开来看。

「他一直没消息，所以我有点担心呢。看来是没事，太好了。」

萤一说完，夕雾就合抱双臂说：

「当然啦，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但他拥有的实力，在现影中也算是出类拔萃。」

「这我当然知道。」萤苦笑着耸耸肩膀说：「我很清楚冰知的实力，但他去的地方状况不明，所以我还是会担心。」

关于智铺众，神祓众几乎不了解。他们在水面下暗自活跃，等神祓众察觉时，势力已经扩及相当大的范围。

据说，在某些地方，他们也会做让植物复活之类的事。可能的话，神祓众也会考虑跟他们合作。

但这只是几种可能性之一。

神祓众知道他们也会做扭曲哲理的事。视状况而定，神祓众也可能成为他们的敌对势力。

「不过，他们跟安倍家不和的话，跟我们应该也不和。」

萤把冰知送来的纸张摊开来，摆在地上，拍两次手，注入灵气。

空白的纸上，立刻浮现几行字。

「不愧是冰知，字写得真漂亮，不像用手指写的。」

时远的书法也是由冰知指导。在他回来之前，先以灵术、武术的训练为主。

逐字过目的萤，视线停在书面中间，皱起了眉头。

「萤？」

夕雾诧异地叫唤，萤面有难色地抬起头。

「冰知说有很多人奇迹似的获救了呢。而且智铺众完全不收回报，所以深受大家爱戴。」

夕雾的眉毛跳动一下。

通常不必支付有形的代价，就必须付出无形的代价，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

所谓无形的代价，往往是无法挽回的事物。

据说智铺众可以让死去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利用某种法术，把脱离身体的魂叫回来的。

「叫魂啊……」

萤喃喃低语，陷入沉思。

也就是所谓的返魂。萤可能也做得到，虽然没有实际做过，但她有那样的知识，也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应该做得到。

但是违反哲理的行为，必然会遭受惨痛的反弹。

所以真正有实力的人，不会只靠自己的力量进行返魂。

需要替代品。

亦用来当替身的事物，或是用来当替身的生命。

为了叫回某人的魂，就要送出另一个人的魂。这么做，术士只要让两个魂各自行经的路交叉，把两个魂引向其他的路就行了。虽然要耗费相当程度的劳力，但不会遭受太大的反弹。

若错估自己的能力，使用太大的法术，很可能因为反弹而丧命。

彻底了解自己，也是阴阳师的实力。

「拯救所有需要拯救的人，不拿任何回报，乍看之下是件好事。」

萤细眯起眼睛，夕雾无言地看着她。

「但是被拯救的人，究竟付出了什么呢？」

或许是不知不觉中背负的代价，或许是无法挽回的东西。

「我不喜欢那样。」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平静地低喃。

假如智铺众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对她说：

让你受损的身体复原吧？延长你的寿命吧？

她可能会有那么一点心动。

可能会再次追求已经放弃的未来。

又或者对她说：

让你死去的哥哥复活吧？

她的心可能会动摇。

可能会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妖怪就是这样，会趁隙钻入人心。

这是妖怪擅长的伎俩。

智铺众不是妖怪，但所做的事跟妖怪的手法一样。

「我不知道我可以保持这样的样貌再活几年，但还有好几年，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正一步步迈向死亡，为了延长寿命，她身上被施加了停止时间的法术。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放弃成长为成熟的女性，是为了养育哥哥留下来的孩子时远，让那孩子继承她所有的一切。

这是萤自己的抉择。

所以就算有人说要治好她，她应该也会拒绝。

想到这里，萤的眼皮震颤起来。

「夕雾…… 。

「什么事？」

萤注视着现影的红色眼睛，平静地问：

「如果有人说可以让我的身体复原、延长我的寿命，你会怎么做？」

夕雾沉默了好一会，回她说：

「如果你希望的话。」

「如果我不希望呢？」

「我不会做你不希望的事，也不会让任何人那么做。我只希望，你能如你所愿地活着。」

「即使只剩一点点时间？」

「那一点点时间也是你的选择。」

听完现影的话，萤「嗯」一声，点点头。

「对，所以，我这样就满足了。」

她的视线又落在纸张上，逐字阅读。

看到最后一行字是，她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萤？」

听到叫唤，她还是沉默不语，头也没抬起来。

眼睛眨也不眨，无言地凝视着文字的萤，脸上突然失去血色，拿着纸张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看到她不寻常的样子，夕雾伸出手，抢过她手中的纸张。

夕雾很快地看过冰知写的文字，看到最后一行时愣住了。

——智铺众有时候会宣告预言。

由异形宣告预言。

预言一定会应验，害怕预言的人为了取得新的预言，就会投靠他们。

冰知也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异形。

为了更深入调查这件事，冰知将进入阿波国，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有什么新的消息，他应该会再放白色燕子来。

夕雾把纸张粗暴地折起来塞进怀里，盯着萤看。

「萤。」

萤把张开的大大眼睛转向夕雾，微微颤抖着眼皮，平静地吸了口气。

「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就是知道。

做几次深呼吸后，她抚平心情，站起来。

打开木门，走到外廊，瞪着浑浊阴霾的天空。

菅生乡靠近大海。在隔着大海的四国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阴谋在那里进行？

萤满脸严肃地握起了拳头。

树木枯萎的现象到处蔓延、使用死而复生法术的智铺众、宣告预言的异形。

这些一定都有关联。

那么，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萤懊恼地咬住了嘴唇。夕雾搂着她的肩，轻轻将她靠向自己。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七章

难得轮休，一天却转眼间就结束了。

走向九条东边的昌浩，停下来叹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

这么回应的昌浩，表情格外阴暗。

「你的气色很差呢。」

坐在肩上的小怪歪着头看他。

满脸苦涩的昌浩沉吟地说：

「只是觉得要做的事太多，心灵上的养分完全不足。」

「哦？」

小怪翘起了一边的长耳朵。

昌浩又迈出步伐，眉头皱得更深了。

「明天工作结束工作后，去竹三条宫看看。」

没特定对象地宣告后，昌浩又振作起来向前走。

「现在才想到，我还没吃早餐。」

「早餐？现在都中午了。」

「中午也过啦，这个时候该怎么说呢？」

「说忘了吃饭就行了吧？」

小怪的意思就是不用在乎那种小事，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

「可以去一下市场吗？我想稍微吃点什么。」

「随你」

空着肚子会没有力气。

走到东边市场时，摊贩都快收摊了。

市场从一大早开始，到了下午经常就没有东西了。往来的人也少了，有点冷清。他想找找看有没有盐烤香鱼，但每个摊子都卖完了。

「唉，来太晚了」

「是啊，都是这个时间了。」

「肚子好饿。」

「不要跟我说。」

昌浩半眯着眼睛埋怨，小怪也半眯着眼睛回应他。

昌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说我的肚子有多饿，你不过是只怪物，却这么冷漠。」

「不要叫我怪物。你说话根本前后不连贯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

「不要叫我怪物」

乍看之下，他们似乎聊得很起劲，语气却很平淡，没什么乐趣。

徘徊了一会后，昌浩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摊贩上。

那里有凳子、草席，还排列着很多摆着干物的草篓子、竹篓子。主要是贩卖海带、昆布、小虾、干贝等海产，但角落有晒干的水果。

「啊」

看到只剩一把的杏子干，昌浩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以前他吃过某人在市场替他买的杏子干。在京城时常常买，但是从来没在播磨见过。

「在播磨时，连想要吃那种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是啊。」

小怪用力点着头，回应昌浩的低喃。刚开始修行时，昌浩累到连身体都无法接受饮食。好不容易身体跟上了训练的步调，终于吃得下东西了，神祓众准备的东西却只有米、少许的青菜、羹汤。水果要等秋天收成时，谢过山神后吃现摘的。

京城汇集了很多其他地方没有的东西。

昌浩深深有这种感觉。

「老板，请给我一把这个杏子干不，请全部给我。啊还有这个，请分开包。」

「好的。」

头发斑白的老板包好后，昌浩付了钱，接过两包用大竹子皮包起来的东西。

一包放进怀里，另一包边走边抓着吃。

「小怪，你要不要吃？」

「嗯，吃吧。」

小怪伸出了前脚，所以昌浩把那包拿到肩膀附近。小怪拿起了杏子干，注视了一会后，咬一半慢慢咀嚼。

「嗯，好怀念啊，这个味道。」

「就是啊。」

昌浩是整颗塞进嘴里，根本谈不上细细品味。

很快就把一整包吃完了。

还是觉得不够，但有吃总比没吃好。

「好想吃咸的。」

「回家后请露树做点什么吧。」

「嗯，可是能撑到那时候吗？」

「撑着吧。」

「我努力。」

「真是的」

小怪半无奈地眯起眼睛，不经意地环视周遭，歪起头说：

「喂，你是往哪里走啊？」

文重家在左京的九条，位于东边郊外。

昌浩眨眨眼说：

「啊，我想先去一下朱雀大路。」

听昌浩说昨晚遇见了黑虫，小怪蹙起了眉头。

「又出现了？有段时间没听见鸣叫声了呢。」

「没听说有其他人遇见黑虫呢。」

昌浩回应，小怪摆出沉思的模样。

「那东西只会出现在阴气特别强的地方，而大部分的人都不会靠近那种地方」

现在京城阴气最强的地方，毋庸置疑就是文重的宅院。左半身被死亡的污秽侵袭的柊子，光是人待在那里就会散发出阴气，召来黑虫。

为了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她把四种树木插在房内的四个角落，做成隐藏身体的结界。

昌浩认为她并不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她不怕死，看样子也不怕黑虫。

昌浩觉得她把自己关在设有守护结界的房间里，是为了让丈夫文重放心。

文重恳求昌浩救他，她自己却从来没有开口求救过。

昌浩想起了柊子说的话。

——有人企图把死去的我们，从黄泉拉回来。

——那些人操纵的黑虫，会把生物啃光，做成傀儡。

一只鞋的事闪过脑海。凡是看到只有一只鞋掉落的人，都会化成白骨。那时会出现黑虫。

还有白色蝴蝶在墓地的坟墓四周飞舞。

想到这里，昌浩忽地眨了眨眼睛。

「咦？」

歪着头的昌浩视线飘忽不定，小怪眯起眼睛问他：

「怎么了？」

昌浩把手搭在后脑勺，嗯地沉吟。

「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呃，敏次说」

昌浩在记忆中搜寻。

白色蝴蝶的事，是听咳得很严重的敏次说的。他说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在黑暗中绽放着朦胧的光芒。蝴蝶的翅膀有隐约可见的图腾。

那是一张脸，哀怨的看着对方。

那个画面太强烈，害昌浩把那之前的经过都忘了。

但重要的应该不是白色蝴蝶，而是那之前的经过吧？

看到一只鞋的人化为白骨后，被埋葬了，他们的坟墓遭到破坏。

不是被挖起来，而是像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才崩塌的

是什么东西爬出来了？

「把生物啃光，做成傀儡」

昌浩喃喃自语，无意识地把手伸向了右耳。

就在右耳受伤的那时，他看见成群的黑虫里有骸骨，套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只穿着一只鞋。

那就是傀儡吗？

如果操纵者是智辅，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绞尽脑汁思考时，不知不觉走到了朱雀大路的八条与九条的边界附近。

「啊，就是这附近。」

这里就是昨晚遇见大群黑虫的地方。不过，昨晚只出现了黑虫。

虽说只有黑虫，但万一被咬到，也可能被下卵。这可就麻烦了，即使被下了卵也很难察觉。

尤其在阴气充斥的状态下更难察觉，因为虫的妖气会混杂在窒闷的空气里。

而在清净的空气中，妖气反而会浮现出来，所以容易发现。

再加上卵只要被埋入肉里，妖气就会几乎被隐藏住。

有风音那样的敏锐度就没问题，但要像她那样太难了。

想到祖父应该也会察觉，昌浩就对自己不如他们、不成气候而感到懊恼。

虽然大可说这是与生俱来的差异和经验的不同，但还是令他焦躁。然而，再怎么焦躁也不会加速成长。

目前穿着一只鞋的骸骨，只会挥挥手召唤而已，所以还不用想太多。

至于白色蝴蝶，稍后再请教祖父吧。

祖父说睡着后在梦里见。

明天要照常工作，必须早点睡，把感觉找回来。

「昌浩，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结果怎么样？」

小怪听说了遭遇黑虫的事，但不知道详情。

昌浩张大了眼睛。

「啊，对哦，小怪不在现场。」

猛搔着太阳穴一带的昌浩，想起小怪的确不在场。

昨天只有六合同行。

「我们的戒备巡视队伍走到这附近时，遇见了黑虫。」

幸好有阴阳生日下部泰和，他把检非违使和卫士围在圆阵里，彻底保护他们，昌浩才能专心对付黑虫。

「哦~哦~」附和的小怪，显得很开心，眯起了眼睛。昌浩注意到他的表情，诧异的歪着头问：

「怎么了？」

「没有啦想到以前你都是一个人偷偷在京城跑来跑去，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做这种事了。」

小怪的话出乎昌浩意料之外，他眨眨眼睛说：

「说得也是」

被它这么一说才想到。

「因为你在播磨修行了三年，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大家都会信服，认为你不愧是在播磨修行过。」

若不是这样，昌浩现在说不定还是隐藏实力，在大家面前过着低调的生活。

以前顶着祖父的光环、父亲的光环、伯父的光环、两个兄弟的光环，加起来就有五道光环了。

不管昌浩本身多努力，有色眼光还是紧缠着他。甚至有人对他很不友善。

小怪说完这些话，昌浩就哈哈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敏次就是代表人物。」

昌浩眯起了眼睛，心想现在实在很难想象当时的状况呢。

「敏次一点都没变，从以前就是个非常认真的拼命三郎。只要我用心做，他就会称赞我，做错了，他就会告诉我做错了。」

想起以前种种，就觉得好怀念。当时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几年后，像这样回顾过往。

「小怪，你还曾经把敏次踢飞呢。」

「啊，好像有过，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忘光了。」

小怪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搪塞过去，昌浩苦笑起来。

刚好走到了朱雀大路正中央，昌浩东张西望环视周遭。

昨晚的确是在这里撒下了念珠。

珠子不是很大，所以还不至于妨碍行人或车子往来。尽管品质不算好，但终究是水晶，所以能找到的话，昌浩还是想捡回去。

水晶有很多用处。可以作为结界的支点、可以注入法术远距离发动、可以调整波动除魔。

「如果散得很开，要全部捡回来很难吧？」

「嗯，没错啊，找到了。」

发现有几颗水晶半埋在土里，昌浩捡起来拍去沙子。

「」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峻。

手里的珠子被他啪地扔到地上。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也竖起了全身的白毛。

他后退一步，瞪视着被自己扔出去的念珠。

「怎么会这样？」

念珠被注入了难以形容的负面意念，原本透明的珠子变成了灰色，浑浊不清，处处可见龟裂。

确定四周没有人，昌浩用力拍手击掌。

锐利的声响划破大气，滚落地面的念珠同时碎裂。

不只那些肉眼可见的珠子，连埋在土里或脏到看不见的珠子，也都碎裂成粉末，四处飞散。

水晶是大地的东西，所以碎裂成粉末后会与土地同化。形状改变了，负面意念就会脱离，丢着不管也没关系。

但是——

小怪的长耳朵动了起来。

「连道路很下面的地方都有声音。」

夕阳色的眼睛凝视着地面。

昌浩单脚跪下，把手贴放在地面。

地面粗糙不平的触感传至皮肤。很久没下雨了，所以表面摸起来干巴巴。

他摸摸珠子的碎片，发现刚才的阴森意念完全消失了。

「我一直很在意，原来是因为这样。」

平常，念珠被扯散后，任务就结束了，丢着不管也没关系，昨晚昌浩却一直很在意这些念珠。

水晶可以用来做好事也可以用来做坏事。注入好的气，就会成为护身符，注入负面的气，就会召来邪恶的东西。

「糟糕，应该更小心选择道具。」

现在的京城有阴气沉滞凝结。想也知道，把容易被感染的水晶珠子扔下不管，会感染阴气。

昌浩很沮丧，小怪用尾巴温柔的轻拍他的背部。

昌浩瞥他一眼，默默点个头说：

「才一个晚上，就染上了这么强烈的负面意念，可见阴气有多浓烈必须拿出毅力来处理这件事才行。」

黑虫是在浓烈的阴气中，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具体呈现，要如何才能消灭这样的黑虫呢？

不设法清除柊子散发出来的死亡的污秽，黑虫就会一再被污秽召唤而来。

昌浩环视朱雀大路一圈，确定散落的念珠全都碎裂，应该不必担心了。

——在自己来到这里之前，一定有谁先来做过什么

昌浩似乎听见从哪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不由地扫视周遭。

倘若只是突然闪过的思绪，感觉也未免太沉重了。

昌浩叹了一口气。

「走吧」

文重的宅院在九条的郊外。从这里过去，大约要两刻钟才能到。

想到那时候已经是黄昏，昌浩内心就浮现阴霾。

看到文重无所事事地站在九条宅院前，昌浩的神经就紧绷起来了。

而文重看见昌浩，脸色顿时亮了起来。

好久不见的文重，脸颊消瘦凹陷，宛如病危的病人。

「安倍大人、昌浩大人！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在昌浩面前深深低下头的文重，全身缠绕着苦闷的氛围。

「请你务必救救我的妻子救救柊子！她是我的宝贝，有她在，我才有办法活下去。」

面对边恳求边微微颤抖的文重，昌浩平静的说：

「请让我跟夫人谈谈。」

「当然可以，请进。」

上次来拜访，昌浩就注意到这座宅院只有文重和柊子两个人。

文重曾经出任阿波国最高首长，拥有充分的财富，不可能没管家、杂役、侍女等下人，如今他家却完全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昌浩好奇地询问，文重无奈地笑了起来。

「因为赶着离开阿波，所以把他们都留在那里了。」

主人突然要赶回京城，下人们都很困惑，但也只能听从管家的指示。文重发给在当地雇用的人一笔钱，解雇了他们。以前就跟着他的人被暂时安排在他的亲戚家，说好等新的宅院决定后再把他们找回来。

昌浩发现文重身上的衣服也有点脏。

替丈夫梳理打扮，原本是妻子的责任。通常是由夫人掌管家务，由管家直接指使下人们。

安倍家的身份没那么高，所以家里没有下人。必要时，祖父的式会帮忙做事。

昌浩小的时候，以为每个家庭都是这样，所以知道其他家庭不是这样时，多少有点受到打击。

哥哥成亲结婚，搬进参议家后，他才知道一般寻常贵族的生活实情。

但成亲那里又不太一样，因为岳父是参议，在贵族中的身份也算高，所以有很多的杂役和侍女。

二哥昌亲告诉过他，跟大哥做比较会产生种种误解。

所以对昌浩来说，所谓的一般贵族的家庭生活，是以二哥为标准。

文重是藤原一族，与摄关家①关联很深。会被任命为一国首长，想必也拥有相当的身份地位。

①摄关家：藤原北家嫡系的五族，分别为近卫、九条、一条、二条和鹰司，这五家垄断了公家社会的最高官职：摄政与关白，因此并称“五摄家”或“五摄关家”。

昌浩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所有一切。

他或许也不希望有这么一天，但照这样下去，文重的生命之火很可能比柊子更早熄灭。

九条 的宅院给昌浩的整体印象，比上次来拜访时更加灰暗了。

坐在肩上的小怪，从刚才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透过狩衣可以感觉到，小怪全身紧绷，高度警戒。

上次坏掉的板窗只简单地了修缮，不过这座宅院原本就十分老旧、腐朽不堪，可能是所有事解决后就要开，所以只做临时处理吧。

柊子的房间入口紧紧锁住了。

「柊子，安倍大人来了。」

房内传出微弱的声响。

隔了一会，响起纤细的嗓音。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我要任由这个身体腐朽吗？」

「柊子！」

文重大惊失色。

「你在说什么！放心吧，倍大人是那位安倍晴明大人的孙子，一定可以找到救你的方法！」

「不，文重哥，我不该死而复生。这个身体如果被黑虫占据就完了——必须让这件事结束。」

「等等！」

文重惊慌地附着木门。

「我想救被病魔折磨的你，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想放你走。」

男人带着颤抖的语气，沉重地、强烈地打动了昌浩的心。

「你没了父母，又失去妹妹，我发誓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却在却在你最痛苦的时候」

说到这里，文重痛苦不堪地垂下了头。

这时候，从里面传来平静的嗓音。

「没有等你回来，是我不好，文重哥，你一点都没有错。」

昌浩完全没办法介入两人的谈话。

他正疑惑是怎么回事时，文重想起昌浩的存在，把无助的目光转向了他。

「我因为无论如何都必须处理的任务，离开了几个时辰，她就是在那时候」

就在那个冬日。

柊子大量吐血，停止了呼吸。

完成工作，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文重，面对的却是眼眶泛红的侍女们。

他无法相信，冲进了柊子的房间。在那里，他看见柊子历经痛苦折磨后，终于得到解脱的痕迹。

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摆在收纳盒里的长假发，凌乱地披散着。因为长期生病而失去光泽的头发蜿蜒起伏，仿佛在阻止文重靠近她。

文重低头看着动也不动的柊子，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她从来没有让文重看过她痛苦的样子。

凌乱的垫褥和外褂沾满鲜血，她身上的单衣也从脖子以下都被染成了红色。

完全没有血色犹如尸蜡的嘴唇，黏着血泡。

消瘦凹陷的脸颊令人心痛。管家颤抖着肩膀说，她可能是最后不能呼吸闷死的，因为断气时她的手抓着脖子。

她结束痛苦，是在文重刚到家的那一瞬间。

触摸她的肌肤，还非常温暖。

文重立刻交代他们备车，抱起柊子冲出了宅院。

之前他告诉柊子马上就回来，柊子还对着他微笑。

笑着说我会等你，你要快点回来哦。

说会等待的是柊子。然而，让她等那么久的是自己。

文重好想再听到柊子的声音。

好想听到她说：

你回来了啊。

也好想见到她出来迎接自己时的开心笑容。

只为了这样，文重吩咐下人驾车，赶往高举「智辅」牌子的人那里。

那是一座没有人继承的颓圮（pi）寺庙。智辅众入住过后做过整修，但太久没有人住了，还是弥漫着异常幽暗的郁闷氛围。

对那种氛围感到害怕的下人们不敢踏入门内。文重交代他们在外面等，自己抱着柊子匆匆往更里面走。

就在这段时间，柊子的身体逐渐变冷了。

当灵魂之绳完全被切断时，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文重没有预约就来了，智辅众却二话不说把他接进去了。

他们说知道文重会抱着妻子来。

没多久，用布遮住脸的男人悄悄从里面走出来。其他人都称他为祭司。

传说这个男人会疗伤、会治病，还能创造让死人复活的奇迹。他看一眼躺着的柊子，摇了摇头。

他说太迟了。

文重倒抽了一口气，紧接着发出怒吼声，要冲上去抓住男人。

不知何时绕到左、右边的的男人，制止了文重。他们的手都细得很不正常，却能轻而易举地制服使尽全力大闹的文重。

大闹好一会后，文重泪如泉涌，哭倒在地。

他不停地叫唤妻子的名字，宛如只认得那几个字。祭司藏在布后面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感受到那股将人射穿般的强烈视线，哭得稀哩哗啦的文重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毫无血色，面如土灰，脸颊消瘦，凹陷的眼睛炯炯发亮，勉强才撑住了快发狂的意志。

祭司向前一步，从布下面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为什么这么需要她？

文重摇着头说：

「你不会了解的。我不懂得生活，只知道努力工作，到这个年纪都没有娶妻，是她温柔地包容了我。

我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仍然坚强地活着。我想成为她的依靠。我想成为她的港湾。如同她对待我那般，我也想给她同样的待遇。」

文重对她的感情，用「挚爱」这两个字也不足以形容，而她对文重也付出了相同的感情。

若是所谓命中注定的人，那就是她。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想，太丢脸了，所以文重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文重看出柊子心中似乎有什么秘密。他当然很在意，但一直假装不知道，想等到哪天柊子自己告诉他。

但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他本想找一天问柊子的真名，想叫唤她的真名。

现在永远没有机会了。

祭司下令放开因绝望而气喘吁吁的文重。

被男人放开后，文重还是不肯走开。

柊子躺在铺着黑布的细长台子上，静静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还黏着血泡，要替她擦干净才行，不然太可怜了。

文重茫然地这么想，把手伸出去，但被祭司制止了。

——应该还叫得回来。

他在说什么？文重一时无法会意。

愣愣地抬起头，就看到祭司对旁边的男人下了什么命令。

男人们无言地回应，拿来门板，把柊子移到门板上，抬进去里面了。

眼睛布满血丝的文重大叫：「你们要带她去哪！」

祭司拦住他，淡淡地告诉他：

——七天后你再来这里。

说完这句话，祭司就进去里面了。

文重听从他的指示。

下人们看到主人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回来，大吃一惊。有下人问他：「夫人在哪里？」他说七天后再去接回来，那个人就没再问了。

回到家的文重，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看到他的人都哑然失言。

他直奔妻子的房间。

在他出门后，侍女把柊子的房间清理干净了，血迹也都不见了。

啊，太好了，骇人的死亡阴影消失了，这样柊子就能复生了。

文重喃喃自语，环视房内，天真地笑了起来。

看到主人失去生气，宛如死人，管家担心地劝他休息。但这七天，他没一天睡着。

到了约定的日子，他拼命压抑紧张的心情，前往智辅众那里。

那座寺庙的空气更晦暗了。

文重比七天前更虚弱，他抛下害怕得不能动的下人，快步往里面走。

跟那天一样的男人来接他进去。

男人把他带到里面一间没有点灯的漆黑房间，叫他在那里等着。

他听从指示，坐在地上等着，就听见从某处传来鸣叫般的声响。

过了一会，他听出是某种拍翅声。

微弱的鸣叫声逐渐增强。黑暗中没有风，却感觉有东西在飞。

不可思议的是，他完全不害怕。

只觉得有种奇怪的虚脱感，不觉地合上了眼睛。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

醒来时，眼前点了一盏灯。

用布遮住脸的祭司站在摇曳的火焰前。

他屏气凝视，看到火光中有个黑点晃过。

有虫在飞吗？

太稀奇了，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呢。

他茫然想着这些时，祭司动了起来。

穿着深色衣服、用同样颜色的布遮住脸的祭司，把身体往旁边挪动，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单衣的女孩。

空虚的眼眸似乎看着摇曳的火焰。

祭司对文重说：

——最后的修饰，需要你的协助。

文重回说我能做什么呢？

火焰轻轻摇晃，应该在远处的拍翅声，似乎越来越强了。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无数的什么东西飞来飞去。

但文重完全没兴趣知道那是什么。

妻子不堪病魔的折磨，虚弱到全身都没有肉，容貌整个改变了。

眼前的女人，却有着丰腴圆润的脸颊，手脚、身体也都恢复丰满了

但面无表情，空虚的眼眸如冰般冻结。

要恢复原来的她，必须做最后的修饰。

忽然，文重的背部一阵刺痛。接着，有东西从体内深处顶上来，他不由地捂住了嘴巴。

低沉、闷重、剧烈的咳嗽冲出了嘴巴。

文重承受不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冲击，闭上了眼睛。

这样过了一会，他觉得有团东西从胸口涌上脖子。

每咳一次，那团东西就会往上爬，最后穿过了喉咙。

嘴巴发出喀喀声响，那团东西与咳嗽一起被吐了出来。

火焰摇曳。

从文重嘴巴吐出来的东西伸展开来，翩然飞起。

那是绽放着淡淡白光的蝴蝶。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八章

有东西骚然喧嚣。

「………………………………………………………………………………」

在某个地方。

在某处。

在这里。

——有东西。

◇ ◇ ◇

昌浩屏气凝神地听完文重的叙述，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咦」

他不由自主地低喃。

刚才文重说什么东西从嘴巴跑出来了？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小怪夕阳色的眼眸炯炯发亮，它坐在目瞪口呆的昌浩肩上，全身的白毛倒竖了起来。

它动动耳朵，用尾巴拍着昌浩的背。

从某处传来微弱的拍翅声，伴随着奇妙的嘈杂声。

太突然了，刚才明明没有任何动静。

很快环视周遭一圈的小怪，耳朵被带着惨叫的质问穿刺。

「你你说什么？！」

是柊子的声音，来自木门后面。

声音非常靠近，可见她是紧靠在门的背后。

文重缓缓抬起头，望向应该是在那里的妻子。

「当那只蝴蝶被吸入你的胸口的时候你看着我，开心地笑了起来呢柊子」

可能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文重的眼睛含着泪，露出幸福的微笑。

难以形容的悲痛叫声在木门后面震响。

「柊子？！」

文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敲打紧闭的木门。

「怎么了？柊子，你没事吧？」

不断传出来的惨叫声，让文重十分不安。

他转头对着昌浩大叫：

「安倍大人，快来帮我！」

他边叫边离开木门，再冲过去用身体撞坚硬的木门。这是座老旧的宅院，木材经过漫长的岁月，应该有些腐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纹风不动。

使出全力用身体撞门两、三次的文重，渐渐站不稳，脸色发白。

昌浩把他推开。

「不要阻拦我！」

「没用的，这扇门靠力气是打不开的。」

可能是柊子施加了法术。不解除法术，木门就会像岩壁般坚固，阻挡入侵者。

昌浩结起刀印，把刀尖抵在额头上。

他找到注入木门的力量波动，击出灵气，抵消了那股力量。

响起干涩的声响后，木门的法术消失了。

昌浩轻轻一推，木门就动了。

文重撬开缝隙，一溜烟钻进去了。

「柊子！」

打开木门的昌浩，看到双手掩面瘫坐在地上的柊子，还有紧紧抱着她的文重。

柊子抖得很厉害，哭得死去活来。

不论文重怎么呼唤，她都只是摇着头，抽抽噎噎地哭泣。

走进房间里的昌浩，发现插在四个角落的树木都枯萎了。

他仔细地环视房间内，看到通往外廊的木门敞开了大约一尺。

拍翅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柱子与木门的缝隙间，隐约可见黑色的小身影。黑虫正伺机而动。

「是你自己打开了门？」

不是询问，是确认。

柊子颤动一下肩膀，甩开丈夫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向木门，用力关上了门。

小怪清楚看见，有几只黑虫在门关上之前溜进来了。

「昌浩！」

昌浩倒抽一口气，拍落发出低沉的鸣叫声直接扑过来的黑虫。

进来了五只。起初只像黑点般的黑虫，逐渐膨胀起来，变成狰狞的黑色马蜂。

拍翅声又重又响，好几个音重重交叠，形成回音。

黑虫每拍一次翅膀，就会散布阴气，阴气掉落地面就会沉滞凝聚。

就这样，到处出现的凝聚阴气如污渍般覆盖地面，转眼间就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不只地面，连墙壁、天花板都被凝聚的阴气覆盖，没多久就把所有东西染成了黑色。

空间变形了，被压扁、延展、扭拧弯曲。

拍翅声随处响起，余音缭绕，阴森地传开来。

文重抱着柊子，发出惨叫声。

「安倍大人，救命啊！请救救柊子、请救救柊子！」

柊子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悲痛地大叫：

「请救救文重哥！求求你」

拍翅声大大鼓胀起来，向四周扩散的黑色凝聚体爆破四散。

那些碎片一片片都变成黑虫，向文重和柊子聚集。

两人发出了惨叫声。

昌浩冲过去，背对他们，单脚跪下，很快用刀印画出了五芒星。

「禁！」

包围自己的结界瞬间形成。

突然被弹飞出去的黑虫，发出更沉重的拍翅声再次冲向壁垒

昌浩拍手击掌，眼前的一圈黑虫被抛飞出去。但另一群很快又钻进来，把视野覆盖成黑压压一片。

从昌浩肩上跳到他旁边的小怪，回头看了文重一眼。

「昌浩，用结界把他们围起来。」

「你呢？小怪。」

「我要解决它们。」

知道它要做什么，昌浩慌忙结起了手印。

就在灵气的漩涡包住三人的同时，灼热的斗气从小怪的身体冒出来，化成白色火焰龙。

包围他们的黑色凝聚体被火焰烧到后就爆开了。

响起黑曜石相撞般的声音，硬化的阴气冒出黑烟，哔哔剥剥燃烧起来，撒落黑色煤灰。

昌浩发现那是比随风飘扬的灰尘更小的虫子，立刻用袖子捂住了小怪的口鼻。

「你耍笨啊？！不用管我，保护你自己！」

被怒骂的昌浩，赶紧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

文重和柊子也用袖子遮住嘴巴。

红莲迸发的灼热斗气，击退黑虫，烧光了所有黑虫散发出来的阴气。

火焰突破了凝聚之墙，把黑虫统统赶出了宅院。

木门和板窗被弹飞出去，发出声响滚落在草木丛生的荒凉庭院。

昌浩察觉那些树木骚然不安。

树木半枯萎了，杂草也染上了枯萎的颜色。有东西在那下面钻动。

微微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非常非常微弱的鸣叫声。

与黑虫的拍翅声完全不一样。

回想起来，好像一直听见这个声音。

斑驳枯萎的杂草，奇妙地震颤着。

黑虫释放出来的阴气往下淌，掉落在杂草缝隙间，发出难以形容的声响。

是呻吟声？是鸣叫声？不，这是——

『哉。』

刹那间。

昌浩全身一阵战栗。

哒噗的黏稠声攀附在耳朵。

愕然张大眼睛的红莲，挡在不由地往后退的昌浩前面。

「不会吧」

昌浩难以置信，下意识地低喃。水滴溅开来，仿佛在回应他。

如黑胶般蠕动的东西，从凝结碎裂的阴气底下伸出来。

那东西画出曲线倒了下来，数不清的脸黏在表面上，盯着昌浩他们，同声唱起歌来。

『已矣哉。』

角落被恣意生长的枯草覆盖，啵叩一声鼓涨起来。

昌浩使尽全力，把惊愕到闭不起来的眼睛转向那里。

很久没整理的庭院深处，有座勉强还有点水的水池。

昌浩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大团东西从那里爬出来。

淌着绿色浑水冒出来的东西，是尸樱世界的独眼妖怪。

不只一只，而是接二连三地爬出来。

它们一出现，就吹起了尸樱世界的风，性质与人界不同。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那座水池现在成了尸樱世界与这里相连的通道。

不是自然连接的。

是某人刻意铺设了连接这块土地与那块土地的道路。

妖怪出现后，又溢出了胶的邪念。

刹那间，邪念覆盖地面，爬上外廊，逼向了他们。

昌浩的结界形成了壁垒，但邪念会把生气、灵气、甚至神气统统吃光，结界很快就会被咬破。

怎么办？

看到无法想象的妖怪出现，文重和柊子全身僵硬。

「文重、柊子，振作点啊！」

听见怒吼声，文重和柊子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昌浩。

昌浩边保护他们，边在怀里搜寻有没有东西可以用。

指尖触碰到竹皮包起来的东西，昌浩屏住了气息。

有用吗？

「做总比不做好。」

他拿出那包东西，割破竹皮，抓起里面的东西抛向邪念。

原本开心地重复着那句话的邪念波涛，发出尖叫声向后退，就像翻筋斗般化成高浪，争先恐后地跳进小水池里。

看到胶的波浪发出笨重的水声，消失了踪影，昌浩惊叹地说：

「有用呢」

负责对付五头妖怪的红莲，从手中放出了深红的火蛇。

张开大嘴的火蛇，把冲过来的妖怪一口吞了下去。

变成火球的妖怪，边挣扎着甩开火焰，边继续往前冲。

红莲滑入直直冲向昌浩的妖怪前面，使出全力抓起妖怪的庞大身躯抛出去。

那只妖怪撞上了后面的妖怪。火焰变成长枪，同时贯穿了两头妖怪。白色火焰从体内喷出来而痛苦挣扎的妖怪，被红莲打落进连接尸樱世界的水池。

还剩三只。

其中一只趁红莲转身时，从旁边撞过来。

红莲用手肘撞击妖怪的鼻头，再抡起妖怪被撞得凹陷变形的头部，使出浑身力气转圈子，抛向剩下两只的脚。

来不及闪躲而跌倒的那只，借由冲力弹跳起来，靠后脚蹬地，跳进了宅院里。

「糟糕！」

红莲想追上去，但被另一只咬住了肩膀。

看到整块肉被咬掉，红莲皱起了眉头。

红莲的金色双眸燃烧着怒火，他一把抓住妖怪的脖子，勒紧捏碎，再把火蛇塞进怪物的嘴巴里。

咬破肚子冲出来的火蛇，喷着深红色的火焰飞起来。

视线下意识地追着火蛇跑的红莲，看见一道银色的闪光。

「破碎！」

妖怪被昌浩的神咒弹飞出去，巨大的身体翻个筋斗后摔落地面。在庭院一个翻转跳起来的妖怪，看着昌浩笑起来。

『好像很好吃。』

就在昌浩毛骨悚然的瞬间，吹来一阵风，一举贯穿了妖怪的头顶。

在火光的照耀下，银枪的枪尖闪闪发亮。

「六合！」

昌浩想要冲下庭院，被红莲的手拦住了。

六合把长枪从妖怪的头顶拔出来，把枪尖转个圈。

妖怪的头被砍飞出去，边转动边挥洒血沫。

轰隆一声倒下来的身体，被红莲拖走，丢进了水池里。六合看到他那么做，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也把枪尖刺进妖怪的头举起来，同样扔进水池里。

胶的邪念大概是经由通道逃走了，没有半点踪影。

昌浩搜索气息，确认都不见了，才喘口大气，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

「它们怎么会」

额头现在才冒出了冷汗。

红莲按着被咬掉一块肉的右肩，臭着脸对六合说：

「你怎么在这里？」

「我察觉到气息。」

原来如此。

光那么说，红莲就理解了，变回小怪的模样。

要使用前脚时，右边使不上力，害它差点向前扑倒。六合及时伸出手，把它从脖子抓起来。

「不要逞强。」

「我才没逞强呢。」半眯起眼睛叫嚣的小怪，爬到六合肩上，忧虑地说：「那些妖怪的妖气比以前更强了。」

「是啊。」

这么回应的六合，眼神也带着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妖怪偶尔会出现在人界。每出现一次，他们就击退一次，但今天出现的妖怪，身躯大小、臂力都远远超越了以前那些妖怪。

昌浩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边。

枯萎到惨不忍睹的杂草，干扁得像刚度过冬天。刚才明明还有一半的生气，尽管颜色斑驳，也还是绿色。

尸樱的花瓣瞬间枯萎、干掉的模样，掠过心头。

水池的底部整个脱落了。原本还有少量的水，现在都流光了。

昌浩蹙起了眉头。

「是因为红莲的斗气吗？

是他把妖怪打回尸樱世界时，用力过度，把底部撞破了吧？」

「不愧是最强的一个。」

喃喃说完后，忽然想到这是勾阵很可能会说的话。

昌浩眨眨眼睛，扭头说：

「六合，你怎么在这里？」

又被问了同样的话，六合轻轻叹口气回答：

「我察觉到它们的气息，而且」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环视周遭。

庭院的树木、杂草完全枯萎了。拂不去的阴气凝聚还残留在这里，攀附各个角落。

「阴气非常浓烈，明明没有风，大气却阴森森地骚动着。」

昌浩的背脊一阵寒意。

不止邪念，黑虫散发出来的妖气也煽动了京城的阴气。

坐在六合肩上的小怪，忽地眯起了眼睛。

它要求六合放它下来，六合就把他放到地上。

为了不让体重压在右前脚，上，它歪着身体向前走，把鼻子凑近掉在地上的东西，闻到淡淡的香甜味。

小怪动动耳朵，眨了眨眼睛。昌浩在它旁边蹲下来，懊恼地垂下肩膀。

「啊——啊——本来想等一下再吃呢。」

已经沾上泥土，还碰过邪念的果干，再怎么样也不敢吃了。

昌浩犹豫地伸出手，摆在果干的上方侦测，发现没有阴气也没有妖气了

「也应该不会有啦。」

总不能让这些果干散落各处，所以他把扔出去的果干全部捡起来，再以等间隔的距离围住整座宅院，以防万一。

屏住气息看着这一切的文重，战战兢兢地问：

「那是？」

昌浩回头对他说：

「这是桃子，桃子干。来这里之前，刚好在市场看到，就买了。」

原本是买来等办完事后要大快朵颐，却意外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很久没看到，觉得怀念就买了，没想到会这样帮上自己的忙。

用来包围宅院，数量稍嫌不够，所以昌浩把最后一颗桃子干压碎，撒在地上，再从那里走回起点，连成一条线，拍手击掌，轻声念诵祭文

「谨请神明速速歼灭邪恶之物。」

邪恶之物若意图闯入桃子干围城的壁垒内，就会触犯桃子干的神意，被速速歼灭。

桃子干可以除魔的说法，来自遥远的神话时代。

因为有这些桃子干，充斥宅院的的阴气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呼吸好久没这么顺畅过了。

昌浩知道还有其他几个地方也是现在这样的空气。

那就是灵峰贵船的神域、有祖父与天空翁的结界保护的安倍家、竹三条宫。

昌浩想起在竹三条当侍女的她。以前，她曾经在市场买杏子干、桃子干回来，开心的笑着说着要给昌浩吃好吃的东西，眼睛闪闪发亮。

每当往日情景掠过脑海，昌浩的脸颊都会不自觉地放松。

在旁边看着昌浩的六合与小怪，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方面感到欣慰，一方面也替只能回想过去的两人感到悲哀。

六合与小怪都认为，就算只会是一场梦，也可以幻想未来，他们两个当事人却从一开始就连幻想都放弃了。

所以，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这是他们两个当事人的决定。不管任何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明天去阴阳寮前，先去一趟市场吧？」

边轻声叹息边喃喃自语的昌浩，察觉一股视线，扭过头看。

是柊子直盯着他看。

对付突然出现的黑虫、邪念、妖怪，已经把昌浩累坏了，但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找柊子。

在丈夫的搀扶下，柊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安倍大人」她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昌浩，终于下定决心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文重哥，救救他的魂虫」

看他的表情快哭出来了，却决不让泪水掉下来。刚才明明哭得稀里哗啦、哭得涕泪纵横。

「求求你，在完成这个心愿之前」，她仿佛要甩开什么似的闭上眼睛，用力扯开喉咙，坚定地说：「我不能死。」

吹起了一阵风，仿佛在呼应他的话。

乌云低垂覆盖着天空，依然没有阳光照耀。

野生的生物却还是能靠本能，知道太阳在哪里。

昌浩的眼角余光瞄到最后一只乌鸦。它发出悲戚的叫声，直接飞过黄昏结束后，逐渐披上夜色的天空。

被爆炸冲击撞飞的木门和板窗已经严重损毁，不能修理了。

小怪绷着脸，看着文重和六合捡回来立在外廊上的木门和板窗。

虽是偶发事件，但是第一次也就罢了，这是第二次破坏了人家的宅院。

看着板窗好一会的小怪，深深叹了口气。

「晴明在的话，会被臭骂一顿」

隐形待在一旁的六合，似乎无言地点着头。

小怪的嘴角更加阴郁了。这是自己的错，被骂也没办法，但是追根究底，祸源应该是在室内攻击他们的黑虫、邪念和妖怪吧？

没错，它们才是祸源。它们攻击时不会考虑时间、地点，所以，为了防御而迸发出来的神气，难免会破坏宅院。就某方面来说，这是不可抗力，为了存活下来，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都该怪它们。

小怪作完这样的结论，马上转换心情向前看。

隐形的六合听完小怪滔滔不绝的意见，心想：

基本上没有错，但很难苟同。作这样的结论，真的对吗？

小怪从他的神情察觉他在想什么，甩个尾巴说：

「不用想太多，我自己也知道是诡辩。」

《是吗？》

「是、是。」

昌浩和柊子待在其他房间。

谈众榊和智辅众。

希望能从她那里听到必须知道的事、应该知道的事、自己想知道的事等等。

小怪瞪视着损坏的木门，心里想着其他事。

从柊子嘴里出现了「榎」这个姓氏。长久以来，这个姓氏一直轻轻地勒住小怪和红莲心底最深处的弱点。

如同昌浩每天都会作恶梦那般，小怪察觉自己也会在无意间回溯过去的记忆，会察觉就代表心灵一直都面向着那里。如同水向下流那样，头脑放空时，思绪就会自然沉入黑暗的深渊。

有些事会记得，有些事不会记得。不想记得的事，很多都不会记得，对红莲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救赎。

不记得不表示不愿想起来，最贴切的说法，恐怕是记忆本身不在自己体内。

以前，红莲的手曾被人类鲜血染红过两次。

当时，控制身体的不再是自己的意志，自己就像站在远处，迷蒙地看着双手沾染上鲜血。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身体却记得所有的血腥味与湿黏的触感，以及肉的温度与弹性。

因为身体记得，而那些感觉在心里塑造出了记忆。

所以红莲知道所有的事，却有记得的部分和不记得的部分。

「」

小怪叹口气，转过身去。

这时候，与靠着墙呆呆望着庭院的文重，视线交汇了。

虽然说是交汇了，但文重看不见人类之外的东西，所以那只是小怪的感觉。

小怪从他旁边经过，正要走向昌浩那里时，被文重的闷咳止住了脚步。

文重发出咻咻声咳了起来。可能是光吐气没有吸气的关系，脸逐渐发白。

小怪仔细观察文重的状况，心想如果咳得太严重，最好去通知柊子。

过了一会，好像缓和了，脸色苍白的文重喘了一口气，按着胸口，做个深呼吸，确认是不是停止了。

垂下头，深深吐口气后，文重站起身来。

看样子，他是想修理损毁的木门和板窗。

无限的罪恶感涌上心头的小怪，考虑要不要帮他。

正默默烦恼时，现身的六合抓住小怪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他应该是想一个人思考吧。」

文重也知道，破成这样是修不好了，但就是非做点什么事不可。

这种时候，最好一个人独处。

小怪和六合也知道。

神将们离开后，他专注地做着修复的工作好一会，把弯掉的木框扳直、仔细地拔掉破损的板子上的木刺

工作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修理板窗铰链时，他忽然露出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停下了手，把滚落房内一角的灯台拿过来添上油，点燃了火。

火一点燃，便照亮了完全漆黑的外廊。

他跟没有火光的时候一样，又以沉稳的动作开始修理板窗。

灯台的火焰摇曳。

在摇曳的火光中，文重忽然把身体弯成く字形。

从他捂住嘴巴的手，溢出闷重的咳嗽。

咳个不停的他，把手从嘴巴移开，靠近灯光看。

干燥苍白的手掌上，沾着红色的斑斑点点。

文重用力握起手掌，咬住了嘴唇。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九章

张开眼睛，就看到盛开的花朵飘落。

昌浩不由地往后退。

「这」

这画面实在太刺激心脏了。

他慢慢往后退，把视线从紫色樱花移开。

尽管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不想看到这种画面无预警地冒出来。

「没办法，梦本来就不能自己掌控。」

昌浩垂下肩膀喃喃自语，漫无目的地跨出了步伐。

说好在梦里见，所以昌浩一回到家就睡了。

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刻回到家的。

总之就是很晚了，所以父母都睡着了。

想到连晚餐都错过，让他一时有点沮丧。但回到房间，就看到里面摆着用竹叶包起来的饭团。

母亲对他的关怀，让他开心到好想哭。

去祖父的房间时，看到平时都躺着的勾阵，难得爬起来了。

昌浩问她不用睡觉吗？她说神气慢慢复原了。

可能是因为祖父醒来了，所以神气不会再被尸樱的世界剥夺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昌浩，闭紧了嘴巴。

对，就是尸樱。

九条宅院那条通道，是暂时的连接吧？

与柊子谈完，要离开宅院前，昌浩又去水池确认过一次。水全部流光的水池被撞出一个大洞，凹陷下去，露出了下面的土。因为过了一段时间，所以颜色都变了。

变化就只有这样，感觉不到邪念的妖气和怪物的妖气。

因为布设了桃子的结界，所以也不可能有妖气残留。但结界内的水池，如果再与尸樱世界连结，一定会再出现异样的气息。

稍微观察一会后，昌浩对水池施行了法术。

他画出四纵五横网，把网固定在空间里。有了这个网，即使世界相连接，那边的东西也会被阻挡，无法过来这边。同样的，这边的东西也去不了那边。

也就是封锁了通道。

昌浩认为，既然有人刻意铺设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那么阻断这条通道，就是自己身为阴阳师的责任。

通道的连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跟其他世界没有交集，才能维持均衡。一旦连结，就会破坏均衡，发生什么事。

走了一会，昌浩觉得有水声，停下了脚步。

不是在尸樱世界听到腻的液体淌落声。

是不断拍打海岸的波浪声。

「海……？」

不知不觉中，尸樱森林已经很遥远，远到回头也看不见了。

即使没有亮光，尸樱的花朵也会朦胧地浮现，如果没什么事情发生，看起来真的很美。

「不过，会变成紫色就是被污染了，所以从变成紫色的那一刻起，就代表有事情发生了。」

昌浩耸耸肩膀，不自觉地跟着波浪走。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比黑夜还要漆黑的黑暗空间无限延伸。

轻轻拍打海岸的波浪声扎刺着耳朵。

水的气味轻刺鼻尖。

「啊……」

昌浩眨了眨眼睛。

一定是因为现在是在梦里，再昏暗也看得清。

他想起以前去过波浪拍打海岸的地方。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追逐送葬行列，夺回了棺材。

那时候的送葬行列有多到吓死人的鬼，由美得令人惊叹的女人带领，走向这样的岸边。

这里是梦殿的尽头吗？

是非常安静、非常安稳的空间。

不绝于耳的波浪声，忽近忽远。黑暗又深又浓，越来越沉重。

昌浩的脚踩进了水里。

啪唦一声，水花溅到了脸上。

他擦拭掉冰冷的水，发现有点黏稠、有点重。

感觉最好不要泡在这里面。

他往后退，但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波浪起伏的水中央了。

水不知何时满了起来，他都没有察觉。明明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久。

有没有哪里可以爬上岸呢？他四处寻找。

在黑暗中东张西望时，有个声音从斜上方传来。

「水很快会涨到腰部，快上来吧。」

昌浩屏住气息，悄悄抬头看。

因为有些距离，所以没发现。而因为黑色的水融入黑色之中化为一体，所以看不见黑色的岩石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在黑暗中，那个人穿的衣服白得宛如灯火。

他的心头一震，眼角发热，鼻子发酸。

应该是看到了昌浩这个样子。

悠然坐在岩石上往下看的那个人，双眼兴致盎然地笑着。

被那个眼神惹恼的昌浩，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爷爷。」

祖父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很快就堆满了笑容。

「喂，再不上来会淹死，快啊。」

「是、是。」

昌浩喳噗喳噗踢开水前进，祖父说得没错，刚刚才淹到脚踝的水，现在快淹到膝盖了。

找到适宜的岩石斜坡，才刚爬上去，波浪就打过来了，仿佛追着昌浩跑。

爬到岩石顶上时，水又比刚才高出了许多。

穿着白色狩衣的祖父拍拍自己身旁的岩石表面，叫昌浩坐下来。

昌浩一屁股坐下来，转向旁边说：

「可以说一句话吗？」

「什么话？」

「你大可不必变成年轻的样子来啊。」

年轻模样的晴明，听到孙子这么说，苦笑起来。笑到后来，忍不住把手按在额头上，颤抖着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昌浩皱起眉头，心想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好不容易忍住不笑的晴明，边擦拭眼角边说：

「高淤神说你很好玩。」

「啊？」

「真的呢，你虽是我孙子，我却也猜不透你会说什，真的很好玩。」

这算是称赞吗？

很遗憾，昌浩并不这么觉得。

晴明拍拍绷着脸的昌浩的肩膀，为了安慰他，改变了话题。

「京城的状况怎么样？听神将说你非常努力。」

昌浩心想是哪个神将说的呢？没想到是他以为一直在睡觉的勾阵，原来勾阵虽然昏睡的时间比较多，还是有醒来的时候。

只是昌浩大半时间都待在皇宫里，所以没能见到她而已。

「京城……阴气很浓，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这么起个头后，昌浩道出了种种事。

黑虫之事、自己的脸颊和耳朵被下卵之事、树木枯萎与污秽之事、阴气沉淀凝结之事。

与尸樱世界相连结之事、邪念与妖怪出现之事。

还有众榊之事、白色魂虫之事。

边听边一一应和的晴明，听到众榊的事，表情也紧绷了起来。

「榎……？」

昌浩点点头。

「小怪说出榎岦斋的名字，对方就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昌浩稍作停顿。

偷偷观察晴明的神情。

年轻的晴明把视线从昌浩身上移开，望向远处。

祖父有昌浩不知道的过往。神将们也与祖父共有那个过往，每当聊到以前的事，昌浩就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不过，那只是昌浩自己的错觉，他们就是想跟昌浩共有那些记忆，才会聊起以前的事。

但小怪说出来的那个名字，昌浩不太认识。

只有在这个梦殿亲眼见过一次。

当他痛苦难过时，那个人曾伸出援手，拉了他一把。还有，在追逐黄泉送葬行列时，也出手帮过他。

在播磨时，他一睡着，那个人就陪他一起修行。不对，应该说是被那个人逼着修行。

昌浩只认识这样的榎岦斋。

他缓缓环视周遭。

这里是梦殿。

「他们会不会出现呢？」

晴明知道昌浩说的是谁，平静地摇着头说：

「他们两人都不太会来这里。一个要看心情，另一个被无聊的罪恶感困住，不敢来。」

昌浩眨了眨眼睛。

说到后者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而祖父的语气特别粗暴。

「所以他几乎不会出现。不过，我们这样交谈时，他一定会躲在哪里偷听。对了，譬如说……」

凝目望着黑暗彼方的晴明，指着耸立在稍远处的岩石说：

「譬如攀附在那边，屏息凝神偷听。」

忽然，从某处传来身体紧绷起来的气息。

「……」

难道被祖父说中了？

昌浩哑然无言，晴明毫不在意地指着其他岩石说：

「还有，躲在那个稍微凹陷的地方也不奇怪……然后，被猜到躲藏的地方，他就会庆幸自己穿着跟黑暗同样颜色的黑衣，慌忙轻手轻脚地游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响起了喳噗的水声。

「……」

昌浩默默往下看。

黑色衣服的确很容易跟黑色的水和黑色的岩石融为一体。

昌浩看到有一团像是波浪的东西，在岩石周遭悄悄移动，也只能当做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会把脸探出水面一半，屏息凝神偷听我们说话。」

从昌浩斜后方传来尴尬僵滞的气息。

「哦……」

昌浩边把视线移向那边随口应和，晴明毫不介意，若无其事地下了结论。

「现在他正全力把『没有啦，其实我……』这句话吞下去，靠一个忍字熬过水的冰冷与重量。」

「……」

昌浩心想：

既然你这么了解，就不要再装傻，叫他快点上来嘛。

不过，是不是没有冥官的许可，他就不能接近我们呢？

如果取得了许可，以那个男人的个性，大概会理所当然地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开心地告诉我们所有的事吧？

这么想的昌浩，摸了摸后脑勺。

曾几何时 ，对那个人的印象变成这样了？

他可是很厉害的阴阳师，也是昌浩的恩人呢。

「昌浩。」

「什么事？」

被叫唤的昌浩抬起头，祖父一脸正经地说：

「我跟岦斋并不是好朋友。」

「咦？！」

「……」

有个声音抢先大叫，昌浩慢了半拍。

他不禁往那里望去，看见显然不知所措的一团波浪，在岩石边飘荡。

他心想干脆就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嘛。

晴明愤然合抱双臂说：

「因为他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好朋友，却几乎不告诉我重要的事。没错、没错、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人。有时看起来在笑，眼神却没在笑；有时装出很开心的样子，眼神却是死的；有时候装出很高兴的样子，眼神却冷冰冰。」

「爷爷……您就饶了他吧。」

那应该是重重的一击了。

对于昌浩的恳求，晴明冷哼一声说：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就算波浪里有团黑色的东西，也只是一团波浪而已。那团波浪就算沉没了、淹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就算是波浪，沉没或淹死也很惨，请不要再说了。」

昌浩烦恼地抱着头。

「爷爷，您是怎么了？这样很像小孩子耶，你又不是我。」

「哟，会说这种话，可见你也大有成长了。」

晴明是打从心底赞叹。昌浩半眯着眼睛回应他说：

「是啊，我是成长了。」

尽管难以释怀，但希望成长能获得认同的小小愿望，在无预期中实现了。

可是，这样对吗？为什么觉得不是很开心呢？

晴明面对两眼发直的昌浩，突然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他说……他会战胜件的预言。」

整个空气都变了。

不只晴明，连在岩石边飘荡的波浪，都蒙上了沉重的氛围，凝固了。

「那家伙被件的预言困住了。后来，他曾说他会战胜预言。」

然而，预言最后还是应验了。

晴明闭着眼睛好一会，喃喃低语：

「被尸樱囚禁，醒不过来的期间……」

神将们的神气也不停地被樱树吸走。

因为绝不能让那棵樱树枯萎。

有晴明本身的生气、神将们的神气，樱树就不会彻底沾染污秽，也不会被污染到倒下去的程度。

但是……

「有人站在花的面前。」

抬起眼皮的晴明，目光严厉。

「那个人带着件，我还听到了件的预言。」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还有。

——放你回去吧，安倍晴明。

男人低沉的声音，融入了樱花的漩涡里。

晴明的记忆到此为止。

然后，他听见了十二神将太阴锥心刺骨的叫喊。

「封印……？」昌浩喃喃低语。

晴明尖锐地询问：

「柊的后裔说榊的任务是什么？」

昌浩摇摇头说：

「她说唯独这件事不能告诉我。」

她是柊的后裔，也是众榊的最后一个人。

如果说了，昌浩就必须接手众榊背负的任务。

她不能让没有心理准备的人接手。

她还说了下面的话。

——我有个妹妹。她还活着的话，在我之后就是由她接手，但四年前，我妹妹沉入了海底，尸体没有浮上来。

——榎恐怕也一样。现在榎灭绝了，我必须守护榎岦斋来京城完成的任务，也就是守护他铺设的道路。

「她说智辅很可能是在寻找榎铺设的道路，所以操纵黑虫来扩散死亡的污秽。」

但昌浩怎么样都想不通。

为什么寻找道路会需要扩散死亡的污秽呢？

晴明闭上眼睛深思。

「凝聚之墙吗……？」

邪念围绕着那道墙吵闹喧嚣。

跟它们一起出现的妖怪，把充斥尸樱世界的阴气也带来了。

神气可以防止樱树沾染污秽，现在晴明醒了，也断绝了神气的补充。

而后，在不久的将来，尸樱会因为沾染死亡的污秽而枯萎。

沉默许久的晴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

「你知道我曾经跟尸樱合为一体吧？」

昌浩无言地点点头。

「那时候，我亲眼看见尸樱封住的东西，也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咲光映这个活祭品。

昌浩不知不觉地握紧了双手。

那个触感还残留在手中。少年临终前的笑容闪过脑海。

晴明伸出手，叠放在昌浩的右手上。

「你做了阴阳师该做的事，做得非常好。」

昌浩大感意外，屏住了气息。

紧绷许久的神经，猛然断裂了。

但他还是硬撑着，硬是把持住自己，抬头朝上，不停地眨着眼睛。晴明刻意不去看那样的他。

「尸樱在吸取污秽的同时，也负起了封印的使命。」

昌浩脑中闪过一个问题。

尸樱会吸取污秽，那么，是从那个世界的哪里产生了那样的污秽呢？

尸樱的污秽是死亡的污秽。

阴气与阳气同样都会循环。吸取污秽，让花绽放，花谢时就能清除污秽。

花朵彻底枯萎的阴气，累积到极致时就会转化为阳气。

所谓尸樱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或者是自己想错了？

浓烈的阴气显然超出了正常状态。

「污秽是来自土里。」

晴明平静的声音，使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可以说是阴气凝聚体的邪念，不久前才刚从九条宅院的土里喷出来。

「隐藏在地底下，在支撑巨大尸樱的根部深处。尸樱的根部比枝干更长更粗大，向四处分歧，层层交叠扩散。」

根部纵横交错，让邪念无法逃逸。

那些邪念被封锁在地底下，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尸樱的樱树是魔性之树。没有人会不知死活，去对抗散发妖气的大树。

「那棵樱树必须沾染魔性，再靠魔性去封锁更强大的妖魔。」

所以，不论樱树对鲜血有多饥渴、不论是否沾染了魔性、不论是否必须献出活祭品，都不能让樱树枯萎。

「尸樱封锁的东西……究竟是……」

昌浩好不容易从干巴巴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晴明俯视着岩石的边缘。

「尸樱……榎……封锁着什么。」

不知何时，黑色的水鼓了起来。

那人尽管穿着黑衣，还是看得出来背对着他们。

「这里是暗昧的底部。」

是波浪声永远忽远忽近地响个不停的暗昧的底部。

光线照不到这里。现世所背负的一切、命中注定的一切，都到不了这里。

过去，能到达这里的，只有那比光线更刺眼，人类想像的具体呈现。

在这里，一定会被允许。

因为只是把活着时不能说的任务，丢进黑色水里，融化在波浪里。那些话也只会沉入更深的底部，然后粉碎消失。

况且，在这里的人……

是即使没有意愿，也注定要背负起沉重任务的——阴阳师。

想起呸锵水声。

「——门。」

只有这么一句话掉进水里，黑衣便溅起大大的水花，深深沉入水底了。

在水的波动平静下来之前，晴明和昌浩都没说话。

片刻后，晴明平静地站起身来。

「神将们会担心我。」

昌浩动作生硬地抬起头，年轻晴明对他微微一笑说：

「睡太久没醒来，神将们会非常担心……你也该走了。」

这里是暗昧的底部，是妖怪沉没、污秽坠落的黑暗尽头。

通常没有人能来到这种地方。

但不来这种地方，他绝对不会说。

所以晴明明知有危险，还是选择了这里，把昌浩叫来。

不同以往，晴明现在有回到现世的坚定意愿，昌浩也有把他拉起来的人。

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被暗昧吞噬而沉没。

晴明的手轻轻地推了昌浩一把。

失去平衡的昌浩，面朝上坠落，沉入了水里。

他看到水花溅起。

四周如此漆黑，却可以清楚看见每一粒水花的大小。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

以后不管作多少梦，都不会再来到这里了。

看着昌浩逐渐沉没的晴明，平静地低喃：

「我们从来就不是好朋友。」

那个厚脸皮又难应付的男人，被任务束缚、被预言束缚，但尽管心底深处有如此沉重的压力，却从未舍弃过希望。

——你好过分，晴明，竟然对好朋友的我说那种话！

——谁是你的好朋友？谁啊？岦斋，说梦话也等睡着后再说！

我们从来就不是好朋友。

绝对不是。

「……我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一句话就可以形容的……」

◇ ◇ ◇

张开眼睛，看到的是无限延伸的黑暗。

心脏狂跳，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在耳里吵闹不休。

呼吸急促。

他擦拭额头冒出来的汗，感觉全身湿透、发冷、身体特别沉重。

他慢慢爬起来，转动眼珠子环视周遭。

「……」

这里是自己的房间。

昌浩颤抖着吐出气息，吐到肺部清空，垂下肩膀。

做好几次深呼吸，等待心情平静下来。

这时，响起嘎哒一声。

他转头看，是小怪稍微拉开通往外廊的木门，把头探了进来。

「哟，你醒了啊……昌浩？」

察觉不对的小怪，惊慌失色地跑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昌浩挤出僵硬的笑容，望向看着自己的夕阳色眼眸。

「我做了梦……」

「梦？」小怪疑惑地低喃后，「啊」一声，点着头说：「你去见晴明了嘛，结果怎么样？难道是晴明出了什么事？」

小怪又惊慌失色了，不过跟刚才的惊慌不太一样。

昌浩缓慢摇摇头对它说：

「没有，爷爷很好……他使用了离魂术，是以前的模样。」

「什么？」

使用法术会严重耗损灵力。

「那家伙才刚醒来耶……啊，是梦。」

「对，是梦，所以没关系。」

为了让紧张的小怪放心，昌浩这么回应。

离魂术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但是在梦里就不会。

昌浩抱起小怪，让它背对着自己。

小怪动了动耳朵。每次昌浩这样抱着它，都是心里有什么事的时候。

为了安慰他，小怪用白色尾巴，以固定的速度砰砰拍着昌浩的手。

「我想起……以前做的梦。」

昌浩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思考，不让畏缩的喉咙颤抖起来。

「在那个世界……我跟小怪、跟红莲失散了……」

道反女巫出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不……可……以……

那时候，昌浩以为她是说「不可以带那两个孩子来道反圣域。」

然而，并不是那样。

她是说……

——不可以打开那扇门。

活祭品逃走，尸樱就会枯萎。一旦枯萎，深深埋藏在樱树底下的门，就会从魔性的封锁得到解脱。

发现这个危机的巫女，拼命呼唤待在其他世界的昌浩。

「我都没察觉……」

昌浩把脸埋入了白毛里。小怪一脸老实样，思索着该说什么。

「不可能察觉吧？」

「可是……」

「你又听不清楚，会察觉才怪。」

「可是……」

「不可能啦，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没有那种什么都会的人。」

昌浩缓缓抬起头，但很快又垂下来了。

「门会打开……」

小怪默默听着。

光听这句话，小怪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许许多多的世界里，都各自有两扇门，那是绝不能打开的门。一打开，就会释放死亡的污秽。

以前，被称为黄泉瘴气。

尸樱世界的那扇门快打开了，就是这么回事。

小怪不知道昌浩做了什么梦，也不知道昌浩跟晴明说了什么。但它不会选在这时候问他。

重要的不是他们的谈话内容。

「门一打开，就会释放死亡的污秽……所以，非阻止不可。」

无论如何，都必须再铺设通往那个世界的道路，预防沾染污秽的樱树倒下。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十章

昌浩醒来时，安倍晴明也抬起了眼皮。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适应黑暗。

嗐地叹口气，不经意地环视周遭的晴明，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你……」

才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

还以为会看到太裳、天后或太阴这三人的其中一人，没想到跃入眼帘的竟然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人。

那是十二神将的木将青龙。他靠墙而坐，屈起一边膝盖，把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脚平放在地上。会被误会成杀气的锐利眼神，仿佛要将老人射穿。

听说他的神气复原状况不太好，一直躺在异界。

六合回异界去看他们，才一靠近，神气就被他们吸光了，结果连他都有段时间不能动。为了让自己快点复原，他还去了灵峰贵船，透过土地的力量，把失去的灵力补回来。

晴明使劲地爬起来。

「是你啊，宵蓝，不要吓我嘛。」

他呼地吁口气，寻找凭几。

那个凭几在离垫褥稍远的地方，所以他欠身而起，想把凭几拉过来。

这时候，用凶狠的目光瞪着晴明的青龙，无言地猛然站起来，把凭几拿到了晴明身旁。

本来想爬到凭几那里的晴明，以双手撑住地面的姿势，看着青龙一连串的动作。当青龙把凭几咚地放在他前面时，他张大眼睛抬起了头。

「不好意思……」

晴明一道谢，青龙便挑起一边眉毛，从鼻子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就那样忽地隐形了。

靠着拉过来的凭几让心情平静下来的老人，猛眨着眼睛。

「那家伙来做什么？」

搞不清楚他的来意。

是来责备自己一直沉睡不醒吗？那也无可厚非。自己昏睡了一个多月没醒来，连唯一优点就是活泼的太阴，心情都陷入了谷底。

太裳和天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情一定也很折磨。在京城的红莲、勾阵、天空，因为京城出现了异状，没办法自由行动，所以听说心情更加沉重。

说到待在异界的神将，症状比较轻的白虎和玄武，为了快点恢复神气，尽量不下来人界，朱雀是待在天一旁边不肯离开。

至于青龙……

连那个白虎都说：「青龙整天心浮气躁，老实说，我还宁可他昏睡不醒。」

晴明很清楚自己是事情的元凶，所以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他瞥一眼安装在墙上的水镜。

天后把水镜摆在那么高的地方，是为了让他必须站着才看得见。

晴明现在还不能站太久。如果把水镜摆在躺着也看得见的位置，他就会跟水镜另一边的人聊得没完没了。

所以，摆在那个高度，是无言的申诉，要求晴明在体力恢复之前，透过代理人长话短说。

「唉，也不能怪他们。」

上次让他们如此担心，应该是六十年前的道反事件吧？

那时晴明还年轻，所以大家都认为只要保住性命就没问题了。

然而，现在晴明老了，体力、生命力和灵力都随着年纪衰退了。

其实，以这个年纪来说，没有人比晴明更有活力了。他不但健康，也能自己走路。尽管灵力衰退了，灵术却越来越精湛。

年轻时要靠力气施行的法术，现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了。

所以，晴明觉得变老也未必是件坏事。

但是，人不是不死之身，终有结束的一天。

神将们被迫面对这件事，想必心情的动荡相当剧烈吧？

「……没想到太阴会变成那样……」

从以前，除了青龙外，太阴是说话最不留情面、最畅所欲言的神将。像小孩子一样奔放，感情起伏激烈，但率真、热情。

以前觉得她像妹妹，曾几何时觉得她像女儿，现在觉得像孙子。

跟真的孙子不一样，但是，对晴明来说就是接近那样的感觉。

只穿着一件单衣，肩膀有点凉。

有没有衣服可以披上呢？晴明正四处张望时，有人把衣服塞到他眼前。

「你这样会感冒，快穿上。」

「哦……谢谢你，朱雀。」

「不用客气，小事一桩。」

突然现身的是应该跟青龙一起待在异界睡觉的十二神将朱雀。

晴明匆匆穿上衣服，朱雀大剌剌地盘腿坐在他正前方，双臂合抱胸前，表情严肃。

继青龙之后，朱雀也用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呢？

这么一想，思绪开始运转，就发现自己的确是做了什么。

但是，要出来就一起出来嘛，这样自己就不必一再思考同样的事了。

不过也没办法啦，自己就是让神将们担心到了这种程度。

晴明也知道，不只神将们担心他。

好久不见的孙子，在梦殿与他重逢时，刹那间也像小孩子一样哭丧着脸，但很快就努力把表情紧绷起来了。

还没见到勾阵、红莲和天空，见到他们时一定会被说些什么，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就在晴明暗自下定决心时，朱雀开口说话了。

「晴明——」

「嗯。」

「对不起，差点杀了你。」

「嗯……咦？」

点头点到一半的晴明，不由地盯着朱雀看。

慢着，刚才他是不是正经八百地向我道歉了？

朱雀摆出根本不像是在道歉的傲慢表情，又滔滔接着说：

「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当时关系着天贵的生命。」

「啊……哦……」

「很难拿你跟天贵比较，但我还是只能选择天贵。」

「喔……」

不、不，在模糊的记忆中，朱雀明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天一的生命，把刀刃指向了自己。

原来那时候朱雀也挣扎过？

「可是……」

朱雀忽然难过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那么做，天贵哭了。」

「哦，嗯，我想也是。」

心地善良的天一，一定会顾虑朱雀的感受，不会说任何责骂他的话，只会潸潸落泪。

但是对朱雀来说，天一的无声哭泣，才是最沉痛的打击。

「对不起，我选择了不该选择的道路。」

「……」

晴明只能无言地点着头。

「请记住，我不会再做出让天贵哭得那么伤心的举动了，我对这把火焰之刃发誓。」

朱雀把背上的大刀拿下来放在膝上，毅然决然地宣示。

「我想你应该不会了，但是万一你不能遵守这个诺言，要怎么办？」

晴明大概知道他会怎么说，但还是问问看。

朱雀浮现闪过苦涩的笑容。

「那时候，就拜托腾蛇，用这把刀，把我的魂烧了。」

「——」

——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听见不在场的红莲的声音。而且，不是原本低沉洪亮的声音，而是小怪模样时的高八度声音。

高高举起大刀的朱雀，眯起眼睛遥望远方。

「我再也不会……让她悲伤……」

「……」

该怎么说呢？对了，就是菩萨般的心肠吧？

看着朱雀的晴明，频频点头，越想越好笑。

「我很喜欢你贯彻始终的个性呢，朱雀。」

「啊？」

「从以前我就尊敬你这样的个性，说不定还有点崇拜呢。」

朱雀边背上大刀边疑惑地歪着头说：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总之，我该高兴吗？」

「是啊，我很少说这种话呢，很珍贵喔。」

被这么一说，朱雀也觉得没错，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然后，他打开了通往外廊的木门。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如帐幕般的黑暗覆盖周遭。

「虽然没京城那么严重，但这附近的树木也几乎都枯萎了。」

朱雀的表情变得严肃。

树木枯萎，气就会枯竭，然后带来污秽。

吉野也跟京城一样，即将陷入死亡循环的危机。

◇ ◇ ◇

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给我水……」

喃喃低语后，想咳嗽的感觉涌上喉头。

藤原敏次钻进垫褥里，尽量不让咳嗽声传出来。

母亲如果知道他咳得这么严重，一定很担心。

咳成这样也还好。只是持续咳一段时间，体力就会衰弱，很难停下来。

「……唔……」

这一波好不容易才熬过去。

等咻咻鸣响的喉咙慢慢平息后，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忽然一阵晕眩，他脚步踉跄，猛然靠向了木门。

木门被他的体重推开，他就那样滚出了外廊。

「哇……好惨……」

他觉得好糗。

自嘲似的喃喃自语，按着疼痛的胸口站起来。

可能是一直咳嗽的关系，肋骨痛了起来。不只肋骨，肩头处一带也渐渐疼痛起来。

「咳嗽治不好，疼痛就不会消失吧……」

他想明天最好再去拜托药师开药。

呸锵。

敏次不由地移动视线。

外廊附近有个小水池。

是下雨了吗？还是有东西掉进了水池里呢？

呸锵。

小水池的水面掀起波纹，扩散开来。

接着，有只带着人脸的牛伫立在水面上。

敏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画面。

那张人脸直盯着敏次，缓缓张开了嘴巴。

『——以此骸骨……』

呸锵。

呸锵。

淌落的水声在耳底回响。

敏次看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那个生物在他面前缓缓沉入了水里。

黑色水面产生许多波纹。唯独最后狰狞嗤笑的那张脸上的空洞眼眸，鲜明地烙印在敏次的脑海中。

响起了水声。

「唔……」

敏次的喉咙如笛子般鸣叫起来。

突然呼吸困难，他用双手勒住脖子，身体微微抽搐。

没多久，身体剧烈颤抖，之后就动也不动了。

呸锵。

响起了水声。

呸锵。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 ◇ ◇

隔天，昌浩临时向阴阳寮请了假。

因为文重的妻子柊子突然来找他。

披着蓝染的衣服，盖住左半边脸的柊子，对昌浩说：

「请用我当诱饵，召来黑虫。」

安倍成亲到了阴阳寮，环视冷清的阴阳部一圈。

有人轮休，敏次也因为身体欠佳请假了。

昌浩原本要来，可是，过了中午吉昌来替他请假，说他因个人私事要请假一天。

「竟然把父亲当成跑腿，那小子也越来越大胆了。」

有点异于常人呢，成亲不禁这么感叹。这时，前几天跟昌浩同队轮班巡视的日下部泰和走向了他。

「博士，早安。」

「啊，早。」

行礼如仪地打过招呼后，泰和就热络地说起话来，说得满脸潮红。

他说播磨的修行让昌浩成长了许多、具备了更多惊人的实力。

关于黑虫的事，成亲有收到报告，也知道被昌浩击退了。

但是，当时在现场的人说的话，还是充满了临场感，听起来很有感觉。

「博士，请恕我直言，以前我对您弟弟昌浩大人的才能和实力，没有太高的评价。」

尽管表现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泰和还是说得很直接。

「哦。」

成亲面不改色地回应。

也难怪泰和会那么说，因为昌浩几乎没有在人前展现过自己的才能。

即使有机会，他也不会站到台前。

在这方面，他很像安倍晴明年轻的时候。

泰和兴奋地加强语气说：

「但是，我错了，我低估了昌浩大人。」

不，不只是我，恐怕阴阳寮大部分的人，就连那进出皇宫的贵族们，都低估了他的实力。

「看到他昨晚降伏妖魔，我才知道他在播磨做了多少的修行。他是让自己的潜能开花结果后，才回到了京城！」

我也不能输给他，必须磨练自己、不断修行、追求进步。

下了这番结论后，泰和为自己占用成亲的时间道歉，就回去工作了。

成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继续工作。在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前，他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在工作告一段落后离开。

回到家，他马上奔向妻子的病床。

妻子以前丰腴的脸颊，现在都看不到了。

「笃子，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现在笃子几乎没有醒来的时候，一直在沉睡中。

肚子慢慢大起来，母体却越来越廋了。

这样下去，会危及一方。

不，说不定会危及双方。

听说父亲回来了，孩子们都跑过来了。

「父亲，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啦。」

成亲把三个孩子一起抱到膝上，问他们今天做了什么。

孩子们轮流说了自己度过的一天。

在笃子枕边与孩子们聊天，成为成亲每天的课题。

晚上，他会陪在笃子身旁，每晚施行操控梦的法术、念除魔的祝词，让她做好一点的梦。

还会把沾了水的棉花，放在她干燥的嘴唇上。

换衣服、擦拭身体等直接性的照顾，笃子的奶妈都在白天就做完了，帮了成亲很大的忙。

孩子们说话说累了，他就叫他们去吃晚餐，自己留在妻子旁边。

这是成亲和笃子两人独处的时间。

「今天，阴阳生日下部非常兴奋地说起昌浩的事，说得口沫横飞。」

笃子的眼皮没有动，胸口微微上下起伏，表示有在呼吸。

摸她的脸颊、脖子，也有体温。

但就是不会醒来。

「他说播磨的修行让昌浩的潜能开花结果，对昌浩大为赞赏。」

说到这里，成亲微微一笑。

「很好笑吧？我们从以前就知道他是最有才能的一个，周遭的人却到现在才跟得上状况。」

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是最小的孙子昌浩。

所以为了不造成昌浩的负担，成亲和昌亲都早早就找个人结婚，离开了安倍家。

「对了，以前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被检非违使追捕时，你也煞费苦心地帮忙了他呢。」

那之后他一直待在播磨，回京城后，都还没来过这个家。

「他长高了许多，变得又高又壮了。你也很想见他吧？所以……」

成亲把自己的额头贴在笃子的额头上，闭起眼睛说：

「你快醒来吧，笃子……」

然后摸着大起来的肚子，像以前一样好强地对着我笑吧。

然而，不管成亲怎么祈祷，妻子还是没有醒来的征兆。

所以直到现在成亲都不知道，在她梦里出现的妖怪对她说了什么。

◇ ◇ ◇

呸锵。

听见微弱的水声，小野萤跳了起来。

「刚才那是……」

满脸紧张地低喃后，萤穿上小袖，绑上带子，抓起大刀跑出外廊。

睡着后应该还没过多久。

抬头看天空，透过云的裂缝，可以稍微看到星星。

在菅生乡，每天都会操纵风，把云划开，确认天空的情况。

那道云的裂缝，就是法术留下来的痕迹。

「听说京城一直都是乌云密布，不能用法术把云划开吗？」

虽然是治标不治本，但有点阳光，可以缓和人心。

「不过，太热的话，也会因此被晒昏。」

自言自语的萤，听见响亮到不自然的树叶摩擦声。

她瞪着山里绵延不绝的树木，把大刀从刀鞘嗖地拔出来。

「谁……？！」

她低声叫嚷。

察觉异状的夕雾，拎着大刀赶来了。

「萤！」

看到穿着小袖的萤握着大刀，夕雾挑起了眉毛。

「你退下，不用你出来。」

「我没事啦，不过……」

气息越来越靠近。

风吹过，带来了铁锈般的味道。

夕雾走下庭院，萤也默默跟在他后面。

气息更接近了。感觉得到杀气，所以萤做好了迎战准备。

气息移到了草丛后面。

夕雾在扔下刀鞘的同时，把刀子从树丛横扫过去。

跳跃起来的萤，砍向往后退避开刀子的黑影。砍下去的刀尖，被毛茸茸的粗腿踢开了。

受到意外的冲击，萤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夕雾赶紧滑过来，接住了差点撞到地面的萤。

「不能掉以轻心！」

挨骂的萤坦然道歉。

「对不起。」

两人很快站起来，做好迎战的准备。

散发铁锈味扑过来的影子，在半空中分成了两半。

「咦……？」

两个分开的身影，在瞠目而视的萤面前，同时摔落地面。

附近血迹斑斑。

从其中一方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夕雾带着杀气，慢慢靠近刚才踢开萤的大刀的那一边。

是毛色斑驳的野兽。

夕雾小心注视着动也不动的野兽，皱起了眉头。

「是狼，怎么会……」

而且，从没见过这么大只的狼。

要把刀尖刺进狼脖子的夕雾，发现狼散发着淡淡的妖气，停下了手。

「是妖狼？」

他转头看另一边的身影。

是沾满鲜血的人类。

萤握着大刀，蹲在那个人的旁边。

「萤！」

萤没理会带着苛责的呼唤，大叫说：

「夕雾，这个人还活着！」

尽管流了很多血，那个人察觉萤的气息，还是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夕雾叫萤退下，抱起了那个人。

是个男人，还很年轻，心脏虽然虚弱，还是有脉搏。

「……知……」

男人似乎喃喃念着什么，夕雾把耳朵凑近了他的嘴边。

「……冰……」

萤眨了眨眼睛。

「冰知？他是说冰知吗？」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萤跑到夕雾的对面，蹲下来说：

「你是谁？你认识冰知吗？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怎么摇晃，男人都没有反应了。

忽然，背后升起强烈的妖气。

回过头的萤，看见被他们抛下不管，那遍体鳞伤的妖狼，正对他们发出了低沉的威吓声。

「放……开……他……」

野兽向前一步，露出尖牙，嘴巴淌着红色的液体。

「放……放开他……」

夕雾和萤的视线瞬间交会，然后瞥了濒死的男人一眼。

「放开他……我们……要去……找……昌……浩……」

夕雾挑动了眉毛。萤的嘴巴喃喃念着昌浩的名字。

先采取行动的是萤。

「你认识昌浩？」

全身的毛倒竖的狼，妖气缓和下来了。

妖狼的眼睛直盯着萤。

没多久，像牛那么大只的狼，摇晃倾斜，咚一声倒下来了。

「啊……」

萤靠近筋疲力尽的狼，发现它的身体被尖锐的东西刺得伤痕累累。它的毛色并不斑驳，是流出来的血把毛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身体伤成这样，还背着那个男人来到了这里？

确定它不能动了，萤便把大刀收回了刀鞘。

「等一下，我马上……」

萤要说「我马上帮你治疗」，狼却用尾巴缠住她的腿说：

「……我……没……关系……」

狼的眼睛望着动也不动的男人，像是在说先救他。

「……拜托……」

「我知道了。」

萤点点头，狼流下泪来。这时候萤才发现，狼的一只眼睛被弄伤了。流下眼泪的是被弄伤的左眼。

「那是谁？」

萤把手摆在它的左眼上方，边施行治愈法术边问。

狼挤出声音说：

「……祗……祗……比……古……九流……」

萤复诵一次听见的名字「莹祗比古」。

狼呼地松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冰……知……消……」

萤和夕雾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想问个清楚时，狼已经筋疲力尽了。

夕雾望向濒死的男人，平静地开口说：

「冰知……」

萤点点头，脸色苍白地望向四国的方向，接着说：

「冰知……消失了……」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第十一章

昌浩边走向皇宫里的阴阳寮，边满脸严肃地嘟囔：

「……当诱饵啊……」

今天也是厚厚的云层低垂。

要召来黑虫，我是最好的诱饵。

柊子这么强烈提议。昌浩安抚她，劝她先回家。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所以决定先送她回去，晚一点才去阴阳寮。

在前往九条的途中，又出现了邪念。

当时，两人正走在西洞院大路上。

不知何时，路上往来的行人都不见了。

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有黑水从地面上的一点涌出来，从那里面传出了歌唱般的可怕话语。

在道路中央渗出来的水，逐渐扩散开来，翻滚到昌浩脚下。

昌浩想起从水池冒出来的妖怪和邪念，摆出了备战姿态。

这时候，他听见了水声。那个淌落的水滴声。

环视周遭寻找水声来源的昌浩，听见小怪在他耳边低嚷：

「在那边！」

他倒抽了一口气，以水面为界，下面是个倒立的世界。

黑色水面上没有他们倒映的影子。

只有倒立的件和缠着布的人影，伫立在水面正中央。

「那是……」

那是在尸樱世界宣告预言的件，以及让祖父醒来的男人吧？

昌浩还没叫出声来，恢复原貌的红莲已经把燃烧的火焰劈向了水面。

件在水的另一面，头朝下坠落消失了。

那个人影扔掉了被烧毁一半的布。

水面下出现了长及腰部的头发和裸露的纤细臂膀。

昌浩张大了眼睛。

「是女人？！」

不是晴明说的那个男人？

昌浩摆出备战姿态时，从柊子嘴巴溢出了茫然的低喃。

「……不会吧……」

映在水面下的女人，嘴角微微浮现笑容。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昌浩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长得很像谁。总觉得在哪见过那张脸。

在记忆中搜索的昌浩，看到半遮着脸的柊子，脚步踉跄地往前走。

「……不会吧……」

从头上披下来的蓝染，被红莲迸射出来的灼热斗气吹掉了。

左半部的脸毁损，右半部的脸完好无伤。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是柊子——不，不只是柊子，昌浩还见过另一张相同的脸。

可是，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难以置信地盯着女人的昌浩，听见柊子惨叫般的呐喊。

「你……你难道是菖蒲？！」

那是早已死去、柊子妹妹的名字。

想起柊子的呐喊，昌浩脸上浮现苦恼的神色。

柊子要跳进水里，昌浩和红莲急忙拉住了她。

那时候，黑色水面无声地后退了。当他们回过神来时，西洞院大路上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昌浩替半狂乱的柊子披上衣服，送她回到了九条宅院。

原本想送她回家后就去阴阳寮，但身体好冷，行动变得非常迟钝。

从那个水面不断冒出可怕的阴气。

昌浩没得选择，只能回家，拜托小怪去帮他请个假。

小怪遇见凑巧比较晚到阴阳寮的吉昌，把昌浩的事告诉他，就回家了。

而昌浩全身发冷，就那样昏睡了一整晚。

「要设法清除阴气才行……」

灵力越强，感受能力就越强。所以不小心吸到那样的阴气，会明显反应在身体上。

无时无刻都必须提高警觉，否则会有危险。尤其是在现在的京城。

昌浩经过待贤门前往阴阳寮，跟认识的卫士点个头，便加快了脚步。

拍拍脸颊提振精神的昌浩，在阴阳寮前面看到熟悉的背影，大吃一惊。

「敏次大人！」

听见叫声的敏次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也未免太苍白了，跑过来的昌浩瞬间说不出话来。

敏次看到昌浩那样子，困惑地笑了起来。

「我的脸看起来那么糟糕吗？」

「……呃……是的。」

昌浩想否认，但做不到，因为真的太糟糕了。

敏次似乎很小心地在呼吸。

「我想找典药寮开药，所以硬撑着出来了……」

昌浩生气地吊起了眉梢。

「你撑着这样的身体出来，本来会好也不会好了。」

他说他去拿药，叫敏次在阴阳寮等，敏次满脸歉意地说：

「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等我。」

两人在爬上阴阳寮的阶梯分开，昌浩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瞬间，耳边响起那个讨厌的声音。

呸锵……

昌浩的肩膀颤动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慌忙扫视周遭一圈。

「件……」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把头转向发出微弱声响的地方。

昌浩也跟着小怪往后看。

敏次捂住嘴巴，把身体弯成了く字形。

「敏次大人？」

要往回走的昌浩，脚步被笛子般咻咻鸣响的声音止住了。

是咳嗽。

敏次的喉咙发出沉重的声响。

是平时的咳嗽。

但比平时严重、激烈——沉闷。

忽然，昌浩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

呸锵。

红色液体淌落。

从捂住嘴巴的手指指间。

呸锵。

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敏次茫然看着从自己喉咙溢出来的鲜血。

呸锵。

敏次把手伸向了喉咙。

有东西涌上了喉头。

呸锵。

缠绕着红色液体的团块，伴随着喀喀声被吐出来，展开了白色的翅膀。

呸锵。

呸锵。

呸锵——

某人的叫声震响了好几声。双手被自己吐出来的血染红的敏次，瘫倒下来。

「魂虫……」

昌浩似乎听见有人这么低喃。其实，那个人就是自己。

白色蝴蝶轻盈地飞舞。

张大眼睛追逐蝴蝶的昌浩，看到了蝴蝶前面的景象。

黑色水面扩散开来。

有个妖怪伫立在水面上。

是人面牛身的妖怪。

妖怪缓缓张开了嘴巴。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翩然飞舞的白色蝴蝶，被吸入了件的脚下。

然后。

妖怪嗤嗤奸笑，慢慢地、无声地没入了水里。

呸锵……

响起水声。没多久水就消失了。

昌浩没发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

呼吸急促。心跳声喧噪。手脚逐渐冰冷。

骚动不安。形成了人墙，包围着什么。喧哗吵闹的那群人，是包围了谁？

倒下的是谁？淌落的红色液体，在地面凝结。

既然是吐出魂虫后倒地，那么，那个人的生命所剩无几了？

所以——果然……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后记

这是少年阴阳师「道敷篇」第二集。这次的后记也很长。

光：「又来了？」

Y：「是的，上一集的后记大受欢迎，所以麻烦你再写耐人寻味、有趣、长知识的后记。」

要求越来越多了。

前一集的印传，在Twitter和读者来信中都有极大的回响。

不可思议的是，写了那篇文章后，在与工作完全无关的场合，越来越多机会遇见使用印传、拥有印传的人。或许是有了兴趣，就会吸引同好吧。不，也可能是我被吸引过去。

话说，这次的主题是「耐人寻味、有趣、长知识」。后记原本应该是自由发挥，怎么可以设定主题呢……

不管能不能满足主题，我要来聊聊这个夏天的快乐回忆。

从万叶时代（公元629年-759年）起，日本人就喜欢泛舟。

在少年阴阳师第一集《异邦的妖影》，道长也对昌浩说了「我叫人带你去坐船」之类的话。可见道长也喜欢泛舟吧？

在平安时代，会泛舟赏樱、赏红叶、赏月、吟诗、奏乐。昌浩和晴明在天下太平的时候，也会享受这样的风雅吧？应该会。

在战国时代（公元1467年-1615年），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也曾在船上举行品茶会。

在江户时代（公元1603年-1867年），大名们都争相打造豪华船只，四处游览。在庶民之间，也流行在船上搭建小房子，称为「屋根船」。

也就是现代的「屋形船」的前身。

「屋形船」在时代剧里很常见吧？

有富豪会带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船上喧哗吵闹。胆小的好人被坏人叫出来，被威胁、被砍，然后被丢进河里，隔天早上被草席包起来，家人赶来抱着尸体痛哭，此时，同心①、刚引②、高官、游手好闲的人们，就会在船上同情地看着他们，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坏的地方官和缺德商人，也会在船上进行夜间密会。当这些坏的地方官或缺德商人，一个人半夜在船上独饮时，会在那首由小号独奏起头的曲子为背景音乐中，被无声无息游过来的职业杀手刺死，方形纸罩座灯就忽然熄灭了——

因为时代剧里经常出现这些画面，屋形船就大大活跃起来了。

对了，在那种密会的场合，地方官通常会带着头巾。目的是用来遮脸，可是要隐藏脸、身份和来历，怎么会戴那么华丽的布头巾呢？用那么高级的布，只会更引人注目吧？小时候的我常这么想，觉得很奇怪。

那个头巾的正式名称是「山冈头巾」。为了写这篇后记，我特地查过才知道。我不知道能不能让读者长知识，但现在我的确长了知识。顺道一提，鞍马天狗戴的乌贼形状头巾称为「宗十郎头巾」，武藏坊弁庆戴的白色头巾称为「裹头」。

言归正传。

阴历七月的某一个大热天，搭电车发呆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好想办个纳凉会。

天气实在太热了，所以很想做些什么凉快的事。

于是，我望着风景不断流逝的车窗，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去搭屋形船好像也不错呢」。

想到后，我立刻上网查屋形船。然后约可能会跟我去的作家、漫画家和插画家，有几个人很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在阴历八月，我们举办了屋形船上的纳凉会。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搭屋形船。我会晕车，所以很担心自己行不行，但各家出租游船的网站都写着「东京湾和隅田川的风浪没那么大」，所以我就相信了。

好难得的屋形船，这可是江户的精粹呢。我心想穿和服搭屋形船应该很适合，自己一个人想得正兴奋时，收到某插画家的电子邮件，上面说「当天穿和服也不错」。

既然这样，当然要穿「浴衣」（和服的一种，为日本夏季期间的一种衣着）啦。我也有夏天的和服，可是这个时候还是要选择浴衣吧？

正适逢台风要来不来的微妙时期，所以有点担心会不会下雨，幸好当天的天气不错，是不会太热的阴天。

我选的浴衣是蓝底，图案是淡淡绽放着黄色光芒的萤火虫，搭配边缘有一条大金鱼刺绣的半幅带③，装饰品是印传的迷你烟盒。头发扎起来，插上蓝色玻璃球的发簪。脚上穿着梧桐木屐，踩着轻盈的步伐，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那是在夏天的黄昏，湿黏的热气紧贴在皮肤上。

会合地点已经来了一个人，穿着夏天的和服。接着又来了一个人，穿着花图案的可爱浴衣。连我在内，有三个人穿和式衣服，另一个人穿西装，但都是行动方便的凉快装扮。

搭船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我们搭了两台计程车去。到达时，其他人都在候船室等着了。

人都到齐了，就上船喽。

因为是合搭的屋形船，所以除了我们这团外，还有其他团的旅客，各团之间都有屏风隔起来。喔，这样就可以尽情地聊天，不用在意隔壁的人。而且因为是合搭，所以禁烟，真是太好了。

如网站所说，风浪不大，所以没怎么摇晃。

在冷气设备完善的船舱内，我们聊得很开心，完全忘了外面的酷热。

搭屋形船的乐趣，就在于窗外的景色和船上的料理。有前菜、沙拉、蒸蛋、船形生鱼片、天妇罗、季节饭、稻庭鸟龙，最后是季节性水果，份量满分。

在船内厨房现炸的天妇罗，都是热腾腾的，搭配的不是天妇罗沾酱，而是特别的盐巴，非常美味。

我们拍了料理、拍了风景，边大快朵颐边报告彼此的近况。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能让我们笑得浑身乱颤，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船上的冷气有点强，所以大家的身体都有点冷，下船后就散步到车站。

边感受热度残留的夜气边悠闲地散步，也是一种乐趣。

这是用来度过夏天，最好的心情排遣。

泛舟真的很快乐。我还想再搭一次。下次要搭其他船公司的屋形船，搭渡船旅游也不错。

看来，我也继承了刻印在日本人DNA里的泛舟精神呢。

多一样喜欢的东西，世界就会随之扩大，充满更多的期待和乐趣。

感觉还没有满足主题，但篇幅快用完了。

大家觉得《道敷篇》第二集如何呢？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在Twitter或脸书收到大家的感想，我个人是很开心，可是编辑部收不到，所以几乎不能反映各位读者的意见。

就这方面来说，责任编辑都会看读者来信，可以从中直接了解读者们的想法。而且读者来信也可以成为测量仪器，测量出有多少人喜欢这个作品。

《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等作品，也期待各位的来信。希望不久后能再出《所有处》的续集。我会努力，所以请大家帮我加油。

那么，下一个作品再见了。

结城光流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同心：平安时代的下级官员。

②刚引：在同心手下工作的人，负责捕捉犯人。

③半幅带：宽度只有一半的和服带子。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插图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本作品由阴阳寮制作组进行制作。

以下为参与本次制作的成员信息：

录入：

山药

月汐影

过了就过了吧

校对：

咏茵梦玲

结成真人

修图：

德川迦奈

原暗终末

扫图：没错，我还是那个扫图的

－－－－－－－－－－－

你可能不知道吧？

那种骇人的绝望。

－－－－－－－－－－－

「那么，我走了，笃子。」

成亲这么说，盯着妻子的脸好一会。

说不定今天妻子会张开眼睛，对自己微微一笑呢。

每天早上他都抱着这么一丝希望，再悄悄地失望，然后站起身来。

他摸摸妻子凹陷消瘦的脸颊，确定她还有微弱的呼吸。

这时，他感觉妻子稍微皱起了眉头。

「笃子？」

成亲端详毫无血色的脸。

好像看到紫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从嘴唇溢出了夹杂在气息里的虚弱声音。

「……亲……」

是叫唤声。妻子确实叫唤了他的名字。

他看见妻子紧闭的眼睛微微渗出了泪水，身体恐惧似地蜷缩起来。

成亲抱起妻子瘦到变轻的身体，在她耳边呢喃。

「笃子，我在这里。」

她已经瘦到不能再瘦，成亲想都不敢想笃子里的孩子是什么状态。

孩子还活着。把手放在肚子上，可以感觉到胎动，但动得非常虚弱，仿佛为了求救，拼命挣扎，手脚乱动。

「……」

在成亲怀里紧绷着身体好一会的笃子，渐渐松弛下来。

成亲心惊胆战地观察她的模样，发现她眼角的恐惧消失了。

是缠住她的噩梦终于结束了？还是她又进入了别的梦境之中？

阴阳师拥有能看见梦境的法术，可以进入他人的梦里。

但不管怎么使用法术，都进不了笃子的梦。

有人在阻挡成亲，有人在阻挡成亲的法术。

成亲仔细观察笃子的呼吸好一会，才带着阴郁的表情，把她放在垫褥上。

「笃子……」

她听见了这声叫唤。即使在睡眠中、即使失去了意识，她的耳朵还是听得到所有的声音。

所以成亲绝对不放弃，不停地对不会回答的她说话。

「你已经睡烦了吧？差不多该醒来了吧……」

成亲知道不管怎么等，都不会有回答。然而他还是不禁会期待，一直抱着希望。

总觉得，哪天当自己放弃了，不再叫唤了，那么，一切结束了。

他怕的是这种事。

而不是怕笃子沉睡不醒。

他怕哪天自己会放弃。

非常非常害怕。

但现在笃子还有气息，肚子里的孩子也还勉强活着。

他每天都会做确认，所以，不会被该不该放弃这种事困扰。

把外褂拉到笃子脖子后，成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该出门了。

正要站起来时，响起了趴哒趴哒的脚步声。

他扭头看怎么回事，脚步声就在对屋外停下来了。

「姑老爷。」声音的主人是常年服侍成亲岳父参议为则的总管。

成亲与笃子结婚入赘后，总管以姑老爷称呼他，以大老爷称呼为则。

「怎么这么吵？」

「对不起，皇宫的阴阳寮紧急派来了使者。」

「什么？」

总管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迫。

成亲瞥了一眼笃子就站起来了。

走出对屋，看到总管苍白的脸，他的心都凉了。

「事情是……」

听总管压低嗓门把话说完，成亲张大了眼睛。

「你是说敏次……？！」

躺在垫褥上的笃子，微微颤动了眼皮。

即使在沉睡中、即使失去了意识，她还是听得见声音。

……呸锵

她听见从某处传来的水声。

那个声音是开始的暗号。

她进入了梦境。

在梦中，她拼命抱着肚子，想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黑色水面在她脚下扩散。

她没有往下沉。黑暗如漆的水面，映出肚子蹲下来抱着肚子的身影。

如镜子的水面，映出了形销骨立、面如死灰的脸。

荡漾摇曳的脸，跟另一张脸交叠了。

面无表情的另一张脸，用人工制造般的眼睛，凝视着害怕的笃子。

那张脸有着野兽的身体。

人工制造般的嘴巴张开来，重复说着不知道听过几百遍、几千遍的话。

不觉中，她的嘴也重复着相同的话。

颤抖的嘴、颤抖的声音，重复着那些话。

响起了水声。

重复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已经无法思考。

只是毫无意义地重复。

让那些话不断涂抹、涂满在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梦里。

◇ ◇ ◇

小女孩抬头望着天空逐渐昏暗的模样，偏起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小姐？」

「书子小姐，您怎么了？」随侍在侧的侍女出声询问。

以书法家闻名的藤原行成，替女儿取了带有书字的名字「书子」。只有父母和长年服侍她的侍女，知道这个名字。

将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或许会被告知这个名字，但书子现在才七岁，离婚姻还很遥远。

「书子小姐……」

瞥一眼侍女的书子，蹙起眉头，忽地别过脸去。

侍女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旁边的其他侍女吃吃偷笑起来。

「小姐在闹别扭啦，因为最近敏次大人都没来。」

「喔……」恍然大悟的侍女，用袖子遮住嘴巴微微笑着。

「才不是呢……」

年幼的小姐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侍女安慰她说：

「敏次大人可能很忙吧，听说晚上还要守护京城。」

书子咦地叫出声来。

「是吗？」

「是的，听说是跟卫士和检非违使一起在京城巡逻，预防可怕的东西出现。」

皇上颁布圣旨后，检非违使、卫士、阴阳寮的寮官组成队伍，每天晚上轮流巡逻京城。

侍女们当然也听说过据说是起因的一只鞋事件，但她们认为没必要让书子害怕，所以没告诉她。

「会出现可怕的东西吗？」

侍女敷衍地笑笑，对张大眼睛看着她们的书子说：

「敏次大人和检非违使们在京城巡逻就是为了不让那种东西出现啊。」

忽然，书子的脸不安似地扭曲起来。

「那是……很危险的事吧？」

没想到书子会这么问，侍女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被她这么一说，她们也想到若是出现妖魔鬼怪或恶鬼怨灵之类的东西，即使有武艺高强的术士、检非违使陪同，与它们对峙的阴阳寮的人，还是要冒生命危险迎战。

「就是有人扛起那么重大的任务，小姐和我们才能安心地生活。」

侍女说的话，完全没回答到书子的疑问。

书子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爬到床上。

「小姐……」

另一个侍女忽然眨眨眼睛，对困惑的侍女微微一笑说：

「不如我们请敏次大人这几天来一趟吧？」

「啊，好主意，我马上派人去……」

「不行！」

书子打断侍女的话，在床上加强语气说：

「不行，他正在忙，不可以这么做。」

因为行成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敏次有机会就会来探视。

但从某个时候突然中断后，就很久没来了。

不，可能其实没那么久。

只是书子觉得很久很久。

「守护京城是很重要的工作吧？所以不行，不可以派人去。」

侍女们发觉书子一次又一次说着不行，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寝间里，书子像是要狠狠刻进心底深处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不可以打扰他，因为工作比较重要，所以不可以。」

父亲行成也常常为了工作，强忍身体的不适进宫。

这个时候，书子都会忍着不说「不要去」，把涌上喉咙的话吞下去。要是说出来，父亲会面有难色。

所以，倘若书子说任性的话，敏次也可能会面有难色。

让他为难，他以后可能就不再来了。

「我才不寂寞呢……」

书子轻声低喃，抱着膝盖，垂下了头。

每天都有厚厚的云层覆盖天空，让人觉得窒息、胸口郁闷、心情沉重。

敏次是阴阳师，一定知道让心情好起来的咒语或法术。

原本想在他下次来访的时候，请教他那些咒语或法术，他却没再来过。

个子很高，却总是弯下膝盖、弯下腰，配合书子的视线高度的敏次，知道很多事情，值得信赖，又非常温柔。

所以，书子好想赶快长大，头发长到脚踝，可以穿上袭色①的漂亮衣服。

现在的她头发还太短，大人穿的衣服也大到会把她整个人盖住。

想到这样，她的心情就越来越往下沉。

书子窝在床帐里，没有出来的意思，所以，侍女们留下一个人，其他都退出了对屋。

「虽然小姐那么说，我们还是送信去给敏次大人吧？」

自从他不见踪影后，书子就越来越常露出灰暗的表情。

「好啊。」

再怎么忙，应该也不会夜以继日地巡逻京城。

若是通宵巡逻，隔天也应该会休假。

「请他下次休假一定要来。」

相互点头后，侍女们才想起来下午有皇宫派来的使者来过。

身体状况不太好的行成，最近都没有进宫。

听说紧急派来的使者，是送信来给形成，不知道是什么事。

应该是与政局相关的事，所以详细内容不会传入侍女们的耳里，但她们还是难免会挂心。

差不多是准备晚餐的时间了。

其中一个侍女去厨房看准备情形，顺便把小姐的状况告诉总管。

笑容满面的总管，去主屋告诉主人这件事。

在垫褥上靠着凭几的行成，面色苍白，把信捏在手上。

「大人？」

行成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惊讶的总管摇摇头，问他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侍女们说……」

总管转达侍女的话后，行成明显地颤抖起来。

◇ ◇ ◇

呸锵……

「……」

缓缓抬起如铅般沉重的眼皮，只看到一片朦胧的橙色。

摇曳的橙色，是好几盏被点亮的橙台的火焰颜色。

这里是哪里呢？敏次用还迷蒙不清的头脑思考着，忽然看到一张脸从旁边钻进了视野里。

「敏次大人……」

是个严肃、沉重的声音。

敏次看着昌浩注视着自己的脸，心中漠然想着：「好差的气色啊。」

他想回应，张开了嘴巴，却马上嘶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有好几支针扎刺着胸口，尖锐的疼痛一闪而过。

所有注意力都被疼痛拉走，涌上喉头的东西又阻碍了呼吸，敲击耳膜的严重咳嗽声，遮蔽了其他所有声音。

仰躺的敏次忍不住侧向一边，弯起身体，用手掩住嘴巴。

铁锈味爬上喉咙，与咳嗽一起黏在掩住嘴巴的掌心上。

被橙色火光照亮的掌心，点点散落着喷雾般的红色痕迹。

当发作的咳嗽停止时，敏次已经耗尽了体力。

努力调整过的呼吸，又急又浅，但也比咳嗽时好多了。

敏次战战兢兢地伸直身体，恢复仰躺的姿势。

满脸紧张地俯视着他的人，不只昌浩一个。

刚才没发现，脸颊消瘦、疲惫不堪的阴阳博士的脸，也跟昌浩排在一起。

「……亲……」

成亲举起手，制止想要说话的敏次，眼神严肃地开口说：

「敏次，我们现在要对你施行一个法术。」

「……？」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敏次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我简短说明，现在的你，掉了一半的魂。」

成亲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吓人。

敏次的眼皮震颤起来。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敏次知道，安倍成亲不会用那种表情开玩笑或耍嘴皮子。

「这样下去，恐怕会被掉了的魂牵引，连在这里的魂魄都被带走。」

「……」

敏次轻轻地点个头。

虽然不知道原因、理由，但成亲、在成亲旁边的昌浩，脸色都那么苍白，所以他猜想事情一定非常紧迫。

「所以，我们要施行停止时间的法术，停止你的时间。在这期间，无论如何都要叫回跑掉的魂。」

这个法术只有能力相当高强的人才能施行，被当成了秘术之一。

敏次再次点头。

这么做，是要停止躯壳的时间，把跑掉的魂送回来。

「……」

他的嘴唇动了起来。

昌浩从他的嘴型，看出他是在说叫魂。

「敏次大人虽然还活着，但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不愧是聪明的敏次，即使濒临死亡，头脑还是转得很快、而且出奇地平静，令人惊讶、心疼。

知道自己即将死亡，他非常冷静地面对现实，回应了成亲的话。

他不可能不怕，只是彻底切割了害怕的情感。

阴阳师必须随时保持冷静，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在生死关头，敏次也遵守了这样的铁则。

成亲环视周遭。

「这里布设了结界，没有任何东西进得来，外面也会派人看守……哎呀，」表情突然变得柔和的成亲说：「不用担心啦，不过就是睡着到醒来的这段时间。你不是因为咳嗽消耗了不少体力吗？就当做是个好机会，把工作交给同僚，好好休息吧。」

成亲的语气就跟平时对部下说话一样轻松，敏次也跟着放松，眯起了眼睛。

试着出声说话，喉咙就会闷痛。可能是咳得太厉害，喉咙有地方裂开了。

应该也只是因为这样，掌心才会布满红色斑点。

就只是这样。

虽然心知肚明不是这样，但成亲平时的语调，让敏次这么相信。

昨晚的梦，猛然闪过脑海。

兽身人脸的东西，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的话，在耳底回响。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没开的门吧……

「……」

他以为自己作了梦，也认定那是梦。

然而，那绝对不是梦。

所谓的骸骨，指的是自己。

敏次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在几份文献里看过。

牛身人面，会预告预言的妖怪。

是件。它的预言绝对会灵验。

那么，自己将成为骸骨吗？这么快就要渡过隔开现世与那个世界的河川了吗？

黯淡、冰冷的东西涌上胸口。

我要死了吗？——我好怕。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魂会跑掉一半？原因是什么？

不要啊，我还有好多不知道的事、好多想做的事。

哥哥十八岁就死了，如果连我都先死了，父母会多么难过啊。

他想到从以前就对自己有所期待的行成，还有每次去拜访时，都目光闪亮、笑得很开心的那个——

「……敏次大人！」

尖锐的叫声拉回了敏次的头绪。

安倍昌浩对他深深点着头。

「阴阳头快来了，他会带齐必要的道具，做好准备，来救敏次大人。」昌浩从喉咙用力发出声音说：「所以，管他什么件的预言，我颠覆给你看……」

敏次边颤抖边倾注全副精力，缓缓地、拼命地不断深呼吸。

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向他断言：

「我……我一定会颠覆给你看……！」

忽然，敏次张大眼睛，屏住了气息。

「……」

他盯着昌浩好一会，猛然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安倍昌浩知道件对敏次的宣告的预言。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绝对会灵验的件的预言。

独自承受这件事，太沉重、太冰冷、也太可怕了——他好想哭。

「……」

闭上的眼睛热了起来。

既然昌浩知道，那昌浩旁边的成亲应该也知道。或许不在现场的老二昌亲也知道。

他们的感情非常好，是令人羡慕的三兄弟。

每次看到他们相处的样子，敏次就会想起已经死去的哥哥，把淡淡的愁绪埋入胸口深处。不觉中，那股愁绪便一点一点盘踞在心底了。

然而，这并不是他们的错，只能怪自己涌现那样的愁绪。

成亲认识敏次的哥哥，所以，如果知道敏次有点那样的愁绪，一定会多关注他。那样的关注想必很令人开心也很温暖，但仍然无法取代哥哥的那双手。

然而，在现在这个瞬间，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那个预言，稍微减轻了几乎压垮他的心灵的沉重压力。

严酷的现实毫无改变，他却有种从绝望深渊被救起来的感觉。

在现实上在心情上，自己都不是孤独一人。

「……」

忽然，敏次察觉一件事情，淡淡一笑，缓慢地动起了嘴唇。

「咦，什么事？」

只看到他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

放弃听声音，改成仔细看嘴唇形状的昌浩，半晌后微微瞪大眼睛，笑得满脸皱纹。

「是……对不起……我会小心我说话的语气……」

在旁边看他们的成亲，眨了几下眼睛，苦笑起来。

「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这么动着嘴巴的成亲，用一只手掩住了眼睛。

敏次是闭着眼睛点头，所以没看到抓着膝盖的昌浩，因为双手抓得太用力，把狩裤都抓出了皱褶的样子。

响起树木的倾轧声。入口处敞开，进来了好几道气息。

同时，传来两个人从敏次旁边站起来的动静。

敏次握紧了双手。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但他是阴阳师。

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呢？

绝对不可以输给件的预言。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袭色：和服的外层与里层的颜色搭配称为「袭色」，种类繁多，譬如春天的「樱袭」是外层白色、里层红紫色，而冬天的「冰袭」是外层白色有光泽、里层也是白色但无花样。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二章

位于阴阳寮一隅的阴阳部，里面有个走廊环绕的书库，紧闭的格子窗与木门外，都贴着好几张灵符。

满脸紧张的昌浩，端坐在面向通往其他部署的走廊的木门前。后面的格子窗下面，也有阴阳师端坐在那里。

昌浩紧握在膝上的双手，握得太用力，都发白了。

垂着头的他，看到有人的脚出现在视野里，缓缓抬起了头。

「昌浩，没事吧？」

是二哥昌亲。他的气色也没比昌浩好到哪里去。

「没事。」这么回答的昌浩，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他平静地吐口气，扭头看了背后的木门一眼。

「里面没有异状，所以没事。」

藤原敏次躺在书库里，被插在四个角落的祭神驱邪幡和注连绳②包围。

昌浩垂下了视线。

今天早行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

◇◇ ◇

当时，恐怕只有昌浩看到从敏次嘴巴飞出了白色的蝴蝶。

刚倒下去的敏次，心脏其实停止过一次。

包围他的寮官们一发现，立刻让敏次仰躺，其中一人跨坐在他身上，全力按压他的胸部正中央。以一强一弱的力道，以及跟心跳同样的速度，不断重复按压。不这么做的话，血没办法流到头部，气的循环就无法遍及全身。

气的循环停止，人就会死亡。气息、血液的流动，都是为了让气在体内不断地循环。

有人跑去找药师，有人跑去报告阴阳头，其他人都大声叫唤敏次的名字。

猛然回神的昌浩，赶紧拍手击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昌浩清楚看见充斥周遭的阴气，正企图拖走残留在敏次体内的魂魄。

再拍手祓除那些阴气后，昌浩集中全副精神大叫：

「布琉部、由良由良止、布琉部……！」

原本动也不动的敏次的手，这时候稍微动了一下。

跨坐在敏次身上的寮官，停下按压的手，观察状况，感觉到微弱的心跳。

据说是可以让死者死而复生的「布琉之言」，把快要脱离躯壳的敏次的魂魄勉强留住了。

当然，因为有寮官不断促进血液循环的努力，以及叫唤敏次的名字的人们的声音，才能让「布琉之言」在紧要关头发挥效用。

想也知道，少了他们，光靠言灵会来不及救敏次，导致最坏的结果。

但是即便重新开始呼吸、脉搏跳动，敏次还是处于危险状态。

敏次被抬到木板上送往阴阳寮，放在比较安静的书库里。

这时候，阴阳头赶来，一看到敏次便大惊失色，说要准备施行法术，就转身离开了。

收到把书库里的东西搬去其他地方的命令，阴阳部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接到通知的成亲就在这时候赶来了。

听完寮官报告详细情形后，成亲知道阴阳头打算做什么，便指示昌浩以外的阴阳部寮官，搬完东西就先回去做平日的工作。

净化书库、布设维持清净的结界后，成亲边听昌浩说明原委边守护现场，等阴阳头回来。

做好准备回来的阴阳头，对敏次施行了停止时间的秘术。

法术顺利生效，敏次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坠入深沉的睡眠。

现在的敏次，处于比婴儿更没有防备的状态。

成亲布设的结界十分坚固，应该不会有异形或亡魂之类的东西潜入掉了半条魂的地方，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

阴阳头忙着施行法术时，成亲决定安排阴阳师和阴阳生，在敏次跑掉的魂回来之前轮流看守他。

遵从皇上圣旨巡逻京城已经够忙碌了，现在又多了一项沉重的任务。但是，没有人发牢骚埋怨。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证实敏次这个人有多么深厚的人望。

目前是每四个时辰轮班三次，两人一组轮班。一个在书库的入口前、一个在书库唯一的格子窗前，分别动也不动地看守。

被选出来轮班的人都是在阴阳师和阴阳生中灵力特别强的人。

没有人对昌浩中选有异议。

昌浩和另一名阴阳师被排在第一班。

阴阳师主动说要去看守几乎没有人会去的格子窗，昌浩便坦然接受他的提议，去了木门前。

◇◇ ◇

「哥哥……」

「嗯？」

昌浩问歪着脖子的昌亲说：「现在是什么时刻？」

「申时差不多过了一半吧。」

「是吗？」

那么，在阴阳博士的召集下，从阴阳部所有寮官到齐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

不觉得时间过了那么久，是因为太多事情一直在脑海中转来转去吗？

「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啊，是大哥拜托我来的。」

现在阴阳部真的是人手不足，所以，成亲拜托天文部和历部的人来替换，让阴阳部的人稍微休息一下，去喝喝水、稍微放松身体。

「哥哥深深鞠躬拜托天文博士和历博士，被博士们骂了一顿。」

「咦？」

昌亲眯起眼睛，对瞠目结舌的昌浩说：

「不用他拜托，博士们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了，所以很气他那么见外。」

最生气的是历部的人，他们板起脸逼问成亲：「你这个前历博士，到底把我们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哦……」

昌浩不由得笑出来。

以前哥哥动不动就溜出来，他被历生追着跑的模样闪过脑海。

「你累了吧？我待在这里，你去喝水吧。」

「不用，我不累。」

「没关系啦，天文博士指示要让你们定时休息，你就听从指示吧。」

「是……」

这么回应的昌浩，叹口气站了起来。身体比想象中僵硬，肌肉嘎吱作响。

在外面吹风的昌浩，吁地吐了一口气。

天空浑浊阴暗，是那种泫然欲泣的颜色。

「要下雨了吗？」

对了，很久没下雨了。然而，空气却格外潮湿，黏答答地缠绕着身体。

阴阳部周边的树木都萎靡不振，看起来死气沉沉。除了树木的枯萎会增强阴气之外，少雨也是萎靡的原因之一。

阴阳部的大厅可以看到寮官们走来走去。大约一个半时辰前，所有的寮官就是聚集在那里。前几天夜巡时跟昌浩同一队伍的日下部泰和，在昌浩被提名为看守书库的人选之一时，一脸早已料到的表情，深深点着头。

虽然只有泰和的反应特别强烈，但其他人也都露出赞同的表情。

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怀疑昌浩的能力。

在不知不觉中，大家认同了昌浩的实力。

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藤原敏次一定会笑着对他说：「太好了，昌浩大人。」

只要状况没发生任何变化，昌浩和其他阴阳师、阴阳生们，就要成天守候在阴阳寮一段时间。

暂时回不了家，所以要找谁帮忙传话才行。

「啊，对了……」

要告诉母亲自己要持续值班的事。

在大脑角落恍然想着这件事的昌浩，摇了摇头。

命令昌浩值班的人是阴阳博士成亲，但阴阳助吉平、天文博士吉昌，应该也都参与了这个决定。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父亲会告诉母亲，所以不用担心。

现在必须担心的是，敏次的魂虫跑去哪里了。

想到这里的瞬间，耳朵深处似乎听见了那个水声。

呸锵。

「……」

昌浩的肩膀高高地弹跳起来。

注视着走廊木板接缝的他，抓着膝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件。

会宣告预言的妖怪。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敏次的生死是开启门的锁钥。

他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事，但他的魂虫跟件一起消失了。这是不是表示件掌控着敏次的生死呢？

更重要的是，敏次引起的症状，为什么会跟文重和柊子说的病一样呢？

不是只有众榊的族人才会得那种病吗？

至少柊子在说这件事时，昌浩是这么想的。

疾病追着众榊。追着椿、榎、楸、柊四个族人，将他们逐一消灭。

柊子和她的丈夫文重得到那种病还有道理，但应该与敏次无关啊。

「……」

昌浩甩甩头。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与敏次无关吗？这会不会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

敏次不是像柊子那样被黑虫攻击，而是被件宣告了预言。

昌浩知道，那些被逼疯的死者，都是输给了件的预言。

小野时守、榎岦斋、在尸樱世界名叫尸的男孩，都是被件搅乱了命运的人之一。

说不定自己和祖父安倍晴明，也被件搅乱了许多事。

时守和榎岦斋都被预言缠身，或者说是被件逼疯了，而葬送了一生。

件的预言会把被困住的人逼疯。件的预言会铺下灭亡的道路。

那么，若不是魂虫跑掉了，敏次恐怕也会步上那些人的后尘。

敏次还没有疯。

还没有牵连到谁，把其他人的命运也搅乱、扭曲。

但是感觉得到，连敏次这样的人的心也很脆弱，正逐渐被吞噬。

昌浩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要救敏次。他一定要救敏次。

因为四年前的冬天，敏次也救过他。

当时，在完全密闭、没有人可以进入的书库里，只有被谁刺杀倒地的藤原公任，和待在他旁边的安倍昌浩。

任何人怎么看都会认为除了昌浩以外没有其他犯人了。昌浩本身也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昏迷，醒来时周遭充斥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当时，手上沾满了他毫无记忆的鲜血。

他被检非违使带走。那样被带走，最后一定会被当成犯人判刑。所有人都认为犯人就是昌浩，毫不怀疑。

这之中，只有一个人对他大叫。

——快逃！

是那个人融化了昌浩因冲击而冻结的心，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能有现在的自己，都要感谢当时敏次大叫的那句话。

所以，这次轮到自己救敏次。

双手紧握在膝上的昌浩，很想现在就冲出去，可是他有身为阴阳寮的寮官必须负起的责任。

阴阳生要轮流看守书库。这也是重大的责任。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怠忽职守，一定要全力以赴。

这是认真的敏次经常挂在嘴上的信条。现在他正躺在书库，沉睡在时间静置的深渊里。

还有一个半时辰，也就是戊时，才轮到昌浩看守。

快要到盛夏了。日落是在进入戊时的两刻钟之后。

到昌浩可以自由行动时，正好是逢魔时刻。

到了晚上，说不定黑虫还会出来大闹。而且京城的阴气太强了，必须先祓除阴气。

柊子也令人担忧。昨天送她回到家时，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哭得死去活来。

出来接她的文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溜出了宅院，大吃一惊。柊子只是哭个不停，没有向丈夫解释原因，也没有道歉。

文重看她的神情不对劲，也不忍心责怪她，边安抚她边带她进去。

昨天临走前，他告诉文重会再来做详细说明，所以今天必须去一趟九条的宅院。他们不是约今天，但只要牵扯到柊子，文重就会过度操心。

可是，昌浩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所有的事。

像唱歌般不断重复一句话的件。缠着布的女人。看着女人，嘴里呼喊妹妹名字的柊子。

她的妹妹被收养后，与养父母一起沉入了海底，但没有找到尸体。可能是船翻覆时被抛出去，幸运获救了。

那么，为什么会跟件在一起呢？

昌浩确认了手脚能不能照自己的意思活动。

被阴气侵蚀的身体冷彻骨髓，他只好请一天假在家蒙头大睡。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睡得非常满足，很久没那样睡了。

「嗯，很好。」

知觉敏锐，身体也很轻盈。

为病倒的敏次念诵的「布琉之言」可以发挥超越想象的效果，最大的原因是他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身心都复元了。

昌浩伸个大懒腰，转身往回走。

端坐在书库前面的昌亲看到弟弟走了回来，眨了眨眼睛。

「怎么不再多休息一会呢？」

昌浩带着苦笑，对担心自己的二哥摇摇头说：

「其他人都那么忙，我一个人休息会良心不安。」

「是吗？」

昌亲看着点个头又坐回书库前的昌浩，忽地歪头问：

「咦，对了……」

「什么？」

昌亲东张西望说：「腾蛇怎么了？他没待在你附近呢，太稀奇了。」

「啊，小怪吗……」昌浩望向东边说：「我有点事要办，请它跑一趟。」又接着说：「所以今天是一个人进宫工作，没有任何人陪同。」

但仔细想想，没有人陪同才是正常。

晴明就不用说了，吉平、吉昌、成亲、昌亲进宫工作时，也都没有式或式神陪同。

听到昌浩这么说，昌亲沉吟了一会，面有难色地笑着说：

「嗯，对啦，现在是这样……」昌亲瞬间望向远处，耸耸肩说：「刚行过元服之礼时，太裳和天后也经常隐形跟着我呢。他们很爱操心，我跟他们说不用那么做，他们还是会偷偷观察我的状况。」

现在成了令人怀念的回忆，但那时昌亲可是对他们的过度保护大为不满。

「这样啊……」

天后和太裳竟然会那么做。

昌浩不由得笑出声来。

「是啊是啊，他们现在还是会很关心我们，永远不会变。」

昌亲沉稳地眯起眼睛，站起身来。

「有什么事马上告诉我，不用想太多。」

他说的应该不只是看守书库这件事。

向默默点着头的昌浩轻轻举起手后，昌亲不是走向天文部，而是走向与木门相反位置的格子窗，让看守那里的阴阳师稍作休息。

昌浩目送在走廊尽头转弯的哥哥离去后，绷起了脸。

在昌亲提起之前，他完全忘了小怪不在身旁。

小怪一大早就被他派去竹三条宫了。

◇◇ ◇

正在缝衣服的藤花，瞄一眼蜷着身子睡觉的小怪，抿嘴一笑。

有多少年没看到小怪这样在旁边缩成一团的样子了？

小怪很久没来竹三条宫了。

上个月月底，昌浩曾应邀来参加萤火虫之宴，但小怪没有同行。

最近似乎越来越常这样了。因为昌浩有过种种经历，又在播磨度过了修行的日子，所以有了显著的成长。

确定附近没有人后，藤花才悄悄开口叫唤。

「喂，小怪。」

没有回应，但小怪的白色长耳朵动了一下。

「昌浩是不是很忙？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喔。」有了简短的回应。

藤花眨眨眼睛，注视着小怪。张开一只眼睛的小怪，不耐烦地点头称是。

「该休息就会休息。」

「是吗？」

藤花露出放心的表情，松了一口气。

「晴明大人不在，虽然大家嘴巴不说，其实心情都很沉重。所以，麻烦转告昌浩，有空时，请拨冗来看看公主。」

这次小怪没有回应，只啪哒甩了一下尾巴。

藤花眯起眼睛，又开始动起针线来。

这是皇上赐给修子的绸缎。是秋天的颜色，命妇交代她趁现在先缝好。

窝在房间里缝衣服是很快乐的事。她总是一针一线缝得很用心，希望修子穿上她做好的衣服时，会笑得很开心。

藤花的手艺原本就不错，最近磨炼得更好了。除了修子的衣服之外，连命妇的衣服也越来越常交给她做。

命妇还经曾经用冷冷的语调称赞她，说她做的衣服很软、很好穿。

做完这一件，就替自己做一件吧？藤花这么想，呼地喘了一口气。

放在房间角落的整理盒里，有盖着布的绸缎。

前几天来访的左大臣带来了许多高级的绸缎，说要给这里的侍女们。

不只藤花的份，数量多到竹三条宫所有的女人都分得到。命妇面不改色地向左大臣致上了谢意。

资深的侍女们先选走了喜欢的颜色和柔软的料子，剩下的留给了藤花。

藤花心想是不是该在左大臣下次来访之前，把衣服缝好，穿给他看呢？

可是，左大臣每次来竹三条宫，她都觉得压力很大。

她掀开用来防灰尘的布，拿起绸缎，摊开来抚摸表面。光滑、柔软的高级布料，应该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但是，送布料来，根本只是借口。

左大臣道长一定会带年轻贵公子的文章或诗歌来。

来竹三条宫担任侍女时，修子对藤花下了几道命令。

其中一道是不可以出现在殿上人③之前。

道长是殿上人。因为有修子的命令，所以左大臣来访时，藤花当然认为自己应该退到后面。

但是左大臣会对修子说：

「与安倍晴明有亲戚关系的侍女，为什么没有随侍在侧呢？」

修子很讶异他为什么这么问，道长就厚着脸皮这么回答：

「老实说，我家的大女儿，就是现在中宫，要入宫时，我曾找晴明商量，可不可以让那个女孩当我女儿的侍女。晴明以她年纪还小为由拒绝了，但我一直记得她聪明伶俐的那张脸。我也听伊势斋宫的恭子公主说过，那个女孩真的非常非常用心在侍奉公主殿下，现在也在这里当侍女。所以，我想好好赞赏她，并且听听她说公主殿下在伊势度过了怎么样的生活。」

修子和命妇都相信了左大臣说的话。不过，本来就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

他的大女儿要入宫时，他召集从全国遴选出来的女孩给他的女儿当侍女，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在候选人当中，有来自橘家的晴明的妻子的亲戚也不足为奇。很可能就是因为她身份低微但血统再纯正不过，才看上了她。而且既然是晴明的亲戚，就比随便一个地方长官的亲戚更值得信赖。

既然左大臣认识藤花，修子只好百般不情愿地叫风音去把藤花找来。

藤花从来找她的风音口中听到这件事，也惊讶得不知所措。

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修子和命妇面前与父亲面对面。

藤花掩饰着心里的不安来到现场，在厢房坐了下来，行个礼，左大臣便微微张大眼睛，绽开了笑容。

——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满脸紧张地抬起头的藤花，看到想念的父亲的眼睛闪烁着慈祥的光芒，差点掉下泪来，赶紧低头叩拜。

——她变漂亮了呢……

左大臣百感交集地低喃，修子的直觉似乎嗅到了什么，说话时加强了语气。

——左大臣，她是我的侍女，我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的。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左大臣惊慌失措，诧异地回看修子，但很快就换成了理解的表情。

——是的，请放心，侍奉中宫殿下的侍女已经够多了。

道长似乎以为修子是担心他会要求把藤花送去当中宫殿下的侍女。

其实并不是，但道长这句为了讨好修子所说的话，等于是保证藤花绝对不会跟皇宫扯上关系。

有了这句话，就不必担心道长会对皇上或藤壶中宫说什么，修子也放心了。

然而，同席的命妇也是在这个时候，对左大臣特别关心的藤花产生了怀疑。

那之后，左大臣藤原道长就特别关切藤花。因为她是晴明的远亲，所以道长一直对她比对其他侍女好。

久而久之，大家就这么想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②注连绳：用来代表祭神场所的稻草绳，日本新年时会挂在门前。

③殿上人：可以进入清凉殿的官员。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三章

藤花把布料重新卷起来，观看寝殿的状况。

寝殿的主人不在，屋内鸦雀无声。

藤花把布料放回整理盒，盖上防尘布，站起身来。

「怎么了？」

小怪猛然竖起一只耳朵，张开一只眼睛问，藤花浅浅一笑说：

「我想去打扫主屋，插上迎接的花。」

「哦。」

小怪要爬起来，藤花对它挥挥手说：

「你待在这里就行了，我打扫完马上回来。」

小怪甩甩尾巴回应。

藤花出去没多久，板窗外就传来了声音。

「怎么了？腾蛇。」

小怪悄然无声地爬起来，跳到拉开的上板窗的边框上。

穿着侍女服装的风音，弓起一边膝盖坐着，背靠在柱子上。

小怪翩然跳落到她旁边。

「你一大早就突然跑来，一直待在藤花旁边……不用守在昌浩附近吗？」

小怪约在辰时刚过就来到这里，现在已经快进入申时了。

「不用，是他要我来的。」

「昌浩吗？」

小怪大略说明了昨天发生的事。

侧耳倾听的风音，脸色逐渐变得严峻。

「你说菖蒲……？」

风音满脸紧张，小怪也回以犀利的眼神。

「是的。」

带着件的女人，真的是柊子的妹妹吗？老实说，他们并不知道。

但他们认识另一个同名的女人。

小怪的红色双眸宛如从燃烧的夕阳撷取下来般，闪过厉光。

「我是来确认这里的菖蒲，跟那个女人有没有关系，但是……」

它是来看侍女菖蒲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有没有任何跟邪念或黑虫相关的蛛丝马迹。

不是很确定也没有关系，只要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它就要马上报告昌浩，思考对策。

但是，意气风发来到这里的小怪，却大受挫折。

竹三条宫冷冷清清，勤劳工作的杂役、侍女比平时少多了。

寝殿没有人，空空荡荡。

连那几只聒噪的小妖都不见踪影。

小怪深深叹口气，瞪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

「喂，既然修子不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仿佛在回应它般，一道神气降落，十二神将六合现身了。

「你问我为什么？我哪有机会告诉你啊。」

「有吧？前天。」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

小怪说的是前天在九条的藤原文重宅院相遇的时候。

六合心想那时候哪有那种时间呢？但说了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要来找内亲王啊。」

听到他淡淡的语气，小怪两眼发直。

「我不是来找内亲王，如果知道命妇和菖蒲也跟着她进宫了，我就不会特地跑这一趟啦，你有点大脑嘛。」

「——」

向来面无表情的六合，难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小怪的要求也太不合理了。

「怎样？」

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情，连腾蛇都无法保持从容了。

「没怎样。」

六合摇摇头，风音替他说：

「你来了，藤花很开心，这样也不错啊。」

小怪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

这跟那是两回事嘛。

不过，小怪没有马上离开，一直待在附近，藤花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确实很开心。而且，小怪没待在昌浩身旁，表示昌浩现在没有在做危险的事，所以，感觉得出来藤花非常放心。

她温暖的眼神不时悄悄地投向蜷缩在旁边的小怪，像是在确认这件事。

小怪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

怎么可能不做危险的事呢？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即便有危险的征兆，小怪也不会一整天跟在昌浩身旁。必要时，它会离开昌浩，单独行动。

但藤花还不知道这个状况，所以思考方式跟以前一起生活时一样。

没有把实际情况一一告诉藤花，是因为昌浩这么希望的。昌浩不想让她太担心，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再告诉她任何事了。

「昌浩还好吗？」

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事，即便是对这些事可以做好万全准备的阴阳师，身心也会耗损。

小怪叹口气，对担心的风音说：

「昨天他抖得太厉害，我看不下去，替他准备了火盆，结果他抱了好一会。」

「现在是夏天耶。」

连风音都大为惊讶，小怪却满不在乎地说：

「是啊，他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现在是夏天没错吧。

昌浩盖着好几件外褂，抱着火盆好一会，就那样睡着了。

「不过，睡了一晚后，叫我来这里，他就去工作了。」

「是吗？那就好。」

松口气点着头的风音，露出思考的表情。

「带着件的女人啊……」

那究竟是什么人呢？

小怪把视线从神色凝重的风音拉开，仰望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觉得阴霾的天空更低垂了。天色看起来快下雨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回安倍家。

自己是无所谓，但没准备雨具就出门的昌浩万一淋湿就麻烦了。

虽然是夏天，淋到雨还是会冷。光是阴气弥漫，身体就很容易发冷了，最好尽量避开外来的凉意。

身体发冷，心也会发冷。视野会因此变得狭窄，思考也会变得迟钝。不时时警惕，就不会察觉自己变成那样。

小怪想起昌浩爬上垫褥前抱着火盆的样子。

身体碰触到阴气会发冷，是因为被夺走了生气。人活着才有热度。死去的人会逐渐冰冷。尸体冷得像冰一样，是因为被死的污秽包覆了。

季节也一样。夏天时，气温上升，活着的生物都欣欣向荣。秋去冬来，被寒冷困住的生物，动作会变得迟缓，热度被剥夺，逐渐变得冰冷。就那样不动的话，也可能导致死亡。

就是因为没有阳光照耀的冬天会弥漫阴气。

阴气弥漫，心情就会变得滞塞。寒冷会对人心造成伤害，所以人会想要火，会想要温暖。

不过就算现在是盛夏，也经常会因为太热而消耗体力。

不论热或冷，太过度都会导致伤害。凡事适度最好。

神将们不怕季节的寒暖变化，但还是会受阴气或妖气的影响。充斥尸樱界的邪念也是阴气之一。神将们因为神气被邪念连根拔除，吃尽了苦头。

秽气和阴气都会侵蚀有生命的东西 。

若不靠坚定的意志守住心灵，很容易就被侵蚀了，尤其一般人更容易被侵蚀。

因此才需要阴阳师。

听阴阳师念咒语就能安心，坚定地守住心灵。看到阴阳师注入了灵力的灵符、念过咒语的器物，就会相信有那些东西就没问题了。

人们拥有那些东西就觉得没问题了，那么，阴阳师要拥有什么东西，才会觉得没问题呢？

「……」

小怪搔着脖子一带，深深叹了一口气。

什么东西会让昌浩觉得，有这个东西就没问题了？

因为有某个东西，所以没问题。因为有某个人在，所以没问题。

对昌浩来说的某个东西、某个人，当然不是小怪也不是红莲。

往吉野方向望去的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待在那里就行了。只要活着就行了。

光是这样，昌浩就会有勇气，心灵就会坚强起来。

多么希望那个人可以早点回来。

大家嘴巴不说，心里其实都是这么期盼着。

不是想依赖他，只是需要他待在这里。

「……」

小怪甩甩头，转向风音说：

「对了，修子为什么突然进宫？」

而且听说是瞒着殿上人，偷偷去的。

风音眨眨眼睛，脸色沉重。

「四天前的晚上，收到通报说皇上的状况不太好。」

「皇上？」

小怪瞪大了眼睛，风音压低嗓音说：

「这件事不能张扬，只有少数人知道。」

修子收到通报，匆匆梳理整装，便由命妇和菖蒲陪同，搭乘侍女们平时使用的八叶车④进宫。

那是使者来通报时搭乘的车子。据使者说，是藤壶中宫为了不引起注意，特别安排的。

命妇再三交代留在竹三条宫的人，不可以把这件事说出去。

皇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会对皇宫造成很大的冲击。现在是人心很容易滞塞的时候，再发生那种大事，人心会更加狂乱。

看到修子脸色发白，一句话都不说，三只小妖担心地说：「我们必须安慰她。」小妖们摆出罕见的严肃表情，并排坐在修子搭乘的牛车的车棚上。

「等等，也就是说……」

小怪低声沉吟，风音点个头说：

「是的，菖蒲跟公主一起进宫了，这几天都不在这里。」

小怪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侍女菖蒲前天早上在不在竹三条宫。

既然她进宫了，就没办法确认她当时在做什么了。

出现在昌浩他们面前的女人，长得很像剩下半边脸的柊子。

同时，昌浩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被柊子称为菖蒲的女人，也长得很像在竹三条宫工作的侍女。

「侍女菖蒲是哪里人？」小怪问。

风音耸耸肩说：

「不知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所以没问过。不过，可以想办法探听。」

「拜托你了。」

听着他们两人交谈的六合，黄褐色的眼睛十分柔和。他知道他们两人不是忘了过去的事，而是逐渐跨越了。

虽然小怪和风音不会对着彼此笑，但周遭的空气不再充满荆棘，这是值得开心的改变。

忽然，小怪眨了眨眼睛。

「啊，对了。」

「怎么了？」

「在吉野的晴明清醒了……啊，六合告诉你了吧？」

风音默默微笑着。六合知道她很担心晴明，怎么可能不告诉她呢。

「是啊，我听说了，真的是太好了。」

昌浩说为了让晴明清醒，可能要借用她的力量，但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

「是昌浩想办法让晴明醒过来的吧？」

听到风音这么说，小怪的表情有点苦涩。

看来六合并没有详细说明，晴明是怎么醒来的。

「哦……嗯……」

小怪半眯起眼睛沉吟，风音诧异地看着它。

「腾蛇？」

「你稍后问六合吧。」

风音正要再问它怎么回事时，从门外传来好几个声音，还响起了开门声。

风音站起身来。

「他们好像回来了。」

修子把宫中侍女替她准备的衣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单衣，喘了一口气。

这件穿习惯的衣服是藤花做的。

「还是藤花做的衣服最好穿。」

藤花停下折衣服的手，眯起眼睛说：

「这件衣裳也是最高级的染色和编织呢。」

修子困惑地歪着头说：

「那是藤壶的中宫替我准备的衣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穿着那件衣服就觉得好疲倦。」

她与中宫之间并没有隔阂。

修子没带什么东西就赶来，住在皇宫期间所需要的东西都是中宫竭尽心力为她准备的。

当修子陪在皇上身边时，中宫就会待在藤壶，以免打搅他们。看准时机送上来的膳食，也排列着很多修子喜欢吃的东西。

临时赶制的衣服，颜色非常适合修子。能为自己做到这样，修子也很感激藤花的心意。

虽然担心父皇的病情，但是能见到好久不见的敦康和媄子，看到他们成长了不少，修子还是很开心。

皇上的脸颊凹陷消瘦，面无血色。

呼吸很浅，连白天都半睡半醒，精神恍惚。偶尔清醒时，看到陪在身旁的修子，就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笑得很开心。

父皇说母后每天晚上都会来梦里见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那个表情太过幸福，修子反而觉得害怕。

她好怕父皇就这样去了母后那里，心情不安到了极点，胸口整个纠结起来。

修子陪在皇上身旁时，命妇和菖蒲不能进入作为皇上寝宫的夜殿，都待在隔着早餐间的外廊候命。

她们两人会待在看得见修子，或是听得见声音的地方，随时准备回应叫唤。

想必命妇和菖蒲都比修子更疲惫。

「我叫命妇和菖蒲去休息，她们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藤花点点头，对担心的修子说：

「有，她们刚才都回房间了。」

命妇说修子累坏了，对藤花和云居千交代万交代，才步履满跚地回房间。

倒是另一个人——菖蒲，有点令人担心。

修子的眉间蒙上了阴霾。

「待在皇宫时，菖蒲就咳得很奇怪，拿些对喉咙好的汤药去给她吧。」

「是。」

总管发现菖蒲的身体微恙，已经派人去请药师了。

「待在不习惯的皇宫那么久，一定累坏了，所以我叫她们休息一段时间。」

这时候，有个声音插进来说：

「就是啊，为什么皇宫那种地方，会让人那么不舒服呢？」

说话的是悄悄跟着修子进宫的猿鬼。

修子的床上铺着垫褥，上面盖着外褂，三只小妖躺在外褂上。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看，说有多烦就有多烦。」

「而且，到处都有不怎么样的妖怪，还会吓唬我们呢，真的烦死了。」

它们的抱怨很好笑，藤花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怪们会觉得不舒服，是因为阴阳师在皇宫里布设了好几层用来保护皇上的结界。多亏有以前晴明给的「辟袚除」，它们才进得了皇宫。

不管是走到哪都有人在看，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侍女和杂役在宫里工作。

即使有结界守护，里面有那么多人，还是难免会产生妖怪之类的东西。它们会吓唬小妖们，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爱吓唬人的变形怪。

「辛苦啦。好了，公主要休息了，你们让开点吧。」

看到占据垫褥中央的小妖们被驱赶，修子张大了眼睛说：

「我没事啊。」

藤花摇摇头说：

「不行，命妇交代过，一定要让公主休息。晚饭前，请好好躺着。」

「命妇太会操心了。」

修子鼓起了腮帮子，但看到藤花可怕的表情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内亲王啊，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

听见自天而降的声音，修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嵬。」

停在横梁上的乌鸦，张开双翅，翩然飞舞而下。

飞进修子伸出来的手里的嵬，咕噜咕噜地清了清喉咙。

『那个命妇和侍女不是也回房间休息了吗？你身为主人，要做他们的榜样才行。』

「榜样？」

修子歪着脖子问，嵬张开翅膀滔滔不绝地说：

『没错，意思就是看到主人休息了，服侍的人才能安心地休息。所以，内亲王啊，就算你不觉得累，也要听藤花的话，在晚饭前好好躺着。当然，你可以不必睡觉，只要上床就完成当主人的任务了。』

修子乖乖点着头说：

「知道了，既然这是主人的任务，那就没办法了。」

『嗯。那边的小东西们。』

被一只翅膀指着的小妖们，发出了抗议声。

「小东西？小东西是什么意思！」

「真没礼貌，我们可是历史悠久的京城妖怪呢！」

「不准口出恶言！」

『住嘴！我要你们保护内亲王，所以统统给我从外褂下来，排在床帐前！』

被大声斥喝的小妖们尽管嘀嘀咕咕发牢骚，还是乖乖照做。

嵬看到他们围绕在垫褥的床帐前坐下来，才催促修子说：

『好了，内亲王，上床吧。』

修子双手抱着嵬，点点头说：

「我要嵬陪我。」

『什么？』

没想到修子会这么说，嵬露出诧异的表情。

修子皱起了眉头。

「在寝宫时，一直觉得好冷，现在身体里面好像也有点发冷。」

吃惊的藤花取得许可，轻轻触摸修子的手，发觉她的皮肤的确比平时冰冷。

修子叹了一口气。

「父皇的病情不太好，所以大家的表情都很灰暗……每个地方都冰冰冷冷，一点都不像夏天。」

光是父皇身体不好，这里就会变得这么晦暗吗？很久没进宫的修子，不由得心里发毛。

除了藤壶中宫附近比较明亮外，其他地方都像蒙上了阴影，特别昏暗。可能是一直阴天，太阳没出来，所以这种感觉更强烈。

修子现在才知道，即使是夏天，太阳没出来，也会这么冰凉。

「嵬好温暖。」

修子把头埋入了毛色光润的翅膀里，乌鸦完全拿她没辙。

『只好这样了……』

乌鸦沉重地低喃，修子抱着它钻进了垫褥。

「藤花，你要一直待在那里喔。」

「是，遵命。」

笑着回应的藤花，把折好的衣服收进唐柜，放下了床帐。

她稍微拉开床帐，没把床帐完全拉紧。然后，在从床帐里也看得见自己的外褂下摆的地方坐下来。

确定看得见藤花的衣服后，抱着乌鸦的修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忽然，从喉咙深处涌上般的咳嗽冒了出来。

「……喀……喀……喀……」

咳了一会，等这一波静止时，呼吸变得很困难。

疲劳顿时一拥而上，修子闭上了眼睛。

「公主，你还好吗？」

听见持续了一会的严重咳嗽，藤花担心地叫唤。

没有回音。

她悄悄从床帐缝隙往里面看，看见修子抱着乌鸦侧躺，闭着眼睛。可能是咳嗽时动到了身体，外褂滑落到腰的地方。

龙鬼以动作制止正要伸出手来的藤花，轻轻把外褂往上拉。

猿鬼接着把外褂拉到肩上，独角鬼拉住外褂的一角，以免嵬被盖住。

它们爬上外褂，依偎在修子的脚边、背部。

没多久便听见四个打呼声。

在完全拉紧床帐前，藤花往里面瞧了一眼，看到被紧紧抱住、动也不能动的乌鸦表情复杂，半眯起了眼睛。

藤花遵守与修子的约定，没有离开那里，一直坐在床帐旁。

到了晚餐时刻，厨房的人应该会来通报吧？

暂时回不了房间，小怪会不会生气呢？

想到这里，藤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修子回来了，所以小怪一定知道她必须照顾修子。

即使什么都没说，小怪也总是可以把没说出来的部分都看透透。

过了一会，白色毛团悄悄然地出现了。

夕阳色的眼眸，带着「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眼神，轻轻耸起了肩膀。

猛然抬起下巴的动作，是在说「我要走了」吧？

藤花点点头，动动嘴唇表示「对不起」。

小怪竖起耳朵，似乎在说不用介意。

「……」

藤花把「昌浩」两个字吞下了喉咙深处。

然而，小怪似乎从藤花的眼眸里看到了什么。

点着头的小怪，表情看起来好柔和。

白色异形咚地往外廊地面一蹬，转眼间就不见了。

目送它离去的藤花，觉得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没事……」

她的双手在膝上轻轻交握。

修子不在时，左大臣又来了，留下了给公主的珍贵画卷和扇子。

左大臣是少数知道早上龙体欠安的殿上人之一，明知修子不在，却趁这时候来访。

表面上当然是送画卷来给修子。

顺便把写着诗歌的扇子带给藤花。

这件事不久就会传入命妇耳里吧？

恐怕会被冷漠地对待一阵子。

藤花可以理解左大臣的心意。身为父亲，难免会顾虑她的幸福。

父亲并没有错，只是道长的愿望与藤花的心愿大相径庭。

——藤花，你要一直待在那里喔。

刚才修子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虽然知道她说的不是那种意思，但藤花还是轻声低喃：

「是，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不论怎么期待，都不可能去了，所以她要永远待在这里。

总有一天，左大臣也会死心吧？

她这么期盼。

听到夜晚的虫鸣声，修子猛然张开眼睛。

床帐外一片漆黑。

她急匆匆地爬起来，躺在垫褥上的小妖们都骨碌骨碌掉下去。

「啊，对不起。」

草草道歉后，她钻出床帐，看到正在点亮灯台的藤花。

「藤花。」

燃起的橙色火光，照亮了藤花的脸。

「你醒了啊？公主。」

修子点点头说：

「帮我准备砚台和纸张。」

「公主？」

突然接到这样的命令，藤花困惑地歪起了头。

修子只穿着单衣，走向了矮桌。

「我要写信，写完后，马上派人送信。」

怕刚起床的修子着凉，藤花先帮她披上外褂，再去准备砚台和新的纸张。

点燃矮桌旁的灯台，照亮整间主屋后，藤花重新替修子整理衣服。

「公主，你要写信给谁？」

修子边打开砚台盒，边正经八百地回答：

「我要送到吉野给晴明。」

听见这想也想不到的回答，藤花瞪大了眼睛。

◇ ◇ ◇

闭着眼睛的菖蒲，听见房间外的叫唤声，抬起了眼皮。

她一回应，同样是侍女的藤花就拿着蜡烛打开木门进来了。

她将蜡烛放在烛台上，正坐在垫褥旁。

「你的身体还好吗？菖蒲。」

菖蒲枕边有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碗，那是白天时藤花送来的汤药碗。

碗已经空了。

「对不起，藤花，我好像累坏了……」

说到这里，菖蒲背过脸去，用手掩住了嘴巴。

响起重重地咳嗽。

菖蒲咳得像是要把卡在胸口的东西咳出来。藤花拍着她的背，担心地斜眼看她。

「如果很严重，我就拜托总管去请药师……」

菖蒲徐徐摇着头。等一波咳嗽过去，她才满脸倦容地喘口气，坐起上半身。

「只是偶尔会咳个不停而已，不是很严重。」

藤花并不知道，皇上也咳得很严重，每次都会咳到耗尽体力，全身瘫软。

在隔着早餐间的外廊候命时，菖蒲不时听见皇上的咳嗽声。

「命妇和公主呢……」

藤花微微一笑，对担心的菖蒲说：

「请放心，她们两人也都有好好休息。」

命妇还没有走出房间，想必是累坏了。去探视的侍女叫她，也都没有回应。

为了谨慎起见，藤花请小妖们去房间里看看，小妖们说命妇发出深沉的打呼声，睡得很熟，不必担心。

修子的食欲不太好，所以吃完晚餐后，马上被赶上了床。

不只藤花，连风音都要她上床，她又抱着嵬，很不甘愿地钻进床帐里。

「现在是什么时刻呢？」

菖蒲因为一直躺着，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感觉。

「我想……过戊时很久了吧。」

「我睡了很久呢。」

藤花摇摇头，对皱着眉的菖蒲说：

「请你继续休息，我只是来拿托盘而已……啊，还是我帮你拿什么来？你一直在睡觉，也没吃晚餐吧？」

「不用了，谢谢。」

微笑的菖蒲忽然噗哧笑了起来。

「我见到了藤壶中宫呢。」

突然冒出的这个名字把藤花吓得心脏狂跳。

「咦……」

看到藤花哑然失言的模样，菖蒲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呵呵，很惊讶吧？我也没想到中宫殿下会跟我说话，吓得说不出话来。」

中宫的确跟她说话了，但是，身为后妃的中宫当然不可能亲口跟她说，是随身侍女转达了中宫说的话。

菖蒲紧张到全身僵硬，是命妇落落大方地替她回话。

「中宫殿下说因为我把公主侍奉得很好，所以皇上非常高兴……称赞了我呢。」

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很骄傲的菖蒲，脸上泛起了红晕。

藤花却是满脸苍白、紧绷，勉强点着头。

「是……吗？」

「藤花？怎么了？你的气色……」菖蒲担心地问。

藤花勉强挤出笑容说：

「没想到有这种事，我太惊讶了……你是说……藤壶中宫跟你说话了？」

像是再次确认般，藤花一个字一个字咬的很清楚，菖蒲用力点着头。

「中宫殿下打开扇子遮住了脸，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她那双眼睛又美丽又清澈。」

忽然，菖蒲眨了眨眼睛。

「仔细看，你的眼睛好像跟中宫殿下有点像呢。」

「咦……」

心头一惊，赶紧撇开眼睛的藤花，极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哦，是吗？我怎么可能像中宫殿下呢，太不敢当了……」

听到藤花说得那么谦虚，菖蒲呵呵笑了起来，边笑边轻轻咳嗽。

「对……对不起，一放松就不行了。」

菖蒲呼地喘口气，躺下来了。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的眼睛跟中宫很像。」

虽然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还是藏不住艳光四射的美丽，仿佛从衣服下也透出了光芒。

「好羡慕你跟那么漂亮的人长得像。」

打从心底这么想的菖蒲又说了一次，藤花苦笑起来。

「我觉得你也很美啊，菖蒲。」

「哎呀……藤花，谢谢你。」

菖蒲嘻嘻笑着回应。

「我是说真的啊，菖蒲。」

「我也是真的那么想啊，藤花。」

两人彼此强调后，终于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我去拿对咳嗽有效的药。」

菖蒲的脸色有点疲倦，对拿着蜡烛准备走出去的藤花点点头。

关上木门的藤花，按着胸口，喘了一口气。

突然听到那些话，她吓得心脏都快停止了。

不知道是不是蒙混过去了？幸好现在是晚上，灯台的光线比白天的阳光红，把她失去血色的脸照红了。

即便如此，还是被说气色不好，可见当时的脸说不定惨白到比白纸还白。

藤花站在渡殿，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看来她很好呢……」

悄悄低喃的藤花，微微笑了起来。

藤壶中宫健健康康地活着呢。

那是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面的同父异母的姊妹。

「太好了。」

藤花的喃喃自语消失在混浊的阴霾天空。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④八叶车：车厢上有八叶花纹的车子。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四章

「咦，那是真的吗？」

「真的。」

把盘起来的长发分成两串，穿着短下摆衣服的风音，回应瞪大眼睛的昌浩。

跟平常不一样，她在短下摆的衣服上披着深色灵布。

六合站在她身边，白色怪物坐在昌浩肩上。

在被灰蒙蒙的云层覆盖的天空下，他们站在西洞院大路的一隅。

那里是前几天昌浩他们遇见件和那个女人的地方。

昌浩来这里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披着灵布的风音和六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风音披着六合的灵布，是为了避免直接碰触到过浓的阴气。

道反大神的女儿风音，阳气比人类强，所以能操控强烈的灵气，但接触过浓的阴气太久，身体会失去均衡，受到伤害。

健康的时候还好，但是她把昌浩一行人从尸樱世界叫回来时，体力消耗过度，还没有复原。

因为没有立即性的危险，所以她本人并不怎么在意，但六合坚持说能避开阴气，最好还是避开，硬是把灵布缠绕在她身上。

昌浩又问了一次。

「真的吗？菖蒲真的在宫里？」

风音又回答了一次。

「真的啊，不过，不是我亲眼看见，所以不能说绝对是。」

但是，小妖们证实，昌浩遇见那个女人时，菖蒲的确在寝宫的清凉殿，跟命妇一起待在外廊候命。

「你怀疑的话，可以问那几只小妖。」

它们现在应该是在修子的垫褥旁呼呼大睡。小妖原本是夜行性，但是，跟修子一起行动后，它们的日夜完全颠倒了。

「这样啊……」

不太相信的昌浩低声沉吟。

心里有了怀疑，就会觉得记忆中的竹三条宫的菖蒲越来越像那个女人，甚至联想到她来当内亲王的侍女，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但似乎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个菖蒲、这个菖蒲，都混淆了……」

昌浩带着焦躁，却不能对任何人发泄。他半眯起眼睛，踩踱西洞院大路。

当然，风音不只是向小妖们确认过而已，也向命妇、修子、其他同行侍女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确定随时都有人跟菖蒲一起行动。

风音托着双颊说：

「女性取花花草草的名字并不稀奇，会不会只是恰巧同名而已？」

昌浩垮着脸没说话。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幸好只是恰巧，不过……」

疲惫突然倍增，昌浩的低喃透着隐藏不住的倦怠。

昌浩已经担心了很久。想到修子和藤花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他就忐忑不安。派小怪去竹三条宫，也是为了调查菖蒲和那个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并监视菖蒲的行动。

小怪在傍晚回到安倍家。发现昌浩还没回来，它讶异地询问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家门的吉昌：「那家伙是不是会晚点回来？」

这时候小怪才知道今天早上在阴阳寮发生的事。

对于藤原敏次，小怪没有特别的想法。但是，它赶到阴阳寮，看到满脸紧张的昌浩，就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了。

四年前的冬天，昌浩被冤枉时，是敏次的一句话救了昌浩。小怪知道昌浩很感谢敏次，虽然从来不曾公开说过，但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这个敏次被件宣告了预言，吐出了血和魂虫，倒地不起了。

除了文重和柊子之外，昌浩又多背负了敏次这条生命。背负起任何一个人的命运，都会让双肩承受超越想象的重大压力。

不管任何时候，昌浩都会坦然地、认真地、专注地面对发生的事。

这是昌浩的美德，但太过认真，也经常让他受到很深的伤害。

「对了，风音，你来这里做什么？」

踱地一阵子后，昌浩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这么询问风音。

风音环视周遭一圈说：

「我来看看件出现的地方，你呢？」

被反问昌浩，垂下视线看着刚才踩踱的地方。

「我来找找看……有没有件的线索……」

语尾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昌浩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但要找到神出鬼没的件，只能从这个地方着手。

轮到他小睡休息的时间，他都用来调查了，皇宫里当然都查过了。

从明天开始，是十二个时辰轮三班，昌浩轮班的时间是午时到戊时。

今天交接后，他先解决几件阴阳寮的工作，就回安倍家，换了狩衣来。

他跪下来，双手着地。

「涌出黑水的地方就是这一带……」

当时，来往的行人突然消失，黑色水面出现在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西洞院大路。

「不久前，我曾经把水晶念珠撒在朱雀大路上。」

昌浩突然说起了这件事，风音默默低头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念珠都深深沉入了地底下。」

过了一个晚上后，他有点担心，想去收回来。

只是撒出的念珠，却不知道为什么埋入了地底深处，还带着阴气。

「我应该仔细思考，只是撒出去的念珠，为什么会埋入地底下。」

那时候，昌浩仿佛听见了谁的声音。

——在自己来到这里之前，一定有谁先来做过什么。

那是从昌浩内心响起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

眼睛泛起厉色的昌浩，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沙子。

「有人把念珠埋入了地底深处，让念珠染上阴气。」

「谁？」风音问。

昌浩凭着直觉，不假思索地说：

「我想是……菖蒲。」

这么低喃后，昌浩又摇摇头说：

「不过，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叫菖蒲。因为柊子那么叫她，我就当做是那样了。」

但是，昌浩的确看见了。

在被红莲的灼热斗气击中的黑色水面地底下，听见了柊子叫声的女人，在消失前吃吃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柊子的妹妹。

做了这个结论后，昌浩心里成立了一个假设。

不知道菖蒲为什么会跟件在一起，但可以确定她跟智铺众有关系。此外，是她操纵黑虫和尸樱界的妖怪，追捕柊子的。

菖蒲应该已经跟养父母一起死于翻船，为什么会投靠智铺众呢？

正在沉思的昌浩，听见风音用沉稳的声音说：

「率领智铺众的宗主，身旁有个被称为巫女的年轻女人侍候，会创造种种奇迹给人们看。」

昌浩有种奇怪的感觉，眨了眨眼睛。

风音淡淡地继续说：

「有一天，宗主不见了，在他身旁侍候的巫女也下落不明。」

昌浩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智铺众的宗主与巫女。

不停地眨着眼睛的昌浩，探索着那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他在记忆底下，搜寻文重和柊子说过的话。

——我怎么样都不想放手，所以……扭曲了哲理。

——是智辅的……祭司，还有祭司带领的人们……

帮他们扭曲哲理的人，是智辅祭司。

但风音刚才说的不是祭司，而是宗主。

以前有人用谎言蒙骗她，让她憎恨安倍晴明和十二神将，再利用她那股强烈的负面意识。她说的是那个时候的事。

「巫女创造的奇迹几乎可以说是神迹，包括被治好宣布是绝症的疾病、预言灾难、拉住频临死亡的人的灵魂，让人死而复生。」

风音的眼睛变得阴暗。

「我听从命令，做了很多、很多那样的事，所以，什么时候对谁做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了。」

昌浩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柊子的妹妹是在四年前死亡。

智铺宗主为了撬开道反圣域的千引磐石导致了那起事件，也是在四年前。

昌浩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喉咙干燥，呼吸困难。

面无表情的风音，缓缓环视周遭。

「我是来确认的。」

确认带着件的女人，是不是从自己手上死而复生的。

「我见到就会知道。如果是，我必须亲手杀了她。」

「……」

昌浩不知道该说什么，瞥了一眼肩上的小怪，向它求救。

小怪目光严厉地注视着风音，表情紧绷到让人不敢随便跟它说话。

昌浩也渐渐明白了。

被称为祭司的男人，是承接宗主的行为，继续创造奇迹。

那么，就像宗主有巫女侍候那般，应该也有侍候祭司的人。

众榊中的柊的族人，会使用种种法术。从柊子用驱除妖魔的树枝来布设结界，就可以看得出来。

曾经是众榊之一的榎岦斋，只有一项技能强过安倍晴明，只有这项技能赢过安倍晴明。

但是，昌浩知道，那个男人是很有本事的阴阳师。虽然再也不能亲眼见识到他的本领，但昌浩触碰过一鳞半爪。

假设、只是假设。

跟榎岦斋同样是众榊之一的菖蒲，会不会是因为被救活而加入了智铺众，像以前的风音那样，被谎言蒙蔽了？

会使用正面法术的人，也能使用负面法术。柊子是柊之族首领的后裔，而菖蒲是她的妹妹，所以与生俱来的灵力可能跟榎岦斋一样，或是在那之上。

忽然，风音歪着嘴，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当时，智辅把我当成了牺牲的棋子，所以会不会又另外找了替代我的人……」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一直默默待在旁边的神将，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近了自己的怀里。

昌浩马上移开了视线。

因为不好意思看，更因为她用平静的表情、一成不变的语气说出来的台词，令人无比心痛。

小怪用长长的尾巴，温柔地拍打昌浩的背。昌浩瞄它一眼，发现它的表情也像是压抑着痛楚。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为后悔的痛楚，总是会像这样，在某种预料不到的状态下探出丑陋的脸。平时则纹风不动地躲藏着，随时等待着大闹的机会。

「这样不好——」

昌浩喃喃说着，用力甩了甩头。

「心情的阴暗、痛楚、沉重，全都是阴气的关系。」

他抬起头，握紧了拳头。

「树木枯萎、气枯竭、污秽沉滞，就会充满阴气。」

听到昌浩突然吊起眉毛，加强语气说的话，风音惊讶地扭头看他。

昌浩狠狠瞪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差不多该找一天解决这件事了！我现在决定了！」

「现在才决定啊？」

小怪冷不防地回呛，昌浩眯起眼睛说：

「就是现在啰，对不起。」

「虽然晚了一点，但不用对不起。」

「没办法啊，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事嘛。」

小怪甩甩耳朵说：

「高淤神不是告诉过你树木枯萎的事？」

「唔……」

被戳中要害的昌浩无言以对。

他在嘴巴里咕咕哝哝半晌后，断念似地垂下了肩膀。

那个神可厉害了，一定早就看透了一切，知道他会被这种事、那种事耍得团团转，把污秽这件事抛到脑后。

没来对他说什么，可能是顾虑到状况的严峻，或是等着他来做说明。

如果是后者，到现在都还没有去拜见的昌浩，可能已经把神惹火了。

那样就糟了。

昌浩现在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

他保持握紧双拳的姿势，脸色发白，开始滴滴答答冒冷汗，风音诧异地看着他。

僵硬了一会后，昌浩缓缓转向了风音。

「呃……」

「怎么了？」

风音疑惑地皱起眉头，昌浩紧张地对她说：

「解决一些事后，你可以陪我去贵船吗？」

「咦？」

昌浩握起拳头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高淤神的亲戚吧？拜托你，帮我跟神说，我也有很多苦衷！侄女说的话，高淤神也不会完全不理会吧？应该不会。」

「——」

风音眨个眼睛，在沉默中思索。她跟高淤神的确算是亲戚，她也很愿意陪昌浩一起去。

但是，在这么急迫、忧虑的状态下，对昌浩来说，竟然是这件事最严重？

风音不禁觉得好笑。

「噗……」

用深色灵布遮住的脸，偷偷笑得停不下来。

昌浩半眯起眼睛瞪着风音。

「我很认真耶……」

肩上的小怪受不了地笑了起来，仰面朝天。

「唉，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认真啊，这就是你的优点。」

「什么嘛，连小怪都这样。」

昌浩想起在那个梦里，年轻模样的祖父也是对着他笑。回想起来，高淤神也是莫名其妙地对着他笑。

被说「你很有意思」的画面又浮现脑海。

「为什么大家都要笑呢？我每次都很认真啊。」

小怪无声地苦笑。昌浩瞥六合一眼，发现连他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

正想出声抗议时，把头埋在灵布里的风音，肩膀突然静止不动了。

鸣叫般的微弱声响，敲打着昌浩的耳朵。

同时，现场大量涌现惊人的阴气。

突然被丢进阴气沼泽般的感觉袭向了所有人。身体顿时冷到骨子里，肌肤竖起了疙瘩。太冷了，冷到身体嘎哒嘎哒发抖。

风音用披在肩上的灵布盖住头、脸，很快地在半空中结印。

昌浩觉得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薄薄地包住了全身。

是一股轻柔、带着点温暖的波动。那是阳气，他知道类似的东西，就像飒爽地拂面而过的春天的微风；就像被紧紧囚困般沉睡的生命纷纷得到解脱逐渐清醒的季节。

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抖静止了。

就在昌浩以及小怪、六合都被这股波动包住的瞬间，大群黑虫从暗夜里喷发出来。

被那些黑虫咬到就麻烦了。

披着灵布的风音顶着刀印，对摆好架式的昌浩说：

「放心，他们咬上来也会被弹飞出去。」

小怪的夕阳色眼睛闪烁发亮。

「原来如此。」

昌浩的脸颊和耳朵曾经被产卵，风音担心再发生那种事，先做了防备。

黑虫是阴气的凝聚物。对神将来说，也是危险的存在。

从昌浩肩膀下来的小怪恢复本性，迸发出灼热的斗气。

周围群聚的黑虫被火焰吞没，瞬间化成黑炭消失了。交错乱飞的黑虫，发出了愤怒的拍翅声。

迸发的灼热斗气，把凝结在周遭附近的阴气沉淀都瞬间吹走了。察觉到这个状况的昌浩，瞪大眼睛说：

「红莲，直接把整个京城的污秽都吹走！」

突然，红莲对昌浩怒喝一声：

「你白痴啊！」

鲜红的火蛇无边无际地驰骋，吞噬了黑虫。但是新的一群又源源不断地涌现，飞扑过来。六合的神气把那些黑虫都吹走了。犹如在地上滑行般滑翔而来的成群黑虫，被银枪一闪而产生的强风撕裂了。

「用灼热的业火做那种事，整个京城都会完蛋啊！」

用火烧的确可以扫荡污秽，但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业火包围，所有的东西都会被烧成灰烬。这么说绝对不夸张。

「啊……」

昌浩哑口无言。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充斥整个京城的污秽很快就会再增长。污秽一层又一层地沉淀，可以说是阴气的具体呈现的黑虫不断涌现。

再怎么袚除，都无法阻止树木的枯萎。沉淀、凝结，气便不再循环。即便使用法术，硬是让气循环，不自然的东西也会在某处出现破绽，逐渐扭曲歪斜。

靠袚除没有用。必须把污秽、沉淀远远抛到某个地方，设法彻底消除，否则改变不了这种郁闷的空气。

也无法治疗人心的滞塞。

忽然，心脏狂跳了一下，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什么。

「……？」

是视线。感觉有无数的、大量的视线，从某处注视着他们，但找不到视线的主人。

风音的灵力在昌浩附近爆裂。

大群袭来的黑虫被炸飞，破裂的碎屑如尘土般飞扬。

昌浩用袖子遮住嘴巴。吸入阴气的碎屑，会失去生气。

心脏怦怦狂跳。

有视线射过来。

从哪里？

环视周遭，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黑虫。定睛一看，好几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的骸骨，从土里爬出来了。

是傀儡。

它们就是视线的主人？

「禁！」

昌浩结印，画出一条横线。摇摇晃晃冲过来的骸骨，被弹向后方。

碎裂的骷髅唰地溃散消失了，连衣服都不剩。

昌浩皱起了眉头。

「不对……」

视线的主人不是这些傀儡。

他环视周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红莲的斗气往上喷射，几乎到达天际，云朵却动也不动。好像有个地方，把灼热的斗气吸走了。

感觉到贯穿脑际般的视线，昌浩仰头望向天空。

可见范围内乌云密布，厚厚的乌云宛如凝固了。

好几道风打在昌浩脸上。神气与灵气爆裂。不只黑虫和傀儡，连尘土都被卷入飞了起来。

好奇怪。

昌浩凝睛注视着天空。

引发这么大的波动，天空却没有任何变化。空气的震荡，不可能不对随风漂移的云产生影响。

在昌浩这么思考时，扎刺全身的视线依然存在。

好冷，昌浩知道这种体温全部被剥夺般的感觉。

接触阴气时，身体会冷到毛骨悚然。

再怎么袚除也不会消失的沉淀。再怎么灭也灭不完的大群黑虫。

是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的。

昌浩逐渐睁大了眼睛。

「红莲……」

声音很小，但最强的神将清楚听见了。

红莲边用斗气旋涡粉碎轰然扑来的黑虫边移动视线，昌浩对着他大叫：

「你可以击破那片云吗？」

十二神将听见昌浩指着天空大叫，便用行动回应他。

白色火龙溅起火花翱翔，冲向了那片云。但是在触碰到云的瞬间，火龙的形体就瓦解了，像是被吸进去般四分五裂。

红莲的咂舌声听起来特别大声。

昌浩的心脏扑通狂跳。

厚厚的云层吞噬了火焰斗气，卷起旋涡，波动起伏地吸走了神将的神气。

「……云……」

不，不对。

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栗。

那是一只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黑虫。

白天的云被风吹走，虽然移动不多，但还是有在移动。只因为下沉得太严重，看起来像是停滞了，其实只是气枯竭而造成的沉滞弥漫着整个京城，云本身并没有产生变化。

但是，晚上的云不一样。晚上的云会覆盖整座京城，凝结不动，每天夜晚都沉闷地滞留于天空，淌着阴气。

看起来像是从黑暗中出现的黑虫，其实是把弥漫的阴气伪装成云，聚集在那里，从上面俯瞰寻找目标。

必须把那些全部袚除，才能阻止京城的树木枯萎。

茫然仰头望着天空的昌浩，赫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呸锵。

昌浩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环视周遭，看到飞来飞去的黑虫面前，出现了件。

黑色水面在件的脚下扩展开来。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的身影，不是件。

是个女人。

「……菖蒲……」

听见昌浩的低喃，女人微微扬起了嘴角。

「你真的是菖蒲吗……？」

昌浩重复柊子前几天说的话，女人用阴暗闪烁的炽热眼神看着他。

及腰的长发剪得整整齐齐，披在身上的布仿佛是用来遮住右半身。没有袖子的衣服是短下摆，裸露的左肩肌肉单薄，瘦骨嶙峋。

她的打扮跟风音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布料的颜色像是用黑虫染出来的，又深又沉，让人不寒而栗。

长得很像柊子的女人冷冷地笑着，缓缓举起藏在布下面的右手。

举到胸部高度后，她把掌心朝上，笑得更开怀了。

如漆黑般的水面，飞起了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大约掌心大小，翩翩飞舞，在菖蒲举起的手周边的回旋。

没多久，那东西翩然降落在女人手上，长大了翅膀。

不知道为什么，昌浩看见了轻轻张合的四片白色翅膀上浮现的图腾。

距离这么远，昌浩竟然清楚地看见了那么小的翅膀上的图腾。

那是一张闭着眼睛的脸。

昌浩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低语。

「……敏……次……大人……」

闭着眼睛的那张脸是谁，昌浩一眼就看出来了。

摇摇晃晃跨出步伐的昌浩，瞬间吊起了眉梢。

「……给……我……」

那是魂虫。

从敏次嘴巴跑出来的半条魂，与件一起沉入黑色水面消失了——

「还给我！」

往前冲的昌浩的怒吼，撕裂了轰然作响的拍翅声。

看到昌浩激动地冲向大群黑虫，风音花容失色地大叫：

「昌浩！」

风音撞开群聚的黑虫，在昌浩后面追着跑。视野才刚掠过马蜂的下颚，就觉得左眼附近剧烈疼痛。

她抓住深深咬住她的虫，连同皮肤一起剥掉。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左边的视野。

用灵布盖住的脖子、肩头，也有好几只黑虫攀附，感觉得出它们企图用针刺她，但是，它们的针绝对无法贯穿灵布。

她用灵压赶走了虫。

「昌浩，等一下！」

从往前冲的昌浩的肩头，可以看见件站在大群黑虫的后面。黑色水面在件脚下扩张开来，下面有个倒立的女人，一只白色蝴蝶停在她手上。

那就是昌浩如此激动的原因？

风音咬牙切齿。大群黑虫犹如浓密厚重的雾般密不透风，而她施行的法术非常单薄，钻进那里面一定会被咬破。

果然，黑虫全部向昌浩聚集了。

轰然作响的拍翅声淹没了昌浩，漆黑的马蜂用尖牙般的下颚咬了过来。

看到撑了一阵子的波动慢慢被剥开，昌浩也意识到敌人的企图了。

一只鞋的事闪过脑海。被黑虫吃得精光，就会变成傀儡。

没有任何力量的京城住民沦为傀儡，顶多只能用身体撞人。

但是，变成傀儡的人若是武艺高强，或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神般的法术，会怎么样呢？

站在黑色水面上的件吃吃笑起来。

同时，倒立在水面下的女人，做势要捏碎掌心的蝴蝶。

「住手……！」

昌浩伸出去的手，被数不清的黑虫附着淹没了。

黑虫的重量让昌浩单膝着地，黑虫群聚的阴气让昌浩的身体瞬间冰冷。

紧紧咬住嘴唇的昌浩结起了手印。

赶上他的风音，横向一直线挥出了手刀。

黑虫被从昌浩身上剥开，弹飞出去。

就在重压消失的瞬间，昌浩大叫：

「万魔拱服！」

灵力迸射，把在附近蠢动的黑虫全部消灭了。

剩下的黑虫也被红莲的火焰烧光了。

呸锵。

水声回荡。

所有人惊慌地转移视线，看到件对昌浩冷冷一笑，无声地沉入了黑色水面。

「等等！」

昌浩差点跌倒，伸出去的手还没到达，件已经沉没消失了。

掀起了几道波纹。黑色水面荡漾摇曳，倒立的女人也跟着不见了。

「……！」

昌浩跪下来，握起拳头捶打地面，下垂的肩膀微微颤抖。

确定沉滞的阴气完全清除后，红莲才变回小怪的模样，跳到昌浩肩上。

「昌浩。」

听到担心的叫声，昌浩没有把视线转向它，只是轻轻点个头。

风音按着还在出血的额头，单膝蹲在昌浩旁边。

闻到血腥味而抬起头的昌浩，看到风音满脸是血，倒吸了一口气。

「风音……！」

「放心，卵已经摘除了。」她微微一笑说：「因为你被咬过，所以我马上想到卵的事。」

「那是……」眼神温柔的风音又对昌浩说：「昌浩，那是病倒的阴阳生的魂虫吧？」

风音也清楚看到了女人手上的白色蝴蝶。

默然点头的昌浩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魂虫果然落入了件与菖蒲之手。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拿回魂虫……」

敏次被施了停止时间的法术，坠入了睡眠的深渊，为了救他必须加快脚步。

六合要扶昌浩起来，但昌浩拒绝了，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我没事……」

风音也想拒绝，但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被六合看见。六合眉头一皱，不容分说就把她抱起来了。

她说她没事，想要下来，但六合抱着她就走了。

「我送你回竹三条宫。」

「等等。」

风音急忙阻止六合，望向昌浩说：「昌浩，拿回魂虫后，你可以把魂虫送回体内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昌浩想回答却答不出来。

他只想着从敌人手中抢回来，从来没想过要如何把魂虫送回敏次体内。

「做得到吗？」风音满脸严肃地接着说，「由我来找这个方法，你先取回魂虫。」

昌浩张大眼睛看着风音，她露出令人心疼的表情，平静地笑着。

「六合，先放我下来，然后……」

风音在六合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沉默寡言的木将叹着气回应。

把她放下来后，六合抓起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的脖子，走到离两人稍远的地方。

「哇，干嘛突然抓我！」

「风音有话要跟昌浩说。」

「什么？」

有话直接说就好了嘛，小怪露骨地表示不满，六合一脸漠然，毫无反应。

风音确定神将们已经走开，才偷偷瞒着他们布下了薄薄的结界。

昌浩诧异地看着她。

平时没有特别注意，原来自己的身高已经超越她了。这样往下看，可以操纵那么强大灵力的她，看起来竟然这么瘦小，感觉很不可思议。

不过，只是看起来瘦小而已，论灵力、武术，昌浩一定都赢不过风音。

「关于藤原文重和他的妻子柊子。」

风音从六合那里听说了文重他们的事。

「文重拜托你救柊子，柊子也求你救文重。」

「嗯，是啊。」

风音的表情往下沉。

「柊子死过一次，是智辅祭司让她死而复生，再把文重的魂虫放进她体内，她才恢复了原状，对吧？」

因为怕弄错，风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向昌浩确认。

「嗯，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

风音的眼睛有点僵直。

「无论要救哪一边，都需要替代的生命。」

昌浩一时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咦？」

他不停地眨眼睛，咀嚼那句话的意思。

「替代的生命？咦，为什么？」

风音瞥一眼六合与抓着脖子悬吊在半空中的小怪，压低嗓音，对内心明显产生动摇的昌浩说：

「疾病缠身的柊子已经死了。」

所以文重把断气的柊子交给了智铺众。

风音没有见过柊子。但是，根据六合的描述，左半身损毁露出骨头的柊子的身体，就是散发着阴气的死亡秽物。

不必等到黑虫把她吃了，她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她是脱离自然哲理的死人。

而且，可能因为死亡时间太久，也不能使用叫魂术了。所以，光是让心脏恢复跳动、让驱壳活起来，也不能恢复原状。

柊子原来的魂，靠叫魂也叫不回来了。

能够恢复原状，一定是因为把文重的魂虫放进了她的体内。

魂虫是魂，里面有文重看见的、文重所爱的柊子，所以成为媒介，唤醒了柊子原有的心和记忆。

「我想是因为有文重的魂虫，才能保有柊子的人格。」

柊子可以成为柊子，是因为有文重的魂虫。少了魂虫，柊子可能只会变成一般的傀儡。

那么，有什么东西想钻入她体内都不足为奇，因为光有生命的空驱壳，比任何东西都更好利用。

听完文重他们的事之后，风音就开始担心，这会不会就是智铺众的企图？

把具有柊子片段记忆的柊子的灵力保留下来，转化成其他什么东西。

而已经失去魂虫的文重，会慢慢步向死亡。

为了救柊子，文重会不惜牺牲生命，但是，柊子也一样。

把文重的魂虫从柊子的体内取出来，放回原处，文重就能得救，但会失去柊子。

让柊子继续这样活着，不久后文重就会死亡。

所以——

「如果两边都想救，就要施行完整的叫魂术，必须交出替代的生命。」

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由得转头看小怪。

被六合抓住的小怪，半眯着眼睛在半空中摇来摇去。察觉到昌浩的眼光，小怪甩甩耳朵，一脸悠哉地对他挥挥手。

太好了，它没听见。

昌浩眨眨眼睛，这时才想到，风音布下结界就是不想让小怪听见。

表情错综复杂的昌浩，把嘴巴紧闭成一直线。

风音甩甩头说：

「柊子的肉体快腐烂了，应该比较偏向阴的一方。拥有强大灵力的人变成这样，就会牵连周遭的人。」

这个道理也可以套用在风音身上。

六合会替身体还没完全复原的风音披上灵布，就是担心她与生俱来的阴阳均衡会被破坏，偏向阴的一方。

她的强大力量若倾向负面，对周遭的影响无可比拟。

这么一来，藤花和修子也会受到牵连。风音绝对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明知有这样的危险，她为什么还是来了？

闪过这个念头的昌浩，垂下视线，看到她紧握着拳头。

她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协助昌浩，除此之外还能为了什么？

昌浩独自扛起了文重的事、柊子的事、敏次的事。风音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背负起这一切的昌浩。

「……」

看到黯然垂着头的昌浩的眼眸，风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我没事啦，这个伤也很快就会好了。」

昌浩闭着眼睛点点头，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我会阻止京城的树木枯萎，拯救所有的人。」

风音静静地微笑着。

他所说的所有人，一定包括竹三条宫的藤花。

昌浩就是这样，一肩扛起了所有事。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五章

先回安倍家一趟的昌浩，脱掉身上的狩衣，换上直衣。脱下来的狩衣，就随便卷起来，塞在房间的角落。

接下来可能要值班一阵子，所以他打包了一些行李。老是回安倍家拿东西很麻烦，所以他带了狩衣、单衣等换洗衣物，还有念珠、灵布等等。

在他打包时，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世界转成了阳气。

到处可见树木枯萎，飘着阴气的状态依然没变，天空也还是覆盖着厚厚的云层。

但值得庆幸的是，那不再是密密麻麻地布满黑虫的云，已经恢复成原来的云了。

他打开唐柜和橱柜，抓出了好几样东西，把唐柜和橱柜弄得乱七八糟，心想等所有事告一段落，回到家后再整理。

「最好等天亮后再小睡一会吧。」

虽然已转为阳气，但还有夜气残留，这段时间不能掉以轻心。

他决定在阴阳寮的值班室等到天大亮，再休息到换他看守书库的午时。

父母都还在睡觉，所以他在家人用餐的西厢留下一张字条，走出了家门。

钻过大门时，感觉旁边有神气降临，昌浩停下了脚步。

接着，十二神将勾阵现身了。

「要走了？」

傍晚他回来过一次，已经把现况告诉了当时出来迎接他的勾阵。

忽然，勾阵诧异地望着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

「你的神气很乱呢，发生了什么事？」

小怪用前脚抓着耳朵一带。昌浩抓着它的脖子，把它递给勾阵。

「我先走了，详情请问小怪。」

昌浩把小怪放在勾阵肩上，就快步走开了。

在勾阵肩上调整姿势的小怪，用前脚指着昌浩说：

「勾，追上他。」

勾阵耸耸肩，默默踏出步伐。

才刚走出门外，勾阵就绷起脸，停下了脚步。

看到她瞬间紧绷起来，坐在她肩上的小怪皱起了眉头。

「勾？」

勾阵追上走在前面的昌浩，紧张地问：

「昌浩，这个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咦？」

突然被这么问，昌浩讶异地看着她。

「这个情形？咦？哪个情形？什么啊？」

大概是看出昌浩摸不着头绪，勾阵把视线转向小怪。

「腾蛇，你没有发现吗？」

出乎意料的强烈语气，把小怪吓得不知所措。

「啊？」

「我问你是不是没有发现？」

又被逼问的小怪，疑惑地歪起了头。

「你在说什么啊？说清楚嘛。」

「我是问你……」

勾阵的语气更急了，但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是真的很疑惑，就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表情严峻的她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黑曜石般的双眸，显然泛着急躁的神色。

「咦……？」

困惑的昌浩环视周遭，检查有没有什么异状。小怪也是。

勾阵合抱双臂，按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坐在她肩上的小怪和昌浩面面相觑。

昌浩数了五次呼吸后，勾阵才开口说：

「昌浩，你赶时间吗？」

「呃……有很多事要办，不过，巳时前赶到阴阳寮就行了吧。」

现在应该还不到卯时，离巳时还有整整两个时辰。

昌浩原本打算利用这两个时辰小睡一下。

「集中精神去感觉。」

环视周遭的勾阵脸色沉重。

「龙脉有问题。」

昌浩和小怪花了一些时间才了解她要说什么。

「咦……呃……？」

龙脉是循环于大地内的气流。这道气流就是大地神气的流动。

以前，有过全国长期阴雨绵绵的日子。长时间下雨加上京城地震频发，便出现了金色的龙兴风作浪。

「龙脉……就是……地脉……」

昌浩慌忙搜寻气的流动。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

「……有问题吗……」

他听勾阵的话集中全副精神去感觉，但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起码，他没有感觉到。

「喂，小怪，有那么……」

他想征求小怪的意见，但说到一半就闭嘴了。

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表情紧张，屏住了气息。

它甩一下白色尾巴，低声沉吟：「太大意了……」

勾阵的眼神更严峻了。

「阴气太强，连地底深处都受到了影响。」

听到这句话，昌浩心跳加速，不由得站了起来，环视周遭。

「总不会……又跟那时候一样天摇地动吧……」

那只疯狂的金色龙再出现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勾阵摇摇头说：

「不知道，但是必须趁现在恢复均衡，否则很可能重蹈覆辙。」

昌浩抱着行李的手，不自觉地更用力了。

忽然，小怪仰望天空说：

「云层变厚，水气增加……是不是快下雨了？」

昌浩也跟着它仰望天空。

很久没下雨了，草木枯萎，大地也干涸了。

「下雨的话，湿气会不会稍微减缓树木枯萎的现象呢……」

喃喃低语的昌浩，突然觉得一团寒意梗在胸口。

不，等等，不对，不是那样。

昌浩注视着小怪的眼睛。那对夕阳色的双眸，闪烁着多么严厉的光芒啊。

他再次仰望天空。

大气如此倾向阴气，会使人们的心窒塞，逐渐偏向阴的一方。

昨晚的情景浮现脑海。

谁能保证那片密密麻麻聚满黑虫的云，没有余留的残渣呢？

「……雨……」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雨将从阴气弥漫的大气，降落到龙脉逐渐失衡的大地。

通常，雨等同于净化，清净的水可以冲掉所有的污秽。

但是，假如是肮脏的水，会怎么样呢？

水在天上会吸满天上之气，掉落地面便会浸染大地之气。

当天地都倾向阴的一方，充斥着阴气，雨就只会含带冰冻的阴气。

那么，即将落下的雨，会成为沾满阴气的污秽之雨，使已经混乱的气脉更加失衡。

树木枯萎，气枯竭。污秽之雨又要降落在已经污秽的京城。

「可是……为什么龙脉会……」

昌浩脸色发白，勾阵摇摇头对他说：

「龙脉混乱恐怕也是因为树木的枯萎。气枯竭，污秽增加，便会一点一点注入在地底下流动的龙脉。」

原本绝对传不到地底下的东西，因为污秽的时间过长，传到了地底下。

不过，若是微小的量，大地会启动本身的自净作用，不会有问题。

换言之，已经进展到光靠自然净化会来不及处理的阶段了。

昌浩一心想解决充斥京城的污秽，竭尽了全力。

满满的污秽使人心窒塞。人心混乱，天也会混乱。必须在那之前解决。

但是，他完全没考虑到大地的地脉的流动。

昌浩不在的期间，曾驱散过京城污秽的风音怎么样了呢？是不是已经察觉了呢？不，若是察觉了，昨晚遇见她时，她应该会提起这件事。

关于龙脉，风音什么都没说，可见连她都没有察觉。

所有事就是这么缓慢地、无声地、悄悄地、偷偷地发生了。

但是，的的确确——在进展中。

「……」

仿佛有冰冷的手抚过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脖子一阵寒意，从背脊掠过。

突然，昌浩的耳朵听见了水声。

呸锵……

那不是现实中的声音。

像是某种象征、某种征兆。视野里映出了因水滴淌落而在水面掀起的波纹，但那只是感觉。

水滴。水。波纹。预言。

这些字眼在大脑里骨碌骨碌打转，彻底搅乱了昌浩的思绪。

「龙脉……」

当时的事从记忆中被翻了出来。

京城地底下有无数的地下水脉。水很容易沾染阴气。水脉底下还有流动的气脉，如同流遍日本这个国家身体的鲜血，可以说是支撑根干的神的脉动。

「以前……」昌浩脸色苍白，喃喃说道：「长期下雨……龙脉大乱……」

所以他们去了伊势。

当时，支撑国家的地御柱被邪念覆盖，龙脉确实因此发狂了。

对，大地之乱会波及上天，所以雨下个不停。

那么，那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

昌浩心跳加速，想起来了。

对，远在那之前就开始下了。

不是下在京城，而是下在遥远的西国奥出云。那场雨沾污了出云之地。

「……」

昌浩捂住了嘴巴。

啊，对了。

污秽是阴气。遮断阳气，倾向阴的一方，大地就会荒芜、污秽。

出云、伊势分别有国津神、天津神坐镇。那些地方不断荒芜、大气混乱、污秽。

心脏怦怦狂跳。

那之后，异境之地也发生了战争。魔怪之间彼此争战，血流成河。

祸源是人类。是坠入邪门外道的人类的所作所为。

闪过脑海的情景让昌浩屏住了呼吸。

坠入邪门歪道，不就是彻底沾染阴气吗？

心脏每狂跳一下，脑海就会浮现某个情景。

不知不觉中，身体颤抖起来了。

那么，说不定……

强烈到手刃亲人的情感。

被预言煽动的剧烈憎恨、凄厉的怨怼。

说不定全部都是倾向负面、倾向阴的一方，因而失去平衡，导致狂乱。

从很久以前，国家的各个角落就经常有事发生。

「唔……」昌浩发出惊愕的微弱叫声，倒抽了一口气。

那朵幽幻之花，在他张大的眼眸深处，翩然飘过消失。

远方某处响起了呸锵水声。

那声音可能不只传到人界，还传到了其他全然不同的世界吧？

从以前就是这样，传达方式神乎其技。

心跳在耳底吵个不停，扑通扑通狂奔疾驰。

宛如惨叫。

这段时间，一直不断有事发生。

每次发生事情，昌浩或晴明都会全力阻挡、防堵，祓除污秽、消灭妖怪，保持阴阳均衡。

有时会受伤、有时会消耗生命力，但他们还是全力以赴，拼了命去做。

心中扑通扑通狂跳。

昌浩不寒而栗。

现在他才想到。

长久以来因为某人的阴谋，大地总是处于污秽的状态。大地被污染，阴气增加。

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昌浩终于察觉了。

而今，京城已然充斥着污秽。

这片大地上有某种存在。这里有某种存在。这里有某个人存在。

这里可以说是人心的避风港，是现人神⑤坐镇的国度。

狂奔疾驰到吵翻天的心脏，忽然冷却下来。

但是，皇上自从失去皇后定子以来，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

昌浩的脸色白到不能再白了。

那些真的都是昌浩突然闪过脑海的想法，没有任何根据。

是的。只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有「说不定是这样」的不安，感觉每件事好像都有关联。

只是觉得，所有事似乎都巧妙地散布在某人铺设的一条道路上。

若不是这样，延伸至今的这条路，也未免太恐怖了——

「喂，昌浩……」小怪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张大眼睛、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昌浩，神情看起来非比寻常。

「昌浩，振作点。」

小怪跳到昌浩肩上，用长长的尾巴拍打他的背部好几下安抚他。

勾阵盯着昌浩，露出罕见的担心眼神。

「……」

昌浩闭紧嘴唇、全身僵硬，勉强点个头说：

「我、没、事……」

好不容易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到连他自己都有点吓到。

昌浩把自己想到的事，结结巴巴地告诉了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因为埋在自己心里太沉重了。

他们默默倾听。

说完时，连身经百战的神将们也哑然失色。

听起来很荒谬，但前后都串连起来了。神将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么想的确所有事都说得通了。

昌浩极力保持呼吸的平静。

心情很急躁，非常急躁，却不敢想像每件事是如何连结在一起。

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会这么希望，是因为心底某处已经知道，并不是自己想太多。

昌浩咬住嘴唇，用力拍打失去血色而完全冰冷的脸颊。

所有事都有连结。那么，件的预言、柊子的叫魂、敏次的病症，全都在一条延长线上。这个可能性极高。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就一定可以找到活路。

至少，只要祓除京城的污秽，就能防堵成千上万的黑虫在各处出现。

趁这期间先取回敏次的魂虫，放回他的身体。文重和柊子的事，等这件事解决后再想该怎么做。

风音说她会去找放回魂虫的方法，这样昌浩就少了一份负担。

关于替代的生命，现在就暂时不去想了。想起来会没完没了。

连点好几下头后，昌浩用力握紧了双手。

「勾阵，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斗将一点红默默地眨了眨眼睛。

「我想拜托你跟小怪绕京城一圈，查出哪里的阴气最浓、哪里的龙脉有异状。」

勾阵会察觉，是因为她一直待在结界内，很久没碰触京城的污秽，加上她是土将。

红莲和六合没有察觉，是因为长期接触京城的污秽与阴气，而且他们分别是火将和木将。

「我想我是过度接触阴气，所以感觉迟钝了，小怪应该也是。」

小怪脸色凝重，沉默不语。昌浩这句话一针见血。

它并不想为自己没察觉找什么借口，但的确是接触太久习惯了。

勾阵深思后回应：

「啊，应该是这样吧。」

自己是因为刚从结界出来，才会注意到。她所察觉到的龙脉混乱，并不是强烈到所有人都会有感觉。

但是，身为阴阳师和十二神将，怎么可以没注意到这种事呢？昌浩和小怪还是觉得自己太混了，心中猛然涌现负面情绪。

「我不该用责怪的语气对你们说话，对不起。」

勾阵的语调很平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意志消沉，露出少有的阴暗表情。

「不，勾阵，你是对的。我是阴阳师，感觉却那么迟钝。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了，辛亏有你提点。」

昌浩甩甩头，挤出笑容，转换心情。

「那么，拜托你了，还有小怪。」

「好。」

小怪又从昌浩肩上跳到勾阵肩上。

昌浩对他们挥挥手，转身赶去皇宫。

勾阵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眉间蒙上了阴霾。

「腾蛇……」

「怎么了？」

勾阵瞥一眼就在旁边的夕阳色眼眸，喃喃说道：

「我好像有点烦躁。」

小怪眨个眼说：「哦，是吗……」

走入浓烈到几乎快窒息的阴气里，心情不自觉地躁动起来。

小怪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像是在谴责的粗暴语气，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小怪搔搔耳朵一带，眯起了眼睛。

「那么，趁你的感觉还没变迟钝，快找出地脉的混乱吧。」

「好啊，要分头去找吗？」

「嗯……」

小怪面有难色地沉思起来。

昌浩受到极大的打击。虽然勉强平静下来了，但离开他太久还是令人担心。

「最好是分头去找，可是……」

京城很大，为了节省时间，分头去找地脉的确比较有效率，但是——

「我现在感觉非常迟钝，还是跟你在一起行动比较实际。」

「说得也是。」

勾阵点点头，蹴地起跑。

「你们遇见菖蒲和件的地方，是西洞院大路吧？」

原本要点头的小怪，忽然眨一下眼睛说：

「不，等等，勾，去朱雀大路。」

听到小怪这么说，勾阵疑惑地问：

「为什么？」

「我有点担心。」

「不是去西洞院大路，而是去朱雀大路？」

昌浩、小怪、六合和风音昨晚在黑夜中遇见黑虫、件和菖蒲的地点是西洞院大路。

被勾阵质问的小怪，用前脚搔搔眼睛周围，说：

「嗯，是那里没错，可是……」

在朱雀大路也出现过大群黑虫，被昌浩的法术驱散了。

当时使用的念珠，隔天不知道为什么沉入了地底深处，盘结着阴气。

昌浩和小怪都认为那么做的人是菖蒲。

「换作是你，会在毫无意义的地点做那种事吗？」

「没有意义就不会选择那里。」

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做那件事的地点非常重要。

小怪点点头说：

「对吧？我也这么想。」

那时，强烈的阴气突然膨胀炸开了。不管京城充斥有多少污秽，都不可能突然发生那样的事。

小怪想起一只鞋的传闻。

刚开始流传时，京城到处都有一只鞋掉落，看到的人都被黑虫吃掉，变成了傀儡。

傀儡会跟黑虫一起在京城徘徊。

没多久，又听说看见一只鞋的人的坟墓被破坏，飞出了白色的蝴蝶。

那可能是看到一只鞋后变成傀儡的人的魂虫。

那么，那些魂虫都跑去哪里了呢？

没有在黑虫群里面。在漆黑中，微微发亮的蝴蝶应该很醒目。

但小怪、昌浩、六合和风音都敢断言，除了敏次的魂虫之外，没有看见其他魂虫。

京城到处都传出了看见一只鞋的事件，所以皇上颁布圣言，开始巡逻保护京城。然而，只有昌浩那一队遇见了大群黑虫。

那群黑虫出现在朱雀大路的一个角落，靠近京城中心的地方。

既然中心处有阴气聚集沉淀，可见龙脉也受到了影响吧？

如果那里的龙脉没有混乱，只要重新探索气，找到地脉混乱的正确位置就行了。

以神脚奔驰的神将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空还没有完全转白。昌浩现在应该到达皇宫了。

朱雀大路没有任何行人。因为现在还很早，而且传出一只鞋和蝴蝶的传闻后，京城的住民都尽可能不在还有夜气残留的时间外出。

站在那个地方的勾阵，单脚跪下来，把手贴放在地上。

当她检视在地底深处流动的龙脉状况时，小怪站在稍远的地方，注意周遭的情况。

天空依然被云层覆盖，已经很久没有阳光照射了。

昨晚，昌浩叫它把京城所有的污秽都吹走时，它回了一句：「你白痴啊。」但它能理解昌浩的心情。

可能的话，它也想三两下就消除那些污秽。

「如果可以把所有东西烧光的话，我会那么做。」

但是，那么做，不知道会被晴明说什么呢。

小怪眨个眼睛，遥望南方天空。

晴明已经清醒，应该在慢慢复元中。回到家后，问问看能不能稍微跟他说说话吧。

忽地眯起眼睛的小怪，甩了甩尾巴。

勾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非常自然地来到了这里，但仔细想想，她的身体不是才刚复元吗？

「喂，你……」

一转头就看到勾阵双手着地，撑住了有些摇晃的身体，小怪瞪大了眼睛。

「喂！」

勾阵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跑过来的小怪。

「等一下再听你说。」

「勾！」

「有强烈的阴气盘踞在这里的地底下。」

小怪闭上了嘴巴。

它甩动长耳朵，把探索之气注入地底，果然如勾阵所说，似乎有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盘踞在地底深处呼吸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消失了，好像是逃走了，那种感觉很奇妙。

小怪无法判断瞬间抓到的那个东西是不是阴气。

「你确定？」

「我觉得是阴气，但被你这么一问，我也不敢确定。」

「还在下面吗？」

听到小怪这么问，勾阵满脸疑惑，用指责的语气说：

「你是什么意思……」

说到一半，勾阵眨了眨眼睛，接着说：

「逃走了。」

「对吧？」

勾阵眯起眼睛思考，把手按在嘴唇上。

「说是逃走，还不如说是……」

「移动？」

「很接近。」

勾阵点点头站起来。

「京城的阴气太浓了。」

「龙脉的混乱呢？」

「恐怕是这一带最严重。」

流过京城地底深处的龙脉，在这附近交会。京城最重要的地点是安倍家所在之处，但这里也可以说是重要场所。

勾阵看向北方。

还有另一个龙脉交会点，就在皇上居住的寝宫底下。

这个京城是四神相应之地。皇宫坐落之处，是仔细盘算后选定的。

除了充斥大气的污秽之外，再加上龙脉混乱，就某方面来说，皇上的身体会不断恶化也无可厚非。

「皇宫里有结界，黑虫进不去。」

所以阴气才聚集在这里吧？这里污秽凌乱，就会影响到皇宫。

小怪思索了一会，开口说：

「我去昌浩那里，你回安倍家。」

黑曜石的双眸闪烁了一下。

小怪知道一定会被她否决，作好了应对的准备。

「就这样吧……」

「是吗……？」

没想到勾阵一口答应了，小怪大感惊讶。看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的体力消耗超过了小怪的想象。

「你还好吧？」

小怪担心地确认，勾阵默默地耸耸肩膀。

◇◇ ◇

传来鸟叫声。

撑起上半身的晴明，听着鸟叫声陷入了沉思。

在天亮前，就有使者快马赶来。

晴明早就被喧嚣声吵醒，但神将们嘱咐过天亮前不可以起床，所以他又躺了一会。

策马赶到的使者带来的信，在吃完早餐后才送到晴明手上。

那封信被摊了开来，放在盖于膝上的外褂上。

晴明思考了好一会，慢慢抬起了眼皮。

「太裳、天后、太阴。」

隐形的神将们现身了。

老人的视线依序扫过他们。

「要回京城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⑤现人神：以人的模样降临人世之神，通常是指天皇。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六章

第六章

昌浩在阴阳寮的值班室里闭目养神。

趁轮班之前的时间小睡片刻。

「喔，在这里、在那里。」

钻进来的小怪，看见昌浩没有反应，呼地叹了一口气。

昌浩累坏了。

不只昌浩。

在枕边缩成一团的小怪，也决定休息一下。

◇ ◇ ◇

梦与现实交错。

昌浩觉得有东西翩然飘过脸颊，张开了眼睛。

「哇……」

一整片的樱花、樱花、樱花、樱花。

紫色花朵绽放。

风一吹，花朵便哗地一声，疯狂地飘舞散去。

不断飘落的花瓣宛如悲哀的、凄凉的雪，永无止境。

昌浩把手伸向从耸立的巨树凋谢而下的花瓣，忽然察觉背后有人，扭头往后看。

几乎没有表情的少年站在那里。

昌浩眨个眼睛，平静地开口说：

「嗨……」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挤出这个字。

少年笑也不笑地回应：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没想过会再见到我吧？」

「是啊。」

昌浩轻轻握起接住花瓣的右手。因为这只手中，还清晰残留着那一刻的感觉。

少年站在昌浩身旁，抬头仰望巨树。

「尸樱……祭祀之樱。」

听到少年的话，昌浩眨了眨眼睛。

「尸……」

少年被剥夺了名字，不再被视为活人，尸这个名字只是用来与他人作区别。昌浩叫了这个名字，但有点犹豫。

少年瞥了他一眼。

「音哉。」

短短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

昌浩猛吸了口一气。

「原来，这就是……」

他闭起眼睛，再张开来，确认似地说：

「这就是你的真名吗？音哉——」

少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紫色花朵散落。

那个颜色又比昌浩记忆中深了一些。

音哉向前走，昌浩也跟着前进。

「把我抚养长大的婆婆是祭祀樱花的『樱守』。」

两人每向前一步，堆积的樱花就会沙沙作响。

如踏过雪地般，两人踩过花瓣的足迹转眼就被不停飘落的樱花淹没，消失不见了。

「因为你帮了我，帮了我和咲光映，所以……」

樱花的花瓣如雪花般不断飘落，眼前的世界笼罩着紫色花瓣，一片迷蒙。

「我可以把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樱树的秘密告诉你。」

昌浩默默地眨着眼睛。

他大概知道音哉要说什么。

在梦殿见到的祖父，告诉了他樱树的事。那是祖父与樱树混为一体时看见的情景。

那是樱树的秘密。

所以昌浩可以说他已经知道了，但他没这么做。

他知道听音哉说尸樱的秘密，具有重大的意义。

少年在樱花森林的深处停下了脚步。

那棵尸樱耸立在眼前。

「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条件。」

回头看着昌浩的音哉，眼神十分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烦躁、没有焦虑，是沉稳且带点温柔的眼神。

昌浩心想，这应该才是少年真正的模样。

「条件？」

音哉对喃喃询问的昌浩点个头，指着巨树说：

「这就是当时吞噬了安倍晴明的樱树。」

昌浩抬头仰望巨树。

无限延伸的樱花森林非常壮观，笼罩樱树的妖气又更浓了。

「樱树多到几乎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了。」

昌浩皱起了眉头，音哉微眯起眼睛说：

「原本只有这一棵，但随着邪念弥漫，光一棵尸樱已经追不上弥漫的速度，为了吸收污秽，樱树就越来越多了。」

音哉慢慢抚摸着樱树的树干。

「现在也还在吸收污秽，绽放花朵，净化邪气。」

紫色花瓣是樱树正在吸收污秽的证明。污秽增强，颜色越浓，渐渐来不及净化了。

音哉双手贴放在树干上，低下头，闭上眼睛。昌浩觉得，他是在聆听樱树的倾诉。

一阵风嗖地吹过。

昌浩环视周遭一圈。放眼望去都是漫无止境的樱花森林。

凝睛细看，在花飞雪前、在数不清的树干背后，有东西钻动。

这里是会看见幻影的森林。

「阴阳师……」

听到虚弱的声音，昌浩倒吸了一口气。

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沉重。

音哉把头靠在树干上。

「我继承了婆婆守护这棵树的使命，但我放弃了。」

忽然，昌浩仿佛听见水在树干里噗吱噗吱流动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水，是樱树吸进去的邪念所发出的声响。是邪念之歌流过了树干，是樱花沾染的魔性越来越强的声音。

「听过我所知道的事，你就必须承接那个使命。」音哉离开树干，转向昌浩说：

「因为你是阴阳师。」

音哉的眼神平静、沉稳、温柔——给人泫然欲泣的感觉。

「但是，因为你救过我们，所以……你可以不要听。」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昌浩张大了眼睛。

音哉用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轻松语调接着说：

「你大可不听。毕竟，背负使命很辛苦、很痛苦……压力会大到几乎被压垮。」

受到冲击的昌浩屏住了气息，心想音哉自己就是这样吧？

「所以，你可以不要听，可以逃走。你其实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大可不听。」

音哉沉默下来，似乎在对昌浩说就那么做吧。

他紧闭着嘴巴，眼神很可怕，似乎等着昌浩听他的话转身离去。

趁现在快走啊！他拼命这么暗示昌浩。

然而。

「你……」

看到昌浩一步也没移动，音哉的脸扭曲起来。

「为什么……」

昌浩对再也说不出话来的音哉淡淡一笑。

「因为我是阴阳师啊——你不也这么说了？」

你说因为我是阴阳师。

音哉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看到他那个样子，昌浩才想起他还是个孩子。

背负太多的罪名，在冰冻般的沉重压力中度过无数日子，把他的心压得歪七扭八。

被紫色樱花、被邪念之歌逼疯，最后终于亲手杀了自己最重要、最想保护的人。

昌浩「啊」一声，闭上了眼睛。

结束永无止境的日子，少年终于找回了以往的心。

就像被智铺的宫司误导的榎岦斋，失去生命后，终于找回以往的心。

漫然想着这些事的昌浩，突然打了个冷颤。

件的预言搅乱了音哉的一切。他拼命抗拒，最后还是输给件的预言，依照件所宣告的预言采取了行动。

——我输给了件的预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我赢了。

昌浩知道另一个男人也输给了件的预言。

胸口异常地脉动。

有股寒意凝结在腹部深处的昌浩，听见音哉压抑颤抖的声音。

「樱树除了吸收邪念之外，还有另一个使命。」

昌浩抬起头，看到音哉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少年被刘海遮住看不见的脸，想必是强忍着不哭而变得通红。

「盘根错节的树根，封住了藏在地底下的门。」

昌浩的心跳狂乱加速。

门。

在梦里的确听过这个字。

「……门……」

昌浩不由得重复起这个字，垂着头的音哉点点头说：

「对……通往光线照不到的根之国、底之国的门。」

邪念就是靠啃食不断从门溢出来的污秽来繁殖。

樱树会吸收污秽，沾染魔性，绽放花朵，净化邪念。

盘根错节的樱树树根缠绕着地底下的门，把门紧紧封住，绝不让门敞开。

没有人敢动沾染了魔性的樱树。气不断循环，樱树越长越高大，封住门的力量就越强大。

但是沾染过度，就会因污秽而枯萎。树木枯萎了，根部也会崩解，门就会被解放。

所以一年一次的祭祀是必要的。

祓除过度的污秽，樱树便能继续吸收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

「婆婆说过。」

——即使污秽了、沾染了魔性，也必须保护樱树。

不这么做的话，就会释放出比尸樱更可怕的东西。

门一敞开，可怕的东西就会爬出来。

不只这样。各个世界彼此相连。所有世界都有门，所有世界都与根之国、底之国相连。入口与出口两个门，被藏在各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有哪个世界的门敞开，就会有好几个其他世界的门也跟着敞开。

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入口……与出口……」

昌浩知道其中一个。

在人界。位于道反圣域的千引磐，就是通往黄泉之门。

根据《古事记》及《日本书纪》的记载，那就是出口。

是从黄泉经过黄泉比良坂逃到人界的伊奘诺命，用大磐石封住了那个出口。

那么，入口在哪里呢？

尸樱世界的门在樱树的树根下。

「这个世界的入口之门在尸樱底下。」

被封在树根底下的门，是通往底之国的入口。

出口在世界的某处。这个门应该也是由樱树守护，但婆婆死后再也无从得知详情。

但是必要时，据说会出现显示地点的征兆。

那么……

音哉的声音变得僵硬。

「那个门……可能是在会出现幻觉的森林。」

昌浩瞠目结舌。

那个永无止境的幻觉森林，有不断重复的光景、不断重复的预言。

难道那些都是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制造出来的？

昌浩现在才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当时自己与神将们持续接触的不只是邪念，还有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

「祭祀中断的世界，正在慢慢毁灭中。」

喷发出来的死亡污秽会搅乱所有一切，扭曲时空，边制造幻觉，边慢慢地改变整个世界的样貌。

音哉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十分平静，完全压抑了感情。

「阴阳师，你听了我说的话。」

想压抑也压抑不住的颤抖，稍微撼动了音哉的声音。

「既然听了，就必须承接这个使命。」

昌浩缓缓点着头说：

「我每年会祭祀樱树一次。」

他轻轻举起双手，用掌心接住紫色的花瓣。

花瓣如雪片般纷纷飘落，快碰到掌心时，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死亡的污秽是阴气。这个世界弥漫着更浓的阴气，樱树就会枯萎，门就会敞开。整个世界就会被喷出来的东西毁灭。

到时候，其他世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吧？

是的，昌浩居住的人界也会。

昌浩握起了拳头。

「我接下来了……所以，音哉，」低头直视着少年的昌浩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凄凉，「你可以安心沉睡了。」

音哉的眼皮震颤起来。

「你一直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视线一移动，就看见巨树后面躲着一个人。

那是生命已经结束的少女，伫立在随强风狂舞的花飞雪后面。

那也是樱树制造出来的幻觉吗？

这里充斥着死亡的污秽。

在这个无比接近死亡世界的地方，已经不存在的人又再次出现，或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悄悄从树后面探出来的脸，担心地观察着状况。

注视着少年的模样，好天真、好可爱。

看到她那样子，昌浩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樱树的事就交给我吧……好啦，你是不是要跟咲光映一起走了？」

音哉与咲光映将从此离开了吧？

他们两人会去哪里呢？

倘若这个世界也有灵魂轮回之说，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两人会获得新生命，在哪个世界诞生。

他们两人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为了赎罪、为了偿还，一定会花很长的时间，但不再是永无止境的日子了。

「再见了。」

没说在哪再见，也没说何时再见。

因为昌浩和音哉都不知道，说了也没用意义。

但是，他们跟昌浩有缘，所以，总有一天会再见。

到时候，从那里开始的缘分，将会比昌浩想像中更深、更强韧。

音哉老实地点点头，回头往樱树望去。

目光突然与音哉交会的咲光映，露出「啊」的惊慌表情，急忙缩回树干后面。

音哉的眼神真的好温柔，那才是原来的他。

最后，少年又转向昌浩，终于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

「以后就拜托你了。」

尸樱哗地一声，全部一起凋谢了。

视野瞬间被染成紫色，当风势减弱时，音哉和咲光映都消失了。

「被他拜托了……」

昌浩抬头仰望巨树，呼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了，就必须担负起一切。

柊子也对昌浩说过同样的话。

阴阳师就是要扛起他人不能扛的责任、扛起他人扛不了的责任。

「……」

昌浩猛然眨了眨眼睛。

他想起在前几天作的梦里，祖父说过的话。

——那棵樱树必须沾染魔性，再靠魔性去封锁更强大的妖魔。

祖父说的话与音哉说的话不谋而合。

还有那道门。

尸樱封锁的是门。

榎封锁的也是门。

与门相关的人面前，都出现过件，这会是偶然吗？

昌浩摇摇头。

不，事到如今，绝不可能是偶然。

昌浩一手掩住眼睛，咬住了嘴唇。

「在大约六十年前……」

那个人失去了生命。

独自背负着件的预言的榎岦斋，被智铺宫司扭曲了心灵。

榎岦斋之死。触犯哲理而背负血淋淋之罪的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消失了踪影的道反巫女与她的女儿。

他们也都是走上了被巧妙铺设的道路吗？

「智铺……」

压抑不住的战栗贯穿全身。

智铺。道敷⑥。铺设道路的人。

从何时开始？为什么？为了什么？

风与花瓣的声响震耳欲聋。

——智铺很可能是在寻找榎铺设的道路……

昌浩下意识地嘀咕起突然闪过脑海的柊子的话语。

「所以……他操纵黑虫，扩大死亡的污秽……」

扩大污秽是为了什么？

越污秽阴气越重，黑虫就会增加。被黑虫吃掉的人会变成傀儡，而傀儡本身就是死亡的污秽。傀儡到处徘徊，就会扩大死亡的污秽，使阴气更加浓厚。

阴气会蔓延至天上、深入地底深处——在那里盘结。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昌浩放下掩住眼睛的手，注视着樱树。

明明是没有亮光的世界，紫色花瓣却像闪烁着朦胧的光芒，十分醒目。

昌浩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就是死者、妖怪所绽放磷光般的阴气，与活着的人散发出来的生气正好是两种极端，在深度的黑暗中看得更清楚。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紧绷，冒出了冷汗。

他把意识集中在樱树树根下的那道门。

他把意识集中在从那里溢出来的死亡污秽。

这才清楚感觉到，在充斥着污秽的大气与沾染魔性的花瓣中，夹杂着性质完全不同、深不可测的冰凉阴气，深深盘据在大地底下。

昌浩的额头冒着冷汗。

在这个永无止境的樱花世界，大气中充斥着阴气。他从来没有想过，地底下会不会因此埋藏着什么。

就跟京城一样。若不是勾阵提点，昌浩和小怪大概都不会注意到龙脉的混乱。

其他世界发生什么事，昌浩居住的人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樱花枯萎，门就会敞开。

耸立在昌浩眼前的樱树，开满树枝的花朵的颜色，浓到近似黑色。

樱树快要来不及吸收完死亡的污秽了。当花朵完全染黑时，巨树就会因充斥污秽而枯萎。

昌浩把手伸向了树干。

然而，他的手没碰到巨树的树干，而是直接穿透过去。

他眨眨眼睛，皱起了眉头。

「对喔……」

这里是梦境。但是跟昌浩平时见到的梦殿不一样。

音哉留下来的意念形成了最后的幻觉。

那就是这个梦的原形。

因为音哉的召唤，昌浩才能再次来到这里。

以后再也见不到音哉，也碰触不到他了。

昌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

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梦就快结束了。快醒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水声刺穿了他的耳朵。

呸锵……

昌浩反射性地回过头，看见伫立在花飞雪前的件和件旁边的人。

披在那人身上的布，被风吹得鼓胀飘扬。

「菖蒲……！」

昌浩摆出防御架势低嚷，件缓缓张开了嘴巴。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扑击般的风袭向了昌浩。

举起手臂护住眼睛的昌浩，耳底响起件的预言。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昌浩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横眉竖眼地瞪着件。

黑色水面在妖怪脚下扩张开来。

如黑色镜子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注视着人影和件的昌浩，视线扫过那个东西时，惊讶地发现心脏异常地狂跳起来。

怎么会这样？

昌浩定睛凝视。

应该是件与披着布的菖蒲倒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才对。

但往那里一瞥的昌浩大惊失色。

倒映在他们脚下，水面上的人竟然是抱着肚子蹲下来，惊恐得直发抖的大嫂。

「大嫂……？！」

成亲的妻子，也就是昌浩的大嫂，仿佛听见了昌浩的叫声，慢慢抬起头，四下张望。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大嫂的脸颊消瘦到令人心疼，圆睁睁的眼珠子从凹陷的眼窝突出来，颜面明显泛着死亡之相。

骨瘦如柴的脸宛如死人，只要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昌浩察觉她干裂的嘴巴，似乎不断重复着什么话。

至于是什么话，昌浩当然听不见。

但是看着她的唇型，知道她在说什么时，昌浩不寒而栗。

大嫂不停地重复、不停地喃喃自语的是件的预言。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每次说到「此骸骨」，大嫂就会更用力地抱住肚子。

昌浩的心脏像是被踹了一脚般狂跳起来。

「不……会吧……」

听说大嫂一直在做梦。醒来时，就忘了作过什么梦。

但是，是非常可怕的梦。不管成亲怎么念咒语、怎么施行法术，持续不断的可怕恶梦都不会消失，每晚折磨着大嫂。

「件的……预言……」

件宣告的预言不是在针对大嫂，而是针对肚子里的孩子。

不，针对谁都一样。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万一，大嫂也不可能没事。

件凝视着脸色苍白的昌浩，狰狞地吃笑着。

可以感觉到把手搭在件身上的菖蒲，对昌浩投射出刺人的视线。

昌浩咬住了嘴唇。

这里是梦境。尽管他们就在尸樱世界、就在眼前，但既然是梦，昌浩就不能对他们怎么样。

「把敏次大人的魂虫还给我……！」

听到昌浩忍不住大吼大叫，件猛然垂下了视线。

黑色水面映出轻飘飘的白色蝴蝶。

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的翅膀上，有着熟悉的图腾。

昌浩向前一步，映在水面上的东西就全部消失了，水面掀起层层波纹，很快便卷起了惊涛骇浪。

件的身影沉入了翻腾的水面。

留下来的人伫立在水面上，隔着布注视着昌浩。

「你们打开门想做什么？！」

明知不可能得到答案，昌浩还是忍不住这么大叫。

没想到从盖住脸的布下面传出了回音。

「我们要扩大污秽，找出被隐藏的门。」

听到扎刺耳膜的声音，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咦……」

瞠目结舌而视的昌浩凝睛注视着站在水面上的身影。

声音。发出来的声音，阴森森的，十分低沉。

「是……男人……？」

任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不可能这么低沉。

不，即使昌浩不认识，但声音如男性一般低沉的女人，这世上或许有很多也说不定。

但是，昌浩见过这个菖蒲。

她的下颚形状、脖子粗细、骨骼、肥瘦都与柊子相似。

从这几个地方来看，都不可能发出那么低沉的声音，顶多跟柊子差不多，或是再高一些。

昌浩眼前披着布的人不是菖蒲，而是其他男人。

想到这里，昌浩心头一震。

——有人站在花朵前面。

「是爷爷听见的声音……！」

被尸樱囚困的祖父，听见了件的预言和男人的低沉声音。

那么，将晴明从尸樱解放的，就是这个男人吗？

「你是谁！」昌浩大叫。

从布的缝隙可以看到男人的嘴巴扭出了微笑。

卷起波浪的水面更加汹涌了，男人的身影被淹没在水花里。

「等等！」

被强风吹起的无数花瓣哗地逆袭而来，阻挡了要追上去的昌浩。

视野一片紫色，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由得闭上眼睛的昌浩，听见了刺耳的水声。

呸锵。

件的预言悄悄溜进了耳里。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呸锵。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呸锵。

昌浩奋力张大眼睛，看到波浪起伏的水面深处映着某人的影子，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久后，你将见到骇人的绝望——』

呸锵。

呸锵……

◇ ◇ ◇

惊醒张开眼睛，就看到闪闪发光的夕阳色眼眸，担心地看着自己。

「小怪。」

低唤声沙哑。

小怪甩动耳朵说：「你还好吧？」

昌浩点点头。肌肉嘎吱嘎吱作响。全身僵硬，直冒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数着天花板的横梁。气息凌乱，呼吸困难。

这里是阴阳部的值班室。他在天亮时到达皇宫，便直接来这里，把行李当枕头躺了下来。

上板窗稍微敞开着，灌入了外面的空气。

夏天已经进入中旬，但早上的风还有点冷。不用看也知道是阴天。

听不见鸟叫声。鸟群可能是察觉到飘荡在阴阳寮里的紧张和异常的氛围，所以不敢靠近吧。

做了几次深呼吸，心悸才缓和下来。

昌浩躺着没爬起来，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小怪等昌浩平静下来才开口说：

「作了恶梦吗？」

「可能比恶梦还糟……」

昌浩闭着眼睛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心想还好带了换洗衣物来。

「要记得念袚除恶梦的咒文嘛。」

听到小怪这么说，昌浩微微一笑。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红莲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时候是叫他去问祖父袚除恶梦的咒文。

若是一般恶梦，的确可以靠咒文消除。可是刚才作的梦不是一般的梦，也不是一般的恶梦。

是梦与现实交错，而非单独一方。

当成梦就是梦，当成现实就是现实。由昌浩决定。

而昌浩知道，那不是梦。

昌浩将双臂交叉摆在眼睛上方，喃喃说道：

「他拜托我当樱守……」

「啊？」

小怪一头雾水，昌浩没理它，又断断续续接着说：

「一年祭祀一次，袚除樱树的魔性。」

「你在说什么啊？」

疑惑地歪着头的小怪，看出昌浩无意回答，便沉默下来。

昌浩用手臂按着闭起来的眼睛，像确认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樱树封住门，把门藏起来了，件企图解除封印。」

那个披着布的男人，恐怕也是这个目的。

他搅乱活在尸樱世界的音哉和咲光映的命运，也是为了解除尸樱的封印。只要尸樱因污秽而枯萎，门就会敞开。

「为了打开那扇门……从很久以前……路就被铺好了……」

昌浩咬住嘴唇。

串连起来了。所有事都串连起来了。

然而，现在的昌浩完全无计可施。

尸樱枯萎，门的封印便会解除。封印解除，门便会敞开。

那个世界的门敞开了，这个人界的门也会敞开。门一敞开，污秽便会溢出来，使可怕的阴气四处弥漫。

为了保护人界，必须保护樱树的封印。为了保护封印，必须祭祀樱树，袚除污秽。

该怎么做呢？

音哉已经不在了。没有了媒介，昌浩没办法连结那里的道路。

件和那个男人却能做到。他们会让尸樱更加污秽。污秽到底，尸樱就会枯萎，门就会敞开。

若晴明的魂与尸樱继续混杂在一起，就能防止这件事。所以男人把晴明从尸樱拉开，让他醒来。

他能醒来，大家都很开心，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有想到背后有这么可怕的阴谋正在进行。

梦醒前听见的件的预言，在昌浩脑海里回荡。

『不久后，你将见到骇人的绝望——』

他一阵战栗。

现在的状况就够绝望了，件还说会见到骇人的绝望。

究竟会发生怎么样的事？光想就觉得可怕。

最可怕的就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

就算这样。

昌浩把嘴紧闭成一条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震颤不已。吐气时，他把盘据在脑内的沉重东西也一起吐了出来。

昌浩是阴阳师。

所以他深信无论陷入怎么样的困境，只要不放弃，必能找到出路。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钥匙就在某处。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没注意到的地方、在还不知道的地方，绝对有道路。总会有办法。

「……我才不会绝望呢……！」

昌浩低声嚷嚷，放下了手臂。

怎么可以输给件的预言呢！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⑥道敷：道敷是铺设道路的意思，发音与智铺相同。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七章

小怪面色凝重地甩了甩尾巴。

「喂，昌浩。」

详细内容它不知道，只是感觉到发生了什么急迫的事。

夕阳色眼眸带着险峻。

昌浩撑起上半身，叹口气说：

「呃，要从哪里说起呢？」

看昌浩思索着该怎么起头，小怪先打开了话匣子。

「关于龙脉的混乱，朱雀大路的念珠沉入地底的那一带最严重。」

「咦？」

蹙起眉头的昌浩，忽然察觉到什么，环视周遭一圈。

「对了，勾阵呢？」

小怪耸耸肩说：

「她还没完全复元，所以我叫她先回家了。」

昌浩眨眨眼睛，忧心地喃喃说道：

「那么，我把她累坏了吗？」

「你不用想太多。」

「是吗？」

「是她自己不好，还没完全复元就摇头晃脑地跑出来。」

「这么说会不会……」

被小怪半眯着眼睛一瞪，昌浩就闭了嘴。小怪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看到昌浩窥视般的眼神，小怪不悦地叹了一口气。

「勾那家伙也说过，阴气严重到这种程度，神经一整天都会处于被刺激的状态。老实说，我现在也很焦躁。」

「哦，嗯。」

昌浩点点头，一把抓起小怪，抱在怀里。

「希望敏次、柊子和文重都能获救。」

然而，自己的手不够大也不够长，没办法把他们的事都扛下来。

袚除京城污秽的方法也还没想到。严重到这种程度的污秽，不会自行消失，也很难净化。

只能送到远方某处了。那么，该送去哪里呢？

不管送到哪里，哪里都会塞满阴气、肮脏污秽。即便是杳无人烟的深山或大海也有生物。被沾污了，那些生物都会死。死亡会招来新的气枯竭，扩大污秽。

刹那间，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声音，在昌浩耳底响起。

——我们要扩大污秽，找出被隐藏的门。

心跳加速。

不行，这样就正中了对方下怀。

「喂，小怪……」昌浩在心底边复诵那男人的话，边喃喃说道：「为了找出道路而扩大死亡的污秽，是什么意思？」

小怪甩动耳朵，歪着头说：

「啊，你是指柊子说的话？」

「对。」

昌浩点点头，沉思起来。

来历不明的男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黑虫。傀儡。死亡的污秽。寻找榎铺设的道路。

尸樱和榎隐藏的都是门。

那么，那个男人要找的是门。也就是说，他在找人界的门。

但是，为了找到门，为什么要扩大污秽呢？理由是什么？

昌浩盯着抱在怀里的小怪的白色的头。

假如小怪下落不明，要找到它的话，该怎么做呢？

首先，要搜索它的气息。或者，拜托神将们追逐它的神气。神将们可以追逐彼此的神气，所以昌浩找不到的神气痕迹，他们也能找到。

昌浩眨一下眼睛说：

「我问你……」

「嗯？」

「虚弱时得到神气会怎么样？」

「我吗？」

「不管是你或不是你。」

「嗯——」小怪用前脚搔着耳朵一带说：「我没遇过那种事。」

因为最强的腾蛇通常是给的一方，没有被给过。

「啊，不过，听说六合曾在异界被青龙和朱雀吸光神气，当时的情况糟透了呢。」

昌浩张大眼睛说：

「那么，青龙他们的神气有因此变得更强吗？」

「没有，只是恢复到接近原来的状况，没有变更强。」

「哦……」

原来被给了神气也不会变得更强。

昌浩面色凝重。

本以为注入阴气，增强门的污秽，就容易找到那扇门，但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过，神将与门根本上是不同的东西。

小怪没发觉昌浩悄悄叹了一口气，灵活地合抱前脚说：

「因为是被那样的邪念所伤，所以即使有结界或障壁阻挡，六合还是会流失大量的神气，没办法持久……」

灵光如闪电般划过昌浩脑内。

「没办法持久……对了！」

身为众榊的榎，把门藏起来了。怎么藏的？

应该是把门封锁，让谁也找不到吧？就像尸樱靠魔力封锁了门那样。

榎是阴阳师。那么，他应该是使用法术或什么方法把门封锁，压住了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吧？

然后，有没有可能再靠他的法术，随时净化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呢？

对，就像尸樱那样。

用法术封锁的门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不会被发现。

但是若有浓烈的阴气袭向那里，会怎么样呢？

阴阳师的法术，要靠阴阳平衡才能维持。若是失衡，往阴阳其中一方倾斜，法术的效果就会明显减弱。

就像神将们的神气被污秽连根拔除那样。

就在神气被剥夺而失控时，出现了拥有强烈神气的人。因为无法控制，就把那个人神气全吸光了。结果，被毫不犹豫地吸光神气的六合，状况糟透了。

昌浩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没错，跟尸樱一样。

不管怎么净化，只要速度追不上，尸樱就会污秽、枯萎。

倘若涌上来的阴气过于浓密、强烈，凌驾净化死亡污秽的法术的力量，那么，总有一天会失衡、会削弱力量，最糟的情况就是法术被破解。

假设，只是假设。倘若法术因为阴气失衡而被破解，被封锁的东西从那里面跑出来的话，会怎么样？

长年被压抑的东西会如溃堤般倾泻而出吧？

或者吸入新的阴气，膨胀壮大起来？

不管怎么样，扩大污秽确实会影响到封印。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

昌浩把小怪抛了出去，站起身来。被抛出去的小怪在半空中一个翻转，轻盈落地，龇牙咧嘴地大声骂：

「你！」

昌浩看也不看小怪一眼，冲出值班室，从外廊仰望天空。

乌云层层密布的天空看起来就像快落泪了。

只要空气受到一点点新的刺激，云被震动就会下起雨来。

昌浩全身起鸡皮疙瘩。若是下雨，降下的雨将会充斥着污秽。

昌浩握着高栏的手用力到发白。随后追上来的小怪看到昌浩不寻常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昌浩。」

「必须尽快袚除污秽……」

但是，昌浩摇了摇头。该怎么做呢？要送去哪？即便把污秽从京城袚除送到某处，那里的树木也会枯萎。树木枯萎，气便会枯竭，污秽会更浓烈而沉滞。

就这样不断循环，无处可逃。

除非送到跟这里完全无关的其他世界，否则无计可施。

昌浩瞥一眼跳到高栏上的小怪。

「譬如异界……？」

「啊？」

猜到昌浩想说什么，连小怪都不禁大惊失色。

「喂、喂、喂、喂、喂！你想要杀了在异界的同袍吗！」

昌浩眨了眨眼睛。

这实在不像最令人害怕、最凶悍的斗将会说的话。

「小怪，原来你对同胞还是有感情啊！」

「不过动不动就把火焰之刃刺过来那个，还有老是臭着一张脸那个，怎么样都无所谓。」

在这方面，小怪的想法还是很坚定。

「话说，你也太残忍了，你又不是晴明。」

昌浩心想，在这种情况下，会被那么说的祖父也有点问题。

「可是……」

没有其他地方了啊。

视线焦虑地飘来飘去的昌浩，目光停留在种植在阴阳寮周边的树木上。

这里有各种树木。树木会因应季节，在春夏秋冬各自开花，种类一应俱全，赏心悦目。虽然现在因为树木枯萎，减少了许多，但留下来的树木都还勉强挂着绿叶。

昌浩脑里闪过紫色的樱花。

「……」

他下意识地吞口唾沫，握住高栏的手更加用力了。

充满污秽的樱树就快阴到极致，花变成黑色，快要枯萎了。

枯萎后，封印便会解除。

但是昌浩还记得，在千钧一发之际，阴到极致转为阳的瞬间，迸出了惊人的力量。

没错，那个时候樱树没有枯萎。在门因为死亡的污秽太过浓厚而被解放之前，樱树就活过来了。

当然，那不是自然发生的事。

是生者赢过了咲光映、晴明等死人，赢过了阴的象征。

因为有音哉、有昌浩，还有神将们。

那么，只要把凌驾污秽的生气注入那个世界，樱树就绝对不会枯萎。

要注入超越那股强烈污秽意念的生气。

「——」

昌浩默然注视着小怪。

「嗯？」

小怪疑惑地歪起头，昌浩神情紧迫地问它：

「小怪，你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一个吧？」

「算是吧……」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小怪，缩起身子往后退。昌浩马上伸出手，抓住了它。

「摘掉封印的金箍，你会变得很厉害吧？」

「你在想什么？」

昌浩逼向脸部抽动的小怪说：

「红莲，我要你帮我。」

「——」

小怪有非常不详的预感，不肯马上回答。

昌浩正要再开口逼问它时，有个声音自天而降。

「你在做什么？昌浩。」

张大眼睛的昌浩，抬头往后看。

十二神将太阴发现他手中抓着白色的小怪，呀地发出尖锐的惨叫声，用风把自己裹起来。

「太阴！」

昌浩瞪大双眼，放松了手的力气。小怪没放过这一瞬间，全力逃脱，有如脱兔般逃离了现场。

「啊，糟了。」

太阴慢慢降落在慌张的昌浩身旁。

「喂，昌浩，腾蛇在哪？在附近吗？」

半眯起眼睛的昌浩，对战战兢兢询问的娇小神将说：

「哼，被它逃了……对了，太阴，你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在吉野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太阴双眼发亮，对疑惑地歪着头的昌浩说：

「我们回来了，晴明也一起回来啦。」

「咦？」

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昌浩大吃一惊。

太阴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原委。

今天早上，有使者带来了修子的信，信上说：「父皇身体太过虚弱，可不可以请您回来？」

晴明看完信，便告诉神将要回京城了。

决定后，晴明立即动了起来。他向山庄管家说明缘由，安排好行李后送到安倍家，便乘着太阴的风，很快回到了京城。

看到突然回到家的老人，吉昌和露树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但是晴明把修子送来的信拿给他们看后，连吉昌也闭嘴不说话了。

「吉昌的表情这么可怕呢，但这是内亲王的委托，他也不敢埋怨。」

看到太阴吊起眼角的模样，昌浩苦笑着说：

「原来爷爷……」

回来了啊。

安倍晴明回到京城了啊。

「这样啊、这样啊……」

昌浩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句话。喃喃低语中，眼角不觉热了起来。

祖父还没有完全康复。昌浩知道，即使回来了，也不能随意到处走动，神将们一定不准他这么做。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光想到祖父回京城了、祖父在家里，长久以来僵硬凝结的心底深处，就好像忽地和缓下来，轻松了许多。

昌浩单手掩住了紧闭的双眼。

「……」

祖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那里就行了、只要活着就行了。

光是这样，就能给他勇气，让他的心坚强起来。

他一直在心底期盼，只是没说出来。

希望祖父可以早点回来。

不是想依赖，只是希望祖父待在那里。

「太好了……」

昌浩喘口气，抬起头来。

太阴看着这样的昌浩好一会后，又环视周遭一圈。

「昌浩，这污秽是怎么回事？」

看到太阴与外表不符的可怕表情，昌浩板起了脸。现在可不是松懈的时候。

昌浩把敏次的魂虫与菖蒲的事、在梦里见到音哉的事、来历不明的男人的事，统统告诉了太阴。

无法想像的事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太阴哑然失言。

对音哉有点意见的太阴，听到尸樱的部分，脸色骤变。但是，看到昌浩平静的眼眸、听到昌浩淡淡的语气，可能是觉得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所以什么都没说。

提到件与来历不明的男人时，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说什么……？！」

太阴气得直打哆嗦。昌浩把自己的假设说给她听，作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我想如果把红莲的神气连同京城的污秽一起送到尸樱世界，说不定可以解决这件事。」

「这个主意是很大的赌注吧？」她露出似乎能理解又有点诧异的表情，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果然是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反弹似地回呛后，昌浩苦着一张脸说：「不过，这是个想做也绝对做不到的赌注。」

「为什么？」太阴疑惑地歪着头。

昌浩合抱双臂说：

「不可能，因为要有媒介才能连接通往尸樱世界的道路，可是……」

已经没有人在那个世界。那里什么都不剩了，有的只是沾染污秽的樱树。

昌浩盯着自己的手掌。如果能带一片在梦中抓到的花瓣回来，说不定就能保住连接的道路。

「南殿樱树的母树，有没有一点希望呢……」

晴明还没醒来时，昌浩曾想过借用那棵樱树的力量。

他仰望沉沉低垂的天空，表情僵直。

太阴追逐他的视线仰望天空，视野里出现了绑在双耳上方的头发。

「……」

太阴猛然屛住了气息。

昌浩的法术需要的是连接这个人界与尸樱界的道路。

「喂，昌浩……」

「嗯？」

太阴瞪大眼睛看着昌浩。

「你需要媒介，对吧？」

昌浩被太阴的眼眸里强烈气势压倒，点着头说：

「对，如果有跟这里的人事物紧密相关的人或东西在那里……」

「有！」太阴打断昌浩的话，抓住自己的头发说：「有跟我和腾蛇相关的东西留在那里！」

太阴这句话出乎意料之外，昌浩张大了眼睛。

◇◇ ◇

吃完早餐的内亲王修子，坐在矮桌前练书法。

平时小妖们会陪在她身旁，但今天她有点定不下心来，所以请它们先待在藤花的房间。

为什么定不下心来，她自己知道。

修子放下笔，垂下了肩膀。

信是昨天送出去的。因为使者是快马疾驰，所以今天应该送到了。

接着要做好回京城的准备再出发，到达京城恐怕是好几天之后了。

「真希望他快点回来……」

心浮气躁。盘据在胸口深处的焦虑有如铅般越来越沉重。

忽然，拍着风的翅膀声在修子耳里震响。

就在她不经意地抬起头的同时，目光被一只飞进主屋的白鸟吸引了。

那只鸟大约燕子的大小，有长长的尾巴，优雅地破风而来。

修子看到它全身仿佛缠绕着淡淡的光芒。

在室内盘旋的鸟翩然降落在修子的矮桌上，对她行了个礼。

「呀……！」

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修子看得目不转睛。那只鸟在她面前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封打结的信。

修子呆呆地看着打结的信好一会。

打结处插着一根羽毛，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她慢慢伸出手，解开结，把信摊开。

白纸上的字迹流畅漂亮，墨水又黑又浓。

「……！」

逐字看下来的修子，眼睛亮了起来。

她用手指抚过最后一行，确定意思后，站起身来。

心急的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封紧握在手里的信，要赶快拿去给某人看，所以她直直地跑向了那个人。

上午的工作大致做完了，所以风音和藤花都回到了房间。

风音摊开京城的地图，沉浸在思考中。藤花坐在她旁边，做着针线活。

藤花手里的布料，颜色保守，并不适合她自己或修子。

还差一点就完成了。

龙鬼盯着专注地捻着针线的藤花，好奇地开口了。

「喂，藤花……」

藤花停下捻针线的手，偏起了头。

「那是男人的衣服吧？」

「是啊。」

藤花眯起眼睛，又继续缝衣裳。

「我想等晴明大人回来，就把衣服送过去……好了，完成了。」

处理好针线后，藤花把衣服摊开。

「虽然比不上露树阿姨的手艺，但是，这个颜色一定很适合晴明大人。」

前几天左大臣送给侍女们的许多布料当中，有这么一疋布。藤花一眼看见这疋布，就觉得很适合晴明，选了这疋布。

其实，她还看中了另一疋布，趁其他侍女不注意时，悄悄抱起那疋布回到了房间。现在正放在针线整理盒里。那疋布的颜色，穿在女孩子身上，也是有点黯淡。

小妖们当然都看出来了。

三只小妖彼此使个眼色，仔细端详刚做好的衣服。

「嗯嗯，原来如此。」

「这个颜色的确很适合晴明。」

「藤花真有品位。」

小妖们细心观赏，赞不绝口，藤花对它们淡然微笑。

这时候，修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哎呀，公主殿下。」

藤花瞪大了眼睛，风音也惊讶地抬起头，修子把手中的信递给她们。

「你们看……」

修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上下起伏。藤花把水瓶里的水倒入茶杯，递给了她。

风音接过修子手中的信，摊开来，很快看过一遍。

「哎呀……」

张大眼睛，只冒出这两个字的风音，把信交给藤花。

起初，藤花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修子和风音对她点点头，她才打开来看。

信上排列着令人怀念的流畅笔迹。藤花看着看着，不禁眼眶泛泪，视野朦胧摇曳。

「晴明大人……」

因为修子的委托，晴明大人赶回京城，现在已经到了安倍家，所以信上说有任何事要交办，他都可以随时来竹三条宫。

小妖们兴奋地起哄。

「藤花，你好厉害！」

「正好在这时候做好衣服，好像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快拿去给他吧，他一定会很开心！」

看到小妖们叽叽喳喳喧闹，修子疑惑地偏起头。

猿鬼告诉她事情是这般那般，做了说明。修子听完后，脸色亮了起来。

「那么……」

◇◇ ◇

车轮嘎啦嘎啦作响的牛车，发出戛然而止的声响。

睡得昏昏沉沉的车之辅，不知道为什么，猛然抬起了眼皮。

它眨眨眼睛，四下张望。

为什么呢？虽然是阴天，看不见太阳，但现在应该还离黑夜很远。

《心情为什么这么浮躁，静不下来呢……》

抬起车辕深思的车之辅，听见桥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人敲了门后，正在报姓名。

心情纷乱的车之辅，悄悄爬上了河堤。

它是妖车，一般人看不见它。而且恐怕谁也想不到，妖车会在大白天出没吧。

吃力地爬到路上的车之辅，看到一辆牛车停在主人的家门前，还有一个身影消失在门内，它的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了。

脱掉披着的衣服，眯起眼睛的藤花，心中充满了怀念。

几年没回来了呢？钻过大门时，紧张到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心跳快到没办法控制。

因为先派人通报过，所以露树听见牛车停在门口前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

眼眶泛着泪，为重逢欣喜不已的露树，看起来比藤花记忆中老了一些。除了岁月的流逝之外，昌浩背负嫌疑时一定也让她牵肠挂肚，头发更斑白了。

然而，从她温柔的眼神，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慈爱与深情。

「公公在他房间。」

为重逢开心了好一会后，露树指向了里面，却没有要带路的意思。

藤花深深点个头。自己并不是客人，所以不需要有人带路。

直到现在他们还是把她当成家人，她由衷感到高兴。

走在通往最里面房间的走廊上，所有事物都令她怀念，她好想停下脚步看个够，但忍住了。

打过招呼进入房内时，原本躺着的老人正撑起上半身，倚靠着凭几坐起来。

藤花慌忙跪下来。

「晴明大人请躺着休息……」

老人笑着摇摇头。十二神将水将把外褂披在他肩上。

个子娇小的神将，面无表情地看着藤花。

「好久不见了，藤花。」

「是啊，你气色不错呢，太好了，玄武。」

晴明叫藤花靠近一点，藤花便移到垫褥旁边。

她把带来的布包推到晴明面前，轻柔地解开了布包。

晴明微微张大了眼睛。

「这是……」

「这是我做的衣服，想等晴明大人回来后送给晴明大人。」

听说才刚刚做好，仿佛配合了他的归期，老人笑得乐不可支。

「这样啊这样啊……能让藤花小姐为我做衣服，我晴明真有福报。」

才刚把衣服摊开，就被玄武伸手抢走了。他粗鲁地扯掉刚才替晴明披在肩上的外褂，把藤花做的衣服披上去。

然后，他合抱双臂，点个头说：

「嗯，很适合你呢，晴明。」

「呵呵呵，你羡慕吗？玄武。」

「并不会。」玄武冷冷地回答，转头对藤花说：「我为什么要羡慕你为晴明做的衣服呢？真不懂他在说什么，对吧？藤花。」

藤花嘻嘻笑着，不置可否地歪着头。

晴明细眯起眼睛，骨碌环视房内。

「很久没回来了，很怀念吧？」

「是的……晴明大人，您看起来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藤花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晴明看着这样的她，笑得更开怀了。

修子知道晴明回到京城，所以派藤花来替她探望晴明。

命妇听说这件事，起初很不高兴。可是，考虑到藤花是晴明的远亲，又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因此，藤花才能回来自从十三岁去伊势后，四年不见的安倍家。

虽然「回来了」，但也只是短时间而已。现在她是竹三条宫的侍女，安倍家不过是以前待过的地方。

现在她该回去的地方是竹三条宫。

而且，命妇交代过她不要待太久。

替内亲王前来，探望过晴明，把修子的话转达给晴明后，她就必须马上赶回竹三条宫。

修子想了很多要告诉晴明的话，最后命令藤花转告晴明如下。

欢迎你回来。不过，即使是搭乘神将的风回来，从吉野到京城的距离也不会缩短。长时间赶路会很疲惫，所以你要充分休息，解除疲劳。

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尽可能早点来竹三条宫。还有，进宫让皇上看看你健朗的样子，让他安心。

「以上是公主交代的话……」听完修子的话，晴明诚恳地回应：

「公主也为我操了许多心呢，请务必转告她，我平安无事。」

「是，我想她一定会放心。」

藤花感慨万千似地眯起眼睛，对晴明行了个礼。

「那么，很抱歉来去匆匆，容我告辞了。」

「回竹三条宫的路上，请注意安全。」

藤花微笑着点点头。

走出房间，藤花喘口气，闭了一下眼睛。

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踏入安倍家了。

她慢慢前进，感受走廊的触感。

这时候，玄武出现在她面前。

「我受命保护你回竹三条宫。」

玄武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藤花急忙跟在他后面。

在走出家门的泥地玄关前，玄武突然停下来了。

「啊，糟糕，我忘了一样东西，藤花。」语调非常平淡的玄武，回头对藤花说：「晴明要送给内亲王的礼物，放在南栋最里面的房间。不好意思，可以去帮我拿来吗？」

「咦……？」

「我趁这时候先确认外面有没有异状。」

才说完，玄武就倏地隐形了。

藤花屛住气息，不由得双手交握。

南栋最里面的房间。

心头小鹿乱撞。

藤花稍微提起勇气，跨出了步伐。

现在这个时间，他正在工作。

但为了谨慎起见，藤花还是先敲门，确定没有回应，才轻轻拉开木门。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八章

结束四个时辰的书库轮值，昌浩很快地在值班室换上狩衣，悄悄溜出了阴阳寮，幸好周围都没有人。

贵族在宫里都是穿公卿礼装或直衣。没什么人穿狩衣，所以被看见的话会被质疑。

昌浩对自己施行了叶隐之术，这样任何人都看不见他。

这个法术就像躲在树叶或树木背后，即使有人站在他面前也看不见他。

昌浩是在播磨修行时学会了这个法术。

在守门卫士没察觉的状态下，昌浩走出皇宫，前往朱雀大路。

夜已经深了，漆黑的朱雀大路感觉特别冷清。

不只冷清，还给人微微的不详预感。

大部分的京城人可能都有这样的感觉，所以目光所及，家家户户、所有建筑都是大门深锁，也没有人在夜路上走。

昌浩边跑向目的地，边抬头仰望天空。

没有星星、月亮的天空，似乎比白天更低垂。

忽然，背脊一阵寒颤。

直觉告诉他，小到肉眼看不见的黑虫们正俯瞰着他。

他边跑边集中精神，搜索地底深处。

他要检视龙脉的流动。

滞塞的阴气沉入地底下，深达龙脉，搅乱了脉流。

花精神去找，就能感觉到处处都有阴气的滞塞凝结。

昌浩咬住了嘴唇。

阴气浓浓沉滞的地带，都有龙脉混乱的现象。

气的流动有问题，像是被什么堵住，开始倒流了。沉入地底的阴气又往上覆盖，使气失衡，严重偏向阴的一方。

感觉特别喘，呼吸比平时困难。

到了晚上，充塞大气的阴气就更浓烈了。

与昌浩同步奔跑的小怪，咂咂舌说：

「好严重。」

「要赶快设法解决。」

小怪面有难色。

「拜托你啦，红莲。」

小怪只甩一下长长的尾巴，没有回答。

太阴很肯定地说，有媒介可以连接尸樱世界与人界。

——腾蛇用来烧掉我头发的火焰，一定渗入了那个东西里。

昌浩问太阴那个东西是什么？太阴指着绑在恢复原状的头发上的发绳。

——我把烧到只剩一半的发绳留在那里了。

太阴把发绳扔到那里了，也没有其他人帮她捡回来。

虽然那一带被邪念吞噬了，但最糟也只是那样

运气好的话，一定还留在那里。

即使神气被邪念吞噬了，也不会连烧到剩一半的发绳也消失不见吧？那些邪念只会啃食无形的生气。

腾蛇那一瞬间的火焰，是毫不留情地凄厉。

提起这件事的太阴，脸上有拂不去的恐惧，昌浩都看见了。

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气，强烈到几乎炸飞了太阴的神气。

被毫不留情扑过来的火焰烧掉的发绳，应该沾染着斗气。

昌浩的胸口燃起了希望。

真是这样，就能把红莲的火焰与神气当成媒介，铺设通往尸樱世界的道路。

道路通了，就能把充斥这京城的阴气，全部送到那个世界，再封锁起来。

听完昌浩的想法，小怪说：「真的做得到吗？」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顺道一提，太阴敏感地察觉到小怪又折回来了，脸色便逐渐发白，连对昌浩说声再见都没有，就一溜烟逃走了。

太阴突然消失，昌浩一时目瞪口呆，就看到小怪冒了出来。

她的直觉未免太敏锐，对小怪的感知能力也超惊人，令昌浩佩服不已。

虽然话还没说完，但太阴留下了重要的情报。

烧到剩一半的发绳对太阴来说，应该是非常可怕、难过的记忆吧。

然而，她却为了昌浩回想起那件事，告诉了昌浩。

这样就足够了。

昌浩们到了朱雀大路的一隅，离京城中心很近的地方。

阴气沉滞到令人胸口郁闷，是至今以来最严重的状态。

小怪边注意周遭状况边低声说：

「把阴气整个送到那边去，万一尸樱枯萎了怎么办？」

阴气浓度太高，樱树来不及净化，就会沾染污秽，枯萎而死。

昌浩点点头，对担忧的小怪说：

「我有办法。」

他并不是乐观到相信红莲的斗气能战胜污秽等所有一切。

那个世界的邪念，把勾阵的神气连根拔起、吞噬了神将们的神气、吸走了昌浩和晴明的灵气。

再把充斥京城的污秽、搅乱龙脉的沉滞，往那些邪念上面覆盖，就算红莲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一个，恐怕也很难有胜算吧？

所以，昌浩想了其他办法。

为了预防万一，他在离开皇宫之前，先放了式去找风音。告诉风音他现在要做的事，请她必要时出手相助。

才刚踏出皇宫，昌浩就看到乌鸦在他头上盘旋。

那只乌鸦像一般的乌鸦般张开嘴巴，发出尖锐的叫声。昌浩看它一眼，它便满意地点点头，飞向了竹三条宫的方向。

昌浩这才想起自己是竹三条宫的御用阴阳师。

被施行停止时间之术的敏次正在沉睡。在他获救前，昌浩等人必须轮班看守书库。

可能要派人通知脩子，自己暂时不能过去了。

「回去后，在小睡之前先写封信吧……」

所谓「回去」，是指回到阴阳寮的值班室。写好信后，再拜托有空的杂役或直丁，送到竹三条宫。

决定了该做的事之后，昌浩转换了心情。小怪也呼应他，甩了一下长尾巴。

他隔着上衣，抓住用来弥补眼睛的道反勾玉。早已没有香味的香包，现在也还挂在他的胸前。

环视整条宽阔的朱雀大路后，昌浩结起了手印。

小怪摆好架势。

「禁——！」

看不见的墙壁，悄然无声地形成。万一有人经过，也能靠这个法术隐藏这附近可能发生的事。

昌浩的咒文响彻天际，划破了夜晚的黑暗。

「阿波利矢、遊波须度万宇佐奴、阿佐久良仁……」

言灵的波动摇撼大气，发出声响。

为了把弥漫整座京城的阴气统统集中到这个中心，昌浩召唤了风神。

「恭请志那都比古神降临！」

风回应招神咒文，逆向旋转，发出咆哮般的声响，刮起狂澜般的飓风。

「哇……」

被风吹得踉跄了几步的昌浩，差点跌倒，勉强重整了架式。

种在朱雀大路两旁的柳树，大大弯曲摇晃。幸亏是柳树，还能撑得住。若是其他树木，已经被无情地折断了。

疾风无拘无束地奔驰，很快卷起漩涡，向这里集中。

阴气被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慢慢聚集过来的阴气沉淀，化为淡淡黑烟，开始在昌浩和小怪周围飘荡。

小怪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那低沉的拍翅声，混杂在风声里悄悄靠近了。

视线一扫，就看见大群黑虫，还有衣衫褴褛、走路摇摇晃晃的傀儡，从各个地方冒出来，渐渐包围了卷起漩涡的黑烟。

从土里啵叩啵叩爬出来的傀儡，都是被黑虫吃掉的京城居民。

被吃掉后沾染阴气而失去皮、肉、内脏的骸骨，嘎哒嘎哒作响慢慢逼近。

那里面的魂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莫名其妙被虫咬死的不甘心，以及对活着的人的阴沉嫉妒与愤怒。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负面意念，使阴气更加膨胀壮大。

骸骨的手应该可以轻易撕破人的柔软皮肤，把肉捏碎吧？

在黑虫交错乱飞中，傀儡们摇摇晃晃地靠近。昌浩躲过傀儡的手，把傀儡抓起来撂倒。

响起清脆的嘎锵声，傀儡的身体四分五裂。骨头折断，碎片四散，被撕裂的衣服随风飘扬。

踩过碎裂的骸骨向前冲的其他骸骨们，也都被昌浩面不改色地歼灭了。

这是在菅生乡从神祓众学来的武术。

要是输给没有意志的傀儡，就没脸见夕雾他们了。

昌浩抓住傀儡冷得像冰的手，折断压碎，并敲碎它们的肩膀和肋骨。再从仰面朝天的头压下去，压碎它们的腰骨，用它们向后仰的头盖骨撞击其他傀儡的胸部。

缠绕着衣服的骨头碎片，发出声响滚落地面。昌浩对着试图再站起来的骸骨，结起了刀印。

「裂破！」

灵压气势凌厉地劈下来，把骨头劈得粉碎，四处飞溅。

黑虫发出强劲的拍翅声，卷起漩涡盘旋。

为了不被神风吹走，它们凝聚在一起，发出了拍翅声。

是唧吱唧吱的奇怪声响。

昌浩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小怪观察了好一会，眨了一下眼睛说：

「原来是下巴在震动啊……」

黑虫们像是在磨牙般，震响着宛如牙齿般强韧的大下巴，威吓昌浩和小怪。

被风吹过来的阴气越来越浓厚。淡淡的黑烟层层弥漫，带着粘稠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啐！」

咂舌的小怪恢复了本性。

斗气迸射，把往下压的沉滞阴气弹飞出去。

昌浩拍手击掌。清脆尖锐的声响把黑虫群劈成了两半。被弹飞出去的黑虫翅膀取代了阴气的沉滞，掉落地面，响起了令人厌恶的哒噗声。

昌浩大吃一惊。

地面开始冒出黑点，喷出黏答答的水滴。

无数张脸映在水滴上。是沉滞在地底深处的阴气逐渐转化成邪念。

骇人的寒气扎刺全身。

突然膨胀迸射的阴气，在笼罩的瞬间便削弱了昌浩的生气。

昌浩屏住呼吸大叫：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坎！」

形成实体的阴气被真言的威力弹开驱散。

昌浩结起手印，把刀印的刀尖抵在额头上。

还不到时候，京城的阴气还没有全部聚集。

「恭请志那都比古大神仲裁！」

被召唤的神呼应昌浩的叫唤，展现出更强的神威。

狂澜般的飓风袭向了京城。到处都有屋顶被吹走、墙壁被吹倒。房屋被风压推得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倾轧声。

「喂、喂，太强了……！」

昌浩慌张起来，脸色大变，风的威力就稍微减弱了。

他松口气，观察周遭状况。

不知不觉中，黑虫群聚在碎裂的骸骨上，聚集成扭曲的形状。

再也无法组合成人形的骸骨，缠绕着邪念匍匐前进，爬向了瞠目而视的昌浩。

昌浩屏住呼吸，眨了一下眼睛。

很恐怖，但更值得同情。

他们不过是看到一只鞋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

黑虫随机吃掉了正好路过的人，把他们做成了傀儡。

有人在背后牵动这些人的线。

这个人很可能是柊子的妹妹菖蒲。

她一定在某处看着这个状况。

阴气越来越浓，昌浩快要不能正常地呼吸了。粘稠的阴气充斥周遭。再继续吸入这些阴气，肺会沾染污秽。

昌浩从怀里抽出符咒，高高举到眼前，闭上了眼睛。

有条发绳在尸樱的世界。

昌浩替那条发绳取了名字。

「界系阶御灵啊。」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请回应此声！」

取了名字，那东西就会成为阴阳师的式。

同时，红莲迸出斗气，把阴气的漩涡往上推，贯穿了覆盖京城的乌云。

昌浩的灵力与红莲的斗气共鸣，在次元撬开了缝隙。

相隔遥远的人界与尸樱界，原本是绝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世界，现在靠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斗气铺起了连接的道路。

仿佛会把肌肤烤焦的热气袅袅摇曳，形成一条热气蒸腾的道路。

但不会永远存在。神将的神气有极限，神气用完了，道路就会消失。

「……可……恶……！」

红莲已经撑到脸部歪斜，忍不住呻吟了。

尸樱界的风从连接的道路逆向吹来，扑向了红莲。他用灼热的斗气驱散了会剥夺体温和生气的阴气。

红莲眯个眼睛，把箍在额头上的金箍弹掉了。那是从尸樱界回来后，昌浩帮他箍上的。金箍边洒落闪耀的光芒边消失了。

解除封印后，红莲的斗气更加强烈，往上喷射，快把天空烧焦了。

尸樱的世界充斥着阴气。把神气注入那里，自然就会产生维持均衡的作用。

太阴烧到剩一半的发绳，浮现红莲脑海。

只剩下微量的斗气成为诱因，几乎把他所有的生气连根拔起，送到了尸樱的世界。

「唔……！」

灼热的火焰熊熊燃烧。昌浩清楚看见了以朱雀大路为起点，垂直延伸到尸樱界的火焰道路。

白色火焰龙被乌云吸进去了。从红莲全身迸出来的斗气成为闪光，更剧烈地往上喷射。

昌浩结起刀印，用刀尖在天空画出秘符。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结塞缚！」

画完的秘符瞬间放大，抓住了被风吹过来后凝结的阴气。

「不通不起、缚缚缚律令！」

被抓住的粘稠阴气缠住黑虫，封住了黑虫的翅膀。

昌浩拍手击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白热的斗气道路膨胀起来，几乎包住了整座京城。

充斥的阴气被红莲的神气拖走，如雪崩般滚入尸樱的世界。

昌浩单膝跪下，双手着地大叫：

「布留部、由良由良止布留部！」

沉淀在地底深处的阴气，呼应神咒抖动起来。厚重凝结到搅乱龙脉的沉滞，蠕动般剧烈地扭摆起来。

响起阴森的声音，是龙脉发出来的怒吼声。

昌浩的心跳加速。

放出来的灵气漩涡被拖进了地底深处。

那也就算了，连灵气和生气都被看不见的触手抓住，坠入了地底最深处。

「怎么会这样……」

瞠目而视的昌浩，看见了人的手绝对构不到的，位于深处的深渊底部。

有东西盘据在那里。

在比阴气凝结的沉滞更冰冷、更昏暗的尽头的尽头。

心脏狂跳。转眼间，全身发冷，吐出来的气也变白了。

连周围温度都急剧下降，刺骨的冰冻寒气慢慢逼向了昌浩与红莲。

再也撑不住的昌浩，双手、双膝都着地了。

他奋力抬起头一看，红莲也单膝着地，呼吸急促。

快到极限了。再不做最后的处置，斩断道路，红莲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盘据在地底最深处，浓烈得可怕的沉滞，正逐渐剥夺昌浩的力气和所有一切，他一步也动不了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连被灵缚困住的阴气和黑虫，都快要被拖进地底了。

昌浩的胸口狂跳起来，突然全身发冷。

榎隐藏了什么东西——被隐藏的是门。

心脏怦怦狂跳。

藏在尸樱树根底下的是门。从那里溢出来的是死亡的污秽。

活着的人碰触到会被夺走体温、生气。包括力气在内的所以一切都会被削弱，然后断气死亡。

「门……」昌浩茫然低喃。

从沉滞逃脱出来的黑虫们发出阴森拍翅声，扎刺着昌浩的耳朵。

昌浩奋力抬起头。

数量庞大的黑虫凝视着他和红莲。

从盘据在地底深处的污秽，传来蠢蠢蠕动的感觉。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从未体验过的恐怖污秽爬上来，抓住了昌浩。

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战栗从背脊直驱而下，全身竖起鸡皮疙瘩。

他感觉缠绕着污秽的某种东西，就要从地底深处爬出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很像以前曾经体验过的黄泉瘴气。

黑虫的拍翅声越来越响亮。傀儡们震响牙齿，吃吃狞笑着。

因为找到了。

所以开心到发抖，吃笑起来。

「不行……」

昌浩按着膝盖，努力想站起来。

那是众榊里的榎藏起来的门，不能让智铺打开。

这时，嘲弄昌浩般飞来飞去的黑虫，大举飞扑过来。

放出神气的红莲也瞬间就被淹没，看不见了。

「红莲！」

傀儡抓住昌浩伸出来的手，狠狠地把他拽倒在地。

像是要报刚才的仇，它们扑到昌浩身上，反拧他的胳膊，施加压力，企图压碎他的手肘。

昌浩硬是把冲到喉咙的呻吟声吞下去，咬紧了牙关。

必须想办法解决。

可是，该怎么做呢？

有东西在脑里爆开。布满皱纹，令人怀念的脸闪过脑海。

他回来了。可是，现在不能动。帮不上忙。

「……！」

但他还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出了名字。

瞬间。

灵压在污秽底下的更深处爆裂了。

群聚在昌浩和红莲身上的黑虫，瞬间消失了。

沉滞的污秽也不知道为什么转成了阳气。

被昌浩的灵缚困住的污秽，全部被移送到尸樱的世界了。

红莲的斗气噗地消散了。

摇晃倒下的神将忽然消失了踪影，接着咚唦一声，变成白色的小怪掉在路面上。

「小、小怪！」

昌浩爬向了小怪。

紧闭着眼睛的小怪还有一丝气息，但全身冷得像冰一样。

确定用神气铺设的道路已经消失，昌浩赶紧察看周遭状况。

到处都感觉不到阴气、污秽。

盘据在地底深处的东西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头脑混乱的昌浩，茫然地环视周遭。

突然有个身影掠过视野。

昌浩猛然转向那里，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怀疑自己的眼睛。

站在那里的是榎岦斋本人。

「啊……！」

昌浩大叫后才看出来。

那不是实体。

世界看起来变形重叠了。声音听起来支离破碎，仿佛身在水里。

这是留在这个地方的记忆。

他的模样非常年轻，比昌浩在梦殿见到他时还要年轻。

瘫坐在地上的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榎岦斋。

◇◇ ◇

年轻人在朱雀大路来来回回地走动，踢踢地面，点点头。

「嗯，就选这边吧……」

为了慎重起见，他环视周遭，仔细确认四下无人。

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不可以让任何人看见。

「要请妖怪、神明都暂时从这里撤走。」

他单手结印，在嘴里念咒文。

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京城。

长途旅行令他疲惫不堪，很想快点找到床铺躺下来。

「呼，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了。」

他用一只手结印，用另一只手掐指计算。

「呃，摄津、山城、大和、还有淡路……很好，没问题了。」

离开故乡后，他绕巡好几个藩国，确认偷偷设置的机关有没有异状。

他边吐口气，边点着头。

「就在这里收尾了……」

挺直背脊调整呼吸的年轻人，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以我们榊之名，做成虚假之门『留』。」

所谓的「留」是众榊使用的隐语，意指虚假之门。

那是模拟通往根之国的入口之门做成的替代之门。

是众榊为了隐藏真正的门，在全国制造出来的精巧仿冒品。

并且在这个被深埋在地底下的门，留下了虚拟的污秽。

即使有人找到，也会被虚拟的污秽欺骗，不会发现这是替代的假门。

但是，凡事都没有绝对。众榊也知道，有人执拗地在搜寻这个门。

从忌部分出来的众榊的使命，就是把真正的门从敌人眼前完全隐藏起来，伪造替代的假门，留住敌人的脚步。

所以，用来欺骗敌人眼睛的门，被众榊称为「留」。

因此，还要把几可乱真的污秽，埋入「留」的底部。

是把在周边飘荡的阴气拉过来，让阴气自然形成盘据的精制污秽。

要制造污秽，必须引发树木枯萎，让气枯竭。

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

那是用枯萎干燥的榎木做成的小人偶。

上面写着一个死字。

这世上最可怕、最令人嫌恶的东西，就是死亡的污秽。

把这东西埋在虚假之门底下，被死亡引来的污秽就会盘据在这里。

年轻人把人偶放在地上，后退几步，拍手击掌，闭上了眼睛。

「布留部布留布、由良由良止布留布。」

接下来念的是灾祸之神、灾祸之物的名字。

有好几种灾祸。

都是在大祓词里被记载为天津罪、国津罪、许许太久之罪的灾祸。

他带着阴气之声，把这些灾祸都放入地底下。

言语只要唱诵就能成为现实。言灵会招来现实，尤其是阴阳师的言灵，更具有强大的威力。所以阴阳师绝不会以言灵唱诵罪恶。

唱诵大祓词的时候，只会说出天津罪、国津罪、许许太久之罪。即使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即使记载在里面，平时也绝不会动用言灵。

只要了解这世间的哲理，想也知道，把罪恶说出来会引发什么事。

这些东西众榊的年轻人都明白，却还是动用了言灵。

「呼……」

年轻人深深吐出一口气，把整个肺都清空了，再擦拭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用尽力气的年轻人，踉跄了一下，当场瘫坐下来。

他敲敲地面，把掌心贴在地面上。

确定在地下最深处的底部已经存在盘据的污秽，以及用来隐藏污秽的欺骗法术后，年轻人的眼神才缓和下来，松了一口气。

「很好，结束了。」

仰头一望，闪闪发亮的无数繁星，正俯瞰着年轻人。

他的视线扫过天空，一一数着那些光芒，喃喃说道：

「我才不会输呢……」

抬头看着天空的年轻人的眼睛，激动地荡漾着。

他仰望着天空，颤抖着喉咙说：

「我才不会被件的预言击倒呢！」

张大的眼睛，泛着泪光。

在他出生时，就被件宣告了预言。这件事一直盘据在他心底，投下了灰暗的阴影。

乡里的人都知道他背负着预言，总是以怜悯、同情来对待他。

看得出来，在那底下有着微微的恐惧。

年轻人都有感觉，但默默地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乡里的人的脸一一浮现脑海，年轻人咬住了嘴唇。

「你们可能不知道……」

低沉、锥心泣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骇人的……绝望……」

指甲嵌入紧握的手心里，渗出了血。

年轻人离乡背井，就是为了找到战胜预言的方法。

他边在全国制造「留」，边寻找战胜过预言的人，但到处都找不到。走过好几个藩国，来到了这个京城。

会来这里，是因为听说了某个传闻。

据说，这里有个人类与变形怪之间生下的男人。这个男人拥有强大的灵力，就像活在彼岸与彼岸之间，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命。

这样的男人，一定有一般人无法想像的难以言喻的想法吧？

找遍全世界，也没有人能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吧？

那么，与出生时就被件的预言困住的自己，或许有相似的地方。

而且，这个男人说不定能改变束缚自己的预言，以及被铺设的道路。

仰天而望的年轻人欲哭无泪地笑了起来。

「希望喽……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自言自语的年轻人，吃力地站起来。

拖着宛如铅般沉重的身体，消失在某个地方——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九章

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没多久，完全看不见了。

「……」

昌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强撑着一步一步东倒西歪地走到年轻人刚才所在的地方。

张大眼睛盯着地面的昌浩，喃喃说道：

「……五十……年……」

不，不对。

昌浩摇摇头。

祖父已经八十多岁，他应该跟祖父同年。

他们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认识的。

所以，在这地底下埋藏虚假之门，是在六十多年前了。

昌浩无力地跪下来，双手着地。

这个被称为「留」的虚假之门被施加了法术，不断净化着被污秽召来的阴气，又让污秽不会完全消失，经常盘踞在地底下。

经过了六十年，这股灵力不但解除了昌浩的困境，还驱散了充塞的污秽。

昌浩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嗯……

他定睛打量昌浩，一副看出了什么的样子，再三地点头。

昌浩想起那时候的事。

——啊，你竟然来到了这种地方，好惨哪。

感觉是很遥远的事了。

昌浩问他是谁？他嗯嗯地沉吟了一会，抿嘴笑了起来。

——这是……秘……密。

「……」

昌浩握起贴放在地上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法压抑的情感涌上心头，他呼吸急促，眼角发热。

以前，心还很稚嫩、年纪还很小的时候。

他曾经拉起了被逼入绝境的昌浩。

其实，他自己更是被沉重的预言困住、被击倒、心灵严重受创。

「唔……」

昌浩呼吸困难，把声音压在喉头，颤抖着肩膀。

长久以来，长久以来。

他痛苦着、抗拒着，却还是完成命运赋予他的使命，持续保护着这个京城、保护着这个国家。

留下来的法术，还在六十年后救了昌浩。

「呜……」

昌浩用力擦拭眼睛，深吸一口气。

——总之，你就叫我厉害的阴阳师吧。

啊，真的呢。

「好厉害的阴阳师……」

即使因为树木枯萎、气枯竭，而被京城污秽的阴气攻击，虚假之门也不为所动。盘踞的沉滞带来的阴气，两三下就被那股灵力驱散了。

可以做到这种常人无法做到之事的人，昌浩只知道另一个。

他做个深呼吸，抬起了头。

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一直覆盖着京城的云不见了。

环视周遭一圈的昌浩，忽地把嘴唇抿成了一直线。

到处都是倒下来的软趴趴的傀儡，颤抖着扭来扭去。

黑虫消失了，阴气被清除，傀儡虽然还勉强保有外形，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丢着不管，这些傀儡也会自己瓦解消失。

但是，这样会留下意念。它们被强行剥夺了生命、被当成棋子丢弃，这样的怨恨、悲哀会在京城徘徊，不会消失。

总有一天，会引来同样的情感、彼此纠缠、交错盘结，在各个地方沉重且阴暗地堆积起来，改变样貌。

人们把这种东西称为怪物。

昌浩瞥一眼白色的异形，疲倦地笑了起来。

小怪动不动就大叫我不是怪物的模样，闪过脑海。

它说得没错，可是没办法帮它改名字了。

昌浩用力撑起膝盖站了起来，拍手击掌。

「身罢天、影毛形毛、无久那流婆、祢多志止云布波、那登加有良米也。」

昌浩为亡者们的灵魂严肃地唱诵。

「天地远、二叶仁分流、神心、御魂波元仁、返方志多麻方与。」

傀儡们的动作戛然而止。

「生礼来奴、前毛生礼天、往来流世毛、罢流毛神乃、布登古吕乃内——」

昌浩再次拍手击掌，张开眼睛。

褴褛破烂的衣服啪哒掉落，宛如沙子的白色碎片随风飘逝，消失了踪影。

昌浩想捡起衣服，但手一碰，纤维便啪啦啪啦松开，逐渐溃散。看到这样，他再次拍手击掌。

空气震动，最后残留的一点布也无声地碎裂了。

「接下来——」

昌浩仰望星星闪烁的天空。

接下来还有事要做。

被送往尸樱世界的污秽，都跟红莲的神气一起灌入了那个世界，所以不会马上再充斥阴气，但迟早还是会。

昌浩瞥了一眼动弹不得的小怪。

小怪担心万一尸樱枯萎了怎么办？当时昌浩回它说自己有办法。

他调整呼吸，集中全副精神。

被送到那里的污秽，被施加了昌浩的灵缚。

那就是媒介。

「因此——」

尸樱是靠魔性封锁了门。而那个世界供奉着尸樱。

昌浩决定把整个尸樱世界供奉为神。

「樱咲早矢乙矢大神。」

取了名字，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东西。

昌浩严肃地奏上了供奉为神的秘词。

即使是位在超次元的遥远地方，只要照形式供奉，那东西就会变成神。

以后持续祭祀，这个神就会保护将自己供奉为神的人。

这是这个在世界诞生时，就被订定的哲理。即使是神也不能违背哲理。

既然整个尸樱世界都被昌浩供奉为神了，那么，那个世界的门也成了名为樱咲早矢乙矢大神这个神的一部分，没有昌浩的同意，绝对打不开。

而且因为变成了神，那里的门也会从根干处改变样貌。

那个门再也不会对人界的门造成影响了。

全心全意念完秘词的昌浩，当场瘫坐下来。

身体好重，不听使唤。

才刚察觉莫名的热度，强烈的倦怠感便涌了上来。

昌浩垂下头，吁吁喘气。

「累死了……」

真的到极限了。

他缓缓扭动脖子。

离早晨还很久，当然没有人经过大路。

好安静。路旁的柳树离这里很远，所以可能是从树根传来的虫叫声，要仔细听才听得见。

「啊……有虫叫声呢。」

昌浩眨眨眼睛，喃喃自语。

长久以来阴气弥漫，被沉郁冰冷的污秽覆盖的京城，生物的气息几乎都断绝了。

看来只是没有气息，并不是消失了。可能是提高警觉，屏住气息，隐藏了行踪。

星星宛如撒落的光芒碎片，在湛蓝的天空中眨着眼睛。

「啊，好美。」

昌浩用虚弱的语气悠闲地低喃。

他坐在朱雀大路中央，吹着好久不曾吹过的舒爽凉风。

心里想着该回去了，耗尽气力的身体却不配合，怎么样都动不了。

每个动作都好吃力，眼睛随时可能瞌上，他拼命撑住了。

「必须把小怪带回去……」

昌浩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小怪则是完全陷入昏睡了，大概很接近以前勾阵的状态。

在神气恢复到某个程度之前，恐怕不会醒来。

「是我把它累坏了……」

昌浩匍匐爬过去，好不容易才抓到小怪的尾巴。

即使把它拖过来，它也是动也不动。

通常，这时候它会大叫：「你干嘛啦！」现在却这么没反应，让昌浩有点担心。

「小怪？」

他在小怪耳边叫唤，小怪没回答也没反应。

可是有在呼吸，胸口上下起伏，所以只是睡着了。

昌浩把小怪扛在肩上，按住膝盖，强撑着站起来。

这时候他不经意地看看自己的样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哇！」

身上的狩衣破烂不堪。

难道是被大群黑虫的下颚扯破的？

他慌忙检查裸露的皮肤有没有受伤。万一被下蛋就麻烦了。

幸好脸、脖子、手和手臂都没事。

小怪看起来也没有受伤。

昌浩不禁感叹，自己的模样也太惨了。

没有灵力再使用隐藏身体的「叶隐之术」了，他不能这个样子进入皇宫。

无法可想了。

「先回家一趟吧……」

可是，这里离安倍家很远。皇宫比安倍家近，但也很远。

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走到。

想到路程，就更疲倦了。

昌浩全身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抬头呆呆望着天空。

杵立半晌后，有声音掠过耳朵，昌浩眨了眨眼睛。

「车子……？」

他喃喃低语，慢慢移动视线。

星光洒落的朱雀大路上，似乎有灰白的光芒在黑暗前方亮了起来。

定睛注视好一会的昌浩，倒吸了一口气。

「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强撑到极限的最后一条紧绷的神经线，噗吱断裂了。

差点瘫坐下来的昌浩，告诉自己绝不能倒下，使出浑身气力撑住了。就在这时候，缠绕着鬼火的妖车直奔而来。

《主人——！》

车之辅找到昌浩，发出嘎啦嘎啦的车轮声，以惊人的速度飞也似地赶到。

在昌浩旁边紧急刹车的车之辅，骨碌改变车体方向，弹起了后车帘。

《在下来迎接您了！快，请上车！》

昌浩感激涕零。

「车之辅……你真是个优秀的式呢……」

把动也不动的小怪扔上车后，昌浩自己也爬上了车子。

再把脚拖进车内，喘口气，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呼……」

吐出筋疲力尽的一口气，昌浩的眼皮就掉下来了。

「……」

跑向安倍家的车之辅，边眼观四方，边轻轻张嘴说：

《呃……主人……》

没有回应。

《呃……老实说……是……》

车之辅稍作停顿，竖起耳朵仔细听。

只听见从车内传来的两个规律的鼾声。

《累坏了吧……》

担心主人的车之辅皱起眉头，稍微减缓了速度。

为了减少震动，它尽可能绕路选平地走。

嘎啦嘎啦声大作，车之辅惊慌地张大了眼睛。

《啊，糟糕，对不起，主人！》

它反射性地道歉，但得到的回应依然只有鼾声。

在安倍家门前停下来的车之辅，用力地摇晃车体。

被不同的震动晃醒的昌浩，张开了眼睛。

「啊，到了。」

虽然时间很短，但昌浩完全熟睡。

所以，觉得身体轻盈了一些。

他拖着小怪的尾巴，摇摇晃晃地走下车。

把小怪吃力地扛到肩上后，他手按着额头，呼地喘口气。

「我换件衣服就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已经不打算自己走到皇宫的昌浩，东倒西歪地钻进大门。

他沿着庭院走向自己的房间，到外廊时，先靠着外廊喘口气。

「以前的我居然会想到收车之辅为式，实在太厉害、太伟大了。」

他边称赞十三岁时的自己，边放下小怪，爬上外廊。

「再撑一下就行了，不能屈服、不能倒下来。」

他边激励自己，边抓着房间的木门站起来。

「总之，先换衣服，再回阴阳寮……」

踏入房间的昌浩，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忽然一个踉跄，背部咚地撞上了木门。

昌浩靠着门，只转动施加了暗视术的眼睛，环视一片漆黑的室内。

「……」

记得出门时，唐柜的盖子是半开的。

橱子的门也没关上，拿出符咒后的盒子，应该是放在矮桌上散乱的纸上。

垫褥上的外褂是斜斜地掀开一半。为了查资料看过的书、卷轴，因为打算事后再整理，所以都先堆在墙角。

脱下来的狩衣，皱巴巴地扔在地上。

可是，那些都……

「——」

昌浩环视室内，眼睛眨也没眨一下。

唐柜的盖子盖上了。纸张对齐边缘摆在矮桌上。盖上盖子的盒子，放在关上了门的橱子上面，积了一点点的灰尘也被擦干净了。

原本斜斜掀开一半的外褂，平平地铺在没有皱褶的垫褥上。重新卷好的卷轴，堆在一个地方。书角对齐的书籍，书背向外，按集数排列。

昌浩站在漆黑的室内，张大眼睛，摇晃了一下。

原本皱巴巴揉成一团的狩衣，折得整整齐齐。

放在老地方。

「……」

昌浩跪了下来，慢慢把手伸向狩衣。

刹那间，十分微量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知道这个味道。

挂在胸前的香包，以前也是这个味道。

不用问任何人也知道。

她回来过。

应该是因为某种理由，短暂回来了一会儿。

然后，理所当然似地把这里打扫干净，很快就离开了。

若不是这样，在昌浩回来之前，她一定不会睡觉，等着昌浩回来。

昌浩拿起折好的狩衣，轻轻贴放在额头上。

「真糟糕……」

早知道就应该先整理好。

不该麻烦她，不该让她操心。

看到乱成这样，她不就知道自己忙到日常琐事都先抛在一边了吗？

会养成脱下来就随便丢的习惯，是因为再看到时，都已经折好了。

有人为自己这么做，感觉很开心，就那样放纵自己了。

而今，为自己折衣服的人已经不在了。若不自己折，脱下来的狩衣不管放多久都是皱巴巴一团。

昌浩心里明白，却无论如何都会拖到最后。

「要好好整理才行……」

把衣服贴在脸上的昌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 ◇

黎明的气息逐渐靠近。

窝在九条宅院的柊子，发白的右半边脸，露出不安的表情。

出现在西洞院大路的女孩，是应该已经死亡的妹妹。

至少，柊子是这么相信的。

妹妹还活着。

喜上心头是事实，但柊子同时也感到战栗。

妹妹带着件，带着那个会宣告毁灭预言的妖怪。

很多人因为被件的预言困住而毁灭。

在这个京城设置「留」的榎的后裔，也是其中之一。

柊子的视线一一扫过竖立在四个角落用来祓除的树枝，咬住了嘴唇。

「妹妹……到底想做什么……」

那孩子什么时候投靠了智铺众？

她究竟知不知道，智辅祭司让病死的自己活过来了？

既然有柊的后裔参与，那么，柊设置的「留」，智铺众应该都知道了。

椿、楸都灭绝了，他们设置的「留」也失去了效果。柊承接了这些门，但柊也只剩下柊子和菖蒲了。

听说榎的后裔拥有惊人的灵力。

可能是在出生时就被预言绑住，所以宛如死里逃生的人，力量特别强。

「……」

柊子盯着自己没有任何伤痕的右手心。

自己曾经死过一次。全靠文重的魂虫，把心和这个身体联系在一起。

「……」

她的眼眸荡漾着哀伤。

再不把魂虫放回文重的体内，文重就会死。没有他，柊子活着也没有意义。

必须让文重活下去。为此，她不惜再死第二次。

泪水从柊子的眼睛滑落。

文重一定会哭。哭了又哭，哭到昏死过去吧。

想到就好难过。

「……」

柊子在衣服下面，抓住因肌肉溃烂而骨头外露的手。

「不……」

丢下他离开，太痛苦了。跟他分开，太痛苦了。

「我想活下去……跟文重哥永远在一起……」

柊子抖动喉咙，低声呜咽哭泣。

见到以为已经死去的妹妹，又燃起了她不该有的希望。

这条命是靠文重维系的虚缈之命，不久后就会杀了她所爱的文重，成为一团污秽。

她想起众榊设置的「留」。

有建立虚假之门的力量，为什么没办法留住生命呢？

有能力把持续净化污秽的法术摆在「留」的底下，为什么没办法祓除自己身上的死亡污秽呢？

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没办法治愈那种病？

祖父、母亲为什么都吐血而死了呢？

为什么自己也吐血而死了呢？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每次这样的悲叹、这样绝望哭泣，柊子已沦为死亡污秽的心，就会一点一点地沉滞。

哭得抽抽搭搭的柊子，仿佛听见微弱的拍翅声，慢慢环视周遭。

通往外面的木门紧闭着。她怕文重担心，所以关上了。

外面应该有昌浩布设的桃子结界，难道是黑虫突破结界进来了？

柊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黑虫群聚，阴气就会沉淀，危害到文重的身体，所以必须驱赶。

接触污秽会使柊子的身体恶化，但是保护文重的生命更重要。

柊子打开木门，倒抽了一口气。

有个女人站在庭院前，周围都是黑虫。

与柊子的右半边脸极为相似的脸，盈盈笑着。

女人张开抹了鲜血似的红嘴唇，对哑然失言的柊子说：

「我很想念你呢，姐姐。」

「……」

柊子一阵晕眩，靠在木门上。

整个世界好像都歪斜扭曲了。

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妹妹的声音分毫不差。

柊子喃喃叫着妹妹的名字。她的确开口叫了，但只有微弱的气息从嘴巴冒出来，没有听见声音。

女人开心地眯起眼睛，伸出手指着柊子说：

「姐姐，我有个请求。」

柊子全身战栗，不能呼吸。女人如唱歌般，对着她说：

「柊隐藏的真正的门……」

「妳……」

柊子的眼眸仿佛就要应声碎裂了。

「告诉我在哪里吧。」

像个撒娇的孩子般死乞白赖的声音，钻入了柊子的耳朵。

「哎哟……求求你嘛，姐姐。你会答应我吧？你是妹妹最喜欢的、最温柔的蓝姐姐啊……」

◇◇ ◇

睡醒的安倍晴明吃力地爬起来。

靠着柱子的勾阵眨个眼睛，把视线转向他。

「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勾阵。」

勾阵默然回应。

晴明忽然张大了眼睛。

「那家伙……怎么了？」

勾阵垂下视线，看着晴明猛然一指的地方。

闭着眼睛的白色怪物，软趴趴地趴在勾阵膝上。

「啊。」

晴明睡醒了，小怪也没有任何反应，发出微弱的鼾声。

「黎明时昌浩回来过，他说这家伙已经废了。」

「嗯？」

勾阵简单扼要地转达了昌浩说的话，耸耸肩说：

「一个才刚复元，另一个又不能动了。」

虽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总是有谁不能作战的现状，在神将们心中烙下了阴影。

这么说的勾阵，也不算完全复元。

虽然昌浩和红莲使出全力，祓除了京城的污秽，但也只是做到这样而已。

昌浩把小怪交给勾阵，步履蹒跚地去了阴阳寮。目送他离去时，勾阵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最强的腾蛇终于倒下来了。昌浩也十分衰弱。

晴明虽然从吉野回来了，但还不能动。

合抱双臂叹着气的勾阵，身体稍微动一下，小怪就差点从她的膝盖滑下去了。她把小怪拉上来，帮它调整好稳定的姿势。

在她昏睡期间，曾经无意识地把小怪当成了枕头。现在情况正好相反。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它快速恢复？

「……」斗将一点红陷入沉思，眼睛泛起些许厉色。

位于道反圣域的瑞壁之海，不能用来补充神气。

她想起自己对小怪说过的话。

看着面色凝重的勾阵把小怪放在膝上，晴明似乎觉得很有趣，意味深长地点着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红莲难得会超越极限呢。」

昌浩想出来的办法算是成功了。可是，代价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神气被消耗殆尽了。

在那个尸樱世界都能熬过来的红莲，现在居然昏睡了。

「昌浩怎么会想出那么不留余地的办法呢。」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晴明。」

被勾阵狠狠一瞪，老人若无其事地望向远方。

这时候，有道神气降临。

现身的十二神将六合，发现趴在勾阵膝上的小怪，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

他什么也没说，用黄褐色眼睛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勾阵默默地耸耸肩。

晴明代替她回答。

「是昌浩把它累成了这样。」

这个说明也太省略了，但六合似乎这样就明白了。

收到昌浩放的式后，竹三条宫的六合、风音便一直处于备战状态，以备万一时可以马上应对。

昌浩的法术和腾蛇的斗气，铺起了一条通往尸樱界的道路，把污秽连同斗气一起灌入了那个世界。

就这样，产生了惊人的法术波动。

经过了六十年，六合再次见识到古老、古老知己的灵力。

待在他旁边的风音，表情僵硬地倒抽了一口气。那是她非常熟悉，但性质与她完全不同的波动，看得出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动荡。

当一切结束，恢复平静时，风音抹去表情开口说：

——龙脉的乱流在京城的地底深处绕行。

充斥大气的污秽消失了，但盘踞在「留」底下的阴气没有清除干净，还有残留。

那究竟是榎的法术留下来的，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目前还不清楚。

「……」神情凝重的晴明思索了好一会。

好不容易回来，却没办法行动，令他懊恼不已。可以的话，真不想老去。

「放式吧……」

勾阵和六合都把视线转向终于开口说话的晴明。

他拜托六合把矮桌、砚台盒、纸张拿到垫褥旁，在单衣上加件衣服后，开始磨墨。

全新的衣服是藤花用道长送来的布料缝制的。

听六合提起，勾阵张大了眼睛。

「哦……那个左大臣还在做那种事？」

「没想到他那么固执。」

「真是个死心眼的男人。」

听到神将们的冷酷批评，老人只能默默苦笑。

他可以理解左大臣的心情。至于正不正确，就不去思考了，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振笔直书后，等墨干，再把纸折起来。经过加持的信，打个结，再吹口气，就变成了一只白鸟。鸟张开翅膀，无声无息地飞上了许久不见的晴空。

有点张不开眼睛地望着天空的勾阵，听见老人的喃喃低语。

「老是麻烦他们，真不好意思。」

「你把式放去哪里？」

遥望式消失方向的勾阵询问，晴明用深思的眼神回答她说：

「放去播磨的神祓众，我想他们的眼线说不定查到了什么线索。」

神祓众为了调查树木枯萎的真相，派了眼线到全国各地。

晴明在信上说，他会把京城的现状通知他们，也请神祓众提供拥有的情报。

从京城到播磨国非常远，式最快也要傍晚前才能飞抵菅生乡。

晴明合抱双臂喃喃说道：

「拜托天狗会比式更快吧……」

听到主人一回到京城就说想使唤妖怪，六合与勾阵无言地交换了视线，更加确定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男人都不会改变。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第十章

第十章

播磨国菅生乡。

率领神祓众的小野家本宅十分宽敞。

宅院最里面房间，屋檐下的外廊前铺着一张草席，上面躺着一只灰黑色的大狼。

神祓众的下任首领时远，蹲在草席前面，直盯着动也不动的野兽。

野兽全身布满粗毛，乍看是接近黑色的灰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是灰白交杂。

颜色会因为光线深浅改变，是很奇特的毛。

「时远。」

听到从里面出来的萤的叫唤声，时远抬起了头。

「姑姑。」

「狼怎么样了？」

时远摇摇头说：

「一直在睡觉……如果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呢？」

萤走下庭院，在时远旁边弯下腰，摸着他的头说：

「应该只是累坏了，让身体休息一下，放心吧。」

小孩注视着狼紧闭的眼睛，嗯地点点头。

萤把手放在伸直四肢躺着的狼的眼睛上方。

狼的眼睛快要溃烂了，幸好有萤反复为它施行治疗的法术，应该还不至于失明。

不过视力可能会减弱，要等狼醒来才能知道结果。

把血擦掉做确认时，狼的左眼像是被细细的牙齿撕裂，有个歪斜的洞。

眼睛差点被挖出来，希望可以治得好。

不只眼睛，狼全身都被锐利的武器割伤了。

严重的地方就先缝合，再抹药，用布包起来。很难愈合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要不停地更换脏掉的布。

好不容易止血了，伤口也渐渐愈合了，狼却还是没醒来。

「它的肚子会不会饿呢？」时远担心地低喃。

狼昏迷不醒，当然什么也没吃。

「吃点东西才会好得快。」

萤抱着膝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点点头。以同样姿势坐在她旁边的时远，露出烦恼的表情。

「不吃就好不起来吧？」

「是啊。」

萤边回应，边眯起了眼睛思索。

狼失去意识前说的话，闪过她的脑海。

冰知消失了。

它说的冰知，是神祓众的冰知吗？

「……」

大有可能。这只狼认识冰知。

跟神祓众毫无关系的人，进不了菅生乡。

这只狼和被狼带来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在哪里遇见过冰知。

然后，被什么攻击，受了这么重的伤。

冰知从他们面前消失后，狼与男人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耗尽了所有力气。

「快点醒来啊……」萤神情忧郁地低喃，听起来忧心忡忡。

已故的哥哥的现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心急如焚，胸口郁闷。

愁眉不展的萤，看到夕雾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怎么了？」

「收到京城的晴明大人放来的式。」

夕雾应该是看过了，把打结处已经解开的信递给了萤。

接过信，很快地看过一遍的萤，眼神凛凛地低吟：

「大事不好了……」

忽然，萤眨了眨眼睛。

她和夕雾同时转移了视线。

从关着板窗的房间，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躺在垫褥上，全身缠着绷带的年轻人，脸部痛苦扭曲，发出了呻吟声。

他挣扎着甩甩头，从额头沁出来的汗珠滴滴答答淌下来。

「唔……唔……唔……」

年轻人的呼吸更加急促、凌乱了。

因痛苦挣扎而扭曲的脸，完全没有血色。

「唔……啊……」

伸出去的手在虚空中抓挠，身体大大向后仰。

「唔……！」

应声张开的眼皮下的眼珠子，宛如凝结碎裂了。

伸出去的手的前方，是从来没见过的梁木、横木。

但是，年轻人没有看到那些。

干巴巴的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啊……」

宛如冻结的眼眸，突然强烈摇晃。

被狼称为萤袛比古的年轻人，面如土灰的脸歪斜扭曲，颤抖着大叫：

「……真铁……！」

……呸锵。

有个声音与水声重叠。

——你可能不知道吧？

在耳朵深处回响的声音。

——那种骇人的绝望。

回响。重复、再重复。

呸锵……

声音不断重复。

声音——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后记

这条道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谁铺设的？道路的尽头又是什么？

离上一集有一段时间了，是好久不见的少年阴阳师。

在这本书即将出版前，就先出版了《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系列的新书。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为白面所困》是全新创作。

少年阴阳师通常也都是新作，所以这些日子就是不停地写。

真的是再怎么写、再怎么写、再怎么写、再怎么写都写不完。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终于写完了这两本。接下来要写《吉祥市所有怪事承包处》……

写作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因为怎么写都没有结束的时候……），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尤其是这一本，终于跟好几年前、好几个篇章前铺下的伏笔连接上了，所以更有几年来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的感慨。

但是，还没完、还没完喔。呵呵呵，千万不要错过下面几集，呵呵呵……

看电子书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也出了电子书版《少年阴阳师》的全集版（二零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开始上架）。

托大家的福，《少年阴阳师》成为长系列书，所以集数相当多。电子书的优势就是再怎么增加，体积也不会变大，所以对于今后要开始看《少年阴阳师》等长系列书的人，我个人建议看电子书。

不过有些长系列书刚开始看时，也没想到会变那么长。所以我的意思是要看已经出版很多集的长系列书时，建议看电子书。

全集版的内容是：少年阴阳师1「穷奇篇」、「风音篇」、「梦的镇魂歌」、「天狐篇」、「竹姬奇缘」；少年阴阳师2「珂神篇」、外传「归天之翼」、「幽幽玄情」、「玉依篇」、「飒峰篇」、「神威之舞」；少年阴阳师3「竹笼眼篇」、「尸樱篇」、「浮生幻梦」。

大家觉得少年阴阳师道敷篇第三集好不好看呢？

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

下一本书再见啰。

结成光流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插图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少年阴阳师贴吧

录入：阴阳寮制作组

逐渐毁坏了。

逐渐被毁坏了。

1

不分昼夜，时时在睡梦中游荡。

只为了等待心爱的女人。

微弱的拍翅声掠过耳际。

不，说不定根本没有那样的声音。

当他不经意地提起「那个声音」时，随侍在侧的人都满脸疑惑，面面相觑。

他们的表情诉说着「什么也没听见」。

他们说没有那种声音，所以那是幻听。

但是，大家很快就含笑着帮他粉饰太平。

——是风声吧。

——不，是树木的叶子凋谢，悄悄飘落的声音。

——是脚步声太吵了吗？

——是衣服摩擦声听起来不舒服吗？

——皇上的耳力太好了……

这些答非所问的人，试着挤出笑容，但失败了。

他们表情紧绷、眼神飘忽不定，甚至有人声音僵硬、身体发抖。

——是吗？可能是吧。

所以，他不再提了。

是什么都无所谓，他也不想知道真相。

只要自己听得见就行了。

因为那是预报某人即将到来的前兆。

「喀……喀……」

从当今皇上紫色的嘴唇溢出了闷重的咳嗽，他喘着气，茫然地抬起了眼皮。

好暗。

床前排列着好几个屏风，轮值的侍女应该都在那里待命，他却感觉不到她们的气息。

倒是听见了娇喘般的微弱声音。

皇上「呵……」地露出微笑，稍微张开了干裂的紫色嘴唇。

声音渐渐大声、渐渐靠近。

他慢慢转动脖子，往床帐望去。

有个身影浮现在黑暗中。

这里没有点燃灯火，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照不到这里。

然而，那个人的影子却清楚地映在床帐上。

床帐摇晃起来，皇上看见纤细的手指从缝隙伸进来。

那个身影以优美的姿态掀开床帐，溜上了床。

就在皇上的注意力都被床帐吸引的瞬间，那个身影发出衣服摩擦声，靠近枕边，凝视着皇上。

光滑柔顺的乌黑长发，散落在皇上的脸的周围。

皇上开心地看着连黑夜都黯然失色的黑发框住的白皙的脸。

「定子……」

低喃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渐渐变得沙哑。

被叫唤的女人，把脸凑近皇上，梦幻地笑着。

『皇上……』

喘息般的呢喃，轻抚着皇上的耳朵。

冰冷的呼气，宛如含着冰，吐在眼皮上，皇上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响起了衣服滑脱的摩擦声。

女人身上的衣服轻轻滑落，露出只披着黑发的苍白肩膀。

冰冷的手指抚摸着皇上的脸。

『我的心上人……』

「定子……」

皇上也想抚摸她，但是，强烈的疲劳感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每吸一口气，胸口深处就逐渐发冷。

逐渐变得比女人冰冷的手更冷、比女人冰冷的手心更冷、比皇上被毫无血色的嘴唇亲吻的胸口更冷。

『唉……』

女人发出叹息声。

不觉中，床帐里满满都是拍翅声。

『我好想……回到……你身边……』

皇上的眼皮震颤起来。

「回来吧……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使出浑身力气的皇上，抬起瘫软的手，抱住女人的裸体说：

「求求妳……回来吧……」

然而，女人缓缓摇着头说：

『那么做……会违背天理……』

「我不在乎！」

反弹似地大叫的声音，被无数的拍翅声淹没了。

女人露出悲哀中含带窃喜的微笑。

『不可以……不过……』

女人欲言又止，皇上迫不及待地盯着她。目光游移的女人，又宛如吐气般接着说：

『你……愿意给我的话……』

「给妳什么……妳要我给妳什么……」

女人把脸凑近皇上，发出吹气般的声音。

『如果……你愿意……把蝴蝶给我……』

「那是……」

皇上还来不及反问，女人的嘴唇就把他的声音封住了。

『把你的……白色蝴蝶……给我……』

亲吻间歇时说的话的语尾，与从男人嘴唇溢出来的闷咳重叠了。

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的皇上，恍恍惚惚地思索着。

为什么这么冷呢？

她的手指、她的手、她的肌肤，以前都很温暖啊。

皇上很快就想起来了。

因为她是从黑暗的地方回来的。

那么，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她就不必再回到那个黑暗的地底下了。

「喀……」

从男人嘴巴溢出了闷咳。

女人露出一丝微笑，看着脸部扭曲的男人——

◇◇◇

山边天际一刻刻地转为鱼肚白。

即便是夏天，山上的黎明还是会冷。

「——」

年轻人觉得冷，便把身体紧贴在旁边的一大团毛球上，闭上了眼睛。

缩成一团的大毛球，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不过，只剩下一只了。

「哇，吓我一跳……」

听到背后的声音，年轻人强张开眼睛站起来，回头往后看。

是个十多岁的女孩，瞪大眼睛站在那里。

「你不在房间里，我正在想你跑哪去了呢。」

「……」

她叹口气，对无言地看着自己的年轻人说：

「你忘了吗？我叫小野萤，这里是播磨国菅生乡首领的宅院。是那只狼把你带来了这里。我想同你，你和那只狼为什么会全身都是伤？」

眼神犀利的萤，一口气把话说完。

「你认识冰知吗？」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才有了反应。

「冰知……」

「对，他就像……我重要的家人。」

萤的回答，让年轻人的眼皮震颤起来。年轻人听得出来，萤的语气蕴含着种种情怀。

他看看萤，再看看狼，以缓慢的动作抚摸动也不动的狼的头，开口说：

「多由良也是……」

萤眨了眨眼睛。

「也是我重要的最后一个家人。」

「是吗……」

年轻人的表情彷佛是自己受了伤，他看着狼受伤的左眼，把额头贴在毛团上。

然后，他确认似的低喃。

「冰知……」

萤很有耐性地等着他说下去。

年轻人把脸埋入灰白交集的灰黑色毛团里，在记忆中搜寻。

环绕菅生乡的山际天空，渐渐染上了黎明的色彩。

萤注视着文风不动的年轻人，脑中浮现昨日的情景。

黄昏时，年轻人醒来过一次。

萤和侄子时远一起观察狼的状况时，从屋内传来了呻吟声。

她跑上外廊，冲进屋内。

躺在垫褥上的年轻人，全身汗水淋漓，仰望着天花板的梁木。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慢慢转移了视线。萤要开口叫他时，夕雾拉住她，把她拖到了背后。

「夕雾？」

「妳退后……他的眼神有问题。」

看到夕雾紧张的表情，萤惊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的年轻人，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可言。

因为大量出血，皮肤宛如尸蜡。没有生气、面无表情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的眼睛。

萤慢慢向后退，以免刺激年轻人。在她移动到安全无疑的位置之前，夕雾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年轻人。

过了一会，夕雾冷静地开口问：

「你是什么人……」

萤无言地眨了眨眼睛。

他们两人都听了狼说的话，可是光那样，资料还是严重不足。在那种状态下，想必狼不会说谎，但也不能尽信。看到夕雾严厉的目光，年轻人的眼皮震颤起来。

「我……是……」

沙哑地低喃后，他猛然瞪大眼睛，脸上总算有了表情。

「多……多由良呢……？！」

充斥年轻人双眸的异样光芒，忽然转为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人性的感情色彩，瞬间扩散开来。

萤张大了眼睛。

那个目光十分强烈，感觉却有点像失去父母亲的小孩。

多由良是那只有着灰黑色毛的奇特妖狼吗？

「多由良呢？多由良呢？他在哪里……？！该不会……」

可能是想到最糟的状况，气色已经很差的脸又更苍白了。

同时，年轻人的目光泛起了受伤野兽般的凶恶神色。

萤察觉夕雾的杀气悄然而生，把嘴巴紧闭成了一直线。

年轻人挣扎着想靠手肘撑起身体，萤越过夕雾身旁，冲到年轻人旁边跪下来。

「放心，狼在外面。」

「萤!」

响起了斥责声，但萤没理会，看着年轻人说：

「它遍体鳞伤，差点没命，但现在睡着了。」

年轻人注视着冷静地告诉自己的萤，颤抖着嘴巴说：

「它真的……真的……活着吗……」

伤痕累累的狼是耗尽最后的力气，把身负重伤的年轻人背到了这里吧？

它可能是抱定了决心，非把年轻人送到值得托付的人的手上不可。

「是啊，它还活着。如果你能动，我就带你到外廊。见到它，你就可以放心了吧？」

萤边说边瞥夕雾一眼。她说要带年轻人去外廊，可是，光凭她瘦弱的身躯，绝对无法搀扶年轻人。

夕雾满脸不情愿，但什么话也没说。

年轻人望向隔开外廊与房间的板窗，忽地眯起了眼睛。

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喘了一口大气。

「太好了……」

可能是搜寻到多由良的气息，确定萤没有说谎，终于放心了。

四肢伸直平躺的年轻人，呼吸十分急促。仔细一看，他的额头满是汗水。

是那种状况不太好时的汗水。这样下去，身体会发冷。

萤把视线投向夕雾。明白意思的夕雾，去隔壁房间的唐柜拿来新的衣服和毛巾，默默放在萤的旁边。

「最好趁能动的时候，把汗擦干，换件衣服。你想一个人独处的话，我们就先出去……」

年轻人似乎现在才想起要问他们。

「你……你们究竟是……」

看到摆着臭脸站在萤背后的夕雾，年轻人皱起了眉头。

「我才想问你呢。」

夕雾不悦地回应，萤举起一只手劝阻了他。

「我们是……呃，该从哪里说起，你们才听得懂呢？」

年轻人的视线飘忽不定。

「我们……要去播磨的赤穗郡。」

萤点点头说：

「这里是位于赤穗郡的菅生乡，我是这个乡的首领的家人。我叫小野萤，他叫夕雾。」

「萤……夕雾……」

年轻人喃喃复诵，萤歪着头问：

「那只狼……叫多由良吗？它叫你莹氏比古。」

「我叫比古。」

「比古？」

「请叫我比古。」

听他的语气，似乎不太希望人家称呼他莹氏比古，起码是不希望萤他们这么称呼他。

萤和夕雾也比一般人清楚名字的重要性。

「我知道了。」

看到萤没深究理由，一口就答应了，比古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

「多由良的情况怎么样？」

比古担心到扭成一团的脸，像白纸一样苍白。

「我帮他治疗了伤口。能做的我都做了。左眼的伤势太严重，说不定治不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萤刻意用不带感情的语气淡淡地说。

比古闭起眼睛，用一只手掩住了脸。

「都怪我不好……」

这句话的意思令萤好奇，但再继续说下去，会对比古造成很大的负担。

萤与夕雾交换个眼色，站起身来。

「有话明天再说，稍后我叫人送水来，今晚你好好睡吧。」走出去前，萤又回头对比古说：「啊，还有。」

比古似乎一下子把体力都消耗光了，吃力地转向萤。

「你昏迷前，提到了昌浩的名字。」萤对张大眼睛的比古笑着说：「如果你说的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那是跟我很熟的家伙。」

「咦……」

听到这句话，比古惊讶得说不出说来。萤对他挥挥手走了。

与夕雾回到妖狼那边，就看到时远忧心忡忡地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啊，姑姑。」

时远眼睛一亮，站起来冲向萤，萤稳稳地抱住了他。

「抱歉、抱歉，狼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一直在睡觉。」

萤点点头，抚摸时远的头说：

「谢谢你看着它。」

时远开心地笑了。萤弯下膝盖，配合他的视线高度说：

「那只狼叫多由良呢，我刚才听说的。」

「多由良？」

「对。」

「那个人还好吗？」

那个人是指比古。

时远也担心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嗯，还好，已经醒了，所以应该没事了。」

「哦。」时远转头对着多由良说：「他没事了呢，太好了。多由良，他对你很重要吧？」

「嗯？」

「因为，」时远把头转向姑姑，再望向紧闭的板窗说：「它满脑子只想着那个人啊，完全没想到自己也受了那么重的伤。」

时远在多由良前面跪下来，伸出手，把掌心放在狼受伤的左眼上方。

「它都没有喊过一声痛，」时远对眨着眼睛的萤和夕雾笑着说：「可是，姑姑一说那个人没事了，它就好像想起了自己的疼痛，边睡边呜呜叫了起来。」

泪水从昏迷的狼的眼睛扑簌扑簌流下来，证实了小孩子说的话。

「乖、乖。疼痛啊、疼痛啊，快飞走，飞去其他狼那边。」

看到时远迅速做出驱赶的动作，夕雾不胜唏嘘。

「不愧是……时守的儿子。」

萤「嗯」地回应。

「而且是妳的侄子，就某方面来说，将来恐怕很不得了。」

「你是什么意思……」

萤真的板起了脸。

◇◇◇

一直在记忆中搜索的比古，把脸埋在多由良的毛团里，缓缓开口说：

「我是在赞岐与阿波国境遇见了冰知。」

萤也想起了冰知走的路线。

收到的报告说，会经由海路从备前到四国，再从赞岐进入阿波。

冰知沿着这条路线，搜集了各种传闻。

「我们在奥出云调查树木枯萎的真相，所以……」

「等等。」萤打断比古的话，疑惑地说：「树木枯萎？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你在奥出云调查，为什么会跑到赞岐与阿波的国境？」

被接二连三逼问的比古，抬起头说：

「到处都是树木枯萎、气枯竭，所以我去调查这件事。」

「等等、等等，呃……」

萤按着太阳穴，眯起了眼睛。

对了，狼在说出萤氏比古这个名字之后，是不是说了什么？

——九流……

他认识安倍晴明的孙子、与奥出云有关、在调查树木枯萎。

「你是——九流族的后裔？」

被说中的比古，摆出掩护多由良的姿势。

「你们是……」

从年轻人全身迸出杀气。

看到比古露骨地显现戒心，萤耸耸肩说：

「我昨天不是说过吗？我是昌浩的……呃……算是有点远的亲戚……」

忽然，从背后传来冷冰冰的咆哮声。

「退下，九流后裔，不准你动萤一根寒毛！」

比古屏住气息，转头往后看。

不知何时，长白发、红眼睛的年轻人，已经绕到比古背后。

夕雾手上的短刀刀尖，抵在比古的脖子上。

萤看着持刀恐吓的夕雾、动弹不得的比古，无奈地大叫：

「喂，可不可以不要在人家的庭院制造恐慌？比古，你的戒心也太强了。」

介入两人之间的萤，耸耸肩接着说：

「把我的话听完嘛。我的眼线去过你们那里吧？我是神祓众首领家的人。」

然后，萤又补上一句：

「不久前，昌浩还待在这里呢。回想起来，他也提过你。」

因为没问名字，所以耗了这么久，才想到这个年轻人是九流族的后裔。

比古还是没放下戒心，瞥了多由良一眼。

「对了……」

以前听多由良说过。

不知道为什么误闯播磨国，在那里遇见了怀念的人。

原来那就是昌浩？

「这样啊……对了……我是要去神祓众的乡里。」

「就是这里啊。」

「啊……」比古按着头，又甩甩头。「对了……冰知叫我……来向这里的首领报告……」

忽然，比古的心脏异常地跳动起来。

「唔……」

心跳声在耳朵里震响，突如其来的痛楚贯穿脑际。

「唔！」

令人窒息的剧烈疼痛刺穿太阳穴，比古蹲下来，喘个不停。

「比古？你怎么了？振作点啊！」

萤的声音在剧痛与悸动之间逐渐模糊。

「冰知叫你来报告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声音噗呲中断了。

寂静中，只听见水滴淌落的声音。

呸锵……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二章

有的世界都相互连接。

「朱雀？」

叫唤却没有回音。

转头一看，闲散地躺在旁边的朱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十二神将天一凝视着红发红如火焰燃烧的朱雀的脸。

「朱雀？」

刚才还聊着有的没有的话，聊到一半突然中断，原来是意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从尸樱界回来后，朱雀昏昏沉沉地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个十二神将诞生的异界，他慢慢恢复了神气，也终于清醒了，但睡着的时间还是比较多。而且，经常是毫无地预警地突然睡着。

这次也是这样。

天一伸出纤细的手指，触摸动也不动的情人的脸，抚过他下颚的线条。

朱雀没有反应，呼吸规律，睡容祥和。

在那个尸樱界，十二神朱雀耗尽了神气，又被压榨到极限。还能保住一条命，算是奇迹了。

神气越强，在那个世界的耗损越大。

天一和玄武、白虎都恢复得差不多了，青龙和朱雀的复元速度却非常缓慢。

即使醒来，只要再睡着，不管怎么叫，或是附近有人走过，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身为斗将的青龙，以及神气强度仅次于斗将的朱雀，很少会陷入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不，应该说从来没有过。

可见他们受到的打击有多大、有多深。

青龙也一样。尽管表现得生龙活虎，却常常看见他躲在岩石后面，以合抱双臂的姿势，闭目养神。

这时候，没有人会靠近他。

听说留在人界的勾阵，恢复的速度比青龙和朱雀稍微快一点，但也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面色凝重的天空很担心万一发生大规模的战争，神气会瞬间消耗殆尽。

拥有战力的神将，健全的只剩六合、天后，其次是太阴、白虎。

因为主人安倍晴明清醒了，所以太阴的复元十分显著。她的状况是心灵上的创伤，远比身体受到的伤害严重。所以，心病排除了，气力就涌现了。对她来说，晴明的清醒是最好的复元良药。

天一把睡着的朱雀的头，悄悄移到自己的大腿上，仰望天空，平静地吐出一口气。

十二神将们诞生的异界，与人界交叠存在着。

没有人界那样的太阳、月亮、星星，也没有树木，处处可见岩石地，目光所及都是没有尽头的荒凉大地。

两个世界虽然交迭，却没有交集。

神将们是靠神通力量，连接两个世界，来来去去。过去，曾有人企图强行撬开通往异界的道路，但这种事鲜少发生。

在这里，生命体只有十二神将。

天一瞥一眼睡着的朱雀，想起了其他同袍。

神将不会做梦。他们本身就是人类想像力的具体呈现。他们的存在，就像把梦塑造成有形的东西。

睡着时，他们的魂是待在黑暗中。

神是光明。位居神之末座的他们，本身也可以说是光明。

但是，光明常伴随着黑影。如同事物有表里两面、有善恶两面，如同阴阳掌管着世界的均衡。

那么，神将们当然也有黑暗面。

说起来，睡眠或许就是他们的黑暗部分。

沉溺在这样的思考中的天一，听见踩过地面的微弱声响，一面小心不吵醒朱雀一面转动脖子。

「太裳。」

同袍太裳笑盈盈地说：

「还是被妳察觉了？我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了。」

天一微微一笑，对太裳指指旁边。

太裳的笑转为苦笑，在离天一指的地方的更远处坐下。

「跟妳坐太近，朱雀会不高兴。」

「嗳……朱雀睡着了也怕？」天一笑着说。

但是，太裳注意到朱雀的眼皮动了一下，证实自己说的话没错。

这个朱雀为了救天一，竟然跨越界线，毫不犹豫地把大刀指向了他应该保护的主人。

对他来说，天一的存在就像把他固定在这里的楔子。

负责裁夺同袍的弑神神将自己也可能走偏，那是非常要不得的大事。

「天一……」

看到温柔的同袍愁眉苦脸，天一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妳知道腾蛇倒了吗？」

天一屏住气息，轻轻地点着头。

「听说为了扫荡京城的污秽，昌浩大人把腾蛇的神气都耗光了……」

那个腾蛇的神气竟然会被耗到精光，太不寻常了。

「京城的污秽暂时被净化了，可是，京城外的树木枯萎还是继续蔓延。」

太裳和天一都是土将

与察觉流通地底深处的龙脉陷入凌乱的勾阵一样。

树木枯萎，会导致气枯竭，形成污秽。京城周围的树木枯萎了，距离不远的京城又会充斥令人窒息的污秽。

昌浩和晴明应该会在那之前想出办法解决。

「……」

天一凝视着睡着的朱雀，紧紧抿住了嘴巴。

这种时候，十二神将更应该成为主人的左右手活动。然而，大半数的神将却都不能成为战力。

「希望朱雀和腾蛇都能早日康复。」

天一祈祷在他们复元之前，千万不要发生任何事。

但这个愿望恐怕很难实现。

可能是从她阴郁的脸色察觉到什么，太裳想说些话安慰她，正要开口时，从地底深处发了闷重的地鸣声。

两名神将张大了眼睛。

大地很快摇晃起来。

「地震……！」

天一马上趴在动也不动的朱雀身上。

「异界怎么可能会地震？！」

大惊失色的太裳，反射性地欠身而起，但是被震到没办法站起来。

摇得非常厉害，也摇得很久。

在地鸣声和摇晃结束之前，两人都不敢动。

微微响起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异界没有人界那样的建筑物。会崩塌的地方，顶多只有岩石交叠的岩石地。

想到这里，天一睁大了眼睛。青龙经常闭目养神的岩石地，不就是在那个方向吗？

「青龙呢……」

太裳对脸色发白的天一说：

「放心，他刚才跟白虎去人界了。」

青龙清醒时，一天会去人界探望晴明一次。也没做什么，只是看看晴明的脸，就回来了。

听到同袍这么说，天一呼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太阴小心地观察四周说：「异界居然会发生地震……」

说话说到这里就中断了。

向来温柔的太裳，眼睛泛起了厉色，很难得见到他这样的表情。

天一有种凉飕飕的奇妙感觉，不由得把手搭在朱雀的双肩上。

她暗自期待朱雀会醒来，像平常一样笑着对她说：「不用担心，天贵。」

然而，朱雀紧闭的眼睛依然没有张开。

世界都相互连接。

在一个世界强行做了什么，那个行为就会造成歪斜，在某处引发事件。

然后，出现歪斜的地方，未必会是在同一个个世界。

反过来说，原本不会发生也不该发生的事，视做法而定，也可能在其他世界发生。

◇◇◇

在阴阳部轮班看守书库后，昌浩回到五天不见的安倍家，拿换洗衣物。

他点亮灯台，随意环视房内一圈，叹了一口气。

才五天没回来，却觉得好怀念。

同时，在被隔成自己房间的空间里，直到刚才都还没自觉的强烈疲惫感，袭向了昌浩。

「啊……这次真的累垮了……」

连发牢骚的声音都中气不足。

在阴阳寮有小睡过，也净化过身体，但身心并没得到充分的休息。

疲劳一天天逐渐累积下来。

今天，来跟他交班的阴阳生，说他的脸颊消瘦，五官都变深了。

但是，这么说的阴阳生自己也一样，所以彼此苦笑起来。

还能那样笑，表示还没问题。

昌浩要去轮班室稍微休息时，正好路过的父亲吉昌，瞪大眼睛叫住了他。

然后，吉昌命令昌浩，今天必须回家休息。

昌浩自己虽没确认过，但看到父亲那种反应，心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

在好久没回来过的自己的房间换上狩衣，要把直衣扔出去时，他打住了。

「不行、不行。」

已经养成习惯，差点又那么做了。

「要折好才行……」

替自己整理衣服的那双手，已经不在这里了。

夏天的夜晚不长。戌时交班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皇宫。

再半个时辰就是亥时了。长期处于紧绷状态，还是早点睡吧。

他摸摸脸，发现瘦了很多，自己都摸得出来。因为不只生理上的疲劳，还有心理上的疲惫。

在矮桌前盘腿而坐的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

「已经……五天了……」

事情完全没有进展。

处于时间停止法术中的藤原敏次，宛如人偶般躺在书库里。

每次交班时，昌浩一定会看看他有没有异状。沉睡在法术里的敏次，看起来很安详，要说是万幸，的确是万幸。

敏次的魂虫被带去哪里了？怎么样才能夺回来呢？

魂虫在菖蒲手里。菖蒲带着件。

敏次被件宣告了预言。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究竟能不能颠覆一定会灵验的预言呢？

「预言……」

昌浩的眼睛蒙上了阴影。

连拥有那么强大力量的榎的后裔，也没能战胜件的预言。

「……」

昌浩抿着嘴唇，甩了一下头。

不能绝望。在最后一刻的希望破灭之前，绝不能绝望。

忽然，昌浩眨了眨眼睛。

「魂虫……」

昌浩按着嘴唇，视线游移不定。

对了，魂虫从身体跑出去后，会变成怎么样呢？

是不是像黑虫那样，没发生意外的话，就会永远存在？

人类的魂可以脱离肉体，就像祖父晴明经常使用的离魂术那样。

祖父是刻意地、有目的地施法，但这个法术会削减寿命，所以今后必须请他节制。

面临死亡的人，虽然状况不一样，但魂也可能暂时脱离再回来。

脱离其间，肉体会暂时呈死亡状态。魂回到体内，又会活过来。这种状况被称为「陷入假死状态」。

魂没回去，就是死了。肉体的生命活动会停止，体温下降，渐渐冷得像冰一样。肌肉会僵硬一阵子，然后松弛，开始腐败。

到那时候，就不能活过来了。

「啊，也有柊子和文重那样的情况。」

他把手肘抵在矮桌上，用手背托住额头。

因为一直待在阴阳寮，所以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藤原文重的妻子柊子，扭曲生死的哲理，死而复生，所以肉体逐渐腐朽。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哲理的扭曲。她是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按理说，身为阴阳师的昌浩的使命，应该是让她回复应有的模样。

然而，有人为了她，求助于昌浩。

柊的后裔柊子虽然死而复生，身体却逐渐腐朽。有个藤原一族的男人因为太爱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昌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救扭曲了哲理的两人。

「还有……我也太对不起公主殿下了。」

该做的事、必须做的事，一件接一件浮现脑海，昌浩觉得更疲惫了。

「要好好思考……」

思考所有事该怎么做、想怎么做、必须怎么做、怎么做最好、剩多少希望。

思考该做的事、想做的事、做得到的事、做不到的事。

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

但是，不管怎么思考，昌浩现在都不能自由行动，因为他有身为阴阳师应尽的职责。

即便想出方法，也不能抛下职责出去。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佯称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以前可以那么做，是因为没有背负太大的责任。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真的很自由，昌浩越来越怀念刚行过元服之礼的时候。

他甩甩头。想也没用的事，再想也不能怎么样。在心灵疲惫时思考，也想不出好办法。

「总之，先睡觉吧……」

今晚可以放轻松睡觉。身、心、头脑都得到休息，一定可以理出头绪。

除此之外，只能在睡前向神祈祷了。

正漫无边际地东想西想时，紧闭的板窗外传来什么降落的动静。

「嗯……？」

几乎没有声音。气息也十分微弱，如果注意力正集中在什么地方，很可能不会察觉。

那是异形的气息，昌浩十分熟悉。

安倍家有安倍晴明布设的结界包围。不管是谁，没得到允许的人，绝对进不来。

昌浩站起来，从木门走出外廊。

「喂，昌浩。」

爱宕的天狗飒峰收起了翅膀。

「飒峰，你怎么来了？」

因为某个机缘，这位天狗开始跟昌浩往来，住在爱宕的异境之乡，负责保护总领天狗飓岚的独生子疾风，他曾经有段时间与昌浩是敌对关系。

「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

昌浩疑惑地歪起头，飒峰对他点点头。面具遮住了天狗上半部的脸，露出面具外的双眼，颜色与人类相反。

眼珠是在天空闪烁的银色白，眼珠的外围是漆黑色。

天狗很少拿下面具，所以昌浩看过飒峰的脸的次数寥寥可数。

「上来吧。」

「喔。」

属于魔怪的天狗，可以通过结界进入安倍家，是因为以前昌浩就允许他进入，到现在都还有效。

走上外廊的飒峰，站在木门的地方，往房内东张西望。

「怎么了？」

昌浩觉得奇怪，飒峰诧异地说：

「没看到白色变形怪大人呢……它在哪里？我既然来了，就该问候变形怪大人一声，不能失礼了。」

「啊……」昌浩拍拍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小怪它……因为发生太多事，过度劳累，正在休息。」

从氛围可以感觉到飒峰张大了面具下的双眼。

「什么！变形怪大人居然会累到需要休息……！」

以前，异境之乡曾经因为异教法师，陷入存亡危机。当时，飒峰亲眼见识过属于变形怪的怪物──红莲，出类拔萃的通天力量与生命力。

飒峰是那起事件的当事人，比谁都清楚红莲完成了多么不寻常的事。

「那么，变形怪大人的状况怎么样？复元情形怎么样？」

「现在还很难说。我因为有职务在身，一直守在皇宫的阴阳寮，不知道详细状况。」

「哦，是吗？」

「是呀。啊，请坐在那边的蒲团。」

「感谢。」

昌浩守在皇宫的阴阳部期间，小怪都待在晴明那里，一直睡觉，修复身体。

昌浩当然想知道小怪的状况，可是身旁连个护卫都没有，想问也没人可问。

【插入图片1】

晴明担心他，还叮咛他有什么事就放个式回来。

到目前为止，都没发生需要放式给祖父的事。

另外，车之辅也担心一直守在阴阳部的昌浩，晚上都会来回巡视，并注意不要碰触到围绕皇宫的结界。

每到戌时交班时间，在小睡之前，告诉寮官和守卫要出去走走、散散心，暂时离开皇宫，在隐密的地方与车之辅会合，已经成了昌浩的日课。

旁边没有任何护卫，这并不是第一次。

在菅生乡修行期间，小怪和勾阵也没跟着昌浩。他们怕跟在他身旁，会让他无法修行，所以都待在乡里的草庵。

这次跟那次一样。

只是这次的状况比当时更为严峻。

阴阳寮的寮官、检非违使、卫士们的京城守护巡视，又重新编队，持续进行。这是皇上的圣旨，在皇上下令结束之前，都会持续下去。

覆盖整个京城的阴气，在五天前的晚上，被昌浩全部送去了尸樱界。

车之辅说每晚告别昌浩后，都会走遍京城每个角落，尽可能仔细检查树木有没有枯萎的征兆、阴气有没有再飘出来。

『主人，请放心，在下走遍了京城每个地方，都没有发现那种阴气。』

能够以式的身分行动，车之辅真的非常开心。它经常想，式就是要帮得上忙，才有存在的意义。

车之辅随时都帮得上忙，昌浩一直很感谢它。

他不是没告诉过车之辅，但就是因为说了，车之辅才更想帮他吧。

从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那是住在安倍家的生人勿进森林里的猫头鹰。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

「没关系，魔怪在大白天行动才奇怪。」

飒峰正经八百地点点头。昌浩淡淡一笑说：

「今晚我正好回来，算你运气好，飒峰。」

飒峰在昌浩请他坐下的蒲团上盘腿而坐，挺起胸膛说：

「当然，我们爱宕天狗有猿田彦大神的庇佑。只要遵从神的旨意行动，所有事都能毫无障碍地如愿以偿。」

「原来如此。」

昌浩细眯起眼睛。

飒峰还是这么耿直，一点都没变。

在这多事之秋，老朋友不变的性情让昌浩觉得安心。

「但是……」飒峰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看来，人界的变异似乎还是对我们异境造成了影响。」

「咦？」

昌浩打个冷颤，皱起了眉头。

以前刚遇见时，看起来同年纪的爱宕天狗，现在看起来比昌浩小几岁。

因为昌浩一天天成长，飒峰却没有显著的成长。

以实际年龄来说，天狗活得比较长。但因为寿命长，成长也相对缓慢。

「你看这个。」

飒峰缓缓从怀里拿出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里面是枯叶。

昌浩眨眨眼睛，屏住了气息。

飒峰说人界的变异影响了异境之乡。

昌浩伸手触摸枯叶。

「树木……枯萎了？」

飒峰无言地点点头。

昌浩的眼神泛起厉色。

异境之乡也有树木。尤其是爱宕乡，绿意盎然，那些树虽然不会开花，但洋溢着苍郁草木的生气。

以前就听说，异境没有人界这样的四季。所以，异境没有人界在秋天时叶子变红的现象。

因此，每到季节变迁时，天狗们就会小心避开人类的目光，来人界欣赏五彩缤纷的颜色。

不过，这也是近几年来的事。

是昌浩制造契机，解除了天狗对人类的强烈仇恨。在这之前，没必要的话，即使有兴趣，他们也不会从异境之乡来到人界。

总领天狗的独生子疾风，非常、非常偶尔，会去探望藤原行成的儿子实经。他会跟保护他的飒峰一起变成乌鸦的样子，停在高栏上，等着实经发现他们。实经总是很开心地迎接偶尔飞来的两只乌鸦。

实经还不知道乌鸦们是天狗。或许会有揭开真面目的一天，天狗们和昌浩都衷心希望，到时候实经不会厌恶疾风。

昌浩拿起颜色枯黄、干巴巴的叶子，直盯着看。飒峰叹口气，摇摇头说：

「离乡里稍远的森林，树木都枯萎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飒峰取下面具，神情明显凝重，低声沉吟。

「完全摸不着头绪，会发现那里的树木枯萎了，是因为其他事件在乡里引发了骚动。」

「其他事件？」

点着头的飒峰，表情十分严峻。

他一直低头看着手上的面具，那是以前跟他一起保护下任总领疾风的天狗的遗物。

「以前……我应该跟你说过。」

这么起头后，飒峰开始往下说。

爱宕的异境之乡，是受猿田彦大神的庇佑。

异境之乡有个被称为「圣域」的地方，是禁区，没有特别理由不能进入。

在那里，靠猿田彦大神的神通力量，封锁了某样东西。

「那东西是我们连说都不想说出口的恶神。永远封锁那个东西，也是我们天狗的重大责任。」

天狗是魔怪。

身为国津神的猿田彦大神，让魔怪负起了封锁恶神的责任。

「以魔制魔啊……」

昌浩喃喃低语，飒峰点点头说：

「是的，因为恶的压制力比善更强大。」

昌浩的心脏异常地跳动起来。

以魔制魔。这种做法，昌浩还知道其他案例。

那就是樱树。

「几天前，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异境都出现了歪斜扭曲的变异。」

「变异？」

「纪录里不曾有过那样的天灾地变。」

总领天狗飓岚立刻派人调查原因。

天狗们甚至飞到异境的尽头，搜遍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在调查中，发现了树木的枯萎。

「老实说，树木枯萎并不是什么重大问题。乡里的人认为，那是受到人界变异的影响，静观其变就行了。」

对，那不是问题。

「发现圣域的封印出现了歪斜，才是大问题。」

昌浩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

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在异境之乡也发生了。

「天灾地变？到底是什么状况？」

昌浩低声询问。

飒峰把面具放在地上，摆出更严肃的表情，合抱双臂。

「空间歪斜、从地底深处传来嘶吼般的闷响，地面就像颤抖般剧烈地摇晃起来，宛如次元界线扭曲变形般的波动蔓延整个乡里。据总领大人判断，很可能是这个波动造成了封印的歪斜。」

昌浩瞠目结舌，屏住了呼吸。

「咦……？」

「为了找出原因，伯父大人派我来调查，那个时候人界有没有发生造成次元扭曲变形的事件？你是阴阳师，应该知道什么……喂？」

飒峰不经意地瞥昌浩一眼，发现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觉得很奇怪。

「你怎么了？昌浩，怎么脸色突然……」

昌浩在诧异的飒峰面前抱起了头大叫：

「啊啊啊啊……！」

世界都相互连结。

这个道理他知道。

但是，他有没有完整地、正确地计算过所有一切，掌握会在哪里怎么样连结呢？答案是绝对没有。

「昌浩，你怎么了……我知道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眉梢渐渐往上吊的飒峰，猛然立起一只脚，把手放在腰间佩戴的剑的剑柄上，怒气冲冲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人引发了那种不寻常的事？我以爱宕天狗的威信发誓，一定手刃这个鲁莽的家伙，砍掉他的头！」

昌浩抱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怒火中烧的飒峰。

为什么事情这样接二连三地发生呢？

瞬间，胸口冷得可怕。

难道这也是被铺设好的道路之一？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三章

猫头鹰咕咕叫着。

在生人勿近森林，守护安倍家四周结界的十二神将天空，把闭着的眼睛朝向了宅院。

久久回来一次的主人的孙子的房间，好像很热闹。

刚才来访的魔怪，是已经很熟的爱宕天狗。

他们偶尔会来，聊聊异境之乡的事，听听神将说人界的事。

也不知道是哪边先开始的，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了互相提供讯息、有时彼此协助的体制。

天狗进入昌浩房间后，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天空原本以为，天狗男孩是知道安倍晴明回家了，特地来探访，看来并不是这样。

除了猫头鹰的叫声之外，只有风声偶尔会敲响天空的耳朵。

阴气的云被驱散后的夜空，星光闪烁。

长期覆盖上空的阴气不见了，减轻了结界的负担，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连身为神将的天空都有这种感觉，更别说是京城的住民了。

不过，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应该一个也没有吧。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会从大脑以外的身体深处、心灵角落，清楚感受到这件事。

天空坚守在生人勿近森林。再琐碎的事，同袍们也会逐一向他报告。

总而言之，他就是十二神将的支柱。

所以他几乎不会随便走动。

闭着眼睛的天空，想起了可以说是故乡的异界。

听说异界之地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自他诞生以来，从来没有遇过这种现象。

安倍晴明的孙子昌浩，耗尽十二神将最强斗将腾蛇的通天力量，铺设了连接人界与尸樱界的道路，把那个世界整个供奉为神，改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不管是人、物品、一根草、一棵树、普通的石头、一根毛发，只要被阴阳师供奉为神，就会成为神。

但是，并不是谁都做得到。

要把整个世界供奉为神，必须拥有相当的技术，人格也要配得上那个神。

要有坚强的心，且性情高洁、宽容、伶俐。

除非具备这些条件，并拥有高强的灵力，否则很难把那样的存在供奉为神。

是他在菅生乡度过的岁月，以及至今以来经历过的苦难、种种邂逅与从中得到的许多知识和经验，帮他完成了那样的丰功伟业。

天空微微一笑。

「喂，晴明……」

在遥远的过去，遍体鳞伤地施行召唤术的年轻人的身影，闪过天空脑海。

在他剑拔弩张的犀利中，总是带着几分被逼到绝境似的凶狠。

昌浩跟那个年轻人不一样。虽然外型有几分相似，但仅止于这样。

起码以前是这样。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从播磨回来的昌浩，似乎有了与以前刚邂逅时的主人相似的坚毅。

被冤枉、被逼出京城、被追杀时，即便有腾蛇和勾阵同行，当时的心情也可想而知。

那之后，虽说是自己的选择，但昌浩继续留在播磨，在没有任何亲人的陪伴下，熬过了严酷的修行。

存在于潜意识中的娇气被一扫而空，身心都有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果。

现在的昌浩，有种难以言喻的觉悟。

那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为了收服所有神将，下了有勇无谋的赌注。当时，十二神将天空也在他身上看到了非常相似的觉悟。

「昌浩真的是你的孙子呢……」

十二神将天空想起过去，内心百感交集。

这时，昌浩正封着爱宕天狗，深深低下了头。

「所以……很抱歉，圣域的歪斜是我的责任。」

飒峰目瞪口呆，注视着昌浩，哑然失言。

昌浩没有做任何辩解。

自己五天前所做的事、那么做之前发生的事、那之间察觉的事等等，所有相关的来龙去脉，昌浩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飒峰。

飒峰盯着不隐瞒也不逃避的昌浩，半晌才开口说：

「———原来如此，好，我知道了」

觉得他的语调太过平静的昌浩，心里有点发毛，缓缓抬起了头。

「飒、飒……峰……？」

昌浩悄悄观察飒峰的样子，发现他意外地冷静。至少，在昌浩看来，他的表情是冷静到不能再冷静了。

天狗垂下视线，看着放在地上的面具。

「喂，飘舞，」天狗淡淡地说：「所谓阴阳师，就是做无法想像的事的人。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应当知道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说话的面具，当然是沉默不语。

「没办法，这种事我太清楚了。喂，飘舞，你也是吧？你还在的话，应该会教我怎么压抑心中澎湃的激动……」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他只是看起冷静，其实一点都不冷静。

不，这样才正常，是昌浩希望他冷静的心情，蒙蔽了昌浩的观察力。

「飒峰，我真的……」

昌浩急着想说些什么，被飒峰举起一只手制止了。

「不用再说了，我不但对你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同情你。」

「咦？」

看起来一直很冷静的飒峰，双眸突然燃起了白色火焰。

「可恶的是，为了某种意图铺下道路的人！」

天狗用很沉、很沉又很平静的声音怒吼。

昌浩看着他，心想：

他向来是个大好人，不，不对，他是天狗，不是人。应该说他向来是个大好天狗，所以几乎忘了他将究不属于人类，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怪。

惯用的手握在剑柄上的飒峰，眉毛、眼梢都高高吊起来，露出凄厉的笑容。

「可恶的家伙，你死定了，竟敢跟我们魔怪为敌，真是不知死活！」

天狗冷冷地撂下狠话，说会让那个家伙尝到生不如死的惨痛教训。

昌浩内心也被他那种气势吓到，怯怯地举起一只手说：

「请教一下……」

「什么事？」

被狠狠一瞪，昌浩在内心暗叫一声「哇，魔怪」，开口说：

「那个封印的歪斜，是怎么样的状况？」

飒峰的表情紧绷起来。

「老实告诉你吧，情况不是很好……靠总领大人的力量，也没办法完全修复。」

执行封印的是国津神。总领天狗的妖力再强大，性质还是跟猿田彦大神的神通力量截然不同。

要重新封印并增加强度，必须使用与神同性质的力量。

「阴阳师，快想个好办法。没时间了，快，现在马上想。」

连珠炮般的语气既平淡又冷静，所以更可怕。

昌浩的眼神到处飘来飘去，努力挖掘大脑中的所有知识。

以前红莲的确召唤过高龙神到异境之乡，是不是可以跟那次一样，借用天津神的力量呢？

这个主意很不错，但昌浩想起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高龙神是天津神。猿田彦大神是国津神。同样是神，性质还是不同。

再说，死缠烂打请求高龙神，祂或许会答应帮忙，但是，那个神要求昌浩查明并解决树木枯萎的原因，昌浩到现在还在拖延。

昌浩有昌浩的苦衷，但桥归桥、路归路，那种借口恐怕对神说不通。神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那个国津神可能响应自己的召唤，前去爱宕乡提供协助呢？昌浩想到或许可以请来因「地御柱事件」而有联系的国之常立神。

「——」

昌浩相信自己未来的可能性，但也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实力有多少。

若以第三者的眼光来评断自己的实力，毋庸置疑，绝对没有足够的力量请来国之常立神。

必须是能与猿田彦大神相匹敌，或者神格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神，才能修复封印的歪斜。

既然连总领天狗的飓岚都判定自己的力量不足，那么，昌浩能够请来的、能够驱使的神，力量也一定不足。

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可想了。

昌浩进退维谷。

抑郁的沉默在房间内蔓延堆积。

「……」

就在昌浩低头不语时，有个声音如划破黑暗的一道光芒，刺穿了他的耳朵。

「我知道了。」

昌浩和飒峰同时把视线朝向那个声音。

不知何时，十二神将玄武在两人身旁现身了。

「我的主人安倍晴明请你们两人过去。」

已经过了半夜。

昌浩心想父母应该都已就寝，便带着飒峰从庭院走向祖父的房间。

吉昌和露树都知道久久才回来一次的小儿子不好好睡觉，还闹得鸡飞狗跳，但什么也没说，随便他怎么做。

昌浩真的很感激，但同时也觉得辜负了父母对自己的关爱，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歉疚感。

他下定决心，等所有事情解决后，一定要做些孝顺父母的事。

「爷爷，您睡了吗」

为了慎重起见，昌浩先在外廊出声招呼，回应他的却是半傻眼的语气。

「就是还没睡才会叫你来啊，快进来吧。」

「是。」

昌浩尴尬地耸耸肩，玄武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

「进去啊，飒峰，准你进去。」

天狗飒峰诚惶诚恐地回应准他进入主人房间地玄武：

「感激不尽，那么，我就打搅了。」

飒峰与垂头丧气的昌浩成对比，挺直背脊，敏捷地爬上了外廊。

昌浩还没伸出手，门就先被打开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昌浩。」

站在那里的是太阴。

勾阵靠着柱子坐在墙边，白色小怪趴在她的大腿上。

昌浩和飒峰进入房间，小怪也完全没有反应。

勾阵察觉昌浩的视线，轻轻叹口气说：

「它只是在睡觉，不用担心。」

昌浩默然点头。

长耳朵、长尾巴，都软趴趴地下垂。可以看到胸部规律地轻微上下起伏。

以前曾经被熟睡不醒的勾阵当成枕头的小怪，现在的处境完全相反。

看来，神气枯竭的神将，都会把同袍当成枕头。

这种大错特错的认知正在昌浩内心萌芽，玄武却浑然不知，用高亢的声音严肃地税：「晴明啊，发生了超越想像的事，必须及早解决。」

起身坐在垫褥上的晴明，在单衣上披着外衣，靠着凭几沉吟。

昌浩看到祖父披在身上的衣服，稍稍偏起了头思索。

祖父有这种颜色的衣服吗？仔细看，连布的质料都很少见，感觉比自己和祖父平时穿的衣服高级许多。

昌浩从来没看过，所以有可能是祖父住在吉野的参议山庄时，那边的人替祖父准备的。

成亲的参议岳父，拥有与身分地位相当的财力。

安倍晴明是人人称颂的大阴阳师，也是最重视的女婿的祖父，所以参议可能在衣食住行上都做了细心的照料。

想到这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几年，昌浩都没住在安倍家。

这件衣服也可能是祖父去参议的山庄之前新做的。

自己出生的家，当然也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昌浩离开的时间，已经久到足够发生那些事了。而祖父和父母也一样，越来越不知道关于昌浩的事。

分隔两地就是这么一回事。

要弥补这种事，必须透过很多的交谈。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时间。

老人严肃地对来访的天狗说：

「飒峰大人，这次都怪我这个不肖的孙子……」

「请别这么说，晴明大人，这种客套话毫无意义。」说得铿锵有力的飒峰，把脸转向了昌浩，「你也是，昌浩，絮絮叨叨地埋怨、烦恼，不但愚蠢到极点，也只是浪费时间吧？有那种时间，还不如想想该怎么保住封印。」

飒峰稍作停顿，摸着来这里之前戴上的面具。

「其实……我的个性也跟你一样，总是不自觉地想怎么会这样，只顾着追究原因，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昌浩幡然醒悟，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会试着思考，如果是飘舞会怎么做。」天狗把双手摆在在膝上，正襟危坐地说：「阴阳师，我们异境之乡正面临危机，绝对不能让那个连说都不想说出口的恶神被释放。」

房间里的空气应声凝结。

「我们爱宕天狗请求你们，想出解决这件事的办法。」飒峰两手伏地叩首。

「今晚，我是以总领天狗飓岚的代理人身分，来拜访贵府。我说的所有话，都可视为总领说的话。」

这时候，把头垂得更低的飒峰，语气开始显露焦躁。

「拜托……这样下去，封印真的会……逐渐毁坏……」

逐渐毁坏。

飒峰的话在昌浩内心深处，造成了不明所以的震荡。

说是震荡，或许不如说是震撼。

封印会逐渐毁坏。逐渐毁坏。

原因不明。但是，昌浩觉得不只封印，好像其他东西也逐渐毁坏了。

这或许就是陷入沉睡深渊的小怪常说的「阴阳师的直觉」

沉思了好一会的晴明，望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

「太裳、白虎，过来。」

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两道神气就降落现身了。

是十二神将白虎与十二神将太裳。

晴明看看他们，再把视线移移到玄武身上。

「玄武。」

玄武挺直了背脊。

「你们跟这位飒峰大人一起去异境之乡，修复封印的裂痕。」

三名神将瞬间互看了一眼。

他们都去异境之乡，晴明的手下就会减少。

在这种战力大大折损的状况下，怎么可以再有三名神将离开主人。

但是，老人的眼神不准他们反驳。

虽说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显然是昌浩的疏忽造成的，既然昌浩没有办法解决，晴明就必须处理，否则状况会更糟。

昌浩咬住嘴唇，握紧了双拳。

能做的他都做了，最后却还是要麻烦他最不想麻烦的祖父来替他擦屁股。

而且，飒峰和晴明都没有责怪他一句话。

这是最令他难过的事。

「遵命。」

太裳两袖交合拱手行礼，白虎在他旁边默默点头。

玄武单脚跪在晴明旁边说；

「晴明，有白虎和太裳就够了吧？为什么还要派我去异境？」

漆黑的眼眸似乎在对晴明说「我想留下来」。

晴明笑着说：

「是为了预防万一。各界的歪斜，都可能发生我们无法想像的事。」

若不幸发生这种事，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容易思考对策。

「你也看见了，我现在不能动。这里还有天空和勾阵，所以，你不必担心……虽然红莲变成那个样子……」

晴明瞥一眼勾阵大腿上的小怪，玄武也把视线转向那里。

在两对视线的注视下，小怪还是动也不动。

「所以，拜托你了，玄武。异境之乡平静了，人界和异界也会平静下来吧。」

所有世界彼此相连。

默默听着祖父说话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异界也会平静下来是什么意思？

晴明发现昌浩满脸疑惑，用眼神制止他发问。

「——知道了。」

玄武回答得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答应了主人。

看着这段过程的飒峰，松口气，行个礼说：

「晴明大人、神将们，我由衷致谢」

「不用道谢了，还是赶快出发吧。」被晴明这么一说，飒峰把嘴巴抿成了一直线。

「承蒙费心，实不敢当。那么，告辞了。」

天狗把视线转向神将们，站起身来。神将们对晴明点点头，跟在飒峰后面走出房间。

张开背上翅膀的飒峰，回头望向昌浩。

「昌浩。」

站在木门前送行的昌浩，觉得飒峰面具下的眼睛带着笑。

「你变强了呢，竟然会使用足以撼动异境封印的法术了，好佩服。」在這这么紧急的状态下，飒峰却显得很开心，「我也要精益求精，绝不能输给你。」

天狗对晴明和昌浩微微行个礼，转身离开。

昌浩慌忙接上一句。

「飒峰，再见！」

「喔！」

飒峰点点头，一拍翅便飞上了天空。

「那么，晴明，我们走了。」

白虎的风包围了太裳和玄武。

晴明倚靠着凭几，举起了一只手。

「嗯，拜托你们了。」

「晴明，我们不在时，也要好好休养，努力复原喔。」

乌黑头发随风飘扬的玄武这么说。长长的下摆涨满了风、袖子也迎风摇曳的太裳，站在玄武旁边，用诚挚的眼神注视着晴明。

「玄武说得没错，在我们回来时，一定要让我们看到您比现在更健康，请答应我们。」

晴明苦笑著说：

「不要强人所难嘛……如果你们三两下就把事情解决，明天天亮就回来了，那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自为之。」

「勾阵，你要看紧晴明。」

勾障没回答，对合抱双臂的白虎挥挥手。

被神气包围的神将们，从星光闪耀的天空飞走了。

走到外廊的昌浩，目光追逐著转瞬间消失踪影的他们，喃喃说著：

「对不起……拜托你们了……」

◇◇◇

现在是夏季中旬的夜晚，从五天前就不时会吹起凉爽的风。

长期覆盖天空的云，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开始有了阳光和月光。

接近满月的月光，一天比一天皎洁，许久不见的星光含蓄地闪耀着。

在皇宫深处被门与墙包围的寝宫，夜晚分外宁静。

寝宫里有负责各种职务的侍女和侍从、负责内务的下臈、在军营里负责守备的卫士、值夜到天亮的公卿们，其中也不乏偷偷与侍女谈情说爱的人。

坐在国家最高位的皇上、皇后、皇子们，都住在这里，生活在这些人的包围、保护中。

寝宫发生过多次火灾，每次都会重建。宫殿、房间都建在同样的地方，家具的摆设也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小地方的装饰，在每次重建时都会有些微的改变，但会配合住在这里的皇上和皇后的喜好。

五座宫殿之一的飞香舍，又名为藤壶。被赐予这座宫殿的中宫彰子，在床帐里张开了眼睛。

有床帐围绕，却还是是莫名地觉得有些寒意。

彰子爬起来，把外褂披在肩上，走出床帐。

有几名值夜的侍女在帷帐后面待命。平时，彰子有出来的动静，她们就会出声招呼，今晚却没有。

悄悄掀开帷幔一看，侍女们都坐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蜡烛剩没多少，烛火非常微弱。侍女们被火光照亮的脸，看起来十分疲惫。

彰子小心不吵醒她们，走出了藤壶。

从环绕宫殿的外廊，仰望没有云朵的天空。

她有点讶异，夜空竟然如此高远。

云层低垂了很久，一直有种天空压下来的奇妙压迫感，现在终于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气吸入胸口深处，扩张胸口，彷佛要把萎缩的身体从内侧撑开来。

现在还是半夜，离天亮还很久。

没看到守备的卫士，应该正好是巡逻的空档。

夜气比想像中冰凉，彰子不由得打起了哆嗦。

「不对……」

彰子摇摇头。

应该不是因为夜气。

自从她的丈夫卧病在床后，寝宫里人心惶惶，整个寝宫给人阴沉沉、冷冰冰的感觉，彷佛与人心相呼应。

阳光也一直被云层遮蔽，所以，有些日子的夜晚会凉到有点寒意。

有入觉得搬出火盆来用有点夸张，就在侍女服装下穿上冬天的单衣，抱着温石睡觉。

「喀、喀……」

从某处传来了咳嗽声，可能是在哪座宫殿待命的侍女。

「皇上……」

彰子的眼睛带着忧伤。

长期卧病在床的皇上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最近，很难分清楚皇上是醒着还是睡着了，界线很模糊。

而且皇上食欲不振，有时心想这样不行，勉强吃下去，也会吐出来。

负责食膳的内膳正，每天都竭尽心力准备容易入口、可以滋养身体的食物。

感受到这份心意的皇上，会硬撑着爬起来，动动筷子，但食量越来越小了。

皇上已经形容枯槁，面黄肌瘦。

说要以「Shouko」①来称呼她时的皇上，表情沉稳而温暖，现在已然成了回忆。

彰子在胸前合拢披在身上的外褂，无力地垂下头。

她的身心都已成熟，做好了随时为皇上生孩子的准备。

不是为了尽到身为中宫的义务，也不是为了父亲的权势，是彰子自己想生下皇上的孩子。

然而，皇上内心还有已故皇后定子的身影，他的爱情都给了再也回不来的女人了。

每次醒来时，满脸憔悴的皇上都笑得很开心。

他说定子又来见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彰子总觉得皇上这么低喃时，生命就随着削减。

她不想阻止皇上思念死去的人，也阻止不了。不管做什么，都赢不了死去的人。

所以，她早已决定接受皇上的所有一切，包括皇上爱着定子的心。

希望有那么一天，皇上会把给了定子之外得心，投注在她身上。

前几天进宫来探望父皇的内亲王的身影，闪过彰子脑海。

内亲王脩子看起来很成熟，越来越像母亲定子了。长大后，应该会更像。

她住了几天，就回竹三条宫了。

服侍过她的侍女笑着说：「公主殿下不但长得像已故的皇后殿下，也很像藤壶中宫殿下呢。」

定子与彰子是堂姐妹，所以长得像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吧？

定子遗留下来的孩子敦康、媄子，目前都由藤壶的彰子抚养，所以彰子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脩子。

看到弟弟、妹妹健康地成长，脩子似乎很安心。因为分隔两地，所以应该很担心他们。

尽管如此，她还是回去了竹三条宫。那里有已故定子的回忆，是定子辞世的地方。

孩子思念母亲的心，也是无法阻止的。

彰子驻足而立，望着清凉殿的方向。那里是做为皇上寝殿的夜殿，一整天都有侍女守候，照顾生病的皇上。

很少有彰子能为皇上做的事。待在身旁为皇上拭汗、更换汗湿的睡衣，也都是侍女们的工作。

彰子一天会去探望皇上几次。运气好的话，正好遇上昏睡与昏睡之间的短暂时间，当视线交会时，皇上会对她微笑。但皇上大多处于梦与现实之间，即使彰子呼唤他，他也很少回应。

而且，这种时候，彰子好几次都听见他如梦呓般不断呼唤一个名字。

呼唤着那个名字的皇上，即便身体因病不舒服，看起来还是很幸福。

「……」

彰子的嘴角浮现苦涩的笑容。

看到卧病在床却幸福洋溢的皇上，彰子其实十分心痛。

她知道，皇上对她这个藤壶中宫，一定没有那样的感情。

定子一直存在于皇上内心的最深处。

有个身影闪过彰子脑海。

以前，她曾对某个男孩有过淡淡的感情。

那个男孩也跟皇上一样，内心最深处存在着另一个女孩。

自己喜欢的人，总是喜欢另一个人。

那种感觉好惆怅，有些痛苦。

彰子叹口气，甩甩头。

「该睡了……」

心情会这么低落，是因为心被夜气冻坏了吧？

要不要叫醒睡着的侍女，请她准备温石呢？

边想着这些事边转过身去的彰子，把手伸向藤壶的木门时，从通往清凉殿的渡殿那边的木门，传来紧迫的叫喊声。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彰子慌忙进入木门，躲在帷屏后面。

侍女们被吵醒，会起来看发生什么事。如果她们看到她，一定会替她担心，也会自责居然打瞌睡而没发现她跑出去了。

幸好没人发现，彰子溜回床帐内，脱掉外褂，躺在垫褥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床帐外响起侍女的叫唤声。

「中宫殿下、中宫殿下。」

彰子隔了一会才回应。

「怎么了？」

「对不起，打搅您休息，刚才清凉殿的侍女来过……」

彰子瞪大眼睛，发出吐气般的微弱声音。

「咦……？」

侍女用颤抖的声音说:

「请快做好准备，皇上的龙体……」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shouko：彰子的发音可以是「shouko」，也可以是「akiko」，大家都叫她「akiko」。章子刚入宫时，皇上把她当成彰子，凑巧决定叫她「shouko」，而章子的发音也刚好是「shouko」，所以章子觉得很欣慰，起码可以保住自己的名字。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四章

昌浩望着神将们消失的天空，晴明对着他的背说：

「可以把门关上了。」

「啊，对不起。」

门一直开着，不仅会灌入夜气，灯台的光线也会引来虫子。

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房间的昌浩，思索了一会后，走进晴明的房间，关上了木门。

「爷爷，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昌浩在垫褥旁一坐下来，依靠着凭几的晴明便低声埋怨说：

「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我可不是病人！」

看到晴明板着脸，大为不满的样子，昌浩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昌浩。」

「您不是病人，可是跟病人差不多吧？因为您爬不起来啊。」

「现在在你面前爬起来的人是谁？」

「那是因为有凭几才爬得起来吧？好了，快躺下吧，勾阵的眼神好可怕。」

「唔。」

被孙子那么一说，晴明移动视线，就看到勾阵靠着墙不发一语，那个眼神更恐怖了，晴明不禁低叫一声。

昌浩把用来替代盖被的外褂，拉到不甘心地推开凭几躺下来的晴明的胸口后，漫不经心地环视屋内。

这是他很熟悉的房间。有很多的书籍和卷轴，施法用的道具，一叠叠的纸张，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什么东西该放在哪里，由晴明决定，但平时应该都是神将在整理。

「对不起。爷爷。」

昌浩诚恳地致歉，躺着的晴明张大了眼睛。

「怎么了？这么老实。」

「是、是，我以前是小孩子，现在会承认自己的错了。」

晴明抿嘴一笑，对满脸苦涩垂着头的昌浩说：

「嗯，你长大了呢。」

「怎么听爷爷这么说，就觉得生气呢……」

坐在墙边的勾阵耸耸肩，看着半眯起眼睛的昌浩，以及浮现戏谑笑容的晴明。

在她膝上昏睡的小怪，宛如没有骨头，全身软趴趴，毫无防备，任人摆布。在这种状态下遭到攻击，很快就会被杀了。

回想起来，勾阵之前也是这样。

神气被连根拔除，透支到生死边缘，真的是很可怕的状态。

安培家有晴明与天空的结界保护。所以，说「可以放心」是有点奇怪，但的确是可以放心地，安全地昏迷，直到自然康复为止。

小怪瘫成一团，动也不动。勾阵扯着它的耳朵，思索刚才的事。

晴明会派太裳、白虎、玄武去天狗们的异境之乡，是因为事情严重到了那种地步。

勾阵原本以为，天狗若要求协助修复封印，晴明应该会派她去。

她的神气几乎完全复元了。虽然耐力衰退许多，但只是协助修复封印，应该不会花多少时间。

然而，晴明却选择了那三名神将。

白虎和玄武在尸樱界被樱树吞噬过。虽然靠昌浩的法术回来了，但有段时间持续地樱树吸走神气，所以消耗得很严重。

但比起被邪念和樱树的夺走神气的勾阵和青龙、朱雀，他们的状态还算好。

因为在樱树里，他们的神气虽然被剥夺，但还不到被连根拔除的地步。

听复元后的玄武说，那是因为被樱树吞噬的晴明，使尽仅有的力气，一直在保护他们。

太裳没有战斗能力，但防御能力仅次于天空。他布设的结界，比天一和玄武布设的结界还要优异。

派防御力胜过战斗力的神将去，应该是为了修复封印后，在异境之乡布设比以前更坚固的封印，做好层层封锁，让天狗口中的恶神绝对逃不出来。

那个圣域封锁着绝不能放出来的东西。

虽然形式不同，但跟用来隐藏不能打开之门的「留」，有相似之处。

小怪用光力气的经过，昌浩大约告诉过勾阵，但真的只是概略而已。

五天前，天快亮时，昌浩说详细情形以后再说，就把小怪扔给勾阵，匆匆忙忙赶回皇宫了。

勾阵扯着小怪的耳朵，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这时候，忽然察觉昌浩的语气变了，就把视线转向那里。

「爷爷，你不睡觉可以吗？」

「喂，你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对吗？」

「咦，什么表情？」

昌浩不由得按住自己的双颊。

「就是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啊。你有话要跟我说吧？那就赶快说完，赶快去睡觉。」

明天回阴阳寮，就要轮班看守书库，又有一段日子不能回家了。

为了让他可以毫无负担，身心都得到休息，吉昌特地安排他回家一趟。结果跟晴明说完话后，一点都没有消除疲劳。

「喂，昌浩。」

「是。」

晴明看着位置比以前高很多的小孙子的眼睛说：

「把送入京城阴气的尸樱界供奉为神，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吧？」

昌浩默然点头。

是的，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老人细眯起眼睛。

「那么……不管异境或异界发生什么事，都是没办法的事。」

这句话出乎昌浩意料之外，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没办法的事……？」

晴明若无其事地回答惊讶的昌浩：

「是啊，这是没办法的事。做什么事，就会发生什么事。不可能所有事都尽如人愿。」

晴明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安慰昌浩的温柔。

那是老后也没把旷世大阴阳师的名气让比任何人的晴明的真心话。

「为了保护京城、为了不让尸樱世界崩坏，你选择了最好的方法。不过，一般阴阳师即使想这么做也做不到，你是因为有红莲，所以确定自己做得到，也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

但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所以，昌浩保住京城、保住尸樱界的安心感、成就感，都被彻底粉碎了。

「昌浩，这种时候……」

「是……」

晴明摆出阴阳师大前辈的脸，对着垂头丧气的昌浩说：

「你要把发生任何事都视为理所当然。」

「哦……」

「唔，你好像很不以为然呢。」

昌浩半眯起眼睛，对蹙起眉头的晴明说：

「总觉得这样很没责任感。」

「没责任感有错吗？根本做不到，还要硬背起所有责任，才叫没责任感。」

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昌浩无法认同。

忽然，晴明的眼神变得柔和了。

「消除什么事，就会在哪个地方发生同样的事，这就是哲理。不可能把已经发生的事完全消除。那么做，势必会在某个地方产生歪斜。」

总之，就是原本会发生在人界和尸樱世界的事，在异界与异境发生了，就只是这么回事。

「会发生的事，早就成定局了，所以，只要先想好发生时该怎么处理就行了，就只是这样。」

晴明眨个眼，抿嘴一笑。

「还有，你要决定哪件事最重要。了解自己能守护多少事物、能守护到什么程度，也很重要。」

「是……」

昌浩跪拜叩首，站起身来。

「晚安。」

「嗯，晚安。」

晴明眯起眼睛，目送昌浩走出木门，经由庭园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刚才晴明说的话，昌浩也早就明白了。

只是他跟异境之乡关系匪浅，实在无法当成是「没办法的事」。

对神将们居住的异界也是这样。

晴明望着天花板的横梁，叹了一口气。

昌浩已经知道榎的使命。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代替已故的岦斋、代替跟他有了交集的柊子，守住那个门。

四年前，昌浩亲眼见识到门打开会是什么结果。

当时，幸好在造成无可挽回的遗憾之前，及时把事情解决了。

然而，昌浩付出的代价是失去灵视能力。

晴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几天前，背负着种种重担却不曾逃避，挣扎到最后的那个男人，出现在梦里。

他是瞒着他的上司冥官，偷偷来见晴明的。

他插科打诨地说，他也知道死掉的人不该动不动就溜出来，但他很久没出来了，这次只是补回以前可以出来的次数而已。

－－我并不想让你的孙子背负起那种使命。

从头上披下来的衣服下面，传出了低吟声。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

但决定听他说、决定背负使命的，是晴明自己、是昌浩自己。

晴明呛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衣服下面那脸便皱成了一团。

他自称是很厉害的阴阳师，却一次也没让晴明见识过他的实力。

－－我不是不让你见识，是没办法让你见识，因为被「留」困住了。

男人反驳表示不满，晴明问他：

所以，你就被智辅宫司趁隙而入，被怂恿了吗？

从衣服缝隙瞬间看到的那张脸，晴明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男人的双眸，晴明看到悔恨、愤怒、悲哀，以及这些形容词也不足以表现的沉重、冰冷的情感波涛。

看到这些情感，晴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落寞地对哑然无言的晴明说：

－－不是被趁隙而入……应该是我自己想变成那样……

说到这里，男人就消失不见了。

晴明无法理解他真正的心情。即使听他说了，也没办法理解那份沉重、痛苦，没办法体会他的感受。

他也知道是这样，所以没再多说。

但晴明还是希望他说。或许太迟了，但说不定现在可以多几分理解。

起码晴明知道一件事。

即便形式不同、立场不同、境遇不同、背负的使命不同。

唯独这件事，一定是相同的。

喂，岦斋。

你一定很想从那里逃脱吧？

唯独这件事，我能理解。

因为我也一样－－

◇ ◇ ◇

呸锵。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呸锵。

呸锵。

呸锵……

「——妳回来了啊？」

不觉中扩展开来的黑色水面，掀起波纹，一个修长的女人从中间浮出来。

女人轻轻拍掉头发和布上的水滴，从水面走到岸边。

件不知何时伫立在她刚才出现的地方。

牛身人面的妖怪，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女人，和女人前面的人。

女人脱掉披在身上的布，跪在那个人前面列。

「祭司大人，请看这个。」

女人伸出来的左手上，停着一只蝴蝶。

祭司瞥了一眼翅膀轻轻开合的蝴蝶。

伸手一指的祭司，指向了飘浮的透明大球，里面有无数的白色蝴蝶聚集。

女人把蝴蝶关进了球里。

被关进去的蝴蝶，虚弱地张开了翅膀。

上面的图案是一张痛苦的脸。

如果昌浩在场，会马上看出那只白蝴蝶就是敏次的魂虫。

「真的门呢？」祭司低声问。

女人摇摇头说：

「对不起，我姊姊怎么样都不肯说……」

祭司看着女人。女人感觉藏在布下面的双眼盯着自己，陶醉地笑了。

「柊的后裔吗？」

「是的……她是我非常喜欢、非常温柔的姊姊。可是……」女人眉头深锁地说：「好奇怪……不管我有什么要求，姊姊都应该会答应才对，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真正的门呢……」

菖蒲看起来真的很诧异，祭司平静地对她说：

「只要我们承接柊的使命，你姊姊就可以解脱了呢。」

「是的……啊，都是我的错。」

「怎么了？」

菖蒲慌张地站了起来。

「我忘了跟姊姊说，祭司大人是为了救我们，所以她才会……」

祭司伸出手，抚摸菖蒲的脸。

「这样啊，那么，你告诉她，她和她的丈夫都可以得救。」

然后，祭司把脸凑近菖蒲的耳朵，呢喃细语。

感觉到呼气的菖蒲，神魂颠倒地闭上了眼睛。

「……去吧，去请求她，菖蒲。」

「是……」

用失焦的眼睛注视着祭司的菖蒲，开心地点点头。

转过身去的女人，用脚尖碰触水面。水面掀起波纹。

女人的身影被波纹吸进去不见了。

响起呸锵水声。

牛身人面的妖怪，凝视着用布缠绕身体的祭司。

黑色水面上开始映出种种的画面。

有个肌肤犹如死人的年轻人，在布设结界的书库里，坠入深沉睡眠。

有个女人，穿着用高贵人家才买得起的上等布料做的单衣，形容枯槁到令人心疼。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男人，眼睛泛着绝望的神色。

有无数的人，围绕着入口左右分别摆着狮子与狛犬②的豪华大床。有个女人打开床帐，趴在垫褥上，哭得唏哩哗啦。

卧病在床的男人，面如土色，那样下去，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天。

水面掀起几道波纹，往外扩散。

忽然，刚才那些画面都被消除了，又出现新的人影。

是个躺着的老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安倍……」

祭司喃喃低语，缓缓抬起了头。

件与祭司的眼神交会。

「安倍晴明的力量被削弱了，但是……安倍的阴阳师仍然是威胁。」

水面摇曳，所有映在水面上的画面，都在波纹中晕开，消失不见了。

站在黑色水面中央的件，缓缓张开了嘴巴。

『－－阻碍道路的烦恼根源，将会全部断绝。』

响起呸锵水声。

被好几道波纹搅乱的水面，很快平静下来，宛如一面黑色镜子。

「－－」

从布的缝隙隐约可见的嘴巴，淡淡笑了起来。

◇ ◇ ◇

天未亮时,有人来敲竹三条宫的门。

起初，宫里的人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觉得这个来访者太没常识了。但知道是皇宫派来的人后，脸都白了。

在竹三条宫工作的下人都知道，皇上的龙体欠安。

总管对下人们下了禁口令，所以不用担心消息外泄。但竹三条宫的女主人内亲王，经常进宫探望。

再加上长久以来的恶劣天侯，以及京城树木不明原因的枯萎。

附近居民开始议论纷纷，会不会是天子发生了什么事。

使者请脩子尽快进宫。他说自己会在这里等着，请脩子立刻做好准备，搭乘他备好的车一起出发。

在主屋床上睡觉的脩子，被嘈杂声吵醒了。

走出床帐，就听见小妖们围在一起，唧唧咕咕说着悄悄话。

「怎么了？」

「啊，公主！」

踮着脚尖跑过来的猿鬼，指着门那边说：

「刚才总管去了那边，正在谈话。」

「差不多要来叫公主了。」

「啊，来了。」

独角鬼和龙鬼争相说完，就听见慌张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了。

脩子原本想回到床上，但想想还是算了。既然脚步声是往这里来，最好还是站在这里等。

而且，在这种不合常理的时间派使者赶来，只有一个理由可想。

「……」

脩子把嘴巴紧闭成一直线。

没多久，有个人拿着蜡烛走进厢房，在四围都放下了竹帘的主屋前跪下来。

「请恕我在这种时间叫醒您，公主殿下。」

「我醒着。」

听见脩子的回应，总管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又接着说：

「告公主殿下，刚才有皇宫派来的使者到达。侍女已经来了，请您做好进宫的准备。」

脩子做个深呼吸说：

「我知道了。」

总管退下，换风音和藤花进来。

脩子抱住了风音。

「……」

风音温柔地拍拍抱着自己什么话也没说的脩子的背。

不只母亲，还可能失去父亲的恐惧，几乎要把脩子压垮了。

看到她无助的样子，风音才猛然想起她还只是个九岁的纯真小孩。

「公主……」

风音实在说不出「绝对不会有事」这种话。

她是道反大神的女儿，所以某种程度可以知道人类的寿命。就她所知，皇上的寿命还没有到尽头。

然而，想到京城的污秽、蔓延全国的树木枯萎、智辅的意图等许多事，就觉得这时候皇上的命运出现变化也不奇怪。

风音想起件对昌浩宣告的预言。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其实，风音并不认为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件宣告了预言。昌浩判断那个预言是针对敏次。

但真是那样吗？风音感到怀疑。

这里的骸骨是指谁呢？件总是选择模糊不清的言辞，感觉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

风音甩甩头，告诉自己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来，快准备吧，妳父皇在等妳。」

脩子轻轻点个头，放开了风音。

用手上蜡烛的火点燃灯台的藤花，再转过身来时，脩子已经戴上了身为内亲王应有的严肃的假面具。

她穿上藤花选的衣服，坐上了来接她的车子。由风音陪同。脩子已经决定，绝对不让藤花进宫。

风音也赞成这个决定，因为怕会有风险。

坐在前往皇宫的牛车里，风音打开车窗，观察京城的状况。

被昌浩净化后，已经没有明显的污秽。

牛车在天将亮之前的短暂时间行进，这时候最宁静，天空也最昏暗。

「……命妇和菖蒲都还没好吗？」

脩子忽然想起她们，风音点点头说：

「好像累坏了，有点发烧，一起床就头昏。」

上次脩子进宫时，是由命妇和菖蒲陪同。

住在皇宫那几天，好像把她们两人累坏了。

那之后一直躺在房间，也没什么食欲。同样也会不时咳得很严重。每天晚上喝药剂师调制的汤药，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菖蒲也就算了，命妇是定子在世时随侍在侧的侍女，住过寝宫，竟然也会在几天内就累成那样，太令人惊讶了。不过，也可能是太担心皇上的病，风音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论。

但是，跟脩子一起踏入寝宫一步，风音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怎么会这样……」

位于皇宫深处的寝宫，环绕着一层又一层的结界。

阴阳头等阴阳师们，时时刻刻守护着皇上的寝宫。

没有人可以入侵结界，没有得到允许，谁也进不来。

但是，这样的寝宫还是有妖魔鬼怪存在。这些大多不是来自外面，而是在寝宫里诞生的。

位于皇宫最深处，是国家中枢的寝宫，里面有种种思绪交错，缠绕着感情的漩涡。

妖魔鬼怪就是从那些思绪、情感衍生出来的。

因为被结界包围，所以它们只能永远留在寝宫里。

虽是妖魔鬼怪，但因为在这里出生，所以不会做出多么大逆不道的事，起码到目前为止没发生过。

因此，风音以为今后也不会有多大的危险，结果出乎她意料之外。

脩子有侍女开路，风音跟在她的稍微斜后方，小心观察外围状况。

垂下的帘子、并排的屏风后面，可以看到很多侍女躲在那里。她们都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着突然进宫的脩子。

可以确定的是，她们都很担心脩子和皇上。

忽然，后面响起尖叫声。

「什么事！」

走在前面的侍女停下来，大声询问。

从帘子后面传来好几个回答的声音。

「对不起。」

「有人太害怕，昏倒了……」

「只是这样而已，公主殿下请继续往前走。」

嘈杂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没多久，从某处传来了啜泣声。

女人们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肩膀哭了起来，哭声此起彼落。

已经支撑到最后极限的均衡，因为一个侍女昏倒而瓦解了。

皇上命在旦夕。

这个事实竟然会如此搅乱、撼动人心。

「公主殿下，请往这边走。」

带路的侍女继续往前走 。

默默点头的脩子，瞄一眼风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捉住唯一一个陪她来的侍女的衣服的袖子。

但是，风音也只能陪她到夜殿外面。更前面的地方，命妇和菖蒲也进不去。

她们两人只能跟其他侍女们，一起待在隔着早餐间的外廊，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交谈声、衣服摩擦声。

跟命妇她们一样坐在外廊的风音，注视着进入夜殿的脩子的背影，嘶地吸了一口气。

可能是被结界包围的关系吧。

寝宫尤其是环绕清凉殿的一隅，盘据着强烈的阴气。现在是夏天，却冷得像晚秋或初冬。

侍女们可能都已经习惯了。在超越凉爽程度的寒冷中，她们似乎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风音将两边袖子交叠，放在膝上，在袖子里结印。

好重的阴气，若不想办法处理这种称为污秽也不为过的浓烈空气，可以治愈的病也治不好。

她曾听说过，怎么样也查不出造成皇上命危的疾病的真正原因。

当然查不出来。皇上的身体虚弱，并不是因为生病。只是污秽与阴气造成的身体虚弱，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病而已。

吃药、养生都没有意义。真要说的话，离开这里，去一个空气真正清净、充满蓬勃朝气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恐怕才是康复的捷径。

但是，以现状来看，不可能这么做，因为没有人可以认清这个事实。

偶尔陪内亲王来一次的侍女说的话，不可能有人会听。

既然这样，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清除漂浮在这附近的污秽与阴气，保住皇上的性命。

侍女们个个面色沉重、苍白，还有人哭到眼睛都红肿了。

她们的情绪那么低落，一定也是不断被阴气侵蚀的结果。

「坐镇高天原之神……」

风音用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平静地、真诚地念诵。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②狛犬：类似狮子的兽像。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五章

东边山际出现了黎明的迹象。

刚整理完竹三条宫主屋的藤花，整个人都清醒了，完全没有睡意。

尽管如此，还是要尽量休息，要不然会影响白天的工作。

为了小睡片刻，准备回房间的藤花，从命妇的房间前面经过。

「谁在那里？」

从房内传出来的声音叫住了她。

「我是藤花，命妇大人。」

「哦，是藤花啊。」

藤花犹豫了一下，取得许可进入房间。

「天亮前好像很吵，发生了什么事？」

藤花边搀扶试着爬起来的命妇，边把旁边的外褂拉过来。

「皇宫突然派了使者来……」

光说这样，命妇似乎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咦……」

哑然失言的命妇，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藤花急忙让摇晃倾斜的命妇躺下来。

「请稍等，我去拿汤药……」

「藤花，等一下。」

命妇叫住欠身而起的藤花，颤抖着喘了一口气。

「为了接待使者，大家都累坏了吧？汤药在固定时间送来就行了。」

「是……」

忽然，命妇背向藤花，捂住了嘴巴。

「喀……喀……吁……」

开始闷咳的命妇，把身体弯成了く字形。

咳嗽持续了好一会。藤花想起她不久前说过，喉咙深处有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觉，怎么样都没办法消除。

好不容停下来时，命妇显得呼吸困难，皮肤也苍白得毫无血色。

「可以了……谢谢。」命妇背对着藤花说。

在她咳个不停时，藤花一直替她搓揉背部。

忘了在哪听说过，身体发冷，咳嗽就会加剧。所以，藤花的手很自然地动了起来，希望可以让命妇舒服一点。

面向前方阳着眼睛的命妇，用疲惫的声音问：

「菖蒲也还躺着吧？她怎么样了？」

「跟命妇大人一样，一直咳嗽，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是吗……皇宫太冰凉了……」

自言自语般低喃的命妇，吃力地改变姿势，让身体仰躺。

「妳是……安倍晴明大人的远亲吧？」

突然冒出这个话题，藤花一时答不上来。

「是、是的……不过，说是安倍家的远亲，还不如说是……」

「是晴明大人的夫人的远亲吧？我知道。」

「是、是的。」

藤花压抑狂跳的心脏，点点头。

说是晴明已故夫人的亲戚，不是谎言，是事实。

晴明的妻子是橘家千金，藤花身上的确流着橘家的血。

所以说是安倍晴明的远亲，其实是很含糊的说法。不完全是谎言，但也不能说是事实。

不过，老人曾经笑着说放心吧，没人会注意那种小事。

「公主殿下看起来怎么样？」

注视着藤花的命妇，露出打从心底担心公主的表情。

小时候，公主失去了最爱的母亲，现在又可能失去唯一的父亲。弟妹年纪还小。有什么万一时，未满十二岁的公主，必须背负起所有的责任。

「藤壶的中宫殿下还没有怀孕的迹象。」

听到命妇这句话，藤花心头一惊。

「倘若皇上现在有什么万一，那么，定子留下来的唯一皇子，不久以后会被立为皇上。」

下任皇上将由现任东宫继位。敦康是当今皇上的唯一皇子，应该会被册封为下任东宫。

「但是……」命妇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那个左大臣……会默认这件事吗？我觉得……不可能。」

椎心泣血般低吟的命妇，掩面哭泣。

藤花哑言无言。

因为她知道，命妇的想法没有错。

父亲虽是藤花和中宫的父亲，却想得到更大的权势。

把大女儿嫁入宫中，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等亲生女儿生下皇子，就把那个孩子推上皇位，再以外戚身分执政，这就是父亲的愿望。

但不只父亲，所有把女儿嫁入宫中的贵族，都是同样的想法。

只不过，目前最接近这个野心的人，正好是道长。

但万一皇上现在驾崩，状况就不一样了。

定子的遗孤敦康，会被册封为东宫。将来他即位时，定子的哥哥伊周就会以外戚身分掌握权力。这么一来，道长与伊周的立场等所有一切，将与之前完全相反。

藤花这时才想到，最希望皇上康复的人，应该是父亲吧？

但是，她不能把这种事告诉讨厌父亲的命妇。

命妇认定她跟左大臣有往来，对她已经够冷漠了，她不能再说任何包庇左大臣的话。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奇怪的梦。」

掩着脸的命妇，又改变了话题。

藤花松了一气。

「做梦？」

「对，做梦……」

在黑暗中，滴落的水声一次又一次响起。

听着听着，便觉得胸口深处，开始咳嗽。

有团冰泠的东西卡在胸口深处，为了把那东西吐出来，咳嗽不止。

没多久，那个东西涌上来，终于越过喉咙，跟闷重的咳嗽一起被吐了出来。

沾满铁锈味的那个东西，是在黑暗中绽放着淡淡光芒的白色蝴蝶。

蝴蝶从命妇的掌心茫然地飞起来，沉入黑暗中，不见了。

再度降临的黑暗，响起好几次水声。

「我在哪听说过，蝴蝶是重生的象征。」这时候命妇才放下掩住脸的手，看着藤花说：「可以的话，我想请阴阳师帮我占卜，看看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可是，」命妇皱起了眉头，「安倍大人有点靠不住。请他帮我占卜，我也会怀疑结果对不对。」

藤花知道她说的是昌浩，苦笑起来。

昌浩的确不擅长占卜术，但那是他在播磨修行之前的事了。

「我听说，昌浩……大人……在播磨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我想占卜的技术应该进步了……」

「也就是说，，接受训练前，技术没那么好喽？」

「是啊……听说以前以前没那么擅长。」

勉强挤出这句话的藤花，在心底偷偷向昌浩道歉。

命妇叹了一口气。

「还是要拜托晴明大人才行。」命妇闭上眼睛，用有点虚弱的声音喃喃说道：「听说……晴明大人从静养处吉野回到京城了。只要晴明大人健在，皇上也一定可以好起来……」

这一定是命妇由衷的希望吧。

藤花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点着头。

【插入图片2】

◇◇◇

进入夜殿的脩子，看到躺在侍女拉开的床帐前的父亲，表情僵住了。

看见躺着的父亲的脸，脩子大吃一惊。

如果有所谓的「死相」，应该就是那样吧？

脩子在袖子里紧握拳头，又慢慢松开。

「父皇……」

她极力假装平静地叫唤，父亲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了。

慢慢转过头来的皇上，视线飘忽了一会，焦点才聚集在脩子身上。

「是脩子啊……」

「是的，父皇。」

悄悄松口气的脩子，走到父亲枕边坐下来。

皇上似乎封脩子的进宫感到很讶异，但也很担心，眯起眼睛说：

「怎么了？妳不是不久前才进宫，又回到了竹三条宫吗？j

脩子尽可能挤出了笑容。

「我听说父皇不太舒服，所以来探望。」

皇上笑着说这样啊？从外褂底下把手伸向了脩子。

脩子用只手抓住那只手，发觉瘦得可怕。

「您不吃点束西，侍女们会很担心。有没有想吃什么？我吩咐她们做……对了，浇上甘葛③的碎冰，应该很清爽、可口吧？」

她马上吩咐待命的侍女，把冰从冰室拿出来，侍女很快退出了夜殿。

「对了，在伊势的时候，常常喝干鲍鱼和虾子的汤。那个汤也很营养，又好喝，还有……」

皇上眯起眼睛听脩子说，不时点着头。

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不久于人世，脩子很快就说不下去了。

看到静默下来的脩子表情痛苦，皇上惊讶地问：

「妳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悲伤……」

「因为……父皇……」

脩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一直不敢去想，万一父亲的病治不好、万一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每次有不祥的感觉闪过胸口，她就会摇摇头，告诉自己没那种事，抛开那种感觉。

然而，现在……

脩子清楚看见了缠绕着父亲的死亡阴影。

皇上抚摸表情扭曲、肩膀颤抖的脩子的脸，微笑着说：

「不用哭了，妳认为父皇会做出让妳悲伤的事吗？」

脩子惊讶地张大眼睛，注视着父亲。

抚摸着她的脸的手十分冰冷，且异常干燥。

「父皇……」

父皇点点头，接着说：

「父皇只是跟妳母后约好了……」

「咦……？」

听到意外之外的话，脩子疑惑地皱起眉头。

皇上费力地喘口气，把手放下来，移到自己的胸口。

「每天晚上，妳母后都会来，对着我哭。」

这么说的皇上，眼睛望着遥远的某处，神情如痴如醉，苍白的脸颊好像瞬间稍微泛起了红晕。

「她哭着说想回来……我也叫她回来……」

皇上的声音透着难以形容的兴奋。

脩子听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皇上显得非常开心，眯起眼睛缓缓地举起双手，仿佛把手伸向了某人。

「……」

脩子觉得有微弱的鸣叫声敲响耳朵，看一下床帐里面。

三面都覆盖着床帐，入口处的床帐左右掀开。侍女们不知何时都退到屏风和竹帘后面了，以免打搅父女的谈话。

一个人也没用。

她们都待在随叫即到的距离，但这附近都没有人，只有自己和父亲。

为什么抹不去这样的感觉呢?

无比强烈的恐惧，突然包覆了脩子。

缠绕父亲的死亡之气，排成一列向脩子袭来。

响起了比刚才更大声、类似鸣叫的声音。

好像是快速拍打着小小、薄薄的东西。一声接一声，重重叠叠地鸣响声。

原本在远处鸣响的声音，慢慢缩短距离，向这里靠近了。

「风……」

想叫唤风音的脩子，咽下了叫声。

风音不是能侍奉皇上的身分。

皇上陶然地眯起了眼睛。远处响起的声音更接近了。

「定子……妳要早点回来……」

看到父亲用嘶哑的声音对着虚空呼唤，脩子鼓起勇气说：

「父……皇……母后已经……驾崩了……」

已经在四年前驾崩了。

那是脩子住在伊势的时候。在冬天的尾声，母亲牺牲生命生下了妹妹，从此香消玉陨。

脩子是很久后才知道这件事。

她哀痛、悲伤、不能相信、不愿相信。还责怪试图激励她的藤花，其实藤花一点错都没有。

「母后……已经不在了……」

泪水从喃喃低语的脩子的眼睛滑落。

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着皇上的脩子，表情十分平静，皇上诧异地望向她。

直到现在，每每想起来，当时的锥心之痛还会鲜明地涌现。

「母后在四年前，冬天结束时驾崩了。已经离开人世的人，不会再回来了，父皇。不管您多么想念她、多么希望她回来，母后都……」

每说一个字，泪水就从脩子的眼睛扑簌扑簌掉下来，在膝上形成好几个水渍。

皇上伸出手，心疼地抚摸女儿小小的头，像是在安慰她。

「父皇……」

看到脩子的脸扭曲起来，皇上点着头说：

「不要哭，定子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那种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是说出了这句话。

「唔……」

脩子倒抽一口气，哑然失言。

父亲的眼睛又望向了遥远的某处。

「定子……快点……」

脩子泪湿的脸颊僵硬，胸口好似有冰冷的大石头往下沉。

她注视着微笑的父亲。

呜叫般的声音逐渐迫近。

啊，这是虫的拍翅声。

视线无法离开父亲的脩子，恍惚地这么想。

拍翅声在她四周播起旋涡。

不用看也知道，有很多飞虫往这里飞过来了。

奇怪的是没有人惊慌尖叫。

皇上的寝殿有大群飞虫出没，侍女们一定会乱成一团，把虫赶出去。

脩子眨眨眼睛，屏住了气息。

侍女们没察觉，是因为听不见。

听不见的声音、看不见的东西，就不会察觉。

她知道不能回头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动了起来。

几乎可以说是噪音的拍翅声，已径逼近背后。

「……」

就在她要回头的瞬间，犹如透明器具裂成两半的尖锐声划过。

明明没有风，床帐和帷幔却掀了起来，空气突然变了样。

「——公主殿下，怎么了？」

刚才都不见踪影的侍女，突然进入了视野里。

帷屏旁边有几个侍女，把上半身藏在帷幔后面，探出头来讶异地察看状况。

脩子悄悄环视夜殿，张开僵硬的嘴巴问：

「刚才是怎么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

「好像是吹过了一阵旋风。」

「太突然了，您一定吓到了吧？」

「哎呀，公主殿下，您的脸色……」

从侍女们惊慌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

脩子瞥一眼父亲，看到他把双手放在外褂上，闭上了眼睛。

「……」

苍白的脸上阴气更浓了，眼皮无力地合上了。微张的嘴唇干燥，胸口轻轻地上下起伏。

看样子，不会再张开眼睛了，又坠入梦与现实的狭缝间。

脩子假装平静。

「……父皇睡着了。」

欠身而起的脩子，一个踉跄，膝盖和手又着地了。

「公主殿下！」

侍女们都花容失色地跑过来。

在她们的搀扶下走出床帐的脩子，回头看了一眼床帐被放下之前的小缝。她稍微瞧见有黑色的东西在父亲周围飞来飞去。

「啊……」

床帐被放下来，遮蔽了视野。

「公主殿下，请到那边休息，您的脸色很差呢。」

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夜殿的脩子，看到待在外廊的风音喘着大气。

风音望向了脩子。从刚才到现在，她们才分开没多久，她的脸上却浮现极度的疲惫。

◇◇◇

皇上暂时有起色了。

因为脩子的脸色太差，藤壶中宫特地准备了房间让她休息，但她礼貌地拒绝了，回到了竹三条宫。

进主屋前，脩子担心命妇她们，先去房间看望了她们。

命妇很担心皇上，但听完脩子的话，似乎放心了，又躺下来睡了。

进入主屋的脩子，换好衣服就爬上床，抱着嵬睡着了。

有藤花在床边陪伴，所以风音先把脩子交给她，回自己房间了。

进宫的正式服装是称为「十二单」的礼服，重到很难行动。她脱下唐衣④、裳⑤，换上平时穿的裤裙，终于喘了一口气。

上次进宫，命妇她们会一回来就病倒，并不只是因为阴气，身上的礼服太重也是原因之一吧?风音这么想。

「怎么了、怎么了？很少看到妳这样子呢。」

跑来问寝宫状况的猿鬼好奇地歪着头问。

「妳看起来很疲惫呢。」

「皇上的状况那么糟吗？」

独角鬼和龙鬼也满脸疑问。

「……是啊，很糟。」

其实皇上曾大量吐血。

呼吸一时停止，是片刻不离左右的典药头⑥、御医，竭尽全力设法避免了最糟状况。

风音不是直接听说了这件事，是脩子从从夜殿的床帐出来，正在准备离开皇宫时，间接听见待命的侍女们在窃窃私语。

她们说得活灵活现，风音不敢让脩子知道。

脩子只知道，皇上的病情突然恶化，一时陷入危笃状态，好不容易救了回来。知道这样就行了。

不论脩子是个多聪明的内亲王，毕竟也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知道真相，极有可能对她造成很深的伤害。

据说考虑到脩子的心情，下令隐瞒的人是藤壶中宫。这是她对已经失去母亲的小孩的一份关爱吧。

「……」

风音的眼睛泛起了厉色。

她曾试着祓除那里沉滞的阴气，结果只能驱散。

耳目太多，不方便大胆地施法是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阴气太重，没做任何准备，没办法应付。

做为皇上寝殿的夜殿，暂时不会有事了。比较令人担心的是，弥漫整座寝宫的阴气。

那里的阴气称为汙秽也不为过。

待在寝宫里的人，心都被阴气侵蚀了。那样的心会招来更多的阴气，孕育出更重的阴气。

那样下去，病会好的人，待在寝宫里也好不起来。

「必须暂时解除结界，把寝宫里的阴气清除干净，否则那样下去，后果会不堪设想。」

手按着嘴巴沉思的风音，说话的声音十分严肃。

「这种事请式神想办法就行了吧?」

独角鬼说的是十二神将六合。

风音耸耸肩说：

「不是那种问题，何况他现在也回晴明那里了。」

详细原因她还不清楚，六合是在过半夜时收到神气之风，赶回了安倍家。

「咦，不会是晴明发生了什么事吧？」

小妖们慌张起来，风音摇摇头说：

「应该不是。」

如果是，六合不可能保持漠然的表情。

十二神将六合是个缺乏表情、沉默寡言的男人，但是，遇到与主人晴明相关的事，

脸色说变就变。就某方面来说，也是个很容易理解的人。

「他的脸还是跟平常一样毫无表情，所以我认为不是那样。」

风音苦笑着说那个人就是没什么表情，小妖们敷衍地对她点点头，心里暗想：与

晴明扯上关系时就不用说了，与妳扯上关系时，那家伙也超可怕的。

小妖们默默交换视线，三只都是同样的想法。

端坐在床边的藤花，望向打开的上板窗外面。

她小心不发出任何响声，并注意有什么事时要能马上察觉。

「……」

从太阳的倾斜度，可以知道大约的时间。

脩子是在黎明时进宫，回到竹三条宫时，中午已经过了大半。

从阴霾的天空变成阳光普照，是在大约六天前。

藤花心中暗忖，天气突然变好，有没有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事？

会不会是阴阳师采取了什么行动，把阳光找回来了？

可能是回到京城的晴明，也可能是忙到最近都不见人影的昌浩。

她想起六天前的傍晚，回到了很久不曾回去过的安倍家。

感觉晴明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他长期躺在床上，才刚刚能坐起来，可能是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所以看起来老一些吧。

然而，藤花心中明白，一定不是因为那样。

从住进安倍家那天到现在，已径五年了。

——明年夏天……

「……」

藤花举起右手小指，噗嗤笑了起来。

好令人怀念的约定，什么明年啊，都已经五年了。

夏天快要过一半了，今年大概也不可能履行约定了。

不止今年，明年、后年、大后年，再几个后年都不可能了。

履行约定的夏天，肯定永远不会到来。

「……」

藤花把小指头举到眼睛的高度，眼皮垂下了一半。

多么希望能梦见那个不会到来的夏天。至少，这个愿望可以实现吧?

如果有咒语可以梦见想作的梦，她很想试试。

想到这里，她还是摇了摇头。

梦不是想作就能作的。

「……砚台盒在哪?」

突然从床帐里传来带点嘶哑的声音。

藤花反射性地站起来。

「是，马上拿来。」

脩子掀开床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快给我砚台盒、纸张……」

睡眼惺忪的脩子，对藤花下令后，便在矮桌前坐下来。

漆黑的乌鸦跟着她钻出了床帐。

『内亲王啊，妳怎么突然要那些东西呢?』

藤花眨了眨眼睛。看来是脩子一醒来，就说要砚台盒。

脩子仰头看着把砚台盒、纸张拿来的藤花，开口说：

「我要拜托晴明。」

藤花在矮桌旁跪下来，把砚台盒、纸张摆在矮桌前面，歪着头问：

「拜托晴明大人吗?」

「是的。」脩子点个头说：「我要拜托晴明救父皇。父皇的病不是一般的病，光是药典头和药师治不好，一定要靠晴明……！」

神情急迫的脩子提起了笔。

「再这样下去，父皇会……」

藤花只能忧心地看着脸色逐渐发白的脩子。

站在床帐前的乌鸦，眨了眨眼睛。

「——」

脩子专心地振笔疾书，嵬无言地盯着她的背影。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③甘葛：将藤蔓植物切开，用滴出来的树汁熬煮而成的溶液，类似现在的糖水。

④唐衣：短上衣。

⑤裳：缠在腰上，覆盖下半身的衣服。

⑥典药头：掌管医药的典药寮的长官。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六章

在巳时前进入阴阳寮的昌浩，看守书库的时间是从午时到戌时。

今天不是坐在入口处的木门前而是坐在格子窗的下面，随时注意有没有异状。

对昌浩来说，守在格子窗下面，比守在木门前轻松多了。

任务都一样，但从格子窗可以看到书库里面。

可以随时确认敏次有没有变化，是值得庆幸的事。

木门也不是不能打开，可是一直打开看，还是有所顾忌，他不敢那么做。

今天是吉昌来代班，让看守者休息片刻。

吉昌笑着说，看守木门的阴阳师看到天文博世来代班大吃一惊。

昌浩的感觉也跟那个阴阳师一样，但毕竟是亲人，不用太客气。

听说母亲很担心他的身体，他请吉昌转告母亲他目前还好。

今天早上应该跟母亲说说话，可是他到快出门的时间才醒来，匆匆忙忙地冲出

了家门，所以连面都没见到。

自己实在太不孝了。

昌浩深切觉得，最近都只能请父母谅解自己的不孝。

「快戌时了吧？」

从刚才报时的钟鼓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太阳没入西山，夕阳余晖的橙

色也快被夜色浸染了。

昌浩集中精神，侦查阴阳寮以及其他寮省的现况。

随着时间流逝，人的行动、说话的声调也会改变。每天在这里度过同样的时间，

渐渐就可以判别出大约的时间了。

侧耳倾听时，正好响起钟鼓声，是戌时了。

昌浩松了一口气。今天也平安结束了任务，没发生什么事。

从格子窗往书库里面一看，敏次还是处于时间停留状态，跟刚才看见的样子分毫

不差。

「咦……？」

通常，交班的人都在这个时间就到了，走廊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奇怪，迟到了……」

没听说有人员变动，也没听说看守时间延长了。

正讶异怎么回事，就看到一个身影从拐角跑过来。

「啊……」

望向那里的昌浩，张着嘴呆住了。

踩着粗暴的步伐，横冲直撞地往这里跑来的是大哥成亲。

另昌浩全身僵硬的是大哥那张脸。

脸颊因为身心俱疲而凹陷消瘦也就算了，连眼角、眉毛都因为毫不掩饰的愤怒而

往上吊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眼睛也布满了昌浩从来没见过的血丝，炯炯发亮。

成亲每靠近一步，昌浩就无意识地往后退，退到背顶到墙壁。

「大、大哥？你怎么了？」

为了避免公私不分，在阴阳寮他们都谨守阴阳博士、阴阳生的分际，但现在完全

抛到脑后了。

站在昌浩面前的成亲，用毫不掩饰怒气的尖锐声音说：

「昌浩，现在马上回家，我把你从看守名单排除了。」

「啊？」

昌浩不由得反问，但成亲没有回答，又继续往下说。

「从明天起，你不用进宫工作了，在事情解决之前，当爷爷大人的左右手。」

头脑一片混乱的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

「咦？事情？咦，爷爷大人？哪个爷爷大人？」

成亲的眼睛闪过厉光。

「我成为爷爷大人的人，除了你说的爷爷大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对不起。」

昌浩无意义地道歉，拼命想着该说什么。

第一次看到气得抓狂的大哥。不过，了不起的是，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没忘记对祖

父的礼节。

「总之，你马上回家，这里的事就不用管了。」

昌浩的眼神困惑地飘来飘去。

「啊，可是，还没交班……」

「人员重新分配，由我来交班。」

「咦？！」

昌浩大吃一惊，成亲两眼发直，做出挥动一只手的动作。

「别说了，你赶快走，详细内容回去问爷爷大人或父亲大人。」

话一说完，成亲就把昌浩推开，在格子窗下面一屁股做下来。

「那么……我先告辞了。」

成亲默默地点点头。

昌浩看他毫不留情地散发出不要再多问的氛围，只好与他交班，匆匆忙忙离开了

阴阳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向熟识的卫士点个头便穿过侍贤门的昌浩，从那里拔腿疾驰。

看成亲那个样子，应该不是小事。

他说去问祖父或父亲，所以他们两人应该知道详情。

「他叫我回去当爷爷的左右手？」

昌浩没拿灯，奔驰在已经天黑的道路上。

平时他会使用暗视术，但今天特别明亮，所以没必要。

因为天空有月亮高挂。

月亮将逐渐盈满，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在那之前，他迫切希望可以解决目前的问题，即使一件也好。

从大宫大路走进土御门路，再向东走，就是安倍家。

昌浩大气不喘一下地奔驰，看到站在门上的神将。

「太阴。」

个子娇小的神将听见叫声，挥了挥手。

「回来了啊，昌浩，晴明在等你。」

昌浩跑到门前时，风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昌浩直接冲了进去。

这时难免有点喘了，他边喘边穿鞋，跟出来迎接他的母亲打声招呼，就直接跑向

了祖父的房间。

「爷爷，我回来了。」

「进来。」

里面一回应，昌浩就推开了木门，看到晴明坐在矮桌前，横眉竖目地瞪着一张纸。

昌浩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怎么了？昌浩，进去啊。」

跟在后面的太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哦，嗯。」

忐忑不安的昌浩，跪坐在面向矮桌的祖父旁边。

面色凝重的祖父看着什么，满腹狐疑的昌浩偷偷看了桌上那张纸一眼。

是有点歪斜的流畅笔迹。

感觉很眼熟，像是内亲王脩子的笔迹。

「是公主殿下写来的信吗？」

不禁脱口而出的昌浩，被晴明狠狠瞪了一眼。

「不要随便看。」

「对不起。」

晴明面向坦然道歉的昌浩，合抱双臂，低声沉吟。

昌浩看到桌上不只脩子的信，还有其他信件。那封信被折起来，只看得到收信人，

但看得出来是男性写的字。

「咦，那是……」

那个笔迹好像也看过，昌浩在记忆中搜索。是常有机会看到的字。每天都会在阴

阳寮看到—

「是阴阳头写来的信。」晴明叹着气说。

昌浩恍然大悟，目瞪口呆，心想果然是。

看着信上内容的晴明，眼神很严肃。

脩子和阴阳头这两人写的信，都不可以随便看。

晴明把阴阳头写来的信，递给惊讶的昌浩，应该是叫他看的意思。

昌浩很自然地接过来，把信摊开，靠近灯光，很快地看过一遍。

「……」

看到最后时，昌浩的表情也跟晴明没多大差别。

晴明又无言地脩子的信，意思是叫昌浩把这封信也看完，但昌浩想也知道里面

写了什么，无言地举起手，表示不用看了。

昌浩把阴阳头的信放回桌上，两手摆在膝上。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合抱双臂的成亲，盘腿坐在书库的格子窗下，有人在他旁边停下来。

他仰起凶巴巴的脸一看，是双颊紧绷的昌亲。

「大哥，你的脸很可怕呢。」

「少啰嗦，不要连我的脸都管。」

昌亲叹口气，在成亲面前做下来。

这里是书库的后面，很少有人会经过。

「我都听说了。」

「是吗？」

简短回应的成亲，心浮气躁地猛抓着耳朵后面。也不管这样会弄乱梳整齐的头发，

抓了好一会后，眯起了眼睛。

快酉时的时候，阴阳头说有极机密的事要说，把阴阳博士成亲叫去。

去阴阳头室的成亲，看到的是完全压抑感情、神情平静的阴阳头。

阴阳头清场后，对他说了以下的话。

皇上病得非常严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今天早上突然恶化，派了使者快马前往竹三条宫，内亲王很快就进宫了。皇上终

于有些好转，内亲王也回到了竹三条宫，但皇上的状况还是很不乐观。

授命为皇上拔除病魔的祈祷的阴阳头，进宫勘察现况，发现皇上的脸呈现浓厚

的死相。

阴阳头还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皇上的魂欠缺了一部分。

「咦……」

昌亲大惊失色，慌忙四下张望。成亲叹着气说：

「放心吧，这时候不会有人来。」

「可是，就怕有万一。」

幸好如成亲所说，没有看到半个人。但还是不该在这种地方，大剌剌地谈论与皇

上生死相关的大事。

大哥一定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迫使他即使明白也忍不住

要说。

「据阴阳头说，皇上的状态跟敏次一样。」

「……」

兄弟两人申请紧张地相对而视。

听昌浩说，藤原敏次是被一个神秘的女人夺走了名为魂虫的东西。

魂虫是魂的一部分，据说放进死人体内，就能让死人复活。

但是，生死这种事，受限于世界的哲理。让死人复活，是颠覆哲理、搅乱哲理

的事。

靠魂虫复活的人，有意志、有心灵，身体却依然冰冷，而且会渐渐腐朽。

成亲看昌浩说的像亲眼见过似的，非常惊讶。至今以来，成亲学过不少知识，却

还是第一次听说魂虫这种东西。

昌浩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原来是因为他遇上了处于那种状态的人。

成亲心想，这个小弟果然跟不寻常的怪事有很深的缘分。

「据昌浩说，每次的魂虫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下落不明。」

关于魂虫的事，昌浩只告诉了成亲。因为告诉其他人，其他人不见得会相信，也

不可能因此找到解决的办法。

魂虫不回来，敏次就会死。

成亲和昌亲都知道，昌浩不希望阴阳寮的寮官们放弃敏次。

昌浩相信敏次一定能获救。因此，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个叫菖蒲的女

人，夺回魂虫。

「皇上跟那位敏次大人一样……一样……」

昌亲像是在确认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低语。

既然跟魂虫被夺走的敏次大人一样，那么，表示皇上也被夺走了部分的魂，正渐渐地、

着实地失去生命。

昌浩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与魂虫扯上关系的人，可能都会逐渐毁坏。

昌浩说会逐渐毁坏。

这句话有很多种意思。

—命运逐渐毁坏。

—在无法压抑的激情下，应要求离去。

—然后被夺走部分之魂，应请求而逝⑦―

昌浩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这么觉得。所以，成亲也认为是那样，昌亲听哥哥说

完后，也同意哥哥的想法。

那是阴阳师的直觉。

成亲忽然沉默下来。

昌亲发觉哥哥的神情更严峻了，猜到哥哥还隐瞒了什么。

过了一会，成亲的沉吟才划破了短暂的沉默。

「爷爷收到极机密的命令，要他救皇上……」

昌亲眨了眨眼睛。

「可是，爷爷才刚回到京城，还没完全康复……」

「是啊，所以，上面透过阴阳头，要我把昌浩从敏次的书库看守名单排除，让他

去帮爷爷。」

成亲向阴阳头抗议，说这时候把昌浩调走，阴阳寮会人力不足，忙不过来，如果

非那么做不可，就先停止京城的守护巡逻，重新编排人员。

阴阳头的内心完全支持成亲的主张，但不能说出来。

昌亲表现出平时少见的愤怒。

「因为是来自政治中枢的命令吗？」

站在天下万民的顶端治理国家的是皇上，但实际左右政治的是一部分的大贵族。

尤其是藤原的权势，无人能比。

「即使是左大臣，也该顾虑爷爷的年纪和身体状况……」

昌亲忍不住说出来，成亲打断他说：

「不是。」

昌亲讶异地皱起眉头，心想不是什么呢？

因身心俱疲而脸颊憔悴的安倍家大哥，露出百感交集的犀利眼神。

「命令爷爷救皇上的是竹三条宫。」

「……」

大感意外的昌亲哑然失言。

竹三条宫。也就是皇上的嫡系内亲王内亲王脩子。

负责政务的贵族们的上面，在这个国家只有少数几个人。

其中有皇上，还有流着皇上的血的亲王、内亲王，有时也包括皇上的母亲皇太后

和皇后。

通常，皇太后和皇后会袒护外戚，所以贵族们都想把女儿嫁入宫中。

皇上的孩子、孙子等皇族中与皇上血缘最近的人。

内亲王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现今皇上只有三个孩子。亲王敦康、内亲王媄子都还小，由左大臣的女儿

藤壶中宫抚养。他们两人不可能说什么话。

现在，皇上病倒，在生死边缘徘徊，在这个国家身份最高的人，说是内亲王脩子

绝对不为过。

连左大臣都很难不把她放在眼里。

将来，藤壶中宫生下皇子，状况可能就不一样了。但是，目前没有人可以漠视她

的想法。

「贵族们遵从竹三条宫的意愿，透过阴阳头对我下令。」

非救皇上不可。

「所以……」

成亲的表情更严肃了，越来越可怕。

「哥哥，还有什么……」

「有个办法。」

成亲把手肘抵在盘坐的膝上，拖着腮帮子，眯起的眼睛透着更强的震撼力。

「办法？」

「救皇上的办法。」

冰冷的语气像会刺人。

「不知道是谁提起的，说可以用以前爷爷用过的办法。」

安倍晴明以前救过命中注定会死的人。

「你也听说过吧？就是泰山府君⑧那件事。」

在成亲的注视下，昌亲大吃一惊。

那是远在他们出生前的事。

有人来恳求安倍晴明，救救某寺院卧病在场的高僧。

那位高僧德高望重，备受弟子们尊崇。来恳求晴明的就是那些弟子。

但是，改变人的生死会触犯天地哲理。

即便是晴明也很难颠覆命中注定的死亡。

只有一个办法做得到。

安倍晴明召集高僧所有的弟子，对他们说：

有人成为替身，便能救高僧。

也就是说，要有人与高僧交换寿命，成为替身，为高僧而死。

那些仰慕师父的弟子们，果然还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其中有一个人报

名了。

晴明献上那名弟子当替身，救了生病的高僧。

「……是这样吧？」

「大概就是这样。」

昌亲疑惑地歪着头说：

「这件事跟皇上的病有什么……」

说道这里，就打住了。

安倍晴明接到命令要救皇上。

除了成亲等人之外，应该也有其他人知道以前那件事。

「替身……？」

成亲的眼皮微微颤动。

「可是，要找谁……」

大惊失色的昌亲，看到成亲移动了视线。

表情严峻的哥哥，扭头往后看了格子窗一眼。

昌亲的心脏异常地跳动起来。

他终于知道哥哥为什么摆出那种表情了。

成亲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话。

「用不知道救不救得活的阴阳生当替身，把皇上从疾病深渊救回来。」

他的眼睛绽放着近乎杀气的光芒。

「这就是寝宫中枢下达的命令。」

◇ ◇ ◇

在紫宸殿一室召开的朝议，只召集了公卿中与政治特别相关的人。

皇上的病情急剧恶化，很可能拖不过明天。

这个可怕的事实，让所有人都哑然失言。

当今皇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会由东宫继位。严格来说，皇上的帝位不会空下

来，所以不会产生混乱。

但是，现在有人不想看到东宫即位。

那就是左大臣藤原道长。

他的大女儿十二岁时嫁入宫中，现在被成为藤壶中宫。

她还没有生下皇子，四年前驾崩的皇后的遗孤，现在正由她抚养。但这两个孩子

终究是皇后定子的遗孤，不是藤壶中宫的孩子。

倘若新帝即位，由血统来看，敦康亲王将成为下任东宫。

现在的东宫居贞亲王有几个皇子。在他即位后，这几个孩子会被封为亲王，甚至

大有可能被立为下下任东宫。

道长无论如何都想防止这样的事发生。

居贞亲王的皇子未必会被立为东宫。

当今皇上并不是前皇帝的儿子，而是堂弟。在前皇帝花山帝统治期间，是立前前

皇帝的儿子怀仁亲王为皇太子。这个怀仁亲王，就是当今皇上。

怀仁亲王即位后，是立堂兄居贞亲王为东宫。

若要仿效当今皇上的例子，现任东宫居贞亲王即位后，就会立现今唯一的亲王敦

康为东宫。

敦康是定子的遗孤。他若被立为东宫，将来即位，一度失势的藤原伊周就会成为

外戚，作威作福。这么一来，形势便会逆转，左大臣可能会被赶出政治中枢。

所以，他必须让当今皇上活下来。在中宫怀孕、生下亲王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

当今皇上继续活着。

典药头、御医都尽了全力，阴阳头也做了病愈的祈祷。

尽管如此，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在笼罩着沉郁空气的朝议席上，大家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样的话。

召晴明进宫吧。

听说在吉野静养的安倍晴明，不久前回到京城了。既然回来了，身体应该是硬

朗的。

其他人或许做不到。但晴明一定可以救皇上的命。

对，晴明一定可以。

在莫名的亢奋中，突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了，听说晴明以前曾经救活了某家寺庙患不治之症的高僧。

当时，晴明为难地说，高僧之死是命中注定，不可能颠覆。但是，禁不起仰慕高

僧的弟子们的乞求，提出了一个计策。

一名参议起身询问是什么计策？

话题的中心人物，是在参与朝议的公卿中算是非常年轻的中纳言。

这么年轻的中纳言，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在席的藤原行成心生疑惑,但还是默

默听着。

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中纳言，因疲劳而变得阴暗的脸红润了起来，他比手画脚地

说着。

他说晴明找来替身，转移高僧的病，高僧就这样得救了。

没有人问替身怎么样了。

重要的是找到替身救活了不治之症的人的事实。

「……找谁？」

极小的低喃声，使现场的空气重重凝结了。

高僧的案例，是有一名仰慕他的弟子自愿当替身。

那么，谁会为了皇上，接下替身这个任务呢？

参与朝议的人，没有一个人想自己扛起这个任务。当然啦，他们要治理国家、掌

管国家，决不能少了其他的任何一个人。

必须有人为皇上献出生命。这个人当然要从他们之外的人选出来，他们有义务要找出这个担任重要任务的人。

对了前几天阴阳寮发生了一件怪事。

没有人记得是谁说出了这句话。

重要的是那件怪事，而不是提起这件事的人。

有个年轻的寮官吐血昏倒，正徘徊在生死线上。

阴阳头勉勉强强保住了他的性命，阴阳寮的人也都竭尽全力，在想办法救这名寮官。

靠这种法术维系他的生命已经五天了。

这么听说的某人，冒出了一句话。

那么，已经没多少希望了吧?

对，没多大希望了。

对，没有希望了。

那么，赋予他谁也不能替代的任务，给他荣誉，也是算得上是他的幸运吧?

阴阳寮的寮官是侍奉皇上的贵族。如果能为皇上牺牲生命，是比什么都荣耀的事吧?

「————」

公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后，安静下来，看着左大臣。

所有目光都投注在左大臣身上。

受大家注目的左大臣，重重叹口气，垂下了视线。

「把阴阳头请来。」

「一名公卿命令在其他厅堂待命的部下，派使者去阴阳寮。」

朝议就到此结束了。

从此紫宸殿出来的行成 ，一阵晕眩，停下了脚步，调整气息。

他是今天黎明时，才被告知皇上目前的身体状况。

紧接着左搭车就派来了使者，命令他参加今天早上的朝议。

他就这样出席了长期以身体不适为由而缺席的朝议。

「快回家休息吧……」

可能是进宫造成的身体的负担，令人厌恶的汗水从全身流了出来。

那个年轻的中纳言，叫住了小心走路的行程。

「参议行成大人。」

中纳言加快脚步，追上停在脚步回头看的行成。

「您很久没出门了，身体怎么样？」

行成苦笑着说：

「真的很丢脸，才呆这么短的时间，我就很累了。」

「那可不行，你要回家吗？我送您到车子的那边。」

「不，不用了，谢谢公子的好意。」

中纳言似乎真的很担心行成，还是不肯离开，配合行成的脚步往前走。

可能是看到行成走得非常缓慢，所以很担心吧。

行成自己看不到，但心想可能是自己的脸色很差吧！

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呛辣，行成用手捂住嘴巴，背过脸去。

「唔……」

闷咳从嘴巴溢出来。

行成抓着高栏咳了好一阵子，中纳言担心的看着他说。

等到咳嗽终于平静下来，行成呼地喘了一口气。

「我还送您到车子的边吧，您最好扶着我的肩膀……」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行成举起一只手，郑重拒绝，挺直了背脊。

现在皇上重病，如果连自己都倒下了，左大臣一定很烦恼。

大千金入宫时，行成也尽了力，在这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入宫的目的。

在中宫生下孩子之前，皇上必须活着。

但是，行成希望皇上获救，不只是因为那样，还有政治谋略之外的理由。

他是以前跟行成关系密切的皇后定子所爱的年轻人。从他年轻的时候，小的时候，行成就认识他了。

虽然他所爱的女人先他而去了，但他还有女人留下来的孩子。

他不可以抛下心爱的孩子离开人世。

今年同时失去妻子与儿子的行成，这样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强烈。

不能让失去母亲的孩子们再面对失去父亲的悲剧。

那可能是从行成灰暗的表情看出了什么，中纳言开朗地说：

「安倍晴明一定可以救皇上，就跟以前一样，一定可以。」

行成眨眨眼睛，问中纳言：

「公子这么年轻，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呢？」

连行成都不清楚详情。在场的公卿之中，也有几个人道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孤疑地面面相觑。

左大臣也满脸惊讶，一副不太明瞭的样子。

不过，大家都认为，安倍晴明的确有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是吗？」

「是的，听宫里的侍女……啊，不是啦。」

中纳言满脸尴尬地支吾其词。

原来他是跟寝宫里的侍女有往来。

侍女们都喜欢聊八卦，连王公贵人不知道的事，她们都知道，对以前的事也很清楚。她们生活在密闭的空间，所以聊八卦是最开心的事。

看行成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中纳言赶紧辩解。

「不是啦，不是那样。我只是经过侍女的房间时，恰巧听见他们在屏风后面聊这件事。」

担心皇上病情的侍女们，聊起以前也曾经发生类似的事，所以安倍晴明应该救得了皇上。

中纳言在外面偷听，朝议时想起这件事，就说出来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详情。可是，凭晴明的本事，应该是真的救过高僧吧。」

「的确是。」

行成点点头，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交代途中遇见的侍从先去通报，所以他的已经在春华门等候了。

目送他离去的中纳言，转过身喃喃自语：

「那个房间有那种声音的侍女吗……」

如行成所推测，他的确是跟寝宫的侍女私通，动不动就往寝宫跑。

他经常偷偷溜进去与侍女幽会，长久下来，大概都知道那个房间住着哪些侍女。

说起那件事的侍女，声音很嗲，听起来有点稚嫩，十分清亮。

光想起那个声音，身体深处就莫名地亢奋、战慄起来。

「真想见她一面。」

以一夜情的对象来说，那个声音很不错。

中纳言想着想着，又折回了寝宫。

傍晚时，阴阳头找来阴阳博士安倍成亲……

告诉他朝议谈了什么事、作了什么样的的决定。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⑦逐渐毁坏、应要求离去、应请求而逝都是同样的日文发音。

⑧掌管寿命与福禄之神。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七章

昌浩双手抓着膝盖，一句话也没说。

什么跟什么嘛。

怎么可以下达这种不合理的命令？自己必须听从这种命令吗？

「……皇上的龙体是很重要。」

晴明无言地看着喃喃低语的孙子。

昌浩低着头，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接着说：

「很重要。当然很重要……皇上是国家的神明依附体，所以一定要好起来。为了让他好起来，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可是……」

说了一长串的昌浩，猛然抬起了头。

「可是……说不定，敏次大人也是今后绝对需要的人……」

晴明默然点着头。

「没关系，不用找什么替身，因为，我……我会把魂虫找回来，所以绝对不能找替身……」

用来取代的生命。

这种事不知道听过几回了。

昌浩自己当过替身，也见过好几个成为替身的人。

他认识一个即将替代某人而死的男人。也认识因此死不了而扭曲了哲理的女人。

真的有人会因替身而得救吗？

昌浩拼命思考这个问题。

最好是有不需要替身的其他办法。

皇上的病情跟敏次一样。听说皇上也吐了大量的血。

那么，皇上恐怕也是被夺走了魂虫，但原因不明。

肯定是因为少了魂虫，所以病情越来越严重。

昌浩抱头低喃。

智铺。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夺走魂虫？为什么选敏次和皇上？

他们为什么会成为目标？

昌浩觉得胃整个紧缩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昌……」

晴明正要开口时，昌浩猛然屏住了呼吸。

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总是会不自觉地想怎么会这样，只顾着追究原因。

瞠目结舌的昌浩，脑中闪现过爱宕天狗的身影。

——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

昌浩眨眨眼，缓缓抬起了头。祖父泛着厉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拼命思考。

思考其他办法。

能不能用其他东西，暂时填补欠缺的魂呢？魂——从太极图来看，阴与阳、魂与魄经常维持均衡。

有欠缺时，就会失去均衡。

太极图其实就是呈现魂魄不断旋转的状态。

不断朝背向北方时看得见的太阳的方向移动。白天与黑夜会循环，太阳与月亮也会循环，生命也会循环。

欠缺时就会瓦解，瓦解就会停止。

不久就会毁坏。

毁坏了，就会死。

敏次现在是靠停止时间的法术，停止了循环。因为在瓦解之前停住了循环，所以生命维持在施法的当时。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对皇上试行停止时间的法术呢？昌浩这么想，但很快摇摇头否决了。

那个法术需要强大的灵力，只有阴阳头能使用。要说其他可能性，恐怕只有眼前的祖父了。

祖父不使用那个法术，一定是因为停止时间只是权宜之计，把问题往后延而已。

与其把灵力用在停止时间的法术上，还不如全心全意找出根本的解决之道。

若是冷静思考，昌浩也会选择这么做，毕竟时间和精力都有限。

那些身在政治中枢的贵族，或许认为生命垂危的阴阳生，会很乐意为皇上效劳。

敏次如果有意识，接到这样的命令，一定也会接受。

是的，他会应请求而逝。

「别开玩笑了……」

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只要用其他东西，填补欠缺的地方，即使不完善，皇上和敏次也能暂时熬过一段时间吧？

没错，比如说，请树龄很长的木魂之神，分一点生命力给他们。

不，不行。目前的京城，已经没有生气洋溢的树木可以做得到了。

现在只剩因枯竭、气竭、污秽而变得非常虚弱的树木和朽木。

要不然，就从动物或干脆从京城的人，分一点点生气给他们吧？

这也很困难。人们的心被污秽召来的阴气侵蚀，变得很脆弱，稍微失去一点均衡，就会召来更严重的阴气。

京城的阴气祓除了，但京城外围的树木依然处于枯萎状态。只要有诱因，转瞬间就会涌入京城。

「……？」

陷入沉思的昌浩，忽地眨了眨眼睛。

从很多人那分一点点生气给他们。

很多的——傀儡。

他们也被夺走了魂虫。

那些魂虫都哪去了？

「……昌浩。」

埋头苦思的昌浩，没听见叫唤声。

看到昌浩按着嘴巴、望着虚空、文风不动的样子，晴明轻声叹息。

太阴缩着身子，拍拍昌浩的背。

「喂，昌浩，晴明在叫你。」

「嗯……？」

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看看太阴，再看看晴明。

老人轻轻叹口气说：

「想到了什么妙方吗？」

「呃……没……」

晴明把脩子的信递给支支吾吾的昌浩。

昌浩困惑地接过信，无奈地把信看完。

「……」

晴明平静地说：

「公主殿下希望我可以治好皇上的病。」

另一封阴阳头写来的信，是下令用阴阳生来当皇上的替身。

「两封信都是要救皇上。」

但是，因此要把敏次当成牺牲品，简直是谬论，所以晴明很生气。

「昌浩，我认为要先确认，皇上是不是跟敏次同样的状态。」

昌浩难以理解祖父这句话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

「你想想看，阴阳头说看起来像是那样，可是，即便皇上吐血、心脏差点停止，也未必就是吐出了魂虫把？」

可是，接二连三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再听说那样的病情，昌浩并不认为跟树木枯萎、智铺、魂虫无关。

「是……这样吗？」

没有正面反驳的依据，昌浩只能皱起眉头，谦虚地抛出问题。晴明傲气十足地对他说：「当然是这样。靠臆测思考事情，会误入歧途。或者……」

晴明的眼睛闪过冷冽的光芒。

「或者，只是走上被铺好的道路。」

昌浩心头一惊。

「皇上的病因至今不明，既然如此，最快的办法不就是找出病源，将病源根除吗？」

「是、是的，没错。」

昌浩点点头。晴明刻意拿起放在矮桌上的扇子，打开扇子说：

「所以，你去一下，想办法解决。」

◇◇◇

「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了。」

昌浩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喃喃说道。

神气降落在他左右两边。

「的确是。」

这么简短回应的是六合。隔着昌浩出现在另一边的太阴，耸耸肩说：

「有点怀念呢。」

「我才不怀念呢……」

谁会怀念随随便便就被嘱咐的棘手案件嘛。

摘下乌纱帽，把头发绑在后面的昌浩，咔哩咔哩抓着后脑勺。

除了小怪不在肩上外，全身包着融入黑暗的深色狩衣、把放下来的头发在脖子后面绑成一条、戴着护手套、怀里藏着几条灵布的装扮，跟在京城的夜晚四处奔驰时完全一样。

轻轻飘浮起来的太阴，把昌浩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晴明和你都是为这事、那事，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奋斗。」

昌浩沉下脸说：

「没办法啊，我占卜也卜不出什么结果。」

被晴明命令的昌浩，先回房间，占卜了病因。

他转动式盘、排列卜筮，还特别从祖父那里借来皇上的出生时辰，用来判读星象，调查皇上原本的命运。

从搭配出生时辰的星座看到的星命，显示皇上的寿命并不会就此结束，甚至还可以活很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星命突然中断，连上了其他命运。

命运被强行扭曲了。

与死人复活恰好相反，是活人将被送上黄泉。

原本不该有的被扭曲的命运一旦成真，就会影响与这个命运相关的所有人的命运。

皇上的影响力十分庞大，恐怕会波及甚广。

即使影响大到与「对一个世界做了什么」一样，也不奇怪。

所谓的皇上、所谓的现人神⑨，就是这样。当皇上就位时，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的依附体。

也因此，更是非救他不可。必须恢复星命原有的样貌，让当今皇上在有生之年完成应尽的义务。

在占卜时，昌浩不禁觉得，皇上这个存在，就跟他们阴阳师一样，被种种事物束缚着，没有自由。

皇上和皇上的亲人，都背负着很多沉重的负担。

昌浩脑中闪过竹三条宫的主人的脸庞。

很久没去请安了，她可能会生气地鼓起腮帮子说：「你是我的阴阳师耶。」

老是想等这件事结束就去、等这个工作结束就去。

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实现。

昌浩叹口气。站起来准备出门。

从皇宫回到家，就直接去了晴明的房间。进自己房间后，又马上进行占卜，所以还穿着直衣。

他换上方便行动的狩衣，解开发髻，把头发绑在后面，戴上护手套，把灵布揣进怀里。

「走啦，小怪。」发现自己脱口而出这么说，昌浩把手搭在墙上，沉吟了好一会。可能是回到以前的感觉，所以觉得小怪就在很近的地方。

小怪在晴明的房间，躺在勾阵的肩上或膝上，一直闭着眼睛。

敏次躺在时间停止的深渊里，小怪也跟他一样，陷入了叫也叫不醒、摇也摇不醒的睡眠里。

不同的是，小怪只要身体复元，自然会醒过来。

走到外廊，就有两道神气降落。

是晴明命令六合与太阴随行。

行动完全被看透了。经历过那么多事件，还在播磨修炼过，昌浩却惊觉自己的思考还是跟十三岁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沮丧地走出家门的昌浩，目的地是皇宫。

他使用「叶隐之术」隐藏身影，靠太阴的风前进。

围绕皇宫的城门都紧闭着。点燃火把、派几名看门的卫士站在那里，是因为未必没有夜盗之类的人会翻过城门或瓦顶板心泥墙潜入。

包覆昌浩的神气之风，越过瓦顶板心泥墙、好几个寮，降落在环绕寝宫的瓦顶板心泥墙上。

现在，昌浩站在武德门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寝宫的南庭，以及清凉殿深处的许多宫殿。

太阴问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昌浩：

「你要去皇上的寝殿吗？」

昌浩摇摇头说：「不，不可能。妳看，这个门的内侧有阴阳头他们布下的结界。」

昌浩伸手指的地方，耸立着一般人看不见的墙壁。

这种结界的威力，到了晚上会更强大。因为非人的邪恶之徒，都是在夜间开始活动。

「我是没关系，可是，太阴和六合可能会被挡住。」

「我们又不是邪恶之徒。」

太阴闹起脾气，六合对她说：

「意思是会对神气的强弱产生反应，跟善恶无关。」

「就是这个意思。」

昌浩点点头，结起手印。

「你要怎么做？」

「像以前那样，试着调到跟皇上同频率。」

太阴与六合眨了眨眼睛。

皇上是重病，若调到跟他相同的频率，昌浩也会变成那样。

「我看情况不对，就会中断法术，放心吧。」

昌浩闭上眼，调整呼吸。

「诺波阿拉坦诺……」

以前，为了寻找脩子，曾做过相同的事。当时的幼小脸庞，闪过眼底。

昌浩的意识飞向了这里之外的其他地方。

◇◇◇

呸锵……

听见水滴淌落的声音，昌浩猛然张开了眼睛。

粘稠、厚重的黑暗，在眼前无限延伸。

附近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空气缠绕着肌肤，粗糙地往上抚摸，感觉很恶心。

对自己施行暗视之术，还是一样漆黑。

只能靠脚尖摸索着前进。

又再次响起呸锵水声。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昌浩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发生了太多事，昌浩现在很讨厌那个在黑暗中响起的水声。

有水的味道。某个地方有水。

感觉前进的脚尖碰到了水。

才刚倒抽一口气，就看到波纹从脚尖扩展出去。

不知何时，昌浩已经站在水面上。

他闭紧嘴巴，小心翼翼地观察周遭。

从他站着的地方，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

听见呢喃般的声音，昌浩竖起耳朵，倾听从哪里来的。

声音是来自下方。

低头一看，水面下有晃动的身影。

昌浩单脚跪下，定睛凝视。

有个人躺在被床帐包围的地方。诡异地浮现在黑暗中的肌肤，苍白得宛如死人，毫无生气。

「死相」这个词闪过昌浩脑海。那个男人完全被强烈的死亡阴影包覆了。

脸颊凹陷的男人震颤着眼皮。

围绕四方的床帐抖动一下，伸进了一只柔嫩的手。

男人醒过来，慢慢地转动脖子，看见了掀开床帐进来的人。

男人看起来真的、真的很开心，眼神带点疯狂，笑了起来。

悄然无声地溜进来的女人，脸被黑发遮住了一半。

女人抓着披在肩上的唐衣前襟，跪下来，在床上滑行。

昌浩震惊不已。

从唐衣的缝隙，可以看到性感的大腿。

「唔……！」

差点叫出声来的昌浩，慌忙捂住了嘴巴。

女人没有把唐衣穿起来，只从胸口抓住了前襟。每动一下，就隐约露出纤细的脖子和锁骨，披散的黑发更加衬托出肌肤的白皙。

看得出来唐衣下面什么也没穿。

昌浩想撇开视线，却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他自黑发间瞥见那女人的面容。

再也顾不得羞耻心的昌浩定睛凝视。

男人把手伸向了女人。唐衣从女人肩膀滑落，露出单薄的背部。男人的手爬过女人白皙的肌肤。女人被往前拉，缠绵地倒下去了。

男人张开嘴巴叫着「定子」。

女人娇媚地回应，把嘴唇凑向男人的耳边。

就在这个瞬间，昌浩清楚看见了。

「菖蒲……！」

男人叫着定子，紧紧拥抱的人，是菖蒲没错。

菖蒲把肌肤紧密地贴附在男人身上，不断喃喃说着什么。

竖起耳朵仔细听，可以听到甜美、带点稚嫩的声音。

『……我想……回来……』

娇喘的声音，的确是这么说的。

我想回来。回到你的身旁。但不能回来。还不够。所以，把你的……

女人的手妖媚地移动，摸进男人的单衣缝隙里，从怀里抽出了什么，推到了角落。

像是白色纸片的东西，掉在角落，瞬间变成了黑色。

男人绕到女人背后不停的移动的手，突然定住了。

严重的咳嗽从男人嘴里溢出来。男人把脸背向女人，捂住嘴巴，不停地咳嗽，仿佛要把卡住的东西吐出来。

那个声音很熟悉。敏次也不时地出现那样的咳嗽，他说再怎么咳，都没办法把卡住在胸口深处的东西吐出来。

女人把嘴唇凑近痛苦不堪的男人的脸。男人苦闷地喘着气，却显得很辛福。

『把你的……蝴蝶……』

男人咳得更厉害了，红色液体从指尖滴落。

男人扭动着身躯，仿佛被涌上喉咙的东西摆布了。

菖蒲开心地笑歪了嘴，把男人沾满了血的手从嘴巴拉开，顾不得白皙的手会弄脏，硬是撬开了男人的嘴巴。

男人咳得更严重了，喀的一声，吐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被女人接住的那个东西，颤抖着展开白色的翅膀，轻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菖蒲满意地眯起了眼睛，把手伸向蝴蝶，瞥了男人一眼。

男人满身是血，动也不动。

没多久，床帐外响起好几个声音。

女人穿上唐衣，把抓到的蝴蝶放进衣服里，站起身来。

「唔……！」昌浩目瞪口呆。

菖蒲的确看了他一眼，还对着他笑。

明知道昌浩看着自己，她还是夺走了皇上的魂虫。

昌浩很快在嘴里念诵咒语，结起手印。灵压的风吹向了菖蒲，但她一点也不为所动。

女人依然带着笑，把手伸向了床帐。她的身影很快被成群飞来的黑色东西掩盖，转瞬间就不见了。

菖蒲！

昌浩大叫。

侍女装扮的女人掀开床帐往里面看，她张大眼睛，发出了尖叫声——

◇◇◇

「——」

昌浩惊慌地张开眼睛。

心脏狂跳，全身冒着冷汗。

忧心忡忡的太阴，抬头望着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昌浩。

「知道什么了吗？」

昌浩边调节呼吸，边点着头。

「是菖蒲，是她假扮成皇后，接近皇上。」

床帐被掀开的瞬间，皇上是一张迫不及待又喜形于色的脸。

从菖蒲熟门熟路的样子、自然地靠近皇上的动作、迎合男人的手势扭摆的肌肤，就可以知道她的来访，绝非一次、两次。

昌浩毛骨悚然。

菖蒲操纵着黑虫。黑虫是阴气。她本身散发出来的灵气也沾染了阴气。

跟那样的女人缱绻在一起，怎么可能没事。

皇上的病是脱离常轨的严重气枯竭。菖蒲假扮成皇上最爱的女人，在他身心注入了汙秽，把他弄得十分虚弱。

为什么非把他弄到这样虚弱不可呢?

昌浩想起菖蒲从皇上怀里拿走了什么？

那可能是用来封住病情的灵符。菖蒲特意把灵符抽出来，丢了出去。

皇上就是在那之后吐了血。

除了环绕寝宫的结界外，还施行了几层用来保护皇上的法术。不只皇上周边，皇上本身也每天都被施行了除魔的法术。

菖蒲应该是花了很长的时间，逐渐削弱了法术的效力。然后，在皇上本身的生命力将尽之时，又偷走了维系他生命的灵符。

失去所有保护的皇上的魂虫，就这么轻易被夺走了。

听说皇上今天早上吐血了。本以为魂虫在那时候就被夺走了，结果并不是。

阴阳头看到皇上十分虚弱，被剥夺了生气，所以认为皇上跟敏次一样，是魂有了欠缺的部分。

「怎么办?」六合简短询问。

昌浩把刀印抵在嘴上说：「追」

在菖蒲消失之际，昌浩在她的一根头发施了法术。

他不确定法术有没有成功，但是，被黑影覆盖的菖蒲消失时，法术的气息也从现场消失了。而且，法术并没有被破解的迹象。

循着法术消失的轨迹，就可以找到她消失到哪里去了。

「皇上怎么办？」

太阴回头看逐渐骚动起来的寝宫，皱起了眉头。

昌浩挤出眉间皱纹，细细思考。

在冬天被夺走魂虫的藤原文重，到了夏天中旬还活着。可见魂虫被夺走，也不至于马上死亡。

「——我有个主意。」

沉默许久的六合忽然转过身去

「六合?」

「你们先回安倍家。」

六合抛下这句话就消失了

昌浩和太阴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后来觉得，六合竟然那么说，一定有他的办法。

昌浩又调到与皇上相同的频率，把自己的灵力注入虚弱不堪的身体。这样就不必担心，会马上因魂绳断裂而死亡。

火把被点燃，悬挂的灯笼也被点亮了，从各个宫殿投射出光芒。

昌浩瞥了一眼紫宸殿背后的后宫。

虽然不清楚是哪座宫殿，但其中之一住着藤壶中宫。

昌浩心想藤花一定很担心她吧。

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昌浩微微一笑，跟太阴一起离开了现场。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⑨现人神：皇上的美称，把皇上视为活神仙。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八章

昌浩回到安倍家时，祖父好像还没睡。

「爷爷还没睡吗？」

既然这样，早点报告事情的经过比较好。

他从庭院走过去，为了谨慎起见，先在外廊前出声叫唤。

「爷爷？」

勾阵打开木门，单手抱着小怪，满脸紧张地走出来。

「我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昌浩，快进来。」

在勾阵的催促下，昌浩疑惑地走上外廊。

正要进房间时，昌浩应声僵住了。

晴明坐在垫褥上，靠着凭几。

一个女孩端坐在他旁边。

「萤……！」

模样跟分别时完全没变的女孩，对昌浩回眸一笑。

昌浩在她旁边跪坐下来，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萤！你怎么在这里？夕雾没跟你一起来吗？」

环视周遭，都没看到那个现影。

夕雾不在萤的身旁，太奇怪了。

而且，这种时来访也大有问题。

在笑脸迎人的萤旁边的晴明，露出了苦笑。

昌浩盯着默然端坐的女孩。

「不对……是式。」

听见昌浩这样的低喃，晴明满意地点了好几下头。

「看出来了啊，不错嘛。」

「爷爷做出来的？」

懊恼居然会被吓到的昌浩，皱起了眉头。

「不，是萤放的式。」

回答的是勾阵。

昌浩出门后，晴明就躺下来了。勾阵想熄灭灯台的火时，发现有道气息降落在庭院。

这座宅院围绕着晴明和天空布设的结界，没有几个人进得来。天狗刚刚才来过，不可能又是他们。

勾阵狐疑地打开木门，看到佇立的女孩，不禁瞠目结舌。

她也跟昌浩一样，很讶异萤怎么会在这里。这时，背后响起了老人的声音。

那是式。

被老人这么一说，勾阵也看出的确是式。是把萤的气吹进纸偶，让纸偶变成萤的模样。

可以让式从菅生乡飞到这里，技术也太高超了，勾阵再次赞叹萤的实力。

「我也不想吓你们，可是，要把详情写出来，又太长了。」

说得满不在乎的式，完全就是萤的模样，语气、小动作、表情都是。

要昌浩做出这样的式，老实说很困难。

既佩服又不甘心的昌浩，下定决心，等各种事情告一段落后，也要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

「昌浩，皇上的病因是什么？」

面对老人的询问，昌浩端正了坐姿。

他简化了惊险的过程，说出法术中看到的事。

晴明合抱双臂，表情严峻，默默听着。坐在墙边的勾阵，也静静拉着躺在她膝上的小怪的尾巴。

「……对菖蒲施行的法术，应该有效，我会去追。」

昌浩做了这样的结论，晴明忧心地说：

「智铺啊……」

早就猜到十之八九是这样，果不其然，在背后拉线的人是智铺众，和被称为智铺祭司的人。

昌浩在膝上握起的拳头，握得更用力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在收集魂虫。我会把皇上的魂虫和敏次的魂虫夺回来。」

看到一只鞋后被黑虫袭击的人的魂虫，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是不是跟文重那时候一样，用来让人清醒，或是用来让人死而复生呢？

那么，敏次的魂虫和皇上的魂虫，被夺走后应该不会被销毁或破坏，而是以某种方式再利用。

昌浩思索着。

要怎么取出被吸入柊子体内的文重的魂虫呢？

风音说要帮他想办法，但是，看守书库时，昌浩有非常多的时间。

所以他想到了办法。

是不是可以像在尸樱世界做的那样，把时间稍微倒回去，在魂虫被尸骸吸入之前挡住，把魂虫送回去呢？

光靠昌浩的力量，无法完成那个法术。当时，充斥着邪念的世界，因为阴到极点转为阳，他是利用了那一瞬间的爆发力的波动。

现在，那股力量改变了形式，存在于昌浩触手可及的地方。

被供奉为神的东西，必须保护将自己供奉为神的人。这是规定，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就被订下的规定。

神也不能违抗规定。以前的尸樱世界已被供奉为神，名为「樱咲早矢乙矢大神」。只要昌浩乞求，不管何时何地都可以得到衪的协助。

但是，文重一定不希望昌浩这么做。他活下来，柊子就会死。要让文重和柊子都活下来，需要替代的生命。

昌浩已经明白，没办法这个也救、那个也救。可是，他又不想对来求他帮助的人见死不救。

昌浩张开右手，集中全副精神搜索。

菖蒲应该是躲在某个地方。对她施行的法术的气息，会以一根头发的细微度，传到昌浩手上。

「可能不在京城了，在更遥远的西方……可能是海的另一边……」

这时候，萤的式开口了。

「濑户海对岸的四国阿波，有智铺众的根据地。」

昌浩马上把视线转向了式，表情不变的式又淡淡接着说：

「去阿波调查树木枯萎原因的冰知，断了音讯。」

「咦……？」

心脏狂跳、眼睛眨也不能眨的昌浩，抓住了式的手。

「你说什么？冰知？那个冰知吗？」

式依然面无表情，点个头说：「是的。」

冰知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除了夕雾外，冰知的武术最厉害。以前，他是萤的亡兄的现影，将来决定成为总领的左右手，从事幕后工作，所以他一直在锻炼自己的智力与灵力。

他的谋略缜密、狡猾，昌浩有时会想，当时能逃脱他的陷阱，全然只是运气好吧？在菅生乡，越是知道冰知的实力，心底就越是发毛。

那个冰知。

「在哪里？什么时候？」

晴明制止了不由得逼近式的昌浩。

「不要逼问式……也因为这件事，萤小姐希望你去一趟菅生乡。」

正好现在的昌浩脱离阴阳寮的职务，回来协助晴明，可以自由行动。

「要治好皇上的病，恐怕也一定要去菅生乡。」

晴明一移动视线，太阴就现身了。

「太阴和六合会陪你去……六合哪去了？」

感觉不到六合的气息，晴明诧异地问，太阴回说：

「他说他想到救皇上的权宜之计，说完就不见了。」

「什么权宜之计？」

「谁知道？晴明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太阴说着，把视线转向昌浩。

昌浩也猛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啊，说人人到。」

太阴才眨个眼，十二神将六合就现身了。

「你跑哪去了？」

面对主人的询问，六合简短回答：

「竹三条宫。」

担心父亲担心到睡不着的脩子，听见鸦雀无声的黑暗前方有谈话声。

她悄悄爬下床，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是风音……和藤花。」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这个时候，侍女应该也没有工作了。

脩子知道，藤花还好，风音会在这种时间活动，通常是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京城平静得可怕。皇上病倒，徘徊在生死边缘，却没有出现任何反映这件事的现象。

但是，也可能只是脩子没看到而已。

只穿着单衣走向侍女房间的她，看到两个人坐在外廊。

风音穿的不是侍女服装，一身轻便的装扮。藤花只在单衣上披了一件外挂，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

脩子走得很小心，还是被听见了脚步声。

风音把视线转向了她，藤花稍后也察觉了。

脩子小碎步跑向了她们。

几个悬挂的灯笼照亮了渡殿和走廊。

因为皇上的病，有几个悬挂的灯笼是通宵亮着，以备随时可能有状况发生。

灯台和手持式蜡烛，亮光范围狭窄。点燃悬挂的灯笼，再拿着蜡烛，即使在黑夜中，也能像白天那样活动。

脩子没拿蜡烛，但光靠悬挂的灯笼也能看得很清楚。

或许是因为她看得见肉眼可见的东西，也看得见肉眼不可见的东西。

「怎么了？」

看到询问的脩子表情僵硬，风音尽可能笑得很温柔。

「听说皇上的状况不太好，所以我想去看一下。」

脩子的肩膀大大颤动起来。

「父皇的情况……那么……」

「公主，你不用担心。」风音单脚跪下，配合脩子的视线高度，真诚地说：「我去就是为了预防万一。」

「拜托你了。」风音的话还没说完，脩子就恳求她：「请救救父皇，求求你、求求你，风音！」

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脩子的视野。

选择住在竹三条宫，而不是寝宫，是自己的任性。所以，觉得寂寞，也要怪自己。她随时可以进宫见皇上。但是，皇上有很多事要做，非常忙碌，所以并不是可以经常见面。

然而，只要皇上活着，随时都可以见得到。

可以见得到。只要活着。

好想再见一面。再见一面。再见一面。不，不要只再见一面，要再见好几面、再见好几面。

如果要她为此付出什么重要的东西做交换，她说不定会马上答应。

风音点点头，为脩子拭去盈眶的泪水。

「放心吧……我很少断言与生命相关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

风音的眼眸更深沉了。

「皇上不会有事，因为我不会让他死去，相信我。」

「……」

脩子默然点头。

风音把脩子交给藤花，咚一声跳起来，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公主殿下，我送你回主屋。」

藤花一碰到脩子的肩膀，就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哎呀，公主殿下，你怎么这么冷……请等一下，我去找件衣服替你披上。」

脩子漠然望着藤花折回房间打开唐柜的背影。

她与风音的房间没有赘物，家具用品也整理得井然有序，感觉很舒适。

点燃的灯台火焰袅袅摇曳，藤花的影子紧跟在藤花后面。

脩子觉得那个画面很有趣，紧盯着摇来晃去的影子，忽然看到房间角落放着一个梳妆盒。那是个很普通的梳妆盒，但盖在上面的布有些隆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奇，她悄悄拉开了盖在盒子上的布。

里面是布料，还没做成衣服的布料。

她环视房间，看到其他地方也有还没缝制的布料、缝制到一半还缺袖子和衣领的布料，都折叠好放在盒子里。

脩子盯着布料看。是上等质料，但穿在藤花或脩子身上，色调太过朴素。

藤花说过，替晴明做了新衣服，去探望时交给了晴明。

本想可能也是为晴明准备的布料，但总觉得不像。并不是这个颜色不适合晴明，而是觉得晴明穿清爽、凉快的颜色，看起来会更年轻，更适合。

这个颜色偏向厚重，要穿在年轻人身上而非老人身上，才能绽放光彩。

「公主殿下，请穿上这件……」

从唐柜选了一件衣服又折回来的藤花，看到脩子盯着分好后用布盖起来的布料，「啊」地轻轻叫了一声。

听见声音的脩子抬起了头。

「藤花，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脩子就是想问，藤花的眼眸瞬间泛起了寂寞的神色，但很快就摆出了抛开寂寞的表情，回答说：

「是前几天左大臣送来的，我觉得很好看，心想哪天可能用得上，就先偷偷藏起来了。」

布料有很多，有必要偷偷藏起来吗？

「这样啊……」

脩子无法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藤花带着披上新衣的脩子，走向主屋。

「要小心走哦。」

「放心吧，藤花才要小心走呢。」

「是。」

就在嘻笑之间，走到了主屋。

「你会用那个布料替晴明做衣服吗？」

脩子假装不经意地问，藤花眨眨眼睛，缓缓地摇摇头。

「不……应该不会用来做衣服了。」

那么，为什么要留着呢？脩子把这个疑问吞下去了，因为觉得好像不能问。

「进去吧，公主殿下，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请好好休息。」

藤花应该是打算陪在床边，直到脩子睡着。

每次有什么事，她都会这么做，竭尽心思让脩子不会寂寞、不会害怕。

脩子乖乖钻进了床帐。

小妖们各自以不同姿态睡在垫褥上。

脩子抿嘴一笑，把三只小妖推到旁边，再爬上垫褥。

藤花经常和小妖们交谈，那个身影浮现脩子脑海。小妖们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很开心的样子。

它们的话题里，经常会出现安倍家的事，譬如晴明的事、吉昌的事、夫人的事，还有昌浩的事。

「——」

闭着眼睛的脩子，猛然张开了眼睛。

那块布料。

适合厚重颜色的年轻人，才适合那块布料。不是人人都适合。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那般，每个人适合的颜色、花色也都不同。

适合那块布料的是……

命妇用严厉的眼神看着藤花的光景，闪过脑海。

什么时候命妇会露出那种眼神呢？

是在……

——应该不会用来做衣服了。

胸口微微弹跳起来。

以前，藤花说过，如果可以的话，愿意永远留在竹三条宫侍奉自己。

当时，脩子听了很高兴，没有想太多。

现在，藤花十七岁了，左大臣老是带贵公子写的诗歌来给她。

其实，左大臣不那么做，总有一天也会有很多男人来追求她。

然而，她却说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

脩子脑中浮现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他是脩子决定揽为己用的阴阳师。

用那块布料做成的衣服，只有他一个人适合穿。

那就是安倍昌浩。

◇◇◇

呸锵。

远处响起了水声。

藤原文重缓缓抬起了头，有种身在酷热中的感觉。

「柊子……」

他呼唤陪伴在枕边的妻子的名字，吃力地举起了手。

柊子握住他的手，脸部扭曲地对着他笑。

「怎么了？文重哥。」

听到声音，文重才终于放心了。

「太好了……我梦见你去了什么地方……」

每天晚上，一睡着就做同样的梦。

黑暗中，文重站在黑色水面上。

柊子应某人的要求离去。

某人应柊子的请求而逝。

然后，柊子逐渐毁坏。

不知不觉中，视野模糊，水声笼罩，文重狂叫起来。

扯开喉咙呼唤柊子的名字。疯狂似地叫了又叫，叫到从嘴巴溢出鲜红色的血和无数的白色蝴蝶。

想要蝴蝶的话，多少只他都愿意给。他只要柊子活着，其他什么也不要。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要。他只想要一样东西。

直到心被昏暗的东西浸染，文重才醒过来。

这时候，柊子一定在身旁，看到她，文重就安心了。

每天重复着这样的光景。

他心想会不会在柊子毁坏之前，自己就先毁坏了？

若能如愿，他希望自己先死。只是怕柊子会哭着说她绝对不要这样，所以他一直没有说出来。

因为不想让她哭泣，所以文重非活下去不可。

「你要吃点东西才行，我去拿。」

柊子走出了房间。

文重喘口大气，捂住了嘴巴。他钻进外挂里，把脸贴在垫褥上，压住涌上来的闷咳、压住声音。

不能让柊子听见。不能让柊子发觉。

不能让柊子知道，这个没有魂虫的身体，已经被污秽盘踞，浸染了阴气。

没多久就会浸染全身。

他清楚知道，到时候，他将不会再是深爱着柊子的自己。

会变成只是假装爱她、假装认得她的傀儡。

文重现在才知道，所谓魂虫就是人性的心灵部分。

魂虫被夺走了，人就不再是人了。

会偏向阴的一方，被黑暗浸染。

那样的人是不是该称为「鬼」呢？文重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思索。

压抑咳嗽的文重，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自己只是爱着柊子，希望跟她一起活下来啊。

是她的病扰乱了一切。所以，文重打从心底憎恨将她夺走的疾病。

他还没察觉，憎恨也使自己逐渐偏向了阴的一方。

忍了好久，一波的咳嗽才平息下来。

慢慢爬起来的文重忽地蹙起了眉头。

柊子迟迟没有回来。

「柊子……？」

先确定没有黑虫，才小心翼翼去厨房后面的井水汲水的柊子，看到有个身影站在原本没人的地方，脸色发白。

「妹妹……」

提在手上的水桶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卡啦卡啦滚动的水桶，停在菖蒲脚下。

「姐姐。」

满脸喜悦的菖蒲，抱住了柊子。

用力拥抱自己的妹妹的手臂，冰冷得可怕。柊子发觉，她的身体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像是朽木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干燥味道。

「姐姐，妹妹忘了说很重要的事。」

挣扎着想推开妹妹的柊子，耳边响起甜美的轻声呢喃。

「有办法可以救姐姐，也可以救文重哥，是祭司大人告诉妹妹的。」

柊子瞠目结舌，倒抽了一口气。

菖蒲更用力地抱住了不再抵抗的姐姐。

「祭司大人说，要救姐姐和文重哥，就要……」

嗲声嗲气说着话的菖蒲，忽然移动了视线。靠着柱子勉强撑住身体、眼睛布满血丝的文重，就站在她的视线前方。

菖蒲真的笑得很开心、很天真。

「挺清楚喽，就是……」

要让柊子听得见，文重也听得见。

所以，菖蒲在发声时稍微用了点力。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九章

天快亮时，风音回到了竹三条宫。

藤花听见声响，猛然张开了眼睛。脩子很快就睡着了，所以藤花也躺下来，打算休息一下。

「云居大人。」

悄悄爬起来的藤花，发现风音用布按着左手腕。仔细一看，她的衣服下摆被撕得歪七扭八。

「你受伤了……」

藤花赶紧找布，压在风音的手腕上。

「谢谢，伤口有点深，所以很难止血。」

苦笑的风音脸色苍白。

「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藤花的表情像是自己受了伤，风音对她摇摇头说：

「放心吧，我只是过度劳累，所以觉得身体很重而已。」

过半夜时，六合出现，对风音说了些什么。她脸色沉重地点点头，就开始做出门的准备了。

摸黑出去的她，应该是去了寝宫。为了救快要病死的皇上，她一定做了什么藤花无法想像的事。

藤花没有问详细情形，因为问风音不能回答的事，只会为难风音。

就像对待阴阳师那样，藤花也只问风音可以回答的事。

但是，她还是问了一件无论如何都想问的事。

「皇上怎么样了……」

脩子不安的脸庞，一直烙印在藤花脑里，挥之不去。

风音深深一笑。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让他死去。」

有这句话就够了。

藤花忽地松口气。

这时候，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

『公主、公主。』

是乌鸦嵬。现在还太早，所以它不敢随便飞进房间。

风音很快把伤口绑紧，走出房间。

『昌浩在外面。』

「昌浩？这种时间？」

尽管诧异，风音还是确定没人看见，就溜出了竹三条宫外。

在路边降落的风音，环视周遭时，从墙壁阴暗处传来了声音。

「风音，这边。」

十二神将太阴对她招着手。仔细一看，昌浩也在墙壁阴暗处。

风音走到他们那里时，六合也现身了，把深色灵布盖在她身上。这时候还是可能有人经过，所以六合是担心她会被人看见。

瞬间，风音与六合的视线，意味深长地交会了一下。

「……」

六合看出了她眼底深处的意思，默默垂下眼皮。光是这样就够了。

「怎么在这种时候来？」

这么问的风音，发现了一件事。

昌浩穿着狩衣、戴着护手套、穿着狩裤和草鞋，还斜背着布包袱。

那是旅行的装扮。

「事出突然，我现在要去播磨和阿波。」

真的很突然，风音也大吃一惊。

「啊？」

风音反射性地回问，昌浩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经过：

接到命令，要敏次成为皇上的替身。

为了协助晴明，自己暂时脱离了阴阳寮的职务。

对菖蒲施行了法术。

神袚众总领家放了式来。

经过调查，树木枯萎的原因可能是在阿波。

那里是智铺众的根据地，文重和柊子就是来自那里。

边听边一面点头的风音，歪着头问：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昌浩不再京城期间，当然要帮他防止树木枯萎、袚除污秽，这件事不用说也知道。

安倍晴明回到京城了，但还不能动。

「老实说，连天狗居住的爱宕乡都出现了问题，白虎、太裳、玄武都去那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风音沉下了脸。

「只剩下在这里的两位，还有天空、勾阵、腾蛇吧？」

但是，风音听说，十二神将腾蛇耗尽神气昏迷了。

那么，在人界还能正常活动的神将，只剩下勾阵、太阴、六合。

「是啊，不过，六合、太阴要跟我一起去播磨和阿波，所以只剩天空和勾阵。异界还有天后和天一，可是他们两人不在的话，爷爷就是一个人了。」

「没错，的确是这样。」

风音点点头，打了个冷战。

仔细想想，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战力居然被明显消弱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你一件事。」

昌浩说的是住在九条的藤原文重和柊子的事。

柊子本身就是阴气。再怎么袚除污秽，她都会再召来阴气，污秽会在她那里沉滞。

柊子半身腐朽，其实不能再活下去了，是文重的魂虫让她继续活着。

「从柊子说的话来判断，文重大人应该也快吐血了。到时候，寿命就没剩多少了。」

昌浩担心的是，文重死后的柊子。

她一定会自责，认为文重是被自己逼死的。陷入绝望中的她，恐怕很快就会被阴气浸染。

「我总觉得，可能有很多徽兆了。危险的徽兆。我想，应该到处都有很多这样的徽兆。」

树木枯萎、气枯竭，形成污秽。这样的污秽再引发树木枯萎，导致气枯竭，人们就会被阴气浸染。

从「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精心铺设好的道路」的观点来看，皇上的龙体欠安，也只是大污秽的漩涡中的现象之一。

「所以，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你也能注意一下柊子。」

打从心底觉得不好意思的昌浩低下了头。

昌浩知道，风音逼自己做了种种事，暗藏着很多很多的心事。这一点，昌浩也一样。但自己是这样，跟知道别人是这样，造成的压力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重担，事实上没那么重。相对的，总觉得别人的重担，事实上更重、更辛苦。

风音什么都不说，所以不觉地就会拜托她。其实，她应该也很疲惫。

平时都有六合在身旁支持她，但六合要跟昌浩一起去播磨和阿波了。事情解决后就会回京城，但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昌浩长期住在阴阳寮，很久没去过九条了，一直很担心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知道了，我等一下去看看。」

「谢谢，拜托你了。」

昌浩打算等风音答应后，就在出发前送信过去，说明原委。

让他们知道，会有非常值得信赖的女性，替自己过去帮忙，所以要坚强地撑下去。

此外，昌浩还有个想法。

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袚除污秽的力量一定比自己强。

昌浩还没找到方法，但说不定没有魂虫，风音也有办法让柊子活下去，并且治好文重的病。

听到这样的想法，风音苦笑着耸耸肩说：

「我或许可以把魂虫送回本人体内，但其他事就很难说了。」

「说得也是。」昌浩遗憾地笑笑，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我不该把所有事都推给风音，神袚众也知道不少事，我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另外……」

昌浩支吾其词，视线飘忽不定。

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对歪着头的风音说：

「九流的比古、多由良，在神袚众那里——」

风音也哑然失言。

◇◇◇

响起水声。

带着魂虫的菖蒲，从扩大的黑色水面浮出来。

只穿着一件唐衣的女人，看到背对自己佇立的男人，开心地跑过去。

「祭司大人。」

女人撒娇地贴在男人背部，伸出拿着魂虫的手给祭司看。

「这是皇上的蝴蝶，祭司大人。跟以前那些比起来，这只最美……」

祭司从陶醉地低喃的菖蒲手上抄走了魂虫。

「菖蒲……」

「怎么了？」

男人把手伸向天真地歪着头的女人的头发。

「你是不是带着脏东西回来了？」

「咦……？」

男人随手拔起疑惑的菖蒲的一根头发，菖蒲痛得皱起了眉头，但什么也没说。

头发被施了法术，祭司搜寻法术的波动，喃喃低语：

「是阴阳师啊……」

菖蒲觉得他的声音透着笑意。

可见祭司大人乐在其中。

她被放了脏东西，还把脏东西带回来了，但她并不懊恼自己的疏漏，反而更高兴看到祭司乐在其中。

「阴阳师很快就会来找我们。」

开心得眼睛闪闪发亮的菖蒲，用嗲气又带点稚嫩的声音，天真地喧闹：

「哇……那就可以得到最上等的魂虫了。」

「是啊。」

祭司用力点头，扭头往后看。

佇立在黑色水面中央的件，凝视着祭司和菖蒲。

「宣告预言——」

件听从男人的话，开口说：

『——阻碍道路的烦恼根源，将会全部断绝。』

响起呸锵水声。

好多圈涟漪扩散开来，里面映出了好几个身影。

有飞过天空的阴阳师、有扮成京城居民走在路上的女人、有勉强保住一条命的皇上、有抱着期待围绕在皇上身边的许多人。

水滴淌落，掀起新的涟漪。

挨着一头大野兽的年轻人，眼神忧郁地蹲坐着。

全身伤痕累累的年轻人与遍体鳞伤、站也站不起来的野兽。

男人的嘴唇蠕动起来。

——你可能不知道吧？

——那种骇人的绝望。

正如他所说，他们的眼眸因骇人的绝望而凝结了。

「——」

男人露出布外的嘴唇冷冷地笑着。

◇◇◇

在竹三条宫的工作告一段落的风音，溜出来时已经快傍晚了。

夏天的黄昏来得比较晚。已经过了酉时，快到人称「逢魔时刻」的时候了。

很不想在这种时候出来，可是，跟昌浩说好了。

今天一定要去九条的藤原文重府邸，确认柊子和文重的状况。

接近九条时，传来令人窒息的感觉。

「好像被昌浩说中了……」

昌浩说可能有徽兆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感觉，就是污秽的徽兆。

文重的府邸在京城郊外。树木的枯萎在环绕京城的城墙外面蔓延。

风音加快了脚步。

那个叫柊子的女人，违反了这个世界的哲理，是个邪恶的存在。

不论如何袚除净化现场，只要柊子存在，就会扭曲歪斜，从那里灌入不好的东西。

是的，她就像把不好的东西引入京城的门。

柊子是把污秽召来京城的门。

风音猛然停下了脚步。

「门……」

众榊中的榎，一心隐藏一扇门。

听说，在京城地底深处，有个榎岦斋制造的名为「留」的假门。

既然有假的门，就应该有真的门。

这样的话，那扇真的门在哪里？

智铺的所有谋略，都是为了打开那扇门。打开门，地面上就会充斥着黄泉之鬼。

这个一度看似溃败的计划，其实一直在秘密持续中。

从几十年、几百年前开始，一切就走上了被铺设好的道路。

那么，柊子的事也绝非偶然。

背脊掠过一阵寒战。风音有不祥的预感。这就是徽兆。

仰望天空的风音，心头一惊。

九条的一隅，上空奇妙地歪斜着。

是阴阳失衡所产生的歪斜。

那附近已经大大偏向了阴的一方。

若阴气增强，难保围绕京城的结界不会开始崩塌。

笼罩着强烈阴气的地方，就是藤原文重的府邸。

应该已经被昌浩彻底袚除、消失的 阴气，在那里厚厚凝结，形成了污秽。

风音提高警觉，钻进了门内。

整座宅院里只有朽木。

「朽木……」

那个以柊树为名的女人，身体已经腐朽，本身就是污秽，所以从那里产生了歪斜，召来了更多的污秽。

强烈的阴气缠绕着风音。

「好严重……」

每吸一口气，进入体内的阴气就会夺走体温。

手脚异常冰冷。肌肤起鸡皮疙瘩，宛如被坚硬的冰块拂过，针刺般地刺痛。

「有人在吗？」

风音出声叫唤，过了一会，出来了一个男人。

瘦得像幽魂、肤色惨白的男人，凹陷的眼睛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辉。

「您是藤原文重大人吗？」

男人迟缓地点点头说：

「是的，你是……」

「我是安倍昌浩的亲友，这么说您应该就知道了吧？」

文重张大了眼睛，表情骤变。

「喔，那么，你就是……我们接到昌浩大人的通知了。来，去柊子那里。啊，不要管鞋子了，快，快进来。」

这么催促的文重，似乎连风音脱鞋子的时间都想省下来。

在文重的带领下，每前进一步，阴气就更强烈。

召来这种阴气的女人，还能算是活着吗？

那酷似具有强大妖力的大妖散发出来的气。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每天浸淫在这么强烈的阴气里，还能保住理智。

这么想的风音，也是一松懈就会被阴气侵袭，她感觉身体很沉重。

柊子或许还好，文重不可能没事。

在前面带路的文重，回头对风音说：

「就是这里——柊子，替昌浩来看你的人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但紧闭的门稍微打开了一些。

瞬间溢出了强烈的阴气。

早猜到会是这样的风音，在袖子里结印、在心里默念袚魔神咒，勉强躲过了阴气。

从木门缝隙进入室内后，连风音都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用布盖住了半腐朽的身体，还是隐藏不了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腐臭味。不，跟腐臭味又不一样，是带点微妙的甜、似乎会黏人的味道。

应该是尸臭味。

柊子果然死了。可以这样活着行动，无非是靠智铺的法术和文重的魂虫。

经过探索，风音看到端坐的柊子的胸口深处，有颗小珠子，释放出与她本身不同的波动。

那就是文重的魂虫。

原来柊子的魂所在的地方，放入了文重的魂虫。尽管沉入了那么深的地方，还是不可能在那里扎根。

风音判断可以取出魂虫。

最怕的是取出时会伤到魂虫。

魂虫是魂的化身。魂比灵体更容易毁损，虚幻到一点点撞击就会受伤，有时还会碎裂。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垂着头的柊子，半响才开口说：

「你是昌浩大人……」

「他有送信来吧？他要暂时离开京城，所以这段期间由我来袚除你的污秽……」

在柊子前面下跪致意的风音，觉得不太对劲。

柊子在铺木板的地上，摊开好几件外挂，坐在那上面。

并不是没有其他垫子。放眼望去，墙边就摆着榻榻米和圆坐垫。明明可以拿那些东西来坐，为什么要坐在外挂上？

风音下意识地往后退。

但没办法在外挂上倒退。

没穿鞋的脚丫子，感觉布下面有东西，像是细长的树枝。

风音惊讶地掀开外挂，看到下面铺满了腐朽的柊枝。

「柊……」

房间的四个角落也插着四种树枝。

若是尚未干枯的树枝，会成为防止邪恶东西靠近的柱子，而朽木正好相反。

枯萎的树枝会召来邪恶的东西，那么，朽木呢？

风音踩在脚下的柊，已经腐朽了。这些朽木的味道，带点微妙的甜，似乎会黏人，跟柊子腐朽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尸臭味一样。

散发着尸臭味的朽木，层层歪斜、震颤着。

这是用朽木画出来的咒法阵。

生气从接触到柊朽木的肌肤，唰地被吸走了。

「唔……！」

阴气弥漫而陷入沉滞污秽中的宅院、枯木的结界、朽木的咒法阵，是三重陷阱。被捕获的风音瘫坐下来。

灵力被夺走，体温、气力也被连根拔除了。

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的风音，呻吟着说：

「为……什……么……」

垂着头的柊子，缓缓抬起了头。

用布遮住左半边只露出右半边的脸，十分美丽。

泪水从依然美丽的右眼滑落下来。

「对不起……」

硬挤出来的声音，因流泪而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叫你道歉……」

风音要听的是理由，柊子却光是不停地道歉，什么都不说。

风音的眼睛射出凶光。

她也不想对女人动粗，但这样下去，自己的身体会撑不住。

「等一下再好好听你说为什么这么做！」

以凶狠的目光撂下话后，风音找到咒法阵的核心，结起手印。

「碎破！」

如针般犀利的灵力，击入咒法阵的正中央，朽木向四方飞去，被注入里面的灵力烟消云散。

反作用力袭向了柊子。被反弹回来的法术击中的柊子，惨叫一声往后倒。

响起骨折的清脆声。腐朽的身体很脆弱，受到一点点的撞击就会毁损。

柊子缓缓爬起来。

泪水从右眼滑落。一滴接一滴滑落的泪水，依旧十分美丽。

朽木的阵法算是破解了，但破解前被夺走了太多灵力。现在的风音没有余力破坏枯木的结界，也没有力气袚除涌向这一带的阴气。

必须暂时撤退，重整旗鼓再来。

风音作了这样的判断，正要转身离去时，一阵晕眩，踉跄了几步。

幸好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来，但头昏眼花，短暂失去了意识。

所以，没注意到背后有气息靠近。

勉强熬过去，正要转身时，觉得脖子划过一道冰冷的疼痛。

「唔……」

回过神时，文重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在眼前。

垂下视线，就看到男人手上握着沾满血的短刀。

冲鼻的血腥味瞬间变浓了。

视野角落出现了鲜红色。

自己身上的衣服，从领子到胸口被沾湿的触感，逐渐扩大。

风音的膝盖瞬间瘫软。

在滴答滴答的淌血声中，风音就那样直接倒在地上了。

她看见红色液体在眼旁扩散。用僵硬的手按住脖子，可以感觉到指尖沾染了独特的粘稠物。

缠绕在按着脖子的左手的手腕上的布，吸了血，逐渐被染成红色。

不好了。

呼吸变得急促。

「为……什……么……」

是文重回应了她使劲力气挤出来的疑问。

「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儿吧？」

风音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安倍家的阴阳师、九流一族的人。

短刀从文重手中滑落，掉在血滩上，呸喳溅起血花。

文重把手按在血滩上，盯着染成鲜红色的掌心。

「是菖蒲告诉我的。」

听到这句话，柊子大叫了起来。

「文重哥，是那时候……！」

文重缓缓扭过头，转向惨叫的柊子。

他笑得十分温柔、十分温暖、十分沉稳。

「你看，柊子，已经没事了。」

把沾满鲜血的手伸给妻子看的文重，开心地喘着气。

「这样一来，我跟你都不会死了。这个血具有让死人复活的功用，被称为神之宝。」

柊子哭着猛摇头。

「文重哥、文重哥，啊……！」

文重在不停呜咽的柊子面前，慢慢把红通通的掌心凑近嘴巴。

「喂，你看着。」

「……唔……」

再也无法忍受的风音，闭上了眼睛。

以前，在与九流一族的战斗中，风音曾用自己的血救过濒死的六合。

六合记得这件事，但没对任何人说过，一直埋藏在心底。

知道皇上命危，六合乞求风音，把她的血给皇上一次。

风音使用避开众人耳目的法术，潜入清凉殿的夜殿，割破自己的手腕，让皇上喝下流出来的血。

失去魂虫的皇上，依赖她的血的力量，勉强又活过来了。

但是，皇上的身体太过虚弱，魂也被过度削弱，所以需要大量的血，才能回复到某种程度。

在昏厥前，她想起从寝宫出来时，因为贫血走不稳，她还提醒过自己近期内要注意不能受伤。

「……」

笼罩在黑暗里的眼皮底下，仿佛看见了黄褐色的眼睛。

好冷。

这种时候，好想躺在你的怀里。

「……彩……」

无数的拍翅声靠近，掩盖了她的低喃。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第十章

十二神将六合恍如听到叫唤声，眼皮震颤起来。

是幻听。在这种地方，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

留下她一个人，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令人担心。

六合轻轻地甩了甩头。

这想法可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她会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说：「你不相信我吗？」

「啊，那附近。」

比古指的地方，有几个屋顶零星散布在树林间，是个小村落。

驱风前进的一行人，降落在山里。

「幸好在太阳下山前到达。」

昌浩看着沉落西山的太阳，喘了一口气，比古也安心地点点头。

「嗯，神将的风好方便。」

「这个嘛……是啊。」

眼尖的太阴，看到昌浩没有马上回答，生气地吊起了眉梢。

「喂，昌浩，如果有话要对我说，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没，我没话说。」

「你骗我，快说啊、快说啊。」

六合把步步逼近的太阴推到后面，环视周遭说：

「最好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决定住处。晚上到处走动很危险。」

这时，东张西望的比古，指着一间屋子说：

「那间怎么样？四周没有障蔽，视野辽阔。」

原来如此，他说得很对。

太阴拦住要往前跑的比古说：

「等等，我先去确认有没有危险。」

「咦，问题啦。」

飘浮起来的太阴，两手叉着腰说：

「不行！你全身都是伤，还说这种话！敢随便行动，我绝不饶你！」

被太阴龇牙咧嘴怒吼的比古，沮丧地缩起了肩膀。

「知道啦。」

比古看着太阴飞向那间屋子，压低嗓门说：

「喂，昌浩，神将都是那样子吗？」

「嗯，大概就是那样子。」

「哎哟哟，很难应付呢。」

看比古真的很嫌弃的样子，昌浩不由得苦笑起来。

「不会啦，他们都很……值得信赖、人都很好……该怎么说呢，就像家人一样。」

比古面对思索着该怎么说昌浩，表情忽然变得阴暗。

「嗯……我大概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这时候，比古扭曲着脸，按住左边的太阳穴，露出痛苦的表情。

「痛吗？」

比古无言地点着头。过了一会，疼痛缓和，他深深地喘了一口大气。

太阴像配合那口大气似的，从屋子里探出头来说：

「应该没问题。」

跨出步伐的比古走得摇摇晃晃，六合看不下去，对他伸出了手。

「不好意思。」

比古坦然接受六合的协助。

屋子里多少堆积了一些灰尘，但比起其他屋子整齐多了。

东西不多，感觉空旷、宽敞。

让比古在铺木板的房间躺下后，昌浩和太阴绕到后面察看。

那里有间小屋，拉门破损，可以看见里面。

昌浩看到草席，设法推开拉门，钻进里面。这里也积满了灰尘，但农具等东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可见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草席有点破旧，但还能使用。

摊开来一甩，灰尘便满天飞。

大口吸入的昌浩，咳得很夸张，被太阴嘲笑。

躺在地板上的比古，茫然听着他们的声音。

沉默寡言的神将，弓着一只脚，坐在他旁边。

昌浩留下六合，而不是太阴，是因为知道比古想安静地稍微休息一下。

在这方面，他一点都没变。

「……」

比古闭上眼睛，回想一路来到这里的经过。

◇◇◇

在菅生乡神袚众的首领宅院，蹲在还没醒来的多由良身旁的比古，听见陌生人的叫唤声。

他讶异地抬起头，看到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弯腰看着自己。

这是谁呢？他有点讶异，但对方绑在后面的头发、直率的眼神，敲开了他的记忆之门。

「昌浩……？」

他眨个眼，年轻人便笑了起来。

「哇，真的是比古呢，都认不出来了。」

比古心想我才想说这句话呢。

突然出现的年轻人长高了、肩膀变宽了，声音更是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比古不平地说出这样的感觉，对方也不平地回呛他说：

「你也是啊，比古。」

不高兴的比古，被这么一说，才想到自己的视线高度变高了，

以前的衣服也都不能穿了。

多由良也说过，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更洪亮了。

可是，除了多由良以外，没有人认得以前的他，所以没什么真实感。

一路搭乘神将之风来到菅生乡的昌浩，听萤说完冰知的事、树木枯萎的事，就说要直接去阿波。

比古要求他带自己一起去。

看昌浩满脸犹豫，比古对他说：

我的确在阿波遇到了冰知。这件事我记得。可是，冰知为什么不见了、我为什么会遍体鳞伤、逃来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所以，去阿波，再走一次走过的路，说不定可以想起什么。

更重要的是，比古绝对不能原谅把多由良伤成那样的人。

四年前，比古失去了三个家人，现在只剩下这只狼。

这个重要的唯一家人，被伤得体无完肤，比古绝不能保持沉默。

照顾他们至今的萤，表情十分为难，多亏昌浩居间沟通。

昌浩说换做是自己也会那么做，萤也会吧？

被这么一问，萤也哑口无言，心想或许真如昌浩所说吧。

她深深叹息，把止痛符、更换的伤药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准备好，让比古带走。不过，完全没有食物。

据昌浩说，她的意思是「食物之类的东西，自己去山里找吧」。

昌浩笑着说：「现在这个季节，应该没问题吧。」比古也这么想，不过，很讶异昌浩现在会说这种话了。

在神气的风里，没办法聊太多。比古希望哪天有机会，可以好好坐下来，聊聊自己在做些什么、昌浩在做些什么。

昌浩的突然出现，让比古大吃一惊。

但吃惊之余，更觉得开心。

可以见到认识以前的自己的人，比古真的、真的很开心。

◇◇◇

把草席交给六合后，昌浩和太阴去附近走走。

太阳完全下山了。

昌浩对自己施行了暗视术。

「希望能找到水，像是沼泽或河川。」

离开比古所在的屋子后，他们边往树林深处走，边竖起耳朵仔细听，感觉有动物和猫头鹰的气息。

但只留下气息，附近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察觉有人，早就逃到远处了。

「可见……不久前这里应该还有人。」

「是啊，屋子里面很整齐，破损也不严重。」

两人小心走着走着，发现一条羊肠小径的痕迹。

被荒草掩盖的道路，大约两个人可以并肩通行的宽度，排列着小石头。

「可能是为了不要走岔了。」

「可能是吧，这附近不小心走进山里，会有危险。」

沿着小石头往前走的两人，经过好几个草木繁盛的地方。

没多久，他们发现了一个现象。

树木枯萎了，远处可见腐朽的树木。

越往前走，朽木越多，走没多久就全都是朽木了。

突然，走到了开阔的地方。

有月光，所以不完全是暗夜。

昌浩对自己施行了暗视术，太阴是神将，视力也很好。

所以他们都清楚看见了。

有很多坟墓排列在那里。

这里离比古所在的那间屋子不远，直到这附近都属于村落。

昌浩小心避开坟墓，往更里面走。

坟墓没有任何加工，只是把石头堆砌起来。快要腐朽的木头上面，刻着像是文字的图腾。

越往里面走，坟墓与坟墓的间隔越大，上面立着石头或木头。

昌浩和太阴往回走。

离屋子越近，坟墓的数量越多，间隔越小，渐渐变成只有在隆起的土堆上竖着朽木的坟墓排列。

感觉很像死人不断增加，只好死一个就随便埋一个。

好多坟墓。这些几乎没有间隔的坟墓使空气沉滞，看起来莫名地歪斜扭曲。

胸口怦怦狂跳。

榊的族人接二连三灭亡。这样子是不是很像柊子说楸的村落呢？

可是，这里是阿波。听说楸以前是住在伊予国，所以不对。

不过，柊子曾经住过阿波。

总不会是……？

昌浩转身向前走，太阴默默跟在他后面。

听说比古与冰知是在赞岐和阿波之间的国境相遇。

他们两个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都要调查树木的枯萎是如何扩散的，查出源头在哪里。

起初，两人彼此提防，但知道彼此的来历后，决定一起合作。

他们的目的一样，都是要阻止树木枯萎。

都认识住在京都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与其孙子，也成了他们共同的话题。

昌浩听说这件事时，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连结了两个人。

冰知与比古、多由良一行人，进入阿波，边收集智铺众的传闻，边前往那个根据地。

在来这里的途中，比古想起他们也来过这个无人的村落。

于是，昌浩他们由比古带路，来到了这里。

穿过茂密的树林，就看到那间屋子浮现在黑暗中。

昌浩松口气，正要跑过去时，眼角余光扫到一样东西，就停下了脚步。

有棵腐朽的高大柊树，耸立在刚才找到草席的小屋后面。

「柊……」

昌浩喃喃低语。

虽然没有根据，但他认为这里一定是柊的乡里。

这个想法应该没有错。

柊快灭绝了，所以柊的朽木象征着这个事实。

正要回去的昌浩，就是在这时候听见低鸣般的拍翅声。

「！」

昌浩很快扫视周遭。

树木的缝隙间有比黑暗更漆黑的东西蠢蠢欲动。

「黑虫……」

定睛仔细一看，黑虫飞来飞去聚集的地方，就是刚才去过的坟墓的方向。

成群的黑虫目前没有攻击昌浩他们的迹象。

悄悄往后退的昌浩，忽然瞠目而视。

有个伫立的人影，躲在成群的黑虫后面。

「菖蒲……」昌浩瞪着黑虫，对太阴说：「太阴，你看见了吗？」

太阴循着昌浩的视线，瞪视大群黑虫的后方。

「你是说那个女人」

「对，她就是菖蒲。」

菖蒲挥着手，像是在招呼定睛看着自己的昌浩。

看见她的手上似乎有个白色的东西，昌浩吊起了眉梢。

远远也看得清楚，那是魂虫。不知道是皇上的还是敏次的。但是，昌浩来这里就是为了取回魂虫，不论是谁的。

昌浩沉住气，默默冲了出去。

太阴看透他的行动，边追着他，边送风给六合传讯。

率领黑虫的菖蒲往前跑，像是在引诱昌浩。

追逐着菖蒲的昌浩，越过好了几座坟墓，穿过了大量树木枯萎而腐朽的树林狭缝。

边追逐边心生疑惑。

他们为什么要收集魂虫？

他们为什么要让死人复生？

他们企图打开门：企图打开被隐藏的真正之门。

然而，在这个国家，有无数个榊做出来的名为「留」的虚假之门。真正的门被混在「留」里面，没有人知道所在位置。

起码，知道的榊众都一个个死去了。

现今只剩柊子和投靠敌人的菖蒲。

忽然，脑中闪过在京城的朱雀大路见到的榎岦斋的身影。

昌浩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遥远的伊势之地的梦里。

想到这里，昌浩的眼皮震颤起来。

见到岦斋本人是在梦里，但自己在那之前也见过他。

就是那个被称为智铺宗主的男人。

以前，岦斋因为败给件的预言而丧命，有其他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躯壳，自称是智铺宗主，在暗中活动。

忽然，昌浩想起了傀儡。

想起腐朽到只剩下骨头的傀儡们的模样。

然后，又想到一件事。

榊众陆陆续续死亡。难道他们都跟岦斋一样，尸体会被拿去利用？

为了让那些人死而复生，所以需要很多魂虫吗？

这么一想，就能说明菖蒲收集魂虫的理由。

那么，那个叫做「祭司」的男人，也是其他什么东西进入了某人的尸体吧？

「……」

想到这里，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智铺的祭司是个法术高强的人。

智铺宗主应该也是这样。这个进入榎岦斋的尸体，自称为宗主的人，可想而知，是直接利用了榎岦斋本身具有的力量。

那么，祭司一定也是个具有强烈灵力的人。

昌浩认识一个这样的人，就是在阿波断绝音讯，从此下落不明的男人。

「……」

昌浩的胸口剧烈狂跳。

被称为祭司的男人，为什么一直盖着布？是不是跟菖蒲一样，有不能把脸露出来的理由？

没错，比如说……

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完全异于常人——

「不会吧……」

冰知失踪了，一直没回来。萤说到处都感觉不到他的气息，连他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抹不去的不安，慢慢地扩散开来。

拍翅声越来越大声。

成群的黑虫数量更加庞大，不觉中包围了昌浩和太阴。

收到从缝隙钻进来的风，十二神将六合站起身来。

比古察觉，跳了起来。

「怎么了？」

「有敌人。」

六合才刚转身，比古就从他旁边飞也似的跑过去了。

「比古，等等，你的身体……」

比古瞪着想拦住自己的六合，以怒火燃烧的目光怒吼：

「我怎能放过把多由良伤成那样的敌人！」

◇◇◇

狼一直闭着的眼皮震颤起来。

毫不厌倦地盯着狼的时远，张大眼睛叫唤姑姑。

「姑姑、夕雾，多由良醒了。」

比古说了狼的名字，所以时远中规中矩地叫着狼的名字。

在萤他们赶来之前，狼就张开了眼睛。

醒来的多由良被陌生的脸包围，头脑混乱得一片空白。

它摇摇晃晃地试着站起来，但全身疼痛，发出了惨叫声。

蹲着的时远，笑着对趴坐的多由良说：

「放心，你很快就能复元了。」

多由良甩着尾巴，不断喊着比古的名字。

「比古吗？他跟昌浩一起去阿波为你报仇了。」

听完萤的说明，多由良张大眼睛大叫：

「不行……！」

◇◇◇

被黑虫引入腐朽的森林里团团围住的昌浩和太阴，瞪视着嘻嘻窃笑的菖蒲的一举一动。

昌浩发觉这座森林飘荡着有点甜、又有点粘人的诡异臭味。

酷似他所知道的尸臭味。

腐败的朽木散发出来的味道，跟尸臭味一样。沉滞在整座森林的这股味道，使空气歪斜扭曲，东西看起来都变成了好几层。

大群黑虫的动向，只能靠拍翅声来判别。但是，歪斜的空气会使感觉变得迟钝。

太阴的风包住了昌浩。

「我会帮你把所有的虫都吹走。」

「那我就放心了。」

昌浩边回应边结刀印，把刀尖抵在嘴巴上。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数量更多的黑虫的拍翅声排山倒海而来。仔细一看，黑虫从沉滞的空气的歪斜，接二连三飞了出来。

菖蒲歪着头向昌浩招手。

成群的黑虫向她聚集，遮蔽了她。阴气充塞而产生歪斜的那一带，温度急剧下降。

周围的树木逐渐枯萎，瞬间便腐朽溃烂了。

黑虫飞来飞去，弥漫着污秽的朽木散发出来的尸臭味，令人窒息。

昌浩大叫着驱赶黑虫。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丫温、塔拉塔坎、漫！」

与真言同时挥出刀印，灵气便化为火焰的旋涡，贯穿了大群黑虫。

菖蒲瞠目而视，转身要逃走。

「别想逃！」

太阴发出怒吼，击出了龙卷风。

菖蒲捧着魂虫跳到旁边。她刚才所在的地方，被龙卷风刨起大洞，土沙漫天飞扬。

「昌浩！」

突然听见叫喊声，昌浩倒吸了一口气。

扭头往后一看，是比古和六合跑过来了，昌浩大叫：

「笨蛋，不要过来！」

黑虫兵分二路，从两旁绕到两人背后，阻断了他们的退路。

「我们特地赶来，你还骂我们笨蛋！」

「我又没叫你们来！」

「你说什么？！」

「受伤的人应该乖乖躺着！」

「你……！」

被昌浩劈头大骂，比古气得张大了眼睛。

「想想现在的状况！」

但是，被六合一斥喝，昌浩和比古都安静下来了。

发现菖蒲的比古，缓缓举起手说：

「就是她把多由良……」

说到这里，比古蹙起了眉头，心想真的是她吗？

疼痛从太阳穴慢慢渗出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控诉般的波澜，从被涂成一片漆黑的记忆深处涌上来。

这时候，黑虫的拍翅声更响亮了，菖蒲前面出现黑色团块。

群聚的无数黑虫啪啦啪啦飞散，就看到缠着布的男人站在那里。

菖蒲一看到他，就湿了眼眶。

「祭司大人！」

昌浩边瞪着跑过去的菖蒲，边小心打量男人的模样。

即便是一句话也好，只要清楚听见声音，就可以知道是不是他。

在菅生乡时，昌浩每天都会跟冰知说话。

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没见到人，光听到声音也知道是他。

「……」

站在昌浩旁边的比古，扭曲着脸，按着左边的太阳穴。

头疼从太阳穴直穿脑际。

「哇啊啊啊啊啊……！」

比古疼得忍不住跪下来，被漆黑笼罩的某种东西应声破裂般的剧烈冲击，贯穿了他的大脑深处。

抱着头蜷缩起来的比古，气喘吁吁，没办法动。

「比古？你怎么了？喂，振作点啊！」

花容失色的太阴挨近比古。

昌浩很担心比古，但视线没有离开过男人。

被称为祭司的男人，把手伸向了遮住身体的布。

「……这样不行哦，菖蒲，要处理得更利落点嘛。」

「……！」

昌浩吸口气，终于放心了。

不，那不是冰知的声音，是没听过的声音。

「……」

可是，昌浩忽地瞠目结舌。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不，他听过，听过这个声音。

「……咦……？」

茫然张大眼睛的昌浩看着男人。

菖蒲依偎在祭司身旁，撒娇地说：

「对不起，祭司大人，我没想到那个男人还活着……」

菖蒲望向了跪坐在那里的比古。

缓缓抬起头的比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一脸茫然地注视着祭司。

「是你……」

昌浩赶紧扶住蹒跚地迈出一步的比古。

「比古……」

比古被昌浩抓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多久，比古把脸扭成一团，忍不住大叫起来。

「是你……是你把多由良……」

祭司像是在回应比古这句话，拨开了遮住脸的布。

露出脸的男人，嘴角浮现爽朗的笑容。

昌浩认识这个男人。

不，是以前认识。

但从来没有想起过。

因为四年前，这个男人在奥出云的乌发峰被土石流卷走，应该已经死了。

胸口扑通扑通狂跳。

昌浩想起灭绝的众榊。

想起曾因病而亡，又因取得魂虫而复活的柊子。

想起已经沉入大海，却还活着拥戴智铺的菖蒲。

「……」

心跳加速。

智铺宗主的榎岦斋的尸骸。

是死而复生，或是——

「为……什么……」比古锥心刺骨地呐喊，「为什么……这么做……」

回看着比古的男人，沉静地微笑着。

「……真铁……！」

那是充满绝望、心如刀割的悲痛声音。

「好久不见了，珂神比古。」

真铁是九流族的后裔之一，男人拥有他的脸，用令人怀念的声音叫着比古的名字。

那个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分毫不差，昌浩和神将们都哑然失言。

「……！」

比古脸部扭曲，悄然无声地当场瘫坐下来。

啊啊。

逐渐毁坏了。

逐渐被毁坏了。

相信的东西。

想要相信的东西。

想挽回的东西。

逐渐毁坏了。

逐渐被毁坏了——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后记

道敷篇就快到最后一集了。不过，还没完呢，呵呵呵呵呵呵……

配合《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白面幽禁》的出版，三月举办了久违的签书会。

到目前为止，大多是配合Beans文库的《少年阴阳师》或《怪物血族》等新书出版举办，这是第一次举办单行本签书会。

签名的空白处，比以前都大！使用的笔也不是黑色，而是银色！

现场萤幕排列着已经出版的书籍，而且全都是单行本，感觉很新鲜，看了就开心。

因为是单行本，所以除了《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系列外，也排列了《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这一点我也十分感恩。

蓦然回首，单行本已经出第四本了，今后还会继续增加哦~

谢谢当天来到现场的读者们。能够与读者直接见面的机会真的不多，所以我很想尽可能跟大家说说话，但碍于人数，没有足够的时间跟每个人一一交谈，深感遗憾。

我收到了很多花、礼物和信，非常谢谢大家。签名会结束后，我会仔细拜读每一封信。

签名会时一团慌乱，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大家把想说的话，像这样写在信上，因为可以反复看很多次，而且可以留下来。

另外，也谢谢在签名会结束后，再把信寄到编辑部的读者。信上很诚恳地写着：我感动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当时我是想说这个、那个。

或许还是有言语无法传达的部分，但心意我都收到了，所以放心吧，下次若还有机会，请再来跟我见面，让我看看您神采奕奕的样子。

这次我想机会难得，卯起来穿了和服。

在台湾的签书会，我曾把浴衣当成夏服来穿，但在日本还是第一次。

插在头发上的簪子，是请京都职人特别制作的银色五芒星。应该有人注意到吧？带子的装饰品，是第一次签书会时读者送我的七宝怀表。

穿上和服，就会挺直背脊，把身体紧绷起来，感觉神清气爽。若还有机会，我下次也想穿和服。

平时当然也会想，但那样直接收到读者的感想，就会更想努力创作。

首先要努力的是，也排列在签书会上展示的《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

我说过好几次「下次要来写写《所有处》」，「《所有处》也要好好努力」等等。现在总算可以正式通知大家了。

托大家的福，将从电子杂志《小说屋sari-sari》二○一五年六月号开始每月连载。

不再是之前的不定期连载，而是每个月都会刊登！我会努力！然后，我会尽快把《所有处》的第二本单行本呈献给大家！

说到电子书，由我的原作改编的漫画《佛晓誓约》全两集，出了电子版，正上架热销中。

这是以爱尔兰塞尔特人为题材的剑与魔法的动作科幻小说，描写热忱、直率的少年奋战到底的故事。里面有一只人可以乘坐的大鸟。

希望将来也能以某种形式，写这部小说的后续。

不时会有读者询问我这样的问题：

「请问您推荐京都的哪个景点？」

这个嘛……问我可能不如问京都的观光导览处，或是去请教京都的计程车司机先生。

不过，我也知道，会特地来问我，应该不是想知道非常一般的京都推荐景点，而是有什么历史背景或与安倍晴明相关的那种地方（咦，不是？可是，观光地或美食类的资讯，来问我真的不如去问京都观光……以下省略）。

可是，晴明神社是基本中的基本，而贵船对校外教学旅行来说又太远了，爷爷的坟墓，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被驳回吧？既然这样，只剩安倍家的人都工作过的京都御所了。可是要参观御所，基本上要事前申请。春、秋有开放给一般人参观，但人多到爆，对有时间限制的学生来说有点困难。

冥官每天晚上去冥府时，都会经过有水井的六道珍皇寺，那附近有因为古老传说而闻名的「幽灵子育饴」，或许能成为话题，但我不得不怀疑，参观那里能算是「校外教学」吗？

好难哦，推荐景点必须跟爷爷有关系，又必须具有校外教学上的意义。可能的话，推荐还不太有人去的私房景点会比较有趣……

啊，是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我自己也还没去过。

不过，是不是允许外人进入都是个问题。

因为上述景点是与皇室相关的幽深古刹。

这座古刹是佛教净土宗大本山，名为清净华院。描写安倍晴明大人率领式神举行泰山府君祭的知名画卷「泣不动缘起绘卷」，就是收藏在这家寺院。「泣不动缘起绘卷」就是这本书里，成亲大哥提起的爷爷的那件事。

我很喜欢神社、很迷神道、很迷神明。但这辈子几乎与佛教无缘，完全不清楚繁琐的礼法之类的东西。

也因为这样，我总觉得那里的格调太高，以区区一个作家的身分，要进去收集资料，根本是痴心妄想，不可能做到，怎么样都没有勇气去尝试。

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决定在放弃前，先破釜沉舟试一试。

首先，要确认是否开放外人参观。我在网络搜索，找到了官网。上面有询问处，所以我打去那里询问。

光：「呃，不好意思，我是某某某，因为这般那般，希望可以去参观，请问一定要相关人士才能进去吗？」

接电话的人：『谢谢来电询问！不、不，我们的大门随时敞开，所以您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参拜哦~』

咦，是这样吗？话说，和尚通常给人比较严肃的印象，这个人的语调却很爽朗、愉悦。

光：「官网没有记载参观费用，请问……」

接电话的人：『啊，我们没收费用。所以，真的不用客气，欢迎参观。除了主要神明外，不动神明也会很高兴有人来祭拜。如果事先联络，我们也会尽全力做导览哟~』

光：「您所说的不动神明……是不动明王吧？（昌浩经常念诵的那个真言！）」

接电话的人：『是的，知道的人可能不多，我们这里的不动神明，跟那个知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也有关系呢~』

光：「谢谢，我一定会去。」

就这样，我决定去收藏了那幅画的净土宗大本山清净华院采访。

篇幅已经用完了，所以，详细内容会写在下一本文库本的后记。

大家觉得道敷篇第四集好不好看呢？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

《少年阴阳师》、《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以及其他很多想写的故事，我都会好好加油。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我想应该是道敷篇最后一集（预定）吧。 结城光流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插图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阴阳寮制作组

话语是言灵。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第一章

被宣告的话语，称为预言。

坐落各处的平房，几乎都熄灯了。

现在是即将迈入另一天的时刻。

某处响起的婴儿呱呱落地声，钻过了夜晚的黑暗。

小屋的小窗子透着灯光，传出洪亮的哭泣声。

地炉里点燃的火焰照亮了产房，橙色的朦胧火光，从半开的板窗洒出来。

离地炉稍远的木地板房间叠着好几张草席，上面铺着陈旧的布。

几个米袋叠放在草席的一端，穿着白色单衣的女人背靠着米袋。白发老婆婆单脚跪在女人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用全新的布包住的新生儿。

「你看，清洗干净了。」

老婆婆把刚出生的婴儿交给了女人。婴儿才刚泡过在地炉里烧开的新生儿洗澡水，满脸通红地哭泣着。

婴儿的父亲和祖父坐在女人旁边，看着终于生下来的孩子，眉开眼笑。

老婆婆是产婆，被请来帮女人接生。哭泣的婴儿的父母亲，也是她接生的。

在这个榎之乡，没有一个人不是她接生的。然而，她已经决定，这个孩子将是她接生的最后一个婴儿。

她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灵了，腰也弯了许多。

最后一个接生的是村长的孙子，对老婆婆来说是幸运的机缘。

这次是严重难产，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没救了。没想到，经过很长的时间才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婴儿，竟然哭得比老婆婆接生过的任何婴儿都大声。

听到婴儿的哭声，感觉到强韧的生命力，奄奄一息的母亲才松了一口气。

「是个充满活力的继承人呢。」

产婆细眯起眼睛看着婴儿。

首领一家人都泪眼婆娑地点着头。

统领榎一族的首领，轻轻把手伸向了他的第一个孙子。

这时候，有人冲进了产房里。

「不好了！」

是村子的年轻人。这个男人家里有只怀孕的牛，听说傍晚左右要分娩了。

榎之乡是靠近土佐与阿波国境的深山里的小村落，村里所有人都很照顾种田时需要的牛。

不久前死了一只老迈的母牛。有小牛出生，可以增加劳动力，减轻种田的辛苦，所以村人都很期待。

首领还来不及开口问怎么回事，脸色苍白的男人就先说了。

「件……！」

在场的所有人的脸都僵住了。

刚刚出生的婴儿在诡异的氛围中，哭得更大声了。

年轻人的话出人意料之外，首领愕然地说：

「件……？」

那是妖怪。

年轻人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瞥了一眼似乎因为恐惧而哭泣的婴儿。

「件说了什么？」

首领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僵硬了。

凡是榎一族的族人，都知道件是怎么样的妖怪。

件一出生落地就会说人话、说未来。

会宣告被称为预言的话语。

表情紧绷的年轻人，看着满脸慌张的首领一家人和产婆，张开了嘴巴。

这时，背后有个黑影晃动。

年轻人吓得倒抽一口气，转身往后看，步履蹒跚地撞上了产房的墙壁。

那个黑影慢慢地、无声地进来了。

牛身人面、人工制造般的脸、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

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女人倒抽了一口气。妖怪的眼睛不是正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吗？

男人也注意到了，正要把妻子和孩子挡在背后时，响起了严肃的声音。

『你会背叛好友。』

空气应声冻结。

件看一眼嚎哭的婴儿，说起了未来。

『然后，你会死于非人之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婴儿。

被宣告了预言的孩子，将来会成为榎的首领。

在诞生的瞬间，他就背负了隐藏门的使命。

身为统帅所有族人的首领，必须与所谓的背叛完全无缘。而且，他是要隐藏门、保护门的榎的榊众，绝不能死于非人之手。

榎的首领若是死于妖怪等非人之手，就表示门一定会被开启。

所有人都哑然失言。宣告预言的妖怪，狰狞地嗤笑起来。

它的身体慢慢倾斜，在倒地之前就化为一阵烟消失了。

现场只留下毫无血色的大人们，以及着火般嚎啕大哭的婴儿。

◇ ◇ ◇

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闭着眼睛。

卷上来又退去的波浪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梦殿的尽头。

「……」

出生于首领家的他，拥有无愧于这个血脉的力量。

因为神赐给了他背负使命所需的资质，所以他不只拥有力量，也很聪明。

为他接生的老婆婆，每次见到他都会摸着他的头，说他是个伶俐的孩子。然而，老婆婆的眼神却十分悲哀。

聪明的他也注意到了，但没问缘由，因为觉得不该问。

总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缘由。明明不清楚详情，却茫然地这么想。

从懵懂无知时，他就听说了榎的使命，因此每天致力于修行。

虚岁七岁时，也就是从神之子成为人之子那一年①，他被祖父叫去。

祖父对他说，他出生的那天晚上，件宣告了预言。

「……你……」

你会背叛你的好友，最后死于非人之手。

虽没亲眼见过，但祖父形容的件的模样、声音，却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于是，他决定锻炼自己的心志，更全力投入修行。

为了不要背叛好友、为了不要死于非人之手。

大约是刚过十岁的时候吧，他想到不要跟任何人成为好友不就行了？

不要直接跟妖怪接触，也不会被妖怪杀死。有式神就行了，把危险的事都交给式神去做，这样，自己就安全了。

为了颠覆预言，他不计一切，发疯似的培养能力、磨练自己，终于拥有了不输给村里任何人的实力。

最后，他以「要完成榎的使命」为由，离开了村子。村里的人都是从他出生以来就陪在他身边，其中也有同年纪的人，要避免与他们亲近，会很寂寞也很痛苦，但他更不想背叛形同亲人的他们，所以只能离开。

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他觉得这样就行了。

所以，对那个嘴巴上说是好友的人，他其实从来没有敞开过心房。

他想对方应该没有察觉。因为那个男人对其他人都没兴趣，也觉得他很烦人、很讨厌，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他。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缠着那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有任何顾虑。

凡是「如果有朋友，我想这么做」的事，他都对那个人做了。

不管那个人摆什么脸色、对他说了什么，他都不在乎。被讨厌也无所谓。

因为那个人绝对不会在意他，所以他可以这么做。

在死亡之前他从来不知道，最难如自己所愿的，就是自己的心灵深处所想。

为了不输给预言，他拼命抵抗，结果还是被预言吞噬了。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死后他才领悟到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稍微掀开从头披下来的衣服，望向黑色波浪的远方。

就在这时候。

「——你在做什么？」

扎刺背部的声音，严肃中带着将风势劈开的酷烈，榎岦斋吓得跳起来。

「啊哇哇哇哇哇！」

他惊慌地转过身来，看到穿着黑衣的冥官傲然伫立在那里。

「我命令你去做什么了？说啊。」

岦斋的视线不由得飘忽起来。

「唔……呃……要找到柊子临死前藏在梦殿里的蝴蝶，保护起来。」

冥官扬起了一边嘴角。

「喔，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那么，你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

岦斋颤抖着绷起脸来，闭上了嘴巴。

外表年轻、五官端正的冥府官吏，冷冷地笑着。

「对不起，我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

「没意义的追忆吗？」

居然被说成了没意义。

「是的……」

「然后没意义地后悔吗？」

哇，连后悔都被一口咬定是没意义。

「……您说的是。」

冥官说得没错，但字字句句都扎在岦斋的心上，扎得好痛。

冥官傲然俯视把手按在胸口忍受疼痛的岦斋。

岦斋的心情就像吞下了黄连，苦不堪言。不用看也想得到，冥府官吏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那之后将近六十年了，为了赎罪，岦斋在冥官手下工作，看尽了许多事。

偷看人界的状况不会被谴责，但禁止干涉。很多事情发生时，岦斋都心惊胆战地看着晴明。

以前，他不想与任何人成为好友。

而那家伙绝对不会跟他成为好友，所以没问题。

可以放心地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被讨厌也无所谓。知道对方不可能喜欢自己反而觉得轻松。

岦斋没有察觉，自己动不动就在内心不断重复这些话。

会这样再三提醒自己，就是因为他们早已成了无可取代的朋友。

柊的后裔柊子，或许也跟岦斋一样。

她不交值得珍惜的朋友，打算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让使命、 责任和所有一切都到她这里为止。

然而，如同岦斋遇上了晴明和若菜那般，柊子也遇上了文重。

「——污秽将至。」

听见冥官的话，岦斋惊讶地抬起头。

黑暗的前方，冒出侵肌透骨的寒气，慢慢地扩散开来。

「我走了。」

岦斋转过身，从岸边拔腿奔驰，溅起了水花。

侧耳倾听，感觉有重重拍翅般的声音，震荡着空气。

「糟了，要赶快找到才行……」

柊子的魂虫在这个梦殿里。

岦斋看着柊众的最后一个人走向了死亡。

椿、榎、楸都灭绝了。在人间的生命已经结束的岦斋，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身为榊众之一，他无法不看着他们。

他都会向冥官报备。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情他，这种时候，冥官绝不会交代他去做其他事。

柊子死的时候是冬天。

被侍女们包围的她，无力地闭上眼睛躺着。

她的呼吸稳定，虽然没有血色，但表情平静。侍女们都在窃窃私语，说她今天的状况好像还不过。

不料急剧恶化了。柊子突然「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惊慌失措的侍女们似乎看不见，但岦斋全看见了。

不知从哪跑进来的黑虫，从柊子微张的嘴唇飞进了体内。

柊子激烈地扭动身体，咳得非常严重，几乎没有时间呼吸，所以恐怕连侍女们叫唤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没多久，她吐了大量的血。侍女们尖叫连连，大喊着快找药师来。

柊子吐了好几次血。血量多到令人怀疑她的体内是不是全空了，垫褥和外褂也瞬间染成了红色。

柊子猛然向后仰，咳得更重更沉了。然后，跟着血一起吐出了白色蝴蝶。

看到从自己体内跑出来的魂虫，柊子似乎领悟到什么，把颤抖的手指伸向半空中，画下了什么。

侍女们看不见魂虫，应该也不知道夫人在做什么。

白色蝴蝶拍振淌着血的翅膀，轻轻飞起来，在柊子身边绕来绕去，最后停在她的指尖上。

白色翅膀缓缓开合的蝴蝶，俯视着柊子的脸庞。

那对白色翅膀，隐约浮现某个图腾。

岦斋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柊子的手指画过的地方，出现了柊叶形状的黑洞。

从那里飘出来的风，正是梦殿的风。

同时，沉沉的拍翅声逐渐增强，越来越靠近。

柊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什么，白色蝴蝶就被连接梦殿的那个洞，咻地吸进去了。

柊子呼地喘口气的同时，洞也关闭了。

突然，她的脸扭曲起来。黑虫撬开她沾着血的嘴唇，爬出来了。柊子强撑着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黑虫，一把捏碎。

就在这一瞬间，数不清的黑虫不知道从哪入侵，围向了柊子。

侍女们看不见的黑虫，没有咬碎她的身体，而是从沾着血的嘴唇侵入了她的体内。

虫在体内大闹，柊子痛苦挣扎，身体扭来扭曲，满地翻滚。勉强发出来的微弱气息，被沉沉的翅膀声掩盖了。

最后。

柊子在侍女们面前，挣扎再挣扎，痛苦地死去了。

当时，岦斋被冥官骂得狗血淋头，责怪他为什么看着柊子死去，却没把魂虫抓回来。

柊众的后裔临终时做的事，一定有某种意义。

白色蝴蝶是魂虫，是柊子的魂的一部分。被放入梦殿的魂虫，除非有什么意外，否则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她会这么做，表示魂虫里面有什么。

被冥官指责，岦斋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那之后，他一直在寻找魂虫，但魂虫不知道躲哪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魂虫究竟还在不在梦殿呢？会不会飞到梦殿之外的地方了？

这里是梦殿。梦是现实，现实是梦。想象会成为力量，想象会塑造出形体。

一般人或许做不到，但柊众有可能把什么注入魂虫，或是把自己心的一部分托付给魂虫。

会这么想，是因为岦斋也有这样的技术。

唯一知道门在哪里的女人，在临死前放走了魂虫。

虽然被黑虫逼迫吐出了魂虫，但她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没有让魂虫落入任何人手中。

岦斋可以理解。

她是为了保护门。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放弃榊众的使命、责任。

「魂虫在哪里？」

在黑暗中奔驰的岦斋，耳朵掠过沉沉的拍翅声。

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

到处都是矮塔般的岩石。不觉中，水声消失了，放眼望去都是干燥的沙子。

不知从哪吹来与梦殿不一样的风，钻入体内，让他冷得快冻僵了。

梦殿的尽头，是与黄泉之间的狭缝。

定睛凝视的岦斋，看到散布各处的岩石之中，有一个上面趴着白色片状物般的东西。

「是那个……？！」

正要向前跑时，有笨重的声音敲响了岦斋的耳朵。

他飞也似的向后退，那是无意识的动作，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像是虫的黑色东西，哗地飞过来，淹没了岦斋刚才所在的地方。

「黑虫……」

安倍昌浩似乎把人界的黑虫看成了马蜂。其实，黑虫并没有固定形状。

只是非常小的虫聚集在一起，做出类似那样的形状。

梦殿的黑虫是很小、很小的黑色椭圆形，身上有四片翅膀。这应该就是黑虫真正的模样。

介入魂虫与岦斋之间的黑虫，像黑色旋涡般蠕动着拍打翅膀。声音层层交叠，嗡嗡嗡地歪斜龟裂。

「不会轻易放我过去吗……」

低嚷的岦斋，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起来，冷静地吸口气。

水滴淌落的声音，在没有水的尽头微微地回响。

呸锵……

◇ ◇ ◇

听见一叠纸掉落的声音，十二神将勾阵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

身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趴在她盘坐的大腿上的白色怪物的头就滑下去了。

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呢？

勾阵把小怪的头摆回大腿上，轻声叹息。

身体算是复元了，但一放松，就会昏睡。

幸好是在主人的结界内，即便意识不清也不会出事。如果是在那个尸樱世界，勾阵和小怪恐怕没命了。

橙色火焰在视野角落摇曳。

仔细一看，是偷偷爬起来把衣服披在肩上的安倍晴明，在灯台的火光下摊开了有折痕的纸张。

刚才的声音是晴明不小心掉落书籍的声音。

勾阵皱起了眉头。

「晴明，躺下来。」

依靠着凭几的晴明，把视线从纸张拉开，看着勾阵。

「一开口就说这种话，勾阵，你越来越像宵蓝了。」

「别拿我跟他比，就算是玩笑，也太恶质了。」

语气很认真，但她也不想说这种话。

晴明眨一下眼睛说：

「你竟然这样说自己的同袍。」

「我怎么可能像他呢。」

「不用这样强烈地抗议吧？」

晴明受不了似的歪着头，勾阵拨起刘海对他说：

「不要转移话题，快回垫褥躺着。」

主人不知何时爬起来了，勾阵却完全没有察觉。若不是晴明掉了书，即使他走出房间，勾阵一定也还在睡觉。

勾阵抓住躺在她大腿上动也不动的小怪的耳朵，蹙起了眉头。

说起来，都要怪这小子。错就错在自己动了同情心，想说起码分给它一点体温。神气完全枯竭的十二神将的最强斗将，在没有意识时更不客气、更不留情。害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倦怠感袭向全身，连思考都变得很费力，所以思绪经常中断。

老是在昏昏沉沉中失去意识，过了一会又猛然张开眼睛。

这几天都是这样的重复。

而且，昏睡的时间有越来越长的趋势。又长又深沉，所以才糟糕。

幸好是完全压抑神气的小怪模样，才没有把她的神气吸得精光。

「——」

勾阵无言地盯着小怪，晴明警告她说：

「喂，不要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红莲，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么，你这样子叫迁怒。」

被老人这么一说，勾阵半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反驳或埋怨。

她自己也知道老人说得没错。

她深深叹口气，甩了甩头。

「晴明，你在做什么？」

老人稍微举起手上的纸张，回神将说：

「我把信又重看了一次。」

那是白天送来的两封信，寄信人分别是阴阳头和内亲王脩子。

遣词用字各自不同，但是，要转达给晴明的意图是相同的。

都是希望晴明可以救活快病死的皇上，以维持国家的安宁。

阴阳头在信上指示，要把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阴阳寮寮官当成替身。

脩子在信上悲痛地泣诉，如果连父亲都走了该怎么办。

晴明对照两封信上各自陈述的文章，眉间蒙上了阴霾。

殿上人的判断，向来冷静、透彻且正确。

为了大义，必须牺牲某些东西。皇上的存在很重要，年轻寮官获救的可能性却一天比一天小。既然没救了，就该多少为国家尽点力，这才是为朝廷工作的官吏应有的表现。

脩子传达的心情也令人心痛。聪明、成熟的公主，终究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继最爱的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这个心灵依靠，是她最恐惧的事情。

但是，这两封信的内容，都有引人疑窦的地方。

目送昌浩去播磨国和阿波国，是在天亮前。

与十二神将六合、太阴一起出发的昌浩，先绕到菅生乡，顺利见到了九流族的比古。将近傍晚时，收到太阴送来的风，说比古和多由良遍体鳞伤，状况非常不乐观，但现在已经复元到没有生命危险的程度了。

加入了比古的昌浩一行人，在傍晚到达四国。直到进入阿波国时，都有向晴明报告，但入夜后就杳无音信了。

再担心也无济于事，所以晴明天黑就上床了，但怎样都睡不着。

他数着时间等待睡意到来，却怎么样都没有睡意。那也就算了，头脑还很清醒，觉得周遭一带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声。

闭上眼睛大概快一个时辰的时候吧，眼底忽然浮现两封信的内容。

这两封信都有引人疑窦的地方。文章写得有条有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字里行间洋溢着写信人的思绪。晴明觉得哪里不对，并不是文章有问题，而是充塞信中的情绪。

夜幕低垂后已经过了很久，眼睛逐渐习惯没有光线的室内，可以大约看出东西的轮廓了。

确定靠墙而坐的勾阵没有任何动静，还发出了规律的鼾声，晴明便悄悄点亮灯台，摊开两封信，一看再看。

看着看着，手肘撞到堆叠的书，掉了一本。

就是这个声音吵醒了勾阵。

勾阵边听晴明说话，边交互看着他手上的信和灯台，叹口气说：

「那么，你发现哪里不对了吗？」

晴明沉下脸，把两封信放到桌上。

橙色火焰袅袅摇曳，晴明的影子也随之起舞。注意力被那光景吸引的勾阵的耳里，钻入了老人低沉的声音。

「我在意的是……为什么会想到要使用替身。」

勾阵明了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

晴明看着阴阳头写来的信，深思地说：

「以前我的确救过某间佛寺垂死的上人，但我怀疑的是，为什么有人会正好想起这件事，又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反对用阴阳寮的寮官来当替身的决议。」

据阴阳头的来信说，与政治关系密切的殿上人都参加了今天的朝议，一个也不缺，全场一致通过了这个决定。

勾阵不解地歪着头说：

「既然攸关皇上性命，对贵族们来说这不是极为正确的选择吗？」

位居政治中枢的人都知道，皇上是国家安定的锁钥，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然而，勾阵一说完，老人的表情就更为严峻了。

「信上说一个也不缺，那么，身为参议的行成大人应该也在场。」

「那……」

原本想说「那又怎么样」的勾阵，忽地张大了眼睛。

藤原行成与敏次是亲戚，在敏次懵懂无知时便认识他了。建议敏次进阴阳寮的人，就是行成。

在朝廷上，就属行成最相信他的才能，对他特别关照，期待他的成长。

敏次吐血，心脏一时停止跳动，虽然做了紧急措施，但这样下去，迟早会撒手尘寰。

行成也收到了这个通知。听说是身为阴阳博士也是他好朋友的成亲，派了使者去通知他。

最近都卧病在床的行成，今天早上想必也强撑着进宫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行成大人怎么会赞成把敏次大人当成替身。」

没有任何人反对决议。那么，表示行成也同意了。

他也赞成为皇上献出敏次的生命吗？是为了大义，下了无情的决断吗？

然而，那么做不像是晴明所认识的行成的为人。

「行成大人很聪明，即使不能完全推翻，也会暂缓决议，甚至可能会派人来问我有没有其他办法。」

或是殿上人都认为皇上性命危急，必须争取时间，所以他连那样的事都无法思考了？

脩子信上的内容，也在晴明心中烙下了阴影。

文中痛切的、一心一意地祈求父亲的病愈，恳求晴明救救父亲。从她凌乱的笔迹可以看出，若不能如愿，心灵将会被压垮的恐惧与不安。

太过激烈地情感波涛，反而让晴明觉得哪里不对。

太唐突了。

回京后，因为没办法自由行动，所以晴明会到处放式探查情况。

除了式的所见所闻外，也会从经常来玩的小妖们说的种种传闻、京城的状况，尽可能掌握哪里是怎么样的状况、发生了什么事等等。

不久前昌浩才查出充斥寝宫里的强烈阴气就是皇上的病因。

有结界包围、必须保持清净的清凉殿，充斥着由树木枯萎所引发的污秽转化而成的阴气。

连皇上的寝居都这样了，可见黑虫到处出没的京城应该更污秽。

京城的居民在不觉中习惯了随着时间逐渐扩大的污秽。

连对污秽十分敏感的神将也是这样。

脩子居住的竹三条宫也出现了树木枯萎的现象。听说，某天命妇还差点杀了藤花。

就像是着了魔。

难道有风音在、有昌浩去拜访关注，污秽还是悄悄潜入了竹三条宫？

「——」

勾阵对神色凝重、沉默不语、边看信边沉思的晴明说：

「要我去看看内亲王怎么样了吗？」

晴明吊起一边眉毛说：

「嗯……去看看比较好吧？」

「你都写在脸上啦。」

勾阵缓缓站起身来。

「这家伙交给你了。」

把抓着脖子拎到半空中的小怪交给晴明后，勾阵就倏地隐形了。

晴明无奈地叹口气，把勾阵塞给他的小怪放到地上。

「自己不能动，实在很懊恼，对吧？红莲……」

老人带着叹息的话，落在动也不动的小怪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①从神之子成为人之子：日本古时候认为七岁前的孩子，都是神之子，因为七岁前比较虚弱不好养，随时可能被神带走。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二章

轮班看守书库的人，戌时准时到达。安倍成亲与他交班后，就去了四条的藤原行成府邸。

成亲气到不知如何是好。

身为地下人②的成亲，不可能知道在朝议席上是怎么样的讨论过程。

阴阳头只告诉他，接到左大臣的命令，要把皇上的病转移到病倒的寮官身上。

据阴阳头说，因为有人在朝议席上提起祖父安倍晴明以前施行过替身之术的传闻，所以经过讨论，决定把疾病皇上龙体转移到某人身上。

殿上人把拯救皇上性命的崇高任务，交给了目前正处于弥留状态的阴阳寮的寮官。

老实说，成亲对殿上人的讨论内容没有多大的兴趣。

作最后判断的是左大臣，但想想左大臣的立场与野心，也是无可厚非。

成亲最生气的是，将来被寄予厚望的优秀部下，被当成随便可以取代的人。而且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令他火冒三丈。

想到起码有一个人应该反对到底，成亲就非常生气，气到心底发冷。

既然拍板定案了，除非发生重大意外，否则不可能推翻了。但是，不去找他发几句牢骚，成亲就无法消气。

夜已深，一片漆黑，但成亲很熟这条路，不提灯也能大步快速前行。

忽然，听见水滴淌落的声音。

「——」

成亲停下脚步，环视周遭。

阴气已被净化的京城的夜晚，呼吸十分顺畅。但是，没有夜间赶路的贵族牛车，以他们为目标的夜盗也销声匿迹。

视线飘来飘去的成亲，看到流过道路两旁的水渠。

水声是来自那里吗？

理解是理解了，但无法释怀。刚才听见的是水滴淌落在没有一丝丝波纹的平静水面上的声音。

仔细观察周遭好一会的成亲，最后摇了摇头。

「是我多心了吧……」

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但四处都没有那样的动静。

成亲喘口气，匆匆赶往行成的府邸。

道路中央打开一个漆黑的洞，从那里冒出了黑水，掀起波纹，妖怪悄然无声地浮出水面。

水滴从妖怪的下颚淌下来。

妖怪对着成亲逐渐远去的背部，缓缓张嘴说：

『——阻碍道路的烦恼根源，将会全部断绝。』

四条的府邸乱嘈嘈的。

在门前停下来的成亲，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仓皇紧绷的空气都飘到门外了。

来开门的杂役看到来访者是成亲，脸都纠结起来了。

「啊，成亲大人，您是神派来的吗？」

接到通报的侍女跑出来，哇地大哭起来。

「成亲大人，请救救我家主人、请救救我家主人……」

她没做任何说明，就急着把成亲带去了主屋。

主屋里的床被帷屏围住，四周的侍女们都泪流满面。

从帷屏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压低声音的咳嗽。

听到闷闷的咳嗽声，成亲的背脊一阵寒意。

「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们争相回答成亲的询问，但都只从喉咙发出了堵塞般的呜咽声。

带成亲进来的侍女稍微推开帷屏，辟出了一条道路。

往前走的成亲，看到行成的女儿在床边抱着侍女哭泣。

女儿看到成亲，哭着大叫：

「父亲他……！」

就在成亲为了确认里面的状况而掀开床帐的瞬间，吹过一阵令人战栗的冰冷旋风。

但如果非常、非常仔细听，会发现那阵风是带着拍翅声吹过。刚才有数不清的很小很小的虫，满满集结在床帐里。

喀喀的闷重咳嗽声，敲响了成亲的耳朵。

一名侍女递出蜡烛，用烛光照亮里面，就看到深色、湿透的垫褥和外褂。

把身体弯成ㄑ字形的行成捂着嘴巴，不断地咳嗽。他的手沾满粘稠的液体，床帐里弥漫着铁锈味。

「行成……大人……？」

很久没见到他的成亲，看到他的脸，十分震惊。

他竟然消瘦到只剩皮包骨了。

在朝议席上，难道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吗？

可能是听到成亲的低喃，行成从喉咙发出咻咻声，缓缓张开了眼睛。

视线飘忽了好一会的行成，可能是看到成亲被烛光照亮的脸，微微颤动了眼皮。

「……成……」

行成才刚开口说话，声音就卡住了，重重地咳了起来。

他咳个不停，呼吸也不顺畅，满脸苦闷地扭动身体，紧紧揪住脖子，抓挠喉咙的手沾满了血。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成亲好不容易才问出口，总管回答了他的问题。

「太阳下山，我来点亮灯台的时候，已经……」

总管似乎慌得连声音都发白了，成亲对他点点头，环视周遭。

床帐里弥漫着惊人的阴气，首先必须袚除这些阴气。

把慌乱的总管等人暂时请出主屋，等他们移到厢房后，成亲调整呼吸，击掌拍手。

浑厚锐利的声音响起两次，撕裂了弥漫床帐的与主屋的阴气。

「袚除、净化、守护、昌盛！」

念了几次后，沉沉低垂的阴气便逐渐减弱了。

但这只是临时处置，要完全袚除，需要相当的准备和道具。

尽管如此，行成的呼吸还是顺畅多了，连续不断的咳嗽也停止了。

从氛围可以知道，在厢房紧挨着身子透过竹帘观看情况的侍女们，表情都放松了。

跪坐在枕边的成亲，吩咐她们准备装水的桶子、干净的布，掀开了行成身上染血的外褂。桶子和布很快就送来了。经成亲允许进入的侍女，很小心地擦干净主人的手和脸。

如死人般苍白的肌肤，令人心疼，侍女不禁泪水盈眶。

这期间，总管也派了使者去请药师。

行成的女儿端坐在厢房，泪眼婆娑（pó suō）地看着这一切。

失去了母亲和妹妹，现在又可能失去父亲。她极力承受着这样的恐惧。

「实经公子呢？」

成亲悄声问，侍女瞥小姐一眼，压低嗓音说：

「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都躺着……有时也会跟行成大人一样咳嗽……」

她的语尾在颤抖。

成亲回应这样啊，心想等行成稳定后，最好也去看看实经。

让侍女退下后，成亲摇着行成的肩膀叫唤：

「行成大人、行成大人，快振作起来啊。」

气若游丝的行成恍惚地张开眼睛，视线有些飘忽。

「……成……亲……大……人……」

「是不是很难过？总管去请药师了。」

行成虚弱地点着头，嘴唇动了起来。

「……敏……」

「嗯？」

成亲把耳朵凑近行成的嘴巴，听到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

「……敏……次……在……做什么……」

「啊……？」

成亲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由得反问：

「啊？敏次？你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

低头直盯着行成的成亲，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理由和满腔的愤怒，吊起了眉梢。

「我说你……」

差点扯开嗓门开骂的成亲，很快沉默下来。在这种状态下，对行成爆粗话也没有用。

感觉有视线看着自己，他往那里望去，看到侍女们和行成的女儿都露出「怎么了」的表情，注视着他。

成亲做个深呼吸，极力假装镇定。

「行成大人也知道吧？敏次在阴阳寮啊，他……」

现在，他被施行停止时间的法术，陷入了几乎等于死亡的沉睡中。

行成缓缓缩起了下巴。

「……他……很忙……吧？」

「啊？」

行成的视线直接跳过了真的很惊讶地成亲。

「那……小子……太……认真了……」

现在一定也废寝忘食地埋头工作，所以连来这里的时间都没有，我好担心他那天会把身体搞坏——断断续续说着话的行成，苦笑似的眯起眼睛，就那样阖上了眼皮。

「行成大人？」

不会死了吧？成亲焦急了一下，后来发现行成还有浅而急促的呼吸，只是昏过去而已。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呢？

敏次吐血病倒时，成亲有派使者来这里报信。

虽然很犹豫，怕卧病在床的行成会心痛，但又觉得不可能瞒得过去。

据报信回来的使者说，行成大受打击，连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现在会说这种话呢？

说得好像对敏次的困境一无所知。不，说得好像不曾发生过那种事，还在担心太过认真的敏次会不会把身体搞坏。

「请问成亲大人，」一名侍女疑惑地开口说：「敏次大人现在是在担任什么职务呢？我们都知道他很忙，可是，如果能尽量抽空来一趟的话，我们都会很开心。」

侍女嘴巴说「我们」，眼睛却看着年幼的小姐。

行成的女儿低着头，在膝上抓紧了衣服。成亲清楚看见，她的耳朵渐渐红了起来。

「应该有派使者来通报过……」

成亲半天才说出这句话，侍女疑惑地歪着头说：

「咦，有吗？什么时候……」

忽然，沉沉的拍翅声敲响了成亲的耳朵。

视线倏地扫过一圈，就看到刚才被袚除的黑色东西，又聚集在横梁附近了……

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那是……梦……』

平静、奇妙的黏腻声音，震荡着瞠目而视的成亲的耳膜。

『……忘了吧……重复……每一天……』

造成重大打击的消息，只是噩梦，不必记得，重复一成不变的日常就行了。

不知从哪传来这个声音，混杂在沉沉的拍翅声里，重复再重复，仿佛在现实上面涂抹了层层的虚假记忆。

头脑一阵晕眩，成亲不由得双手着地。

心脏宛如在胸口深处被踹了一脚，狂跳起来。

直觉告诉他，不可以待在这里。

重重交叠额的拍翅声，如波浪滚滚而去又席卷而来。

成亲甩甩头，站起身来。

「我临时有事，要先告辞了。」

成亲婉拒送行，匆匆离开了府邸。

钻出门，扭头往后一看，整座府邸都笼罩在黑雾般的东西里。

那是小到眼睛也看不见的黑点的凝聚体。

昌浩说是黑色马蜂，成亲却觉得怎么看都不像马蜂。

直觉告诉他，那是黑虫。

曾几何时，黑虫覆盖了府邸，里面满满都是可怕的阴气。

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行成和府邸里的人的记忆，都被纂改了。

为什么行成没有反对用阴阳生当皇上替身的决议？

这就是理由。在行成心中的认知，病倒的阴阳生与敏次，是完全不同的人。而且面对救皇上的大义，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阴阳生的生命，比虫子的翅膀都还不如。

替身是阴阳生。称之为「阴阳生」，就没有人会追究他是谁，他就是担任这个角色的「某人」。

现场如果提起藤原敏次这个名字，说不定会出现其他结果。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意识的活生生的人，然而，出席朝议的殿上人，不可能知道每个年轻的地下人的名字，所以抹煞了这个事实。

成亲单手掩住了眼睛。

要救皇上。非救不可。可能是这个不断重复的话语，成为言灵，慢慢束缚了殿上人的心。

然后——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成为替身的是「阴阳生」，只是个没有人格的东西。

这是由阴阳生这个名字启动的咒语。

成亲握起掩住脸的手，甩了一下头。

没有时间被震惊击倒了。

这样下去，行成和他府里的人都会被阴气侵犯。他们说实经在咳嗽，再不处理的话，很可能变成敏次或行成那样。

要尽快施行法术，袚除那里的强烈阴气。

转身离去的成亲，听见特别响亮的水声。

呸锵。

正要往前跑的脚，不知为什么停下来了。

再回神时，脚下形成了黑色水面。

应该就在不远处的行成府邸的门、种在道路两旁的柳树，都忽然消失了，眼前是一片涂满黑漆般的黑暗。

没有一丝丝的光线，却能看到水面在脚下扩大。

「这是……」

低头一看，波纹碰到脚尖，水面摇曳起来。

又听见呸锵水声。

成亲抬起头，看到视线前的妖怪。

……呸锵。

◇ ◇ ◇

作了梦。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诅咒腹中胎儿般的话语，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啊，那只怪物正在看着。

看着腹中胎儿。

人工制造般的人脸，一直看着胎儿。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这孩子会成为骸骨。骸骨会成为础石。

也就是说，这孩子将会死亡，成为骸骨。

将会死亡。再怎么期盼，也救不回来。

再怎么祈求，也会离去。

再怎么请求，也会逝去。

既然如此。

不能让孩子独自离开。

作了梦。

被迫作了梦。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作了梦。

呸锵——

◇ ◇ ◇

成亲握住瘦到像枯木的手，平静地看着沉睡不醒的妻子。

回到家时，亥时已经过了一半。

等着父亲回来的孩子们已经等到疲惫，躺在母亲的垫褥周边睡着了。

成亲小心不吵醒孩子，把他们抱走，交给侍女们照顾。

「……笃子……」

为了确认她在作什么样的噩梦，成亲使用过所有的法术、做过占卜、请求过神的协助，却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走投无路时，忽然注意到妻子非常珍惜的镜子。

那是结婚时，祖父晴明送给笃子的礼物。品质不错，但不是很贵。

祖父把这个镜子交给成亲时，满脸灿烂的笑容，说他对镜子念过咒语，祈祷映在镜子上的脸永远挂着幸福洋溢的微笑。

换言之，意思就是「让妻子脸上永远带着幸福洋溢的微笑是你的责任」，而且，既然听了这些话，就要努力做到。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就这样把咒语藏入了漫不经心似的话语中。

笃子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但非常开心收到这个诚意十足的礼物。

她把其他贵族送的涂漆的螺钿装饰镜子送给了随身侍女，自己非常珍惜地使用这个说白了就是非常简陋的镜子。

结婚多少年就投入了多少的感情。

这面镜子能不能映出笃子的梦呢？

成亲把一丝希望寄托在这个乍现的灵感上。

结果，映在上面的是牛体人面的妖怪件。

还有，从件的嘴巴说出来的可怕预言。

反反复复说了好几次的预言，与淌落的水声交叠，在耳里萦绕不去。

在不断重复的梦里，有害怕、恐惧、惨叫、半疯狂的慌乱、呜咽、声音沙哑的恸哭、啜泣，最后是笃子崩溃的、绝望的脸庞。

不知道她有多么痛苦、多么这么。

被真相大白的事实击倒的成亲，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振作起来。

「妳作的……噩梦是……」

也出现在我面前的妖怪。

「它对胎儿……宣告了……预言……」

也对我宣告了那个预言。

「我应该……早点……发现……」

沮丧的成亲，又听见了那个水声。

……呸锵。

成亲瞠目而视。

他们所在的室外的确响起了那个水声。

不会吧？

放下笃子的手走到对屋外面的成亲，看到原本草木整齐得井然有序的庭院一带，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水面，倒抽了一口气。

响起了水声。

环视周遭的成亲看见了。

水波荡漾着好几圈的波纹，妖怪伫立在所有波纹交集的地方。

人工制造般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成亲。

「……件…」

用嘶哑的声音低喃的成亲，发现件的背后有个身影。

是个披着破烂衣服的女人。虽然看不见脸，但身体那么纤细，一定是女人。

如滑行般站到妖怪旁边的女人，缓缓张开了露出衣服外的嘴巴。

女人与件的声音重叠了。

『……』

成亲瞠目而视，不久后，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心被攫住了。

被预言这个咒语困住了。

咒语会铺设道路，通往被设计好的未来。

然后，心会在不觉中走上那条路。

所以，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②地下人:低阶官职。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三章

九流族的比古与神祓众的冰知是在赞岐与阿波的国境相遇，在一个树木枯萎得特别严重的谷底。

为了汲水爬下谷底的比古和多由良，在水边遇上了同样来汲水的冰知。

比古和多由良都太乐观了，以为这样的深山里应该没有人住。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的眼里，妖狼族是非常可怕的野兽，所以他们都尽可能不靠近村落，躲躲藏藏地行进。

即使这样，偶尔、真的是非常偶尔，也会撞见入山的猎人或来深山修行的僧侣。通常这些人都会吓得双腿发软，惨叫着逃之夭夭。

但冰知不一样。

看到多由良，冰知面不改色地发动了攻击。

彼此表明身份后，才知道冰知以为巨大的狼要攻击年轻人。

全力杀过来的冰知，攻击力十分强大。多由良四处窜逃，比古跟在他们后面追。

他记得他边拚命叫着「那只狼没有危险」，边在深山里狂奔了半个时辰以上。

最后用灵术困住了冰知的脚，但瞬间就被冰知破解了。

后来，为了避免互斗，彼此逼问出对方的身份，知道起码目前不是敌人，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逃得飞快的狼又折回来了。

狼爽朗地说：「刚才我在想，如果你攻击比古，我就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冰知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么说的狼。

多由良说在逃跑途中发现了一个无人的村子。

他们就跟着狼去了那个村子。

虽然没人，但房子还在，可以遮风避雨。若水井还能用，就有水喝。

季节性的食物不至于缺乏。太阳快下山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两人都没说出来，但自然就决定这么做了。结伴同行前往村子，是为了彼此交换情报。

走在前面的狼停下来，回头笑着对他们说快到了。

果然如它所说，再向前几步就看见好几间房子。

「这间不错吧？」狼指的房子旁边有棵大柊树。

它甩着尾巴说：「那里应该有水井，我去找找看。」

突然，它的身体被抛飞出去。

稍晚一步，冰知和比古也被惊人的力道弹飞出去。

事出突然，头脑一片混乱，只记得听见了笨重的声响。

直到现在，比古都还想不起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

唯独一件事，他想起来了。

将他们甩出去的冲击。

是灵压。

比古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自由地操纵那样的力量。

他还知道，攻击他们的力量，有着应该已经不在人世的男人的灵气。

没错。

在强烈的头痛中，比古终于想起了这些片段。

「……为什么……」

打击太大而跪下来的比古，再也站不起来，忍不住大叫。

「为什么！你要对我、对多由良……」

应该已经不在人世的男人，默默地微笑着。

比古觉得他的眼睛透着困惑的神色。

其实，比古一直不相信。

不相信他死了。他一定活在某处，有什么苦衷躲起来了，一定是这样。

因为──

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见他、看见他们停止呼吸。

「真铁，为什么……！」

净是无法理解的事，比古觉得头晕想吐。

即使如此。即使扯开嗓门吼叫、即使对莫名其妙被打伤感到愤怒、即使对重要的狼差点被杀死感到愤怒。

即使如此。

比古的心底最深处，还是开心的。

他还活着。又见到他了。

这件事让比古无比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好想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比古不禁掩面哭泣。

「真铁……真铁……你都跑哪去了……为什么……」

强烈的头痛时强时弱，像波浪一样变化。呼吸越来越快，身体感觉格外沉重。

努力说着话的比古，讶异地发现一语不发的昌浩悄悄走到了前面。

昌浩的样子很奇怪。

比古抬起头，在昌浩的背部看到强烈的敌意。

「昌浩？」

喃喃低语的比古，胸口深处有股被刺穿般的疼痛。

他觉得呼吸困难，血压唰地往下降。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身受濒死的重伤，靠止痛符和法术才能勉强行动，其实是处于必须绝对静养的状态。

还有毛色偏深灰的狼，受的伤比自己更严重。

他把还没醒来的多由良留在神祓众的乡里。

比古和多由良会去菅生乡，是因为冰知邀请过他们。

冰知说等解决树木枯萎的相关事情后，可以去菅生乡玩玩。

至于详细地点，冰知说以后再说，多由良却挺起胸膛骄傲地说它知道地点。

比古惊讶地问它为什么知道，它不肯说，只是支支吾吾地说着没什么啦。

比古决定等它醒来，一定要问个清楚。他会这么想，是因为多亏神祓众的救治，多由良的伤势已经稳定了。

是的，多由良背着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自己，不知道怎么从这个阿波国越过大海，跑到了播磨国赤穗郡的菅生乡。

多由良本身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片刻不停地奔驰。

它的声音在比古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萦绕回响。

──茂由良把你交给了我，我怎么可以让你这样死去！

比古的心脏像是被踹了一脚，狂跳起来。

多由良的左眼被毫不留情的攻击打烂了。

隔着昌浩的身体，比古看到真铁扯下披在身上的衣服，拔起了腰间的佩剑。

心跳加速，怦怦狂响，呼吸急促。

没错。

抢走比古佩戴的那把铁剑、甩掉剑鞘、挥下刀刃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真铁。

「……真…铁……」

茫然低喃的比古，耳朵突然被昌浩尖锐的声音刺穿。

「你是谁！」

真铁和他身旁的女人都笑了。

比古的思绪好乱，心想昌浩在说什么呢？

那个人怎么看都是真铁啊。下落不明的真铁，终于找到了。

四周响起拍翅声，浓密厚重的阴气向这里延伸缠绕。

比古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回答我，智铺祭司，你是谁……！」

昌浩的语气粗暴。

智铺祭司？那是谁？是在说谁？

比古的眼皮震颤。

等等，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对了，我在找真铁。他行踪不明，我在冰知的协助下──冰知？

笨重的拍翅声，时而靠近耳朵，时而远离，就像拍岸的波浪。

在头脑深处、在心底深处，响起重重叠叠的拍翅声，震荡耳膜。

层层涂抹、牢牢涂抹。

冰知。冰知。冰、知。那是──

「……谁……？」

就在比古用呆滞的声音茫然低喃时，怒吼声震响。

「滚──！」

卷起爆炸性的龙卷风，把飞来飞去的黑虫全都吹走了。

比古被风压推得摇摇晃晃，有只强壮的臂膀撑住了他的背部。

他张口结舌地转移视线，看到表情紧绷的高?年轻人，眼神很可怕。

这个人是谁呢？比古思考了一下。

「……十二神将。」

旁边还有个吊起眉梢、外表年幼的女孩，缠绕着神气，飘浮在半空中。

「六合、太阴。」

比古喃喃低语，闭上眼睛，甩甩头。

刚才自己是在想什么呢？思考是不是被莫名地扭曲了？

自己居然会忘记冰知。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差点忘记了。再怎么样，都不该发生这种事。

神祓众的冰知帮他和多由良阻挡敌人的追击，争取逃走的时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比古在记忆里一一搜寻。

每搜寻一次，比古的血色就褪去一些。

冰知会成为他们的盾牌，是因为他和多由良看到出现的敌人都呆住了。

因为不相信，所以行动、思考都停止了，只能注视着那张脸。

灵压袭过来、剑劈过来、剑尖刺过来，他们都没采取行动。感觉就像在作梦，没有真实感。

他不敢相信，把他们凌虐到遍体鳞伤的男人居然淡淡笑着。他觉得这绝对不是真的。

所以认为是梦。如果是梦，就是恶梦。

他们的心都冻结了，失去了抵抗力。所以，冰知挺身而出，协助他们逃走。

心脏狂跳。

对了，这不是梦，绝对不是。

这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被太阴的龙卷风吹走的黑虫，又发出沉沉的拍翅声聚集起来。

昌浩瞪着外表是真铁的男人，问了第三次。

「你是谁……智铺祭司，你该不会是……！」

浮现昌浩脑海的是四年前的情景。

在通往道反圣域的千引磐石前，昌浩与智铺宗主对峙。

被称为宗主的人是榎岦斋的骸骨。智铺把早已死亡的男人的骸骨，用来当外壳。

昌浩的心脏跳得好快。

眼前这个男人被称为智铺祭司。菖蒲这么叫他，所以这个男人毋庸置疑就是智铺祭司。

可是，昌浩认识这个男人。

他是九流族的后裔；是在奥出云让大妖八岐大蛇在这世上复活的男人。

昌浩扭头往后一瞥，看到比古茫然地站在那里。

被称为祭司的男人是比古的族人，也是比古最信赖的表兄弟真铁。

外表的确是真铁。但男人散发出来的灵力、缠绕全身的氛围，跟真铁并不一样。

昌浩知道，跟被称为智铺宗主的男人一样。

握紧拳头的昌浩低嚷：

「你把他的骸骨当成了外壳吗？智铺……！」

从动静可以知道，站在后面的比古听到骸骨两个字，全身僵硬了。

「那是……什么意思……」

从背后传来比古虚弱的声音，昌浩的脸都歪了。

比古现在怎么想呢？昌浩只能猜测，因为比古的心情只有比古知道。

但他知道，智铺众践踏了比古的心。

「那是真铁。」

「比古……」

扭头往后看的昌浩，对上了狂乱摇着头的比古的眼睛。那是依赖、煎熬折磨的眼神。比古看着持剑淡淡微笑的男人。

「喂，祭司大人。」菖蒲用撒娇妩媚声音央求：「我可以先带着这只虫离开吗？您就……」

把抓着蝴蝶的手摆在胸口的菖蒲，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

「使唤它们吧。」

她把空着的手指向了朽木。

这时候，昌浩全身的寒毛应声竖起。

黑虫的拍翅声更响亮了，震荡了风、撼动了朽木。

飘荡四周的尸臭味逐渐增强。

菖蒲一离开祭司身旁，一群黑虫就哗地围向了她。她高高举起双手，像是在迎接黑虫。

昌浩大吃一惊。

跟刚才智铺祭司出现时一样，聚集的黑虫又做出了通往其他地方的门。

看起来像是被凝聚的阴气穿透，撬开了通往其他次元的门。

菖蒲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门后。她抱着魂虫，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

昌浩反射性地冲上前去。

「等等！」

智铺祭司冷眼看着昌浩毫不犹豫地冲进快关上的门，没有阻止他。

次元就快关闭了。

「这里交给你了！」

太阴踢飞黑虫和拍翅声，对着同袍大叫，跟在昌浩后面，钻进了门里。

刹那间，黑色团块四散，数不清的黑虫疯狂地飞来飞去。

在浓密的尸臭味、无限蔓延的朽木与黑虫大军的包围下，十二神将六合凝视着真铁面孔的男人。

六合放开搀扶比古的手，走到前面护住比古。

飞来飞去的黑虫散播的阴气，以及阴气凝成而成的污秽，从头上倾泻而下。

污秽就像水滴般淌落，笼罩的阴气也浓烈到令人窒息。

六合猛然想起主人安倍晴明和同袍们说过的尸樱界。

他们说那里有污秽的樱花和黑胶的邪念，还有不断重复的绝望话语，在耳边萦绕不去。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水沉沉摇晃般的哒噗声。

诡异的阴气从脚底爬上来，感觉有神气和体温都会被连根拔除的危险。

在那个世界蔓延的黑胶的邪念，是会夺走生命体的精气直到死亡的污秽。

吸着充满阴气的空气，又持续接触渗入了污秽的大地，心就会扭曲变形，逐渐崩坏。

名叫尸的男孩的心，就是在尸樱世界被扭曲了。

听说神将们也一样。但没有一个神将察觉自己的思考已经扭曲了。

忽然，六合瞠目而视。

这个世界树木枯萎、气枯竭、沾染了污秽。

莫非也出现了与尸樱世界相同的现象？

持续接触阴气、持续被污秽浸染，不久后心就会扭曲倾斜，逐渐狂乱。思想会被重组、记忆会被更换，再也感觉不出哪里不对。

有着九流族的真铁的面孔的男人盈盈笑着。

成群的黑虫在他背后飞来飞去，黑虫后面有东西摇摇晃晃地聚集过来。

六合感觉甜腻的尸臭味更浓烈了。

跟随真铁聚集过来的是穿着破烂衣服的白骨，尸臭味就是来自它们。

数不清的黑虫向白骨聚集，渐渐改变了形状。

皮肤像尸蜡般的傀儡，把没有眼球的眼窝一起朝向了六合。

这时，六合感觉神气从接触地面的脚底被急速抽离。

淌落地面的污秽响起哒噗的声音。

精神还恍恍惚惚的比古，呆呆望着遮住自己视线的神将的背部。

半晌后，突然不可思议地清醒了。

层层拍翅声如永无止境的波浪滚滚而来。时强时弱的声音，会在不觉中把人心带到其他的某个地方。

比古发觉不可以听那个声音。

拍翅声没有停过。刚开始一直在耳边缭绕的声音，听久了就不太会去注意，但只是没注意而已，其实还是一直听得到。

比古不停地甩头。头脑里好像有一片昏暗的薄纱，逐渐覆盖了思惟，把思考扭向与原来的道路迥然不同的方向。

比古几乎完全忘了神祓众的冰知。拍翅声的波动，扭曲、搅乱了意识与记忆，把虚假往上层层涂抹，巩固起来。

靠止痛符压住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回神一看，伤口正慢慢渗出血腥味，刺激着鼻腔。贴上符咒再用布缠绕的地方，从衣服上面触摸是湿的。

因为动作太大，快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想到可能会被昌浩骂，就忍不住想笑。

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再怎么期盼、再怎么思念，他连梦里也没出现过一次。

「──珂神比古……不，比古。」

令人心如刀割的怀念声音，刺穿了比古的耳朵。

在十二神将背后听见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分毫不差。

「比古，对不起。」

比古清楚听见心脏在胸口怦怦狂跳的喧躁声。

声音跟真铁一样的男人，说话的语气跟真铁一样，抑扬顿挫也一样。

「我一直没回去，你和多由良一定很伤心。」

比古瞠目结舌，屏住了呼吸。

六合察觉比古快要被说动了，背对着他说：

「不要听，那是陷阱。」

怀念的声音与神将的语尾交叠了。

「比古，我会打伤你，是有原因的，你愿意听我说吗？」

「不要被魅惑了！」

黑虫在附近一带猖狂地飞来飞去，沉沉的拍翅声越来越强烈。

甜腻的尸臭味仿如渗入肺部，从体内开始侵蚀身体。

「冰知还活着。」

「住口，智铺！」

神将的低嚷敲打着比古的耳朵。

「比古，那个男人是叫冰知吧？」

「废话少说！」

比古按住了胸口。

心脏怦怦狂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珂神，你听我说。」

令人怀念的声音几乎烧尽他的心，他抵死抗拒。

不可以看对方的脸。知道不可以，还是会被拖着走。明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会去听。

从神将全身冒出来的斗气，把深色灵布和茶褐色头发吹得狂烈飘扬。

隐约听见拍翅声中似乎混杂着悄悄靠近的躂躂脚步声。

乞求的声音悄悄溜进了被脚步声吸引的比古耳里。

「请听我说，求求你──莹只比古。」

猛烈狂跳的心脏，突然静下来了。

比古推开六合的背，蹒跚地走到前面。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拍翅声好吵。

「……真铁？真的是你……？」

比古喃喃低语，真铁苦笑着点点头。

「比古！」

六合的斥喝直接跳过了比古的耳朵。

被无数黑虫包围，因而看不清楚的外围，似乎有幢幢黑影。

但比古顾不了那些黑影，视线怎么样都离不开真铁。

「……真……」

才刚要开口，强烈的头痛又袭向了比古。剧痛直贯脑际，比古屏住呼吸，眼前白茫茫一片。

同时，靠止痛符压住的身体疼痛又复发了。

比古痛到不能呼吸，蹲下来用手按住疼痛的地方。

隔着衣服，可以摸到血正渐渐渗出来。比古在模糊的意识中思索，写在符咒上的咒文，可能是因为再度出血，失去了抑制的效用。

他感觉有好几个脚步声，混杂在黑虫的拍翅声中靠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到神将的气息了。

「……比…古……！」

平时沉默寡言的神将的怒吼声，听起来好遥远。

周遭的气温似乎骤然下降了。

激烈的拍翅声中，夹杂着水滚沸般的哒噗声，甜腻的尸臭味浓度增高，向这里涌了过来。

比古强忍着头痛，抬起头，把眼皮往上推。

眼前有只手伸向了他，手的后方有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铁……」

记忆就到他想握住那只手为止。

感觉长期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情感，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爆发了。

真铁。真铁。真铁。

不可能，他不可能死了。

那个真铁不可能丢下我们去任何地方。

不可能，大家都在说谎。

即使大家都那么说；即使他真的被沙土淹没了。

他也一定从那里逃开了，现在还活在某处。

毕竟──

我并没有亲眼看见。

他只是消失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我、唯独我，相信他还活在某处。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相信。

所以──

不管是以何种形式、发生任何事，

能再见到他、能再听见他的声音，

我真的、真的开心到很想哭。

在沉沉拍翅生中奔驰的昌浩和太阴，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一片静寂的黑暗中。

竖起耳朵可以听到非常非常微弱的水声。

定睛凝视的昌浩，发觉黑色水面正逼向脚边。

他警觉地远离水面，搜寻菖蒲的身影。

昌浩，你还好吧?

听到担心的语气，昌浩疑惑地歪着头问。

什么好不好？

为了配合昌浩的视线高度而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摸着自己的脖子说：

刚才那些黑虫……它们的阴气，害我喉咙有点呛……

话还没说完，太阴就弯起身体，咳了好几声，是那种沉沉的闷咳。

感觉很像敏次的咳嗽，让昌浩心惊肉跳。

我还好，没怎么样。

昌浩确认喉咙，肺部的状况后回答，太阴安心地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刹那，两人的耳朵都被微弱的水声敲响。

视线反弹似的扫视的昌浩，看到黑色水面掀起好几圈的波纹。

菖蒲伫立在水面上。

高高举到胸口的右手，抓着白色蝴蝶。

菖蒲把头一歪，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跟你说哦，这只蝴蝶的翅膀，能脆弱呢。

像唱歌般说着话的女人，把另一只手伸向白色蝴蝶，眼睛眯得更细了。

「你知道吗？翅膀破碎了，就不能复原了。」

女人边摸着翅膀边看着昌浩。

看到她的双眼闪烁着阴暗的光芒，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所以……」

伸向蝴蝶的右手指，不假思索地扯下了一片白色蝴蝶。

「你再阻挠祭司大人，我就破坏你们想要回去的蝴蝶。 」

纷纷飘落的翅膀，映出某人扭曲变形的脸。

昌浩凭直觉判断，那不是敏次的魂虫、也不是皇上的魂虫也不是他认识的其他人的魂虫，是没见过的脸。

然而，不管那是谁，被扯掉的翅膀都不可能复原了，那么这只魂虫的主人会怎么样呢？

菖蒲看着血气唰地往下降的昌浩，用温柔的手势小心地拔掉蝴蝶的翅膀。

白色碎片纷纷飘落水面，就那样沉入了水底，看不见了。

触角和脚也沉入了水里，最后掉下去的是被撕成两半的身体。

菖蒲把空荡荡的手挥给昌浩看，嗲罄嗲气地嘻嘻笑了起来。

无情地撕毁一只蝴蝶的女人，在水面上以舞蹈般的步伐滑行前进，轻盈地走到水边。

看着她前进方向的昌浩，发现黑暗中藏着什么东西？。

菖蒲一靠近，黑色东西就哗的散开，露出，刚才被遮住的白色东西。

那是……什么……?

太阴讶异地问，昌浩默默地摇着头。

抚摸着白色的东西，把脸靠过去的菖蒲，回头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悄悄向前走。原本以为会被菖蒲喝止，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笑着，什么也没说。

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颗很大的透明球。看起来白白的，是因为球里面塞满了白色的束西。

白色的东西翩翩舞动着。

「是魂虫……」

喃喃低喃的昌浩觉得喉咙干渴。

里面有数不清的魂虫。应该不只是在京城被黑虫攻击而死的人的魂虫。

昌浩想起智铺众创造了种种奇迹，例如治病、疗伤、让死人后生。

就像文重乞求让死去的柊子活过来。

会希望死者后活的人，通常是死者的家人、恋人等非常亲密的人。他们与死者关系密切，非常清楚死者是怎么样的性格、会有什么样的行为举止，死者就活在他们心中。

那些记忆都摆在魂虫里面。死者就是以此为核心，复活成原来的样子。

那么那些没有为自己乞求的人，会怎么样呢?

正这么胡思乱想的昌浩，耳朵突然被「呀」的短短惨叫声刺穿。

转头一看，张大眼睛的太阴正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太险？」

昌浩疑惑地皱起眉头，太险默默指向了球。

塞满白色蝴蝶的透明球，直径有六尺多，非常大一颗。以昌浩的身材，不用弯腰也可以轻松转过去。

昌浩定睛凝视太阴指给他看的是什么东西，半晌后倒抽了一口气。

球底下积满了红色的液体。

魂虫每动一下翅膀，球就会微微动。球动起来，红色的液体就会跟着动。

从成群的白色魂虫中间，淌落看似红色水滴的东西，掉到球底下。

呸锵。

响起不注意听就不会听见的微小声音。

「是血……」

喃喃低语的昌浩，心脏突然狂跳起来。直觉比意识更早明白，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菖蒲放在球上的手，像抚摸表面般动了起来。

魂虫们对她的动作产生反应，喀喳断成两半。

心脏在胸口重重地跳动。

「冰……知……?」

跟魂虫一起被关在球里面的，毋庸置疑就是冰知。

全身血淋淋，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能保住形体算是奇迹了。现影特有的白发也沾满了血，紧贴在被染成红黑色的脸上。

冰知的身体似乎是飘浮的，没有任何东西撑住他。在他周围的无数魂虫，看起来像是支撑着他，但其实并不是。

察觉冰知模样的昌浩，发现球里面充斥着阴气。

被关在里面的魂虫，虚弱地拍着翅膀。以阴阳来说，它们是属于阴，所以阴气会逐渐衰弱，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同理可证，被关在里面的冰知也一样。

昌浩瞪着把身体靠在球上的菖蒲。

「把冰知放了。」

菖蒲眨一下眼睛，像个孩子般歪起头。

冰知，你是说这个外壳吗?

外壳?

昌浩不由得回问，菖蒲带着天真的眼神说。

是啊，他是祭司大人选出来的外壳。不过，大概很快就会坏掉了。

什么？

回看昌昌浩的菖蒲，把眼睛细眯成一条线。

可是，没关系，因为有两个可以替代。

开心的语气令昌后毛骨悚然。

太阴悄悄抓住了他的肩膀。

昌浩。

昌浩的视线没有离开菖蒲，只是动了动肩膀，这样就能传达意思了

我来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趁机破坏那颗球，把冰知和魂虫放出来。

话一说完，太阴已经纠缠着风飞走了。

哎呀……

眨着眼睛的菖蒲低声叫嚷。太阴一举飞进攻击距离，在高举的双手之间做出了一团风压，神气之风发出了咆哮声。

看招！

菖蒲高高跳起来，闪过了被抛出来的一团风压。

昌浩趁机奔向了透明的球。

喝！

就在呐喊的同时，昌浩挥出了高举的刀印。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四章

◇ ◇ ◇

到达竹三条宫的十二神将勾阵，站在瓦顶板心泥墙上，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

差不多快亥时了吧？

挂在竹三条宫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燃，照亮着外廊和渡殿。庭院里也点燃着几处篝火，勾阵看见到处都有人影。

是守卫。他们轮流巡视，以防火熄灭或是有闲杂人等进入。

点燃篝火可能是为了随时迎接从皇宫来的使者。

火光照亮着通道，接到了通知时，就可以马上进宫。

这个时间，内亲王脩子应该上床了，侍女们也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了。

正要前往风音房间的勾阵，看到连接对屋与主屋的渡殿上，有蹦蹦跳跳的身影。

是熟识的小妖们。

「喂——式神！」

小声叫唤勾阵的是猿鬼，独角鬼和龙鬼在它旁边挥着手。

勾阵从瓦顶板心泥墙跳到渡殿的屋顶上，开口说：

「你们去把风音叫醒，我有事问她。」

三只小妖面面相觑，由龙鬼负责回答：

「风音不在啊。」

「不在？」

勾阵诧异地皱起眉头，猿鬼和独角鬼对她点点头。

「她说昌浩拜托她做一件事，说完就出去了。」

这么回答的是猿鬼，独角鬼接着说：

「大概是傍晚左右吧，她叫我们帮她做掩饰，不要让人发现她不在竹三条宫里。」

勾阵很想知道小妖们如何帮风音做掩饰，但还是问了其他的事。

「她去哪了？」

小妖们歪着头说：

「详细情形我们也不知道耶。」

「乌鸦应该知道吧。」

回答的是独角鬼和龙鬼，勾阵又问它们：

「嵬在哪里？」

「它被公主带到床上，跟公主在一起。」

这么说的猿鬼，表情好像有些困惑。

勾阵发现它的表情变化，疑惑地歪了歪头。猿鬼察觉她的视线，合抱双臂，嗯嗯地沉吟起来。

「最近，公主每天晚上都会作不好的梦。」

勾阵眨了眨眼睛。

「不好的梦？怎么样的梦？」

被神将一问，小妖们面面相觑。

「算是噩梦吗？」

「听公主说，是很安心、很开心的梦。」

「好像连醒都不想醒来呢。」

勾阵越听越迷糊，心想这哪里是不好的梦呢？

龙鬼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表情苦涩地说：

「就是啊，我们也问过乌鸦，这哪里是不好的梦呢？」

「问嵬？嵬说是不好的梦吗？」

勾阵插嘴问，三只小妖都对着她点头说：

「对。」

嵬每天晚上都被脩子抱上床，有时跟她一起钻进外褂里，有时坐在枕边直到天亮。

小妖们也会溜进脩子的床帐里，但最近都是嵬陪在睡觉的脩子旁边。

皇上病情恶化，脩子曾喃喃说着可能过不了明天。小妖怪们记得，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猿鬼咔哩咔哩抓着角的旁边。

「可能是乌鸦比我们可靠吧。」

「那家伙在各方面都满强的。」

「有什么万一时，它的力量足以保护一、两个公主，所以由它陪在现在的公主身旁是最好的。」

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表情却不是那样。

有些不满的眼神，强力诉说着它们也很可靠、它们也能保护公主、它们也能让公主有安全感。

居天津神最高位的天照大御神的后裔会被妖怪喜欢到这种程度，也是件有趣的事。

它们与脩子之间的交情，是从她接受到神诏前往伊势时开始。

与昌浩扯上天狗们的爱宕乡事件是同一个时候。

「回想起来，我们跟公主也认识很久了呢。」

猿鬼忽然露出遥望远处的茫然眼神。

龙鬼眨眨眼，用力点着头。

「说得也是。」

「我们的寿命很长，所以不觉得很久，可是对人类来说，四年够长了。」

屈指数着一二三四的猿鬼，颇有感触地说。

「在伊势时才五岁的公主，现在都九岁了。」

「那时候很危险呢，公主差点被带走了。」

「啊，没错、没错。」

「藤花一直说是自己的错，我看得好不忍心。」

小妖们感慨良多地回想起在伊势的时光，勾阵合抱双臂俯视着它们。

龙鬼察觉到她的视线，举起双手说：

「啊，抱歉、抱歉，把你忘了。」

嘴巴不停地道歉，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勾阵有种莫名的疲惫感，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身体变得好沉重。

为了转换心情，她甩甩头，开口说：

「帮我把嵬叫来。」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去？你早说嘛，式神。」

「想请对方帮你做什么事，不说出来，对方是不会知道的。纵使我们活得很长，是博学的京城妖怪，也没办法看透你的心啊。」

「你好歹也是阴阳师的式神，应该充分使用言灵这种东西嘛。」

不知道为什么被谆谆教诲，勾阵满脸复杂地静默下来。

它们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合情理。勾阵若是真要跟它们计较，击出一道神气就可以把它们消灭了，所以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杀生。

「没办法，就去帮你叫吧，你等着。」

勾阵边点着头，边用一只手按住了眼睛，心想如果小怪在这里，就可以让小怪去应付它们了。

独角鬼和龙鬼边目送猿鬼走向脩子居住的主屋，边「砰」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式神那家伙还躺着吗？」

「晴明也真辛苦呢，他还好吧？」

双眼几乎发直的勾阵，举起一只手说：

「你们说的是哪个式神？把话说清楚嘛。」

想也知道是在说谁，可是自己是式神，那个也是式神，还有其他很多式神。

两只小妖相对而视。

「要我们叫你们的名字也行，但你们也应该叫我们的名字，这样才合理吧？」

「对、对，毕竟我们的名字是……」

独角鬼瞥一眼其中一间对屋。

「……是她取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名字。」

在独角鬼旁边的龙鬼，摆出「对啊对啊」的表情，不停地点头。

勾阵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替它们取名字的人就在那间对屋的房间，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

勾阵知道，小妖们不说出藤花的名字，是因为她替它们取名字的时候，是叫另一个名字。

小妖们再也不说出那个名字，一定是因为她这么希望。

「啊，对了，听我说嘛，式神。」

龙鬼突然改变了话题。

勾阵还没回应，小妖就接着说下去了。

「傍晚很晚时，左大臣又来了。」

「啊，对、对，他真是没受够教训，又带了什么贵族的书信来，硬要藤花收下，烦死人了。」

勾阵蹙起了眉头。

「什么？」

「皇上正在生病，这种事应该往后延嘛。」

在皇上命危的状态下，就连小妖都认为那不是现在必须做的事。

「最好是往后延，延到后来就忘了。」

勾阵莫名地觉得有什么卡在心里，在两只小妖面前蹲下来说：

「左大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详细告诉我。」

看到神将如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着厉光，龙鬼与独角鬼面面相觑。

◇ ◇ ◇

左大臣没有先通报就来了，竹三条宫慌成了一团。

每个人都脸色发白，担心会不会是寝宫的清凉殿发生了最糟糕的的事情，但没有人说出口。

脩子的精神不太好，抱着乌鸦躲在床帐里，不肯见左大臣。

左大臣被带到离主屋稍远的厢房，由总管和几名侍女迎接他，其中也包括藤花。

草草说完陈腔滥调的开场白后，左大臣马上确认竹帘，、帷屏后面有哪些待命的侍女，一看到藤花就递出了一把扇子。

总管和其他侍女都把视线投注在脸色发白的藤花身上。

表情有点紧绷的总管想要缓和气氛，开口说：

「左大臣大人，这位侍女……」

道长瞪总管一眼，以动作催促藤花收下扇子。

藤花在意着总管和侍女们的目光，在膝上交握双手，低着头动也不动。

没多久，左大臣终于恼怒地开口了。

「侍女大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要给你吧？」

藤花惊慌地抬起头，隔着竹帘与左大臣的视线交会了。

感觉左大臣眼神里带着沉默的愤怒，藤花吓得缩起了身子。

总管看到她那样子，又面向左大臣说：

「左大臣大人，我们竹三条宫的主人公主殿下，因为太过担心饱受病痛折磨的皇上，自己也病倒了，所以今晚您请先回吧。」

道长默默瞪视总管。

全身发抖的总管，觉得有点不对劲。

左大臣的对内亲王的存在其实没什么好感，但这么露骨地表现出粗暴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谁都知道，他希望女儿藤壶中宫生下皇子，这样他就能以外戚身份掌握绝对的权力。即便如此，至今以来，左大臣在表面上还是没有怠慢过内亲王脩子。

藤花等所有侍女，都是内亲王脩子的仆人。左大臣的身份再高，也比不上脩子。

按理说，道长不能命令脩子的侍女做任何事。

然而，眼前内亲王脩子不在现场，以竹三条宫总管的身份，也不能强烈要求左大臣怎么做。

「那么，你把这把扇子交给侍女藤花。」

「是……啊，可是……」

总管支支吾吾地回应，左大臣以低沉的语调对他说：

「我改天再来拜访。你务必转告她，在我来之前作好决定。」

表面上做出命令总管的样子，声音却大到所有侍女都听得见。

「左大臣大人，这种事……」

「告辞了。」

很不客气地抛下这句话后，道长站起来，快速离开了厢房。

藤花隔着帷帐目送他的身影离去，忽地蹙起了眉头。

藤原道长这个男人身为左大臣、身为藤原氏一族的首领，向来很注意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以防其他家族趁隙而入。说话前斟酌再斟酌，已经成为他的习性。

然而，今天的道长看起来很愤怒、很着急，仿佛走投无路了，焦躁不已。

皇上病重的事，竹三条宫的人都知道。寝宫一一派使者来，报告完详细病情就回去了。

命妇卧病在床，所以总管听取报告，再透过守在床帐旁的侍女，逐一上奏脩子。但她都没什么反应，一直窝在床帐里面。

总管深深叹口气，拿起道长留下来的扇子。

没有图案的扇纸上写着一首诗歌，字迹有欠流畅，但强劲有力。

扇子熏染的香味，会随风向散发出来。虽然有点浓郁，但嗅得出品味。

诗歌就不必看了，想也知道是某个贵公子写给藤花的。

由左大臣当媒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想到藤花的身世，会发生这种事也可以理解。

藤花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侍女们没有靠近她，压低嗓门窃窃私语。她们的眼睛里绝对没有敌意，也没有类似敌意的谴责，但显然对左大臣为什么会那么做感到十分疑惑。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侍女们都看得出来，藤花本身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感到震惊、不知所措。

左大臣的独断独行令藤花非常困扰。她是全心全意在侍奉脩子。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没有身份的一般侍女，不能违逆左大臣。道长认真起来，可以轻易地把她带出竹三条宫。

合上扇子的总管，从竹帘下方把扇子递过去，平静地叫了一声：

「藤花。」

藤花吃惊地颤动肩膀，缓缓抬起了头。失去血色的肌肤发白，怯生生地紧绷起来。

总管放下扇子站起来。

「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叫你时你再出来。」

「可是……」

话语从她的嘴唇溢出来，但没有持续下去。

「你这样子会影响工作吧？回房间去。」

藤花拗不过总管的语气，沮丧地垂下头，行个礼回房去了。

目送她背影离去的总管，觉得头疼，甩了甩头。

他跟命妇、侍女菖蒲一样，身体也不明原因地感到不适。不过只有稍微发烧，还有偶尔咳嗽，不到必须躺下来的程度，所以没告诉任何人。

命妇她们也经常干咳，他想或许是被她们传染了也说不定。

为了谨慎起见，去给药师看过一次。经药师诊断应该不是生病，而是累过头了。

最近，京城的空气特别沉滞，所以听说很多人因此伤到了喉咙、肺部。

他仔细观察过，也有不少在竹三条宫工作的人，偶尔会咳嗽。

听说在寝宫清凉殿工作的侍女们，也都出现了干咳、微烧、倦怠感等相同的症状。

总管的神色蒙上了阴霾。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皇上生病危急性命，造成严重的沉滞，所以人心都被阻塞了。

这种时候，左大臣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总管嘀嘀咕咕发牢骚，怒气油然而生。

「这种时候……咦？」

焦躁地移动视线的总管，发现刚才放下扇子的地方，扇子不见了。

难道是藤花带走了，只是自己没看到？

在附近走来走去找了一会都没找到，所以总管硬是做出「一定是那样」的结论，回去工作了。

待在横梁上的三只小妖，看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三只小妖围着合起来的扇子，面有难色地沉吟着。

没想到左大臣会固执到这种地步。

「怎么办呢……」

「嗯——」

「嗯——」

最后，它们决定先把扇子藏起来，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它们怎么样也想不出好办法。

◇ ◇ ◇

「……事情就是这样。」

独角鬼才说完，不知何时跑哪去的龙鬼，又拿着一把扇子回来了。

「这就是那把扇子。」

龙鬼骨碌骨碌转动合上的扇子，表情变得阴郁。

「我们正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呢，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可不可以干脆丢进煮饭的炉灶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呢？」

「不行吧……」

「嗯——是吗？交给藤花也不能怎么样，只会让她困扰而已。」

「只是困扰也就算了，最糟的是左大臣那家伙还会来听她的回复，现在应该先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龙鬼吊起眉梢，把扇子扔出去。扇子掉在铺柏树皮的屋顶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独角鬼举起一只手说：

「事到如今，只能号令京城所有同伴，动用武力了。最快的办法，就是选个时机把左大臣除去。」

「等等。」

觉得有点头疼的勾阵，举起了一只手。

不管独角鬼是不是长得像一颗球、个子是不是很娇小，会满不在乎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就是不折不扣的妖怪。当然，听完独角鬼的话，拼命点头说那是好主意的龙鬼也一样。

真的开始头疼而皱起眉头的勾阵，忽然严厉地眯起了眼睛。

她发觉自己竟然被这种小事搅得烦躁难耐。于是把手放在胸前，仔细数呼吸的次数，结果比平时更浅更急促。

不觉中，呼吸变得特别困难。

风好沉。

勾阵知道非常相似的风。

那是尸樱世界的风。

勾阵的胸口涌现一股寒意，盘踞在心底深处。

她想起一直暴露在邪念、污秽中却浑然不觉的事。

树木枯萎会使气枯竭，形成污秽。而污秽又会招来死亡。

现在感觉到的风，跟那个世界的风非常相似。光是待在那个尸樱世界，那里的风就会把生气、神气和体温都夺走。

不，勾阵想到不仅是风而已。

流过地底深处的龙脉，也因为污秽而发狂了。

独角鬼讶异地看着沉默下来的勾阵，担心地歪着身体说：

「喂，式神，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旁边的龙鬼眨了眨三只眼睛说：

「啊，真的呢，比刚才白……你没事吧？」

两只小妖真的都很担心她。

「居然要小妖替我担心，我也越来越没用了。」板着脸低声嘟囔的勾阵，甩甩头说：「我的身体的确还没完全复原，但没你们想的那么糟。」

「是吗？昌浩也常常这么说，硬撑到底，这么做也不会有好结果喔。」

「……我会记住。」

风吹起她的发梢，呼啸而过。虽是夏天，那阵风却不凉不热，带着黏稠缠绕在人的肌肤上。

勾阵感觉里面潜藏着阴气。

昌浩才彻底祓除，京城却已经又冒出了阴气。

为什么会这样？勾阵想也知道。

是因为大地本身带着污秽。

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降下污秽的雨，使原本污秽的大地更加污秽。因污秽而发狂的龙脉暴走，京城便出现了金色的龙到处作乱。

目前还没有迹象显示，又会发生当时那种龙脉的暴走。但枯木带来的污秽，正一点一点注入，的确开始发狂了。

而大气接触到带有污秽的大地，所以污秽也开始转移扩散到大气了。

光祓除京城的表面没有用。必须连同存在于天地的污秽一起祓除，否则无法清除污秽。

晴明可能还没察觉。倘若已经察觉，一定会提起这件事。

他都待在包围安倍家的强韧结界里，没有察觉又在京城形成的污秽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而污秽会招来死亡。

皇上和藤原敏次可能都会在污秽的召唤下死亡。

无意识的思考，使勾阵惊愕地咬住了嘴唇。碰触到污秽，思考本身就会倾向阴的一方，整个人被没来由的强烈倦怠感笼罩，觉得疲惫不堪，懒得行动也懒得思考……

「啊……原来如此。」

低声嘟囔的勾阵不寒而栗。

京城，不，是整个人界，是不是正一步步迈向与那个充斥着死亡的尸樱世界相同的状态呢？

勾阵想起在那个世界发狂而亡的男孩。最后他走投无路，被恐惧所迫，选择了不该走的道路，并付诸行动。

不仅是尸，神将们也一样。朱雀为了救天一，把剑举向了主人。勾阵自己也没察觉尸的意图，用他递过来的布把血擦掉。

勾阵瞥了一眼小妖们瞪视的、放在屋顶上的扇子。

左大臣为什么想把贵族写得信交给藤花，勾阵似乎知道真正的理由。

道长是真的很关心隐藏身份躲在竹三条宫侍奉公主的女儿，希望她幸福。但是会突然开始做这种事，可能是因为污秽扭曲了他的心。

待在尸樱世界时的昌浩就是这样。他本人毫无自觉，认为自己是在做最正确的事、必须做的事，看在旁人眼里却是错误的选择。

「让你久等了。」

猿鬼带着嵬回来了。

乌鸦仰头看着神将，举起一只翅膀说：

『找我有什么事？十二神将。我必须当内亲王的梦守，如果没什么大事，请改天再来。』

以冷漠的语气把话说完，嵬转身就走。勾阵一把抓住它问：

「梦守？」

『是啊，最近内亲王都很浅眠，梦的品质不太好。』扭头看着勾阵的嵬，表情严肃地说：『今天安倍晴明应该有收到内亲王的信吧？』

勾阵点点头，嵬瞥主屋一眼，接着对她说：

『内亲王从打盹中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求替她准备砚台盒，然后就写了那封信。』

她专心写完信，就把信交给使者，表情一放松，就被睡魔袭击了。

这也难怪，因为天还没亮，寝宫就派了使者来，脩子匆匆忙忙进了宫。后来皇上稍微好转，她才暂时先回到竹三条宫，那时已经太阳高挂了。

睡眠时间已经不够了，最近又听到一点点声响或说话声就会醒来。

因为她怕会不会又是寝宫派来的使者，带来了噩耗。

每天都很浅眠，没办法解除身体的疲惫，也没有食欲，还常常干咳。

命妇和侍女菖蒲自从上次进宫回来后，身体状况就不太好，现在脩子也跟她们一样身体不适。

既然是进宫回来后才变成那样，那么，原因一定是充斥寝宫的可怕阴气。只要祓除阴气，安静休养，就会慢慢复原。

听到勾阵那么说，乌鸦回应她：

『没错，所以我家公主命令我陪在内亲王身边。』

有嵬在，就能祓除阴气和污秽。更重要的是，对绝对还不是大人的脩子来说，有人陪在身边是最欣慰的事。

就这样，嵬也进了床帐里。进去后，嵬发现脩子作着奇怪的梦。

她说她不太记得是怎样的梦。但据她说，是很安心、很开心的梦。

然而，嵬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脩子说很安心、很开心，却脸色发白、眼睛茫然地遥望着远处。

她的声音也不像在讲真话。若是真话，会打动人心，脩子的话却直接从嵬的耳朵通过，没有留下痕迹。

只有一次，她说了真话。就是突然从打盹中醒来，要求准备砚台盒那一次。

「内亲王说了什么？」勾阵问。

嵬语气沉重地低声回答：

『有人在梦里给她建议，说这么做就能救皇上。』

「谁给她建议？」

嵬摇摇头说：

『我追问她，但她已经忘了内容，只记得是女人的声音。』

建议她这么做的人的脸、装扮都很朦胧，一醒来就烟消云散了。唯独女人的声音留在记忆里。

是非常温柔、非常甜美的声音。

脩子最后还补上了一句话。

——有点像母亲的声音。

只有在提到母亲的时候，脩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失去血色的脸颊稍微泛起了红晕。

嵬非常确定，脩子是认为虽然不记得了，但说不定是母亲来见自己了。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那时候，嵬也一直陪在她身边，还记得她躺在床帐里，把身体缩成一团的样子，与说不定会失去父亲的恐惧奋战。后来不敌睡魔，被拖进了睡眠里，但表情还是一样紧绷。

如果真的是可以安心、会带来欢乐的梦，她不可能是那种表情，应该是更幸福、更安详的睡颜。

勾阵沉思地低喃：

「叫内亲王写信的女人啊……」

脩子依照梦境写了信，命令晴明救皇上。

同一时间，阴阳头报告朝议决定事项的信也送到了。

这会是偶然吗？

『内亲王也写了信给阴阳头，内容跟写给晴明的一样，要他务必救皇上。』

脩子并没有命令他用阴阳生当替身来救皇上。但是，她的意向的确在背后大大推动了朝议上的决议。

既然内亲王都开口了，那么，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无论如何都要把皇上从病危中救出了。

「——」

勾阵和嵬都知道了。

那不是偶然，而是被巧妙地设计过。

道路被铺好了。

嵬叹口大气，张开鸟喙说：

『所以，十二神将，你有什么关于智铺众的新消息吗？』

天快亮时昌浩来过，他说爱宕的天狗乡发生了变异，他要从播磨国去阿波国。严格来说，是昌浩告诉了风音，风音又告诉了嵬。

昌浩说有神祓众的人下落不明，而且跟那个九流的后裔有关。

风音和嵬都对这件事非常惊讶。

他们都知道那两个九流族在奥出云。只有在真的是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他们两个会晃到道反圣域，说说自己的现况，说完就走了。

道反巫女和守护妖都再三劝他们两个留下来，但他们就是不肯点头。

——那里有茂由良，还有真铁……

而后女巫和守护妖不再劝他们留在圣域，对他们说需要帮忙就随时过来。

『安倍昌浩应该已经到了阿波国吧？没有收到报告吗？』

嵬紧接着这么问，勾阵正要回答时，忽然想起一件事，诧异地问：

「风音呢？」

勾阵来访，风音不可能没察觉。

嵬突然沉下了脸。

『她……没回来。』

「什么？」

勾阵不由得望向藤花和风音的房间。

那间对屋没有亮灯。搜寻里面的气息，的确只有一个人。

『公主说要去九条的宅院，在逢魔时刻外出，就没回来了。』

嵬沉下脸，并不是气风音没来任何通报，而是打从心底担心她的安危。

对这只乌鸦来说，风音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它的内心想必已刮起大风大雨，只是什么都没说。

但是，又不能抛下情绪不稳定的脩子去找风音，所以它一直在忍。

乌鸦仰望天空说：

『直到昨天都是晴天，可是，今天过了傍晚，就出现了一点云。』

勾阵也追逐乌鸦的视线，抬头看天空。

回想起来，直到昨天，的确都是万里无云的星空，给人舒爽的感觉。

然而，眼前他们头顶上延伸的夜空，却像蒙着一层薄纱，几乎看不见小星星。尽管已经是十三日的夜晚，却连向西倾斜的月亮都迷迷濛濛，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阴气的云又开始覆盖天空了。

勾阵搜寻阴气来源，皱起了眉头。

有个地方的阴气特别浓厚。仔细看，就能看到阴气如烟雾般升起。

袅袅上升扩散的阴气，看起来像烟又像云。

在京城南方，也就是九条郊外附近。

昌浩担心的藤原文重的宅院，应该是在九条的东边。

风音去了那里就没回来了。

藤原文重的妻子柊子，是扭曲了哲理的存在，本身就是污秽。

污秽会招来死亡。死亡会招来污秽，使所有东西都倾向阴。

接触阴气，不论生气、神气、体温都会被连根拔除，只能等待死亡。

『——』

嵬不发一语。风音把脩子交给了它，所以它再痛苦，也不能离开这里。

勾阵把嵬放下，转过身去。

「我要去九条。」

十二神将勾阵留下跟风音同样的话，纵身跃起。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五章

远处响着拍翅声。

「…………唔……」

缓缓抬起眼皮的风音，用一时没办法聚焦的眼睛，望向半空。

环绕着她的是一片漆黑。

好冷。手脚都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全身如铅块般沉重。

尽管如此，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想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还活着。

脖子被割破、流出大量的血，她都记得。

也记得那个男人要喝她的血。

她无法忍受，闭上眼睛，意识就那样被黑暗掩盖了。那之后怎么样了，她不知道。

但是，她想藤原文重一定如愿捡回了一条命，也救回了所爱的妻子。

文重和柊子都知道风音的血具有什么功效，是菖蒲告诉他们的。

风音的血可以让死人复活，也可以让八岐大蛇变成实体。

加入智铺众的菖蒲，会知道血的功效也不奇怪。

风音曾经是侍奉智铺宗主的女巫，是创造奇迹的宗主的左右手。宗主没有用过风音的血，但应该知道她的血的力量。

道反大神女儿具有什么价值，宗主不可能不知道，不然不会想到要把她当成钥匙，用来打开黄泉之门。

宗主不见了，但有祭司继承他的志业。祭司会听说这件事也不奇怪。

不知道才怪。

风音不寒而栗。智铺众若是找到另一扇门，要如何打开呢？

神的血可以打开门。道反大神的女儿风音的血，或是居众神之末的神将腾蛇的血，都能打开。

设圈套陷害自己的文重和柊子，莫非也参与了铺设道路的工作？

非阻止他们不可；必须在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之前阻止他们。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就在适应的同时，发现附近有人，昏昏沉沉的风音吓得清醒过来。

她使出浑身力气爬起来，环视周遭，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在黑暗中看见的人影，是柊众的后裔柊子。

她背对风音坐着，头垂下来。

从她的身体不断渗出阴气，飘荡着甜腻的臭尸味。

风音满腹狐疑。难道她没有喝下自己的血？为什么？

响着层层的拍翅声。听起来很远，其实是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听起来很远，是因为被结界遮蔽了。

地上滚落好几根树枝。不是朽木，是活枝。风音和柊子都待在以活枝为媒介编织而成的结界里。

这里是九条的宅院没错。在黑暗中肆意德飞来飞去的黑虫的后方，可以看到用来隔开的帷幔、帷屏。

闻到夹杂在甜腻的臭尸味的血腥味，风音移动了视线。

视线越过柊子背对着自己的背部，看到穿着狩衣的男人躺在那里。

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的风音，听见微弱的声音说：

「请不要这样……」

柊子以迟缓的动作转过头，越过左边肩膀望向风音。

露出了全部溃烂而化为骷髅的脸。

风音惊叫一声，屏住了气息。柊子摇晃一下，用双手撑住了地面。轻柔地披下来的长发，有一束从头皮脱落，发出声响地散落在地上。

柊子摸着脱落的头发，低声笑了起来。

身体腐朽了，头发也会脱落。

能维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嘻嘻笑起来的柊子，声音在颤抖，没多久变成了呜咽。

风音觉得很奇怪，躺在柊子前面的文重，动也没动一下。

抱持戒心站起来的风音，偷偷观察文重的模样。

仰躺的文重闭着眼睛，嘴角被大量的血染红了。

「……怎么回事……？」

那不是风音的血，显然是文重自己吐出来的，

柊子把手贴在文重的脸上，抽抽噎噎地哭着说：

「神不会允许他再继续扭曲哲理了吧……」

◇ ◇ ◇

文重手上沾满了风音的血，就要把血吸进嘴巴里了。

就在这种时候，他突然停下动作，张大了眼睛。

「文重哥……？！」

讶异的柊子，听到喀喀的闷咳声，同事看见文重的嘴巴吐出了血块。

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无数黑点，哗的一声，从吐出来的血里飞起来。

「黑虫！」

就在这一瞬间，柊子恍然大悟。

心已经扭曲歪斜的文重，不只是失去魂虫而已，空缺的地方还被无数的黑虫占据，筑起了巢穴。

持续接触污秽、持续接触阴气，每吸一口气，体内就会被侵犯，盘踞在那里的黑虫就日益强壮。

于是，想要救柊子的想法逐渐膨胀，产生牺牲他人也在所不惜的情感，把他逼上了行凶一途。

起因是菖蒲的一句呢喃细语。她说有了道反大神的女儿的血，即使没有魂虫，也可以让死人完全活过来。

这句话使文重彻底疯狂了。

柊子都知道。

菖蒲是想知道门在那里。她认为把文重逼到绝境，柊子就会说出来。

但是，菖蒲铺下的道路是没有用的。

泪水从柊子开始一点一点溃烂的右脸颊滑下来。

「我已经想不起门在哪里了啊，妹妹……」

还勉强保有形状的右边嘴巴，微微笑了起来。

倒下去的文重边喘息边抬头看着柊子，把沾满血的手伸向了她。

抓住他的手的柊子，发现若游丝的他，眼睛望向了因失血而昏迷的风音。

柊子知道他的眼神在诉说什么。

只要喝下风音的血，就能保住性命。这样，文重就能永远陪着柊子。

男人的眼神诉说着「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他的决心是那么坚定、那么强烈、那么悲哀、那么凄凉。

泪水从柊子的右眼掉下来。早已失去眼球变成黑洞的左眼窝，也流下了血滴。

柊子握着文重的手，微笑着说：

「文重哥……我因为太爱你，产生了不该有愿望。」

自己因病而亡，寿命已尽却不想死 ，希望能跟所爱的男人一起活下去。

这样的想法消磨了她的决心。

其实，她不该留在这世上。

她把文重的手紧贴在自己的右脸上，说：

「到此为止吧……请不用担心，我也会很快随你而去。」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文重马上理解了。

男人动着沾满血泡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只从喉咙挤出了微弱的气息，发不出声音来。

柊子微笑着，眼睛涌出止不住的泪水。她就这样流着泪，把嘴巴凑向了所爱的男人的耳边。

「文重哥，我有件事瞒着你。柊子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我是我的故乡的孩子，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沾满了文重的眼皮。他明白柊子的想法，脸悲哀地扭曲起来。

柊子察觉文重紧贴在自己的脸上的手有了气力，惊讶地屏住了气息。

男人为自己玷污了双手，却又为了自己放弃了那个念头。

没有了你，活着毫无意义。柊子这样的心意，想必与文重的心意分毫不差。

「我的名字是蓝，让虫子不敢靠近的蓝染的蓝，所以……」

她绝对不会把文重交给可能已经包围这座宅院的大群黑虫。

黑虫会啃光尸骸，附在剩下的骨头上，把尸骸做成傀儡。

女人完全不想让它们把文重的身体做成傀儡。

「……」

男人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女人把名字告诉自己了，光是这样，他的心就被无法形容的满足填满了。

说不定他就是想知道女人的名字，想听女人亲自说出来，才会强行把女人已经结束的生命拉回来。

扭曲哲理非但没有实现愿望，反而牵连了很多人。

他想自己应该会下地狱吧。可是，柊子不一样，蓝不一样，蓝只是被自己牵连了。所以死后，自己应该会走上跟她不一样的路。

柊子不会跟自己在一起，也不能跟自己在一起。

从文重眼中看到他在想什么样的女人，摇摇头说：

「不，我也犯了罪。」

就是逃亡的柊子把黑虫引进了京城。

黑虫是阴气的具体呈现。那种东西进入树木枯萎、气枯竭、污秽沉滞的京城会变成怎么样，柊子不是不知道。

更糟糕的是，柊子自己破坏了榎铺下的道路。循着柊子逃亡的路线追逐而来的黑虫，找到他们在全国各地制造的假门一一破坏了。

榎最后制造的假门也被敌人发现，逼出了被注入假门底下的灵力。

回想起来，黑虫是巧妙地追逐柊子，诱导她经过「留」的附近。在她本身就是污秽的状态下，只要她靠近「留」，强烈的阴气就会流入「留」 ，因为「留」会对榊众的血产生反应。

把假门全部挖出来后，剩下的就是真门了。现在柊子才想到，智铺众的目的就是挖出所有的假门。

「我想即使这世界毁灭了，只要有你在就行了、只要能跟你一起活下去就行了。这么想的我，才是罪孽深重……」

所以该下地狱的是自己。

文重抖动着眼皮，呼吸快停止了。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事情解决后，马上就来了。」

男人的眼皮很快地合上了，贴在女人脸上的手也瘫软下来了。

女人紧紧抓住他滑下来的手，颤抖着喉咙说：

「谢谢你，亲爱的……」

让男人仰躺下来后，柊子趴在他的胸口，啜泣了好一会。

◇ ◇ ◇

风音哑然失言。

就在不惜行凶杀人，只差临门一脚之际，文重被命运抛弃了。

但这次柊子没有救文重，没有让他喝下风音的血，而是选择遵循哲理，绝不再扭曲哲理。

注视着丈夫遗体的柊子，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不记得门在那里了。」

「咦？」

这句话太唐突，风音吓呆了。她心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柊子不是传承真门所在地点的柊众的后裔吗？

柊子平静地摇着头说：

「临死时，黑虫钻进我体内，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智铺企图把我逼到绝境，让我说出真门在哪里，所以……」

柊子的头发又有一束脱落，在地上啪啦啪啦散开。

「我把记忆变成了魂虫，让魂虫逃到了梦殿。」

智铺众和菖蒲想逼柊子说出来也没用，因为显示门的地点的记忆，不在她体内了。

「我的魂虫在梦殿徘徊，总有一天会被袚户大神③袚除，灰飞烟灭。隐藏门的使命，也会到此结束。」

淡淡的语调突然大大颤抖起来。

「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柊子用衣袖擦干泪水，转向了风音。

「我会收拾残局，请你回去吧。」

女人的右眼闪烁着坚决的光芒。

「你打算怎么收拾残局？」

本身就是死亡污秽的柊子，已经没有能力扫荡黑虫。

用来捕捉风音的朽木结界，恐怕也很难锁住包围宅院的所有黑虫。

柊子露出沉静的微笑。

「那些黑虫是追逐着我体内的魂虫。阴之中阳会绽放更强烈的光芒，所以它们会循着光芒找到我。」

黑虫为什么会经常围绕着柊子，风音终于知道原因了。

柊子的目光落在风音的脖子上。

「我帮你止血了，但没有力气帮你治疗，对不起。」

为了弥补，她从唐柜拿出一件小袖，递给风音。

因为风音的衣服沾满了血，所以她叫风音披上小袖，掩盖血迹。

「虽然你可能不想穿我的衣服……」

柊子支支吾吾地说，风音对她摇摇头表示不会。

她拿给风音的是蓝染的小袖，蓝染可以驱虫。

虽然不是新衣，但是看得出来，以前穿的时候，非常细心保养。

风音一穿上蓝色衣服，就被松软的包覆感笼罩了。

柊子把柊的活枝插在风音的腰带里。

「这样黑虫就暂时看不见你了，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然后，柊众的后裔含着泪，带着微笑说：

「请告诉昌浩，让他背负了榊的使命，对不起。」

「我知道了。」

答应深深低下头的女人后，风音穿越结界，走出了宅院。

感觉风音逐渐远去，柊子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幸亏来得及，太好了……」

身体一动，左肩就碎裂了，手臂也掉下来了，连外型都保不住了。

靠爬行爬向文重遗体的柊子，把手伸向柊的枯枝。

「火之物……归于火……燃起之物……归于……火焰……」

强撑着断断续续念出咒文，手上的枯枝就燃烧起来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扯开喉咙了。

响起什么东西从脖子剥落下来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肉崩垮了。

靠智铺众复活的这个身体，在很早以前就腐朽了。能够保住右半身，是因为有文重的魂虫。

然而，使柊子可以是柊子的魂虫，在文重死去的同时失去了光辉，已经崩坏消失了。

是柊子本身最后的力量，让她撑到现在。

「火内……之物啊……请速速……听从……吾意……」

咒文的语尾被燃烧的火焰吞噬了。

从柊子手中滑落的柊枝，瞬间燃成了灰烬。炽烈的火焰旋涡烧光房间，逐渐往外蔓延。

柊子的身体缓慢倾倒。

她的形体在火焰中瓦解，长发瞬间烧毁，只剩衣服飘落在文重的遗体上。

火又延烧到衣服，橙色火光覆盖了周遭。

没多久，男人的遗体就被火焰吞噬火化了。

好不容易穿越黑虫逃出宅院的风音，脚步踉跄，差点跌倒。

幸好有只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谁……」

头昏眼花的风音抬起头，看到十二神将勾阵的脸。

「勾阵……」

不觉中，橙色火光已经照亮了周遭一带，连勾阵都被染成了橙色。

转过身去的风，看到从文重的宅院喷出来的火，张大了眼睛。

柊子说她会收拾残局。

火能净化。火会吞噬一切，烧光所有东西。

柊子拒绝把他们的遗体等其他一切交耠智铺众。

被火烧到的黑虫们，瞬间四处逃散。十二神将腾蛇的火焰已经证实，那些黑虫被火吞噬就会消失。

勾阵搀扶着站不稳的风音，问她：

「那个伤是怎么回事？」

风音猛然把手伸向了脖子。伤口本身已经愈合了，但干掉的血还黏在皮肤上。藏在蓝染的小袖里的衣服也吸了血，干掉后变成了血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勾阵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风音对她说：

「勾阵，请你协助我。」

「什么？」

风音指着从火焰逃走的黑虫，对困惑的勾阵说：

「让它们逃走，又会去攻击其他人。」

黑虫追的是柊子，但并不会因猎物消失，它们就跟着消失。

它们只要躲在京城某处，那里就会凝聚阴气 。

现在的京城正逐渐倾向阴，所以绝不能放任它们不管。

「必须尽可能现在就收拾它们。」

瞪着大群黑虫的勾阵，忽地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有黑虫在，京城又会出事，使阴气暴涨？」

这片大地被污秽浸染，人心倾向了阴的一方。

有人病倒了，有人的思考偏差了，给周遭人带来了恐惧与不安。这也是阴的一方更加扩大的原因之一。

疾病最后会招来死亡，而死亡是最令人忌讳的污秽。

黑虫是出现在死亡周遭的阴气的实体。这片土地已经偏向了阴的一方，再加上黑虫的阴气，没多久就阴到极致。

「若因为黑虫，阴的一方不断扩大，阴到了极致……哪天就会转为阳吗？」

「应该会吧？」

风音讶异地回答勾阵突然的发问。斗将一点红的脸，泛起了厉色。

「那么，若是阴到极致，黑虫会怎么样？会因为转阳而消失吗？」

「我想应该会吧……」

风音结巴地说。

据猜测可能会那样，可是实际上，在人界应该不会阴到极致。

「我不知道实际会怎么样，但根据判断，黑虫应该会消失。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勾阵显得有些迟疑……

「该怎么说呢……我在想，尸樱界的邪念，是不是就是人界的黑虫呢？」

「哦。」

风音终于理解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在尸樱界，昌浩趁由阴转阳的瞬间，利用「死逆转为生」时产生的庞大力量，将时间逆转，保了晴明的性命。

勾阵似乎是在暗示这件事。

没错，若是阴到极致，什么都不做，黑虫也会消失。

只要忍到那时候，或许就可以靠后来转阳的力量，解决现在京城发生的所有坏事。

但是，尸樱世界与这个人界，有根本上的差异。

「那世界是连一个活人都不剩，才会阴到极致啊。」

晴明、神将们、昌浩，对那个世界来说都是异物。那个世界的居民都死了，所以樱花的污秽充斥弥漫，阴到了极致。

反过来说，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就会成为阴到极致的阻碍。

「这里或许不会像尸樱界那么严重，但是，阴扩大，人心就会倾斜。歪斜的心会牵连周遭人，最后走向灭亡。」

听到风音那么说，勾阵忽地眨了眨眼睛。

「歪斜的心会牵连周遭人，最后走向灭亡……？」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重重刺进了勾阵的胸口。

同时，被件宣告预言而走上岔路的人的面孔，很快闪过勾阵脑海。

没错，他们都因为件的预言，牵连周遭的人，播下灭亡的种子。

全都是因为件的预言。

「总之，我要把黑虫……」

风音结起了手印，勾阵突然对她说：

「那么，件呢？」

风音瞥勾阵一眼，以严峻的目光回问：

「你说什么？」

「我说件，尸可以说是因为件的预言，犯下罪行，牵连了周遭人，最后灭亡了。」

而且，件还在勾阵他们面前说过好几次，宣告了预言，所有人都被逼入绝境，身心俱疲。

「件宣告预言，似乎是为了让那个世界倾向阴……」

喃喃低语的声音中断了。

勾阵也对自己无意识说出来的话感到吃惊。

件的预言总是会搅乱人心。它的预言一定会灵验。被宣告预言的人，不管怎么抗拒，有一天遭逢预言中的现实时，就会明白这件事。

预言真的会灵验。

但真的是这样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勾阵的本能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对。或许就是因为发生过太多种现象，亲眼见到那些现象的诡异，才会感觉哪里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件的每个预言似乎都是在铺路，让所有一切符合智铺众的意图。

那么，那真的是预言吗？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但是，若不是一定会灵验，而是被迫往那样的未来前进呢？

若是这样，那么，因为件的预言而毁灭的人，都只是走上智铺众铺设的道路而已，

那么，是为了什么？

假如这个想法是对的，那么，智铺众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门。为了打开黄泉之门，他们从几十年前就在暗中活动了。

「……！」

风音明白勾阵话中的意思，也讶异地屏住了气息。

勾阵的一一番话，让她想起了完全不同方向的可能性。

「等等……那么，件真的只是一般的妖怪吗？」

听到这样的低喃，勾阵向风音抛出了疑惑的眼神。风音按着太阳穴一带，思绪转个不停，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不，没错，件是妖怪。我也一直认为件就是妖怪，可是……」

那是因为失去记忆，跟着智铺宗主的时候，被灌输了那样的思想。

自称为智铺宗主的男人，拥有榎岦斋的所有技术和知识。不仅这样，对黄泉和祸神也十分了解，令人惊叹。

所以风音深信不疑，件就是宣告预言的妖怪。

如果根本上就是个错误呢？

那并不是什么预言——

风音突然有种被雷击中的感觉。

「话语是言灵……」

喃喃低语的风音，脸上失去血色，一片苍白。

有力量的话语，是束缚灵魂的言灵。

「预言……不是预言……」

安倍晴明经常挂在嘴上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无论如何都会走向被指示的未来，是被称为预言的咒语……？！」

榎岦斋的面孔在风音脑海里浮现又消失。

这个榊众的男人，试图战胜预言，却被预言吞噬而亡，如预言结束了一生。

其实，他并不是如预言般死亡，而是被名为预言的咒语困住，被咒语杀了。

真相就是这样吗？

「连件的预言都被设计进去了吗？！」

风音不寒而栗。

倘若，认为是事实的事，其实是假的。

那么，以此为前提来思考事情，也得不到正确的答案。

不可能战胜件的预言。只要听见了，预言就会困住心灵。不管如何否决，件宣告预言的事实，都会困住心灵。

所以，要在件宣告预言之前，先封住件的嘴巴，这是唯一不会被预言困住的方法。

智铺宗主就是这样教导风音。

宗主把风音留在身边是为了利用她。但是对风音的教导，全都是正确的。这件事在她恢复记忆，变回真正的自己后，得到了验证。

要战胜件的预言，就要先封住预言。

就某方面来说，这是对的。但假设预言是咒语，就有其他更好的应对方法。

说到咒语，就是阴阳师的领域了。如果是咒语，多的是破解的方法，

然而，那种话语被称为预言。相传预言一定会灵验，这是绝对的事。

既然都说预言一定会灵验，被称为预言的咒语才会演变成那样。

「那么，件是……」

勾阵在那个尸樱世界见过好几次宣告预言的件。件的预言没有一次不灵验。已经演变成了那样了。

「会宣告预言的件是什么……？！」

件会宣告预言—-配合智铺众的意图，宣告预言，宣告名为预言的咒语。

「那是……」

风音说到一半，惊愕地张大了眼睛。

「——！」

勾阵也察觉了。

跟随智铺众的件，如果不是一般的妖怪，而是会照智铺众的意思，宣告名为预言的咒语来妖惑人心，那么，那就是……

她们两人都很熟悉这样的妖怪。

就像跟随昌浩的妖车。

「……是式！」

件是智铺众的式

这么一想，所有事就都说得通了。

「所以……！」

所以件才会宣告预言。宣告一定会灵验的预言，替许多人铺下灭亡的道路。

勾阵想起被件宣告预言的人们。

榎笠斋，小野时守。尸樱世界的尸。藤原敏次。

这些人都有能力阻挠智铺众的意图。

那么，说不定还有其他被宣告预言的人，只是勾阵不知道而已。

勾阵的背脊略过一阵寒意。她的主人应该还没察觉这件事。

「我必须去向晴明报告……」

风音对掩不住震惊的勾阵点点头，转移了视线。

「在那之前……要先扫荡黑虫。」

包围文重的宅院直冲天际的火焰，开始慢慢变小了。

飞散各处的黑虫，在火势减弱的同时，又有再度聚集的趋势，风音重新结起了手印。

「光靠现在的我力量不够，你要帮我。」

风音没等勾阵默然点头，就高高举起了刀印。刀尖出现阳气之球，绽放耀眼的光芒。

眼尖的黑虫发现阳气光芒，哗的扑了过来。

确定散布四处的黑虫都飞过来了，风音就用刀印的刀尖，很快地画出了四纵五横印。

画出来的无数竹笼眼，化为封锁大群黑虫的虫笼。

然而，由灵力画出来的线编织而成的虫笼力量不够，各处快消失了。

瞬间，从勾阵全身升起了神气，风音画出来的虫笼的破洞，很快就被勾阵的神气堵住了。

被抓住的黑虫暴跳如雷，试图冲撞灵力薄弱的地方。

「唔……」

忽然一阵晕眩，勾阵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她有过这种神气被毫不留情地吸走的感觉。

神气再继续这样无止境地被消耗，就会像腾蛇那样完全失去意识。

「风音，还没结束吗？！」

风音也已经撑到了极限。

血液大量不足。失去多少血液就失去了多少生气，风音几乎接近死亡了。

她知道再强撑下去会更缩短性命，但她答应过昌浩。

这样还不够，还不足以弥补当时的罪行。这种程度，还远不如她带给昌浩和腾蛇的绝望。

「谨请神明……」风音使出仅剩的力量大叫：「速速毁灭邪恶之物！」

高高举起的刀印，伴随着咒文被挥了出去。

关着黑虫的虫笼，连同在里面钻动的几千只黑虫的拍翅声，一起被炸碎了。

灵力的残渣绽放着灿烂的光芒如雪花般飘落，在那里面的勾阵忍不住单脚跪了下来。

小怪的阴阳讲座

袚户大神③：袚户是进行袚除仪式的场所，袚户大神是该场所祭司的大神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六章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

但是，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这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这个事实宛如咒缚，在他心底深处扎了根。

他曾想战胜一定会灵验的预言给大家看。

现在才知道，原来连那个想法，都深陷在咒语那无法自拔的陷阱内。

岦斋在梦殿的尽头，拼命闪躲黑虫的袭击，终于抓到了柊子的魂虫。

数不清的黑虫的拍翅声在耳朵附近来来去去，如黑点般的虫企图咬住他裸露的皮肤，被他挥走了。

「哼，没完没了！」

岦斋一只手抓着魂虫，一只手结刀印，筑起了小小的结界。

趁隙钻进结界里面的黑虫，企图攻击白色的魂虫。岦斋一发现，马上挥出了刀印。

「裂破！」

像黑点一样的小虫被炸飞成两半。

把钻进来的黑虫统统歼灭后，岦斋暂时停止了攻击。

「呼。」

被黑虫咬到的脸颊破了一个洞，驱赶黑虫的那只手，手掌、手臂也都受了伤。

低头一看，身上的黑色衣服到处都裂开了。

「好痛。」

岦斋是死人，所以被黑虫咬不会流血，但还是会痛。

临时布设的结界撑不了多久，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把魂虫带到远离污秽的地方。

这是柊的后裔临终前放出来的魂虫，必然有什么意义。

包围结界的黑虫，数量不断增加。这个地方吹的风召来了污秽，使阴气越来越浓了。

岦斋以前来过这里。那时候，是跟安倍昌浩一起追逐抬棺木的黄泉送葬行列。

黑虫的包围只有一个方位比较薄弱，是想把岦斋诱往那里。

那是逆风方向，往那里前进，会越来越接近黄泉。

梦殿的尽头，是黄泉与梦殿之间的狭缝。那里太过接近黄泉，道路随时都可能开启。

「有这么多黑虫，一定是哪里有破洞……」

要不然，无法说明污秽为什么会沉滞到这种地步。

岦斋使用法术把魂虫变成小小的勾玉，收进了怀里。柔软的魂虫若是维持原样，受到撞击时很难不被压扁。

怕到处跑来跑去会弄掉，岦斋用灵力的线把勾玉缝在单衣的领子上，从衣服上面砰地拍了拍勾玉。

「好了，没问题了。」

然后，岦斋很快环视周遭一圈。

有多到数不清的黑虫贴在结界上，发出阴森的拍翅声。

拍翅声层层交叠所形成的重低音传入耳里，刺激着神经。

岦斋甩甩头。这里是梦殿。阴气的实体会从尽头的尽头，召来更深的阴气。

尽头是梦殿与黄泉之间的狭缝。魂虫仿佛是在什么的引导下，误入了这个尽头。

「不，不对。」

不是误入，是在黄泉之风的引导下，被诱来了这里。应该这么想才对。

这些黑虫被放进这里，应该是为了追捕被诱来的魂虫。

「也就是说……」

岦斋从聚集在结界的黑虫之间的缝隙观察周遭状况，隐约看到白色衣服般的东西，吓得全身紧绷起来。

「什么东西……」

匆匆一瞥的东西好像在哪见过。

胸口狂跳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没有血液流通，那种感觉却像活着的时候。

好几层的拍翅声如鸣叫般，敲打着耳朵。

岦斋看到成群的黑虫前面，有个白色人影。

胸口又狂跳起来。

大群黑虫的中间，伫立着不该在这里的人。

岦斋呆呆地嘟囔：

「怎么可能……」

那个人像是听到了那声嘟囔，抹上胭脂的红色嘴唇缓缓张开了。

「岦斋大人……」

在无数拍翅声的重低音里，几乎被掩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清晰地传到了岦斋的耳里。

岦斋的肩膀颤动起来。

这是陷阱。太清楚了。敌人是故意打击他最脆弱的地方。再明确不过了，会被魅惑才奇怪。

理性都这样跳出来了，感情却剧烈波动。

「女……」

岦斋用力扯开喉咙叫唤。

「女巫大人……」

她不可能出现在这种梦殿的尽头，不可能出现在梦殿与黄泉之间的狭缝，怎么想都是幻影。

道反女巫静静地伫立在飞来飞去的黑虫里，温柔地微笑着。

岦斋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明知不可能，目光却还是会被吸引。

将近六十年前的记忆，如走马灯闪过脑海。

站在水边傲然合抱着双臂的冥府官吏，迅速移动了视线。

污秽更浓密了。

「路被打通了吗……」

冥官低声嘟囔，打从心底感到烦躁，皱起眉头，帅气地转身离去。

◇ ◇ ◇

他决定不交好朋友。

同样地，也放弃与任何人交心。

为了排除北极星蒙上阴影的因素，必须打倒下诅咒的人。当时晴明收到神谕，前往西国处理这件事。岦斋会跟去，是有原因的。

那时候，他总是做恶梦，但醒来就不记得了，每天都是这样。

为了查出那代表什么，他信手做了占卜。

结果显示，件的预言、那个一度被颠覆的预言，又降临在自己身上了。

岦斋的心强烈动摇了。

他一直相信自己战胜了件的预言，但苦无确凿的证据，所以不断在心底深处追求已经逃离预言的信心。

得到信心后，他就要解除至今以来课以自己的两个戒律。

一个是交好朋友。

一个是与人交心。

他知道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做到，尤其是第二件，要靠机缘。那是没有上天的协助，就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他占卜该如何逃开预言，结果显示要前往西国。

因为那里发生的坏事与岦斋本身也有很大的关系。

他对晴明说希望自己多少可以帮上一点忙，这句话丝毫不假，但其实原因不只这样。

跟晴明一起离开京城，前往西国的途中非常愉快。虽然跟晴明、神将们一直在赶路，但共同度过的日子真的、真的很愉快。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西国，岦斋的心情就经常没来由地往下沉。

每天晚上都做恶梦。在梦里，都会与某人相会。

但是，他不认识那个人，从来没见过。总觉得，那个人跟自己的命运有很大的关联。

那到底是谁？究竟是什么未来等着自己？预言会怎么样再度降临？

越接近西国、出云国，这个想法就越来越膨胀，在不知不觉中搅乱了岦斋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智铺宫司。

他是个穷酸的老迈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斑白、蓬松凌乱，杂乱地扎了起来。

他说自己脚不方便，眼睛也因为生病几乎看不见了，手上拄着拐杖。

智铺宫司拥有惊人的知识，教会了两人很多不知道的事。

但晴明说怎么样都对他没好感，不想跟他有太多接触。

岦斋对他不清不楚的来历也抱持怀疑，但心想他这么聪明、博学，说不定连件的事都知道。

晴明对宫司有戒心，甚至是打从心底讨厌他，所以岦斋都会非常小心地瞒着晴明，找机会跟宫司交谈。

宫司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点像破嗓的呻吟声，却带有某种力量，听着听着就会不可思议地被吸引。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天，晴明和岦斋闯入了异境之地，在那里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就在发觉误入了一个不是人界的地方时，晴明和岦斋立刻进入了备战状态。应该在附近的神将们的气息全都消失了。他们被留在人界了。

通常陷入这种状况，接下来就会被来历不明的怪物或妖魔袭击。

来这里的一路上已经习惯这种事，所以两人做好敌人从任何地方出来都能应付的准备，把杀气放到最大极限，威吓看不见的敌人。

这时候，出现了白色的身影。

因为缠绕着光芒，所以觉得是白色。

后来才发觉，就在目光被白色光芒吸引的同时，心也被夺走了。

被神圣庄严之美、非人间所有的透明感、稀薄的存在感迷倒了。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人，在遥远的过去的确是人类，后来成为神明的妻子，也就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守护着圣域的道反女巫。

她散发着人类不可能拥有的祥和、清心的氛围。

岦斋已经看惯了容貌秀丽的十二神将，但她萦绕着与他们迥异的梦幻感，仿佛伸手碰触就会消失。

既然是神的妻子，就不可能只有梦幻感，还会兼具柔软的韧性，岦斋却完全看不到那一面。

从白天到黑夜，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强烈的爱慕之情使岦斋心烦意乱。

太过强烈的感情，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件的预言将会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他不能让所爱的人被卷入这样的命运，他不能待在她的身旁。

越是这么想，越是不能离开她，难过到心如刀割。

这种事不能对晴明说。连日来，晴明都忙着追查贯穿黄泉瘴穴并下了诅咒的人，要歼灭这个人。

道反女巫好意留两人住在圣域，对岦斋来说却反而成为凌迟般的痛苦。

岦斋以协助晴明为由，尽可能逃到人界。但是，晚上还是回到圣域，因为不回去的话，女巫会担心。

他想回去，却不能回去。烦恼得快要窒息的他就在这时候，又遇见了智铺宫司。

宫司看出岦斋正为不道德的相思所苦，为他目前的处境感到忧心。岦斋忍不住把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全都吐露出来了。

智辅宫司不时地点着头，感同身受般倾听岦斋诉说自己有多痛苦。

这时候，岦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只有这个男人了解自己的心情。

他觉得这种事晴明做不来，因为晴明不是他的朋友。都是他一厢情愿地说他们是好朋友，晴明丝毫没有那种意思。

其实，那也是因为岦斋自己向来是一副不需要朋友的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他就是很气晴明，愤怒到几乎是憎恨。

智辅宫司又情词恳切地说，晴明是多么可恶的男人、岦斋有多可怜。

宫司的话深深沁入了岦斋的心扉。

以前刻意不去面对的「自己是孤独」的事实，如狂澜般涌现，停不下来。

为什么自己、唯独自己，会遭遇这种事呢？为什么自己会被件宣告预言呢？

明明可以是任何人，却在命运的捉弄下，件偏偏对自己宣告了预言。

连半人半妖的安倍晴明，都没有岦斋这么不幸。

那时候的岦斋，强烈嫉妒、憎恨这世上的所有人，尤其是晴明。

岦斋慢慢对其他人产生了负面的情感。

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智铺宫司培育出了负面情感。

然而，当时的岦斋深信不疑，那都是自己的意志。

从那时候，他开始能清楚记得梦境。

在梦里，道反女巫泪流满面。女巫双手掩面，悲伤哀切地哭诉着。

我想离开这里。经过漫长、漫长的岁月，我都在这里尽我的职责，但我再也受不了了。可是，我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离开

只要道反大神在、千引磐石在，我就不能离开这里。

没有人可以把我从神的手中抢走。只有统治大地、拥有上天的那种人，才有可能把我抢走。

起初，他想即使是在梦里也不可能做得到。但是，接连几天都做这样的梦，女巫的语气也越来越激烈。

有一天，宫司在他耳边呢喃细语。

——只要取得神匹敌的地位，成为地上之王，女巫就有可能喜欢上你。

梦过的好几次女巫悲叹的模样，浮现脑海。

真的是那样吗？怎么可能？不，可是，也说不定她是透过梦，把暗藏在心里的秘密传达给了我。

岦斋呆呆地这么说，宫司点头应和他。

——女巫一直想逃离那个地方、想逃离那个职责……跟你一样。

跟自己一样。

这句话成为歪斜的楔子，敲入了岦斋的心。

我已经受够了。我要逃离这种命运、逃离预言、逃离孤独、逃离一切。

岦斋一直在心底深处这么想。

宫司又在茫然的岦斋耳边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女巫跟你一样。她感觉到你的心情，所以向有同样境遇的你求救。你们有同样的心情。女巫心中的想法，跟你心中的想法一致——

宫司阴森森的生意逐渐绑住了岦斋的心。

岦斋低声嘟嚷。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必须成为大王，把女巫从那个残暴的神手中救出来才行。

这么说的岦斋，眼睛熠熠闪烁着异于常人的光芒。

宫司达到目的，阴森地嗤笑着，但岦斋没有发现。

于是，岦斋彻底偏离了正道。

在地狱业火的包围下，被发出不知所云的怒吼的十二神将腾蛇的凄厉眼神射穿时，他才恢复正常。

回过神时，神将的爪子已经贯穿他的心脏，把他的心脏挖出来了。

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痛楚，有的只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疑惑。

鲜红的火焰与纯白的雪成对比，看起来美极了。

血从胸口喷出来，慢慢往后仰倒的岦斋，脑中响起自己某天对晴明说的话。

——我说，晴明啊，在很久以后，我会在儿女、孙子的包围下死去，死前我会告诉他们，我竭尽所能地过完了一生，想做的事都做到了。

所以，晴明，你也要被很多的孩子、孙子包围，选择可以向人炫耀的生存方式，度过令人羡慕的幸福人生。

然后，等哪天生命结束的日子到来，渡过河川去了冥府，我们再来比较谁比较幸福。

那时候，晴明是怎么回答的呢？

——还很久呢。

他木然地这么回答。

唉，当时的自己多么愚蠢啊。

——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输。你看着吧，我会活得像怪物那么长。

他心想绝对不交什么好朋友，却没发觉，自己的心早就那么做了。

直到死前，都没发觉，死后也没有。

他理所当然地描绘未来、诉说未来，从来没有想过会被对方拒绝，也相信对方的回应，没有怀疑过。

这样不是好朋友，是什么呢？

他们有过约定。

生命将会在某天结束。这是世上的哲理。

但是，绝对不是现在。

然而。

为什么——

这时候，思绪被令人恐惧的黑暗吞噬，戛然中断了。

◇ ◇ ◇

沉沉的拍翅声在耳朵附近飞来飞去，岦斋弯下腰跌倒了。

大群黑虫哗地聚过来，被他全力拖行的退魔术挡回去了。

「禁！」

快速画完的五芒星化为保护墙，把黑虫向四处弹飞出去。

岦斋跳起来，一面重整旗鼓，一面甩头。

「我要集中精神啊！」

黑虫后面有个人，模样像是道反女巫。那是为了动摇岦斋的心志，故意装成那个样子。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再肤浅也该有个限度。

「不要被那种东西吸引，严重动摇心志嘛，真是的……」

岦斋浮现自觉窝囊而半哭泣般的自嘲笑容。

当时。

眼睛一睁开，就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特别高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傲然地俯视岦斋，用无情的冷漠声音说：

——你记得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岦斋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茫然环视周遭后，岦斋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猜测自己可能是在什么时候被押送到这么可怕的男人面前。

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完全想不透为什么会这样。

听说自己已经死了，他又是一阵混乱。

就在他自顾自地陷入混乱时，那个可怕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猛然抓起他的衣领，拖着他往前走，不容分说就把他丢尽了边界的河川里，周围的狱卒都来不及阻止。

那之后，所有事都鲜明地记起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心都还好痛。

他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以及因此发生了什么事。

曾经很珍惜的男性好友，被烙下了深刻的悲哀与绝望。自己很欣赏、也对自己不错的神将们，也受到无法治愈的伤害。

更糟的是，道反女巫被自己的疯狂行为牵连，和她的女儿一起失踪了，守护妖们暴跳如雷。

「岦斋大人……」

听见清澄美丽的呼唤声，岦斋把思绪拉回到现实。现在不是悠闲地沉浸在往日情怀里的时候。

装成道反女巫模样的那个人，在层层拍翅声的包围中，嫣然一笑。

「我好想你。」

从女巫的眼睛流下一行清泪。

看到她那个样子，岦斋的心整个清醒了。

道反女巫不会说那种话，不会露出那种表情，当然也不会做出假惺惺地流泪这种狡猾的动作。

「就称她为冒牌货吧。」

岦斋在嘴里唧唧咕咕，对自己点点头。

冒牌货婀娜多姿地把手举到了胸前。

「岦斋大人，请到这边来。」

在招手的冒牌货的周围，黑虫发出了更闷重的拍翅声。

连腹部深处都被震响的低重声，让人浑身不舒服。一直听着这个声音，就觉得好像连脑髓都快麻痹了。

「等等……」

岦斋惊觉不对，慌忙甩甩头。

不是「好像」，是脑髓真的快麻痹了，精神越来越无法集中。

没来由地觉得困，什么都无法思考，心被这个声音捆绑了。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岦斋大人。」

混杂在黑虫的拍翅声中，带着奇妙回音的声音，震荡着耳膜。

「那时候我撒了谎。」

冒牌货的声音钻入大脑深处，撼动脑髓，让人头晕目眩。岦斋觉得眼皮异常沉重，膝盖瘫软无力。

他双膝着地，头昏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的心明明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不要……说了……」

他早就死了，却感觉心脏在胸口怦怦狂跳。

宛如把黑虫当成披巾披在身上的冒牌货，往前迈开步伐，慢慢走向缓缓摇着头的岦斋。

长长拖在地上的衣服下摆，也停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虫。她每前进一步，那些黑虫就哗地飞起来，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翅膀震荡着空气的声音盘旋缭绕。

沉沉的拍翅声、拖行下摆的衣服摩擦声、冒牌货的冷静嗓音层层交叠，强行扭曲了岦斋拼命维持的理智。

强烈的睡意涌上来。

岦斋周围也有几千、几万只黑虫飞来飞去。黑虫是阴气的具体呈现。

在冥府官吏手下做事的岦斋，虽然是死人，阳气还是比阴气重。

因此，碰触到阴气，他的身体会发冷，生气也会被污秽夺走。他已经死了，但还有生气。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用力握起拳头，靠指甲嵌入手掌的疼痛来把持住自我。

不论何时，疼痛都是真实的。唯独身心的疼痛永远不会变，都是自己的。

「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岦斋……」

伸过来的纤纤玉手，轻轻贴放在岦斋的胸口。岦斋抓住了她的手。

冒牌货开心地微笑起来。

「岦斋大人。」

岦斋顺势把冒牌货拉过来，把手伸向了她的脖子。

冒牌货目瞪口呆。

岦斋边使尽全力把不时会变得模糊的意识拉回来，边低声嘶吼：

「告诉你一件事。」

在可以感觉到吐气的距离内，岦斋瞪着冒牌货。

「道反女巫浮现的微笑就像慈爱的化身，不是你这种阴险的笑容。」

惊讶地注视着岦斋的冒牌货，半晌后嗤嗤地狞笑起来。

「你说得好过分喔，枉费我这么爱慕你。」

「住口，冒牌货！」

岦斋要捏碎被他抓住的脖子，但冒牌货的速度比他更快。

她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力气把岦斋推开，猛然往后退。要追上去的岦斋，被大群围过来的黑虫挡住了。

感觉生气瞬间被布满全身的黑虫夺走，岦斋结起了手印。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啪唏一声，虫子全飞散了。但只是飞散，并不会消失。

「啐，法术太弱了！」

他知道理由。因为这里是梦殿的尽头，是梦殿与黄泉之间的狭缝。

阴阳师的法术不只要靠自身的灵力，还要得到神回应这个法术的气息，才能发挥效力。

人不能使用神全部的力量，只能向神借用符合自己资质的极小部分的力量。对神来说，那只是一个呼吸程度的力量。

当然，也要看神的等级。如果只是被供奉为神的器物之神，几乎可以借用全部的力量。但是，如果是经过几百年的神器，力量就非常强大了，人类很难运用自如。

所以阴阳师要磨亮心灵、磨亮技术。因为哪天若是黯淡了、钝了，神马上就会看透，从此不再回应。

「啊……」

岦斋想起一件事，猛然瞪大了眼睛。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岦斋，徒手驱散了群聚过来的黑虫。企图黏在他衣服上的黑虫，不知道为什么啪啦啪啦掉下来，消失不见了。

他穿的是冥府的衣服，可以驱散黑虫散发出来的阴气。

「对喔，我穿在身上干嘛。」

总是跟冥官穿同样的黑色衣服，不只是为了耍帅。

冥府官吏有义务要纠正搅乱阴阳哲理的人、违反规律的人。

来冥府的人是死人，是阴气的凝聚体。

即便是冥府的人，接触到阴气也会危及心灵。

这件黑衣是防护道具，可以不断驱散死人散发出来的阴气。

「糟糕、糟糕，居然忘了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我不小心被夺走了生气，一定会被骂到臭头。」

他绝对不会说出会被谁骂。梦殿会增强言灵的力量。说出口，就会把那个人叫来。

然后，那个人会说：「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了吗？」不容分说就把他打倒。光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不可能只是这样。

绝对不能让那个人知道，尽管只是一时，自己曾为道反女巫的身影动摇了心志，还被敌人玩弄于掌心之上。

把黑虫披在身上的冒牌货，兴致勃勃地盯着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岦斋。

「岦斋大人，看来你是不会跟我一起走了？」

「怎么可能跟你走，你根本……」

岦斋闭上嘴巴不说了。

突然，他想通了一件事。

每天晚上做的梦，是有人刻意让他作的噩梦。

那是智铺宫司的诡计。让岦斋的心灵变得脆弱，把他逼到绝境，等他的心被磨平，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再让他遇见女巫。

被磨平的心迷上了她的美貌，无可救药地渴望她充满包容力的温暖。

那种渴望，恐怕与爱慕之情有本质上的差异。当时确实为她神魂颠倒，但现在知道了，那只是深切的憧憬。

因为那是自己再怎么期盼也得不到的东西。知道得不到，才会疯狂地执着。

在黑虫的拍翅声沉沉震响中，岦斋把力气注入了双脚。

再不振奋起来，膝盖就会瘫软无力，整个人倒下去。生气被夺走的成都比想象中严重，必须趁还有力气时逃离现场。

忽然，冒牌货翻转了手掌，朝上的掌心吸引了岦斋的目光。

「唔……」

他脸色发白，把手伸进怀里，发现收在那里的勾玉不见了。

「是刚才……！」

用柊子的魂虫变成的勾玉，躺在冒牌货的掌心上。是冒牌货趁他不注意时，割断灵力的线，把勾玉抽走了。

「岦斋大人，你拿着这个东西也没有用啊。」

冒牌货奸笑着。瞬间，大群黑虫掩盖了她的身影，又倏地散去了。白色尘埃跟着黑虫一起瓦解崩落。

岦斋瞠目而视。

率领黑虫的是个女人，把破烂的黑衣从头上披下来。长及膝盖的头发，被黑虫拍动翅膀所产生的阴风吹得飘然摇曳。

猛然屏住气息的岦斋，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女人。

从头上披下来的衣服被阴风吹动，隐约露出了脸孔。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艳美貌，同样令人着迷，但跟道反女巫的美又不一样。

那不是岦斋欣赏的美，甚至挑起了他的厌恶感。美丽中潜藏着阴狠的毒素，是那种令人战栗的美貌，仿佛一碰触，灵魂就会被吸得精光，连残渣都不剩。

女人缓缓张开了嘴巴。

「……一……」

「你是……！」

这个声音，还有这首歌。

「你是黄泉送葬行列的带路人！」

女人以恐怖的眼神微微一笑。

在掌心上的勾玉颤抖起来，轻轻张开了白色的翅膀。岦斋施行的法术被女人破解了。

「你要把那东西怎么样？」

「你不必知道。」

美丽、恐怖的声音，如歌唱般说着话。同时，大群黑虫发出了更剧烈的拍翅声，扑了上来。

岦斋心想躲不过了，不由自主地举起手臂阻挡，闭上了眼睛。

有阵风从旁边吹过。

「咦……」

岦斋张开了眼睛。

拂过的低沉嗓音，刺穿了岦斋的耳朵。

——没用的家伙。

黑衣的狂风吹进了大群黑虫的正中央，银白色的光芒闪过曾是送葬行列带路人的女人的掌上。

女人缩回了手。刀尖划过半空。就在黑虫包围被留在原处的魂虫之前，黑衣的袖子便包住了白色翅膀。

岦斋感觉有锐利的眼神射穿眉间，慌忙结起了手印。

「万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挤出仅剩力量的法术，把群聚现场的黑虫统统炸飞了。

受到灵术暴风冲击的女人，轻盈地蹬地而起。

白刃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但没追上。

女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阴风里。

瞬间，从遥远的彼方传来猖狂的哈哈大笑声，穿梭在尽头的黑暗里，阴森森地震荡着。

冥官甩掉缠绕在神剑上的阴气，把剑收进剑鞘，凶巴巴地转头瞪着岦斋。

「对、对不起。」

男人没回应。或许这时候他想对岦斋说的话，只有刚才那句吧。

躲在冥官袖子里的魂虫，翩然飞了起来。开合的白色翅膀浮现的图腾，是一张女人的脸。

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的那张脸，突然颤抖起来。

翅膀的图腾改变了。闭着的眼睛张开来，露出悲哀的眼眸。

女人瞥一眼岦斋和冥官，在他们头上盘旋一圈，便忽地消失了，只留下点点光芒。

「跑去哪了……」

岦斋愣愣地嘟囔，冥官冷冷地抛给了他一句话。

「当然是去收拾残局了，不然咧？」

「对不起。」

反射性地道歉的岦斋，轻轻叹息。

那一定是她身为柊的后裔、身为榊的后裔的责任。

冥官转过身去。

「该回去了。」

「是。」

脚步踉跄差点跌倒的岦斋，努力撑住，紧跟在冥官后面。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七章

第七章

黑暗中，卷起了灵爆的漩涡。

黑色水面波涛滚滚，激起浪花，波涛汹涌。

被灵力刀刃击中的透明球的一个点破裂，转眼形成龟裂，应声碎裂了。

被关在里面的无数魂虫全部飞起来了。

积滞在球底的血，啪沙一声，倾泻而下。遍体鳞伤的冰知倒在那里。

「冰知！」

昌浩要冲过去时，菖蒲滑到他前面，张开双手说：

「干嘛把这种快坏掉的东西捡回去？你用不着吧？」

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起来真的很好奇。

昌浩瞪着菖蒲说：

「是你们把他伤成了这样吧？神袚众的人在等冰知回去，所以我要带他回菅生乡。」

从菅生乡出发时，年幼的时远对昌浩说了一些话。

他说请一定要找到冰知，带他一起回来。

——我可以很流畅地念出冰知教我的祭文了呢。

他说我要念给冰知听，念得好的话，我要冰知称赞我。

不只时远，萤也很担心冰知。

她说以冰知的能耐，一定能好好活着。但是可能陷入了没办法自己回来的状况，所以请你协助他。

夕雾什么都没说，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的想法跟萤一样。

「大家都在等他，他也惠我良多，所以我要你把他还给我。」

话还没说完，昌浩就倏地缩短了与菖蒲之间的距离，菖蒲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昌浩按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手扭到背后，再把她拽到。

「唔！」

菖蒲发出短短的惨叫声。昌浩没有松手。她是替智铺众工作的榊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即便她是女人也不能留情。

太阴趁机救走了冰知。

「喂，振作点啊！」

这是太阴第一次见到冰知。

「冰知，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她在离菖蒲和昌浩稍远的地方，让冰知躺下来，摇他的肩膀，轻拍他的脸。

「唔！」

确定有微弱的呻吟声，太阴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体力严重透支、遍体鳞伤，但还有一丝气息。

「没事了……」

忽然，有个白色的东西飘过太阴的视野。

抬头一看，是魂虫们的白色翅膀在很近的地方舞动。从球逃出来的魂虫们，正慢慢地往他们两人聚集。

「为什么……」

喃喃低语的太阴，听见嘶哑虚弱的声音说：

「是被……神……气……」

「咦？」

垂下视线一看，冰知微微抬起眼皮的红色眼睛正对着她。

「冰知，我是跟随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你认得我吗？」

重复着浅而急促的痛苦呼吸的冰知，只能靠眼皮回应。

他当然认得太阴。虽然没直接见过面，但神袚众一直监视着安倍家。

太阴点点头，抬起了脸。

「昌浩！冰知没事！」

听到太阴的叫声，昌浩放开菖蒲，往后跳。

狂暴凶狠的黑虫大军扑向了昌浩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发出沉沉的鸣响声穿破地面的黑虫，霍地向四方散开，包围了昌浩。

昌浩很快结起手印画出五芒星。

被瞬间筑起的结界弹飞出去的黑虫，响起狰狞吼叫声般的激烈拍翅声，又聚集起来企图冲破保护墙。

昌浩的灵力渐渐被黑虫咬破了。

撑不久了。

「怎么办……」

昌浩很快环视周遭一圈。

看似无限延伸的黑暗，应该还是有尽头。这个空间弥漫着阴气。昌浩推测，这里可能是为了藏球，特别做出来的场所。

「既然是做出来的空间，就能突破……」

只要制造一个裂缝，那里就能成为突破口。

为了阻挡袭来的黑虫，太阴让神气的风不断回旋，包围着魂虫和冰知。但是接触这么强的阴气，就像神将们的神气在尸樱世界被污秽的邪念连根拔除那样，太阴的神气也快枯竭了。

必须赶快想办法。

「为什么……？」

突然，有个声音刺穿了昌浩的耳朵。

是菖蒲。昌浩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昌浩对那个语气感到疑惑。

那是真的想不通、透着悲哀的声音。

菖蒲佇立在黑虫的后方。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

长得很像柊子的女孩，表情扭曲地说：

「为什么要阻挠我？」

「阻挠？我哪是……」

「姐姐是不是被你灌输了什么思想？」

突如其来的话，把昌浩吓了一跳。

「啊？」

搞不清楚前后关系的昌浩，诧异地回看菖蒲。双手紧握拳头的她，懊恼地咬着嘴唇。

「姐姐向来是温柔的姐姐、聪明的姐姐，各方面都很优秀，所以大家都喜欢姐姐，最疼爱姐姐。」

菖蒲如决堤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向来、向来、向来都是这样！为了要让姐姐离开乡里，我也一起被带走了。都是因为姐姐，因为姐姐要被带走。可是，我想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啊，我想跟乡里的人在一起啊！」

中间都没断过的菖蒲的呐喊，渐渐因泪水而颤动。

「妈妈也疼爱姐姐，因为她是柊的下任首领，所以只要她没事就行了。妈妈开口闭口都是姐姐、姐姐，姐姐说的话她都会听。可是，从来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

菖蒲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哭又叫。

「没多久，姐姐就说不要我了。她说不要我了，叫我去别的地方。妈妈什么话都没说，爷爷和奶奶也没有留我。因为姐姐叫我去其他地方，不要再回来了，所以大家就决定那么做了。几个可怕的人来接我走，我说我不要走，可是那些人不肯放开我。温柔的姐姐流着泪，用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说，可爱的菖蒲，每个地方都不要你了！」

菖蒲惨叫般地呐喊，抱着头蹲下来。

「姐姐和妈妈走了。那些可怕的人根本不想要我，只是不得不收留我。可是，最后还是不想要我，把我带到了船上。雨下得好大，波浪好高，船摇得好厉害。我好害怕，好害怕，紧紧抓着船。可是，那些人笑着剥开了我的手，把我推进了海里！」

菖蒲不停地叫喊。

「我被推落海里……好害怕……好难过……！我想我死定了，就在这时候……」

忽然，她抬起头，用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注视着昌浩，露出开心到不行的表情笑了起来。

「……祭司大人救了我。」

起初，昌浩有点被吓到，哑然失言，后来发觉她的话充满矛盾。

不只充满矛盾，也跟柊子说的柊众的事不一样。

柊子说乡里的人接二连三发病，她的祖母、父亲也都死了。于是，柊的首领也就是她的祖父，命令女儿带着孩子们离开乡里，女儿就带着两个孩子下山了。那两个孩子就是柊子和菖蒲。

不久后，一只白色蝴蝶在母女三人前面出现，她们知道首领死了，柊的乡里已经灭绝了。

柊子的母亲在她十五岁时发病，从此与世长辞。柊子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努力生存。但是，她们两个都还只是孩子，没多久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有对没小孩的夫妻想要小孩，就领养了妹妹。

菖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若是没有祭司大人，菖蒲已经死了。祭司大人对菖蒲很好，非常疼爱菖蒲，一直陪在菖蒲身旁，教会了菖蒲很多事。」

泪水已干的眼眸，有阴影嫋嫋曳动。

「为什么菖蒲非死不可？为什么菖蒲会被迫跟喜欢的人们分开？祭司大人全都告诉菖蒲了。」

她散发出来的氛围带着污秽，黑虫们欢欣地颤抖着，肆意地飞来飞去。

「全部、全部都是姐姐的错，都是柊的错。」

在黑虫的包围中、拍翅声的笼罩中，菖蒲闪耀着有些发狂的眼眸。

「柊犯了错，所以一度灭亡了，大家都死了。死了就没罪了，所以死了就得救了。可是，柊、楸、榎、椿到死都不知道，所以都做了不该做的事，更加重了罪行。」

菖蒲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菖蒲将成为榊的最后一人。这个最后一人要是为祭司大人效力，神就会饶恕榊犯下的所有罪行。」

当时祭司悲哀地说：

可怜的菖蒲，你背负了榊众所有的罪行，你是罪行的替身。至今以来没有人了解，你有多难过、有多寂寞、有多痛苦、有多悲哀。

不，不是了解，他们都了解，只是视而不见。因为它们怕你一旦察觉，就会逃离那里，这么一来，他们就要自己背负那些罪行。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年幼的你，推给可爱、坦率的你，为了自己的和平与幸福牺牲了你。

你是为了背负罪行而诞生，你是只为了这件事而诞生的活祭品。

但是，你不可以怨恨。

有些事只有罪行的替身才做得到。你能开拓道路。唯有你，可以铺设召唤神明的道路。

「祭司大人这么说，紧紧拥抱菖蒲，不停地抚摸菖蒲的头。每次菖蒲哭了，他都会这么做，陪在菖蒲身旁，安抚菖蒲。」

可能是想起当时感受到的喜悦、满足，菖蒲出神地微笑起来。

「如果继续待在柊的乡里，没有被那些可怕的人收养、没有掉进海里，菖蒲就不会遇见祭司大人。这样就永远不会知道被他紧紧拥抱、被他安慰的感觉。」

成群的黑虫阴森地波动起伏，像是在反映菖蒲的心情。

「所以，菖蒲决定原谅姐姐。」

沉沉的拍翅声交叠震响，从里面穿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带着撒娇与缠人的妩媚。

「因为姐姐说不要菖蒲，所以祭司大人告诉了菖蒲很多事。他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乡里的所有人，都只会对菖蒲说谎话。」

她继续往下说，黑虫的数量就不断增加。

「我统统原谅他们。」

菖蒲痴痴地看着缠绕全身的黑虫，又接续刚才的话。

「每原谅一次，就会有黑虫诞生。祭司大人对我说，这些翅膀是菖蒲的替身。菖蒲一个一个原谅他们，就能逐渐解除榊的罪。」

菖蒲伸出双手，黑虫就喧噪起来。

「我会把罪纺成线呢，黑虫是从罪抽丝做成的茧生出来的。」

像一个小点的黑虫，缠绕在菖蒲的手脚、脖子的肌肤上，拍响着翅膀。被黑虫煽动的长发，迎着翅膀拍出来的风飘扬摇曳。黑虫缠绕在上面，像是在装饰她的长发。

「所以，它们是黑色的，因为罪行的替身是黑暗的颜色。」

然后，她注视着几乎覆盖自己全身的大群黑虫，眼神陶醉，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

「好美啊……跟祭司大人的眼睛同样颜色……」

潜藏在她话里的极度疯狂，拂过昌浩的背脊，令他毛骨悚然。

菖蒲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虚假，她相信祭司教她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不，恐怕不是相不相信这样的层次。

对菖蒲来说，祭司的话就是全世界。跟她活着一样，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昌浩想起在智铺宗主手下成为棋子时的风音。

宗主对什么都不记得的风音，灌输了虚假的记忆。宗主对她说，她的父亲榎岦斋是被安倍晴明和十二神将杀死的。她无力对抗他们。在孤独与悲叹中，宗主说的话与宗主对她的温柔，是她唯一的依靠。

菖蒲也一样。坠海后死里逃生的她，以前相信的事都被推翻了，甚至说不定没花多少时间。从海里被捞起来时，她应该是陷入了生死之间的狭缝。要抓住在现世与幽世之间昏昏沉沉的心，再抹上虚假的记忆，以智铺众的力量，不，以九流族后裔的力量，绝非难事。

智铺取得柊子之外的唯一一个柊的孩子，也就是榊众的后裔，利用了她血脉中拥有的力量。

把她的孤独置换成憎恨、把她的悲哀置换成怨怼、把她对骨肉的情感置换成对祭司的倾慕，用污秽填满她的心，让她成为不断生出黑虫的阴气的替身。

说不定对智铺众来说，这个替身是柊子或菖蒲都无所谓。只不过菖蒲搭乘的船正好翻覆，沉入了海里。智铺祭司更趁机伸出援手。让菖蒲对自己产生倾慕之情。

榊众是传承强大灵力的一族。具有完成重要使命的必要能力。只要把那股力量转化成阴，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使用。

多么狡猾、周延啊。在这件事上，智铺也花好几年的时间，铺下了道路。

听到琉璃破裂般的声响，昌浩才猛然回过神来。在自己周边布下的保护墙被削弱，出现了龟裂。

转头一看，太阴放出来的风的漩涡大大缩小了。气流层变薄，薄到黑虫的翅膀随时会碰触到太阴和冰知。

把视线拉回到菖蒲身上，就看见她盈盈笑着。

「糟了……！」

发现她刚才是在争取时间时，围绕昌浩的保护墙已经碎裂了。

就在黑虫聚集起来扑向昌浩的同时，菖蒲也滑近了攻击昌浩的距离内。

她手上拿着看似削木做成的短刀，刀尖沾着红黑色的东西，闪闪发亮。

察觉是冰知所流的血时，刀尖已经逼近昌浩的喉头。

菖蒲在嘴巴里念念有词。

「朽木、朽气、虫之饵。」

黑虫像是在呼应她的话，爬满刀尖，翅膀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刀尖。

血是污秽。黑虫是阴气。直接注入体内，就没有办法袚除。

「唔……」

正要施行灵术的瞬间，突然有对白色翅膀出现在昌浩眼前。

大大张开的白色翅膀上，浮现一张与菖蒲一模一样的脸。

菖蒲瞪大了眼睛。

「姐姐……？！」

菖蒲立刻缩回刀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色魂虫。

「姐姐，为什么……」

菖蒲低喃的嗓音听起来真的很困惑。

「菖蒲希望最喜欢的姐姐可以活着啊。」

菖蒲的眼睛泪光闪闪。

昌浩趁隙蹬地跃起，与菖蒲和黑虫拉开距离。

魂虫翩翩飞舞，浮现在翅膀上的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昌浩与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看到似乎有些悲伤的眼神，昌浩顿时明白了。

柊子已经不在了。她结束了靠文重的魂虫延续下来的短暂生命。

明明把她交给了风音，怎么会这样呢？昌浩不懂为什么。但是，他确定柊子已经不在人世了。感叹「没有她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的文重，想必也已经不在了。

昌浩也担心风音的安危，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魂虫。

无数的黑虫向柊子的魂虫聚集。

「啊，姐姐。」

菖蒲的语气忽然欢欣地震颤起来。

「你来是为了我吧？姐姐。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我门在哪里……」

魂虫张合着翅膀，像是在回应菖蒲。

「祭司大人一定会很开心，姐姐，跟我一起……」

忽然，菖蒲伸向魂虫的手停下来了。

黑虫一阵喧噪，突然飞离了魂虫。

白色光芒膨胀起来，强烈迸射，刺向了昌浩他们的眼睛。

不由得闭上眼睛的昌浩，拒收阻挡。张开眼睛，看到微白透明的柊子，伫立在照亮黑暗的光芒里。

缠绕着柊子的灵力十分微弱，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了。

菖蒲歪着头说：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不喝那个女人的血呢？枉费祭司大人告诉了我们这件事。我还以为，姐夫一定会为姐姐杀死那个女人呢……」

听见疑惑的菖蒲以天真嗓音说出来的话，昌浩吓得脸色发白。

她说的那个女人是谁？一定会杀了那个女人？难道风音真的出事了？

「不过，没关系了，姐姐回到我的身边，所以我原谅姐姐了。」

菖蒲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黑虫像是在应和她，响起了更大的拍翅声。这时候，柊子开口了。

『妹妹……』

◇ ◇ ◇

好像作了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自己总是昏昏沉沉地躺着打盹。躺在那座山上的宽阔草原，吹着凉爽的风，晒着煦煦的阳光。

这样睡着觉时，背后总是会有带点硬度的毛皮触感，还有柔和的体温。

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这么舒服的大晴天、或是哗啦哗啦下着大雨的寂寞日子、或是白雪不停堆积的冬日，身旁一定有灰黑色的毛与灰白色的毛陪伴，还有两对完全相同的赤铜色眼眸对着自己笑。

「……」

比古听着草被风吹动的微弱声响，恍惚地张开了眼睛。

辽阔的视野比想象中灰暗，抵在背部的也是冰冷、僵硬的树木触感。

疑惑的比古转过脖子，缓缓地移动了视线。

响起火焰哗哗剥剥爆开的微弱声音。

比古往那里望去，看到地炉旁边有个人，把细细的树枝放进可能是刚点燃的小火堆里。

那是令人怀念的背影；那是应该再也见不到的背影。

想必是他把因为伤口疼痛和体力消耗而倒下的比古，抬到了有那棵腐朽的巨大柊木的建筑物里。

昏迷期间，比古作了梦。虽然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但夜幕既然还覆盖着世界，表示时间并不长。

可能是察觉比古的视线，那个人影缓缓转头往后看。

火焰的橙色光芒照出了他一半的脸，靠近这边的一半形成了阴影。

「你醒了啊？珂神。不对，是……比古？你不该用那个名字。」

带着苦笑的笑容，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令人怀念的声音对无言地注视着自己的比古说：

「对不起，比古。你们能够逃出来，太好了。」

那人又说能再见到活着的比古，自己总算松了一口气。

比古的喉咙僵硬，没办法顺畅地发声，只能用力地挤出话来。

「……为……什么……」

既然活着，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那人耸耸肩，以为难的语气回应。

「我没办法马上回去……因为我犯了很多罪。在赎罪前，我没脸见你。」

他说在那次的崩塌中，把一度被土石流冲走的自己救出来的是智铺众。

他们照顾重伤濒死的他，直到他可以像原来那样行动自如。

在那里疗伤的期间，他才知道有很多人来向智铺寻求协助。

「我心想，那些来寻求协助的人，如果都能成为你的子民该有多好。我想复兴失去的九流之国，把原本你该继承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你。」

所以，他加入智铺众，取得了地位。

「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看你们在做什么。只有两个人一起生活一定很寂寞，为什么不去道反寻求庇护呢？」

虽然曾是刀剑相向的关系，但是，道反女巫不是那么残忍的人，应该不会抛下只剩两人的你们不管吧？

比古点点头。

但是，比古和多由良都没有投靠那里，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因为那个人说不定会回来。

多由良一定知道比古在心底深处这么想，说不定多由良也是。

两个人相依为命很寂寞，但并不痛苦。因为不管走到哪，都有满满的重要回忆。有时会寂寞、悲伤到不知如何是好，但从来不曾觉得痛苦。

火焰哗剥爆开来。

地炉旁边堆着很多细树枝。

树枝顶端分岔的部分还挂着枯萎的柊叶。

「柊枝……」

比古低声嘟囔，那人回他说：

「已经腐朽、干枯，正好拿来当柴烧。」

听到那人稳重温柔的嗓音，比古忽然好想放声大哭。可是，现在的年纪已经不容许他这样哭泣，所以他只是想想而已。

泪水模糊了视野。火焰哗哗剥剥爆响。

仿佛听见火焰前有微微的拍翅声。

比古抖抖眼皮，缓缓望向再次背对自己把树枝丢进地炉里的男人。

越过他肩膀的前方，也就是火焰的前方、橙色光线到达不了的地方，潜藏着很小、很小的点点般的黑色东西。

「……」

不只火焰的前方。

还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以及四周。

黑色东西密密麻麻地爬满这些地方，不时拍振翅膀，包围了比古。

「多由良也还活着。」

比古平静地说，男人依然背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叫人怀念，比古眨了眨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沾湿了太阳穴。

刚才他作了梦，是令人非常怀念的梦。

在梦里，比古昏昏沉沉地打着盹，听到草被风吹动的声响，恍惚地张开眼睛，就看到被灰白毛围绕的赤铜色眼眸近在眼前。视线与比古一交接，眼眸的主人就嘻嘻笑了起来，笑得好开心。

——你真的睡得很熟呢，我们又不是枕头。

尽管灰白狼这么说，但是，其实比古以前就知道了，其实它经常跟灰黑狼争夺由谁来当比古的枕头。也知道它们决定每天都来个小小的竞争，由胜的一方当枕头。也知道灰白狼每次都以毫厘之差败给灰黑狼，因此咳声叹气。

也知道因为灰白狼都这样咳声叹气，所以最后灰黑狼都会把当枕头的权利让给它。

比古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忽地屏住了气息。

自己以前都知道。对，是以前，不是现在。

『……比……古……』

就在这一瞬间，好像听见叫唤自己的微弱声音。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带有坚定意志的声音，像是要把他拉回去。

「……」

每眨一下眼睛，泪水就涌出来，流到太阳穴。分不清是悲哀还是难过，泪水却自己涌了出来。

比古用力扯开了喉咙。

「真铁……」

火焰哗剥爆响。

「茂由良怎么了？」

背对着他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沉稳地笑着。

「多由良跟你一起逃走了吧？」

「是、是啊……」

没错，多由良是这样，可是——

「当然是这样。」

闭上眼睛，涌出来的泪水就冷冷地濡湿了太阳穴，比古吐出了气息。

其实他都知道。

「茂由良不在呢……」

「多由良不在这里，事后要向它道歉，害它受了伤。」

比古把力气注入手肘，用全力撑起身体。

自己作了梦，作了虚幻的梦。

「不对……」

可能是察觉语气变了，男人沉默不语。橙色火光照亮了他半边的脸，靠近比古这边的脸形成阴影，看不清楚。

「是茂由良，不是多由良。」

「茂由良？……啊。」

他想起来似的动了动嘴唇。

「那个没用的家伙吗？」

用手掌的大拇指根部擦拭眼睛好几次的比古，颤动着肩膀。

他还记得，那时狠狠地说「我杀了红毛狼」的声音。若是没有理由，不可能那么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

红毛狼对亲生儿子茂由良非常冷漠。

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与红毛狼的语气十分相似——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为什么会改变呢？非杀死不可的理由是什么呢？

那是因为——其实比古应该已经猜到理由了。

「……你是谁？」

比古抬起头低声叫嚷，男人回看他的眼睛闪过昏暗的光芒，嗤笑起来。

瞬间，地炉里的火熊熊燃烧起来，又忽地熄灭了。然后，躲在四周的黑虫发出巨大的声响飞了起来。

环绕比古他们的景色突然改变了。

他们身在那座腐朽的森林里，刚才比古是被拉进了幻想里。

黑虫在四周飞来飞去，数量不是普通地多。飘荡的甜腻尸臭味也更浓了。

很快环视周遭一圈的比古，发现黑虫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团块。特别浓的阴气，凝结在团块的四周。

比古甩甩头，以坚定的意志扯掉扭曲记忆的薄布幕般的东西。

他是跟昌浩、十二神将一起来到这里。为了追查树木枯萎的原因、为了寻找冰知的下落。

昌浩、太阴跟那个叫菖蒲的女人，一起消失在通往其他地方的门后面了。

六合应该是在自己身边，放眼望去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但是，比古一直听到六合叫唤他的声音，所以才能回来。

「六合呢……」

寻找六合身影的比古，忽然觉得有冰冷的东西拂过脖子。

响起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不会吧……」

比古大吃一惊，把灵力击向黑虫的团块。无数张翅膀哗地散开，出现层层重叠的白骨，神将就倒在那下面。

「六合！」

比古推开白骨，把六合拉出来。

动也不动的六合，丝毫感觉不到神气。面如土灰，仿佛失去了生气。但还活着，也有气息。

但是，只有气息，神气完全枯竭了，看来是被污秽和阴气吸光了。

在幻想里，比古的确听见了六合的声音。

可见六合虽然处于这种状态，还是使出所有的力气，保住了快要被迷惑的比古的理智。

六合倒下的地方附近，地面都在震动，发出哒噗的声响。

仔细一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如小指头尖端大小的脸，凝视着比古。

「吓！」

反射性地结起手印的比古，还来不及施放法术，数不清的脸就化为黑色小点，长出黑色小翅膀，同时飞了起来。

怒吼般的拍翅声刺穿耳朵，震动了耳膜，在头脑里缭绕回响。强烈的耳鸣只贯脑际，形成剧烈的疼痛袭向了比古。

智铺祭司对忍不住蹲下来的比古说：

「比古，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住口！」

昌浩说过：「你是谁？」、「你是不是把骸骨当成了外壳？」

比古不愿相信。不愿相信真铁已经不在了。不愿相信这是真铁的骸骨，里面装的是其他的东西。

明知必须面对，比古却撇开了视线。

他以为不去面对，就可以回到从前。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时间不能倒转。自己没有将时间倒转的能力和技术。而且，比古所认识的真铁，恐怕也不希望他这么做。

谎话连篇的智铺祭司，也说了几句真话。

他说犯了很多罪是真的。他说珂神的名字不再是自己的也是真的。

他还说一直关注着自己和多由良。

比古听昌浩说过，道路从很久以前就被铺设了。

那么，表示在那件事发生的很久以前，他们就被监视了。

红毛狼真赭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茂由良那么冷酷呢？

真赭把九流族的最后两个后裔抚养长大，并把身为祭祀王的责任、规矩、技法统统传授给了比古。真铁为什么非杀死这样的真赭不可呢？

道路从很久以前就被铺设了。

如果是把骸骨当成外壳，扭曲了无数的命运，那么——

「你是真赭……？！」

对于比古的嘶吼，真铁笑而不答。

比古恍然大悟，这就是答案了。

真赭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或是被杀了，就被这东西当成了外壳。然后，被真铁看穿了，真铁就替真赭报仇了？

但是，这东西没死。可见，真铁没能杀死这东西。

然后，这东西又把被土石流淹没的真铁，当成了下一个外壳。

原来是这样？

智铺祭司歪嘴奸笑，把手放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比古清楚看见，出窍的剑尖因为黑虫的阴气而变得晦暗。

◇ ◇ ◇

在床帐里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的脩子，一夜没睡等着天亮。

希望直到天亮都没事发生。

希望皇宫不会派使者来。

然后，希望这样的早晨不断重复，哪天迎接没有任何不安的日子。

「喀……」

喉咙响起咻咻声，脩子赶紧钻进被子里，屏住了呼吸。

因为太过操心劳累，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到了夜晚就很冷。有时喉咙会呛到不停地咳嗽。

但是，她不想让藤花和风音担心，所以都没说。

现在不是感冒的季节，但是，她可能是累到体力不支，引发了感冒。

命妇和菖蒲都还躺在床上，父亲的状况也不好，自己要健健康康才行。

每晚带着嵬上床，是因为那个毛色润泽的身体非常温暖。

想取暖而伸出手的脩子，发现乌鸦不在附近。

她讶异地想怎么会这样？但没有走出床帐去找。

钻进被子里，就不会那么冷了。

她闭上眼睛，数着呼吸。

快点睡着吧。睡着了，一定可以作幸福的梦。虽然几乎都不记得，但可以确定是很开心、很幸福的梦，这样就够了。

脩子的幸福，就是再见到母亲。跟父亲一样，在梦里重逢。

可能是感冒的关系，觉得体内特别热，渐渐地昏沉起来。

忽然，稍微咳了起来，呼吸有点困难。她想应该是没好好睡的关系。

好像听见从某处远远传来了微弱的拍翅声，但脩子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八章

以魂虫映出来的身影呼唤妹妹的柊子，悲哀地微笑着。

『跟我一起去门的那边吧，妹妹……』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菖蒲眨了眨眼睛。

「你说什么？」

疑惑地瞪着柊子的菖蒲，眯起了眼睛。

「姐姐，你在说什么？……门的那边？」

那里是黄泉的世界。

「为什么我要去那种地方？我活得好端端的啊，因为祭司大人救了我……」

柊子流下了泪，摇摇头说：

『不……你的生命在那时候就结束了。』

她不知道有多希望妹妹还活着，可以这样再见到妹妹，她不知道有多开心。

但是，柊子察觉到了。

『你跟我一样。』

「一样？」

柊子伸向菖蒲的手，是白皙纤细的左手。

已经不是那个左半身腐朽到面目全非的模样，而是恢复生前的美貌了。

昌浩心想是因为那只魂虫拥有的柊子的记忆吧。

『你已经死亡，是你制造了污秽。』

听到姐姐这么说，菖蒲满脸惊讶，不停地眨着眼睛。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柊子泪流满面。

『见到你，我才知道，是你制造出了树木枯萎等所有一切。』

这句话让昌浩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对了，朽木……！」

昌浩终于想到了。

柊子散发着污秽、强烈的阴气，更召来黑虫，让阴气在那里凝聚沉滞。

不止树木枯萎会造成污秽，污秽也会造成树木枯萎。

柊子的骸骨已经死亡，而死亡是污秽。持有柊之名的人染上了污秽，那个污秽便会循环，引发树木枯萎。就像柊子的存在，使京城的污秽更严重。

智铺众利用菖蒲，扩大了树木枯萎的范围。违背生死条理的柊众的骸骨，会阻止气的循环，引发树木枯萎。

菖蒲自己不也说过吗？每原谅一次，就会生出黑虫。

黑虫是阴气的具体呈现。死亡是污秽。阴气增强，黑虫就会增加，使污秽更加扩大。

菖蒲的表情变得很可怕。

「我听祭司大人的话，原谅了大家，所以生出了这么漂亮的黑虫，你看……」

菖蒲伸出来的手的前端，浮现一颗由新的黑虫群聚而成的球。

「你刚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我也原谅你了。姐姐，请告诉我门在哪里。」

『跟我一起走吧。』

「姐姐一个人走就行了，菖蒲要一直陪在祭司大人身边。」

拍翅声更剧烈了。

昌浩环视周遭。数量增加的黑虫，飞向了太阴他们。

风的漩涡已经微弱到快撑不住了。

「嗡！」

昌浩炸飞大群的黑虫，跑向神将和冰知。

柊子一面转动眼珠看着昌浩的动作，一面把手伸向了菖蒲。

菖蒲往后退，躲开了她的手。

「不，不要碰我！」

『你好可怜，被那个男人不断注入污秽，已经……』

发生在妹妹身上的悲剧令人心痛，柊子的脸纠结起来。

菖蒲却是怒火中烧，眼眸闪烁着昏暗的光芒。

「……件。」

她喃喃低语，黑色水面便瞬间在她背后展开，件掀起波纹浮出了水面。

靠昌浩的灵术才勉强逃过黑虫攻击的太阴，张大眼睛看菖蒲背后的件。

「昌浩，你看……」

魂虫聚集在一个地方，没有逃走，可能是因为几乎没有力气飞起来了。

无数的魂虫都合上了翅膀，没办法马上知道哪只是敏次、哪只是皇上。张开翅膀就会浮现脸的图案，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但是，昌浩很快就发现了。

只有一只魂虫的白，性质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就是非常清澄的白，像是会发亮。

昌浩想起皇上是太阳神天照大御神的后裔。包裹这只魂虫的颜色，与阳光十分相似。

忘了是什么时候，昌浩曾远远见过皇上。现在他轻轻伸出手，从那只魂虫感觉到的东西，就跟当时皇上散发出来的波动一样。

「这就是皇上啊……」

昌浩用灵力的线绑住魂虫，以免看丢了。

敏次的魂虫应该也在这么多的蝴蝶里面。

为了慎重起见，昌浩把魂虫统统收进灵气的笼子里，呼地喘口气，总算可以放心了。

昌浩抱起不能动的冰知，望向件，皱起了眉头。

「件……」

昌浩环视周遭。

因为大群的黑虫多到惊人，所以阴气凝结沉滞，快滴下来了。这样下去，太阴和自己都会被阴气夺走生气、灵气和神气，身体就不能动了。

必须想办法脱离这个地方。

他们来到这里，是穿过了菖蒲做出来的门。昌浩不知道这是哪里。

「太阴，你知道这里的尽头在哪里吗？」

昌浩小声问，太阴明白他的意图，默默地点点头，向四方放出很小的风。

竖起耳朵仔细听，就能听到菖蒲和柊子的声音。

菖蒲跑向件，抱住了件的脖子。

「件，好孩子，为祭司大人宣告预言吧。」

混杂在拍翅声中传来的菖蒲的话，昌浩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为祭司大人宣告预言是什么意思？

从风中读取讯息的太阴，悄悄对疑惑的昌浩说：

「昌浩，这地方不是很大。因为太暗，很难掌握距离，但感觉十丈远的地方有灵力的墙壁。」

昌浩对小心翼翼操纵着风的太阴点点头，立刻计算了距离。

既然是被灵力包覆，那么，突破灵力就能离开这里了。

菖蒲现在的注意力都在柊子身上。

「太阴，冰知和魂虫交给你了。」

昌浩悄声说完，斜眼看见太阴以眼神回应，就折回了柊子她们那里。

搂着件的菖蒲，还在跟件说话。

「件，祭司大人告诉过你吧？也要听菖蒲的话啊。」

件总算张开了嘴巴，准备回应菖蒲。

「这……」

「嗡、波库、坎！」

短短的真言穿过拍翅声的缝隙，封住了件的声音。

瞠目结舌的柊子转头看昌浩。

昌浩拍手击掌。

「八剑乃花之刃，此剑乃雷之刃。」

高高举起的刀印刀尖，迸出银白色的闪光。

昌浩瞥一眼哗地聚集过来的黑虫，大叫：

「铲除眼前恶魔的草薙之剑！」

从横扫而过的刀尖，迸射出八重雷电，纵横驰骋。

黑虫的拍翅声被轰隆声掩盖，被雷光吞没的黑虫无声地灭绝了。

一道雷贯穿了件，妖怪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四脚朝天沉入了水里。

被推开的菖蒲也被弹飞出去，惨叫着摔在地上。

身体受到强烈撞击的菖蒲，不停地呻吟，再也站不起来了。

柊子在她旁边蹲下来。

『妹妹，我不该放开你的手，原谅我。』

「我不要，因为姐姐……」

昌浩清楚看见菖蒲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泪光，闪闪摇曳。

「姐姐不管我哭着说不要，还是放开了我的手！」

刚才连小小震荡都没有的菖蒲的心，已经动摇了。她不能把柊子说的话当耳旁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菖蒲刚才说的柊子，跟出现在眼前的柊子明显不一样，菖蒲自己也察觉了，正感到困惑。

昌浩很讶异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看着菖蒲和柊子的昌浩，发现柊子的眼神跟以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昌浩看到的是，充满悲叹、后悔的软弱眼神。

但是，现在的柊子不一样，眼神里有无论如何都要把妹妹带走的坚强意志。

因为斩断眷恋的柊子的心改变了，她说出来的话具有言灵的力量。真诚的声音，有充分的力量足以打动菖蒲冥顽不灵的心。

但是，没有被刚才的八重雷电完全消灭的黑虫，又要向她聚集了。柊子的力量应该剩没多少了。

昌浩思索着。

有没有方法可以瞬间祓除黑虫的阴气呢？有没有方法可以把黑虫连同包围这里的结界一起毁灭呢？

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身影闪过昌浩脑海。那个灼热的业火，就可以瞬间吞噬所有的黑虫，烧光结界，突破重围。

小怪，也就是红莲，用光力量，至今不能动，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昌浩下定决心，再有下次，要稍微思考力量的分配。

小怪一定会睁大眼睛说：「还有下次吗？！」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还是要先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事，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尽管小怪不在场，对昌浩来说，依然是最值得依赖的拍档。

「火乃净化。」

说也奇怪，他正好跟柊子作了同样的选择，但他并不知道。

昌浩曾经向火神借过力量。这里请不到火神，但昌浩还记得那股波动。

只要有依附体，就能让记得的东西的影子降临。

而依附体就是这个身体。

「因此。」

看得出来，柊子对短短的话语有了反应。可能是瞬间察觉昌浩的意图，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手伸向了菖蒲的脸。菖蒲已经站不起来，拖行着向后退。

「不要……」

菖蒲拒绝，猛摇着头。柊子平静地呼唤她：

『文目。』

话语是言灵。

『柊的文目。』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即便被植入了虚伪的东西，只要还存在着一丝一毫文目本身的魂，这个出生时就被施行的咒语，就会留在体内最深处。

菖蒲的双眸凝结了。

柊子拨开妹妹的刘海。

『让柊隐藏门的使命，从此结束吧。』

菖蒲回看姐姐的眼睛噙着泪水。

「不要……」

尽管摇着头，但说是抗拒，还不如说是像小孩子闹脾气，是软弱的最后挣扎。

「我不要，因为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对我很好……很疼我……所以……」

菖蒲的话戛然而止。

在周围飞来飞去的黑虫，缠着菖蒲，拍响了翅膀。

回神时，菖蒲不自觉地重复着柊子刚才说的话。

「……柊的文目……」

柊是降魔之树，「文目」是「菖蒲」的同音异字。

身为柊众首领的祖父，替第二个孙女取的名字，其实汉字是写成「文目」而不是「菖蒲」，意思是「条理」。

『……姐姐……』

注视着柊子的文目，泪水自脸颊滑落。

不觉中，文目嘎哒嘎哒颤抖起来。

她应智铺祭司的要求，纺出了黑虫，扩大了树木的枯萎，染上了污秽。

「我……我都……做了什么事……」

被刻印在她体内深处的条理的咒语，破除了被智铺植入的虚伪记忆。

柊子以充满爱的手势，一再抚摸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而颤抖的妹妹的头。

『我也一样……所以，要去门的那一边。』

门的那一边，不是一般死者去的地方。

她们不会渡过境界河川，也不会钻过冥官之门，更不会前往梦殿。

她们会沉没在门的那一边，从此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门在哪里。

完成使命的代价是，再也不能投胎转世为人。这是犯下无法弥补的罪行的她们必须接受的惩罚。

柊子的轮廓消失了，变回白色的魂虫。

文目垂下眼皮，瘫软地倾斜。倒下来的身体发出清脆的声响，啪啦啪啦碎裂了。

昌浩目瞪口呆。文目的身体咔啦咔啦化成了干枯的白骨。

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她早在船翻覆的时候，就被波浪吞没淹死了。

又瘦又小的蝴蝶，从白骨翩然飞起，依偎在柊子的魂虫旁边。

两只蝴蝶翩翩飞舞，瞬间就被大群黑虫包围了。

但是，在黑虫进攻之前，两只蝴蝶就消失无踪了。

失去猎物的黑虫，把目标转向了昌浩和神将。

剧烈的拍翅声如雪崩般席卷而来。

昌浩在同一时间拍手击掌。

「谨请轲遇突智之神降临！」

就在咏诵的同时，从昌浩体内迸发出来的强烈火焰神气炸开了。

太阴双手捧着冰知与魂虫的笼子，使出仅剩的力量召来风，卷起漩涡。

火焰被风煽动，瞬间吞噬了黑虫，又不断蔓延，烧光了所有一切。

◇ ◇ ◇

就在祭司举起剑要往比古砍下去的那一刻。

灼热的神气爆发，破除了结界，被困在里面的昌浩等人，跟大群黑虫一起滚了出来。

昌浩在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道具的状态下，召唤了轲遇突智的火焰，体力消耗太大，一时之间没办法行动。

太阴光是抓住冰知的手臂就很吃力了，只好放掉魂虫的笼子。

滚出去的笼子很快就被黑虫包围击碎了，收在里面的魂虫吓得四处逃窜。

事情发生得太快，祭司也猝不及防。

「为什么……」

比古没错遇祭司撇开视线的那一刹那。

他奋力闯入攻击范围，夺走祭司手上的剑，反用剑尖抵住祭司的喉咙。

祭司试图往后退拉开距离，但比古不让他得逞。

虽然身体到处剧烈疼痛，但比古咬紧牙关，对祭司穷追不舍。

现在挥舞的剑术，也是真铁教的。

比古不能原谅这个人用真铁的身体、真铁的声音做坏事。

更不能原谅自己在那其间做了梦，即便只是短暂的时间。

「我要替多由良报仇！」

激烈的攻击使祭司失去平衡跌倒，比古把剑尖抵在试图跳起来的祭司的眉间，低声叫吼：

「把那个身体还给我！」

祭司却嘲笑似的说：

「身体？是骸骨吧？」

那个模样让比古的愤怒瞬间爆发了。

「你……！」

因为太过愤怒，刀子没拿稳，原本对准脑勺的刀尖，只擦过了祭司的额头。

看到伤口渗出红色血珠，比古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强烈动摇了。

会出血，表示身体还活着。

「啊……」

祭司趁隙对准受重伤的比古的伤口，放出了雷击。

「唔！」

距离太近不能闪开的比古被击个正着，还没发出叫声就被弹飞出去，撞到腐朽的树木摔倒在地，再也不能动了。

祭司捡起从比古手中掉下来的剑，瞥一眼还站不起来的昌浩和搂着冰知的太阴。

与太阴的视线交会时，看到她桔梗色的眼眸凝结了，祭司嗤嗤奸笑起来。

太阴把冰知挡在后面，从手掌做出了龙卷风，但祭司的行动比她快。

这时候，有只手从太阴背后伸过来，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倒。

祭司的剑挥过太阴的头刚才所在的位置。

倒在地上的太阴射出了风的凝聚团块，击中祭司的左肩，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

太阴听到那个声音，便惊愕地倒抽一口气，全身紧绷。想到不可以伤害人类的哲理，她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剑的祭司，傲然俯视全身僵硬的太阴，挥起来的剑尖突然停止了。

太阴发觉视野角落有白色的东西翩翩飞舞。

很多魂虫被黑虫追着跑，四处逃窜。

但是，一只接着一只被黑虫抓住，魂虫受到攻击，白色的翅膀被残酷地扯落后，消失不见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昌浩，看着在太阴与冰知眼前高举着剑的智铺祭司，以及被大群黑虫玩弄的魂虫。

原本数量很多的魂虫减到一半以下，黑虫还凌虐似的追逐着剩下的蝴蝶。

有只魂虫绽放着特别亮的白光，身上绑着灵力的线。昌浩看到那条线快被咬断了。

同时，发现祭司也看着那只魂虫，昌浩不寒而栗。

祭司的眼睛闪着厉光。

他瞄准虚弱地拍着翅膀飞舞的魂虫，随手把剑抛了出去。

剑破风飞向了皇上的魂虫。

「不行！」

昌浩想冲出去，但膝盖无力地下弯，向前扑倒了。

「太阴！」

听到昌浩反射性的叫声，太阴的肩膀颤抖起来。仿佛咒缚瞬间解除，太阴放风包住剑，想把剑击落。

但是，风被黑虫阻挡了。

剑尖就快砍断皇上的蝴蝶的翅膀。

昌浩不由得伸出了手，但根本抓不到。

「啊……」

昌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大叫，同时看到伸出去的手的前方有只蝴蝶。

翩翩飞舞的蝴蝶张开的翅膀上，浮现非常熟悉的脸庞。

昌浩猛然想起——

替代的生命。

敏次如果是在有意识的状态下接到这个命令，很可能会听从。

对，他会应请求而逝。

「啊……！」

那只魂虫推开光芒特别璀璨的皇上的魂虫，自己迎向了剑尖。

于是，那只魂虫被铁剑砍成两半，白色翅膀纷飞飘散了。

「——！」

觉得浮现在翅膀上的紧闭的眼睛，看起来很满足，应该不是昌浩太多心。

所有事转眼间就结束了。

发现黑虫向剑聚集，企图把剑送给祭司，太阴慌忙用风的漩涡包住皇上的魂虫，把漩涡推给了昌浩。

飘到手上的魂虫，翅膀虚弱地颤抖着，但毫发无伤。

昌浩茫然地望向祭司。

智铺祭司淡淡一笑，张开了嘴巴。

「件。」

牛身人面的妖怪，出现在祭司脚下，弯下前膝，垂下了头。

祭司把手放在件的头上，瞥一眼凄惨地飞散的翅膀。

「件啊，在宣告一次预言。」

件听从命令，对着翅膀开口说话。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心跳在昌浩胸口碰碰作响。

「以此……骸骨……」

件依照智铺祭司的命令宣告了预言。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昌浩的身体颤抖，行动不灵活。想把散落的翅膀搜集起来，指头、手臂、脚却都不听使唤。

他觉得冷到不行。全身血液往下流，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四肢末梢冷得像冰一样。

件回应祭司的叫唤，出现了。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怎么会这样？祭司刚才说「再宣告一次」，不是宣告今后会发生的未来，而是让昌浩等人知道，宣告过的预言已经成真了。

为什么件会听从祭司的命令呢？那样子简直就像——

「唔……」

忽然，昌浩的眼眸充满了震惊。

服从术士的妖怪，就是所谓的「式」。

昌浩茫然低喃。

「智铺的……式……？」

刹那间，昌浩明白了。

所以，件总是沿着智铺所铺设的道路宣告预言。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所以，智铺所铺设的道路屹立不倒。他所描绘的未来一定会成真，没有其他道路了。

那不是预言。不可能是预言。那是所谓的——咒语。

心脏在昌浩胸口怦怦狂跳。

「原来……是咒语……」

全都是。

岦斋、时守、尸，还有敏次。

全都是被件宣告的名为预言的咒语困住、被杀了。

是智铺害死了他们。

「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昌浩的双眸燃着愤怒。

面对剧烈愤怒的祭司，一脸不屑，耸耸肩嗤笑起来。

「我只是为了铲除阻碍。」

「阻碍……」

这个残酷的答案令昌浩几乎窒息。

祭司把视线从呼吸困难的昌浩身上移开，转向了太阴和冰知。

太阴倒抽一口气，瞥一眼背后的冰知。

冰知的眼皮微微张开，露出红色的眼眸。虽然呼吸困难，冰知还是对太阴使了个眼色。

祭司慢慢靠近了。

太阴看看冰知，再看看昌浩，瞪着逐渐靠近的祭司说：

「不要再过来！」

看到太阴尽全力威吓，祭司苦笑着说：

「我过去你又能怎么样？再击碎我的右臂吗？」

祭司把下颚指向瘫痪地垂下来的左臂，在太阴前面蹲下来，配合她的视线高度。

「不可以伤害人类的十二神将，可以刺穿这个身体吗？那就试试看啊，你动手吧。」

太阴瞪着毫不设防地露出喉咙的祭司，眼神几乎要把他射穿了，却怎么样也不能采取行动。

祭司伸出右手，抓住太阴高高扎起来的头发。

「烧得那么惨，居然还能复元呢。」

「咦……」

「腾蛇的火焰烧到了你的头发和皮肤吧？如果直接把你烧死，就替我省了很多麻烦。」

但是，祭司又摇摇头说：

「不，那样的话，又会有新的神将诞生。那就对我不利了。烧成那样刚刚好。」

嘀嘀咕咕的祭司，望向了倒地不能动的六合。

忽然，祭司睁大了眼睛。

「——嗡！」

从太阴背后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画出五芒星，袭向了祭司的胸口。

躲在个子娇小的太阴后面现影的红色眼眸，直直射穿了祭司。

冰知使出仅剩的所有力量施行的灵术，贯穿了祭司的心脏。

「啊……」

祭司按住胸口，往后退了几步，摇摇晃晃地跪下来。

「唔……啊……」

祭司呼吸凌乱，喘不过气来，冰知却没有余力再施放第二次法术了。

「……哼……」

不甘心地扭曲着脸嘶吼的冰知，就那样静止不动了。

「冰知！」

太阴的叫声敲响了昌浩的耳朵。

昌浩摇晃着站起来。

他把皇上的魂虫藏进狩衣的袖子里，瞪视着大群的黑虫。

「让开……！」

结起刀印的昌浩，很快画出五芒星，把所有黑虫关进里面。

「禁！」

五芒星向外扩张，变成好几个竹笼眼，被吞进去的黑虫都化为尘埃消失了。

昌浩瞄准跪下来的祭司，念起了真言。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祭司转过头去。

看到从昌浩全身迸出来的强烈灵力卷起了漩涡，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星星和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的天空，划过了无数条的雷电。这些雷电汇集后，如波浪般汹涌翻腾，直直俯冲而下。

仰头望向天空的祭司瞠目结舌。

「——！」

雷神之剑从男人头上劈下来，轰隆作响，天地摇晃，银白色闪光照亮了视野。

闪光瞬间烧断了黑虫们的翅膀，阴气的实体被轰然巨响的雷鸣驱散，全都消失了。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九章

照亮视野的闪光余光逐渐消失，太阴慢慢张开了眼睛。

祭司刚才所在的位置，被深深挖出了一个大洞，那么大一群黑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回头确认冰知的状况。冰知的呼吸很快，看起来很痛苦，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松了一口气的太阴，看到昌浩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又跪了下来，慌忙站起来。

「昌浩！」

太阴跑过去，站在那里。

昌浩用双手把散落四处的白色翅膀搜集起来。

只剩下白色翅膀了。白色的翅膀上，浮现紧闭的双眼。

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眼睛。

「醒醒啊，敏次大人……」

捧着翅膀的双手在颤抖。

抖到狼狈不堪。抖到好不容易捡齐的翅膀又差点掉下去了。

「敏次大人……不行喔……不可以在这种时候……」

我的的确确说过要颠覆预言啊。

「在我……说话不得体时，只有你……只有敏次大人会纠正我啊。」

现在的敏次还在停止时间的法术里。

但是，魂虫没有回去，再不久他就会断气。

停止时间只是应急的法术，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昌浩突然想到，魂虫说不定是改变了形状的魂绳。

用来把魂绑在身上，让魂不会飘出体外的绳子，变成了蝴蝶的模样。

蝴蝶是死与生的象征，所以，变成那样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如果不是虫，而是绳子，那么，再绑回体内就行了。绳子就是这样的东西。

说起来像是文字游戏，但话语是言灵，名字是咒语。

把它命名为「魂绳」，而不是魂虫，就会变成魂绳。

「大家……都在……等你啊……」

皇上的魂虫、敏次的魂虫，都一定要带回去，放回他们各自的身体。昌浩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知道树木枯萎的原因了，事情也解决了。今后会渐渐冒出新芽，取代枯萎的树木。

树木不再枯萎，气就会循环，污秽也会消失不见。

「昌浩……」

蹲着的昌浩，听到来自头顶的声音，肩膀颤动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太阴正忧心忡忡地俯视着他。

昌浩把四散的翅膀集中到一只手上，用另一只手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皇上的魂虫。

「这只……送去爷爷那里。」

接过魂虫的太阴，担心地蹲下来说：

「你也一起回去吧，昌浩……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昌浩缓缓摇着头。

在刚才那一瞬间，昌浩清楚看见了浮现在魂虫翅膀上的敏次的脸。那个画面清晰到不行，仿佛把每个片段都刻印在眼底，又仿佛时间的流逝停止了。

魂虫把身体迎向了刀尖，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没抓到它……」

昌浩注视着颤抖的手，把另一只手盖在捧着翅膀的那只手上。

差点把双手合紧，他慌忙停下来。再碎得更严重，就真的没救了。

发现自己这么想，昌浩觉得很可笑。

这里只剩翅膀的残骸。是没了魂的躯壳。

为了突破结界，昌浩召唤了轲遇突智的火焰。那么做是不是错了呢？不那么做，他就还有充分的战力。说不定靠自己的力量，就能保护好皇上的魂虫。

可是，不那么做，昌浩现在还没办法脱离那个结界，迟早会被黑虫夺走灵力和生气。等他的灵气耗尽了，黑虫大举进攻，魂虫还是会被吃光。

不管怎么做，命运都不会改变。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对敏次宣告的不是预言而是咒语呢？

预言不能颠覆，但咒语就另当别论了。

当成咒语来处理，就可以反弹回去给施咒的术士。

这分明就是阴阳师的领域啊。

昌浩沮丧地垂下头，表情纠结。

整颗心空空洞洞，激不起一丝情感。

但他无法相信。无法相信敏次不在了。去阴阳寮工作，不会再见到他，也不会再彼此问候了。课业上有不懂的地方，不能再请教他了。轮值时，也不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彼此讨论观星或占卜的议题了。

敏次真的成了替代的生命。

能够救皇上，他一定很满足吧。

皇上是国家的支干。想必敏次会抬头挺胸，毫不犹豫地说：「我的生命可以成为支干的础石，是无上的荣耀。」

但是，这样太悲惨了。假如非要用某人的生命来取代才能得救，那么，那个某人又要靠谁来救呢？

昌浩想起以前，自己也曾想这么做，要抛弃生命。

当时，他深信那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境界河川被问到「活着的人会怎么样」之前，他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其实心里明白，活着的人一定会很悲伤，只是刻意不去想。

但是，现在昌浩体会到了，不只是悲伤那么单纯的事。

会觉得空虚。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没办法塞住，也没办法填满，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茫然若失。

「替代的……生命……」

喃喃自语的昌浩恍惚地思索着。

不管怎么抗拒，不能改变命运就没有意义。

倘若，这是冥府决定的寿命，那么，再怎么抗拒也动不了那个宿命。只有冥府的官吏，可以改写生死簿上的岁数和名字。

昌浩心想那个人就能改吧？但马上打消了念头。

即使能改，那个人也不会改。这就是官吏。

那么，对哦，换条命不就行了？如果可以把会死的生命换成其他生命，也就是换成其他的命运，就能得救了。

在没有脉络的思考大海里飘荡的昌浩，忽然眨了眨眼睛。

「……交换……生命……」

把会死的命运，换成其他的生命。不是取代，而是交换。

这样会违背世间的哲理吗？即使不违背，也需要相当庞大的力量，搞不好会消减自己的寿命。

即使如此，能把不该在此时陨落的生命捞上来，也是值得的。

「交换……」

但是，要跟谁的生命交换呢？

不管是谁的生命，都不能用来当成替代品。要敏次那么做，他一定宁可选择死亡。

要使用更强大、更不同层次的东西来改变被铺好的路，才有意义。

「……」

昌浩屏住了气息。

太阴发现他的眼神骤变。

「昌浩？」

那是灵光乍现的表情。

昌浩对疑惑的太阴说：

「我要交换……生命……」

「咦……」太阴支支吾吾地说：「可是，那么做……」

昌浩摇摇头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把将死的生命、把那样的命运……」

被雷击中般的震撼袭向了昌浩。

「跟神交换……」

出乎意料的发想让太阴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昌浩轻轻举起捧着翅膀的手。

吸一口气。

「因此……」

不知道做不做得到。说不定，会耗光所有的力量，自己倒成了替代品。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依附体就在这里。

把这个身躯仅剩的所有力量，注入这些白色翅膀，纺出失去的魂绳，再重新接上。

可以用来跟将死的命运交换的是——

「樱咲早乙矢大神！」

◇ ◇ ◇

听见吵嚷声，脩子猛然张开了眼睛。

放下床帐的床内有些昏暗，但外面已经充满早晨的气息。

「嵬……？」

四下张望也看不到那个黑色身影。天亮前也找过，还是不在。

原来那不是梦。

「到底跑哪去了呢？」

呼地吐口气时，床帐前有声音对她说：

「你醒了吗？公主。」

是藤花的声音。

「我醒了。」

脩子掀开床帐，就看到梳妆打扮好的藤花端坐在那里。

「早安，公主，我去端早上的洗脸水。」

洗脸盆端来了，脩子用里面的水洗完脸，接过布边擦干边歪着头说：

「好像有点吵呢……」

里面的人的嘈杂声，连离得有点远的脩子的房间都听得见。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但感觉得到气氛不太好。

被脩子一问，藤花的脸浮现阴郁。

「怎么了？」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回答说：

「天一亮，就有人来通报……」

「有人来通报？皇宫吗？」

脩子顿时脸色发白，藤花慌忙摇着头说：

「不是，皇宫没有来任何消息。来通报的人，是左大臣派来的。」

「左大臣大早派人来做什么？」

脩子真的很讶异，藤花敷衍地微微一笑说：

「他说不是要来见公主，是要来找负责家务的人……今天巳时会到。」

可是，脩子不用出来迎接他。

脩子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所以，由总管接待就行了。

「会不会是来探望命妇呢？」

命妇一直卧病在床，是不是有点担心她呢？

藤花的脸蒙上了阴霾。

那模样让脩子特别担心。

◇ ◇ ◇

好像听见唧唧咕咕的说话声，她缓缓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母亲……」

有三对眼睛直盯着她的脸，与他们的视线交会时，笃子有些吃惊。

「你们……在做什么啊？」

发出来的嘶哑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听到笃子的声音，国成和弟妹都忍不住眼眶含泪，年纪最小的瑛子放声大哭起来。

笃子大吃一惊，想爬起来，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使不上力。

疑惑的她开始回想怎么回事。

「母亲一直在睡觉。」忠基抽抽噎噎地说。

笃子歪着头问：「一直？」

「是的。」

忠基点点头，就因为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也是泪眼汪汪的国成，坚强地忍住泪水，替忠基接下去说。

「好像得了睡觉的病，睡了好几天、好几十天，都没醒来。」

笃子瞠目结舌，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对了！笃子想起来了，好像一直在作可怕的梦。

那是——

「啊……！」

笃子把手伸向了肚子。大起来的肚子里，是她的第四个孩子。

「刚才药师来过，说肚子里的孩子有点小，但成长得很顺利，所以不用担心，母亲。」

国成一面沉稳地回答，一面用袖子一再擦拭眼睛。因为不这么做，会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

笃子松口气，温柔地抚摸肚子。肚子竟然动了起来，像是在回应她。

从里面发出「砰」的微弱声响，好像在说「我没事哦」。

真是个好孩子。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会适时地发出通知，多么聪明啊。

孩子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笃子抚摸肚子的手。察觉他们眼神的笃子，把另一只手伸向他们，一个一个抚摸他们的头。

「没事啦。」

「嗯……」

瑛子总算停止了哭泣，用红彤彤的眼睛看着笃子，腼腆地笑了。

国成和忠基也都哭红了眼睛。

笃子边对孩子们一一微笑，边寻找丈夫的身影。

睡着的时候，感觉丈夫一直陪在自己身旁。

国成看到母亲的表情，会意地点点头说：

「父亲因为时间到了，所以出门了。是我跟妹妹一起送他出门的。」

瑛子挺直了背脊。

「母亲睡着的时候，我跟哥哥都会送父亲出门、迎接父亲回来。」

「父亲每次都会称赞我们很了不起呢。」

忠基的眼睛闪闪发亮。

感觉得出来他们也想被笃子称赞，憋在心里憋得慌了。

「是吗？你们做得太好了，谢谢。」

「是！」

三个人齐声回答。

这时候，听到说话声的侍女进来了。看到笃子醒来了，侍女很惊讶，赶紧跑去通知大家。

笃子心想也太夸张了，苦笑起来。

国成把外褂拉到笃子的脖子的地方，催忠基和瑛子离开。

「好了，你们两个，母亲累了，去那边吧。」

瑛子摇着头说不要。

「不行，母亲才刚刚醒来，要好好休息。」

「国成，我没事。」

笃子觉得瑛子很可怜，便插嘴协助，国成吊起眉毛说：

「不可以，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会叫您休息，您问问看。」

结果，婴儿好像听见了大哥的声音，肚子砰地响了一声。

笃子眨眨眼睛，苦笑着说：

「国成真的说对了呢，我就乖乖休息吧。」

瑛子闭上嘴巴，紧紧抱一下笃子的脖子，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忠基羡慕地看着妹妹。他也很想那么做，可是他已经长大了，不好意思再做出那种小孩子般的动作。

笃子眯起了眼睛，心想他们都还是孩子，想法却像个大人了。

「那么，母亲，请休息，等一下我吩咐人拿营养的东西来。」

国成牵着弟妹的手，走出了对屋。

目送他们离去的笃子，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有这些哥哥姐姐，觉得很放心。

她喘口气，闭上了眼睛。

成亲今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如果要值夜班，就是明天才会回来。

笃子一直在作梦。在梦里，总是听到很可怕的声音。她向成亲求救，成亲却迟迟没出现。

但是，感觉他的气息随时都在附近。

有成亲在，她就不怕任何可怕的东西。

这是她结婚以来的秘密。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等成亲回来后再问问他。

昏昏沉沉的笃子，把手放在肚子上。

心想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撑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会这么想的自己很奇怪。

会发生什么事呢？

——原谅我，笃子……

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笃子惊讶地张开眼睛。

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声音，确实是丈夫的声音。

她转动眼睛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丈夫。

孩子们不是说他去工作了吗？

「要我原谅什么呢……」

她带点不安地喃喃自语，但没有声音回复她。

◇ ◇ ◇

到了巳时，左大臣依照事先的通报，来到了竹三条宫。

不是被带到脩子所在的主屋，而是被带到离主屋稍远的厢房。

「左大臣来做什么呢？」

跟小妖们在一起看图书故事的脩子，一直注意厢房，根本没心看故事。

「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猿鬼回答疑惑的脩子。独角鬼和龙鬼别有意思地交换了眼神，什么也没说。

「有话要说，不是应该来跟我说吗？我是这里的主人啊。」

猿鬼嗯嗯沉吟。

「昨天公主不是一直窝在床帐里吗？那时候，左大臣那家伙也来过呢。」

「是吗？」

脩子瞪大了眼睛，独角鬼举起一只手说：

「那时候，他跟总管说了很多话，大概是那些话的后续吧。」

「希望不会讲太久。」

龙鬼往厢房望去。

它们说的话不清不楚，听起来支支吾吾，让脩子好生怀疑。

她环视屋内，眨眨眼睛说：

「喂，嵬在哪里？我一直没看见它。」

这时候才发现，不只是嵬，风音也是从今天早上就不见人影。

「啊，」龙鬼开口说：「乌鸦在安倍家，风音也是。」

「咦？」

听到意外的答案，脩子瞠目结舌。猿鬼合抱双臂，回她说：

「我们也不清楚详细情形。晚上式神来过……就是晴明那里的式神，你知道吧？」

脩子点点头。十二神将有好多个，她见过其中几个。

「然后，天亮前，那只乌鸦就匆匆忙忙地飞出去了。以它飞去的方位来看，应该就是安倍家。」

「我觉得奇怪，就跑去确认，果然是在晴明那里。」

据独角鬼说，情形如下。

晴明房间的外廊，躺着一个可怕的女式神和风音，两个人都动也不动。在风音旁边的乌鸦，黑脸都发白了，感觉连叫着「公主、公主」的声音都很苍白。

龙鬼歪起头，用一只前脚按着额头。

「风音那家伙答应了昌浩很多事，好像因此出了什么意外。」

小妖们不知道详细内情，但知道风音为了守护京都四处奔波。她不在时。它们也帮她掩饰过，所以逐渐萌生了同伴的意识。

但是，对风音本人来说，也许并不想被京城的小妖当成同伴。

「这样啊……」

脩子点点头，陷入了深思。

在自己不知情的状态下，风音又遇上了什么危险吗？

她非常强大，但并非不死之身，不久前也曾经搞坏身体，卧病不起。

脩子很依赖她。只要她默默待在身边，脩子就觉得安心。

现在，命妇和菖蒲的身体都还没好起来，尽管有藤花陪伴，少了风音，脩子还是有点心慌慌。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看脩子那么惦念，三只小妖嗯嗯地沉吟。

「听晴明说还要一阵子才能复原。」

「不如以回老家调养的名义，让她好好休息吧？」

「要假装送她回老家，也要她本人在啊。乌鸦那小子不回来，光靠我们恐怕瞒不过去。」

「那么……」

脩子才刚开口，就听见厢房传来像是家具倒下去的剧烈声响。

小妖们与脩子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

接着，听见责骂似的声音。

「是左大臣的声音。」

龙鬼喃喃低语，紧闭着嘴巴的猿鬼和独角鬼，二话不说就冲出去了。

脩子和龙鬼也跟在它们后面追着跑。

在厢房里，从坐垫站起来的左大臣，凶神恶煞般俯视着伏地叩首的总管和藤花。

躲在木门后面偷看的脩子，被左大臣凶狠的模样吓着了。

她第一次看到表情这么可怕的道长。

道长颤抖着握起来的拳头，狠狠瞪着藤花。

「扇子怎么了？」

「那个，呃……」

藤花说得结结巴巴，介入两人之间的总管，奋力阻止道长靠近她。

「请不要这样，左大臣大人。即便是左大臣大人，这样的行为也太失礼了！」

左大臣马上以严厉的眼神命令总管住嘴。

「我是在跟这个侍女说话，你说我失礼，那么，你胆敢介入就是放肆，还不退下！」

被雷击般的强烈语气痛骂的总管，不得不沉默下来。

脩子皱起了眉头。

「扇子？什么扇子？」

龙鬼回说：

「左大臣又拿诗歌给藤花了。」

「还说下次他再来时要给他回复。」

「可是，谁知道他隔天就跑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猿鬼扳起了脸，另外两只也竖起眉毛，应和它说对啊对啊。

「诗歌……？」

喃喃重复的脩子想起来了。

最近，左大臣动不动就找借口来拜访竹三条宫。每次来，都会带贵公子的书信来给藤花。

藤花是晴明的远亲，身上流着橘氏的血，所以命妇猜测，他是想拉拢藤花，当成自己的棋子。

「藤花怎么想呢？」

不管左大臣怎么逼问，藤花都只是伏地叩首请求原谅。

顽强的态度使左大臣更加愤怒。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跟我来！」

左大臣气冲冲地说，抓住藤花的手臂，硬是把她拉起来。

「请饶了我吧。」

藤花抵抗，可是，一个弱女子根本赢不了男人的臂力。

「左大臣大人，请不要这样。」

「让开！」

道长推开上前阻止的总管，硬是拉着藤花跟他走。

「快、快来人啊……」

听到总管按着胸口边咳嗽边叫喊的声音，脩子想都没想就跑过去了。

「啊，公主！」

吃惊的小妖们在她背后大叫。

冲进厢房的脩子，站在道长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到竹三条宫的主人突然跑出来，左大臣也显得有些退缩。

发现脩子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左大臣不甘愿地放开藤花的手，当场跪下来，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道长，你在做什么？」

脩子打断场合不对的老套问候，斩钉截铁地质问。

满脸不悦的左大臣回脩子说：

「有人无论如何都想与这位晴明的远亲女孩结为连理，根据占卜，今晚正是吉日，错过这次机会就会出现阻碍，所以，请恕我贸然来带她走。」

藤花跪拜在地，尽可能地离左大臣远远的。

「请饶了我，不要再提这种事……」

「住口！」

道长以粗暴的语气镇压藤花柔弱的拒绝。

「我会从我家选出有知性、有教养的侍女，送来竹三条宫，所以请把这个女孩交给我。」

表面上，道长的语气依然恭敬，眼睛却充满威吓，要公主乖乖把人交出来。

那样的行为太不正常了，脩子在愤怒、焦躁之余，更觉得困惑。

堂堂一个政治中枢的男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欠思虑的事呢？

「公主殿下。」

低沉的声音震撼了脩子的耳膜。刚才被推开的总管和伏地叩首的藤花，都被那股气势吓得肩膀颤抖起来。

但是，脩子被表情凶狠的左大臣目光炯炯地瞪视，也绝不却步。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了。

「道长，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问得唐突，道长哑口无言，皱起了眉头。

「啊……？」

小妖们从木门后面飞到梁上，进入了厢房。从氛围可以知道，它们也屏气凝神注视着这个突发状况。

伏地叩首的藤花整个人缩了起来，看起来很可怜。脩子瞥见她那个样子，眨了眨眼睛。

闪过她脑海的是放在梳妆盒里，用布盖起来的那块布料。

那个颜色非常适合比晴明小许多岁的年轻人。

——应该不会用来做衣服了。

当时，藤花眼中瞬间浮现了悲情。

脩子握紧了拳头。

「藤花是我的侍女。」

语调强烈得出人意料之外，道长扬起了眉毛。

「可是……」

「住口。」脩子打断想反驳的道长，毅然决然地说：「藤花不是竹三条宫的侍女，是我的侍女，你没有权利过问藤花的事。」

左大臣的眼睛燃起了熊熊怒火。

在梁上的小妖们，散发出备战状态的氛围。它们已经摆好架式，只要道长有粗暴的举动，它们就会毫不留情地迎击。

「恕我直言，那么说未免太……」

左大臣瞪着脩子，以压抑的嗓音低嚷。

但脩子丝毫不让步。

「你没听见吗？藤花是我的侍女。」

稍作停顿后，她更用力扯开了嗓门说：

「藤花的结婚对象，由我这个皇上的女儿决定。」

听到这句话，道长也只能默不作声。

脩子是在向他正面宣战：现在与你对峙的人，不是未满十岁的小孩子，而是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男人的女儿。

撇开皇上不说，内亲王脩子的身份是这个国家最高的。

若要否定这件事，道长也必须否定皇上赐予自己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身为效忠皇上的藤原一族的首领，决不允许对皇家血脉有怠慢的行为。

藤原一族的权势，来自于拥戴皇上。皇上君临至高地位，有他授意，身为臣下的藤原一族才能掌管政治。

道长不能摧毁以藤原一族为核心，花很长的时间架构出来的秩序。

「……」

左大臣懊恼得咬牙切齿，默默垂下了头。

「从今以后，也不需要任何贵公子的书信了，请通知你认识的人。」

道长短短回应了凛然的声音：

「是……」

脩子冷冷地眯起眼睛说：

「左大臣，你在前往皇宫的途中吧？我知道是你正确地推动着政治，没有你，这个国家就没办法维持。」

这是事实。脩子很聪明。她知道自己可以保有这个身份、可以这样盛气凌人，都是因为有拥戴皇上的人。

所以，她也知道必须负起符合这个地位的责任。自从奉神诏去过伊势后，这样的想法就在她心中萌生了。

看到道长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逐渐平息，脩子马上退让了。

「父皇一定在等你了，你走吧。」

道长扭头往后，瞥了一眼缩着身体伏地叩首的藤花。

显而易见，他并不服气。但是内亲王都那么说了，他也只好放手。

把藤花放在这里，哪天可能会有危险。

道长一直很担心这件事。但脩子没问题，看得出来她打从心底倾慕藤花。

藤花本人也对脩子恭恭敬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但是，道长会放下这个女儿，并不是要她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想给女儿最大的幸福。曾经把女儿当成政治工具是事实，但并不代表他们之间没有父女之情。

他想把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如果可以明说她是藤原家的女儿，就会有很多外表俊俏、有钱有地位的年轻人蜂拥而至。现在不能明说，让女儿吃尽了苦头，道长真的很心疼。

「那么……」

道长站起来。

藤花用柔弱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左大臣大人。」

道长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非常感谢您温馨的关爱。」

然后，把「我很满意现状」的想法传达给了道长。

道长向脩子行个礼，走出了厢房。

脩子呼地松了一口气。

「我要休息一下。」

她以动作指示总管和藤花不必跟来，骨碌转身离开了。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十章

一阵风吹过了皇宫。

轮班看守书库的安倍昌亲，忽地而起了头。

｢风……｣

感觉里面蕴含微微的神气，昌亲欠身而起。

环顾四周。

看到吉昌和阴阳头从阴阳部那边跑过来。

｢里面怎么样 ？｣

昌亲对跑得气喘呼呼的父亲摇摇头，打开了门。

｢刚才父亲派来了使者……｣

听到吉昌这么说，昌亲点了点头。是派了某个神将来。既然是风，不是太音就是白虎。

敏次依然躺在地上，沉睡在停止时间的法术里。

三个人越过驱魔的结界靠近敏次，蹲下来看他的样子。

阴阳头把刀印的刀尖抵在敏次的额头上，在嘴巴里念起了解除法术的咒文。

吉昌以眼神制止了倒抽一口气的昌亲。

在大家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敏次的眼皮微微颤抖起来。

｢……唔……｣

慢慢抬起眼皮后，失焦的眼睛徘徊了好一会。

光线刺眼似的皱起眉头的敏次，发现三张脸正盯着自己，显得很疑惑。

｢啊 ……｣

阴阳头用力对敏次点着头说：

｢很高兴你撑下来了，再也不用担心了。｣

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敏次抖动着嘴唇，好像在说什么。

昌亲把耳朵凑过去，清楚听见了只发出气音的话。

——是昌浩大人……

｢嗯，一定是，我想是吧。｣

昌亲微微一笑，敏次的脸就泫然欲泣地纠成了一团。

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阴阳头和吉昌，匆匆离开了书库，去向寮官们通报敏次生还的消息。

｢啊……｣

还来不及说｢怎么可以让阴阳头和博士当跑腿去通报呢｣，两个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昌亲叹口气，在敏次旁边坐下来。今天看守书库后面的阴阳生是日下部泰和，想必现在也正全力坚守岗位。

｢日下部大人。｣

出声叫唤，就听见了精力充沛的回应。

｢是！怎么了？敏次大人有什么异状吗？！｣

语尾紧张、僵硬。

听昌亲说敏次醒了，泰和马上跳起来，从格子窗往里面看。

昌亲请他进来，但他说的职务还没解除，郑重地拒绝了，又回去端坐在格子窗下面。

｢昌亲大人，在其他人来之前，那边就拜托你了。｣

被泰和拜托的昌亲苦笑起来。

听到消息的阴阳生应该很快就会飞奔而来。大家都累到狼狈不堪，但付出总算有了代价，想必心情都会雀跃起来。

听起拍踏拍嗒脚步声，阴阳生一个接一个冲进来。

｢敏次、敏次！｣

｢太好了！｣

｢你这家伙，害我们担心死了！｣

他们百感交集，泪眼汪汪，个个都为敏次的生还兴奋不已。

昌亲离开现场，在聚集的人群里寻找哥哥的身影。

最劳心劳力的人恐怕非常成亲莫属了。 听说敏次醒来，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放心、都高兴。

｢不好意思，请问阴阳博士在哪里？｣

被昌亲叫住的阴阳生歪着头说：

｢博士还没有来呢。昨天晚上他轮班轮到很晚，所以应会比平时晚到。｣

｢这样啊，谢谢你。｣

｢不会。｣

昌亲向阴阳生道谢后，走向了阴阳部。

可能是所有人都去了敏次那里，没有人的阴阳部显得特别空旷。

阴阳博士的座位上，高高堆着应该是今天之内要解决的文件。

要处理那么大量的文件想必很辛苦。来晚了，可能就要做到三更半夜。

｢还没来啊……｣

走到渡殿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

｢再不快点来，你就远远落后阴阳寮所有官员啦，大哥……｣

◇ ◇ ◇

感觉有冰凉的东西碰触到额头，昌浩猛然张开了眼睛。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是太阴把浸水后扭干的布放在他的额头上。

昌浩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会，没关系……｣

低喃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遥远，感觉就像发高烧时，感官都模糊了。

这里是某处的屋内。他猜测应该是那间有腐朽柊木的房子。

他想爬起来，可是身体使不上力。

放弃后发出叹息声的昌浩，忽地皱起了眉头。

｢太阴，是不是你的神力……？｣

可能是散发出来的神力太过强烈，感觉皮肤又刺又麻。

｢啊。｣

太阴点点头，指向昌浩旁边。昌浩缓缓移动视线，看到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严重碎裂了。

｢你没有这个就看不见我吧？所以……｣

｢原、原来如此。｣

了解后，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

全身发烫。因为负荷过大，身体发出了惨叫声。

昌浩闭起眼睛，在记忆中搜寻。

他与神交换将死的命运，为替身之翅接上了新的生命。

说起来简单，其实需要非比寻常的力量。

要扭转一个人的命运，会对术士造成这么惨烈的负担，昌浩总算体会到了。

再加上灵力几乎早已用罄，所以道反勾玉撑不住就碎裂了。

差点被释放的天狐之血是如何控制的，昌浩不太记得了。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时，太阴移动了视线。昌浩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靠墙而坐的比古， 和躺在地上的冰知。

｢是他们两人想办法救了你。而且，你也知道冰知是神祓众，一直在调查你吧？为了将来的长远打算，他在菅生乡不断摸索控制天狐之血的方法。｣

太阴说得若无其事，昌浩的脸却紧绷了起来。

｢咦、咦……｣

等等，神祓众还没放弃吗？

太阴说冰知没办法动，所以实际施行控制法术的是比古。

｢这样呀，比古，谢谢你救了我。｣

昌浩诚心感谢，比古微微一笑， 忽地站起来。

｢我去拿水来。｣

比古简短丢下一句话，就踉跄地走出去了。

太阴忧虑地看着他走出。

｢他一直都是那样，几乎什么话都不说。｣

智铺操纵真铁的身体好几年了，比古明明察觉了，却下不了手杀死他。

这些事重重压在比古心上。

但是，昌浩没办法为他做什么。昌浩很想帮他，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帮。

昌浩眨眨眼睛，望向冰知。

｢冰知的伤势怎么样？｣

｢很严重，本来想等你醒来就回菅生乡。｣

昌浩瞪大了眼睛。

｢你应该把我放在这里，先送冰知回去呀。｣

太阴耸耸肩说；

｢我是很想那么做，可是……再怎么样都不能没有护卫吧？｣

｢咦……有六合啊……｣

昌浩还没说完，太阴的视线就滑向了某处。

她看着甚么也没有的地方。

发现昌浩满脸狐疑，太阴眨眨眼睛说：

｢啊，对了，你看不见，六合就躺在那里——他的神气被污秽连根拔除，昏睡不醒。｣

昌浩心想原来是这样。看不见也就算了，竟然连一点点的神气都感觉不到。神气被夺走到这种程度，就跟在京城昏迷的小怪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太阴说其实冰知刚才还有意识，所以她把昌浩、六合交给冰知和比古，先把皇上和敏次的魂虫送回了京成。

把两只魂虫交给晴明，就直接折返了。

｢刚才晴明的式来过，说敏次和皇上都获救了。｣

昌浩听说后， 总算大大放心了。但心安的同时，眼角也热了起来。

｢太好了……｣

尽管把能用的力量全都用光了，但敏次能够回来，就值得了。

或许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复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智铺祭司消失了，造成树木枯萎的文重也跟柊子去了门的那一边。

结果，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门在哪里了，或许这样也好。门一打开，黄泉大军就会涌现地面。最好是被埋藏在某处，永远不为人知。

回京城前，必须先祓除四国和中国残留的污秽。

这件事不会有问题。昌浩一个人可能做不到，可是还有比古和冰知。他们虽然也遍体鳞伤，但复元后都是非常值得信赖的术士。

｢我睡一下……｣

听到低喃声的太阴把头转回来时，昌浩已经发出打呼声了。

太阴耸耸肩，低声笑了起来。

天空燃烧着一整片的晚霞。

走出屋外的比古，往腐朽的柊木用力捶下去。

｢必须……由我动手才行啊……｣

比古应该亲手杀了被智铺附身的真铁，不该让昌浩动手。然而，比古却下不了手。

昌浩劈下的雷神之剑，直接击中了真铁，把他的身体劈得粉碎。

尸骸片甲不留。

比古垂头丧气地站在朽木的树根处。

｢你最后还是连遗物都不留给我呢……真铁……｣

◇ ◇ ◇

太阳西沉，夜幕覆盖了整个世界。

摊开书来看的脩子，发觉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楚文字了。

正要叫人时， 藤花就拿着蜡烛走了过来。

｢公主，我来点灯…….｣

她先给灯台添油，再用蜡烛的火点燃灯芯。灯台点燃的火焰长长往上升，迷迷濛濛地照亮着竹三条宫的主屋。

藤花再把蜡烛放在一边，开始骨碌骨碌地卷起摊开后散落各处的图书故事的卷轴。

｢那是……｣

脩子开口想辩解，藤花笑盈盈地说：

｢我知道，是小妖们乱丢的吧？｣

那三只小妖会找种种乐子来让脩子开心，但美中不足的是，从来顾不到收拾善后。

满脸尴尬的脩子说：

｢我本来想等一下就收拾干净，可是，后来又忘了……｣

在看新书的时候，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它们呢？｣

｢说要去安倍家，刚才全冲出去了。｣

｢是吗？ 这样啊。｣

因为脩子喃喃说着很担心没回来的风音，所以它们替她去看风音了。

藤花正已熟稔的手势卷着图画故事的卷轴。脩子轻轻合上书，又把视线拉回到她的背部。

忘了是什么时候，她曾说要永远待在这里侍奉脩子。

但是， 那样下去恐怕不行。

脩子在膝上握紧双手，让自己鼓起勇气，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藤花……｣

｢是？｣

抱着好几本图画故事的藤花转过身来，脩子却躲开了她的视线。

｢公主？｣

疑惑的藤花把图画故事收进箱子里，再走到脩子附近坐下来。

｢怎么了？公主。｣

脩子背向了藤花。

藤花正要把手伸向低着头的脩子的背部时，脩子开口了。

｢呃， 那块布料——｣

听到突然切入的话题，藤花惊讶地缩回了手。

她知道脩子说的就是她放在房间里的那块布料。

｢哪天一定要做成衣服。｣

脩子背对着藤花，抬起了头。藤花发觉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但不是现在……对了，等帮我做好裳著仪式的衣服以后吧。｣

裳著仪式是女子的成人仪式，应该再过不久就会举行了。

｢用那块布料做好衣服后，你就离开这里。｣

脩子拼命搜索辞汇， 说得结结巴巴。

因为流泪的关系，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要离开…… 做好衣服后，就不准再留下来。｣

脩子抖动喉咙 ，吸入了空气。

｢一条不是很远， 所以，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可是……｣

藤花的嘴巴动了起来， 重复着｢一条｣这两个字 。

那里有妖车栖息在桥墩的戾桥，还有——安倍家。

｢你不可以再回来，你要一直乖乖待在那里。｣

｢……呜。｣

藤花不由得深深低下了头。

泪水从她脸颊滑下来。

脩子不知何时发觉了。发现藤花隐瞒的事、发觉被竹帘隔开的事、发觉连做梦都已经放弃的事。

然后，还允许曾经发誓要永远随侍在侧的藤花离开这里。

｢公主……｣

不久前，这个未满十岁的孩子还曾声嘶力竭地要求她不可以离开。

而今，她在藤花还不觉时成长了，因为发生过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长。

藤花很高兴她有这样的想法，却又为她被迫成长感到莫可奈何的悲哀。

藤花用袖子拭泪。

｢谢谢你，公主……｣

脩子默然点头，像要掩饰什么似的说：

｢拿什么喝的东西来吧。｣

｢是。｣

欠身仪而起的藤花，在起身的一剎那，听到轻微的咳嗽声。

她反射性地转过身，看到脩子弓着背，捂住嘴巴。

从起初的小咳，逐渐增强为剧烈的大咳。

｢公主，你还好吗？｣

藤花靠过去搓脩子的背部时，从她口中传出了喀的混浊声。

｢唔……｣

脩子张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和嘴巴，都沾满了涌出来的红色鲜血，在灯台火焰的照耀下，显得诡谲妖异。

｢唔……｣

脩子按住脖子，彷佛有东西要从腹部深处经由喉咙涌上来。

｢公主……｣

藤花的低叫声，被脩子再度大量吐血的声音掩盖了。

脩子就那样摇晃倾斜，倒在血泊里。

有个红通通的东西，从她沾满鲜血的嘴里爬了出来。

仔细看，像是刚羽化的蝴蝶。

藤花被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头晕目眩。情况过于危急，把藤花吓得思考完全冻结，身体不能动弹。

｢藤花大人—｣

;突然响起的叫唤声，对藤花来说简直是上天的救援。

｢菖蒲……｣

脸色苍白地转过身来的藤花，中断了后面的话。

嫋嫋摇曳的灯台光线，照出了站在主屋木门前的女人的脸。藤花注视着那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谁呢？

竹三条宫有这么美丽的女人吗？

美到令人无法转移视线、美到令人神魂颠倒、美到令人害怕。

美貌的主人陶然一笑。

｢你怎么啦？藤花。｣

藤花认得这个声音。

｢……菖……蒲？｣

女人露出妖媚的笑容，走向倒在地上的脩子，把染得红通通正在发抖的蝴蝶捡起来，全然不顾白色的手指会弄脏。

｢藤花大人，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再见。｣

女人看看手上的蝴蝶，再看看藤花，忽地眯起了眼睛。

瞬间，不知从哪吹来了一阵风。

灯台和蜡烛的火焰都咻地熄灭了。

风吹过了陷入黑暗的主屋。

藤花记得这个风。

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是在伊势。

送葬行列来带人走的时候。

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藤花拼命寻找脩子。

｢公……主……｣

尽管身上的衣服和手都被黏稠、温热的东西濡湿了，藤花还是不顾一切地抱起脩子，惨叫似的大叫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 ◇ ◇

呸锵……

男人单脚下跪，迎接随风降落在黑暗中的女人。

｢恭候大驾。｣

女人对男人的应对很满意，点点头，举起了沾满血的蝴蝶。

｢柊为我们指示了道路吧？｣

智铺祭司微微一笑，跨出步伐带着女人往前。

｢阻碍着一个也不剩，烦恼根源全都断绝了。｣

｢是吗？很好。｣

柊犯了罪，就会被排除在投胎转世的的轮回之外。只能去黄泉之门的另一边，不能在世间徘徊，因为他们的记忆本身就是门的地图。

｢文目临走前，为我们留下了通往门的轨迹。｣

｢我们那么疼她，为我们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

女人看着沾满血的白色蝴蝶，露出了微笑。

门的钥匙是神之血、与神相关者之血，以及—-神的后裔之血。

血中蕴藏的力量越浓，越能完成身为钥匙的使命。

而内亲王脩子是现存皇族中，唯一一个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

｢终于可以把大神请到这地上了——-｣

欣喜雀跃的声音融入了黑暗中。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呸锵……

黑暗中响起水淌落的声音。

响起血滴淌落的声音。

不久后。

从黑暗深处，传来被隐藏至今的大磐石移动的低沉、笨重的声响。

定能将人诱入铺设之路的咒语。

其名为—｢预言｣。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后记

来聊聊在上一集的后记说会在下一集继续聊的事吧。

与皇室也有深厚渊源的古刹——净土宗大本山清净华院。

在哪呢？就是在京都御所的东边，梨木神社的正旁边。那附近是佛寺街，除了清净华院外，还有好几座佛寺栉比鳞次。

我想就在御所旁边，应该很容易找，没想到连对京都观光很热的计程车司机都有人不知道这里，所以更有「私房景点」的感觉。

据说，清净华院以前是「禁里（禁宫）内道场」，在皇宫里面。

在电影、漫画里，当今皇上要进行祈祷仪式时，就会下令「叫僧都来」，来自皇宫外的僧都，就是在禁里内道场进行祈祷仪式。

原来我也写过的那种场面，就是在这里呢。

那一天，京都下着倾盆大雨。雨势真的大得惊人，大到害我不禁怀疑，难道是我被清净华院的神明拒绝了吗？我真的这么想。

好不容易到达后，我跟出来迎接的师父草草打过招呼，就赶快跟他要了报纸。在鞋子里塞报纸吸干水分这种事，学生时代之后就没再做过了……

这么期待的日子居然下起大雨，我觉得很泄气。戴眼镜的师父却对我说：

「不会啦，下这么大的雨是吉兆呢。每次我们有什么大的活动，有渊源的龙神大人就会降雨，所以这次也是龙神大人动起来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淋成落汤鸡应该也有特别的意义吧？对了，这位就是我打电话来询问时回答我的师父。很感谢他当时的亲切回答。

之后，他把我带到了事务所最里面，与这次为我讲解的法务部长见面。

「欢迎你来。刚好今年秋天，要公开泣不动缘起绘卷里画的秘佛绘像。」

哇，就是弟子成为替身那幅画吧？

题外话，这时我才知道被画成图的佛像称为「绘像」。

「那个绘像在仓库里沉睡了几百年，现在拿出来修复了。」

咦？

「因为不动神明绘像埋怨『太暗了，没办法在这里做事』。」

咦、咦？

据师父说，有个具有神通力量的师父，因缘际会来到这里，不动明王就透过那位师父的嘴巴自己说出来了。

喔……嗯……佛寺一定会有这种事吧……所谓有力量的佛像，一定就是这样吧……神社也常有这种事……嗯……这是常有的事。

况且，不动明王是万能之神，可以让大愿、驱逐病魔、保护家庭平安等所有祈求成真，所以最好能请祂好好做事。对了，这里的驱逐病魔特别灵验呢，我听说了种种案例，嘿嘿嘿。

「所以今年秋季十月二十八日会举行秘佛开眼法事，请你务必光临，因为那是与安倍晴明相关的画卷的绘像。秋季以后，会一直摆在主神的旁边。话说那幅画卷……」

这位师父说话十分爽朗，身份是执事，好像是个大人物。

执事的工作是照顾佛寺里地位最崇高的住持（在清净华院称为法主）的生活起居，并处理种种杂事。原来如此，执事就是那种执事。

真的是个大人物，个性却非常豪迈，笑容可掬。但目光炯炯，声音洪亮浑厚。用这个声音念经或唱诵真言，一定很好听。

而且，他说起话来很幽默，又有韵律感。我听得很开心、很入迷。

泣不动缘起绘卷与安倍晴明、阴阳道之间的关系，他也说得非常详细。但是真的太有趣了，所以我决定拿来当下次《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或新作的话题。就不在这里说了，请大家拭目以待。

既然来了，我就顺便请教了与我的人生几乎毫无瓜葛的佛教、净土宗的事。

没想到他说：

「日本的佛教是经过了革新。」

革新？！什么意思？！

我的人生是神道一直线，与佛教无缘。佛教于我，顶多只有在日本史的课堂上学过的知识，感觉有很多相似的东西，很难搞懂。

然而，应该是艰深难懂的佛教的种种，却顺畅地进入了我的大脑，太惊奇了。他举出许多浅显易懂的例子，帮助我理解。

太厉害了，这么会教人。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觉得佛教太有趣了！

哎呀，关于我对佛教的「知识欲开眼」故事，就不用再说了。

我特别请教了与安倍晴明相关但没公开的事，来说说这个比较重要。

清净华院腹地内的不动堂，供奉着不动明王木像。念诵真言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起码可以用不动明王的利剑驱逐邪气。

其实，不动明王的真言有两种，这里念的竟然是跟昌浩念的一样呢。而且，不动明王像的旁边，竟然是……！

有兴趣知道是什么的人，请到事务所取得允许，去不动堂看看吧。

还有一件事，据说也是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

清净华院有两个公开的御朱印④，就是改宗开山的法然上人与不动明王。但是去事务所拜托「请给我晴明的御朱印……」，也会应要求特别书写晴明的御朱印呢。

另外，我个人感到有兴趣的是，每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开始举行的护摩供养。

就是焚烧护摩木的仪式，把写上心愿的护摩木烧掉，跟着直达天际的火焰祈祷。

感觉只有特别时候才会举行的焚烧护摩木仪式，在这里是每个月举行，而且任何人都能参加。只要花几百日圆，又能写护摩木，向帮助过昌浩无数次的不动明王祈祷。当然要去啦。

原则上，也请教了佛寺的参拜方式。

「每个宗派不一样，尽可能抱持平静、舒畅的心情，合掌就好，不必像神社那样拍手击掌。合掌向主佛或佛像行礼。」

最后，法务部长说了以下的话。

「佛像这样的物品，尤其是文明的国宝，怎么看都像展示品吧？访客不会有太大的意愿低头行礼吧？但是，对我们来说，不论是不是国宝，都是每天早晚要礼拜、祈祷、尊崇的对象。所以，会希望佛像能记得我们每天面对祂们时的心意和所做的祈祷。在佛寺工作的出家人，都是以礼节和敬意，珍惜所有的佛像。」

这番话说的不只是佛教而已。

我觉得是在传达，人与人之间若要彼此相关地活下去就必须重视的事。

两个半小时的探访所得到的讯息太过庞大，完全不是后记可以写得完的，所以我会毫不保留地运用在今后的作品上。

清净华院是不动明王很灵验的安倍晴明私房景点，去京都旅行时可以去参观看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听到师父们说有趣的事。

还有，别忘了晴明御朱印和护摩木。

少年阴阳师第九章道敷篇，大家觉得如何呢？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

写到这里真的花了好长的时间，但终于把路铺完了。

《少年阴阳师》这个故事，将从下一章开始迈向结束了。

接下来会怎么进展？会面对怎么样的未来？请千万不要错过。

那么，期待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成光流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④御朱印：佛寺戳章加题字。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插图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子之刻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夜已深沉，京城大路的一隅，微微传来野狗的远吠声。

心情大好的独角鬼，骨碌骨碌滚动似的走着，看到有东西掉在路旁，便停下了脚步。

「咦？」

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起来看。

是人类穿的外褂，看起来不是新的。

「这种东西怎么会掉在这里？」

它扭来扭去钻进袖子，再从前襟钻到另一边袖子。

「嘿咻！」

把角从袖口穿出来的独角鬼，得意地笑了起来。

它心想何不把这件衣服带到大家聚集的那座宅院，铺在地上呢？可以当成人类使用的坐垫。有条布铺在地上，会比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更有情调。

「小姐来的时候说不定也用得上，啊，可是沾到泥土了，最好先洗过吧？」

总之，要先带去大家聚集的地方。可是，对独角鬼来说，要自己一个人搬运这件外褂有点困难。

因为它的个子太小，不管怎么努力搬运也只能拖行。

可能的话，它希望可以干干净净地搬运。

「嗯，先藏起来，再找谁来帮忙吧？」

边搔着圆圆的头边思考的独角鬼，忽然听到风啸声。

它转动小小的眼睛，看到遥远的地方有道气息如蒸腾的热气般升起。

「那是什么？」

缠绕着蒸腾热气的黑影逐渐扩大。

以惊人的速度靠近的黑影，散发着妖气，而且是凶险的妖气。

妖力远超过独角鬼经常相处的小妖们，足以危害人类。

独角鬼慌忙躲进袖子里，屏住气息希望能度过危机。

然而，逼近眼前的妖怪，不知道在想什么，粗暴地抓起了独角鬼躲在里面的外褂。

「——唔！」

微弱的惊叫声被卷入风中。

妖怪瞬间消失了踪影。

◇　　◇　　◇　　

尖叫声四起，趴跶趴跶的混乱脚步声来来去去，响起害怕的啜泣声。

灯一盏接一盏点燃的宅院里，每个人都脸色发白。

失去冷静的家仆和侍女们跑来跑去的渡殿上，有个小小的身影跳下来。

是自己会动的竹制老旧乐器。

这枝笙避开人类的耳目，摸黑越过庭院，爬上树木跳到围墙上。

再回头看一眼喧嚣吵闹的宅院后，笙就从墙上跳下去了。结果着地失败，颠仆摔倒，骨碌骨碌翻滚。

笙没有拍掉沾在身上的沙子，马上爬起来往前跑。

「救命啊，快来人啊……！」

这个声音毫无疑问是来自笙这个器物。

这枝笙是付丧神，小妖们都叫它「付丧笙」。

它本来只是普通的乐器，经过漫长的时间，才刚刚变成付丧神。

以妖怪来说，它还是新生、还不成熟。有这个自觉的笙，每天都努力学习，希望可以早一天成为优秀的小妖。

笙不断奔跑、奋力奔跑。然而，它的身体太小，所以不管多拼命，速度都不可能增加多少。

顺道一提，笙在变成付丧神的时候，身体会长出像针那么细的手脚。在长出手脚的同时，竹管前面也会张开两个小眼睛。

有四肢的笙，在月光照耀的小路上奔驰。

如果有人类经过，看到这个光景，一定会目瞪口呆。

但这里是平安时代的京城，是恶鬼怨灵、妖魔鬼怪的魔都。所以，人类在震惊之余，可能会想到这种光景在所难免，莫名其妙地面对现实。

「快来人啊……！」

付丧笙震动竹管，拼死拼活地跑。如果它是人类，现在应该是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啊，在这刻不容缓的紧要关头，好恨走起路来这么慢的身体。

「有对翅膀该多好……！」

它扯着嗓子这么哀号，就听见拍振翅膀的啪唦声。

笙仰望天空，看到遮住月光的身影，在夜空滑行翱翔。

「啊，舞方大人！你来得正好！」

舞方听见笙的声音，临时在小路上降落，歪着倒三角形的头，轻轻举起右前臂。

「吱喳吱喳？」

译：怎么了？笙大人。

「这一定也是上天的安排，原来神明也会实现小妖的愿望……！」

「……」

舞方心想成为付丧神的笙，自己也是算吊车尾的神吧？但它没说出口。

被小妖们称为舞方的虫妖，是有成人那么高的巨大妖怪螳螂。为了配合笙的身高，它弯起了三对脚。

笙吁吁喘着气，拜托螳螂舞方说：

「舞方大人，请载我走！」

◇　　◇　　◇　　

住在京城的小妖们，在京城外也有巢穴。

但那个巢穴的产权，当然不属于它们。不是原来的持有人死了，就是房子颓圮破落，失去价值，被抛弃了。

总之，就是小妖们霸占了被长期弃置任凭荒废的建筑物，在那里进进出出而已。

「贵族不是都在宇治或嵯峨拥有别墅吗？所以我们就有样学样啦。」

骄傲地挺起胸膛的猿鬼说完后，龙鬼也兴奋地接着说：

「在这里可以尽情地吹奏，不用顾虑任何人。」

「我们都会用心听你吹奏，对吧？各位。」

鸟妖魑鸟骨碌转动没有眼珠子的全黑眼睛，视线扫过所有同伴，全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

以坐姿看着鸟妖的小怪，慢慢把头转向了旁边。

蹲着垂下头的昌浩，在嘴里低声嚷嚷：「有问题……」

「嗯，也许吧。」

小怪的白色长尾巴甩来甩去。

「有问题，绝对有什么问题。」

「不是有什么问题，是根本就有问题。」

今晚的月亮将近圆满，皎洁地照亮着地面。

小怪的夜间视力很好，所以在黑暗中也可以自由行动，但昌浩是人类，有这样的亮度会比较方便。

虽然使用暗视术，可以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但是，有没有月光还是有一点差别。以大晴天和阴天的差别来说明，可能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用右前脚搔着头的小怪，眯起眼睛，抖抖耳朵，忽地往后看。

隐形的十二神将六合，无声无息地现身了。乍看面无表情，但向来缺乏感情色彩的黄褐色眼眸难得出现了反应。

「你好像很开心呢，旦那1。」

「没……」

六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简短回应，但其中混杂着情感的波涛，小怪和昌浩都清楚听出来了。

不悦全写在脸上的昌浩，回头对他说：

「六合，你有话就说啊！」

「我没什么话要说。」

「真的没有？」

「是的。」

呐呐回答的六合，表面上的确是跟平常一样寡言、冷漠。

满脸猜疑的昌浩把头转回来，看到那么多张脸都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不禁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昌浩瞪着握在右手里的细长布包，低声嘟囔。

小怪看着这样的昌浩，叹口气说：

「唉，加油吧，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昌浩大吼一声，摆出苦到不行的苦瓜脸。

在众小妖的注视下，百般不情愿却不得不认命的昌浩，解开手中布包的绳子，拿出里面的龙笛。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霎时掌声四起，昌浩把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把笛子的洞对准嘴唇，吸入了空气。

于是，吹出了在清澄的风中缭绕般的惊艳音色——当然不是这样。

昌浩的手一停下来，小妖们就刻意摆出夸张的跌倒动作。

小怪露出很想哀叹「啊～」的眼神，抬头看着昌浩。不过，从它的表情可以知道，它早就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它用后脚搔搔脖子四周，「嗯～」地低吟起来。

「果然只有一次啊……」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

昌浩不擅长吹笛子。元服仪式前，他曾接受横笛师的指导，结果被暗示没这种才能，而且是盖章挂保证。

这次正月发生一件大事，当时他吹出了还能听的音色，但那个音色与他的实力是完全不同的层次。

那应该只是一份礼物。要不然，凭昌浩只能勉强吹出声音的本事，根本吹不出那样的音色。

这种事昌浩自己比谁都清楚，但还是希望至少可以进步到一般人的程度。

所以，他会在家人都睡着后的半夜，悄悄溜出家门，进行秘密特训。

地点已经决定，就是正月时使用的宅院。那里没有人住，庭院也够宽敞，周遭的住家也不密集，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昌浩是这么想，但一如往常蜂拥而来的小妖们，硬是把他带来了这里。

阴阳师为了小妖不得不改变目的地，这样好吗？真的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

而且，小妖们为数众多，排成了有点长的队伍。看在旁人眼里，根本就是百鬼夜行。

阴阳师被淹没在队伍里抬着走。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啊，我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祓除呢？要祓除它们不是难事，两三下就解决了。它们总是、总是、总是、总是毫无顾忌地压扁我，是一群目中无人、只会添乱子、任性到极点的家伙。

把笛子握到不能再紧的昌浩，狠狠瞪着小妖们。

小妖们也不知道是否了解昌浩那样的内心世界，露出扫兴的表情回看昌浩。

「啊——啊——那次果然只是侥幸。」

「哎，人生不可能那么顺利啦。」

「没办法，就老老实实地练习吧。」

「没错，我们都会替你加油。」

「加油啦！」

「对，晴明的孙子！」

小妖们还诚恳地唱起了整齐划一的大合唱。

昌浩间不容发地怒吼：

「我说过不要叫我孙子——！把你们统统祓除喔，可恶！」

小怪斜眼看着怒不可遏的昌浩，眯起眼睛偷笑。

昌浩老把祓除、祓除挂在嘴上，但小怪和小妖都知道他不可能那么做，连他自己都知道。

小怪轻盈地跳到昌浩的左肩上，甩动长长的耳朵。

它的身体像大猫或小狗，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全身覆盖着纯白色的毛，长长的尾巴晃来晃去。边甩着长耳朵边细眯起来的眼睛，宛如融化的夕阳。脖子周围有一圈勾玉般的凸起，白色额头上有花朵般的红色图腾。

「昌浩，你吼得再大声，笛子也不会进步。」

「少啰唆，小怪，你不过是只怪物。」

「我不是怪物！你说话要前后连贯嘛，吼！」

小怪龇牙咧嘴地抗议。昌浩随手把它从肩上拍落，重新拿起笛子。

扑通掉下去的小怪，按着撞到地面的头，眼睛半张地埋怨昌浩太不讲理。

看着这一幕的六合，眯起眼睛，露出「这家伙就是学不乖」的眼神。

「总之，要先学会吹出每一个音……」

说到这里，昌浩忽然眨了一下眼睛。小怪察觉他的动静，歪着头问：

「怎么了？昌浩。」

「基本音……是怎样的音呢？」

「啊？这个嘛……哎，要用嘴巴说明有点困难呢。」

这么说的小怪面有难色，视线很快扫过小妖们。被扫到的小妖，都愣愣地回看小怪。

看着小妖们好一会的小怪，登登往前走，不禁蹙起了眉头。

「咦？……不在呢。」

大蜘蛛猜出东张西望的小怪在找谁，举起一对脚中的其中一只，说：

「喔，那小子还没来，平常这个时间都已经到了。」

「啊，对哦，还没看到它呢。」

魑鸟转动没有眼珠子的眼睛，把翅膀前端举到眼睛下方。

小怪叹口气说：

「太可惜了，有它在，事情就好办了。」

「小怪？」

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的昌浩，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小怪扭头越肩对他说：

「就是那个笙的付丧神啊，我想请它吹给你听就行了，可是它今天好像没来。」

「哦。」

昌浩点头表示明白了。

「琵琶或筚篥的付丧神在吗？」小怪问。

小妖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着头。

「它们偶尔会来，可是今天都没来。」

「可是，筚篥和琵琶都是很老的老人了。」

「要让那么老迈的躯体太辛劳，我们可不赞成哦。」

昌浩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妖们，在心里暗自思忖。

什么老迈的躯体嘛，付丧神不过是从器物演变出来的东西，又不是生物。

可是，等等，在变成异形时就有了生命，所以从这点来看，算是活着吧？不过，付丧神都是经过以百年为单位的时光，被疼惜、被注入强烈爱心的器物演变而成的东西，所以，感觉只是暂时的生命，并非真正的生命。可是它们又会经过思考才行动，可见拥有一颗心，所以一口咬定它们是暂时的生命，似乎又太过蛮横。

握着笛子胡思乱想的昌浩，发现不觉中小妖们和小怪都盯着自己看。

「嗯？」

「看你的表情像是在想些有的没有的事噢。」

小怪露出半傻眼的神情，昌浩轻轻瞪它一眼，拿起了笛子。

被小妖们带来这里，他还是很难接受。但是，这座宅院位在远离京城的山脚下，是个不管怎么吵都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的地点。

就豁出去了吧。

首先要把音吹出来。不打好基础，就别想要吹出旋律。

不管做什么事，基础都很重要。阴阳术是这样，雅乐也是。

昌浩做什么都很努力。因为要让不会的事变成会，必须努力。只要努力，就会有成功的一天。

——按理是这样，但也有非常罕见的例外。

小怪忽然别过脸去，做出用前脚擦拭眼睛的动作。

「呜呜，居然没才能到这种程度，也太厉害了……」

「小怪，你是故意说给我听见吧？」

「不、不，绝对不是。」小怪竖起一只白色耳朵，转向昌浩说：「不过，可不可以不要坚持吹笛子，换成琵琶？」

「也被说过没才能了。」

「那么，换成琴……啊，那是女人的乐器。呃——对了，不如击大鼓吧？啊，还可以吹海螺。铃铛叮叮当当响的声音也不错哦——」

小怪举例的乐器越来越不需要技术。

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耍人。

小怪对眼睛半张的昌浩说：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是玩笑吗？」

「那叫说话的技巧，听听就算了。」

「你、你这个怪物……！」

六合担心昌浩一时冲动，会把说话轻佻的小怪踢飞出去，所以不露声色地缩短了与昌浩之间的距离，以备随时可以抓住他的衣领。

「再怎么说，你都算是个贵族。的确有必要把笛子吹到一般人的程度，笛子的声音又有净化作用，所以学会绝对不吃亏。」

昌浩叹口气说：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练习啊……唉……」

想到自己的笛子技术也曾经被高大如人类的怪物螳螂嘲笑过，昌浩忽地沉下了脸。

「喂，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高大的螳螂。」

颇能理解的小怪点点头说：

「哦，那家伙啊，以异形来说，它是很厉害的舞者。」

忽然，小怪眨眨眼睛，抿嘴一笑。

「昌浩，舞蹈也有净化的力量喔。」

正要拿起笛子的昌浩停下动作，皱起了眉头。六合默默向前跨出一步。

「小怪，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说，那句话都是在向我挑战吧？」

听到带着杀气的低嚷声，小怪咯咯笑了起来。

「不、不，绝对不是。」

双手紧握笛子的昌浩，气得肩膀颤抖。

「反、反正、反正……」

小妖们透过视线交谈。

除了阴阳术之外，孙子真的没有其他长处呢，在贵族社会很难存活。

当贵族还真辛苦呢，麻烦、琐碎、有的没有的事一堆。

看样子已经放弃练习的昌浩，一只手抓住了小怪的脖子。

他把小怪悬空抓到脸的前面，两眼发直。

「我现在才想到，你自己也什么都不会，不要笑别人！」

笛子、琵琶、舞蹈统统都不会的人没资格说教。

在半空中摇来晃去的小怪，趁势跳到昌浩的肩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说：

「谁说我不会？」

「就算是神将，也……咦？」

昌浩发出惊讶的叫声，夕阳色的眼眸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呃……小怪，你会什么？」

「全部都会。」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神将毕竟是居众神之末，只是有的擅长、有的不擅长。」

昌浩连忙回头看六合。缺乏表情的黄褐色眼眸，清楚浮现肯定的神色。

小怪举起前脚，对哑然无言的昌浩口若悬河地接着说：

「说到舞蹈，就是天一啦，她跳起舞来可优雅了。有机会的话，请她跳支舞给你瞧瞧。」

想想天一的仪态、举手投足就知道了。

「好羡慕十二神将啊……」

「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昌浩用笛子前端咔哩咔哩搔着太阳穴一带，把嘴巴撇成ㄟ字形，对小怪说：「那么，小怪，你会吹笛子啰？」

「总之，不要叫我小怪。我已经很久没吹了，要找回感觉……嗯？」

话说到一半，小怪抬头看看天空就从昌浩肩膀跳下来了。

「小怪？」

视线追逐着小怪的昌浩，发现小妖们都跟刚才的小怪一样，抬头看着天空。

就在昌浩要跟着抬头看天空的瞬间，响起咚的一声巨响，让他眼冒金星。

「……痛死了……！」

几乎叫不出声来的昌浩蹲下来时，又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朝着他直直坠落。

张大嘴巴的小怪，急忙把昌浩踹倒。措不及防的昌浩摔倒在地时，跟人类一样高大的螳螂，咚一声降落在他的头部边缘。

「吱喳。」

译：喔，没压到。

螳螂真的很懊恼。刚才压扁昌浩的付丧笙，对螳螂深深行个礼说：

「谢谢你，舞方兄，从天空飞过来真的很快。」

「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喳。」

译：没什么，你常常替我伴奏，这是谢礼。

「只要你不嫌弃我的音乐，请随时召唤我。」

「吱喳吱喳喳。」

译：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付丧笙全心全意地不断表达谢意后，转向昌浩说：

「大事不好了，请协助我，孙子！……孙子？你怎么还在睡觉？孙子，发生大事啦！」

笙毫不留情地用力摇晃按着头躺在地上的昌浩。

魑鸟走过来，用翅膀轻轻按住了笙的手。

「请冷静点，笙。孙子的长处就是抗压性高，不会被一点点小事击倒，所以他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

「魑鸟……是、是，孙子一定可以……孙子一定可以……」

搞不清楚状况但知道有什么事发生的小妖们，一个个走向忍住泪水的笙，在它旁边各自发表激励的话。

昌浩受到不是闹着玩的撞击，到现在还站不起来。小怪和六合半哑然地看着他。

「喂，昌浩、昌浩……」

小怪轻声叫唤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昌浩，六合也单脚跪在地上，倏地把手伸到昌浩被笙撞到的头部，注入一点神气，如狂风暴雨般袭击昌浩的剧烈疼痛就稍稍缓和了。

终于张开眼睛的昌浩，看到小怪和六合都担心地看着他。

「你还好吧？」

小怪轻声询问，六合的眼神也问着同样的话。

「还、还好……才怪……」

勉强回应的声音带着呜咽也是没办法的事。

1 老爷、大人之类的称呼，来由请参考第四集。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丑之刻

付丧笙哭得稀里哗啦。

不过，笙是乐器的付丧神，并不会掉眼泪，只是动作、语调给人那样的感觉，所以假设它是人，应该就是那个样子。

「小、小少爷、小少爷……」

笙抽抽噎噎地啜泣，魑鸟和蜘蛛都依偎在它身旁。

为情况忧虑的小妖们站在后面，忧心忡忡地听着笙说话。

其中，螳螂舞方还跳起了肃穆的舞，表达哀叹的心情。

看着舞蹈的猿鬼和龙鬼不时拭泪，虎蛙、熊蛙两位也垂头丧气。

坐在昌浩旁边的小怪，边听笙说话边看着小妖们的模样，露出复杂的表情。

「……」

它是拼命忍住了笑。不管怎么样，在这种状态下笑出来，都会被嫌弃。

小妖们和笙都很严肃。小怪并不想跟它们一样，但也不想被误会自己是在嘲笑它们、瞧不起它们、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这种时候，小怪有点羡慕六合可以马上隐形。

好不容易从笙的痛击活过来的昌浩，看着悲痛陈述的笙，表情有点复杂。

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皱着眉头，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小怪甩着白色的长尾巴，抬头看着昌浩。

「还痛吗？昌浩。」

被问的昌浩把眉头皱得更紧了，默默点着头。

小怪在嘴里「哦」地低吟，眨了眨眼睛。想也知道，笙的躯体又硬又重，头盖骨没被撞出问题就是万幸了。搞不好昌浩有颗石头般的头。

这样东想西想的小怪，举起前脚说：

「回去后向晴明要张止痛符吧？最好再请他念道咒文，头部的伤一定要谨慎处理。」

昌浩露出了可怕的眼神。

「我绝对不要。」

「喂、喂，我这么说是担心你啊。」

「我知道，可是我不要就是不要。」

「还真坚持呢，怎么了？」

昌浩吊起眉毛，对满脸疑惑的小怪说：

「你想想看啊，小怪，如果我说因为这样、那样，我头很痛，所以请爷爷帮帮我，爷爷会怎么回我？」

小怪眨眨眼睛，圆睁着夕阳色的眼眸。

多少可以想象得到。

昌浩又对着沉默不语的小怪，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长串。

「他会说喔、喔，昌浩，被百鬼夜行带走就很严重了，你居然还躲不过自天而降的小妖，你这样也算是阴阳师吗？连察觉气息逼近的本事都没有，我这个爷爷想悠闲退休根本是作梦中的作梦……哼，那只臭狐狸……！」

虽不是真的听到晴明这么说，昌浩脑中却清楚浮现晴明边装哭边滔滔不绝埋怨的模样。

小怪挥挥前脚，安慰被自己的想象气得七窍生烟的昌浩说：

「不会啦，这次你差点就没命了，他还不至于那么说吧，倒是……」

倒是小怪和六合被苛责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有他们陪在身旁，却还是让昌浩受伤了。

话说，这种时候，晴明并不会正言厉色地苛责。只会拿着桧扇，默默「啪」地拍打手掌，嘴巴沉静地笑着。此时，老人的眼光会放射出一般妖魔鬼怪绝对逃不了的气势。

「……」

「小怪？」

不由得想象那个画面的小怪，有股逃避现实的冲动。昌浩讶异地叫唤它。

小怪甩甩头，举起前脚说：

「没、没什么，总之，你的确是受伤了……」

「两位请专心听我说话！」

这么焦躁怒吼的是一直被遗忘的付丧笙。

昌浩和小怪慌忙转向笙。

「我们在听、很专心在听。」

「骗人！你们都把我的话当成了笑话、胡扯吧？呜、呜、呜哇——！」

「笙……你好可怜……」

强忍着泪水的魑鸟，把翅膀摆在笙的背上。蜘蛛一个箭步窜出来，走到一个器物与一只鸟前面。

「太过分了，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事吗？小妖也有认真的时候啊，你们两个却当它是……！笙这么仰赖你们，你们却……！」

发出来的怒吼声止不住地颤抖。

昌浩依序看着笙、魑鸟、蜘蛛的脸，开口说：

「啊，呃，我没那个意思……不过……」

「住嘴，你这个混账！我们不想听你辩解！」

题外话，这只蜘蛛是来自东国。嘴巴很坏，但派头十足，是比小怪更大只的长脚蜘蛛妖怪。

「不，我不是要辩解……」

「呜哇——！小少爷、小少爷——呜哇——咽！」

「好过分、好过分。」

「说有多过分就有多过分。」

「我还以为只有你跟其他人类不一样……」

笙大哭大叫，虎蛙、熊蛙和百目妖怪也跟着它哭，猿鬼和龙鬼也跳出来放声大叫。

「我们错看你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怒吼的昌浩猛然站起来，瞪视所有的小妖。

「从刚才笙就只喊着『小少爷、小少爷』，根本没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凭什么把我骂成这样？」

小妖们都圆睁着眼睛，回看一口气把话说完的昌浩，然后与自己左右的同伴彼此对看。

站在小妖后面的螳螂舞方，把右前臂抵在下巴上，摆出深思的姿势。

「吱喳、吱喳、吱喳喳。」

译：喔，这么说也有道理。

小妖们眨眨眼睛，把视线转向付丧笙。

趴在地上哭的笙爬起来，疑惑地歪起头。

「咦……」

是这样吗？笙用眼神询问同伴们。坐在昌浩旁边的小怪，半张着眼睛对笙点点头。

笙咔哩咔哩搔着竹管的侧面，轻轻干咳几声，然后登登跑向昌浩，指着京城的方向说：

「发生大事了，请你帮帮我。」

笙抓住昌浩的狩裤下摆，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了。

「我边走边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现在请马上跟我走。」

昌浩暗自思忖。

为什么小妖或亡灵动不动就来找自己帮忙呢？

昌浩和小怪都跟着笙回京城了，所以小妖们各自放松了心情。

「笙不会有事吧？」魑鸟担心地说。

蜘蛛用一对脚拍拍它的背说：

「阿魑，别看笙那个样子，它可精明能干了，不用担心。」

「老爹……嗯，说得也是，有孙子和式神陪着它。」

「是啊。」蜘蛛点点头，忽然察觉什么似的环视周遭，「对了……真难得，没看见独角鬼呢。喂，猿鬼、龙鬼。」

被点名的猿鬼、龙鬼趴跶趴跶跑过来。

「什么事啊？老爹。」

「独角鬼今天怎么了？」

猿鬼与龙鬼困惑地彼此互看。龙鬼回诧异的蜘蛛说：

「我们一直在等它，可是它都没来。我们说今天蜘蛛老爹会来，要请老爹织蜘蛛网来玩呢。」

「它是最期待的一个，没来太奇怪了。」

「独角鬼那个小不点，到底跑去哪蹓跶了……」

蜘蛛虽然性格差、嘴巴坏，但心肠比谁都好，很照顾大家。它显得坐立难安，急着要跑出去找。

眉头深锁的猿鬼，忽然拍一下手说：

「啊，对了，我想到好主意了，先走了。」

龙鬼看到猿鬼的眼睛闪闪发亮，露出灵光乍现的表情，举起手说：

「啊，我也想到了，我们一定是想到同样的事，走吧。」

「喔。」

蜘蛛和魑鸟对蹦蹦跑出去的两只挥着手，目送它们离开。

其他小妖在它们后面围成一个圈圈，螳螂舞方在圈圈里跳了一支舞。

◇　　◇　　◇　　

绝代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院，有布设强韧的结界。

妖魔鬼怪绝对进不去。但是，有安倍家人的允许，就可以穿越守护的结界保护墙进入里面。

未经许可企图入侵的东西，会被结界阻挡，弹飞出去，搞不好会没命。

平安京城是恶鬼异形猖獗跋扈的魔都，但住在这里的妖怪们都知道安倍家有结界，所以安倍家的人每天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没什么事发生时，晴明的每一天就过得比较规律。有怪事或大事发生时，就没办法那样。像今天晚上这样没有紧急事件的日子，通常会在子时（十一点到一点）就寝。

坐在安倍家的屋顶上看月亮的天一，忽地垂下视线，眯起眼睛说：

「他要是每天都这么早休息，我们就可以少担心一点了……」

现在丑时（夜里一点到三点）已经过了一半。有事的时候，晴明到这个时间都不会睡觉。

站在她旁边的朱雀苦笑着耸耸肩说：

「就是啊，每次昌浩出去夜巡，他不等到昌浩回来绝对不睡觉，这样对他自己的身体很不好……」

「他不听劝也没办法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好。」

「可是还是会担心，这一点我们也跟晴明一样。」

人类的寿命很短。相较于居众神之末的神将，就像眨个眼那么短暂。

神将们都希望他留在这世上的日子可以再长一些。

今天昌浩也外出了，不过，是为了练笛子。有腾蛇和六合陪着他，所以不会有问题。

「起码在这么平静的时候……咦？」

说到一半的天一欠身而起。

刚才从正下方传来推开木拉门的声音。响起了轻微的倾轧声。是从房间出去外廊的木拉门被推开了。

朱雀比天一慢个半拍站起来，捧起正要察看外廊状况的天一的身体，轻轻抱着她，直接从屋顶跳下来，毫不费力地降落在池子前面。

「不要突然跳下来，会吓到我。」

站在外廊的晴明，如他自己所说真的满脸惊讶。刚起床的老人，只在肩上披了一件外褂，看起来很冷。

从朱雀怀里下来的天一，美丽的脸庞浮现忧虑。

「晴明大人，天气这么冷对身体不好，请快进屋内……」

「好，我马上进去。不过，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晴明？」

晴明对疑惑的朱雀点个头，抓住高栏，抬头望向天空。

明天是满月。充斥周遭的寒气，从单衣的前襟、袖口钻进衣服里。

「我虽不是昌浩……但也觉得有红莲在还满方便的。」

「晴明，听到你这么说，想必腾蛇也会生气。」

朱雀一脸木然，晴明却正经八百地说：

「可是，你不觉得现在这个季节，那个白色异形的模样，很适合用来围脖子吗？真亏昌浩想得到呢。」

「我知道了，改天我会把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腾蛇。」

晴明慌忙举起手说：

「等等，千万不要，从你嘴巴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玩笑。」

眼前浮现小怪竖起全身白毛，愤怒地说「晴明你居然也这么想」的模样。

「因为我向来很正经啊。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跟他说了。」

「拜托别说。」

听着晴明与朱雀对话的天一，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朱雀也笑得好得意，晴明承认惨败，面露苦笑又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眼神浮现忧虑。朱雀和天一都沉默下来，查看主人的神情。

望着月亮好一会的老人，眼神严肃地低声嘟囔。

「某人的企图……造成了阴影。」

一般人看不见的阴影，使皎洁地照耀地面的明月的光芒黯然失色。

「不管在任何时代，最可怕的都是人的思想……」

晴明的眼神犀利犹如刀刃。

「不像是针对皇上或大臣之类的阴谋……」

观察到这里，晴明发出深沉的叹息。

忽然，背后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十二神将青龙，全身散发出比寒气更冰冷的怒气。

满脸严肃地俯视着晴明的青龙，眉头深锁地低嚷：

「晴明，快进屋里。」

「干嘛啊，宵蓝，一出来就训斥我吗？」

青龙的眼神更严厉了。

尽管被冰刃般的眼神射穿，晴明还是不为所动，满不在乎。

「你呀，老是摆出那么可怕的脸，会忘记其他表情哦。来，笑笑看或哭哭看，试试新的表情。」

「耍宝。」

一句话呛回去的青龙是十二神将。目前，十二神将是晴明的式神，也就是说晴明是他们的主人。应该是。

有时连晴明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是主人这件事，但应该就是。

「宵蓝啊，我觉得你说话太简短，有需要改进。」

「我觉得没需要。」

被低声否决的晴明，夸张地叹了一口大气。

「等等，听我说，宵蓝，语言非常重要。不能把自己想的事完整地说出来，可能会导致误解。」

「谁会误解？」

「我的意思是可能有谁会误解。」

「无聊。」

最后青龙干脆痛快俐落地中断话题。

不过，率领神将五十多年的晴明，也已经习惯了，不会因此退缩。

「我是希望你说话不要这么冷漠，假如红莲这样对你说话……」

「——」

青龙的双眸迸射出酷烈的光芒。晴明眨眨眼睛，咔哩咔哩搔着太阳穴一带。

「他是常常那样……」

而且，他们彼此都是那样。举错了例子。现在小怪很可能正猛打喷嚏——实际上，跟笙、昌浩在一起的小怪，的确突然打起了大喷嚏，昌浩担心地问它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红莲就算了，你要是对太阴或玄武说太难听的话，他们很可能就不靠近你了哦。」

「无所谓。」

听着他们之间一连串对谈的朱雀，与天一相对互看一眼后，直接把有话想说的眼神转向了主人。

他的眼神在说：「晴明，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啦。」

太阴和玄武虽是十二神将，但性情就跟外貌一样。玄武不太会表现出来，但太阴就表现得很明显。

「而且，我是没关系，可是，勾阵和天后都是女生，你最好还是对她们温柔一点、体贴一点。」

「比我厉害的勾阵需要温柔、体贴吗？」

「……」

说得也是。

青龙说的话很火爆，但有道理。

十二神将勾阵是四名斗将中的一点红，但通天力量仅次于最强的腾蛇。以前六合曾分析过，假如勾阵真的跟青龙打起来，占上风的绝对是勾阵。沉默寡言的他，又难得饶舌地补充说：「我可不希望看到那么可怕的场面。」可见那是他的真心话。

蓝色双眸显然变得冰冷。

「你也不要再啰哩啰唆废话连篇了。」

「我是在告诉你这么严苛会有问题，你真是说不听呢。」

「我不觉得哪里不好，你快回屋里。」

「等等，你突然文不对题喔。」

「快回屋里。脆弱的老人在丑时还摇摇晃晃地站在这里，太不正常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有必要说到这样吗？」

「哼。」

朱雀和天一苦笑起来。

别看青龙那样，那可是他的温柔、体贴呢，虽然非常难懂。

尽管晴明那么说，但看在朱雀眼里，青龙的语气已经算是非常缓和了。可以跟他那样对话，老实说是壮举了。

青龙与六合一样是话很少的男人，但类型不同。

一直在找时机的朱雀，就在这时候介入了。

「到此为止吧。晴明，夜风的确对身体不好。如果没事了，最好听青龙的话，回到屋里。」

天一快步前进，轻轻触摸站在外廊上的晴明的手。几乎没肉、瘦骨嶙峋的手，完全冰凉了。

「这样下去，会冷入骨髓啊，晴明。」

青龙也无言地瞪视着晴明。

被三对视线施压，晴明也挺不住了。

「唉，真是寡不敌众。」

朱雀和天一觉得主人的牢骚很好笑，轻轻笑了起来。青龙满脸不悦地望向其他地方，就隐形了。

晴明耸耸肩，猛然抬头看着月亮低喃。

「那个阴影……」

「晴明？」

朱雀皱起了眉头，在他旁边的天一也跟着主人抬头仰望天空。

「以前好像也看过同样的情景。」

没错，应该是九年前左右。

「昌浩五岁的时候吧。」

那年决定下猛药，计划把昌浩丢在贵船，所以记忆特别深刻。

当时取名为「狮子推落小狮计划」。据说，狮子会把出生三天的小狮子推落深谷，只承认爬上来的小狮子才是自己的孩子。不愧是狮子，所作所为与众不同。

晴明认为要训练勇气，这是很好的方法。

地点选在贵船。为什么？因为附近没有像样的深谷，所以选择了山。

「好怀念啊。五岁的昌浩，现在都十四岁了……真是岁月如流呢。」

追述往事好一会的晴明，说到这里就转回了正题。

「当时有人在进行某个阴谋……我判断对我的家人、周边的人没有影响，就没有采取行动。」

那个阴谋成功了。在月亮的阴影消失后，一颗星殒落了。同一时间，晴明听说一名文官去世了。

是怎么样的阴谋？是怎么样的来龙去脉？晴明若想调查，方法多得是。

但是，他决定不要牵扯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让事情过去了。

晴明深知阴阳师不是万能的，所以不会愚蠢到自己扛起所有的事。

那个时候，如果有人来向他求救，他也许就会采取行动。

但是，没有人来对他说什么，所以他没有采取行动。没有人可以责怪这样的他，也没有人会责怪他。

曾几何时，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件事了，那个应该存在过的阴谋，也被时间的波涛冲蚀消失了。

在看到这次的月亮阴影之前，晴明也几乎忘了这件事。

他眯起眼睛，遥望远处。

发现主人突然沉默下来，天一轻声叫唤他。

「晴明大人……」

把视线从月亮往下拉到神将身上的晴明，微微一笑。是带着苦涩的笑。

「人真的会后悔呢……」

九年前的那个时候，成为阴谋牺牲者的人，一定也有家人吧。

若是晴明出手，说不定可以阻止那件事。

天一寻思着该说什么，朱雀把手搭在她肩上，直直盯着年迈的主人说：

「晴明，别忘了，你光是应付这双手能保护的人就来不及了。」

微微瞪大眼睛的晴明，露出跟刚才不一样的沉稳苦笑。

「你说得没错……」

把这双手伸得再远，能保护的人也有限。

所以朱雀告诉他，不要自己扛起所有事，因为做不到。

「这就是阴阳师的业报吧……」

真的很难解决。

天一用安慰的眼神看着叹气的晴明。

「晴明大人，快进屋里吧，不要让身体再受凉了。」

「我不是青龙，但也要说感冒就不好了。」

「啊，说得也是。」

老人苦笑着转过身去。

这时，轻快的叫唤声在他背后响起。

「喂——晴——明——！」

「晴——明——！」

晴明猛然停下了脚步。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寅之刻

叹着气把身体转过来的晴明，露出半愕然的眼神。

「你们找我什么事？」

蹦蹦跳跃的是小妖猿鬼和龙鬼。

「晴——明——」

「放我们进去啊——」

晴明陷入了沉思。他并不介意放它们进来。

可是，站在庭院里的朱雀和天一，脸色都很难看。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主人好不容易决定进屋休息了，小妖们却改变了主人的心意。

「晴明……」

半眯起眼睛的朱雀摆出威吓的表情。

晴明低声沉吟，举起一只手说：

「等一下，粗暴地赶走它们也太可怜了。」

「它们有什么事，告诉我们就行了。」

「那可不行，它们是在叫我。」

朱雀蹙起了眉头。晴明慌忙向小妖们招手。这时候，如果青龙察觉情势不对又折回来，就会不容分说地击溃猿鬼和龙鬼。

被邀请的两只小妖，开心地跳进了庭院。趴跶趴跶跑过来的两只，被朱雀和天一挡住了去路。

猿鬼和龙鬼吓得停下来，眼神带点严厉的天一开口说：

「晴明大人该休息了，请你们长话短说。」

「唔，知道了。」

猿鬼猛点头，旁边的龙鬼偷偷抬头看朱雀的脸。十二神将很可怕。没什么事还好，真把他们惹火了，眨眼间就可以消灭它们这样的小妖。

「朱雀，不要那么凶，会吓到它们。」

把嘴巴撇成ㄟ字形的朱雀不情愿地往后退。

「昌浩外出了，不在喔。」

晴明在外廊蹲下来，猿鬼和龙鬼走到他附近，彼此互看一眼点点头。

「我们知道，他刚才还跟我们在一起。」

「哦？」

「我们有件事拜托你，晴明。」

「哦，拜托？」

晴明觉得很好笑。绝代大阴阳师居然从以前就这样被小妖们拜托。这种事从他真的还很年轻的时候断断续续维持到现在，变成了习惯。

现在晴明老了，不太外出，所以它们渐渐把拜托的对象转为孙子昌浩，但偶尔也会再回来找他。

「不过，请你们安静一点，不要吵醒大家。」

看到晴明把手指按在嘴巴上滑动视线的模样，两只小妖赶紧按住嘴巴。这栋宅院里，有好几个人有灵视能力。一般人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但有灵视能力的人就听得到。

猿鬼和龙鬼都不想妨碍他人睡眠，所以压低了嗓门。

「呃，请帮忙找我们的同伴。」

「圆滚滚、一只角的……」

晴明点个头说：

「哦，是那小子啊。」

「我们约好一起玩，可是它迟迟没有出现。」

「晴明，你不是很擅长找东西吗？所以，我们想拜托你的话，就可以马上知道它在哪里。」

晴明瞥神将们一眼。天一叹着气，在她旁边的朱雀两眼发直。

「不管怎么样，找人都是阴阳师的专业啊！」

「找人……？」

晴明不由得望向远处，喃喃低吟。他知道这个说法有点问题，但也懒得去指正了。

「拜托昌浩吧？」

听到晴明自言自语的低喃，猿鬼举手说：

「昌浩不行，因为他正在做我们同伴拜托他的事。」

「昌浩每次、每次都会答应我们的拜托，真的是个大好人。」

如果昌浩在现场，一定会抗议说我答应你们并不是我自愿的，只是因为这样、那样，最后被逼得不得不答应而已。

但是，看在小妖们眼里，那就是昌浩毫不虚假的真心。晴明也知道这个状况，所以只是苦笑，什么也没说。它们会在晴明面前叫昌浩的名字，在本人面前却绝对不叫他的名字，这也是另一种亲密的表现。

小妖们这种有点别扭的可爱之处，一直以来都没改变。

「既然昌浩在忙别的事，那就没办法了。」

看到晴明沉思的样子，朱雀忍不住出声了。

「晴明。」

旁边的天一的脸色也不好看。

晴明轻轻挥着手说：

「我知道，我不会做会被你们骂的事。」

「那么……」

晴明回看话说到一半的朱雀，站起身来，眼角余光瞥到猿鬼和龙鬼不安的样子。

他徐徐开口了。

「玄武、太阴。」

被点名的两名神将，在老人背后悄然无声地现身了。

外型是年幼孩子模样的玄武，和看起来比他更小的太阴，仰头看着叫唤自己的主人的背部。

「什么事？晴明。」

「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找我们？」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们两人。

「它们有事拜托我，我想请你们帮忙。」

玄武和太阴，以及听到晴明这么说的朱雀和天一，都瞪大了眼睛。

◇　　◇　　◇　　

付丧笙原本是以乐师为业的源家所使用的笙笛，现在变成了付丧神。

被职人做出来以后直到现在，笙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但时间还没长到能变成付丧神。

「我现在就能变成付丧神，都要感谢源家的人那么、那么爱惜我。」

看到笙正襟危坐，昌浩也跟着正襟危坐。小怪坐在他旁边。六合隐形了，可能是坐在车篷上。

他们现在都坐在妖车车之辅的牛车上。

车之辅是昌浩的式。小妖们与笙一起前往它住的源家时，正在进行例行散步的车之辅，从它们前面经过。

「啊，车大人。」

是蹦蹦跳着奔跑的笙最先发现，车之辅听到它的声音回过头来。

『哟，这不是笙大人吗？真是巧遇呢，今晚微风和煦，是绝佳散步日……』

车轮嘎啦嘎啦作响的车之辅，看到从笙后面跑过来的昌浩和小怪，张大了眼睛。

『主人和式神大人，你们怎么会跟笙大人在一起呢？』

浮现在车轮中央的可怕鬼脸，好奇地歪向了一边。

车之辅是个外表威武恐怖的鬼，性情却非常温和、体贴，而且胆小。

停下来的昌浩，双手按着膝盖，气喘吁吁。

「车、车之、辅，你、你来得正好……」

在这样的寒空下，昌浩的额头却冒着汗珠。他的脸一定也红通通，只是在黑夜里看不出来。

昌浩身旁的小怪，仰头看着车之辅，摇了摇尾巴。

「车之辅，载我们一程吧，我们要去这小子家。」

抬起下巴的小怪，视线落在付丧笙的身上。

从微微飘荡的神气，可以知道十二神将六合也在，但车之辅看不见他。

『哦，好。只要在下帮得上忙，要在下做什么都行。主人，请上车，式神大人和笙大人也请上车。』

车之辅转移车体方向，掀起了车帘。

「谢谢你，车之辅。」

边擦拭额头汗水边道谢的昌浩，使劲地跳进了车子里。小怪跟在他后面，轻轻松松地跳上去，笙一鼓作气蹬地而起冲进车子里面。

「好痛！」

冲过头的笙狠狠撞上了昌浩的背部，差点因为反作用力掉出车外，幸亏六合及时现身接住了它。

「啊，式神大人，感激不尽。」

「不客气。」

简短回应的六合，赶紧看背部被笙的身体击中而啪答倒地的昌浩怎么样了。

正好目击现场的小怪哑然失言，瞪大了眼睛。

它虽然没说话，但夕阳色的眼睛有声胜无声。交互看着昌浩与笙的它，与沉默的六合交换视线，眨了眨眼睛。

「……」

「……」

昌浩从动静察觉他们这样的交流，硬是把冲到喉头的千言万语理性地吞下去，回头对六合手里的笙说：

「总之，走吧。」

「好！」

昌浩半眯起眼睛看着精神奕奕的笙，在嘴里念念有词。

「今天是我的灾难日吗……？」

出门前没有先看日历，所以没有凭据，但怎么想今天都不可能是自己的吉日。像这种凶日，必须待在家里，自己却往外跑，灾难才会接二连三降临，一定是这样。

把昌浩心中这样的想法看透透的小怪与六合，以非常同情的眼神看着他。神将们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灾难日，但有预感昌浩很难平安度过今天。

车之辅发出嘎啦嘎啦声响奔驰。小怪打开它的车窗，仰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从星星的位置与月亮的倾斜度，可以推测现在的时刻。

「现在是寅时啊……越来越冷了。」

小怪回头看着昌浩，举起一只前脚说：

「快要到最冷的时间了，你不冷吗？冷了就向六合借灵布。」

昌浩眨眨眼睛，搓搓自己的手臂确认冷不冷。车之辅的车体里暖得不可思议，所以没有问题，但下车后一定很冷。

「嗯，等一下再向他借。」

「一定要借，不然感冒就不好了。」

「两位，现在不是悠悠哉哉聊天的时候。」

笙跳起来。

昌浩和小怪发现笙在发抖，慌忙端正坐姿。万一笙又哭起来，就问不出详情了。

「你说的那位小少爷怎么了？不对，请先告诉我们，你说的小少爷是哪里的小少爷？」

是的，昌浩他们连这么基本的事都不知道。因为没头没脑就跟着笙赶来京城，所以还没有时间听它说明。

笙端端正正地跪坐，娓娓道来。

「小少爷是源大人的儿子。源大人是以乐师为业，在雅乐寮工作。」

「乐师源……？」

小怪歪着脖子，看得出来它正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皇宫里有很多的「省」和「寮」，雅乐寮是其中之一。在阴阳寮工作的昌浩，与雅乐寮没什么接触，所以说是那里的乐师，他也不知道是谁。

比昌浩清楚的小怪，也不认识所有的官吏。果不其然，它似乎没找到，蹙起了有花般图腾的眉头。

笙悲痛地往下说。

「小少爷是源大人的长子，才刚满七岁，突然被神隐2不见了……」

昌浩发出「咦」的叫声，与眨着眼睛的小怪相互对看。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睡在房间的垫褥上。亥时，夫人去看他时，已经……」

笙哽咽说不出话来，身体嘎答嘎答颤抖。

消失不见的小少爷，跟擅长笙笛的父亲一样，在懵懵懂懂时就摸熟了乐器。

「小少爷很温柔，非常爱惜我们。大人和府里的所有人，也都很照顾我们。所以府里的乐器，几乎都变成付丧神了。」

「这样啊……」

昌浩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感叹。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么容易变成付丧神。

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昌浩，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这小子的家比较奇怪。」

「奇怪是什么意思!?源家人对我们的感情，就是这么深、这么强烈啊！请小心措词，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解的话！」

「那也很难啊，除非是方位好、或是房子正好盖在龙脉上受到影响、或是有地灵守护、或是有灵道通过，否则不可能。」

「不、不！已经变成付丧神的我都这么说了，绝对没错！大人和小少爷的感情，给了我们生命和心脏。即使这个生命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我现在正这样跟你们说着话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介入笙与小怪之间的昌浩，举起手打圆场说：

「你们稍后再争辩吧，请问小少爷真的被神隐了吗？」

说不出话来的笙点点头，长长的竹管撞到昌浩的膝盖。

小怪拱起了肩膀。

昌浩边用眼神制止小怪，边砰地拍一下笙的竹管，说：

「总之，去源家看看吧。」

小怪甩甩长耳朵。这时候，妖车对它说：

『式神大人，快到源家宅院了……』

「是吗？咦……喂，车之辅，你怎么知道源家宅院？」

昌浩和小怪刚刚听笙说完，才知道笙住在哪家宅院、宅院的主人姓什么。

『啊，是这样的，因为我跟小妖们是好朋友，在我散步途中，偶尔也会载它们一程。』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小怪瞪大了眼睛，昌浩疑惑地看着它。很遗憾，昌浩听不见车之辅的声音。

「小怪，车之辅说什么？」

「车之辅说它跟小妖之间有温馨的友谊。」

「啊？」

听到眼神充满疑惑的昌浩的问号，车之辅提出了异议。

『式神大人，您那么说，解释得不够清楚吧？主人很难理解吧？』

小怪眨个眼睛，用只有车之辅听得见的「声音」回应。

『我没说错吧？』

只有车之辅听得见的声音，不是小孩子那种高八度的异形的声音，而是原貌的低沉嗓音。

『是没有错……啊，在下非常明白，反驳式神大人是大不敬的事，可是……』

车之辅说到一半，就被带点严厉的「声音」打断了。

『你给我听好，车之辅，我不是你的口译。再说，听不到你说的话，证明昌浩还不够成熟。再这样继续依靠我，你永远也不能跟昌浩直接交谈哦，你不在乎吗？』

车之辅的车体剧烈摇晃。

『这、这……呜……可能的话，在下当然希望哪天可以直接跟主人交谈……可是，主人现在还在成长中，所以目前还是要麻烦式神大人……』

『真是的……』

『呜……对不起，式神大人。』

小怪叹了一口气。

『有时我真的很不想这么纵容他。』

若是回到原貌，这个声音应该是搭配眉头深锁加叹息。

车之辅战战兢兢地接着说：

『呃，请恕我僭越……』

『什么事？』

『依在下平时的感觉，式神大人对主人并不是纵容，而是温柔。』

小怪使劲地甩了一下尾巴。

『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对、对不起……！』

白色异形的原貌是十二神将腾蛇，光这样对谈，它的神气都会让车之辅紧张到全身僵硬。但是，说式神温柔也是车之辅的真心话。

嘎当一声，车之辅停下来了。

「咦？」

昌浩眨了眨眼睛，小怪跳起来，抬起下巴指给他看。

「到啦。」

这时候，车之辅掀起了前车帘。

付丧笙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车外，又蹦又跳地往前跑。

「孙子，快点！」

满脸不悦的昌浩，对回头催促自己的笙低嚷：

「不要叫我孙子……」

嚷归嚷，昌浩还是跳下车钻过了车辕。小怪看着这样的昌浩，苦笑起来。

『式神大人，在下在这里待命。』

『好。』

『还有，呃，请转告主人要小心……』

下车钻过车辕的小怪，头也不回地甩了甩耳朵。

「昌浩。」

「嗯？」

昌浩回过头，小怪漫不经心地转告他：

「车之辅说会在这里待命，叫你要小心。」

昌浩眨眨眼，微微一笑，砰地拍拍车之辅的车轭。

「嗯，放心吧，谢谢。」

「孙子！」

「……唔……」

听到笙的叫唤，昌浩气得嘴角抽筋。

为了小心起见，昌浩向刹那间现身的六合借了灵布，把脸遮住。幸好这个季节的夜晚还很长，所以即使寅时过了一半，依然是一片漆黑。

源家宅院非常不平静。不是有闹哄哄的声响，而是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氛围。

感觉得到宅院里的人都没入睡。藏身在黑暗里的昌浩，悄悄靠近听说是小少爷房间的对屋。

「这是什么气息呢……」

有些微的妖气残渣，还有这之外的好几道气息。

带路的笙跳到了渡殿上。

「就是这里。啊，请等一下，我先去勘查里面的情况。」

没有点灯也没有其他光线的对屋，笼罩着纷扰不安的氛围。屋内有什么东西。不是人类。所有人类的气息都集中在主屋。

躲在木门外观看的笙，蹦蹦跳了回来。

「没问题。」

昌浩点点头，转身对应该是隐形在那里的六合说：

「六合，有人来就通知我。」

『知道了。』

跟着笙进入对屋的昌浩和小怪，看到聚集在垫褥旁的小小身影，都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身影动了起来。

「笙，你到底带了什么人来？」

严肃低嚷的是有细细四肢的老旧琵琶。

「这么危急的时候你跑哪去了？」

坐在琵琶旁边的，是头发剪到肩膀左右的女尼娃娃，大约有一尺高。以熟绢做成的脸上，用黑线描绘出秀丽的耳朵、鼻子。

不该有变化的表情浮现愠色，双眼直直盯着深深一鞠躬的笙。付丧笙毫不畏惧地说：

「琵琶大人、天儿大人3，以及其他各位，我带阴阳师来了。」

阴阳师。

围绕着垫褥的付丧神们一阵哗然。

「你说阴阳师？笙啊，真的吗？总不会那个小孩就是阴阳师吧？」

瞪着昌浩的天儿，嗓音变得低沉。

「那个大坏蛋躲过排除代代灾难的我的视线，带走了我心爱的小少爷，这个小孩可以抓到那样的大坏蛋吗？」

「可以，天儿大人，绝对可以。」

笙说得斩钉截铁，琵琶逼近它说：

「证据呢？笙，那个小孩可以找到小少爷的证据是什么？」

「琵琶大人，您从来没离开过这座宅院，但也听过安倍晴明的名字吧？」

「安倍晴明！」

长出手脚的笛子、筚篥、砚盒，齐声重复这个名字。

「晴明是那个晴明吗？」

「被归类为异形那个吗？」

「喔，那么一定救得了我们小少爷。」天儿倏地站起来，用充满威严的嗓音说：「做得好，笙。那么，安倍晴明在哪？」

从来没离开过宅院的天儿、琵琶们，也听说过晴明是年过八十的老人。

笙转头看着昌浩说：

「各位，今天来的是晴明的孙子。」

「孙子！」

「是孙子！」

「那个声名远播的安倍晴明的孙子！」

「那么，这孩子就是孙子吗？」

「正是。」

在用力点着头的笙后面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它瞥了一眼身旁的昌浩。

每次付丧神们说到禁忌的字眼，昌浩的太阳穴就会笃簌簌地跳动，眼睛逐渐泛起厉色，嘴唇撇成ㄟ字形。但他似乎动员了所有的忍耐力，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

我要忍耐。我要挺住。这时候大吼大叫，会被宅院里的人发现，引发骚动，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掳走小少爷的犯人。哼，可恶，你们不要全指着我，一个接一个叫我孙子嘛！

这些想法全写在昌浩脸上了。小怪别开视线，悄悄用前脚擦拭眼睛。

「好可怜……」

焦躁不已的昌浩，往低声嘟囔的小怪的后脑勺啪唏巴了下去。夕阳色的眼睛狠狠瞪过来，他也不理会。

「喔，你就是那个晴明的孙子啊，那么，孩子，」优雅地掀起下摆往昌浩前进的天儿，跪坐下来，霍地抬起头说：「请答应我们恳切的请求，妾身再也不忍心看形容枯槁的繁大人那么悲痛了。」

笙悄悄向昌浩解释，天儿说的是源大人。

原来这座宅院的主人名叫源繁，是被神隐的小少爷的父亲。

「是的，我们不想看到那样的繁大人，求求你了。」

琵琶哀叹地说完后，换笛和筚篥、砚盒重复同样的话。

「孙子啊，请救救小少爷。」

「……唔……唔……总之，请轮流把你们知道的事告诉我。」

靠深呼吸压抑种种情绪的昌浩催促付丧神们。他一直在心底深处，像念咒文般念着「平常心、平常心」。

天儿无力地摇着头。

「对不起……那时候我们都在书库里，没看到真纯大人是怎么不见的……」

摆在膝上的双手在颤抖的天儿，悲叹不已。

「如果妾身、妾身在旁边的话，就可以成为他的替身……妾身的使命就是排除灾难、把灾难转移到妾身。保护源家的孩子，是妾身的……」

昌浩不知道该对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的天儿说些什么，只能猛眨眼睛。

天儿是小孩三岁前，放在枕边的娃娃。如她所说，人们对她充满期待，希望她能保护孩子，排除种种灾难。

得到人类关爱的器物，会变成付丧神。身为天儿的她，可以得到灵魂、拥有自己的意志，的确合乎情理。

沉默许久的小怪，甩甩耳朵，开口说话了。

「没有人知道可以成为线索的事吗？什么事都行。」

付丧神们彼此对看。最后由筚篥做代表，向前跨出一步。

「刚才繁大人还待在这里……」

担心儿子而掩面哭泣的乐师，悲痛地叫喊着。

——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他就这么、这么……！

昌浩疑惑地偏起了头。

「做出这样的事……？」

站起来的小怪，转过身看着主屋。

「繁应该知道什么。」

「可是……」

弓起一边膝盖的昌浩，露出深思的眼神，抓住小怪的尾巴。

繁残留在这个房间里的思绪，充满悲叹，十分伤痛。

「现在去问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看来是无法可想了……」

忽然，付丧笙逼近了昌浩。

「孙子、孙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小少爷，所以请你务必救救小少爷啊，孙子……！」

「不要再叫我孙子啦。」

已经忍到极限的昌浩低声吼叫，但笙没理他，又继续说：

「我、我发过誓啊！」

快哭出来的颤抖声音，就像是硬挤出来的。

「发过誓？」

笙斜斜站着，细细的双手紧紧握起拳头。

「虽然小少爷不知道，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做不到的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瞑目。」

安静地睡着觉的小孩，突然消失不见了。对屋只留下可怕的妖气，没有任何线索。一般人和付丧神都无计可施。

但是，这里、这个京城里，有人可以打开这个走投无路的僵局。

所以，笙去找了昌浩。

「我听同伴们说，阴、阴阳师、阴阳师会帮助有困难的人。孙、孙子，你是阴阳师吧？」

刚成为付丧神的笙，经常听小妖们提起这件事。

真正拥有力量的阴阳师，不但会帮助人类，也会帮助妖怪或神明。

「我、我没有人可以找了。我只是个付丧神，没有任何力量，可是我知道小少爷现在有生命危险……！」

笙拼命说完后，其他付丧神争相接着说。

「孙子啊，后辈啊！」

「请救救我们的小少爷。」

「如果你是晴明的孙子……」

「可以答应我们的请求吗？」

「请答应我们的请求吧……！」

昌浩用发直的眼神看着拼命求他的付丧神们，在嘴巴里低声叫嚷。

「你们这些……付丧神……不要太过分了……！」

最不想听到的字眼不绝于耳，昌浩眉间的皱纹从刚才就没有消失过。

但是……

小怪悄声叹息。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把他惹得多生气。

只要对方诚心恳求，这孩子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2 日本古代认为小孩子神秘失踪，是被神明藏起来，所以称为神隐。

3 天儿是放在幼儿身旁的女尼娃娃，用来守护幼儿，把不好的事都转移到娃娃身上。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卯之刻

在众付丧神的注视下，昌浩以右手沉着地结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左手拿着小少爷睡前穿的衣服。

「南无马库索洛巴亚塔、嗒呀塔亚塔臬塔……」

被神隐的源真纯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为了搜寻答案，他小心翼翼地捕捉房间里残留的气息。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了找到蛛丝马迹，他把心灵深深地、深深地调整到与现场残留的气息同频率。

强烈的悲哀与叹息，如狂风暴雨般席卷房间。这是繁的感情。因为太过强烈，模糊了其他东西。

昌浩好不容易才找到被那份情感遮蔽而看不见的时间残渣。

没多久，一个在黑暗中睡得香甜的小孩，出现在什么也听不见的昌浩眼前。

那是房间记得的光景。

有个黑影摸黑从屏气凝神的昌浩旁边溜进来。

黑影连同外褂把小孩子掳走，转眼就离开了房间。那是妖气的残渣。时间过太久了，追不上了。

焦躁让他心烦意乱。

孩子在哪里？找不到孩子的身影。不是找不到，是看不到。

听得到怦怦心跳声。是自己的心跳。不只一个。又响起另一个心跳声。

在黑暗里，那个心跳声很微弱但规律。

漆黑的黑暗。微弱的呼吸。

有个手脚弯曲、把身体蜷缩起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逐渐远去。四肢的感觉逐渐浮现，拉回了昌浩的意识。

「呼……」

昌浩吐口气，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了。

小怪问他：「成功了吗？」

昌浩松口气，露出笑容。刚才他还在想，不成功该怎么办？

「嗯，看见了。」

紧张地盯着昌浩的付丧神们，发出了欢呼声。

昌浩站起来，重新披上六合借给他的灵布。

「不过，只是看到而已，没查到他的下落。」

真诚的声音一响起，付丧神就安静下来了。昌浩的视线一一扫过每个忧虑不安的付丧神，开口说：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小少爷平安无事，还活着。」

付丧笙逼近昌浩说：

「真的、真的吗？孙子，小少爷真的……」

「是的，相信我。」

眯起一只眼睛的小怪，得意地笑着说：

「这可是阴阳师的直觉呢。」

付丧笙哑然无言，稍微倾斜身体，像是在默默地道谢。

◇　　◇　　◇　　

冰凉的空气动了起来。

躲在被随手扔出去的外褂的袖子里的独角鬼，小心翼翼地观察状况。

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怪带来的地方，是某栋建筑物里面。

它太害怕，一直闭着眼睛，所以完全搞不清楚被带到哪里、经过了哪里。

那个妖怪的气息，刚才还在附近，所以它憋着气，动也不敢动一下。

「是不是走了呢……？」

会发出对人类来说很刺耳的吱吱叫声的妖怪，好像不在了。但是，为了小心起见，它还是数了十下呼吸，才慢慢探出头来。

它东张西望地环视周遭。

看到很多各式各样的东西排在一起。看起来杂七杂八，给人只是随意摆设的感觉。

在物品缝隙间滚动前进的独角鬼推测，这些老旧的物品说不定只是被随手扔在这里而已。

「所以可能是仓库。」

有钱人家的宅院，有好几个仓库。不算很有钱的安倍家也有，但那栋宅院是祖先留下来的，所以独角鬼也知道，有仓库的宅院也未必是有钱人。

因为小妖很长寿，所以活过的岁月其实都比晴明长。

在黑暗中走来走去的独角鬼，发现有个窗户被家具遮住了。

「啊，太好了。」

说不定可以从那里出去。

从家具往上爬，手构到窗棂的独角鬼，失望地蹙起了眉头。

「啊，格子太小了。」

没有独角鬼钻得出去的空间。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却出不去，这样找到也没有用。

「先搞清楚这是哪里吧。」

它从缝隙往外看。

看来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这个季节，卯时过半，东方天际就会逐渐翻白，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征兆。

「呃，月亮在哪里呢？」

它使劲地把身体的三分之一塞进缝隙里，寻找辨别方位的线索。

这里的风似乎特别清澄，与京城吹的风不太一样。

「那边……是西方吧，好。」

勉强可以看见接近满月的倾斜月亮。月亮是往西方落下，所以左边看得到月亮的这扇窗，可以判断是朝北。

知道方位也不能成为找到目前所在地的线索。

「嗯……该怎么办呢？我跟阿猿、阿龙约好了呢……」

沮丧地垂下肩膀，把头偏向一边的独角鬼，听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叫唤声。

『小不点，你怎么了？』

整个身体都往下垂的独角鬼，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圈。

夜深人静。风吹过时会响起微弱的窸窣声，可能是因为叶子飘落的光秃秃的树枝迎风摇曳彼此摩擦。

「有谁在吗？」

独角鬼把角伸出缝隙外，出声询问。

『在这里、在这里。』

竖起耳朵仔细听的独角鬼，发现矗立在窗户斜前方的大树，打着与风不同的节拍，唦哗唦哗地摇响着树枝。

『这里啊，小不点，我在这里啊。』

独角鬼张大了眼睛。

「啊，难道是木魂神？」

仔细看，这棵树似乎有相当的树龄了。独角鬼不知道树名，但博学多闻的付丧老爷爷一定知道。

『是的，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树龄久远的树，都有神灵栖宿。有时候，这样的树会被当成神木，栖宿在里面的神就称为木魂神。

独角鬼松口气问：

「木魂爷爷，请问这是哪里？」

『——』

树木默不作声。独角鬼疑惑地歪着头说：

「爷爷，怎么了？」

隔了一会，木魂神不太高兴地说：

『我是女性。』

「喔，对不起……木魂婆婆，请问这是哪里？」

独角鬼稍微更客气地重问了一次，带着叹息的声音回它说：

『这里是宇治深山。不过，小不点，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独角鬼双手抓住窗棂，激动地说：

「我是被妖怪带来了这里。」

『妖……』

忽然，木魂神的树枝唦哗唦哗摇晃起来。

『小不点，快躲起来。』

「咦？」

『它们来了，被发现就惨了。』

独角鬼急忙从家具爬下来，躲到阴暗处。

响起嘎答嘎答声，关着的木门打开了，背对着月光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是低沉的男人声音。独角鬼倒抽一口气，慌忙按住了嘴巴。

男人走进屋内，后面有三个黑影跟着溜进来。

观察屋内好一会后，男人转头说：

「你们去看看外面。」

两个黑影冲出去了。留下来的黑影，边在男人脚下绕来绕去，边把脸塞进家具的缝隙里，从鼻子发出哼哼撒娇声。

看起来像野兽，其实是妖怪之辈。独角鬼也是妖怪，所以就广义来说是同类。但是，男人带在身边的似乎是狰狞的怪物，与独角鬼它们那种小妖不一样。

模样像狗，但看得出来有淡淡的黑影重叠，那才是藏在假外形下的真面目。

被发现就惨了。

独角鬼拼命憋着气。这是它第一次这么努力遮掩气息。它心想：「啊，早知道就跟同伴多多练习。」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我多心了吗？」

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外褂，走到摆在墙边的唐柜前停下来。响起嘎吱嘎吱声，是男人打开了唐柜的盖子。

把外褂扔进唐柜里，盖上盖子后，男人又环视了仓库一圈。

风唦哗唦哗吹着。男人似乎想起家具后面有扇格子窗，耸耸肩说：

「可能是黄鼠狼或老鼠跑进来了。」

男人又转头看一眼唐柜，就跟野兽一起出去了。响起嘎答嘎答声，木门又紧紧关上了。

从格子窗可以听到刺耳的吱吱叫声。可能是三只各自乱叫，所以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了。

确定气息远离后，独角鬼才悄悄从阴暗处爬出来。

「刚才……」

男人扔进外褂的唐柜里，好像有呼吸声。

独角鬼轻轻敲击唐柜。

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反应。它又敲了一次，环视周遭。

附近有个破旧的凭几，还有个涂漆剥落的老笏。

它把凭几拖到唐柜旁边，爬到上面，再用双手握着笏，把盖子顶起来。

「好、好重……嘿咻……！」

它使尽全力把盖子顶起来，再稍微往旁边挪移，以免盖子又盖上了。

「唔……唔……」

忽然，它觉得单独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的自己，实在太悲哀了，不禁很想哭。

猿鬼和龙鬼在的话，就会帮它了。

「我在做什么啊……哇！」

脚一滑，就从凭几摔下来，响起了嘎哒嘎哒的巨大声音。

独角鬼跳起来，躲进阴暗处，屏住了气息，但没有人赶过来的动静。

它呼地松口气，跳到唐柜上，把身体塞进只有一点点的缝隙里，把宽度撑大，再往下跳到外褂上。

脚下有软软的感觉。独角鬼掀起外褂一角，惊讶地瞪大了小眼睛。

「……」

抓起外褂一看，是个手脚弯曲、把身体蜷缩起来的小孩子。

紧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的小孩，看起来还活着。

「怎么会在这里……」

木魂神对惊讶到再也发不出声音的独角鬼说：

『小不点，那个唐柜是半夜运过来的，好像是刚才那个男人下的指示。』

独角鬼对小孩子说声对不起，就把小孩子的脚当成踏板，攀住唐柜边缘，使劲地跳出了唐柜。但用力过度，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撞到墙壁才停下来。

「痛、好痛……」

按着撞到的地方站起来的独角鬼，东看看西瞧瞧，露出烦恼的神色。

「丢下他不管，一定会出事……对了，去告诉孙子。」

灵光一闪的独角鬼，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跑到门口。他使尽全力想打开门，但门外可能有棒子顶住，所以门文风不动。

独角鬼努力了好一阵子，就是打不开。

「可恶……这样有损小妖名誉。」

要是被昌浩听到，一定会默默摆出颇有意见的表情，心想小妖哪有什么名誉。可是，独角鬼是认真的。小妖也有小妖的自尊心。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却什么都不做，会被同伴们指责。

必须划清界线、坚守原则，才能开开心心地与人类往来。若是走偏了，被阴阳师们收服也无话可说。

「木魂婆婆，我想从这里逃出去，有没有办法？」

想了一会的木魂神，不太建议地说：

『这个方法很粗暴……你不在乎吗？』

「嗯，没关系，我要赶快逃离这里去找孙子。」

『我知道了，事后不要怪我哦。』

木魂神的树枝发出窸窸窣窣声响。不知从哪传来了野兽的嗥叫声，像是在呼应那个声响。

独角鬼眨了眨眼睛。

「咦？」

宛如地鸣般的声音逼近。吓得双腿发软的独角鬼，才刚往后退，就有个大块头的东西破门冲进来了。

发出轰隆巨响撞上家具的身影，慢慢地爬起来，转身面向独角鬼。个子娇小的小妖张大了眼睛。

『辛苦你了，黑熊。』

黑熊成兽看到独角鬼，舔了舔嘴唇。独角鬼吓得跳起来，冲出门口。

「哇哇哇哇哇！」

独角鬼从斜坡连翻带滚冲下去，黑熊在后面追着它跑。

听到声响的男人，惊慌失措地赶到时，被破坏的门口只留下熊毛。

◇　　◇　　◇　　

十二神将太阴和玄武，在接近黎明的天空飞翔。太阴的风太猛太快，玄武很不想搭乘。可是，朱雀当然是跟天一一起行动，所以他没有其他选择。

出发前，他特别提醒太阴不要太快，但现在他知道提醒也毫无意义。

「晴明啊，怎么不找白虎跟我来呢……」

玄武满脸苦涩地喃喃自语，但太阴根本不在意，眨眨眼指着前方说：

「昌浩在那里。」

昌浩和小怪真的在太阴指的地方。

两人滑过天空，降落在他们前面。

「玄武、太阴。」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太阴边不露声色地退到玄武后面，边回答小怪的发问。

「晴明叫我们去找圆圆的小妖。」

「圆圆的？」

昌浩反问，玄武点点头，双手做出圆圆的形状。

「那只圆圆的、有一只角的小妖，你记得吧？」

在记忆里搜索的昌浩，脸瞬间沉下来。那是每次、每次都压扁自己的三只小妖之一。

但是，晴明为什么会对神将下那种命令呢？

玄武也回答了他这个疑问。

「刚才小妖们来家里，拜托了晴明。」

「什么？」

小怪和昌浩异口同声反问，目瞪口呆地盯着小孩子外貌的神将。太阴向这样的两人说明：

「它们说到处都找不到它，很担心它。它们是希望晴明亲自出动，但青龙不准。」

「所以就由我们出动了……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事情严重到该烦劳我们。」

这应该是玄武的真心话。再怎么说也是居众神之末的十二神将，居然四处奔走寻找一个小妖。

真正身份是他们同伴的小怪，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搔着耳朵下方。

该怎么说呢？身为晴明的手下，是该听从晴明的命令，可是，它总觉得难以释怀、难以理解、也难以苟同。

「有时我会对我们的存在意义产生疑问……」

小怪喃喃埋怨，玄武和太阴都用力点着头，表示一点都没错。

昌浩感慨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半呆滞地望向一条的方向。

「原来爷爷也跟我一样。」

听到这句话的太阴，悄悄绕到昌浩旁边。小怪看到她与自己拉开了更大的距离，不禁叹息着拱起肩膀。

太阴的心情，它也能理解，所以什么也没说。看着他们双方举动的玄武，下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没有战斗时，小怪并不是很可怕。但是，只要稍微释放出本性的酷烈神气，玄武也不想靠得太近。那是本能反应，没办法靠意志控制。

腾蛇的神气很可怕。

身为人类却毫不害怕的昌浩和晴明，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昌浩，你在这里做什么？」

太阴歪着头问，昌浩把事情经过做了简单扼要的说明。太阴表情严肃地说：

「是神隐吧？」

「嗯，是啊，所以拜托我去找……」

可以答应它们吗？小怪在心里吐槽。尽管当时满脸的不情愿，但只要答应了，就会转换思考，这是昌浩的优点。

看起来很烦恼的昌浩，摸着后脑勺说：

「怎么样都查不到下落。不过，可以庆幸的是，就我看到的画面，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这是阴阳师的直觉。昌浩相信这样的直觉。

「可以占卜找啊，若是晴明就会这么做。」

太阴没多想就脱口而出，昌浩看着她的视线逐渐冰冷。

「这是在挑衅我吗……」

太阴眨眨眼睛，转头看玄武。被看的玄武，转头看小怪。被看的小怪别过脸去，悄悄用前脚擦拭眼睛。

「呜呜，好可怜……」

昌浩一把抓住它的脖子，瞪着它看。

「对不起，我不擅长的东西太多了，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啦。」

小怪骨碌转动脖子，把前脚指向东方天际说：

「天快亮了，你要暂停搜寻小少爷，赶快回家，要不然去工作前就没时间休息了。」

小怪说得没错，东方天际逐渐改变了颜色。现在回到家，恐怕也休息不到两个时辰。

缠绕着风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岔开双腿站立。

「晴明是人，你也是人，都要好好休息。长期睡眠不足，体力也会衰退，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虽说是春天，天气还是很冷。

「放心吧，我穿很多。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寅时回家睡觉，可是，意想不到的事就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默不作声的玄武举起一只手说：

「昌浩，干脆把今天当成凶日，不要去工作了吧？虽说对象是小妖，也要以答应的事为优先吧？」

「啊，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做吧？昌浩。」

太阴闪烁着双眼，拍拍昌浩的肩膀。玄武严肃地点着头，站在他旁边的小怪半眯起眼睛，用后脚搔着脖子一带。

如果昌浩有这样的小聪明，事情就好办啦。

果然不出它所料，昌浩摇着头说：

「我不能做那种事。而且，今天有皇上主办的赏月宴会，所以工作会比平时提早结束。撑到那时候，应该不会太累。」

小怪怀疑地皱起眉头。

「话是没错，可是……」

「我会回去睡一下，放心吧。」

不只小怪，玄武和太阴也忧心忡忡。昌浩挥手表示没事，挤出了笑容。

「你们真爱操心呢。」

说到这里，昌浩忽然想起什么，喃喃说道：

「源繁大人是乐师吧……」

被神隐的真纯的父亲繁，可以参加今晚的赏月宴会吗？

太阴瞪着昌浩好一会后，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一定要回去哦。」

「嗯，我知道。你们呢？太阴。」

回答的是玄武。

「我们会依照原先的计划，继续搜寻小妖，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上的限制。」

话是没错，可是花太多时间，就会被委托的小妖们埋怨，所以不能慢慢地搜寻也是事实。

「小妖也就罢了，小少爷还真有点令人担心呢。」

玄武露出担忧的眼神，在他旁边的太阴轻轻拍个手说：

「那么，昌浩去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帮忙搜寻那个小少爷吧，反正是花同样的时间，晴明应该也不会责怪我们。」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

「有什么线索就通知你。」

风缠绕着太阴和玄武，把两人的身体送上了天空。

目送他们离去的昌浩，猛然抱起小怪，走向位于一条的安倍家宅院。

小怪默默看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昌浩。

「欸，小怪，我在想……」

小怪甩甩耳朵，蹬起散漫下垂的后脚，骨碌反转，移到昌浩肩上。不过，小怪的体重有跟没有一样，所以不会造成太大的冲击。

坐到昌浩肩上的小怪，抬起下巴催他往下说。

「有那么多乐人，能参加宴会的人应该是从里面筛选出来的吧？」

「应该是吧。」

「源繁大人的技术有多好呢？」

被问的小怪「嗯～」地沉吟，歪着头思考。

「我对雅乐寮不太清楚呢……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有点在意。」

在意的事还有另外一件。

——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他就这么、这么……！

为被神隐的真纯担忧烦心的繁所说的话，到底是针对谁呢？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辰之刻

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

◇　　◇　　◇　　

传来门开关的声响。

坐在矮桌前练字的敏次，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真难得呢……这么早。」

放下笔，趴跶趴跶跑过走廊，就看到正在脱鞋子的背影，和弯腰看着那个背影的母亲。

他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挺直了背脊。

「哥哥，你回来了啊？今天很早呢。」

回过头来的康史笑着说：

「是啊，我回来了，敏次。嗯，偶尔会这么早。」

敏次注视着哥哥的脸，低头行个礼后，马上站起来，回自己房间了。

在矮桌前坐下来，又开始练字。

用来临摹的范本，是亲戚藤原行成写给哥哥的文章。行成只跟哥哥差一岁，字却写得非常漂亮，所以敏次恳求哥哥把文章给他。

康史笑着说好啊，很干脆地把文章给了他。从此以后，这篇文章就成了敏次最重要的东西。

敏次常常想，希望自己也能写出这样的字。

康史与敏次是相差十岁的兄弟。

四年前十四岁，行过元服之礼的康史，叫才刚懂事的敏次跪坐下来，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对他说：

「听着，敏次，我们家不是很富裕。」

「是。」

年幼的敏次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还是点了点头。

「为了让爸爸妈妈不要太辛苦，我一定要有成就。」

这次实在听不懂，所以敏次把嘴巴撇成了ㄟ字形，注视着康史。康史发觉他那样的视线，表情变得严肃。

「嗯，对你来说还有点困难。呃，我们都要成为伟大的官吏。变伟大了，俸禄就会增加，身份也会提升，这样懂吗？」

「懂。」

「要变伟大，就要先让头脑变好。还有，经过这几天，我才清楚知道，字写得漂亮也非常重要。」

康史是在内藏寮工作，那里的所有典籍都是官吏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写得非常漂亮，很容易阅读。

「所以，你一天要写十张纸练字，每天都要练，一天也不能少。」

「是。」

从那天起，敏次都严守哥哥的嘱咐。

敏次很喜欢康史，但也不时会想，很少有性格这么两极化的兄弟吧？

说起来，父亲、母亲的性格都比较接近敏次，唯独哥哥不一样。然而，这绝不是说他令人厌恶，而是对他的赞赏，因为他的存在会带给敏次刺激。

然而，康史的说法是，敏次不过是个孩子，却太过正经了。

实际上，连行成听到这句话也苦笑起来，可见哥哥说的话或许是对的。

哥哥是个机灵的人，所以在内藏寮也颇得上司赏识。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就是因为上司对他有很大的期待。

不久前的正月，去行成家拜年时，听行成说内藏寮对康史的评价也是精明能干。

敏次听说后由衷表示赞叹，康史本人却笑着说自己只是学会了投机取巧。

从他的表情，会觉得可能真的是那样。所以，总而言之，说得好听一点，康史就是个很能掌握要诀的人。

「还剩两张……」

当成下午日课的练字，从四岁维持到现在。一来是因为哥哥的嘱咐，二来是因为敏次自己本来就喜欢写字。而且，写出接近范本的字就会很开心，越写越进步也会成为鼓励。

最近他也在想，要不要请行成用更难的字写更长的文章，给他当范本。

握着笔的敏次，忽然露出担忧的眼神，望向哥哥的房间。

最近，哥哥的脸色都不太好。今天是难得早回来，平常都在内藏寮被工作追着跑，很多时候都是敏次睡着后才回来。

早上也是匆匆忙忙赶去工作，所以最近几乎没有时间好好交谈。

「有那么忙吗……可是，他是在工作，当然忙啦。」

自问自答的敏次皱起了眉头。

才八岁的他，不太了解皇宫的工作。再过四、五年，行过元服之礼后，他就会去某个省厅工作，究竟会去哪里呢？

他无法猜测，因为皇宫里有很多职务。

敏次的姓氏是藤原，但身份并不高。父亲是个耿直、温和的人，但光是这样没办法飞黄腾达，血脉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像大臣那样的身份，是不是就轻松多了呢？」

「什么轻松多了？」

康史探头进来，问歪着脖子喃喃自语的敏次。

把直衣换成狩衣的康史，走进房间，在敏次旁边坐下来。

「哟，你有照我的嘱咐做呢，很乖、很乖。对了，敏次，改天去钓鱼吧。」

「什么？」

哥哥突然改变话题，所以敏次不由得反问。康史面向眼神充满疑惑的弟弟，做出拿着钓竿的动作。

「钓鱼啊，钓鱼。」

康史毫不介意地做出「嗖嗖」抛鱼线的样子。

「为什么这么突然？」

搞不懂哥哥用意的敏次，露出防备的眼神。

以前也曾有过几次同样的事。说要去山上采野菜，结果在深山里迷了路。说天气热要去水池游泳，结果差点淹死。每次康史像这样突发奇想，敏次就会被拖着到处走。

康史有他脱离常轨的一面。认真为父母着想是真的，但会突发奇想，把敏次耍得团团转也是真的。

敏次喜欢他认真的一面，但不太能接受他随意耍弄身为弟弟的自己。

「呃，我只是想到很久没和你出去玩了。」

在敏次旁边盘腿而坐的康史，笑得跟太阳一样灿烂。

「如果钓到香鱼，母亲会很开心，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玩，一石二鸟。」

敏次无言地瞥康史一眼，又叹着气把视线拉回到纸上。看到弟弟又拿起了笔，康史疑惑地问：

「怎么了？敏次，你不开心吗？」

「开心啊……可是，什么时候去呢？」

「要工作的日子，无论如何都会搞到很晚……嗯，下次休假时去吧。」

敏次停下写字的手，看着康史说：

「那么，请问哥哥，你是不是说过，下次休假因为内藏寮有什么工作，所以还是要去呢？」

康史被敏次问得哑口无言，边低声沉吟边合抱双臂，蹙起了眉头。

看到哥哥这个样子，敏次有点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他喜欢哥哥，所以很高兴可以跟哥哥外出。可是，内藏寮的工作真的很忙，寥寥可数的休假一直以来也都没休成。

所以他觉得，哥哥与其跟自己外出，还不如待在家里，消除平日的疲劳。要外出，随时都可以。

沉吟了好一会的康史，却摇着头向他宣示：

「下次休假，一定要去钓鱼！……我也想跟你玩啊。」

那个语气简直像个孩子，敏次的脸都有点呆住了。

「哥哥……你已经是大人啦……」

「我才要说你呢，敏次，你还是个孩子，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严肃？」

被康史这么一说，敏次眨了眨眼睛。

「我说话有那么严肃吗？我对母亲、父亲说话的语气，也都跟对哥哥说话的语气差不多啊。」

「非常严肃，你的语气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然是为了将来进宫工作时，不会受到挫折啊。

「不从现在学会中规中矩的措词，在紧要关头会惊慌失措吧？哥哥，你没有遇过这样的情形吗？」

合抱双臂的康史，露出搜索记忆的表情。

「嗯……没有吧。感觉是场合改变，就会无意识地切换措词……啊，不过，」康史忽然破颜而笑，有点困扰似的搔着后脑勺说：「最近有个历生跟我很好，每次跟他说话都会变得口无遮拦，被行成一说我才察觉。」

「哦……」

敏次第一次听说这个职务，心想历生是做什么工作呢？

康史对还要很久才能行元服之礼的弟弟说：

「以后你进宫工作，说不定还要他多关照呢，因为他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敏次张大了眼睛。还是孩子的他，也听说过大阴阳师的名字。

「我们彼此都很忙，没什么时间，但是约好了改天找个时间喝酒。啊，等你行元服之礼后，就一起喝吧。」

「是、是。」

敏次半无奈地回应，就看到康史忽然垂下肩膀，浮现疲惫的笑容。

「这个男人心里一有事，见到人就会说个不停，真受不了他……」

「哥哥……」

第一次看到哥哥这么虚弱的表情，敏次好担心。

康史察觉年幼的弟弟用担心的表情看着自己，心头一惊，赶紧挺直背脊，改变话题，表现出没事的样子。

「我只是太忙了，有点疲惫。」

「那么，最好别去钓鱼了……」

让哥哥把珍贵的休假用在自己身上，敏次觉得过意不去。

但是，康史摇摇头说：

「是我想去，因为很久没跟你一起去玩了。」

就这样，他们许下了约定。

许下了无法实现的约定。

在康史暌违许久的休假前一天，敏次跟母亲打过招呼，就去了附近的神社。

最近，哥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而且从早到晚都待在内藏寮，回到家也倒头就睡了。

「都没说上几句像样的话。」

最近，除了「回来了啊？」、「小心走路哦」之外，跟哥哥说过其他的话吗？敏次绞尽脑汁思索，想到那天说好去钓鱼，应该是最后一次像样的交谈了。

神社里有神符和袋子里装着护身符的「守袋」。敏次依照正规仪式向神祈祷完后，选择了保佑身体健康的守袋，就匆匆赶回家了。

在回家途中，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是阴阳师，不必特地去神社，自己就可以制作这样的守袋吧？

他也听过关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传说，说他不但会治疗伤势、疾病，还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法术。

即使做不到那种程度，能为家人拥有那样的特殊技能，或许也不错。

况且自己是次男，最后总是要离开这个家。

「或许拥有特殊技能会比较好。」

因为他们兄弟必须变得伟大才行。在内藏寮工作获得赏识的康史，飞黄腾达之后，也可能招来政敌的忌恨而被诅咒。这种传闻真的是不胜枚举。

「要帮得上忙，学那种技能也比较好。」

总之，敏次就是想帮哥哥。他想自己太过认真、严肃、不懂得通融，有哥哥告诉他「不是那样、是这样」，一定可以减少人生的失败。

不管要不要进阴阳寮，自己也该开始思考将来要走的路了。

「改天找行成大人商量吧。」

敏次想起父亲、哥哥之外值得信赖的人，作了这样的决定。

回到家，是康史出来迎接他。

「回来了啊？」

敏次惊讶地张大眼睛。

「哥哥！怎么这么早？」

「嗯……偶尔嘛。」

温和地眯起眼睛的康史，面如死灰，毫无血色。

「你看起来很疲惫呢，赶快去休息吧。」

「我没事。」

「看起来不像没事。」

说到这里，敏次「啊」地叫了一声，把手伸进怀里。

「哥哥，给你。」

敏次递出了从附近神社求来的白色守袋。

「这是做什么？」

康史诧异地张大了眼睛，敏次微微挺起胸膛说：

「哥哥最近好像很忙，所以我求神保佑哥哥。」

祈祷哥哥不会搞坏身体、不会被病魔入侵。

康史从弟弟的小手接过守袋，强忍着泪水喃喃说道：

「原来……你为了我特地去……」

真的很开心的康史，细眯起眼睛，抚摸敏次的头。很久没有被哥哥这样摸头的敏次，觉得好痒，缩起脖子躲开了哥哥的手。

「明天照约定去钓鱼吧？」

敏次点点头，抬头望向夕阳。

「希望明天是好天气。」

跟弟弟一样抬头望向天空的康史，对弟弟说：

「放心吧，阴阳寮的天文生告诉我，明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明天请母亲做糯米饭团，早点出门吧。然后，在阳光普照下吃饭团。

康史这么提议，敏次的眼睛亮了起来。感觉会很好玩。

敏次早早就上床了，希望天赶快亮。早点睡，就能早点迎接早晨。早点起床，就会觉得一天变得比较长。

可是，兴奋过了头，上床后一直睡不着。

闭上眼睛也没办法入睡，一次又一次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入睡时，已经是平时上床的时间了。

但情绪还是很亢奋，所以天一亮就醒了。

他换上狩衣，要去汲水处洗脸时，觉得整座宅院飘散着奇妙的氛围。

「怎么会这样……」

好安静。这个时间，母亲通常开始准备早餐了，他却感觉不到那样的动静。

往厨房一看，一个人也没有。敏次开始感到不安，走向父母的房间。

途中，经过了哥哥的房间。看到木门半开，他不经意地从缝隙往里面看。

父亲和母亲都垂着头，坐在哥哥的垫褥旁。仔细看，母亲的肩膀还微微颤抖着。

敏次眨眨眼，把手伸向木门。面容憔悴的父亲，回头看发出微弱倾轧声被推开的木门。

父亲的嘴唇动起来，叫着敏次的名字。明明没声音，敏次却仿佛听见了。

突然，心脏狂跳起来。

康史躺在垫褥上。敏次觉得动也不动的哥哥不太对劲。

为什么父母都在这里呢？为什么哥哥没醒来呢？今天说好要早点起床，带着糯米饭团，两人一起去钓鱼啊。

在格外沉重的空气中，敏次踏进了房间一步。

「哥哥……起床啊……」

听到敏次的声音，母亲的肩膀大大颤抖起来。

「我们不是要去钓鱼吗……？哥哥……」

要叫得更大声，哥哥才会醒来。可是，敏次却觉得喉咙紧缩，没办法顺畅地叫出声来。

从垂着头的母亲的眼睛，扑簌簌地掉下大滴泪水。父亲的手抓住敏次的胳臂，把他拉到旁边坐下来。

被拉着坐下来的敏次注视着康史。

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血色，胸口也没有上下起伏呢？

「哥哥……？」

回答的是泪眼婆娑的母亲的沙哑声音。

「凌晨时……我来看他好不好，他就已经……」

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差，所以母亲很担心，总觉得忐忑不安。

起初，以为他静静睡着。身体动也不动，可能是因为累过头，睡得太沉了。

察觉寂静的室内连鼾声都听不见时，母亲愕然失色。

敏次茫然听着母亲说的话。

看着身体已经僵硬的哥哥的脸，他的心逐渐被无比干涩的情感占据。

沉重、冰冷、却出奇平静的情感。

在心底深处慢慢地涌现堆积。

——明天照约定去钓鱼吧。

这是昨天说的话。

很早以前就约好了。难得的假日，康史选择不休息，要跟敏次去玩。

尽管哥哥是性格与自己迥然不同的人，但敏次很喜欢他，真的、真的很期待跟他一起去钓鱼。

敏次徐徐环视周遭。

折得整整齐齐的狩衣，应该是昨晚先拿出来的。康史一定是跟敏次一样，也非常期待。

敏次的视线停在角落的矮桌上。

昨天交给哥哥的守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着守袋，茫然若失地想着：

——神没有保佑哥哥。

◇　　◇　　◇　　

拿着书籍从阴阳寮的书库走出来的敏次，被藤原行成叫住。

「早啊，敏次。」

「是行成大人啊，早安。」

敏次带着笑容行礼，行成停在他前面，眯起眼睛说：

「你很早呢，是值夜班吗？」

「不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早醒来，就提早来了，想先来预习今天的功课。」

「这样啊。」

行成点点头，换敏次问他：

「行成大人为什么这么早呢？」

行成望着寝宫回答：

「今晚要举行由皇上主办的赏月宴会，所以我在做准备。」

「啊，对哦。由皇上主办，想必是大阵仗吧？」

「是啊，我值夜班四处奔波忙著作准备，现在才要回家休息一下。」

「您辛苦了，行成大人。」

敏次回应的语调，跟刚才的感觉不太一样。

行成疑惑地问：

「你怎么了？敏次。」

敏次倚着高栏，欲言又止。

「呃……」

行成淡淡笑着等他往下说。敏次扭头看着他，眼皮忽然颤动起来。

「今天早上，我作了好怀念的梦。」

已经很久没作过的梦。

「什么梦……？」

「哥哥去世那天早上的梦。」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行成张大眼睛哑然失言。

敏次把视线转向庭院，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

「说起来很过分，我哥哥死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母亲哭得很伤心，我父亲也很沮丧，所以我一股愤怒油然而生，气他为什么没先说一声就死了……」

尸首埋葬后，母亲好一段时间都像失了魂，每天以泪洗面，责怪自己没有察觉康史已经那么疲惫了。

父亲也是。突发的不幸，让他的心灵变得脆弱，有一阵子就像个病人。

敏次知道自己要坚强起来。现在哥哥不在了，自己必须照顾父母。

「我一直忘了这件事……可能是哥哥恨我太无情，所以让我梦见他。」

听到敏次自嘲似的说法，行成摇摇头说：

「康史不是那样的人吧？敏次，不要说那种话。」

被告诫的敏次垂下头说：

「对不起，我只是一时……」

行成把手搭在他肩上，鼓励他说：

「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说不定是什么征兆呢。」

敏次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他没有灵视能力。身为阴阳生的他，每天努力精益求精，但是，要作有意义的梦，还是要靠与生俱来的才能吧？

行成俯视若有所思的敏次，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对了……已经九年了呢……」

到达阴阳寮的昌浩，看到站着说话的行成与敏次，便停下了脚步。

「哼，敏次那小子，这么早来干什么。」

全身白毛倒竖的小怪龇牙咧嘴。昌浩踩住他的尾巴，叹着气说：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敏次大人呢？」

「那小子的存在就是让人不爽。」

太不讲道理了。

昌浩有种对不起敏次的感觉。

本来是因为敏次对昌浩太严苛，把小怪惹火了，但昌浩感觉现在已经超越了那种层次。

「好了，小怪，走吧。」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悬空拎着它，转身走开。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悬空摇晃的小怪，靠摇晃的力道跳到昌浩肩上。

「怎么了？觉得我说对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昌浩觉得小怪看起来很高兴，于是瞥它一眼，摇摇头，环视周遭。

「才不是呢，只是有种感觉。」

昌浩说完，注视着行成和敏次，喃喃低语。

「敏次大人好像出现了某种面相。」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巳之刻

小怪甩甩耳朵。

「什么面相？」

「不知道……」

昌浩尴尬地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既然出现了面相，就该把那个面相代表什么也解读出来，这样才算是个阴阳师，偏偏昌浩就是不擅长这种事。

「什么都不擅长，不太好吧？」

昌浩不悦地皱起眉头低嚷：

「对不起啦。」

他自己也不想这样，一直很努力学习，无奈就是进步得很慢。

小怪咳声叹气地拱起肩膀。它知道昌浩比较适合实战，但观星、占卜、面相与实战是全然不同的领域，不可或缺，所以昌浩自己也很烦恼，那些领域还是非学习不可。

「好好跟晴明学吧？」

昌浩对甩着尾巴的小怪拉下了脸。

「他已经教过我一次了，我不要对他说请再教我一次。」

「现在是逞强的时候吗？」

被小怪狠狠回呛，昌浩沉吟了好一会。

小怪心想有这么抗拒吗？

难以相信的小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骨碌转过身去。

察觉脚步声的昌浩也往后看。

「我一靠近你就发现了，感觉很敏锐呢。」

昌浩对笑容开朗的年轻人说：

「哥哥，早安。」

是历博士安倍成亲。他的年纪与昌浩相差很多，是最上面的哥哥。

昌浩有两个哥哥。一个是这个成亲，另一个是天文生昌亲。两人的年纪都比昌浩大一轮以上，已经结婚搬出去了。

成亲直盯着昌浩的脸。

「嗯？你看起来睡眠不足哦，有没有好好休息？」

昌浩笑着蒙混过去。

「有啦……」

成亲怀疑地眯起一只眼睛，甩着耳朵的小怪对他说：

「他现在有点事要忙，等事情解决了，我会叫他好好休息。」

「嗯，既然腾蛇这么说，就这样吧。」

昌浩眨个眼对点着头的成亲说：

「对了，哥哥，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雅乐寮？」

「嗯？芳彬吗？」

成亲的朋友纪芳彬，是雅乐寮的笛师，与成亲同年，两人关系密切。因为异形的事，昌浩也见过他。

「除了芳彬大人，哥哥认不认识笙笛师源繁大人？」

成亲把手指抵在下巴上，沉思起来。

这时，昌浩扭头看敏次他们所在的地方。行成还在跟敏次说着什么。

敏次会进入阴阳寮，是听行成的建议。因为他是次男，所以行成建议他选择靠努力就可以不断往上爬的阴阳之道。

进入阴阳寮的敏次，没有灵视能力，但靠着呕心沥血的不断努力，得到了首席阴阳生的地位。

即使没有灵视能力，他还是拥有成为阴阳师的才能。在观星和制作历法方面，他都得到了相当的评价。

昌浩有段时间常挨他骂，但是，一码归一码，昌浩还是很尊敬他这个前辈，因为他绝对不会只说不做。

他努力不懈的姿态，是昌浩学习的对象。

「源……源……啊，」成亲似乎想起来了，砰地拍一下手说：「那位仁兄啊，他几乎所有乐器都会，其中笙的技术是雅乐寮第一名。」

成亲的岳父参议为则请他参加过一次宴会，所以成亲听过他绝妙的音色。

「在今晚的宴会上，雅乐寮的音乐应该会为宴会锦上添花吧？会不会由源繁大人吹奏笙呢？」

「应该会吧。我对音乐不太了解，但源大人的笙实在太好听了。而且，印象中他也很爱惜他的乐器。」

昌浩眨眨眼睛，眼前闪过付丧笙的身影。

——源家人对我们的感情，就是这么深、这么强烈。

器物会变成付丧神，就是因为有人对它们付出那么强烈的感情。

成亲看到昌浩按着嘴巴思索的模样，疑惑地问：

「源大人怎么了？」

「呃——有点麻烦……」

成亲察觉昌浩含糊其词，面有难色，就挥挥手说：

「啊，不想说也没关系。」

从弟弟的神情，成亲推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昌浩慌忙回说：

「不、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是不想说，只是在想该从哪说起。」

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甩着耳朵说：

「成亲，你认为源繁是个怎么样的人？」

夕阳色的眼眸闪过厉光。

挖出记忆的成亲，视线在半空中飘移。

「怎样的人啊……听说他个性温和、沉静，很有才华。不过，在音乐方面有他的坚持，所以也会说很严厉的话。」

「很严厉的话？」

昌浩眨眨眼睛，成亲眯起眼睛笑着说：

「他会对没才华的人直话直说，譬如说技术那么差，乐器很可怜。」

「哦，乐器啊……」

除此之外，昌浩说不出任何话。小怪露出嘲弄的笑容，悠悠地说：

「太好了，昌浩，幸亏你元服前没有去源那里学笙。」

它一说完，昌浩就半眯起了眼睛。不难想象去学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没必要在这时候说那种话吧？

这只是假设，现实中昌浩并没有去源那里学过。

反正我就是没有音乐才华嘛。

昌浩气得绷起了脸。小怪用尾巴啪唏拍拍他的头，举起前脚安慰他说：

「有什么关系呢，你有其他才能啊。」

「什么其他才能？」

「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灵视能力。」

「成亲大哥、昌亲二哥、我父亲、我伯父、我叔叔，全都有啊。其他在阴阳寮工作的人，也大多都有。」

昌浩身旁多的是有灵视能力的人。

「对啦，说得也是，不过……」

小怪与成亲瞬间对看了一眼。

拥有灵视能力，绝不等同于拥有强大的灵力，其中当然不乏仅仅只是看得见的人。

而且，不论怎么修行，其他人都不能成为晴明的接班人。

看到成亲苦笑起来，小怪轻轻叹口气说：

「拥有才能的人，有时很残酷。」

带着叹息的喃喃低语，没有传入昌浩耳里。

板着脸的昌浩，甩甩头，转换心情。现在不是为那种事懊恼的时候。

「我不认得源大人，哥哥应该认得吧？」

「应该吧。」

昌浩拜托点头回应的成亲一起去雅乐寮。

「宴会的准备你都作完了吗？」

肩上的小怪问，昌浩仰面朝天数着手指。

「呃，嗯，大致上都做好了。我该做的事，大多昨天就完成了。」

最后只剩下宴会当中要做的一些琐事。

「听说今晚是晴空万里，幸好不会下雨。」

成亲笑了，昌浩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

「要是下雨，所有的准备就白费了。」

「就是啊，万一下雨，只好临时改成管弦宴会……不过，赏月宴会还是要赏月才有乐趣。」

这是今年的首次宴会。虽然现在是春天，但还是会冷。所以，宴席上少不了取暖的用具。

不过，所谓的取暖用具，顶多也只有火盆、温石、毛皮垫子。若不是皇上亲自邀请，宴会恐怕会办不成。

「也差不多是藤壶册立为后的时候了，可能是想热闹一下吧。」

昌浩问甩着尾巴的小怪：

「谁想热闹？」

「道长啊。过年的兴奋差不多平静下来了，他是想趁这时候以宴会为借口，向贵族们做种种示意吧。」

昌浩眨了眨眼睛。

老实说，昌浩还不是很了解这样的政治。安倍家的家世，在贵族中只能算是勉强吊车尾，所以进不了政治中枢。

但是，从阴阳师这个立场来看，状况就不同了。

在政治背后的阴阳师，越有能力就越有可能接近政治中枢。

昌浩并不太想去那种地方。

因为感觉很难混，直觉上也不喜欢。

不过，既然以阴阳师为目标，就不能说这么任性的话。

雅乐寮还在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到处都吵吵嚷嚷。

乐人们都全神贯注地调整自己的乐器。可以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无论如何都要卯起劲来。

若能得到皇上的赞赏，就可以当成一辈子的话题。

「哇，果然不同凡响。」

已经是初春，寮内却热气弥漫。

昌浩赞叹地东张西望。在昌浩旁边把手搭在眼睛上方的成亲环视周遭。在昌浩肩上看着他们的小怪，发现柱子背后有人。

夕阳色的眼眸闪烁起来。

它直直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倾听喧嚷声后面的交谈。

「……！」

「唔……」

「……」

「……！唔……」

昌浩发现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小怪？」

小怪没回应。昌浩讶异地循着它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好像有两个官吏在柱子后面争吵。

成亲把手砰地搭在猛眨眼睛的昌浩肩上。

昌浩斜斜往上看，发现成亲的表情有些僵硬。

「在那边争吵的其中一人就是源繁大人，靠近柱子那个。」

诧异地倒抽一口气的昌浩，拉回视线，看到另一个人轻轻推开繁，就转身走开了。

繁似乎被逼入了绝境，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他的手里紧握着笙笛。当然不是付丧神的笙，而是没有生命的一般乐器。

繁甩甩头，走回自己的岗位。

「啊……」

昌浩不由得伸出手去。但即使追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切入话题。

把手缩回来，不知如何是好的昌浩，听到成亲的低喃。

「纲基大人为什么……」

不同于平时的严厉语气，引起昌浩的好奇。

昌浩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成亲察觉到朝向自己的视线，就往建筑物外面移动，以防说话被人听见。

移到外廊尽头的成亲，又很仔细地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小怪疑惑地问：

「成亲啊，你很小心呢，怎么了？」

成亲瞥一眼从昌浩肩上望向自己的小怪，苦笑着耸耸肩说：

「因为这里是妖魔鬼怪横行跋扈的皇宫啊，所以我必须注意，不要透过言灵把它们叫出来。」

「哦？」

小怪瞄成亲一眼，成亲忽地眯起眼睛接着说：

「可以用玩笑带过，表示状况还不严重。」

昌浩听出他的语调里似乎透着沉重的感觉，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看到小弟那个样子，成亲极力展露开朗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了？弟弟，不用这么正经八百啦。」

「咦，可是……」

总觉得出了什么事。虽然只是感觉，但他知道自己的直觉很准。

倚着高栏的成亲，抬头朝向天空。

是清明的蓝天。春风尚有寒意，带着刺人的犀利。

因为成亲仰望着天空，所以昌浩看不到他的脸。

过了一会，成亲才开口说话。

「刚才跟源繁吵架的男人，是藤原一族，名叫纲基……名声不太好。」

成亲是藤原为则的女婿，所以也算是藤原一族。藤原的族人多到数不清，但毕竟都是亲戚，所以成亲大约记得他们的亲属关系和长相。

「根据我不太可靠的记忆，纲基的侄子应该是在雅乐寮吧。大约十七岁左右，几年前他行元服之礼时，我岳父曾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但不熟。」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这哪叫「不可靠的记忆」，能记得这么多根本就是太厉害了。对大致上也掌握了藤原氏人数的小怪来说，可以记到这么详细，已经值得惊叹了。

身为参议的女婿，或许会遇到很多不想看见、不想知道的事，但也无法从那些事逃离吧。

昌浩悄悄问表情严肃的成亲：

「哥哥……那个纲基怎么了？」

「哦，我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不过，我想只要不会牵连到我岳父，我应该也不用刻意采取什么行动。」

「很明智呢。」

「谢谢。」成亲有气无力地回应，苦笑着说：「嗯——没想到有被腾蛇称赞的一天呢。」

小怪的眼眸闪过厉光，甩一下尾巴，板起脸说：

「正经点。」

「对不起。」坦然道歉后，成亲叹口气说：「听说他会指示他豢养的术士去做种种事，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昌浩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

他也听说过，就像藤原道长倚重安倍晴明那样，贵族之间也会雇用阴阳师、法师或术士。

有些是专属于某贵族，有些是偶尔受雇于某贵族。

「毕竟这是个为了逼退政敌可以公然使用咒杀或诅咒的时代，就某方面来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过，我不喜欢这种手段。」

「我也是……」

「嗯，一起度过不要被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当成棋子的人生吧。」

昌浩默默点着头，回应哥哥语重心长的话。

看着小弟这样的动作，成亲心想有爷爷和腾蛇在的时候，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他做那种事吧。

听完兄弟间小小的誓言，小怪举起前脚发问：

「纲基到底做了什么事？」

「啊，对了。」

成亲把话拉回正题。

纲基的侄子名叫文枝。这个文枝身为乐人，拥有一定程度的实力，但无论如何都抢不到首席的地位。

「因为当一个乐人，才能比家世还重要。再怎么炫耀藤原氏的权威，没有才能就是得不到肯定。」

在这方面，与实力主义的阴阳寮有共通之处。

昌浩说出这个想法，成亲淡淡一笑，在他的太阳穴附近轻轻弹了一下。

「也许是吧……」

但是，要说阴阳寮是不是实质上的实力主义，成亲知道绝对不是。

自己虽是历部，但不到三十岁就能坐上博士的位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藤原氏在这种地方也能展现威力。

啊，政治这种东西既肮脏又污秽，钻得越深就越多令人厌恶的事，我绝对不要什么权力。

这么想的成亲，知道没有力量就很难保护心爱的东西，所以也有某种程度的觉悟要自己当坏人。

正邪兼立是贵族的常理。

「文枝最拿手的是笙笛。」

听到这里，一直在想这些话到底有什么关联的昌浩，察觉所有事都连成一条线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连小怪都张大了眼睛。

「是吗？」

昌浩问点着头的成亲：

「那么，阻碍那个文枝成为首席的人是……」

「刚才跟纲基吵架的源繁大人。」

◇　　◇　　◇　　

晴明在安倍家自己的房间，坐在矮桌前，一脸严肃地盯着式盘。

忽然，有神气降落在他旁边，他头也不回地说：

「怎么了？白虎。」

身材壮硕的壮年神将现身了。

「太阴和玄武都还没回来吧？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这里还没收到哦，你那里没有风传来吗？」

白虎与太阴同属风将，两人可以透过风彼此传递讯息。

白虎在晴明背后坐下来，摇摇头说：

「没有啊，都快中午了，他们到底跑哪去了？」

老人边听白虎碎碎念，边歪着头说：

「我没有命令他们去做很困难的事啊。」

他只是受小妖之托，叫他们两人去找独角鬼而已。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朱雀和天一、太阴和玄武却都还没回来，总不会是遇上了棘手的事吧？

白虎轻轻举起手，对眉头深锁陷入沉思的老人说：

「晴明，我也去找吧。」

晴明回过头，低声沉吟。白虎看到他的视线，觉得很奇怪。

「嗯？」

「没什么……」

晴明看一眼没有人在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为了搜寻区区小妖，动员这么多十二神将，恐怕会被天空或宵蓝的雷击中，绝对不可以。」

「也对……说得没错。」

白虎点点头，由衷表示赞同。就算天空让一百步同意了，青龙也会横眉竖目地说：「怎么可以让骄傲的十二神将做那种事！」

「嗯——还是我自己出动比较快。」

晴明欠身而起，白虎按住他的肩膀，逼他坐下来。

「不用，我去，你在这里等，这样才不会惹麻烦。」

「是吗？那就这样吧？」

「就这么决定了。」

白虎松口气站起来。然后，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晴明。」

「嗯？」

老人再次盯着式盘看，那个侧面很眼熟。白虎记得他曾经露出这种烦恼的表情，作了什么决定。

「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式神的询问，晴明淡淡一笑，心想他居然还记得。

「大约九年前，不是有个阴谋吗？」

白虎在记忆里搜寻，找到答案就点了点头。老人把手放在式盘上说：

「以前，月亮曾蒙上阴影。当时我思考了一会，决定当作没看见，因为我判断这件事与我无关。」

阴阳师不能占卜自己的事。出现在式盘上的事，只要没人来找他，就表示跟他无关。

「昨天晚上，月亮又蒙上了阴影……这次我不能不管。」

「为什么？」

老人轻轻叹口气说：

「因为昌浩好像受到了牵连。他本人并不想被牵扯进去，也没发现被牵扯进去了……」

既然被牵扯进去了，昌浩就不会视而不见。

响起转动式盘的声音。

在白虎的默默守候中，晴明集中精神占卜了好一会。

没多久，出现了一个结果。

「与逝者之邂逅啊……」

老人合抱双臂，陷入沉思中。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　　◇　　◇　　

他们偷偷观察在雅乐寮一隅收拾乐器的繁的神情。

他全身散发着高度紧绷的氛围。在这种状况下询问他，也得不到完整的答案。

昌浩和成亲打消念头，折回了阴阳寮。

在回阴阳寮途中，由小怪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免被人类听见。

除非有相当的灵视能力，否则听不见小怪的声音。而且，小怪本身不想让人听见就没人听得见，所以不用担心。

成亲听完后，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居然来神隐这一招，也太……」

悄悄瞥雅乐寮一眼的成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繁看起来那么憔悴，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直在想事情的昌浩，看旁边的哥哥一眼，有所顾忌地说：

「哥哥，我只是猜测喔……」

「怎么了？」

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的只是猜测喔……能在皇上面前演奏是很了不起的事吧？」

成亲与小怪彼此互看一眼。

「嗯，应该是吧。」

「每个演奏的乐人，都会成为雅乐寮最优秀的人吧？」

而且，没有重大原因，通常不会新旧交替。

听出昌浩想说什么的成亲，沉下了脸。

昌浩看到他那样子，急忙挥着手说：

「果、果然是我想太多了，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他以为惹哥哥不高兴了，赶快道歉。但是，出乎昌浩预料之外，成亲眯起眼睛，摇摇头说：

「不……纲基很可能做出那种事。」

那个男人很可能为了侄子，绑架繁的儿子，逼繁辞退宴会的演奏。

昌浩感觉哥哥的语气带着不寻常的严厉，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哥哥……」

忽然，成亲停下了脚步，昌浩也紧急跟着停下来。

往前一看，藤原纲基正从前方走过来。

论身份、地位，藤原纲基都比他们高，所以两人靠到旁边等纲基通过。

低着头的昌浩，察觉缠绕纲基的气息，皱起了眉头。

坐在肩上的小怪，悄悄与他交头接耳。

「昌浩……」

昌浩轻轻点个头。

缠绕纲基的气息，就是带走小少爷的犯人所留下的气息。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午之刻

听从安倍晴明的命令，出来搜寻小妖的朱雀与天一，在没有任何线索的状态下，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做才好。

他们来到右京郊外。

这一带没多少住家，几乎没有居民。以前留下来的建筑物，很多都已经颓圮、荒废了，树木杂草丛生。

再加上土地排水不良，右京的人口越来越少。

而左京给人的印象则是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繁荣。

「我还以为在这里很可能找到小妖呢……」朱雀说。

天一点点头，托着下巴说：

「怎么办……还是先回去一趟，向晴明报告吧？」

从安倍家出来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晴明应该很想知道目前的情况。

朱雀看着恋人充满忧愁的眼眸，开口说：

「既然天贵觉得这样比较好，也许应该先回去一趟。」

天一轻轻点头。朱雀托住她的下巴，担心地蹙起了眉头。

「你看起来有点疲倦呢，还好吧？天贵。」

细眯起眼睛的天一，对关心自己的朱雀说：

「还好……谢谢你的关心，朱雀，你也还好吗？」

「你当我是谁啊？」

朱雀开朗地笑着，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倦。

他虽不是斗将，但通天力量仅次于四名斗将。在体力上，与没有战斗能力的天一相比，有根本上的差异。

不过，天一毕竟也是神将，所以还是比人类强韧。她看起来疲倦，并不是体力上的问题。

朱雀叹口气说：

「真是的，就为了区区一只小妖……」

想到特地来拜托晴明的两只小妖，朱雀的脸就很臭。

那两只说天快亮了，就速速散去了。八成是回巢穴睡觉了。

它们在睡觉，神将们却必须到处搜寻，感觉不太合理。但是，既然主人答应帮忙了，他们也没有权力否决。

小妖很小只，所以，朱雀和天一从右京南端开始缓步搜寻，走遍了辽阔的平安京城。以神脚快速移动，很可能会看漏，所以他们是以跟人类走路差不多的速度，边走边注意阴暗处，做滴水不漏的搜索。

使天一的脸蒙上阴霾的疲惫感，是来自集中全副精神的劳心。

「嗯……？」

朱雀忽然仰望天空，天一也晚他一步做出同样的动作。

在天空飞的太阴和玄武，发现他们两人，就降落地面。

着地时，瞬间失去平衡，玄武在翩然降落的太阴旁边摇摇欲坠。

「唔……」

玄武稚气的脸上浮现怒气，隐约看出来的朱雀抓抓他的头。他的眉间还留着皱纹的痕迹，应该是一直臭着脸的关系。

「有找到什么线索吗？」天一歪着头问。

玄武和太阴都摇头表示没有。

「天一亮，小妖们几乎都躲回巢穴了，根本没办法打听。」

「偶尔碰见没睡觉的小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太阴合抱双臂叹着气，站在她旁边的玄武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玄武？」

朱雀注意到他的表情，皱起了眉头。玄武半眯着眼睛说：

「我觉得她半威胁无辜的小妖，叫小妖们把知道的事统统招出来，根本就是反效果。」

太阴竖起了眉毛。

「我才没威胁它们呢！是它们自己怕我，要怪就怪它们！」

「是你不该用让它们害怕的语气和眼神逼问它们。」

「因为它们要逃啊！你不觉得它们是心虚吗？」

从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中，朱雀和天一多少听出了端倪。

被突然出现的十二神将挡住去路，胆小的小妖难免会害怕到底出了什么事，想要逃走。

朱雀思考了一会。

说不定一个人行动，不要两人一组，比较可以解除小妖们的戒心。

但是，若问他会不会这么做？答案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让天一单独行动。

「那么，你们也毫无收获？」

「对啊，没有。」

「意思是你们也没有？」

「是啊。」

天一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已经出来很久了，所以我想最好回安倍家一趟，向晴明大人报告目前的状况。太阴，你们有没有报告什么？」

有白虎留在安倍家，太阴只要把风传送回去就行了。

太阴眨眨眼睛，砰地拍一下手说：

「啊，对哦，最好先做个报告，我都没想到。」

「还有……」

玄武举起了手。

「怎么了？」

「昌浩那边也有麻烦，所以，朱雀，你们可以也替他留意一下吗？那边的对象不是小妖而是人类。」

朱雀与天一面面相觑。

「什么麻烦？」

「怎么回事？」

玄武向疑惑的天一和朱雀做了简短的说明。

听说源家的儿子被神隐，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这件事……不简单。」

朱雀低声嘟囔，在他旁边的天一愁容满面。

「要尽快找到他才行……」

小孩子很脆弱。与妖怪扯上关系，更是随时有生命危险。

「昌浩去阴阳寮工作了，我本来想有线索就通知他，可是都没有，所以没什么可以通知。」

太阴叹着气仰望天空。

「请晴明占卜，应该可以很快找到线索……」

但是，考虑到昌浩的心情，绝对不能那么做。

「太阴，那么做，昌浩可能会恨你一辈子。」

朱雀满脸无奈地说，太阴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想也是……」

想到昌浩的脸，太阴又叹了一口气。

「我再从上空绕京城一圈看看吧，玄武，走啦。」

玄武瑟缩地摇摇头说：

「不……我想先回去一趟，向晴明报告中间经过。天一刚才说有这样的必要性，说不定晴明也挂记着这件事。」

「天一回去就行啦。」

「不、不，我们跟天一他们是个别行动，不能推给天一一个人。天一，你也这么想吧？」

被问到的天一，看着向她求救的呆滞眼眸，眨了眨眼睛说：

「是啊……那么，我们一起走吧，玄武。」

玄武在内心深深感谢善解人意的天一的体贴。

蹙起眉头的太阴喃喃说道：

「是吗？那么，我再绕完一圈就回去，有什么事我会先送风回去。」

「知道了。」

玄武点点头，太阴对他挥挥手，轻盈地飞上了天空。

朱雀边目送同袍瞬间缩小的身影离去，边瞥一眼玄武，开口问：

「很惨吗？」

玄武半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她那么拼命，是为了晴明的命令，可是也太拼命了。她把我搞得头昏眼花、身体不舒服，还差点掀掉不知道谁家的屋顶、用龙卷风把小妖吹走。如果是白虎跟她同行，她就会比较温和吧？」

朱雀与天一相对而视，苦笑起来。

没错，白虎对太阴的确有抑制作用。

「不过，想管住太阴，派腾蛇跟着她会比白虎更有效吧？」

譬如，把他们一起关进仓库里，保证腾蛇什么都不用做，太阴就会固定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就像被蛇盯死的青蛙，太阴也会被腾蛇盯死。

对于朱雀的提议，玄武眉头深锁地回说：

「如果那么做，太阴出来后一定会拿我出气。到时候，你会帮助我吗？朱雀。」

「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我由衷希望，拜托你了。」

玄武非常郑重地要求。

听着他们两人对话的天一苦笑起来，把手搭在玄武肩上说：

「走吧，玄武，回家去。」

「对哦，你们该走了。那么，我再去绕一圈。」

朱雀笑着伸展手臂，天一露出深邃的笑容对他说：

「小心点哦，朱雀。」

「不用担心，不会有不怕死的家伙，敢在这种大白天挑战十二神将。就算有，反击就是了。我才担心你在回去的路上会不会有事呢，天贵。」

「不会啦，不用担心。」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放心不下，干脆我也回去吧？」

「先回去，再走回到这里吗？这样你太累了。」

「你好窝心啊，天贵，有你这份心意，我再辛苦都不算什么。」

「朱雀……」

看着两人交谈的玄武，眨眨眼睛，举起手发言：

「对不起，聊得正热络时打断你们，我想差不多该出发了，可以吗？」

朱雀舍不得短暂别离的心情，玄武不是不了解，可是，真的很短暂，搞不好一个时辰后就会再会合了。

「嗯？啊，说得也是，玄武，天贵拜托你了。」

朱雀抓抓玄武的头，潇洒地转过身去，对着天一竖起食指与中指，送出了什么信号，就腾空跃起离开了。

看到目送他离去的天一开心的样子，玄武心有所感。

虽然稍嫌过度，但看着这样的朱雀和天一，心头还是会涌现一股暖流。

昌浩不必做到这样，只要对小姐多少有些自我主张，小姐也会开心一点吧？

想到住在安倍家的女孩，玄武就忍不住要这么想。

◇　　◇　　◇　　

响起关上门的微弱声音。

在自己房间写字的晴明的背后，出现了十二神将天后的身影。

「晴明大人，小姐好像要出门了。」

「哦，是吗？是不是露树拜托她去买东西？」

晴明停下手，抬起头。天后忧心忡忡地接着说：

「让小姐一个人出去好吗？六合也不在，必要的话，我可以……」

这时候，另一道神气降临，一个神将现身了。

「怎么了？天后，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呢。」

是笑容爽朗、声音冷静的十二神将勾阵。平时都待在异界很少下来的她会现身，是因为同袍大半都外出了。

「没什么，就是……」

听晴明说完原委，勾阵露出深思的眼神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的确叫人担心……不，天后，不用你出动了。」

忽然眯起眼睛的勾阵，转过头去，说出了这样的话。

天后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安心地放松了肩膀。

「嗯，没错。」

有两道同袍回来的气息，降落在小姐身旁，其中一道气息直接跟着小姐走了。他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隔了一会，十二神将玄武出现了。

进来晴明房间的玄武，看到跟他一样是水将的天后，以及很少下来的勾阵，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天后在不稀奇，怎么勾阵也在呢？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玄武掩不住惊讶的样子，勾阵苦笑起来。

「我和腾蛇如果只有在紧急关头才从异界下来，不是有点无聊吗？我们偶尔想下来时，也会下来啊。腾蛇还从去年春天，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呢。」

听到腾蛇的名字，天后的眼神就很不友善。勾阵早就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假装没看到，又接着说：

「青龙从昨天晚上就在闹脾气，晴明，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吧？」

成为攻击目标的晴明，满脸惊讶地说：

「我吗？」

勾阵严肃地点点头。

「是的，他气得打碎了荒野一角的岩石山。」

那时候，勾阵正在跟天空下围棋，突然听到轰隆隆的破坏声响，吓得差点跳起来看怎么回事。

在旁边观看两人棋赛的太裳，隔了一会，喃喃冒出了一句话。

——对了，刚才我看到青龙往那里走去……

太裳还说青龙从人界回来后就闷闷不乐。勾阵和天空听到他这么说，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又继续下围棋。

对了，他们用的围棋盘和棋子，都是天空创造出来的。

「每次他不高兴就击碎岩石山，所以那一带几乎变成平地了。」

勾阵合抱双臂叹了一口气，天后对她说：

「可是，青龙绝对不会把气发在别人身上。」

「有时候他也会瞪人或撂狠话啊。」

老人插嘴这么说，把天后气得挑起了眉梢。

「那是晴明大人说了什么刺激青龙的话吧？」

「嗯……也不无可能啦。」

晴明咔哩咔哩搔着太阳穴一带。

玄武在这样的老人前面跪坐下来，挺直了背脊。

「晴明，没找到那个小妖，它真的在京城里吗？」

勾阵和天后都把视线转向了玄武。外表是小孩子模样的神将，露出与稚气的脸庞不相称的严肃表情。

「我们是从空中搜寻，或许会有疏漏。可是，天一和朱雀是在地上滴水不漏地搜索，应该不会有疏漏，却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连晴明都摆出沉思的模样，合抱双臂，细眯起眼睛。

「嗯……」

勾阵看着他们两人，不禁在内心思索。

会这样搜寻小妖，是受小妖之托吧？

或许不该这么说，可是，一个绝代大阴阳师与一个十二神将，为区区一个小妖，面色如此凝重，会不会太夸张了？

这世上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吧？

「为了区区一个小妖请你占卜有点小题大做，可是，找到现在都找不到，也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说到这里，玄武怏怏不乐地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为了小妖搞得心情这么不好，我觉得很生气，凭什么要我们十二神将为这种事伤神呢？」

勾阵与天后相对而视，心想的确是这样。

「晴明，你要知道，所谓十二神将正如其名，是居众神之末的神呢。虽然现在成为你的式，就有义务完成你下的命令，可是，也不该叫我们去找一只小妖吧？」

平常不多话的玄武，会变得这么多话，是因为怎么样都无法释怀。

双臂环抱胸前听着玄武说话，还不时喔喔回应的晴明，「嗯～」地沉吟后抓抓太阳穴一带。

「可是……它们来拜托我啊。」

「晴明，有人来拜托你，你就什么都做吗？是这样吗？」

被外表是小孩子模样的神将瞪视的晴明，满不在乎地点着头说：

「只要对方没有敌意或恶意，阴阳师就不能挑三拣四吧？」

面无表情的玄武，狠狠逼向了悠悠回答的晴明。

「不，这时候请你想起筛选的重要性。阴阳师如果连不三不四的委托都接下来，身体会撑不住。灵力、体力和气力都有极限，更何况你是个老人。请偶尔也思考一下，对方是不是值得同情。」

看到玄武一反常态口若悬河，晴明讶异地询问：

「怎么了？玄武，你真是高谈阔论呢……而且很激动。」

玄武立刻半眯起眼睛，沉默下来。看到同袍把嘴巴紧紧抿成ㄟ字形，默不作声的样子，天后插嘴说：

「晴明大人，玄武说的话也有道理。」

「是吗？可是……」

晴明摸着下巴，脸色凝重。从头看到尾的勾阵，淡淡笑着对他说：

「晴明啊，其实原因很简单，你接受委托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玄武和天后都张大了眼睛。

被勾阵这么一说，晴明只是抿嘴一笑，没有明言。

差点崩溃倒地的玄武，双手着地，肩膀颤抖。

「……」

突然，他很想重新审视十二神将的存在意义。

天后摸摸这样的同袍的头，安抚他。

「晴明大人……可不可以请你认真点思考？」

「我有认真思考啊，起码我怕宵蓝会吹胡子瞪眼，就排除了亲自出动的选择。」

总觉得不是这样的问题，但他毕竟有考虑到青龙的反应，所以应该是有在思考吧。至于思考得对不对就是其次了。

这么想的勾阵苦笑着叹口气，就听到玄武发出低沉的声音说：

「改天再请天空和青龙也一起出席，共同讨论这件事。」

「喂、喂。」

晴明也不免紧张起来，玄武半眯起眼睛看着他，端正了坐姿。

「还有其他事。」

「其他事？」

蹙起眉头的晴明，脑中闪过蒙上阴影的月亮、以及与昌浩相关的什么事。

晴明的脸紧绷起来，天后和勾阵的表情也跟刚才不一样了。

「是神隐。乐师繁的嫡子，昨天被妖怪之类的东西带走了。」

◇　　◇　　◇　　

在午时过半时，藤原彰子披上外衣，走出了安倍家。

才踏出门，就碰到像是从哪回来的玄武和天一。担心彰子一个人出门的天一，要求与她同行。

就近隐形的天一，神气非常微弱，但彰子可以感觉得到。

神将如果完全隐藏神气，就连灵视能力号称当代第一人的彰子，也很难捕捉得到。天一和经常随行的六合，应该都是刻意把神气传给了她。

她说过好几次，一个人出门也没关系，可是，昌浩总是说女人一个人走在外面很危险，露出很担心的表情。她不想看到昌浩那样的表情。

而且，市场有时候也会有看起来像坏人的人横行，所以，有神将们陪伴也比较安全。

『小姐，今天要买什么？』

天一的声音恬静、温柔、非常清澈，听起来很舒服，光听就很安心。

旁边的人只看得见彰子，所以彰子没有把脸转向天一，悄悄回应。

「阿姨拜托我买盐和线。另外，有山茶油的话，我想买一些。」

『山茶油吗？』

「是的。」

彰子瞥一眼自己不到脚踝的头发，细眯起眼睛。

「已经不能再留太长了，可是，我还是想在能力范围内做好保养……」

隐形的天一眯起眼睛，注视着彰子的背影。

从出生以来，她就是藤原氏的千金小姐，是个被服侍长大的女孩。头发的保养，应该是每天都有侍女帮她做。

长过身高的头发是美貌的条件，她却把头发剪了。

来到安倍家的她，努力想融入这个家，成为这个家的家人而不是客人。长头发在做家事时会成为妨碍，所以她自己决定剪短。

天一知道，彰子当时有点落寞地看着剪掉的头发。但是，她很快就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想起那时候的事，天一平静地说：

『小姐的头发乌黑亮丽，抹上山茶油一定会更漂亮。』

听到天一这么说，彰子稍微转过头去，开心地展露微笑。

「谢谢。」

三条的市场充满活力。

买到阿姨拜托的东西后，彰子开始寻找卖山茶油的商人，可是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走到最尾端，也没看到卖那种东西的摊贩。

摊贩不是每天都来，所以可能是今天没来。

彰子也不是每天都来，所以就某方面来说，能不能碰到要靠运气。

到处走来走去的彰子，失望地叹口气说：

「今天好像没来呢。」

『好像是呢……』

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彰子仿佛看见天一阴郁的表情，慌忙补充说：

「可是，下次来的时候说不定会在，到时候再买就行了，倒是……」

彰子环视市场，眯起了眼睛。

「昌浩今天也外出了吧？我想买点好吃的东西回去给他，天一，你觉得买什么好呢？」

天一觉得彰子总是惦念着昌浩的模样很可爱，微微笑了起来。

『我想小姐应该比我更了解昌浩大人吧？』

「是这样吗……希望是。」

喃喃自语的彰子，眼神十分温柔。

「疲惫的时候，应该是吃甜食比较好吧……咦？」

环视周遭的彰子，忽然眨眨眼睛，叫出声来。

『小姐，怎么了？』

天一追逐着她的视线望过来，但彰子抛下她，径自往前走。

讶异的天一跟在她后面，在熙来攘往中穿梭，逐渐远离了市场杂沓。

彰子停下脚步，蹲下来。隐形的天一发现她在看的东西是什么，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哎呀……』

担心地伸出手的彰子的前面，是趴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小妖。

圆圆的身体、有一只角、比球大一点的小妖，是独角鬼。

是十二神将朱雀和天一、玄武和太阴，花了一整晚的时间都没找到的小妖。

独角鬼全身瘫软，仔细看，身上有点脏。

抱起独角鬼的彰子，顾不得会弄脏衣服的袖子，边帮它擦脸边疑惑地想：

「发生什么事了？它怎么会大白天睡在这种地方呢？」

天一看它的样子，觉得比较像昏迷而不是在睡觉。

独角鬼在讶异的彰子怀里喃喃低语。

「唔……子……」

「午时？呃，现在是午时没错，怎么了吗？」

彰子这么问，但独角鬼没有听见她问的话。它似乎是昏过去了，说着梦话。

『小姐，其实这只小妖已经失踪了一个晚上。』

「咦？」

独角鬼浮现痛苦的神情，在惊讶的彰子怀里呻吟。

「唔……孙……子……孙……子……」

彰子眨了眨眼睛。

「孙子？呃……」

满脸困惑的她移动视线，抬头望向隐形的天一的视线高度附近。

「它说的孙子……是昌浩吗……」

小妖们说的孙子，十之八九就是他吧。

天一把神气加强到只有彰子看得见的程度，现出身影，深思地点着头说：

「是的……应该是。」

◇　　◇　　◇　　

在源家宅院心急如焚地等待的付丧笙，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了。

「怎么了？笙。」

付丧笙转头对惊讶的天儿等付丧神说：

「我不能在这里坐着等，我要去找小少爷。」

付丧神们都还来不及拦住它，它就冲出了宅院。

它不是不信任昌浩和小怪。

只是心浮气躁、焦虑不安。

无法压抑着急的心。

「小少爷……！」

那一定是某种预感。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未之刻

因为是事「后」才会懊「悔」，所以称为「后悔」。

成亲表情严厉地瞪着纲基离去的背影。

「哥哥，怎么了……」

感觉大哥的样子不太对劲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成亲摇摇头，叹口气说：

「没……没什么。」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眼神也跟成亲差不多。它伸长了脖子，夕阳色的眼眸闪过厉光。

「看你的表情，不像没什么事。成亲，到底怎么了？」

不只昌浩，连小怪都开口问了，成亲沉下脸说：

「以前发生过一件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能是转弯了，纲基的身影不见了。成亲把视线从那里拉回来，半垂下了眼睛。

「对方再怎么样都是藤原一门的殿上人，没有证据就怀疑对方，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边说边浮现苦笑。

「对付我没关系，我就怕会连累家人……腾蛇，你可以责备我。」

听完他带着自嘲的话，小怪甩甩尾巴说：

「很不巧，我没兴趣责备后悔的人。」

成亲微微瞪大了眼睛，一直以复杂的表情听着他说话的昌浩发问：

「以前……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他故意说得暧昧不清，以防万一被谁听见。成亲低声沉吟：

「以前，有个老朋友过世了……当时我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却没能为他做什么。」

昌浩和小怪都倒抽了一口气。

成亲呵呵一笑，拍拍弟弟的背说：

「差不多该回阴阳寮了，我的位子老是空着，历生们又要抓狂了。」

有人看见回到阴阳寮的昌浩和成亲，就跑过来了。

昌浩转过头去，成亲也把视线朝向那个人。

快步跑过来的是藤原敏次。

在两人前面停下来的敏次，先向成亲行个礼，再转向昌浩说：

「你不在工作岗位上，所以我找你很久了，你在做什么啊？昌浩大人。」

昌浩慌忙道歉。

「对不起，我有事……」

「有事？」

工作中能有什么事？

看到敏次正颜厉色的样子，成亲赶紧举起一只手发言。

「对不起，是因为我的事把他带出来了。」

「成亲大人的事？」

敏次讶异地皱起了眉头，成亲用力点着头说：

「是啊，已经办完了，所以正要回阴阳部。等一下我会去向博士致歉，所以请你原谅，拜托你了。」

成亲低下了头，吓得敏次惊慌失措。

「成亲大人，请不要这样，我都知道了。」

敏次狼狈地说完后，转向了昌浩。

「大家都在找你，你快回去吧。」

「是，对不起。」

昌浩乖乖地道歉。敏次对他点点头，再向成亲行个礼，就快步往回走了。他手上拿着书，所以应该是去上课了。

在昌浩肩上进入备战状态的小怪，龇牙咧嘴地说：

「为什么偏偏是你来、为什么偏偏是你来！宴会的准备大致都做完了啊，你到底来干什么！」

「宴会的准备做完了，并不表示工作都没有了啊，没办法。」

即便处理到某种程度了，杂务还是会一直冒出来。

昌浩边摸着火冒三丈的小怪的头，边向成亲道歉。

「对不起，哥哥，其实是我拜托你跟我一起走的……」

成亲淡淡一笑说：

「不用介意，我只是觉得那么说比较好摆平，就那么做了。」

他伸出手，轻轻弹一下昌浩的额头。要不是昌浩戴着乌纱帽，他可能就会在昌浩头上摸来摸去。

这样待了一会的成亲，望着敏次离开的方向，思绪似乎跑到哪去了。

昌浩和小怪都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哥哥？」

「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老朋友……」成亲遥望远处，平静地接着说：「名叫藤原康史，就是敏次的哥哥。」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昌浩哑然失言。

「咦……？」

追逐哥哥的视线望过去的昌浩，重复哥哥说的话：

「敏次的……哥哥？」

昌浩知道敏次是次子，但不知道他的哥哥已经过世了。

听说敏次会进入阴阳寮是听从行成的建议，阴阳寮又有很多人姓藤原，所以，昌浩一直以为那之中的某人是敏次的哥哥。他跟敏次没有熟到会聊家人的事，而且他对这种事也不是特别在意。

敏次自己当然没有提过这件事，昌浩也没听行成说过。

但是，回想起来是有点奇怪。动不动就会提起敏次的行成，怎么从来没提过他的哥哥呢？

被昌浩这么一问，成亲面有难色地笑了起来。

「因为……他的死……太突然了，可能行成大人也没办法当成回忆来谈吧。」

「突然是什么意思？」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用力甩一下白色尾巴。在透明的夕阳色眼眸的催促下，成亲思索着该从哪说起。

「他是内藏寮的官吏，有一天早上在被褥里成了冰冷的尸体。前一天，他还活得好好的。」

不过，成亲清楚记得，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他的脸色不太好。当时，成亲感觉那应该不只是因为生理上的忙碌。

「看他满脸心事，我对他说如果他愿意说就告诉我……」

他无力地笑着说：「那么，我走投无路时就拜托你了。」

那张脸的侧面闪过成亲的脑海。

在期盼已久的假日前一天，他开心地说明天要跟弟弟去钓鱼。

成亲看他脸色苍白，就跟他说改天再去钓鱼，明天还是好好休息吧。

但康史摇摇头，对成亲说：

「我想跟他去玩，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他说话了。」

他应该是想悠闲地垂钓，跟弟弟天南地北地聊天吧。

康史非常疼爱与他年纪相差很远的弟弟。

昌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不语。成亲砰砰拍两下神情呆滞的弟弟的背，叹口气说：

「我好几天没看见他，才听说他过劳死了。就在那时候，纲基……」

成亲的表情紧绷起来。

「当同僚们正在为康史的死哀悼时，我看到经过的纲基笑了。」

当时凑巧经过就跟内藏寮的官吏聊起来的成亲，清楚看见也经过那里的纲基扬起了嘴角。

还看到有可怕的黑影缠绕着纲基。

「什么可怕的黑影……？」

小怪的双眸泛起厉色。

「啊，真的很微弱，所以瞬间就散去了。」

成亲知道自己的灵力只到什么程度。那么微弱，却连自己都感觉到了，所以绝对没有错。

「刚才我跟昌浩也察觉有股气息缠绕着纲基，成亲，你以前看到的黑影，跟我们察觉到的东西一样吗？」

成亲摇摇头，回答小怪：

「这我就无法判断了。不过，我听说纲基雇用的术士通晓妖术，缠绕着他的东西，有可能是那个术士的灵力。」

听着成亲与小怪之间的对话，昌浩联想到一件事，表情紧绷起来。

小怪察觉气氛不对，转向了昌浩。

「昌浩？」

昌浩抬起头，用僵硬的嗓音说：

「哥哥，你是不是认为敏次大人的哥哥被纲基咒杀了？」

小怪张大了眼睛。

「……」

成亲眨个眼，露出封锁一切的眼神，平静地笑着。

「我说过没有确凿的证据。」

所以不能直捣核心。

对方是藤原氏之一的「殿上人」。身为「地下人」的自己抱持这样的怀疑，上面的人也不会采取行动，还可能反过来指控他诬告，严格惩罚他。

他曾懊恼地握紧了拳头，心想如果有确凿的证据就好了。

「康史是个好人，我听说源大人的人品也很好。如果纲基在打什么歪主意，我希望可以破坏他的计划。」

成亲是打从心底这么想。

昌浩点点头说：

「是啊……我也是。」

脑中浮现敏次的背影、总是直挺挺的背脊、专注前方的眼眸。

为什么他总是那么自我约束、努力求学呢？昌浩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

◇　　◇　　◇　　

彰子抱着在三条郊外发现的独角鬼，快步走在回安倍家的路上。

独角鬼瘫成一团，没有醒来的迹象。

『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小妖呢？』

隐形跟随的天一问，彰子喘着气回答：

「我要先把它带到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让它休息。」

『它有担心它下落的同伴，何不交给它们……』

彰子摇摇头说：

「它们应该都还在睡觉，在它们醒来之前，总不能丢下它不管吧？」

『可是……把小妖带进安倍家不太好吧？』

「那怎么办呢？」

彰子放慢速度，皱起了眉头。

在她身旁现身的天一，从她手中接过刚才买的东西，深思地说：

「这个嘛……小姐，何不交给昌浩的式呢？」

映入眼帘的一条戾桥，让天一灵光乍现。

「那个式应该会收留这个小妖，小姐也可以放心。」

彰子松口气，点点头说：

「没错，交给它，我放心。」

加快脚步走到戾桥的彰子，叫唤待在桥边的妖车。陪在她身旁的天一怕有危险，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安倍家近在咫尺了。万一发生什么事，在自己筑起结界做防护的同时，同袍们大概也已经察觉赶来了。

「车之辅，你醒着吗？」

听到彰子的声音，静止不动的车之辅发出嘎答嘎答声，改变了车体的方向。

附在车轮中央的鬼脸，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它这样张望了一会后，才抬起头，眨了两次眼睛。

在车辕嘎当嘎当作响中，可怕的鬼脸亲切地笑了起来。

彰子一招手，牛车就敏捷地爬上了桥，看来是已经摸清楚哪里容易爬了。

车之辅歪着位于车轮中央的脸，露出询问的眼神。

彰子向它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不能把它带进安倍家，所以想让它睡在你的车子里，可以吗？」

车之辅嘎当垂下车辕，应该是首肯的意思。

「它说没关系。」

天一做了口译，所以彰子呼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车之辅。」

彰子把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衣脱下来，包住了独角鬼。绕到后面，就看到车之辅啪地掀起了车帘。

忽然，天一惊讶地转过头去。

两个身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小～姐～」

「你去买东西吗？」

猿鬼和龙鬼冲过来。

彰子眨了眨眼睛。

「啊，是你们。」

看到从车之辅后面探出头来的彰子手里抱着同伴，两只小妖张大了眼睛。

「啊！」

「阿独！」

两只小妖大惊失色。彰子蹲下来，配合它们的视线高度，再挪动外衣的位置，让它们看得到独角鬼的脸。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搞得这么惨……」

猿鬼抱着头露出悲痛的表情，在它旁边的龙鬼抬头看着彰子。

「小姐，这小子到底在哪里？」

彰子回头望向来时的路，回它说：

「在三条市场的郊外，它边呻吟边叫着昌浩。」

不过，只叫了一下子，很快就昏过去了，再也没醒来。

「喂，你振作点啊！」

「快醒来啊！」

边争相叫唤边摇晃独角鬼的猿鬼和龙鬼都泪眼汪汪。

「有什么清醒的药对小妖有效吗……」

面对烦恼地看着自己的彰子，天一也非常为难。它毕竟是小妖，总不能把它的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晴明有几款草药，不知道对小妖有没有用，我去问他吧？」

「拜托你了。」

天一刚跨出步伐就停下来了。

「小姐，请跟我一起回宅院。」

彰子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咦，天一，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我不可以离开你身旁。就让这个小妖在车子里睡觉，小姐请跟我一起回去吧。」

「可是……」

彰子有些犹豫，天一沉稳地向她晓以大义。

「有同伴陪着它，所以你不必担心，对吧？小妖们。」

在比天空颜色更浅的双眸的注视下，龙鬼和猿鬼拼命点头。

「是啊，有我们陪着它。」

「所以你们赶快去拿好药来。」

车之辅也跟着它们两只，嘎当嘎当地摇晃车辕，好像在说还有在下。

彰子投降了，叹口气说：

「我知道了……真的没问题吗？」

「嗯。」

两只小妖同时点头。彰子摸摸它们的头，让独角鬼躺在车之辅里面。包住它的衣服就留在那里，因为让它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太可怜了。

才进大门，就撞见了正要出来的晴明。

「晴明大人。」

彰子惊讶地叫出声来，晴明对她呵呵笑着。

「彰子小姐，回来了啊？你跑腿辛苦了。」

晴明微微低头致意，彰子就把等在门外的小妖的事告诉了他。频频点头听着她说话的晴明，忽然眨了眨眼睛。

有一道风翩然降落。是神将的风。风将白虎回来了。

「晴明大人，刚才的风是……」

灵视能力有当代第一人称号的彰子，察觉风中蕴含神气。

「是我派出去的神将回来了。彰子小姐，接下来就交给我晴明吧，你进去暖暖身子，感冒可就不好了。」

三条离这里有点远。尽管已经过了正月，风还是很冷。她一直走在这样的寒空下，身体想必冻坏了。

「谢谢您，那么……」

彰子满怀牵挂地走进了屋内。跟在她后面的天一，默默行个礼就隐形了。

换青龙出现在晴明身旁。

「不要管什么小妖了，晴明。」

「那可不行，我是受彰子小姐之托。」

晴明走出了大门，不悦全写在脸上的青龙跟在他后面。

车子停在戾桥的斜前方。车之辅看到老人靠近，马上露出毕恭毕敬的表情，再看到后面身材高大的神将可怕的脸，就全身僵硬了。

因为车身突然剧烈摇晃，所以在车内的猿鬼和龙鬼都出声抗议。

「干嘛啦，车子。」

「不要摇嘛。」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车之辅慌张地道歉。晴明对它微微一笑，绕到后面。随从的青龙瞪了它一眼，把它吓得全身发抖。

车身嘎哒嘎哒地晃动起来，猿鬼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喂，车子，你为什么……晴明！」

看到老人的猿鬼，眼睛闪闪发亮，把车帘掀得更高了。

「拜托你了，这小子……」

忧心忡忡的龙鬼，陪在被外衣包住的独角鬼旁边。它看到晴明，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一起来的神将，两只都吓得往后退。

青龙斜站着合抱双臂。他不是故意要吓它们，可是光站在那里，就把小妖们和车之辅吓得缩起来了，因为他散发着十二神将中第三强烈的神气。

只要隐形就能藏住神气，但他没有义务为区区小妖顾虑到这种事。

替独角鬼诊断好一会的晴明，轻声叹口气，转过头说：

「喂，宵蓝，稍微收敛神气，它们都被你吓坏啦。」

「这是命令吗？」

听到明显不好的语气，晴明苦笑着说：

「不是命令，是请求，希望你可以这么做。」

「啐……」

青龙懊恼地咂咂舌就隐形了。看得出来，小妖们和车之辅都瞬间放松了。

「神将还是很可怕。」

猿鬼这么低喃，晴明拍拍它的头，再摸摸龙鬼的背。

就在这时候，独角鬼虚弱地呻吟起来。

「孙……孙……子……」

它微微张开了眼睛。猿鬼和龙鬼都盯着它的脸看。

「你醒了！」

「你跑哪去了啦！」

独角鬼呆呆地看着同伴们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慌张地爬起来。

「对了，要告诉孙子……咦，晴明！」

发现从车外看着自己的晴明，独角鬼把脸皱成一团说：

「不好啦、不好啦，晴明，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老人讶异地看着声泪俱下的独角鬼。

「不得了的东西？」

在背后隐形的青龙低声嘟囔，通报危险的警报器在他头脑的一角大响。

『晴明，不要听它说。』

「不，我不能不听它说吧？」

因为它就在眼前说啊。

『别管它，回家去。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来硬的。』

「你太霸道了，听它说完再回去也不迟吧？」

『听它说完就来不及啦，晴明！』

青龙的语气越来越粗暴。

「听我说，宵蓝，总之……」

晴明还没说完，独角鬼就大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救救他啊，晴明，那样下去他可能会死！」

原本嘻皮笑脸的晴明，表情瞬间收敛了，眼睛亮起锐利的光芒。青龙看到他那个样子，就现出身影，懊恼地咂了咂舌。

「晴明……！」

青龙才刚开口，晴明就举起了一只手叫他闭嘴。

听到同伴说的话，猿鬼和龙鬼都哑然失言，默默看着事情发展。

晴明平静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

——在宇治深山里的宅院。

独角鬼说的地方，没办法确定是哪里。

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是的地方时，已经快到申时了。

有三个身影乘坐白虎的风，从天空飞来。

白虎先降落。接着是青龙。最后是使用离魂术的年轻模样的晴明，他轻盈地着地，丝毫感觉不出他的体重。

「是这里吗？」晴明低声嘟囔。

青龙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晴明。

「宵蓝，你老是摆着那张脸，小妖们会越来越怕你。」

神将回呛年轻人说：

「我从来没想过要讨小妖喜欢。」

「被喜欢总比被讨厌好吧？」

「无聊。」

听着两人对话的白虎，无可奈何地轻轻拱起肩膀。

白虎原本打算自己来勘查状况，没想到晴明立刻启动离魂术，把魂魄与躯壳分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催白虎快走，还对想拦阻他的青龙呛声：「不然你也一起来啊。」

基本上，青龙是不想让他使用离魂术，因为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晴明口口声声说没关系，但看就知道法术的反作用力有多强。没有对晴明造成很大的影响，只是因为晴明也会消除身心疲劳的法术。

但是，晴明只要决定怎么做，不论谁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所以，青龙才想在那之前阻止他。

「白虎，把这个白痴带回去。」

「喂喂，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主人，不要叫我白痴啊，宵蓝。」

「把白痴称为白痴有什么不对？不喜欢白痴就叫大笨蛋好了。」

「大笨……」

青龙索性不留余地到底。

晴明按着额头，压抑心头澎湃汹涌的情绪。白虎介入排解，指着宅院说：

「晴明，我用风勘查过，里面没人。」

叹口气振作起来的晴明，把视线转向白虎所指的建筑物的隔壁屋顶。

「那个小妖说的仓库在那边吧？走啦。」

根据独角鬼的证言，刚才有几只妖怪和一个男人在那里。

现在的晴明是由魂魄形成的临时身影。只要压抑灵气，没有灵视能力的一般人就看不见他。神将们也隐形了。

晴明悄悄靠近仓库，把手伸向关着的门。

门一推就开了。里面微暗。太阳快下山了，所以照进来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到中央一带。

晴明踩进屋内，青龙紧跟在后。为了预防万一，白虎留在外面，对周围严加戒备。

环视仓库内的晴明，看到老旧唐柜的盖子偏掉了。

现身的青龙打开了盖子。

里面除了一件外褂，没有其他东西。

晴明拿起外褂，闭上了眼睛。

「南无马库索洛巴亚塔、嗒呀塔亚塔臬塔……」

眼底浮现一个光景。

有个熟睡的小孩子。几个人进来，把小孩子从唐柜里抱出来。

小孩子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浮现的是黑影，所以只知道是一群男人。

刺耳的吱吱叫声，应该是野兽的声音吧？

「——妖气……」

晴明喃喃低语，看着他侧面的青龙猛然转过身去。

「晴明！」

从仓库外面传来白虎的叫声。

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无数的妖气。

晴明以严厉的语气喃喃说道：

「跟这里残留的妖气一样……」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申之刻

男人一面结印，一面低声嚷嚷。

「是什么人……」

闭着眼睛的男人，脑中映出被西斜的阳光照出阴影的山中仓库。点点散布的无数黑影包围着建筑物，摆出低姿势，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那些都是受他指使的妖兽。长得像貂，但大小差很多，有野猪那么大。

有个人在仓库前与它们对峙。

但是，他无法判断那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那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在仓库里的人，也跟那个人一样。

「差点就被发现了。」

蹲在他旁边的黑影，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摸摸这只长得像鼬鼠的野兽的脖子。野兽发出咕噜咕噜鸣叫声，似乎很舒服。

原本藏着绑来的小孩子的仓库，有被人闯入的迹象。是妖兽发现的。它们对主人非常忠心，是以非人的敏锐感觉发现的。

他从野兽接到这样的通报，立刻跟主人手下的男人们赶过去，发现仓库的门被什么人破坏了。

他慌忙查看唐柜，幸好里面的小孩子没有任何异状。小孩子被施行了昏冥术，要他解开法术才会醒来。

他指示手下之一留下来修门，其他人在中途返回山庄。

然后，他就从那个宇治的仓库，乘坐这些野兽回到了这里。以人类的脚程来说，这个距离非常花时间，但是，靠妖兽的脚行进，一个时辰就到京城了。到京城后，他就随便找个荒废的无人宅院，躲在里面。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小孩。主人交代他，在接到指示前把小孩藏好，必要时可以杀了小孩。

主人的指示是由派到主人身边的妖兽传达给他。

躺在他旁边的小孩动也不动。从他微微上下起伏的胸口，可以知道他还在呼吸，但没有醒来的迹象。

看着小孩的野兽，眼神像是在观察。它边舔着嘴边靠近，把鼻头凑近小孩子的脸颊。

「还不行，退下。」

男人一下令，野兽就哼哼鸣叫，乖乖退后了几步，在他旁边坐下来，但眼睛还是盯着小孩。

男人啐地咂咂舌，瞥小孩子一眼。

「居然把音乐看得比小孩子重要，太令人敬佩了。」

喃喃自语中带着嘲笑的意味。

男人嗤笑起来。

「为音乐那种东西杀人？贵族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但也因为这样，他才会被雇用，得到庞大的报酬。

他又闭起眼睛，让意识飞到宇治。旁边的野兽站起来，没有眼珠的红色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男人对在远距离受他指使的野兽下令：「把去那个仓库的人全都杀了。」

包围仓库的野兽们的齐声咆哮，在男人耳边回响。

◇　　◇　　◇　　

晴明在宇治山中的仓库里，屏气凝神地观察状况。

白虎在外面。突然出现的无数妖气，似乎都盯着白虎，没有其他动静。

「晴明，要把它们赶走吗？」

旁边的青龙烦躁地皱起眉头。晴明举起一只手制止他，露出深思的表情。

妖气本身并不强，问题在于数量太多。

而且……

「有人看着这里。」

年轻模样的晴明喃喃说道，青龙的眼神更火爆了。

那个可能是放出妖兽的人，显然在某处偷窥着他们。

晴明摸索对方的力量好一会后，叹口气说：

「功力不错，找不到他在哪里。」

「连你都追不到？」

青龙微眯起眼睛，用意外的口吻说。晴明耸耸肩，苦笑起来。

「不过，从方位来看，可以知道应该是在京城某处。因为有段距离，对方又使用了隐身术，所以很难马上找到。」

花时间找就找得到，但没有时间了。

晴明合抱双臂。

「该怎么办呢……」

独角鬼说的小孩，被现在看着晴明他们的人带去了某处。那个人知道晴明他们会来，所以抢先一步带走了小孩。

十二神将玄武向晴明报告过一件事。

他说乐师源繁的嫡子真纯，昨晚被妖怪之类的东西从宅院绑走了。家仆们一片慌乱，都说他被神隐了。于是，栖宿在宅院里的付丧神，找上晴明的小孙子协寻。

昌浩使用法术追踪，但只能确定他还活着，没办法断定他在哪里，就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出来寻找小妖的太阴和玄武，请他们帮忙寻找。

一个是被藏在这种深山里的小孩，一个是昨晚被绑走的源家嫡子。

「未免太凑巧了……」

听到主人的低喃，青龙露出讶异的神色。

「你说什么？」

「原本在这里的小孩，可能就是源真纯。」

青龙向来带着凶悍神色的眼睛，惊讶地稍微张大了。

「确定吗？」

「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我没见过源真纯。」

「我是问你。」

不需要什么证据。

年轻人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他是绝代大阴阳师。

「如果你相信阴阳师的直觉，就应该没错。」

那是直觉。而阴阳师的直觉通常很灵。

青龙摇摇头说：

「不对，我会相信，并不是因为那是阴阳师的直觉。」

「宵蓝？」

斜斜站立的青龙，臭着脸说：

「是因为那是你的直觉，晴明。」

晴明眨了眨眼睛。

「是吗……」

那么，就当作是这样吧。

「总之，待在这里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想办法解决外面的妖怪，回京城吧。」

然后，必须尽快找到真纯。

听完主人的话，青龙连点头都没点就转身出去了。

在仓库外面的白虎，正放出神气威吓妖兽们。

是长得像鼬鼠，但比鼬鼠大很多的野兽，把仓库团团围住了。粗略计算，应该不到二十只。

「不在现场却能操纵这么多只妖兽，非常厉害。」

与它们对峙许久的白虎，不禁表示赞叹。青龙皱起眉头说：

「力量没那么强吧？」

「没错，可是速度很快。」

现在是靠白虎的风围住了仓库四周，所以妖兽们不能靠近。

白虎试着放出真空气旋，它们就以超越想象的速度闪过，并窥视他的破绽。

「看起来像是被操纵，但每一只都有独立的自我，有点麻烦，怎么办？」

听完同袍的话，青龙低沉地回应：

「全部一次歼灭，瞬间就结束了。」

白虎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

「啊，真是好主意呢……要连仓库一起毁了吗？」

「突然出现龙卷风，把整个仓库吹倒，也是常有的事。」

「不常有吧？」

插嘴的是晴明，白虎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盯着同袍的侧面。

大概是很想速战速决吧，从青龙全身迸出了毫不留情的斗气。

白虎大致上明白同袍的意图。青龙是想赶快把晴明带回家，叫他解除离魂术。

再怎么样，晴明都没必要为了一只小小妖，使用法术亲自出动吧？白虎隐约可以感觉到青龙这样的怒气。

白虎的心情也跟青龙差不多，但是，摧毁整个仓库还是要三思。那么做不就跟太阴做的事一样了？

这样不好吧？

「对了，晴明，你知道这是谁的山庄吗？」

白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晴明按着太阳穴，在记忆里挖掘。

在宇治持有山庄的贵族不少。离仓库不远处的山庄，规模不算小，在这个季节，应该也有负责管理的男仆常驻。摆在仓库里的家具虽然旧，但应该还有不错的价值。

「啊……应该是藤原纲基的山庄吧。」

回应后，晴明猛然张大了眼睛。

以前，曾经有个阴谋。

当时，晴明看见月亮蒙上了阴影。昨晚，又看见了跟九年前同样的阴影。

那个阴影是某人的阴谋。晴明发现了，却视而不见，就在月亮的阴影消失的同时，一颗星星坠落了。

有一次，孙子成亲懊悔地对他说了一件事。

——他笑了。

成亲低下头、握紧拳头，压抑快颤抖起来的声音。

——我清楚看见，那个男人、那个纲基笑了……

但是，成亲什么也不能做。即使想做、即使有那样的心意，也不能做。

晴明甩甩头，心想「后悔」这种东西，还真是「事后」才会涌现呢。

「藤原纲基，那次和这次的主谋都是你吗……」

晴明的低喃被风啸声掩没了。

同时，青龙放出来的神气漩涡，也把野兽连同地表一起卷了起来。

◇　　◇　　◇　　

「唔……！」

闭着眼睛的男人，身体被什么弹飞出去，滚落在后方。男人爬起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怎么会这样……」

竟然把他的法术反弹回来，击溃了野兽。

「到底是谁做的……」

他慌忙命令剩下的妖兽们回来。

「千万不能被跟踪，一定要甩掉对方！」

旁边的妖兽担心地看着脸色发白的男人。

男人看着小孩子。

那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可以把自己的法术反弹回来，可见是功力高强的术士以及他的手下。

拥有那样的力量，很可能循着野兽的足迹，追到这里来。该怎么办呢？干脆舍弃那些妖兽，自己也离开这里，才是上上策吧？

旁边的妖兽不知道是不是察觉男人的想法，龇牙咧嘴地低声咆哮起来。男人慌忙安抚它说：

「啊，我知道，我不会丢下你的孩子们不管。可是，这样下去我们会有危险，干脆……」

男人的眼睛闪烁着狠毒的光芒，心想杀了小孩，用他的血来蒙混，说不定他们可以安全地逃走。

「利用这个小孩吧……？」

听到男人这句话，一直屏住气息躲在梁上的身影颤抖起来。

那是把这间荒废的宅院当成巢穴之一的魑鸟。

「怎……怎么办……这样下去小孩子会……」

睡懒觉睡到太阳下山，是魑鸟每天的日课。原本是打算在夜深起床，再去同伴那里。

它在梁上悄悄前进，走向屋顶的破洞。它小心再小心，以免发出声音，还不时停下来，偷偷往下看。

人类男人和野兽都俯视着小孩。小孩动也不动。对小孩来说，不知道害怕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要赶快通知谁，不然小孩子会……」

忽然，魑鸟眨了眨眼睛。

「小孩子……？」

昨晚是不是听过这样的话呢？

——小少爷被……！

魑鸟把没有眼珠的眼睛睁得斗大，差点叫出声来。

「……！」

它赶紧用翅膀捂住了嘴巴。

对动静很敏感的妖兽，猛然抬起头，环视周遭一圈。

魑鸟从空气的震动察觉到妖兽的动作，在心里不停地念着我是石头、我是饰品，屏住气息熬过去。

神啊、佛啊，即便我是个小妖，也请看在我这么拼命的分上，展现你的气度，实现我的愿望吧！展现你的气度吧！

尽管祈祷不是小妖该做的事，魑鸟还是向神佛祈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魑鸟的虔诚祈祷实现了，妖兽又把视线转回到小孩身上，没有再往天花板看。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魑鸟，悄悄地、悄悄地走在梁上，一走到屋顶的破洞，就无声无息地飞上了夕阳映照的天空。

它一面啪唦啪唦拍着翅膀，一面嘤嘤啜泣。

「那个孩子难道是、难道是笙说的小少爷？」

不，不是「难道是」，是「一定是」。那孩子只穿着一件白色单衣，看起来像是棉睡衣。

昨晚付丧笙和晴明的孙子昌浩等人离开后，魑鸟等小妖们从与源家附丧神往来密切的小妖听说了事情的经过。

这时所有小妖才明白，为什么笙会那么慌乱。于是在散会前，它们彼此发誓如果找到什么线索，一定要告诉笙。

「我必须告诉笙！」

魑鸟飞在还有阳光时很少飞的天空，奔向源家宅院。魑鸟的眼睛畏光，所以它细眯起眼睛，飞得摇摇晃晃。

「唔，好刺眼……」

夕阳扎刺着眼睛，痛得魑鸟扑簌扑簌落泪。但是，它不能输给这样的疼痛。

「笙大人、笙大人……」

「魑鸟大人。」

「对，那是笙大人的声音……咦？」

魑鸟往下一看，付丧笙不就在夕阳照耀的小路上对自己挥着手吗？它赶紧啪唦啪唦飞下来。

「笙大人，你来得正是时候！」

笙惊讶地歪着身子，对声泪俱下的魑鸟说：

「怎么了？魑鸟大人。」

「笙大人，你家的小少爷……」

眉头蒙上阴霾的笙，用低沉的声音说：

「是的……小少爷还下落不明，我坐立难安，所以出来到处找……」

因为是躲在阴影里前进，以免被人类看到，所以没办法走太远。而且，昌浩所说的「小少爷还活着、平安无事」，是唯一的依据，没有其他线索了。

「关于那个小少爷，笙，那个一定就是小少爷。」

眼睛痛到不停落泪的魑鸟说完后，笙倒抽了一口气。

「咦!?鸟大人，你说什么……！」

被青龙和白虎攻击的妖兽们落荒而逃。白虎追到一半时，妖兽似乎钻进了土里，妖气突然中断了。

即使没钻进土里，速度也太快了。就在晴明追逐它们的踪迹时，它们已经跑到追不到的地方了。

「啐，跑掉了……！」

青龙懊恼地叫嚷，在他旁边的晴明抬头看着天空。

「晴明？」

晴明转身面向疑惑的白虎，把手指向了天空——逐渐转为紫色的天空。晴明指的地方，是那片天空的天际。

「今晚有皇上主办的赏月宴会，主要的殿上人会齐聚一堂。」

晴明也被邀请了。

他觉得贵族聚集的场合很麻烦，原本不想去，但现在状况不同了。

「直接与纲基见面，让他招供吧？」

「既然这样，」青龙转过身说：「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回去吧，白虎。」

这时候，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入晴明耳里。

『这位大人，那些坏人不会再来这里了吗？』

晴明不由得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是谁……？」

『这里、我在这里，我在仓库后面。』

青龙与白虎面面相觑。

「好像是木魂神……」

「啊，是那棵吧？」

仓库后面耸立着一棵大树，比周遭树木都高大。

木魂神也算是神，所以晴明为了尽到礼数，特别绕到仓库后面。

『啊，你……总不会是那个名闻遐迩的安倍晴明吧？』

「是的，我就是安倍晴明，有什么指教吗？」

大树唦哗唦哗摇动树枝。

『刚才那些坏蛋还在这里，把山里的生物都吓得直打哆嗦，你可以想想办法赶走它们吗？』

听到这句话，青龙眉间的皱纹更深了。白虎默不作声，交互看着同袍和主人。

晴明点点头说：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晴明！」

青龙凶悍地大吼，晴明满不在乎地当成耳边风，微笑着说：

「我会让那些坏蛋从今晚以后不再出现，这样可以吗？木魂神。」

大树摇晃树枝。

『啊，太好了，谢谢你，安倍晴明。』

木魂神真的安心了。

『山里很多生物都被那些坏蛋杀死了，希望那个小家伙没事……』

晴明眨了眨眼睛。

「小家伙？」

『是身体圆滚滚、长着一只角的小妖，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这里，非常苦恼。我就帮它逃出了仓库，不知道它是不是平安回去了……』

「你是说它啊，它没事，就是那小子告诉了我，我才会来这里。」

听到晴明的回答，木魂神似乎松了一口气，唦唦摇晃树枝。

『那么，晴明，万事拜托了……』

晴明行个礼，转身离去。

白虎的风包住晴明和青龙，飞上了天空。

应该快到酉时了吧。虽然已经春天了，白天还是很短。

被染红的天空，颜色就跟小怪的眼眸一模一样。

晴明想起昌浩说的话，淡淡一笑。这时，青龙毫不掩饰不悦的吼叫声，贯穿了他的耳朵。

「晴明！」

「怎么了？宵蓝。」

「听着，你要马上回家，不可以绕到任何地方，知道吗？」

晴明耸耸肩说：

「我要去找真纯，这件事非常紧急。」

青龙竖起了眉毛。

「你以为我们十二神将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晴明眨眨眼睛，回头看着青龙。

「你不是说找小妖很无聊，要抛弃它们吗？」

「不要把找人跟找小妖混为一谈！」

「同样都是受小妖之托啊。也好，既然你肯去，就让你去找吧。」

青龙狠狠瞪着把手摆在后脑勺的晴明，对白虎说：

「白虎，我们从这里分开行动，我去找妖怪和源真纯，放我下去。」

「知道了。」

风缠绕着青龙，徐徐下降。

白虎边目送他离去，边跟主人交谈。

「晴明……」

「嗯？」

目送青龙离去的晴明，把视线拉回来。白虎半张着眼睛说：

「是你做了通盘的算计，引导青龙说出了那样的话吧？」

晴明耸耸肩说：

「你太高估我啦，白虎，这次只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是吗……」

靠「顺其自然」来左右青龙，太厉害了。

「那么，该回家啦，晴明。」

「是啊，要回家准备参加宴会……」

晴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叫唤声打断了。

「晴明——！」

晴明和白虎都瞪大眼睛望向北方天空。

有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京城上空飞下来。

「太阴……？」

白虎讶异地皱起了眉头。太阴渐渐逼近他眼前，紧急煞住，绑在头顶上的头发剧烈晃动。

「你不在家里，害我到处找你呢，晴明！」

太阴气得差点扑上来，晴明举起手安抚她，歪着头说：

「发生什么事了？」

太阴的脸纠结起来。

「贵船的祭神叫你去一趟……」

晴明大吃一惊，哑然失言。太阴转过头，望向耸立在北方的灵峰。

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的晴明和白虎，清楚看见贵船山的上空，有个凡人看不见的身影。

晴明半哑然地低喃：

「高龗神找我有什么事呢……？」

◇　　◇　　◇　　

在阴阳寮的阴阳部被杂务追着跑的昌浩，受一名官吏之托，去送信件。

收件人在天文部。

坐在昌浩肩上盯着信件的小怪，点个头说：

「哟，是写给吉昌啊？」

「嗯。」

昌浩的父亲安倍吉昌是天文博士，在观星和预言方面颇获肯定。这是私人信件而不是公文，所以内容应该是有事要拜托父亲。

「把信送到，差不多就可以回家了吧？」

他在大脑里做确认，把可以明天再做的事挑出来。

走进天文部，看到意想不到的人聚在一起，昌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哟，昌浩大人。」

笑得很灿烂的是藤原行成，在他旁边的是昌浩的二哥。

「怎么了？昌浩，你难得来这里呢。」

「哥哥……你在也就罢了，怎么连行成大人都在这里呢？」

二哥昌亲是天文生，所以，理所当然会在天文部。

「怎么了？昌浩，有什么事吗？」

被吉昌一问，昌浩才想起自己来做什么，把信递上去。

「我送这封信来给父亲。」

「哦。」

接过信的吉昌在确认内容时，昌亲和行成叫昌浩在他们前面坐下来。

「怎么了？行成大人，你不是应该去参加宴会吗？」

「对啊，所以为了谨慎起见，我来请教吉昌大人今晚的天气状况。」

「哦，原来是这样。」

表示了解的昌浩，忽然想起什么，对行成说：

「呃，行成大人……」

「嗯？」

行成和昌亲都看着他。小怪的眼眸微微闪过亮光。

昌浩迟疑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关于敏次大人的哥哥的事吗？」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酉之刻

行成似乎没预料到昌浩会提起这种事。

「昌浩大人，关于敏次的哥哥的事，你到底是听谁说的……」说到这里，行成微微浮现苦笑，说：「对了……他跟成亲大人是好朋友吧？」

「是的。」昌浩点点头，又补充说：「真的方便说再说，没关系……」

行成轻轻挥手，眯起眼睛说：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惊讶，因为今天早上才刚跟敏次谈过这件事。」

昌浩微微张大了眼睛。

早上刚到阴阳寮时，看到敏次正在跟行成交谈。所以，应该就是那时候。

然后，他想起出现在敏次脸上的面相。

那应该不是不好的面相，但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思考中的昌浩，脑中突然浮现表情扭曲的敏次的模样——握紧拳头，肩膀颤抖的模样。

小怪发现昌浩的神色不对，疑惑地看着他。

「昌浩？」

它叫昌浩一声，用白色尾巴拍打他的膝盖。

昌浩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

行成和昌亲、吉昌，都有点担忧地看着心不在焉的昌浩。

「昌浩大人？」

看到行成不解地歪着头，昌浩慌忙谢罪。

「对不起，我在想一些事……」

行成看到他那样子，把眉头一皱，压低嗓音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

语气听起来特别凝重，所以昌浩不禁张大眼睛盯着行成。

向来柔和的行成的表情，不寻常地紧绷起来。

「啊……没啦，就是……」

昌浩欲言又止，昌亲猛然把手伸到他前面说：

「等等。」

在惊讶的昌浩面前，昌亲平静地提议说：

「行成大人，这里随时有人会进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吧……尤其是要谈关于康史大人的事。」

昌浩和小怪的视线，都集中在昌亲身上。表情温和的二哥昌亲，对弟弟淡淡一笑。

「我也见过康史大人很多次啊，都是被大哥拖去的。」

不过，仅止于相互问候的程度，并没有特别深谈过。

即便如此，昌亲还是清楚记得藤原康史这个男人。

昌亲转向吉昌说：

「博士，失陪一下。」

因为这里是职场，所以昌亲对父亲吉昌是行上司的礼仪。这个安倍家的次子，比起长子、三子，脑筋稍微硬了一点。

「啊，已经到结束的时间了，你们直接回家吧。」

「咦，可以吗？」

昌浩不由得叫出声来，吉昌沉稳地点个头说：

「我们也收到命令要参加今晚的宴会，所以，值夜班之外的人待太久，也会造成阴阳头、阴阳助的困扰。」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昌亲行个礼，站起身来。

「那么，吉昌大人，稍后见了。」行成说。

吉昌对他点个头，又看一次昌浩交给他的信，小心地折起来。

信不是写给天文博士，而是写给安倍吉昌个人，委托他替前几天出生的儿子占卜未来。

吉昌的占卜术虽然不及晴明，但也有一定的评价。

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替孩子占卜，若出现厄卦，就施行消除厄卦的法术，若出现好卦，就祈祷好卦会更好。

吉昌看着儿子们离去的背影，回想起往事。

九年前藤原康史猝死，跟他是好朋友的儿子成亲非常沮丧。父亲晴明看到孙子那个样子，喃喃说了一句话。

——我这双手只能保护少数几个人。

晴明应该知道什么，但假装不知道。

吉昌并不想责备这样的父亲。他自己若处于相同的状况，也会做出跟晴明同样的选择。

自己不是万能，没办法扛起所有的事。光应付上门求助的人就来不及了。即便察觉什么、发现征兆，只要不会牵连到皇族、家人，除非事情重大，否则他绝不会主动介入。

晴明、吉昌、成亲、昌亲都知道如何放手。

「力不从心的懊恼，永远也不会消失呢。」

吉昌喃喃自语，深深叹息。

走出天文部，来到面对庭院的外廊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西边天空残留着红色余晖。月亮还没出来。酉时过半后，应该就能看到满月。还要稍等一下。

现在是收工的时间，结束工作的地下人，都神情愉快地踏上了归途。

昌浩边斜眼看着他们，边等待行成开口。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表情也非常严肃。站在旁边的昌亲，看着小怪的背部，悄悄做着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

小怪的原貌是腾蛇，很可怕。但是，前几天，兄弟和神将们救了他的女儿。那时候，他发觉腾蛇渐渐改变了。

然而，想到小小的白色异形是腾蛇的化身，胸口还是会紧缩起来，可见人的意识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昌浩大人，你为什么突然想知道康史的事？」

昌浩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行成这个问题。要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被神隐的源真纯。与源真纯的父亲繁起争执的纲基。纲基的侄子文枝在雅乐寮工作。文枝最拿手的是笙。在雅乐寮，居首席的笙笛师是繁。

栖宿在源家宅院的付丧神们，听见繁的悲痛嘶喊。

——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他就这么、这么……！

纲基做了什么？企图做什么？要为谁做什么？

棋子都齐了。把这些棋子统统放在线上，就能看出端倪。

但是，再怎么样都脱离不了「猜测」的范围。

犹豫不决的昌浩，最后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事统统说出来。

「我看到源繁大人与藤原纲基大人在雅乐寮吵架，当时成亲大哥跟我在一起，就告诉了我康史大人的事……」

昌浩说到这里时，行成的脸色骤变。

脸色发白的行成逼问昌浩：

「为什么会在那时候提起康史这个名字？昌浩大人，成亲大人为什么会提起康史的名字……！」

行成伸出手，抓住小怪坐在上面的昌浩的肩膀。及时跳开的小怪，翩然着地后，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行成？干嘛突然这样……」

小怪说的话，行成当然听不见。昌亲介入替它说：

「行成大人，你怎么了？」

昌浩吓得说不出话来，昌亲把行成的手轻轻从他肩上移开。行成被昌亲这么一问，才惊觉失态，叹了一口气。

「啊，对不起……我想成亲大人对纲基大人应该有所了解吧。」

行成想说什么，昌浩和小怪都能清楚理解。他们瞄一眼昌亲，看到他也露出了谅解的神情。

「九年前……康史隶属于内藏寮，上面的人都称赞他机灵、工作认真勤快，非常看重他。」

昌浩细眯起眼睛，心想跟现在的敏次很像。不愧是兄弟，这种本质非常相似。

可能是想起当年的事，行成浮现淡淡的微笑。

「可是，他说他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偷懒呢。我跟康史年纪相仿，所以经常会聊到彼此正在做什么工作。」

说到这里，行成看看昌亲再看看昌浩。

「康史说不定有些地方很像成亲大人。」

「像哥哥…？」

昌浩瞪大了眼睛。行成对他点点头，遥望着某处说：

「外表长相当然不一样。但是，他们的性格、散发出来的氛围等等，就是给人相似的感觉。」

行成知道。

有时在阴阳寮的一隅，看见安倍三兄弟聚在一起时，敏次的眼睛总是会泛起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凄凉。

这时候的他，会以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昌浩露出自己再也不可能有的「弟弟」的表情。

敏次自己可能没有自觉吧。当他发现凑巧经过的行成，不知道该如何招呼他而呆呆杵在那里时，就会赶快露出笑容，抹去那个表情。

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吧？恐怕敏次自己也没有察觉，那是对再也得不到的东西的悲情憧憬。

「啊……对不起，偏离主题了。」

行成甩甩头道歉，昌浩和昌亲无言以对。连平时对敏次总是不掩饰敌意的小怪，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默默抓着脖子一带。

「九年前，藤原家的儿子跟康史一样进入了内藏寮……就是纲基的儿子。」

小怪的动作突然静止了，摇晃着长长的耳朵，把夕阳色的眼眸缓缓转向行成的脸。带着厉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从建筑物流泄出来的光线，在行成脸上形成了阴影。

「他比康史小两岁。自从他入寮后，康史的状况就越来越奇怪。」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经常露出沉思的表情。

但是，再怎么逼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是支吾其词不肯回答。

「康史去世没多久后，我就听说原本由他负责的工作，全部都被转移给纲基的儿子了。」

内藏寮的主要工作，是管理收藏宫中宝物及皇上装束的仓库，责任重大。只要当上内藏寮的什么官，俸禄就会暴增。

「纲基大人曾经很骄傲地说，他的儿子将来可能会当上价长4，掌管市场交易买卖。」

稍作停顿的行成，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但是，那之后，在某次的宴席上，有权势的长官、次官透露，他们正在考虑的未来的价长人选是……」

行成只说到这里，后面是昌浩用力从喉咙挤出来的名字。

「康史大人……」

不用力就发不出声音来。

昌浩握起了拳头。

成亲说过，纲基好像雇用了通晓妖道的术士。

在内藏寮受到重视的康史，某天在被褥里变成了冰冷的尸体，纲基的儿子就取代了他的位子。

「行成大人，也就是说……」

昌亲的脸都白了。

行成无力地摇摇头，露出断念的笑容。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

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不是说过吗？没有确凿的证据。

这么说的成亲，也是露出封锁一切的眼神，平静地笑着。

「这些都是臆测。所以，没有人可以制裁纲基大人。他好歹也是藤原一门的贵族，光靠臆测动不了他。」

昌浩闭上了眼睛。

成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对方是殿上人，所以上面的人不会因为身为地下人的成亲有所怀疑，就采取行动。

然而，身为殿上人的行成，即使有所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一样没用。

恐怕还有其他同样成为牺牲者的人，只是行成不知道而已。

至今以来，藤原纲基为了累积财产、取得地位，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一定是所有人都这么怀疑，但没有人可以追查。

看到昌浩一直低着头，满脸担忧的昌亲叫了他一声。

「昌浩？」

在昌浩脚下动也不动的小怪，没有助跑就直接跳上了他的肩上，用长尾巴拍拍他的背。昌浩张开眼睛，只把视线转向它。

因为有行成在，他不能对小怪说什么。

但是，小怪非常明白他要说什么。

看到小怪默默点头、甩甩耳朵，昌浩抬起了头。

交互看看满脸担忧的昌亲与行成后，昌浩毅然开口说：

「行成大人、哥哥，老实说，源繁大人的儿子真纯少爷，昨晚被神隐，现在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

「昌浩大人，你怎么会知道？」

「说来话长……是小妖们来拜托我去找他。」

昌亲听到这样就明白了，行成虽然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但也认为昌浩不会说谎。

「呃，我不是很明白，意思是有妖怪来通知你吗？」

「是的，您就当成是那样。」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插嘴说：

「必须在宴会开始前解决这件事，昌浩。」

昌浩轻轻点个头，对行成说：

「行成大人，请您监视纲基大人和源大人的行动。如果我的直觉正确，纲基大人会为了侄子文枝大人，去威胁源大人。」

行成和昌亲的表情都变得很紧张。

会怎么威胁，不用说他们也知道。

「神隐的犯人是纲基大人……？」

「我猜十之八九是他。」昌浩转过身说：「我要在宴会之前找到真纯少爷，哥哥、行成大人，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还没等他们应声，昌浩就跑走了。行成边目送他离去，边用手掌掩住了布满苦涩的脸。

跟九年前一样，又有人要牺牲了。

昌亲假装不知道。

半晌后，行成抑郁地说：

「这次一定要把他拖出来接受制裁。」

昌亲没问要把谁拖出来，因为没必要问。

◇　　◇　　◇　　

魑鸟飞在正上方带路，付丧笙嘎答嘎答摇晃着身躯，奋力奔驰。

「魑鸟，还没到吗？」

「快到了，笙大人，加油！」

「好！」

笙从刚才就拼命在跑。然而，在天空飞的魑鸟的「快到了」，跟用长在笙笛上的短脚奔跑的笙的「快到了」，感觉差很多。

「小少爷、小少爷，你一定……」

一定要平安无事。

魑鸟说笙最疼爱、最疼爱的小少爷，被可怕的术士和野兽囚禁在荒废的宅院里。而且，再不去救他，他就会有生命危险。

笙忍不住大叫：

「孙子，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救小少爷吗？你不是答应要救他吗？

现在小少爷那么危险，你却说你要去工作，马上就离开了。

太没有责任感了。既然答应了，就该抛开一切，不惜粉身碎骨、诚心诚意地投入，不是吗？一天、两天不去工作，也不会怎么样吧？

「小少爷的命，比孙子的仕途更、更重要啊……！」

因为笙发过誓。

在那双小手第一次握住自己的那一天，它发过誓。

「对、对了，魑鸟大人！」

笙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来，慌张地大叫。

飞在稍前方的魑鸟，回转回来，啪唦啪唦拍着翅膀飞在笙旁边。笙指着皇宫的方向，对魑鸟说：

「去、去通知孙子！即便是孙子、即便是那个晴明的孙子，不知地道点也没办法赶来！」

「咦!?可是，笙大人，你一个人……」

想到术士和妖怪，魑鸟就全身发抖。

笙的身体颤抖起来。没错，光靠自己，力量也太薄弱了。如果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使冲过去也救不了小少爷。

笙懊恼到身体都快散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有东西映入笙的视野里。

在夜色已深的黑暗中、在等距间隔栽种的柳树间。

「放心，我不是一个人。你看，那边……」

魑鸟往笙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黑色眼睛亮了起来。

「啊，舞方大人、蜘蛛老爹！还有大家……！」

连猿鬼、龙鬼、昨晚不见踪影的独角鬼、车之辅都来了。

看到魑鸟和笙走过来，车之辅转向其他人，嘎哒嘎哒摇晃车体。

有成人男性那么高的巨大螳螂，大步走到前面，挥起了前臂。

「吱─喳、吱─喳。」

译：魑鸟大人、笙大人。

笙边跑向同伴们，边又指着皇宫的方向说：

「魑鸟大人、车大人，请你们一起去找孙子！然后，把孙子带到小少爷现在所在的荒废宅院。」

「知道了。」魑鸟点点头，加快了速度说：「车大人，请跟我一起来！」

被催促的车之辅，莫名其妙地跟在魑鸟后面跑了起来。

就在它们离开时，笙刚好跑到同伴那里。它没有减速，对着同伴大叫：

「各位，拜托，请跟我来！」

「喔，怎么了？阿笙！」

与笙并排的蜘蛛唦唦作响地跑了起来，猿鬼、龙鬼、独角鬼跟在它后面。

「要去哪？」

「对了！笙，你听我说嘛，我真是倒楣透了！」

独角鬼连翻带滚追上来，笙看着它说：

「等一下你要说多久都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少爷的命，各位，请助我一臂之力！」

由付丧笙带头，无数的小妖向前奔驰。

刚好经过的十二神将青龙，看到了这排畸形的百鬼夜行。

「咦，小妖们要去哪里？」

打头阵的笙笛，就是源繁家那个付丧神。

拜托大家寻找小少爷的付丧神，目不转睛地往前跑，究竟要去哪里？

跟丢了逃之夭夭的野兽，追踪微弱的妖气残渣来到这里的青龙，发现小妖们前进的方向跟自己一样。

「啐……」

他咂咂舌，跟在小妖们的后面跑。

◇　　◇　　◇　　

从皇宫出来的昌浩，匆匆赶回家，边走向自己的房间，边摘下乌纱帽，解开了发髻。一只手当梳子随意梳几下头发，另一只手推开了木门。

他边走进房间边脱掉直衣，随手扔出去，再从唐柜拖出可以融入黑暗的深藏青色狩衣。下面还是穿着狩裤，只要换上衣就行了。

「昌浩，回来了啊？」

探头进来的彰子，看到昌浩急着换衣服，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怎么了？你好像很急呢……」

「啊，彰子，我回来了。」

只有在这时候，他稍微停下来，转头看了彰子一眼。然后又急匆匆地走来走去，作外出的准备。

彰子看到被随手乱扔的直衣，就在旁边跪下来，把手伸了过去。

正在做准备的昌浩，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看到彰子帮他把直衣折得整整齐齐，觉得很不好意思。

「啊，对不起……不对，是谢谢你。」

「不会。你要外出吗？最好先吃点什么。」

昌浩笑着对担心的彰子说没关系。

「我想今天应该不会太晚回来……可能子时就能回来了。」

「那也还很久啊……对了，等我一下。」

想到什么的彰子快步跑走了。

目送她离去的昌浩，把头发扎在脖子后面、备好符咒、戴上了护手套。没时间了。

「昌浩！」

听到叫声，昌浩回过头，看到彰子又跑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纸包。

「给你。」

打开纸包，里面是胡桃。

「我想胡桃有营养，也能稍微填饱肚子。」

在室内一角默默看着他们的小怪，探头看一眼彰子手里的东西。

「啊，这不错呢。喂，六合。」

隐形的六合现身了。

「干嘛？」

「帮忙劈开。」

六合拿起黑色爪子所指的胡桃，轻而易举地劈开了。共有五颗胡桃。非常大的胡桃里，塞着满满的果实。

「谢谢你，六合。」

「不会。」

彰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六合短短回应她后，忽然眨眨眼睛，转过头去。

「六合？」

六合对讶异的小怪使个眼色就隐形不见了。

小怪微歪着头感到疑惑，但心想出门时他应该会回来，又转向昌浩说：

「你就吃吧。」

「嗯，那么，我吃了，彰子。」

「嗯，请用。」

吃东西的时候要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从相对而坐的彰子手中拿起胡桃咬一口，特有的味道就在嘴里散开了。

香气十足，美味可口。原以为没那么饿，吃了才知道真的饿了。

昌浩默默吃着胡桃，彰子带着微笑看着他吃。注视着他们两人的小怪，耳朵抖动了一下。

昌浩默默吃着胡桃，彰子带着微笑看着他吃。注视着他们两人的小怪，耳朵抖动了一下。

「嗯……？」

从远处传来嘎啦嘎啦声响。

小怪甩甩耳朵。

「那是……车之辅？」

勾阵在倚靠着凭几的晴明旁边，靠着柱子、合抱双臂、闭目养神。

发觉有同袍的神气在附近降落，她悄然张开了眼睛。

「六合啊……」

现身的六合看到动也不动的老人、鲜少来人界的同袍，显得有些惊讶，微微张大了眼睛。

「晴明去哪了？」

他一眼就看出魂魄不在老人体内。

「他受小妖之托出去了，我负责看守。」

青龙和白虎陪晴明出去，所以勾阵主动接下了久违的保护躯壳的工作。

「太阴回来过一次，又出去找晴明了，她说贵船的祭神要找我们主人。」

六合皱起了眉头。

「高龗神吗？……咦？」

六合与勾阵同时听见逐渐靠近的嘎啦嘎啦车轮声。

「是车之辅？……高龗神找晴明到底有什么事？」

「谁知道，那个神本来就很随兴。」

就在勾阵拱起肩膀的瞬间，响起了高分贝的叫喊声。

「晴明的孙子——！」

紧接着，响起不输给叫喊声的怒吼声。

「不要叫我孙子——！」

六合与勾阵眨了眨眼睛。

感觉另一栋房子尽头的某个房间的木门被用力推开，昌浩从那里冲到了外廊。

六合转过身去。

「晴明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勾阵举起一只手回应，同袍的身影就猝然消失了。

她叹口气站起来，打开木门，望向东方天空。

月亮刚升上了天际。

「今晚是满月啊？」

晴明出门前说了一句话。

——在月亮的阴影里，说不定有个邂逅。

「那是怎么样的邂逅呢？晴明啊……」

4 价长为内藏寮的官职。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戌之刻

它感觉迷迷糊糊，好像从睡眠中醒来，不由得张开了眼睛。

令它惊讶的是「张开眼睛」这件事。

「我有眼睛……？」

听见惊讶的叫声也令它惊讶；能发出声音也令它惊讶。

手摸到眼睛的触感也令它惊讶；有手有脚也令它惊讶。

它一次又一次猛眨眼睛，茫然不知所措时，听到严肃的声音。

「你也有了生命啊？」

它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看到绢布脸、头发及肩的娃娃，以及古色古香的琵琶，都注视着自己。

「呃、呃……」

它努力思索着该说些什么，就听到含着笑的沙哑声音说：

「不用担心，刚开始都会惊慌失措。」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比什么都好。」

绢布的脸忽地转向了有窗棂的窗户。

从那里照进来的光线，虽比不上白天的亮度，但是，是非常、非常温暖的橙色。

「新年的宴会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咦？」

忽然，绢布的脸皱起了眉头，琵琶倏地移动，在垫子上躺下来。

同一时间，在黑暗中的所有东西，都悄然无声地移动，瞬间安静下来。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依然惊慌失措的它，听到有声音对它说：

「安静，不要动，现在有人……」

就在这句话中断的瞬间，传来小小的脚步声，木门就被用力推开了。

「父亲、父亲，快点！」

催促的声音感觉很熟悉。

它认得这个声音。明明没有听过，它却认得。

「欸、欸，不要太兴奋，掉到地上了哦。」

「我知道，快点嘛。」

停在木门那里的小小身影，似乎开心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往里面瞧。

当一个大大的身影出现时，小小身影东张西望的视线落在某一点上。

「啊！」

小孩发出雀跃的叫声就往前跑，直接跑到了它的旁边。

咦？咦？

它搞不清楚状况，但被嘱咐不要乱动，所以只能乖乖遵守，把手和脚都缩进去，动也不敢动一下。

有双小手拿起了这样的它。

「是这个吧？父亲。」

被拿在手上的它，悄悄往上看。因为有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所以隐约可以看到一张稚嫩的脸。

小孩高高举起它，开心地笑着。

「这就是父亲第一次练习时用的笙笛吧？」

笙笛。

原本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的它，听到这个名字，才想起自己是笙笛。

啊，对了，我是笙笛，长期以来在这栋宅院备受呵护。

那个大人是以前第一个吹奏我的小孩。

而现在这个小孩……

长得很像以前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尽管已经长大成人，只留下一点点小时候的影子，但那个大人体内还存在着那个孩子。

「父亲，您答应过我哦，等我六岁时，就把这支笙笛送给我。」

「嗯，是啊。」

小孩子挺起胸膛说：

「我今天六岁了，以前您说我的手还太小，握不稳，所以不行，现在有变大一点了呢。」

小孩子说「你看」，把手伸出来。大人细眯起眼睛，接过小孩子的手。

「真的呢……不过，还是太小，握不住笙。」

「可、可是，很快就会长大了。」

嗯、嗯，没错。

在小孩子手里的笙回想起往事。

小孩子的小手的确握不住这枝笙的躯体，那孩子当时也是，但还是很认真地不断练习。

这里是以雅乐维生的贵族宅院，住在这里的许多乐器，都被呵护备至，某天就有了生命。

它也终于跻身那个行列了。

拥有生命所需的情感，一定是来自这个握着笙的孩子的诚挚的心。

「你认真练习，我就把这枝笙送给你。」

「会，我会认真练习，将来吹出跟父亲一样优美的音色。」

「是吗？」

大人抚摸着小孩子的头，笑得乐不可支，笙也喜不自胜。

为了吹出优美音色而认真练习的年幼小少爷啊，

我也会努力锻炼自己，

让自己可以发出与你的技术相称的声音。

从今尔后我会持续磨练自己，

然后，某天登上最棒的舞台，

透过你的手，让我的声音悠扬回荡吧——

◇　　◇　　◇　　

昌浩大叫起来，音量不输给嘎啦嘎啦震响的车轮声。

「你说找到小少爷了？真的吗？」

回应的声音也非常响亮。

「当然是真的！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你说谎呢！」小妖魑鸟龇牙咧嘴地让昌浩闭嘴后，转向载着他们的妖车车之辅说：「车大人，快赶路！」

魑鸟啪唦掀开前车帘，仰望已经转黑的夜空。

「希望笙大人与其他小妖能撑得住……」

想起那个可怕的妖怪和人类说的话，魑鸟就全身发抖。

「喂，小妖。」一直保持沉默的小怪终于开口了。「你说抓走小少爷的是一个人和妖怪，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问的魑鸟眯起圆圆的黑色眼睛，嗯嗯地沉吟思索。

「呃，我遇见蜘蛛老爹、遇见笙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天空一片红色，所以……啊，应该是申时过半了。」

「申时……」

昌浩喃喃低语，仰望夜空。

他从月亮升起的高度，以及自己回到家的时间做推测。

「现在应该已经是戌时了。」

听到昌浩这么说，小怪的双眸闪过厉光。

「时间过很久了呢，希望他没事。」

魑鸟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啪唦啪唦拍振翅膀的魑鸟，噙着泪滔滔不绝地说：「我、我可是拼死拼活地来找你们呢，怕你们的脚程不够快，还特地把车大人也带来了……」

小妖就快忍不住哭出声来了，昌浩慌忙安抚它说：

「对不起，我道歉。」

「说来说去都怪孙子啦，明明答应了笙的请求，还悠悠哉哉地去工作，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

昌浩的太阳穴笃速速地颤动。

「笙、笙大人说，小少爷的生命比孙子的仕途重要多了，你却、你却……！」

「……」

昌浩不禁露出复杂的表情，不说话了。

小怪甩一下尾巴说：

「小妖的请求与昌浩的仕途不能相提并论吧？」

「重要的不是请求，而是小少爷的生命！」

「也是啦，生命的确比较重要，的确是这样，可是……」

为什么总觉得无法认同呢？

魑鸟用翅膀掩住脸，终于在面露不满的昌浩前面哭了出来。

「我、我发现时，可怕的野兽正盯着小少爷的脸……！那个人拦住了野兽，但不知道能拦到什么时候，那只野兽随时会咬断小少爷的脖子！」

它是拼了命逃出宅院，遇到笙，才跟车子一起来接昌浩的。它也是因为被笙提醒，才想到了孙子。

「我、我吓得惊慌失措，在笙叫我来通知孙子之前，老实说，完全没有想到孙子，对，根本没想到！」

「这样啊……」

眼睛半张的昌浩俯视着魑鸟，低声嘟囔。

连叫那么多声孙子，最后还说根本没想到他，即便是昌浩也有点火大了。

从他的表情看出怒气的小怪，赶紧举起一只手安抚他说：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但都留到事后再说吧。」

小怪望向车篷，眯起了眼睛。

「喂，六合。」

『怎么了？』

「我们去真纯所在的荒废宅院，你去把白虎或太阴找来。」

『白虎或太阴吗？我是无所谓啦……』

诧异的六合隔了一会才想到小怪的意图。

『这样啊，我明白了。』

「拜托你了。」

坐在车篷上的六合的微弱神气消失了。他已经下车，去追风将们的神气了。

昌浩抓着车上的木柱，探出身体说：

「赏月宴会快开始了，要加快脚步……」

宴会开始的时间，是在戌时将近亥时的时刻。

必须在那之前把源真纯救回来，否则他会没命。

「快，车之辅。」

听到昌浩的话，车之辅更加快了速度。

◇　　◇　　◇　　

小妖群潜入荒废已久的宅院的庭院，沿着墙壁从屋顶的大洞溜进了屋内。

几只小妖一起挤在梁上，屏住气息查看下面的状况。

在主屋，有无数只妖兽围绕着睡觉的小孩子。

坐在圆草垫上看着它们的术士，听见微弱的倾轧声，环视了周遭一圈。

慑人的目光扫过天花板。超出横梁外的蜘蛛，急忙把四对脚摆平，躲进阴影里。

术士扫视天花板好一会后，心想可能是自己多疑了，又把视线拉回到被自己操纵的妖兽上。

屏气凝神的小妖们，都强忍住身心交瘁的恐惧。

「老、老爹！」

独角鬼快哭出来了，蜘蛛用一对脚的其中一只脚边抚摸它的头，边不停地道歉说：

「对、对不起，都怪我的脚太长了。」

「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

译：不用介意啊，老爹。我也跟你一样，要躲起来有点困难。

「是、是吗？谢谢你的安慰。」

「吱喳吱喳、吱喳喳。」

译：不、不，这绝不是安慰。

「老爹、舞方，安静点。」

「会被发现啊。」

经猿鬼和龙鬼提醒，老爹和舞方赶紧捂住嘴巴。

付丧神仿佛没听见同伴之间这样的对话，满脸严肃地瞪着术士。

就是那个男人绑走了它最心爱、最心爱的小少爷。

它气得几乎全身发抖，但靠意志力忍住了。一点点的咔答声响，都可能被妖兽们听见。

三番五次做深呼吸的笙，绞尽脑汁思考。

对方是术士，还带着被他控制的妖兽。

而它这边只有猿鬼、龙鬼、独角鬼，以及蜘蛛老爹、螳螂舞方。数量虽多，但妖力不够强。说白了，就是力量薄弱。

要冲出去很容易，但不难想象，在救回小少爷之前就会全军覆没。

笙握起了小小的拳头。

「孙子……来的话……」

还有那个白色小怪。

阴阳师对付术士，小怪对付妖兽。

它们几个小妖就可以趁机把小少爷救出宅院。

靠舞方的翅膀，把小少爷直接带回源家，想必源大人、夫人和付丧神们都会欢欣鼓舞。

最重要的是，笙自己也想保护小少爷。它想把小少爷带回家，再看到那张天真的脸露出开朗的笑容。

它想看到小少爷用那双小手握着自己，虽然吹得不好但努力练习的模样。

它的身体里的所有音色，都是为了某天让那个小孩吹奏出来。

它请螳螂舞方听自己的音色，自己也替它伴奏，就是为了彼此锻炼再锻炼。

听说螳螂舞方这么努力练习，有它的理由，但笙不清楚详情。舞方大概也不知道笙发过什么誓，但它们彼此都不介意。

小妖们彼此并不熟。只因为活过漫长的岁月，拥有绝妙的距离感，以及从中衍生出来的信赖感，所以可以融洽地相处。

笙下定了决心。

「各位……」

听到付丧神轻轻响起的声音，小妖们全都竖起了耳朵倾听。因为那个声音微小而有力，带着义无反顾的沉重。

「我来当饵，你们趁机救出小少爷。」

猿鬼、龙鬼和独角鬼差点叫出声来，蜘蛛和舞方的手及时捂住了它们的嘴巴。

「胜算呢？」蜘蛛严肃地问。

「有。」笙回答。

大家都知道它在说谎，孱弱的付丧神怎么可能赢得了那么可怕的野兽。

忽然，舞方把脸探了出来。倒三角形的脸，冲着笙平静地笑着。

「吱喳吱喳。」

译：笙大人。

「是。」

「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

译：今晚是满月。等所有事解决后，我们也学人类那样，浪漫地赏月吧？

笙眨了眨眼睛。

「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

译：然后，用我刚学会的舞，和笙大人的音乐，炒热宴会的气氛。

笙斜着身子说：

「好……说定了。」

然后，笙骨碌转过身去，做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喝！」

就在笙一鼓作气往下跳时，迸出强烈的神气，把板窗击碎了。

察觉突如其来的强烈神气，术士反射性地站起来，马上结手印。

「唔！」

他筑起保护墙，避开了迸射出来的神气漩涡。同一时间，无数的妖兽发出威吓的吼叫声，进入了备战状态。

月光照耀的庭院，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从扬起的尘土间看到那个身影的猿鬼大叫起来。

「啊，是晴明的式神！」

「而且是最可怕的那个！」

独角鬼接着大叫。十二神将青龙的脸更臭了，看起来更恐怖。

察觉的小妖们，都吓得缩成了一团。

青龙缓步走上外廊，往厢房前进。

妖兽们竖起全身的毛，威吓青龙。但他看也不看妖兽们一眼，瞥向术士和昏睡的小孩。

「找到你啦，源真纯。」

青龙完全开放神气，没有丝毫的克制，所以，现在可能连一般人都看得见他，也听得见他的声音。

更何况在他眼前的男人，是个有灵视能力的术士。

男人脸色发白，却毫不畏惧地笑着。

「你是什么东西啊……好强大的力量……如果可以操纵你，我的身价会涨一倍。」

嚣张的措词惹火了青龙。

「少废话！」

青龙破口大骂，挥出了手臂。正准备扑上来的野兽们，察觉青龙的攻击，退到了后面。

「啊，式神这个白痴！」

「会伤到小少爷啊，你这个大混蛋！」

「搞清楚状况嘛——！」

从梁上传来接二连三的指责，青龙用可怕的眼神狠狠瞪了它们一眼。

小妖们瞬间安静下来。

青龙把视线拉回到敌人身上，在沉默中思索。

十二神将不能伤害人类、不能杀死人类，这是绝对的天条，不可触犯。

术士也是人类，攻击他，会让他受伤。

对方应该不知道青龙是十二神将，所以不会想到他们必须遵守天条。青龙必须在对方察觉之前分出胜负。

「喝！」

他用神气击退扑上来的妖兽，跳向昏睡的小孩。但男人比他快一步，抄走了小孩。

「你的目标是这个小孩？你是谁派来的？从你的力量来看，绝不是一般的妖魔或某人的手下……」

男人说到一半，突然张大了眼睛。

青龙咂咂舌，心想被发现了吗？

男人的脸扭曲成笑的形状。

「我知道了，你是安倍晴明的……！」

是追随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是十二名外表神似人类的神的眷族。这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没见过也知道他们的存在。

「连晴明都出动了，那个男人也玩完了。」

在喉咙深处窃笑的男人，抱着小孩转过身来。

「等等！」

术士把小刀抵在小孩子的脖子上，狰狞地笑着说：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割断这孩子的脖子！」

「唔……！」

术士一声令下，妖兽们扑向了咬牙切齿的青龙。要击退它们很容易，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害死真纯。

另一方面。

付丧笙从横梁跳下来时，被青龙的神气弹飞到建筑物的尽头，好不容易才拖着摇摇晃晃的身躯来到了外廊。

「啊，小少爷……！」

就在它尖叫着举起手的刹那，响起了犀利的叫喊声：

「缚！」

正要拔腿往前跑的男人停下来，仿佛脚被缝在那个地方了。

「唔!?这是怎么回事……！」

个子矮小的孩子和白色怪物、小鸟，冲到惊慌失措的男人面前。

怪物的外表瞬间变成高大的躯体，迸出灼热的斗气，吞噬了改变目标扑上来的妖兽们。

被燃烧的火焰烧伤的妖兽，惨叫着满地打滚。

「这孩子……！是什么人!?」

「我是阴阳师！」

昌浩怒吼回应。男人要对他施放法术，就把手里的小孩粗暴地抛出去了。

红莲的金色双眸闪过厉光。

「是源真纯？」

照亮黑夜的鲜红火焰，照出了小孩子苍白的脸。

抓狂的妖兽嘶吼着扑向了小孩子。

「啊啊——！」

小妖们大惊失色。青龙放出神气。火蛇从红莲手中攀升。昌浩挥出了刀印。

然而，野兽的牙齿的速度更快。

「真纯……！」

昌浩脑里浮现最坏的结果。

但微弱的悲痛声划破了那个画面。

「小少爷……！」

——我发过誓……

在外廊奋力蹬地跃起后，腾空翻滚的笙笛，把身体抛到了真纯的前面。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妖兽们追上来，露出尖锐的牙齿。

——做不到的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瞑目。

所以，

可以使用这个躯体来提供音乐的生命，

比演奏出音色这件事重要。

重要得太多、太多了——

「唔……」

笙被着火的妖兽咬住了。

身体发出啪啦啪啦的清脆声碎裂了。

「笙……」

昌浩倒抽一口气。

无数的竹管散落在小孩的小小身体上，仿佛变成这样也要守护小孩。

「啐！」

眯起眼睛的红莲的火焰，一攫住野兽，就把野兽瞬间烧成了灰。

「笙——！」

从横梁跳下来的小妖们，哭着跑过来。

吼叫着阻拦小妖的妖兽，被青龙的神气和红莲的斗气炸飞了。

小妖们跑过来，把散落一地的许多笙管、笙箍、笙斗一一捡起来。

昌浩紧紧咬住了嘴唇。

「笙……笙……！」

——孙子、孙子，你是阴阳师吧？

没错，我是阴阳师，却……

昌浩等人的注意力都分散了。

术士趁机用浑身力气结下了手印。

「去……！」

最大只的妖兽听到他的声音，高高跳跃起来，冲向了某个地方。

「糟糕！」

昌浩在半空中画出五芒星。

「禁！」

这次才彻底封锁了术士的行动。昌浩瞥一眼笙四分五裂的残骸，握紧了拳头。

「喂，你……」甩甩头不再多想的昌浩询问术士：「那只野兽要去哪？」

男人嗤嗤笑着。

「……」

昌浩要逼问他时，被红莲抓住了肩膀。

「想也知道。」

「红莲？」

红莲的金色尖锐眼神射穿了男人。

「是去藤原纲基那里……封住他的嘴。」

术士勃然变色，表示红莲说对了。

「那么，快赶去皇宫……」

正要转身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昌浩回头看真纯。

眼前是出乎意料的光景。

「青龙？」

抱着真纯的青龙正准备离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龙瞥一眼惊讶的昌浩，怏怏不乐地开口说：

「是晴明的命令。」

说完就抱着真纯飞跃而去了。

「那家伙怎么会……」

红莲板着脸低声嘟囔，昌浩抬头看着他说：

「真纯小少爷就交给青龙，我们去追妖兽。」

满月的宴会即将开始。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亥之刻

在灯台的灯火光线下抄写的敏次，呼地喘了一口气。

「好，全部写完了。」

为了谨慎起见，他又确认了张数，然后点个头，伸了个大懒腰。

「嗯～是有点累了。」

刚才响过钟声，所以是亥时了。

敏次今天辰时过半就来了，按理说，早就可以回家了。

但是，今天早上作的梦莫名地悬在心上，让他做完工作也不想回家。所以有同僚必须早退却做不完的事，他就接下来做了。做得太专心，连时间的流逝都忘了。

「回家吧……」

喃喃自语的敏次忽然垂下了视线。

父亲今晚要参加赏月宴会，所以还好，但母亲一定会担心自己这么晚还没回家。

自从九年前哥哥去世后，父母开始对敏次过度关心，尤其是在敏次行完元服之礼，进入阴阳寮工作之后。

敏次把叠整齐的文件收进固定位置，不经意地环视寮内，淡淡苦笑起来。

「不可能还有人在吧。」

除了值夜班的人，会留到这么晚的工作狂，恐怕只有自己了。

皇上主办的宴会应该快开始了。

抬头一看，满月的月光从万里无云的夜空皓皓地洒落下来，亮到几乎不需要灯火。

熄灭照亮手边的灯台的火，正准备回家的敏次，听到脚步声，停下了动作。

「嗯？」

「哟，敏次大人，你还在啊？」

来的是成亲。

敏次慌忙行个礼。

「原来是成亲大人啊，您也忙到这么晚……」

成亲笑着挥挥手说：

「没有啦，我只是留下来参加宴会，现在正要去……」

说到这里，他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敏次大人，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咦？啊，是的，都收拾好了。」

「那么，跟我去参加宴会吧？」

听到直爽的邀约，敏次的思考大约停顿了三分钟。

「什么……？」

敏次不由得反问，成亲依然笑嘻嘻地回他说：

「去参加赏月宴会啊，行成大人也会参加，偶尔去一次也不错吧？」

敏次的脸瞬间发白。

「呃、呃，成亲大人，请等一下，我怎能参加皇上主办的宴会……！」

成亲用力抓住惊慌失措的敏次的肩膀，露出无敌的笑容，不假思索地说：

「你是我提早离开宴会的借口。」

这回敏次真的无言了。

「啊……？」

◇　　◇　　◇　　

昌浩和小怪在黑夜的路上疾驰，追逐妖兽。

车之辅说要送他们去，可是，总不能搭妖车到皇宫。而且，昌浩希望起码可以把为了保护真纯而碎裂的笙，送回源家。

源家的人不知道笙坏掉的理由，所以看到笙的身体一个晚上就变成四分五裂，会很惊讶吧！但是，那个付丧神一定想陪在平安归来的小少爷身旁，天儿它们看到它回来也会很高兴吧！对它们来说，笙是很重要的家人。

昌浩用禁缚术把术士困住，交由小妖们监视。小妖都恨透了绑走真纯又毁掉笙的术士，不但团团围住他，还用蜘蛛丝再把他一圈圈捆起来。性格开朗活泼的小妖，该生气的时候还是会生气。

想起覆盖在小孩子身上的碎裂竹管，昌浩就快窒息了。

「笙……」

他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眼角发热。

在他旁边疾驰的小怪，担心地看着想忘记那一切而甩着头的他。

「昌浩，你还好吧？」

「什么好不好？」

「没什么……」

决定尊重昌浩故作平静的心情，没有再往下说的小怪，忽然甩个尾巴，仰望天空。

「是白虎的风？」

「咦？」

昌浩跟着往上看时，一道强风和两道神气在他前面降落。

十二神将白虎与六合悄然无声地出现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源真纯呢……」

六合讶异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昌浩，小怪回他说：

「源真纯没事，但是，我们慢了一步，被妖兽逃走了。」

「我们猜妖兽是去找藤原纲基了。」

在小怪之后接着说的昌浩，握起了拳头。

「即使他是坏人，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掉。白虎，送我们到皇宫。」

其实一点都不想救他。是他自作自受。但是，知道他会被杀死，就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该那么做。

理性与情感相对立，但是，昌浩的理性还能克制情感。

即便如此，昌浩还是掩饰不了他的懊恼。白虎摸摸他的头，严肃地点个头说：「我知道了。」

神气的风包住所有人，高高飞了起来。太接近地面，很可能被正在仰望这个美丽月亮的京城居民看见。这是白虎担心的事。

即便是春天，风还是会冷，而且是越高越冷。

身为神将的白虎、六合与小怪是无所谓，但身为人类的昌浩就不行了。

「好……冷……」

牙齿合不起来，抖得咔叽咔叽作响。把小怪的白色身体缠绕在脖子上，也只是围安心的，没什么作用。

被缠绕在脖子上的小怪，满脸苦涩地看着同袍。

「喂，六合，把灵布借给他啦。」

「喔。」

六合点点头，脱下鼓满风高高飘扬的灵布，递给了昌浩。

「谢……谢……」

嘎答嘎答直打哆嗦的昌浩，断断续续地道谢后，把深色灵布从头顶披下来。连脸都看不见的他，就那样保持沉默垂着头。

看到昌浩那个样子，小怪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昌浩动动肩膀，依然垂着头，回看夕阳色的眼眸。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昌浩惊讶地张大眼睛，嘴巴似乎有话要说，却吞下声音，紧闭起来，只对小怪点了点头。

有双手伸向了他，向他求救。他握住了那双手，却觉得没办法紧紧握住。

他能做的事真的很少，没办法全部承担起来。

即便如此，却还是想尽可能张开自己的双手，这算是傲慢吗？

「我……还不成气候……」

昌浩的喃喃自语钻进了小怪的耳朵。白白的长耳朵甩动一下，夕阳色的眼眸闪过光芒。

「就是啊，你还是个半吊子。」

「……」

「但是，有这样的自觉绝不是坏事，总比自鸣得意好。」

被戳到痛处的昌浩，把脸从灵布的缝隙探出来。小怪对他抿嘴一笑说：

「对吧？晴明的孙子。」

昌浩的眉间蹙起了更深的皱纹 ，正要反驳时，被白虎叫住了。

「昌浩，要在哪里下？」

不觉中已经快到皇宫上空了。

今晚是皇上主办的满月宴会。殿上人大多去了寝宫的紫宸殿，尚未被允许上殿的贵族应该都聚集在南庭。

「纲基大人是在……咦？」

定睛凝视的昌浩，感觉从北方吹来的强风不太对劲，发出讶异的声音。

一阵风降落在皇宫一隅，靠近灯火亮光照不到的宴会会场的松树林。

「刚才那是……」

「是太阴的风吧。」

小怪回应了昌浩的猜测。

它的眼睛可以看得比昌浩远。夕阳色眼眸盯着黑夜的它，眨了一下眼睛。

「晴明？」

它看见穿戴乌纱帽、直衣的老人，快步走向了寝宫。

「可能是不想走路，所以搭太阴的风来吧。」

六合回应了疑惑的昌浩：

「不对……高龗神召他去，刚才他应该是去了贵船。」

「高龗神召他去？为什么？」

「因为……」

收到六合的视线，白虎替他回答：

「去贵船途中遇到六合，我就跟他来这里了，所以高龗神为什么召晴明去，我们也不知道。」

「这样啊。」

昌浩望向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北方灵峰，眨了眨眼睛。那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状。

被召去的晴明，又回来参加宴会了，可见没什么大事。

当神召唤他、被称为皇上但也是人类的人也召唤他时，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通常会以前者为重。

所以昌浩决定事后再问太阴怎么回事，一行人降落在宴会会场的松树林。

成亲和昌亲两兄弟，以轻快的步伐走在表情僵硬的敏次前面。

「敏次大人，你还好吧？」

惊慌失措的敏次提起精神，对回头关心他的昌亲说：

「没、没事、没事，我很好。」

明显紧绷的表情，正好与他说的话相反。昌亲叹着气瞥大哥一眼。

「大哥，强迫他陪我们来，太委屈他了。」

「我才没强迫他呢，对吧？敏次大人。」

成亲说得理直气壮，回头看敏次。

「是！」

敏次几乎是半反射性地回应。但是，他的确是在哑然无言时被硬拉来的，所以怎么想都是「强迫」。

但他不能这么对成亲说，因为成亲是历部的博士，身份比他高，而且是他最尊敬的行成大人的好朋友。

「你真的不用顾忌，我这个哥哥就是有点霸道，所以你不愿意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不然他会硬来。」

「什么嘛，昌亲，说得好像我很难搞。」

「我没说你难搞，只是觉得有时候会被你连累。」

「你呀……」

「呃、呃，两位请不用替我担心。」

敏次不知所措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昌亲笑着对他说：

「我哥哥虽然霸道，但不会记恨，所以你不用想太多哦，敏次大人。」

敏次不由得停下脚步，注视着昌亲。昌亲和成亲也停下来，面向敏次。

「敏次大人？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如果是，对不起。」

看到昌亲过意不去地道歉，敏次慌忙摇着头说：

「不、不是！不是那样，只是……呃……我并不是不愿意来……真的。」

他自认为颇了解成亲的为人，知道他即使拒绝，成亲也会笑着尊重他。

成亲会不顾对方的意愿，硬拉着对方去做什么，但绝对不会硬逼对方去做打从心底厌恶的事。敏次还认识另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不知不觉就被他推着走了。

「我只是想……像我这种没地位的人，不管与你们之间私交多好，也不该跟你们一起出席皇上主办的宴会……」

成亲指着弟弟，对支支吾吾的敏次说：

「这小子是天文生，所以跟你的立场差不多。」

「没错，我也只是哥哥的借口之一。」

被称为「小子」的昌亲，满不在乎地点着头。敏次惊慌地说：

「昌亲大人的成绩比我好太多了，是优秀的人才，而我……还是个乳臭未干之辈……」

「真是的……敏次，你的优点就是这么耿直、表里一致。」

听见突然插入的声音，三个人都往后看。

带着苦笑的行成，不知何时冒出来了。

「哟，行成大人，当红的藏人头5怎么会在这里呢？」

「参议为则大人说没看到女婿，很担心，所以我出来散散步，顺便找人，就找到这里来了。」

成亲半眯着眼睛笑说：

「你是打算直接回家吧？」

「我已经谒见过皇上，随时都可以溜走了。」

「那么，我也学你。」

听到成亲正经八百地说出这句话，行成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啊，成亲大人，你不能那么做吧？为则大人可是为了你费尽心思呢，你还是要露个面。」

「不、不，让行成大人单独回去，被我岳父知道的话，他一定会骂我，所以请务必让我陪你一起回去。」

敏次呆呆看着行成与成亲之间的应对，昌亲悄悄对他说：

「我哥哥不太喜欢宴会，所以……」

「哦……」

成亲邀自己参加时，就很坦白地说「你是我提早离开宴会的借口」。

行成也是顺利完成宴会的筹备后，觉得已经尽到义务，就想赶快离开了。

不分身份高低，有人几杯黄汤下肚就会喋喋不休。行成就是人太好，总是会成为倾听的一方。

「即使要伺机离开，也要先去露个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这么想？那就没办法了。」

「等适当时候我再叫你吧？」

「那就拜托你了。」

看到两人达成协议，昌亲松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两人也可以解脱了，敏次大人，谢谢你陪我们到这里。」

昌亲温和地眯起眼睛。

敏次才开口说：「不会……」就听见从松树林传来的微微怒吼声。

他与昌亲同时转移视线。

「刚才那是……？」

「好像是谁在叫喊。」

在他们前面交谈的成亲与行成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同一时间，响起野兽远吠般的声音，他们看见有身影破风而来。

「那是什么？」

缠绕黑暗的无数身影，冲进了松树林。

「刚才那是……妖气。」

听到昌亲警戒的语气，敏次马上冲了出去。

「这里怎么会有妖怪？」

成亲稍后也追上了敏次，与他一起追上来的行成问：

「那些妖怪和刚才的声音是……」

这时又响起两个人的叫声，打断了行成的话。

幸好有月光，还勉强看得见脚下的路。他们直奔松树林，来到比较空旷的地方。

有两个人躺在地上，还有无数的野兽群聚。

「塔利兹、塔坡利兹、夏近明、塔拉拉桑坦、御延毕索瓦卡！」

敏次的咏诵筑起了光芒闪烁的保护墙，把冲过来的妖兽弹出去，并囚禁起来。但是，又有其他妖兽跳过惨叫着摔落地面的妖兽扑过来。

成亲滑到敏次的保护墙前面，很快结起手印。

「嗡、波库、坎！」

又出现新的妖兽，从旁边龇牙咧嘴地扑向结手印的成亲。

昌亲很快在半空中画出五芒星大叫：

「缚！」

被五芒之网困住的野兽直直摔落地面。

这时又响起了其他吼叫声，成亲「啐」地咂舌。

「还有啊？」

成亲和昌亲负责对付妖兽，敏次和行成负责保护可能是刚才被妖兽攻击的两个人。

在月光下仔细一看，才知道是源繁和藤原纲基。

呻吟了一会后张开眼睛的纲基，粗暴地甩开敏次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妖兽的吼叫声中，纲基怒不可遏地咒骂：

「那些家伙在干什么……！」

醒过来的繁抓住了纲基的脚。

「唔，放开我，臭小子……！」

纲基用力剥开他的手，正要把他一脚踹开时，被敏次介入阻止了。

「纲基大人，您要做什么？」

「哼，你是谁啊？」

敏次狠狠瞪着纲基说：

「我是阴阳生敏次。我不知道你们两位之间有什么过节，可是，您不觉得您太过粗暴吗？」

在与纲基对峙的敏次后面，繁被行成扶了起来。

繁激动到全身颤抖，对着纲基咆哮。

「我的儿子……真纯……在哪里……！」

敏次和行成都不由得望向繁，心想他在说什么？

但是，纲基若无其事地冷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啊？喔，快到演奏的时间了。」

抬头仰望月亮的纲基，带着阴沉的眼神笑了。

「源大人，你的身体状况这么差，今晚恐怕不能担任乐师的职务了，还是快点离开吧。只要你这么做，说不定你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哦。」

「是你把真纯……！」

繁猛然扑上前要抓住纲基时，被行成阻止了。

「住手！」

「你让开！这家伙、这个男人把我儿子……」

激烈反驳的繁，发现眼前的年轻人是右大弁兼藏人头、并深得左大臣道长信赖的藤原行成，顿时脸色发白，闭上了嘴巴。

但行成追问他：

「源大人，纲基大人把你的儿子怎么样了？」

「没、没有，是我搞错了……」

繁握紧拳头，颤抖着肩膀，没有办法再往下说。

在松树林暗处看着这一切的昌浩，正要冲出去时被人抓住了肩膀。

「咦!?」

他回头一看，有个老人满脸严肃地站在视线前。

「爷爷！」

「你这身打扮出去，会有麻烦。」

「咦？啊……」

不由得低头看自己的昌浩，想到自己没戴乌纱帽也没结发髻，是放下头发的男童装扮，还披着深色灵布。不但非常怪异，也不是成年男性应有的装扮。

而且，穿着狩衣、披着灵布的可疑术师，对敏次来说恐怕还记忆犹新。

昌浩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晴明觉得他那样子很好笑，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但很快转换成严肃的表情。

「宵蓝把源真纯小少爷平安送到家了。」

「是吗……」

松口气的昌浩，察觉晴明的右肩有道神气。

应该是送晴明来这里的太阴。因为小怪就在昌浩脚下，所以她继续隐形，与小怪保持一段距离。

「操纵妖兽绑走真纯小少爷的术士呢？」

「他在荒废的宅院，由小妖们监视，而且被昌浩的禁缚术困住，逃不了的。」

小怪说完甩甩耳朵，昌浩也点头应和。晴明命令昌浩留在原地，自己走向行成等人。

昌浩尽可能移到比较靠近的地方，躲在粗大的树干后面。在这里听得见说话声音，也勉强可以看到脸。不过月光太亮，要小心被发现。

六合与白虎都隐形了。至于小怪，要有强大的灵视能力才看得见它。

躲起来的昌浩悄声叹息，心想如果可以像神将那样隐形该多好。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突如其来的犀利真言，瞬间改变了现场的空气。

「爷爷……！」

成亲和昌亲异口同声低嚷。尽管老了，晴明的灵力还是无人能及。

仅仅一句真言，就让大群妖兽的动作变迟钝了。

晴明结起火炎印后，对两个孙子下令。

「成亲、昌亲，自己保护自己！」

两人慌忙筑起保护墙。

「禁！」

就在横向画出一直线的两人面前出现保护墙时，从晴明全身迸出惊人的力量波动。

「南无马库沙啦巴塔、塔牙帝亚库、沙拉巴波凯别库、沙拉巴塔塔啦塔、显达马卡洛夏达、肯迦基迦基、沙啦巴毕基南温塔拉塔、坎曼！」

被召唤来的不动明王的火焰猛烈炽热，被看不见的火焰吞噬的妖兽，都痛苦挣扎满地翻滚。

「嗯……？这是……！」

晴明一阵愕然。

被烧到失去原形的野兽们，体内存在着另一个波动，与连接黑暗的妖气正好相反，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难道是……」

昌浩察觉老人的表情有异，疑惑地盯着妖兽们。

「有人类的魂魄被吞进了野兽肚子里……？」

「咦!?」

脸色发白的昌浩集中精神搜寻，果然如小怪所说。

晴明解除手印，拍手击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接着，响起了祓词，用来保护被吞进野兽体内的灵魂。

野兽被不动明王的火焰焚烧，但无辜的灵魂有神威保护。

「他依然是无人可匹敌……」

成亲半感叹半惊奇地低喃，昌亲也猛点头表示同意。

敏次虽是一般人，但与行成、繁、纲基不一样，多少能理解状况。第一次看见安倍晴明施法的他，看得目不转睛。

「太厉害了……！」

即使看不见明王的火焰，也能感受到强烈的灵气，强烈到身体直打哆嗦。

野兽被烧成灰后，长年被囚禁在体内的微微发亮的无数灵魂得到解放，升上了天空。

那些灵魂的数量，就是纲基指使术士害死的人的人数。

「行成大人，这些野兽是纲基雇用的术士操纵的妖兽。」

晴明的手一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黑夜，就浮现出了非季节性的萤火虫般的朦胧圆形亮光。

「这是……！原来透过晴明大人的法术，我也能看见啊！」

「是的，这些都是被纲基指使的术士逼死的人的悲惨下场。据我的式神报告，纲基还绑架了源繁大人的儿子真纯小少爷，用他来威胁源繁大人。」

倒抽一口气的行成，狠狠瞪着纲基，心想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

「纲基大人，请你把事情说清楚吧？」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证据在哪？你们要如何断定，是不是这个晴明在说谎？」

都到这个地步了，纲基还在装傻。成亲气得面色铁青要扑上去，被昌亲阻止了。

「哥哥！不可以！」

「证据!?对，的确没有证据，但是，我都看见了！九年前，听说他猝死时，我看见你笑了！」

「快住手，哥哥！很遗憾，那不能成为证据……」

昌亲拼命拉住哥哥要挥下去的拳头，成亲颤抖着放下了拳头。

打人很容易，但是，那么做也无法揭开真相。

一直没说话的敏次，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说道：

「九年……前？」

突然，哥哥说的话浮现脑海。

——最近有个历生跟我很好，每次跟他说话都会变得口无遮拦……

他是不是说那个人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呢？

「成亲大人……我哥哥生前是不是跟您很好呢？」

被有些茫然的敏次一问，成亲露出复杂的表情，默默点着头。

敏次的思绪陷入混乱。

被纲基雇用的术士操纵的野兽们，体内有被纲基陷害而死的人们的灵魂。

与成亲是好朋友的康史，在九年前猝死于被褥中。

听到康史死亡的消息，纲基为什么笑了？

种种情绪如浊流般，在脑海里骨碌骨碌旋绕。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努力想从干渴的喉咙挤出什么话来的敏次，仿佛被什么人呼唤般，无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一只特别庞大的妖兽，被明王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当灰烬散去，出现了白色的人影。

其他灵魂都变成朦胧的萤火，唯独那个人影不知为何还保有生前的模样。

「什么……」

「难道是……！」

成亲和行成都哑然失言。

敏次的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了。

他不可能认不出那个身影。

「哥哥……」

宣告子时的钟声，还要再过些时间才会响起。

◇　　◇　　◇　　

那里面，有他的真情祈求。

求神保佑——

◇　　◇　　◇　　

出现的康史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视线飘忽不定。

转来转去的眼睛，最后停在张口结舌呆呆伫立的行成身上。

康史眨眨眼，不敢相信似的歪起了头。

然后，发现成亲也在行成附近，更是张大了眼睛。

『你们两位为什么老了这么多？』

那是不符合现场气氛的散漫口吻。

太过震撼而茫然若失的敏次，听到毫无警觉的语调，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康史前面做确认。

疑惑地盯着陌生男孩的康史，突然张大了眼睛。

『这张脸……你总不会是敏次吧……!?』

敏次做了个深呼吸。

九年不见了，康史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没有改变。

所以，敏次才能这么镇定。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下，敏次挺起背脊，用力地点着头说：

「是的，我是敏次，哥哥。」

『你突然长高了，声音也变了呢。』

「不是突然……哥哥，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被突然长大的弟弟这么一问，康史合抱双臂，嗯嗯地沉吟。

『最合理的说法是我在作梦吧？』

早猜到哥哥会这么说的敏次，叹着气回应：

「是啊，我也很希望这是梦，然而，并不是。」

『那么，是某种法术吗？』

康史显得很疑惑，敏次坚强地对他说：

「也不是……不过，严格来说，或许有点符合……」

安倍家的人看着他们之间的应对，察觉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敏次并不打算自己说明，而是想让康史自己领悟。

因为不论他人怎么说，当事人不能接受就没有用。

万一不能接受而滞留在这里，康史就会永远在现世徘徊。

根据规定，人死后，必须渡过河川或钻过门。

最好是能够自己领悟，自己前往冥府。若是不能，阴阳师就要采取行动。

在一旁静观的晴明，觉得脖子一阵冰凉。

「他果然在看……」

感觉应该是穿着黑色衣服的冥官，正在某处看着事情的发展。

如果晴明等人无法解决，他就会挥出无情的刀刃。最好能避免那种状况。

晴明悄悄做出了结印的手势，成亲、昌亲和躲在松树后面的昌浩都察觉了。

阴阳师知道如何把死者送往冥府，可以让死者不痛苦、平静地踏上旅途。

敏次镇定地接着说：

「听着，哥哥，很遗憾，我和行成大人、成亲大人的模样，都比你记忆中老了好几岁，这是事实。」

『嗯——既然你这么说，一定就是吧，因为你最讨厌说谎了。』

嗯嗯点着头的康史微微一笑。

『那是你的一大优点，但太过僵硬、笔直的东西都容易折断，所以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敏次心头一震。

哥哥的眼眸是如此平静。看着突然长大的敏次，哥哥的眼眸从头到尾都如此平静，没有改变。

敏次的眼眸大大摇曳，肩膀颤抖起来。

「哥……哥……」

『嗯。』康史点点头，带着苦恼的笑，过意不去地道歉说：『好不容易约定了时间，我却爽约了，对不起，敏次。』

康史其实知道，自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他知道，但舍不得马上踏上旅途，怎么样都放不下。

只要是阴阳师都知道，这样的眷恋会扭曲人心，在不觉中抹去一切，让死者变成漫无目的徘徊的死灵。

时间不多了，离别的时刻不断逼近。

成亲做了个深呼吸。

「时限是子时……」

这是直觉。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康史只能在这里待到亥时结束。当宣告子时的钟声响起，他就必须前往冥府。

「最好由我们其中一人送他走。」

昌亲悄悄提起，成亲严肃地回他说：

「必要的话，就由我或你或爷爷送他走……」

他边说边转移了视线。昌亲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小弟躲在松树后面。

小弟注视着康史和敏次兄弟的眼神，似乎强忍着悲痛，再严肃不过了。

「昌浩……你也有跟我们一样的觉悟吧……」

另一方面。

在月光中，康史满面笑容，眼神跟九年前完全一样。

『没想到可以见到你成年的模样，已经在工作了吧？哪个部门？』

敏次带着难以形容的心情苦笑起来。没剩多少时间了，康史在意的却是这件事。

「我现在是阴阳寮的阴阳生。」

『阴阳寮？好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进中务省或内藏寮呢。』

「那种地方比较适合哥哥。我原本是想……在阴阳寮学习，以后应该可以协助哥哥。」

但是，现在是为了自己学习。

只剩自己可以保护父母了。没有身份背景的自己，要有所成就，唯独取得特殊技能才能造就压倒性的有利形势。做出这样的结论后，他找行成商量，行成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样啊……父亲与母亲就拜托你了。』

「请放心，没有问题。」

敏次以成熟的表情回应。康史把手伸向了他，没有实体的手指，穿透了弟弟的头。

康史的笑容浮现悲戚。明明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再也摸不到弟弟的现实，还是强烈刺痛了他的心。

『偶尔也要放松肩膀的力量。太过紧绷，会因为一些小事就崩溃。』

敏次难过地眯起了眼睛。康史像个孩子般，嚷嚷着「我想跟你去玩」的身影闪过脑海。

啊，那之后已经过了九年。

说好去钓鱼的约定没能实现，自己的年纪也着实增长了。

然而，哥哥的年纪不会再增长，再也不可能跟自己一起走过岁月了。

他为这件事感到悲伤，真的、真的很悲伤。

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的悲伤会成为哥哥的眷恋。他不能让哥哥因为有所遗憾，而停留在这个世间。

康史忽然抬头仰望月亮。

『好美的月亮，很高兴最后可以跟你一起欣赏这样的月亮。』

敏次也抬起头来。

月亮已经快升到天空的边际了，皎洁的月光洒落地面。侵肌透骨的冷风，就像看不见的刀刃，负责斩断大家的犹豫。

『之前都没什么时间跟你交谈……以后也不可能了。』

听到哥哥一再说好想去钓鱼，敏次拼命压抑激动的心情。

「不可以太贪心，其他灵魂连这样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疑惑涌上心头。

对了，被野兽吞噬的其他灵魂，都没有这样显现生前的模样，就直接升上天空消失了。

为什么只有康史可以保有生前的模样、生前的心，跟自己交谈呢？

『怎么了？』

敏次对讶异的康史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哥哥被野兽吞噬了，却没怎么样呢……啊，说没怎么样也有语病。」

康史眨眨眼睛，破颜而笑。

『啊，一定是因为我有这个。』

在怀里窸窸窣窣摸索的康史，拉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递给敏次看。

「啊！」

那是……

『这东西还真灵验呢。』

「守……袋……」

那是九年前敏次从神社求来的。

神社里排列着白色守袋。

他一看见，就毫不犹豫地拿起来了。

那里面，有他的真情祈求。

求神保佑。

保佑哥哥。

然而，神没有保佑哥哥。

隔天早上哥哥就死了，敏次茫然地思索着：

神没有保护哥哥。

他一直、一直都这么想——

「原来……神……保佑了……哥哥……」

康史温柔地对哑然无言的敏次说：

『好像只有这东西可以带去那边……谢谢你，敏次。』

敏次摇着头，说不出话来，只能接二连三地摇头。

他一味地压抑再压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让自己崩溃，坚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晴明走到这样的敏次旁边。

「敏次大人，时限快到了……让我送你哥哥一程吧，以免他迷路。」

然而，敏次拒绝了旷世大阴阳师的提议。

「不，」他毅然抬起头，平静地说：「那是身为亲人的我该做的事。」

「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晴明往后退，敏次微微向他行个礼说：

「谢谢您的关心，晴明大人。」

敏次在胸前合掌，做个深呼吸，祈祷声音不要颤抖、心不要颤抖。

他要以阴阳师的身份，送灵魂去冥府。

『你要送我去吗？那我就放心了。』

「交给我吧。」

忽然，康史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欸，敏次。』

「什么事？哥哥。」

『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能再做兄弟。』

敏次的眼眸泪光摇曳。

『然后，这回一定要去钓鱼——就这么约定了。』

「……」

敏次无言地点点头。

那是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笑容。

敏次毅然决然地击掌拍手两次。

「谨以坐镇高天原之皇亲神漏岐、神漏美之神诏，恭请八百万神等齐集商议……」

大祓词琅琅响起。

祈祷能借用神的力量，让康史平静地、安详地渡过那道河川。

不过，那个声音跟敏次平时的声音不太一样。

「恳请天之神、国之神、八百万神等应允——」

就在送走灵魂的瞬间，大祓词中断了。

同时响起了宣告子时的钟声。

「敏次……」

躲在松树后面的昌浩看见了。

那个总是挺直背脊、昂首阔步的敏次。

低着头、握紧拳头、颤抖着肩膀。

溢出再也忍不住的呜咽声。

昌浩早上就看过这个光景了，当时是隐约看到了不久后的未来。

他觉得不该看，于是抱起小怪，背向了敏次。

没有人靠近敏次，只看着他剧烈颤动的背部。

「……呜……！」

行成想起今天早上敏次说的话。

——说起来很过分，我哥哥死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行成终于了解其实并不是那样。

敏次不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而是哭不出来。

康史死得太突然、太突然了。

因为没能履行约定，所以心的一部分冻结了。

经过九年的时间，现在终于融化了。

晴明仰望月亮，细眯起眼睛。

那道阴影消失了。

他占卜出来的「与逝者之邂逅」的卦象，真的灵验了。

5 藏人所是就近服侍皇上，并掌管宣旨、上奏、仪式等宫中大小杂事的单位，有藏人头、五位藏人、六位藏人、出纳、杂色等职员。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然后，还是子之刻

昌浩披着六合的灵布，大步走在夜晚的京城大路。

高挂天边的月亮，就快落下了。

登登走在昌浩旁边的小怪，抬头看着昌浩，甩甩耳朵。

「你不回家吗？」

昌浩的脚不是往安倍家的方向走。

「我要回家啊，可是……」

总觉得心情有点沉重，所以想在外面晃一下。

藤原纲基下了诅咒，所以应该会因此受到严厉的惩罚。

听说会尽可能追溯过往，把可以立案的事件统统立案。

向来嫌诅咒、咒杀之类的事很棘手而不想碰触的成亲，也率先主动帮忙。

应该是为了发泄九年来的愤恨吧。

没多久，冷静下来的敏次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就回家了。

昌亲说要送他回家，但敏次说自己回去没关系，委婉但坚决地拒绝了。

现在他只想独处。

「不知道敏次大人会不会把哥哥的事告诉父母。」

昌浩不由得喃喃说道，小怪跳到他肩上反问他：

「如果是你，会不会说？」

被反问的昌浩陷入了沉思，小怪没有催促默默思考的他。

昌浩迎着冷风，暂时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如果是我就不说。」

半晌后昌浩才这么回答，小怪回应他：「是吗？」

「因为说了，父母会伤心，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咒杀这种事。」

这件事敏次一定会隐瞒他的父母一辈子，因为他会相信这么做最好。

或许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决定后，就会贯彻到底。

「我也会忘记今天的事，我想爷爷和哥哥们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小怪摇晃长长的尾巴说：

「我想也是。」

晴明、成亲、昌亲都像这样，心中埋藏着好几件不能告诉他人的事。

今后，昌浩也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事。

埋藏在心中，既痛苦又伤神，有时甚至会觉得快要崩溃了。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给那样的压力。

阴阳师必须承担比其他人更多这样的事。

这是个宿命的职业。

但是，昌浩相信，尽管痛苦的事不少，开心、喜悦的事应该也不少。

走很久了。要摆脱在脑中骨碌骨碌盘绕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走在风中什么也不想。

昌浩停下来，叹了一口气。

「昌浩？」

小怪盯着他看，他淡淡一笑说：

「差不多该回家了，小怪。已经过半夜了，再不休息，我一定会累垮。」

用夕阳色的眼眸深深注视着昌浩的小怪，对昌浩抿嘴一笑，说：

「我想也是，好，回家吧。」

「嗯。」

昌浩转身往后走，隐形的六合跟在他后面。

六合察觉远方的气息，眨了眨眼睛。

『昌浩——』

「嗯？怎么了？六合。」

回头往后看的昌浩满脸疑惑。

正要往下说的六合还来不及说，无数的妖气就逼过来了，叫声响彻云霄。

「发现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大军压境的百鬼夜行，抄起反射性怒吼回去的昌浩，继续往前跑。

「哇!?等等！喂，你们要去哪——！」

◇　　◇　　◇　　

一阵风降落在静谧的贵船后殿。

翩然着地的是，魂魄从躯壳脱离，以年轻模样出现的安倍晴明。

他的手上拿着一瓶酒。

「欸，晴明，你干嘛刻意使用离魂术？你看青龙的脸又气成那样了。」

年轻人淡淡一笑说：

「以实体出现会受不了寒冷。」

寒冷与寿命，该以哪边为优先呢？晴明选择了寒冷。

太阴露出了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脸，晴明摸摸她的头，转过身去。

不知何时，高龗神已经以人形现身在船形岩上了。

「你来晚了，安倍晴明。」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高龗神。或许不能用来表示歉意，但是，我带这个来了。」

晴明举起酒瓶给高龗神看，高龗神苦笑着说：

「那个供品最好能讨我这个神的欢心。」

「那就要请你亲身品尝确认啰。」

接着，晴明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陶杯。

斜眼看着高龗神与晴明在船形岩上畅饮起来的太阴，深深叹了一口气。

「贵船的祭神是因为正月的酒好喝，所以把晴明叫来。如果大家知道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一定会出大事……」

尤其是青龙和天后的反应最可怕，光想象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我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个子娇小的神将，抱着头蹲下来。贵船的祭神根本不在乎她的苦恼，超开心地喝着酒，晴明也神采奕奕地陪着祂喝。

这时候，另一道风降落。太阴猛然抬起头，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呜咽咽～白虎！」

身材壮硕的白虎，看看哭着跑过来的太阴，再看看在船形岩上的畅饮，就知道所有来龙去脉了。

「原来是这样……不能告诉青龙……」

太阴用力点着头。白虎摸着她的头，仰天长叹，似乎在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皎洁的月光照耀地面，直到黎明将近。

◇　　◇　　◇　　

昌浩非常不高兴。

「有问题……」

「嗯，是啊……」

小怪记得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但还是叹口气回应他。

「有问题，绝对有什么问题。」

「不是有什么问题，是根本就有问题。」

昨晚他也是被带来这间荒废的宅院。

无数只心情大好的小妖，在宅院里忙来忙去。

昌浩两眼发直，喃喃发着牢骚：「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小怪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沉默不语。它知道不小心说错话，昌浩一定会把愤怒的矛头转向它。

「源真纯平安回到家了，已经没我的事了，它们是在干嘛啊？」

「是这样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昌浩旁边的魑鸟，举起一只翅膀歪起了头。

「哇！」

「是你啊，不要吓人嘛！」

小怪皱起了眉头，魑鸟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哟，吓到你们了吗？对不起耶。可是，式神，你没发现我，会不会有点糟糕？」

「吓到的不是我，是这小子。」

小怪指向昌浩，魑鸟点头表示理解。

「啊，真的呢。喂，孙子。」鸟妖对臭着脸的昌浩淡定地说：「你忘了你昨天晚上没带笛子回家吧？你看，是蜘蛛老爹帮你收着了。」

转头一看，蜘蛛老爹用一对手高举着昌浩的龙笛，用其他三对脚向这里走过来，说了一声「给你」，把笛子还给了昌浩。

「谢……谢谢。」

「哎呀，没什么啦，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忙。」

蜘蛛老爹啪唏啪唏拍拍昌浩的背，又窸窸窣窣地走开了。

从刚才到现在，每只小妖都忙得不可开交。

小怪觉得奇怪，骨碌环视周遭一圈，开口问：

「喂……你们在做什么？」

从宅院屋顶传来了回答的声音。

「赏月宴会就要开始啦。」

「对、对，我们说好事情全部解决后，就像人类那样举办宴会。」

「是付丧笙的提议。」

抬头一看，猿鬼、龙鬼、独角鬼正把不知从哪弄来的食物排列在屋顶上。

那些食物是从哪弄来的呢？这么想的昌浩，怕会想出可怕的结论，所以想到一半就打住了。最好不要深入追究小妖们的行径。

只要不会对人类造成决定性的伤害，应该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得也是，它们都付出了心力救真纯小少爷……」

不经意地这么喃喃自语的昌浩，一阵悲痛涌上心头。

支离破碎的付丧笙，应该已经被送回源家宅院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昌浩与源家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想确认也没有理由登门拜访。

这时候，有个巨大的身影与小小的身影，从昌浩旁边走过去。

「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喳。」

译：那么，就把水池前面当成舞台啰？笙大人。

「是啊，那里大家都看得到，又有月亮映在水面上，别有风味。」

「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

译：我都没想到呢，不愧是笙，跟我们的眼光都不一样。

「哪有啊，是舞方大人先选择了水池旁，我才想到的。」

低着头的昌浩和抬头看着屋顶的小怪，缓缓转过头来。

「喂，等等……」

舞方和付丧笙听见两人异口同声发出来的低嚷声，同时回过头去。

「吱喳？」

译：什么事？

「啊？」

昌浩和小怪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明明已经支离破碎的付丧笙，竟然一副没事的样子，斜斜站在月光下。

昌浩忘了礼貌，直直指着笙。

「这、这、这、这是……！」

笙惊讶地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昌浩，先回过神来的小怪逼问它说：

「你、你不是坏掉了吗!?」

付丧笙眨眨眼睛，腼腆地把右手绕到身体后面说：

「因为我是付丧神啊。」

昌浩在嘿嘿笑着的笙面前跌坐下来。

「昌浩!?」

瞪大眼睛的小怪要冲过去时，听见昌浩颤抖着肩膀低声咒骂，就停下来了。

「可……恶……」

把我的悲伤、哀叹、追悼的感情统统还给我！

「今后我再也不会同情小妖啦……！」

这是他打从心底的呼喊。

「说得一点都没错。」

小怪的心情也跟昌浩一样。

就在它唉唉叹气时，旁边有道神气降落。

惊讶的小怪瞪大了眼睛。

「勾，怎么了？」

合抱双臂的十二神将勾阵，嘴上带着恬淡的笑。

「你们迟迟不回来，所以我来看看怎么了。」

隐形的六合也现身了，尽管面无表情，却用有着丰富情感的双眸，望着荒废的宅院。

「看来是被邀请来参加小妖的宴会了。」

「哦？真风雅呢。」

「等等，再怎么想，那都叫绑架。」

小怪驳斥顺口回应的勾阵，夕阳色的眼眸闪烁着厉光。

「阴阳师干嘛要来参加小妖的宴会呢？很奇怪吧？以常理判断。」

「也对啦，你说得有道理。」

勾阵点头表示同意。小怪正要接着往下说，就听见小妖在屋顶上大叫。

「喂——要开始啰。」

「大家都到齐啦。」

「快把瘫坐在那里的孙子带过来！」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大吼一声，猛然站起来，大步走向水池边。

小怪不由得目送他愤怒的背影离去。

「他要入席吗？」

六合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像是。」

「这样好吗？尽管还是半吊子，毕竟也是个阴阳师啊。」

「本人觉得好就好吧？」

勾阵毫不犹豫地回应了有所质疑的小怪。

「也对啦，昌浩觉得好就好……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小怪用一只前脚灵活地搔着脸颊一带。突然，昌浩对着它大叫：

「小怪！」

「嗯？」

「来吹笛子，露一手给大家瞧瞧！」

突如其来的要求，把三名神将都惊呆了。

但昌浩没有停止。

「再怎么说，你都是位居众神之末，怎么可以输给付丧神的音乐！哼！」

从震撼中振作起来的小怪，不解地歪着头说：

「这跟那有什么关联呢？我完全搞不懂。」

「我也是……」

六合也跟小怪一样无法理解，刚刚才到的勾阵就更不用说了。

但比起满脑子问号的最强斗将和第四强斗将，一点红的恢复速度就快多了。

「反正也没什么大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是吗？」

眯着眼睛满脸疑惑的小怪，被昌浩一再催促，最后还是屈服了。

「变成我吹也太奇怪了。」

小怪眨个眼，变回红莲原貌，昌浩把拿回来的笛子塞给了他。

「拿去。」

「哦。」

红莲不情不愿地接过龙笛，皱着眉头动起了十根手指。

「很久没吹了，等一下。」

要大略试吹每个音阶，找回感觉。

「应该还好吧……」

试吹后，红莲就在水池边坐下来，弓起一只脚，思索着该吹什么。看着他的勾阵突然站起来，拔起腰间的笔架叉走到前面。

「勾阵？」

「勾，怎么了？」

昌浩满脸惊讶，红莲也一肚子疑惑。勾阵看着他们，灿烂地笑着说：

「这是十二神将腾蛇几百年才演奏一次的音乐，当然要锦上添花啦。六合，跟我搭配。」

被点名的六合百般不情愿地叹口气，走到勾阵前面，拿出了银枪。

神将同袍表演舞剑，是前所未有的光景，恐怕连晴明都没看过。

「真是大卡司呢，但观众都是小妖哦，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红莲出自内心的这番话，六合眨了眨眼睛，勾阵兴致盎然地笑着。

昌浩则是——

「原来十二神将真的什么都会呢……」

既赞叹又懊恼的昌浩，在心里不断地重复发誓，无论如何，至少都要学到一般人的程度。

在月光下，伴着活泼的笛音，开始了华丽的舞剑。

◇　　◇　　◇　　

回到家的敏次，带着老旧的书箱和一瓶酒、两个杯子，走到外廊。

在外廊坐下来，把酒倒进杯子里，一杯放在自己前面，一杯放在对面。

那杯是给曾说过在他元服之礼后要跟他喝一杯的哥哥。

然后，他打开书箱，拿出老旧的守袋，轻轻放在对面杯子的后面。

九年前，丧礼结束后，他本想把这个守袋丢进河里。

——怎么样都舍不得丢。

「还好没丢……」

那里面的真情祈求，神全都收到了。

他拿起杯子微微举高，抬头仰望月亮。

手上的杯子里，也有圆圆的月亮映在酒面上摇曳着。

——嘿，敏次。

忽然，耳边响起了呼唤声，敏次的眼皮颤动起来。

在洁白的月光中，他似乎看见了思念的哥哥的和蔼脸庞。

『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能再做兄弟。』

嗯，是啊。

『然后，这回一定要去钓鱼——就这么约定了。』

这回——一定要去。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后记

相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出版的新书，是暌违已久的番外篇。

藤原敏次这个男人，在刚出场时被嫌到爆，后来随着故事的发展，颠覆了读者对他的评价，渐渐博得大家对他的喜爱，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从敏「次」这个名字，可以知道他是次子。那么，长子呢？为什么没有出现？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以前曾提过无数次的关于敏次的哥哥的种种话题、以及栖宿在京城的小妖们，是这个故事的焦点。现在这个故事终于编辑成一本书，可以呈献给各位读者了。

为了增修，我重看了这个故事。仔细一算，居然是十年前写的……

有那么久了吗？蓦然回首，时光的流逝真的快得惊人。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想写的东西、非写不可的东西。我深深觉得，可以这么想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从这一集开始，由伊东七生老师接下ASAGI樱老师的棒子，继续为《少年阴阳师》系列作画。

对ASAGI樱老师的感谢，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说什么都只显得肤浅。

所以，只能百感交集地说一句：

「谢谢。」

目前，从《阴阳师·安倍晴明》系列的单行本第三集开始、以及角川文库版的封面，都是由伊东七生老师负责插画。

我想，已经替我写的阴阳师故事画过插画的伊东老师，应该可以把这个世界画得更深入、更新奇，所以我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去拜托伊东老师，没想到老师欣然允诺了。

以崭新面貌呈现的这一本书，基本上是由京城的所有正式角色编织而成的故事，我觉得这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

或许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还是要说，像这种出场人物都笑咪咪的故事，最近很少见……几乎是……完全没有。

所以，感觉就像昌浩等人齐聚一堂，欢迎伊东老师。

但愿真的是这样。

从道敷篇结束到这本番外篇出版，真的真的让大家久等了。

从来没有隔这么久过，所以我找责编商量该怎么办。

光：「因为这样，所以我想干脆来个很久不曾有过的两个月连续出版！不过，应该有困难吧？」

Y：「我就在等你这句话！那么，就在七月、八月出版！」

……呃，有这么好说话的责编，我觉得实在太幸福了。

所以，八月一日还会再出版另一本番外短篇集。

这一本预定收集的内容，有榎岦斋在道敷篇说「我曾战胜过预言」时的故事，以及彰子（不是藤花的彰子时代）、成亲、敏次与某神将纠缠不清的角色的短篇故事。

在新的篇章开始之前，希望大家可以透过短篇集，回想起《少年阴阳师》的种种故事。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就是想那么做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　　◇　　◇　　

时间过得特别慢。

他一次又一次确认太阳的高度，每次都发现位置没什么改变。

「快点移动啊……」

太阳快点下山，响起工作结束的钟声，他就可以头也不回地冲出皇宫，跑回家去。

不对，等等。

离收工回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有可能在这其间出生。不是有可能，是非常有可能。

「唔唔唔………」

少年眉头深锁低声沉吟，有道一般人感觉不出来的神气在他背后降落。

他察觉了，但为了避人耳目，他没有回头。

『辛苦了，工作顺利吗？』

爽朗的声音直接在耳中响起。

他抱着文件站起来，悄悄开口说︰

「你想会顺利吗？」

听见多少带点焦躁的声音，太裳沉稳地回应。

『平常心很重要。』

「我知道，可是今天就是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他抱着文件走向书库，拉长了脸。

不是生气，是担心。

『成亲，如果连你都不能保持平常心，我们也会被你的不安感染。』

安倍成亲眨眨眼睛，停下脚步。

「神将也会不安吗？」

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们跟一般人一样有感情。』

似乎可以看到隐形的十二神将太裳浮现困惑的笑容。

成亲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样啊……我家的状况如何？」

太裳回答了成亲的询问，语气与刚才稍微不同。

『对不起，我是从异界直接来的，没有先去安倍家看。』

「这样啊。」成亲叹口气，继续前进。

十二神将们诞生的异界，与人界彼此重叠，距离感也几乎相同，所以，神将们会先在异界走到目的地，再降落到人界。

据成亲判断，以「降落」来形容，或许并不正确。

没来由地，他就是认为应该是穿过门来来往往的那种感觉。

以前他和天后、天一谈过这件事，结果证实他的想法也没错。

人类不能长时间待在异界，所以成亲不曾去过那里。

拜托神将带他去，神将应该也会答应。可是，去了要做什么呢？他想不出特别想做的事。

没有目的，去了也没有意义。

而且，据神将说，异界就是广大辽阔，一大片荒野，草木稀疏。有些地方有绿色，但也没有人界那么繁茂。

去那种没有阳光的地方，也没什么乐趣。

神将们选择在异界行进，是因为那里的建筑物不像人界那么多，所以阻碍比较少，可以直直朝最短的距离前进。

除了风将外，其他不会飞的神将都要靠自己的脚走路。既然这样，当然是距离越短越快到达。这一点，人类或神将都一样。

不过，神将是靠神脚走路，速度与人类相差悬殊。

小时候，他问过神将异界有多大。神将们面面相觑，为难地回答了他。

他们说︰边际和成亲大人居住的世界差不多，只是没确认过，所以不知道哪里是边际。

成亲居住的世界应该是非常、非常大，异界一定也是天高地阔。

在那样的地方，只有十二名同袍一起生活，感觉有点寂寞。

但是，神将们本身丝毫没有那样的感伤。

依然隐形的太裳，对抱着文件回想起那些事的成亲沉着地说︰

『你进阴阳寮三年了吧？应该很习惯了，还是决定钻研阴阳道吗？』

确定四下无人，成亲面露窘色。

「我想这样应该最好吧？昌亲好像也比较适合天文道。」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自己能否胜任？

成亲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成为那个安倍晴明的接班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成亲的祖父是被称为大阴阳师的名人安倍晴明。

晴明有吉平和吉昌两个儿子。

吉平隶属于阴阳部，吉昌设籍于天文部。

拥有伟大父亲的孩子们，都有相当的实力，但也仅止于「相当」而已。

安倍晴明这个人，在各方面都超越常人，所以，一般而言的优秀，跟晴明比起来也会变成凡夫俗子。

值得庆幸的是，两个孩子本身并不是很在意。

不过，听神将说，两个孩子以前也常为这件事苦恼。

「恐怕再也不会有阴阳师比得上爷爷了。」

才十五岁的成亲也知道，自己绝对超越不了安倍晴明。

因为出生以来，就跟爷爷生活在一起，经常有机会见识到爷爷的才能。

懂事后，以说是安倍家的宿命也不为过的阴阳道为志向，那样的机会就更频繁了。

自己试着做做看，才知道有多困难。成亲七岁时深切理解到，晴明随手放出去的式文，看起来会那么简单，是因为放式的人是祖父晴明。

成亲和弟弟昌亲，都有一定程度的才能，表现应该都不错。

在世人眼中，都是实力过人的阴阳师。

问题在于，他们必须超越「不错」的境界。

吉平伯父、堂兄弟们都没有那样的能力，父亲和弟弟恐怕也做不到。

「最有可能做到的，大概就是我了。可是，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

会这么想，没有任何根据，就是这么觉得。而且，这个感觉应该不会错。

当一个名义上的接班人，当然没问题。

但是，无法成为能与祖父匹敌的接班人。

并没有人对他说一定要有接班人，但是，看着祖父的背影、看着追随祖父的十二神将，他就觉得一定要有接班人。

神将不会老，也几乎不会死。这意味着他们拥有可以说是永生的岁月，而他们追随的第一个主人，却是生命有限的人类。

十二神将会在不远的将来，失去第一个主人。

所谓的天命，将会夺走他们的主人。

无论安倍晴明是多么厉害的旷世大阴阳师，都无法颠覆或抗拒这件事。

「爷爷再怎么像怪物，终究还是人类。」

成亲嘴巴这么说，心里却不免怀疑是否该把祖父列入人类的范畴。

即便如此，祖父逐渐老去也是事实，生命总有一天还是会结束。

「不过，他也算活得很长了……」

年将七十的祖父还健在，身体十分硬朗。

以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来看，算是非常长寿。

成亲悄悄搜寻隐形待在他旁边的神将的神气。在他工作时，太裳一直静坐在他附近。

大半时候都默不作声，以免打搅他工作。

「你去过昌亲那里了？」

『是的，刚刚去过。看一下他的状况，就回来了。』

「他怎么样？」

太裳依然隐形，但可以知道他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跟成亲大人一样忐忑不安呢。你们两人何不干脆收工回家呢？这样继续工作，也没办法专心吧？』

「我是很想回家啊……」成亲停下手，皱起眉头说︰「可是，我和昌亲回去也不能做什么。」

因为生产是女人的事，男人待在那里也帮不上忙。

对女人来说，生产是一生的大事，有时也可能因此丧命。

成亲深深叹了一口气。

长久以来都是他跟弟弟两兄弟，现在他们很可能增加弟弟或妹妹。

唯一担心的是母亲比较高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问题。父母都喜欢小孩，他和昌亲也很高兴有个年纪相差很远的弟弟。

祖父更是雀跃不已。到这个年纪还能再抱孙子，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昨天很晚的时候才开始阵痛，父亲和祖父恐怕都是一夜未眠。父亲和母亲很恩爱，所以更是担心。

成亲和昌亲也担心母亲，但神将严令小孩子都要去睡觉。

家里嘈杂纷乱，所以成亲昨晚是睡在离产房比较远的昌亲房间。

即使这样还是辗转难眠，于是他起床占卜是弟弟还是妹妹，结果显示可能是弟弟。

本来还想接着占卜是否母子均安，但两兄弟默默相对而视，两人都没说什么，就此打住了。

会想知道结果，是因为希望平安无事。然而，占卜的结果未必尽如人愿。说白了，是想到可能会出现与愿望不同的结果，所以害怕不敢占卜。

自己和昌亲都出乎意料的胆小。

他们不再想知道结果，转而向神祈祷。打从出生以来，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虔诚地祈祷过。

说到祈祷，祖父和父亲从昨晚就一直在祈祷，所以，或许不需要他们的祈祷了。他们这么做，只是想取得心灵上的慰藉。

但是，看到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自己两岁的弟弟，双手合十的虔诚模样，成亲也忍不住全心全意向八百万神、佛、以及想得到的所有大陆之神祈祷。

『听说你昨晚很晚才睡，是睡不着吗？』

太裳一直待在异界，所以只是听天一和天后说开始阵痛了。听到回来交接的两人向同袍报告的内容，太裳担心成亲两兄弟就来了。

原来是担心我们两兄弟才来的啊？

恍然大悟的成亲眨了眨眼睛。

太裳从来不会自己说出话题的核心，所以要花些时间才能了解他的意图。

「还是有睡啦，只是比平常晚一点。天后还帮我们做了饭，所以饭也都吃了。」

女帮手是最强的助力。

忽然，太裳动了一下。

「太裳？」

太裳的声音直接传入了诧异的成亲的耳里。

『好像生了。』

成亲张大了眼睛。

『不过……严重难产。』

不由得欠身而起的成亲大叫起来。

「什么!?那么，母亲……」

吹起了风，是带着神气的风。应该是十二神将白虎的风，太阴的风不会如此平稳。

成亲站起来，转身离开，太裳默默跟在他后面。

他是要去弟弟所在的天文部。

接到晴明通知的吉平，做了妥善安排，让成亲和昌亲提早收工回家。

出来迎接他们的天一，眼神显露不安。

「吉昌大人和晴明大人一直在做痊愈复元的祈祷，可是……」

如天后所说，家里飘荡着低声的祝词。

兄弟俩都表情僵硬地望向母亲所在的地方。

昌亲先想到了一件事。

「咦，婴儿呢？在母亲那里吗？」

「不是。」

天一摇摇头。朱雀和玄武在她旁边现身，朱雀开口说︰

「婴儿在晴明的房间。」

「哦，是天后在照顾他吗？」

昌亲提起了不在这里的神将的名字。表情向来不太有变化的玄武，露出困窘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不……不是天后。」

「不是天后？总不会是太阴吧？」

「也不是。」朱雀否定了成亲的话。

兄弟两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呃……那么就是勾阵啰？」

「也不是。」天一摇摇头。

兄弟俩面面相觑。

「是六合或白虎吗？」

「不可能是太裳啊……因为他就在这里。」

隐形的太裳的神气，从阴阳寮到现在都陪在他们附近。

也不可能是青龙吧？那家伙不适合照顾小孩子。

「六合、白虎都不在安倍家。」朱雀冷静地回答。

成亲眨眨眼说︰

「那么……是连我们都没见过的天空来安倍家了？」

这可是大事呢。但是，为什么会轮到天空来照顾小孩子呢？

「爷爷选择了重量级的人选呢……」

昌亲感叹不已，成亲冷静地对他说︰

「天空是神将，所以应该说是神选吧？」

「大哥，你是鸡蛋里挑骨头。」

「才不是呢，这种事就是要分清楚……」

见到从小就混得很熟的神将们，两兄弟的心情比较稳定了。三名神将的表情都很复杂，彼此交换视线。

昌亲发觉他们好像有什么事不敢明说。

「天一、朱雀、玄武，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眼神飘忽了好一会的天一，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其实是……」

瞬间，成亲和昌亲都觉得有股寒意涌现心头。

因为被神将们包围，所以慢了几拍才察觉那股寒意。但也可能不是慢了几拍，而是那股寒意原本被担心他们的天一等神将阻断了。

脸色瞬间发白的成亲，语气僵硬地低喃︰

「喂，等等……」

大惊失色的昌亲，呼吸急促地接着说︰

「在爷爷房间照顾小孩的神将，总不会是……」

昌亲没有继续往下说。

神将们都沉默不语。在这种状态下，沉默就代表肯定。

才刚猜到是谁，成亲和昌亲就感觉到刺人的恐怖神气。

脸色发白的成亲，很快竖起眉毛，揪住比自己高很多的朱雀。

「怎么可以让那家伙待在婴儿旁边！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们几个要怎么负责!?」

朱雀可以理解成亲激动的心情，所以任凭他揪住自己。

昌亲没有哥哥那么激动，但也难得表现出他的愤怒。

「天一、玄武，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温柔的脸上带着忧郁的天一，和表情成熟却长得像小孩子的玄武，都点头表示同意。

开口说话的是玄武。

「我们也跟你们一样，都百思不解，但是……」

天一接续同袍的话说︰

「晴明大人命令其他神将都在一旁待命……」

成亲松开了揪住朱雀胸口的手。有火焰般的头发、身材高大的朱雀，对目瞪口呆的成亲默然点头。

「我、六合、白虎都反对，可是晴明坚持不肯让步。」

「无论如何，」摇着头的昌亲，眼眸深处清楚显露怯意，「怎么会偏偏选中了腾蛇呢……！」

那是十二神将中最强、最凶悍的斗将。即使隐形，也会散发出压倒其他神将的酷烈神气。

而且，腾蛇现在并没有隐形的迹象。

他明明待在最里面的晴明的房间，神气却远远传到这里，可见他是在没有压抑神气的状态下现身。

一直隐形的太裳现身了。

「天一、朱雀、玄武，天空翁也知道这件事吗？」

三名神将都点头了。

「起初他也面有难色，但毕竟是主人的命令……」

太裳回望仰视着自己的淡色眼眸，叹了一口气。

「是吗……总之，我先回去天空翁那里。」

连向来温厚的太裳，脸上都带着厉色。

玄武拉住了这样的太裳的衣袖。

「太裳啊。」

「怎么了？玄武。」

小孩子模样的玄武，仰头看着疑惑的同袍，淡淡地说︰

「其实太阴刚刚还待在这里，腾蛇一出现就不见了。现在白虎和六合去找她，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咦……」

太裳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朱雀叹着气说︰

「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可是……幸好还有天后陪在露树身旁，青龙也在腾蛇出现时回异界了。」

大家都知道腾蛇与青龙之间有芥蒂。

「有白虎和六合在，就不必担心太阴了吧？我想她应该不会在事后拿你出气了，如果你还是担心，要不要回天空翁那里？」

玄武眨了眨眼睛，点个头，叹口气说︰

「反正我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就暂时跟太裳去天空翁那里吧。」

玄武自知很可能成为太阴的出气筒。自己有错时也就算了，自己没错时实在很难忍受被当成出气筒。

「那么，」玄武向太裳点个头，转身对成亲和昌亲说︰「是个男孩喔，所以是成亲的第二个弟弟、昌亲的第一个弟弟。」

「弟弟……」

兄弟俩知道昨晚的占卜真的准了。

太裳和玄武一隐形，神气就完全消失了，从人界回到了异界。

红莲陪在睡得香甜的婴儿旁边，听到西栋传来的说话声，皱起了眉头。

听不见谈话内容，但听得出是谁的声音。

「成亲和昌亲回来了啊……」

喃喃低语的红莲，往那个方向望去。

晴明的房间在东侧的最里面，是离全家人出入的门最远的地方。

在这里都听得见，可见是很大声在说话。

金色双眸朝向了婴儿。他很担心那么吵会把婴儿吵醒，没想到婴儿的鼾声还是那么安详。

原本怕婴儿被包得太紧会不舒服，红莲就把他的小手拿出来，后来又轻轻塞回去，叹了一口气。

这是红莲第一次盯着婴儿看。

他即使隐形，神气也会惊吓到小孩子。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他向来是处心积虑地远离小孩子。

十二神将的主人安倍晴明，久久才召唤他一次。他下来人界一看，眼前的老人抱着一团布。

他马上就知道老人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晴明，你的皱纹增加了不少呢……」

怕吵醒婴儿，他喃喃低语，尽可能压低嗓门。

最近有段时间没见到晴明了。自从吉昌的第二个儿子出生后，只要没什么大事，红莲都待在异界。

因为「心」总是向着晴明，所以可以听到晴明的声音。从声音可以大约知道晴明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沮丧、有没有心事。

人类的心很微妙，非常复杂，所以红莲只能粗略了解。想知道得更详细，就要直接看晴明的脸、眼眸的反应。

但是，这些事同袍都会做，红莲不必做。

腾蛇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一个，通常在战争的场合才会被召唤。晴明需要的是他最强的通天力量，只要遵循这个原则就对了。

然而，主人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有小孩诞生就会召唤他来。

以前他没问过晴明在想什么，以后应该也不会问。

「你……也会老啊……」

喃喃低语的红莲，脑中闪过刚开始带领他们时的年轻人的脸。

十二神将不会有改变。天空从诞生时就是老人的模样，太阴和玄武也是维持小孩子的模样，不会成长。

其他同袍也一样。死了就会变成别的模样，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类是以婴儿的模样出生，然后成长为大人，再随着岁月老去、死亡。

那是生者的哲理。凡是生为人类，就不能逃过这个命运。

然而，大陆的当权者却因为怕死，拼了命追求长生不老的方法。

根本没有那种方法。

「不，变成非人类就行了……」

譬如，与长命的怪物同化。或者，把灵魂移到其他的躯壳里，就像脱掉老旧的衣服般，不断更换其他身体，也可以成为不死之身。

姑且不论有没有这样的法术。

也有在死后被赋予神格的例子。变成神，或许可以说是长生不老，但成为神之前就死过一次了，而且，在心理上，人类与神之间有绝对的隔阂，所以，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重生为其他的存在」。

「可是，变成那样，就不是你了……」

每个人都要面临死亡。那是让灵魂亘古巡回的一个仪式，是必要的经过。

神将们把这样的人类当成了主人，所以，死亡对他们来说也是切身之事。

有几个同袍也亲身体会过「失去」的意义。

晴明的脸有了岁月的痕迹，身高似乎倒缩了一些。还有，肌肉减少、皱纹增加，手指失去弹性，看起来瘦骨嶙峋。

然而，沉稳、柔和的眼眸、以及那双手的温度，一定不会改变。

「晴明……你哪天也会死吗？」

年纪增长就是意味着越来越接近那个瞬间。

晴明哪天也会死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在他心中烙下如此沉重晦暗的阴影。

「如果你不是人类就好了，晴明。」

这样的话，哪天不得不面对的离别，就会是遥远的未来，红莲也不会现在就如此感伤。

但是，红莲绝对不会对晴明本人说那种话。因为晴明出生以来，就被嘲笑是人类与变形怪之间的杂种，红莲了解他的心情。

他想当人类。他期望自己是人类。他希望自己是人类。

追随他的神将，不能说出否定这个想法的话。

「尽可能活长一点吧，晴明……」

红莲的低喃几乎听不见。

熟睡的婴儿稍微动了一下。

忽然，响起趴跶趴跶的脚步声。

红莲皱起眉头，以严厉的眼神移动视线。

跑过来的成亲和昌亲，撞见了红莲那样的视线。

「唔……」

两人的脸抽动、僵硬。

红莲瞒着他们，悄悄叹了一口气。

他们行元服之礼时，红莲都有躲在远处偷看，感觉现在瞬间长大了。

昌亲抓着成亲的直衣下摆，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

成亲因为在弟弟面前，所以勇敢地振作起来。

「好久不见了，腾蛇。」

红莲默默催他往下说。他环视周遭，看到婴儿睡在红莲前面的被褥上。

「啊……」

看到他的视线停留在婴儿身上，红莲站起来说：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咦……」

「可是，听说是爷爷命令你陪在婴儿旁边……」昌亲战战兢兢地说。

红莲瞥他一眼，冷冷地说：

「我只是因为其他人都不见踪影，才勉强留在这里，总不能把昌浩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昌亲张大了眼睛，成亲眨了眨眼睛。

看到他们那样子，红莲露出疑惑的表情，成亲开口说：

「昌浩？」

「啊，」红莲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做了补充说明：「那是这孩子的名字，晴明告诉我的。」

红莲说完就隐形回异界了。

两人确定他的神气完全消失了，才急忙跑向婴儿。

婴儿依然发出规律的鼾声，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谈话声。

两人呼地松口气，吐光肺里的空气，瘫坐下来。

好久不见的腾蛇还是很可怕。

「啊，不过，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怕他了。」

「我也是。」昌亲点点头，忽然张大了眼睛。「哥哥……」

「嗯？」

昌亲叫唤揉着肩膀的成亲，惊愕地注视着婴儿说：

「这孩子没哭！」

「啊……！」

成亲倒抽了一口气。

腾蛇一直待在旁边，婴儿却丝毫不受影响，睡得十分香甜。

两人都注视着弟弟。

半晌后，成亲感叹地说：

「哇……太厉害了。」

「是啊……」

昌亲茫然地点着头。然后，两人有了共同的见解。

毋庸置疑。

这孩子就是安倍晴明独一无二的接班人。

◇　　◇　　◇　　

「彰子，可以麻烦你一下吗？」

抱着折好的衣服往自己房间走的彰子，被有点烦恼的昌浩叫住了。

「嗯，可以啊，什么事？」

纵身跳到昌浩肩上的小怪，砰砰拍着昌浩的头说：

「他送玩具给成亲的小孩，成亲的夫人为了谢他，就送来了稀有的甜点和布料。」

「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呢……」

成亲是参议的女婿。

「写信去就好了啊……昌浩，你为什么这么烦恼呢？」

昌浩的表情越来越困窘了。

「信啊……对哦……信……果然是要写信……」

「是、是啊……昌浩？」

「信啊……信……信……」

小怪从抱着头呻吟的昌浩肩上跳下来，直立着身躯说：

「随礼物附上的信，文章写得太流畅华丽了。」

「要我写信给写出那种信的大嫂……」

昌浩最不会写信了。

看到昌浩抱着头呻吟的模样，小怪与彰子面面相觑。

他们都觉得干嘛介意成这样呢？

抱着头好一会的昌浩，忽然抬起头，拍一下手说：

「对了，只要能传达心意就行了。好，谢谢你，彰子。」

似乎想到了好主意的昌浩，转身跑开了。

「昌浩？」

被抛下的小怪疑惑地侧着头。

彰子眨了眨眼睛。

「我好像没做什么吧……」

没做任何让他道谢的事。

小怪抬头看着满脸困惑的彰子，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可能是跟你说话让他想到了什么吧，你就坦然接受他的道谢吧。」

「嗯，我知道了。」彰子点点头，笑着说：「谢谢你，小怪。」

「哪里哪里，没什么。」

抿嘴一笑的小怪甩甩白色尾巴，露出忽然想到什么的表情，转身离开。

小怪登登走进晴明正在写字的房间。

靠着柱子的勾阵，眼角余光捕捉到它的身影。但是，她没说什么话，就闭上了眼睛。

可以感觉到六合也同样隐形待在屋内一隅。

小怪瞥一眼同袍们，毫不介意地走到老人旁边坐下来。

「嗯？怎么了？红莲。」

老人的声音搔挠着小怪的耳朵。

小怪甩甩白色的长耳朵，偏着头开口说：

「喂，晴明。」

「嗯？」

小怪对写着字的晴明说：

「为什么在昌浩出生时把我找去？」

隐形的六合似乎微微抖动了肩膀，闭着眼睛的勾阵也颤动了眼皮。

「嗯？」

看着字面的晴明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坐了好一会的小怪，终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用前脚抓抓脖子一带说：

「哎，其实……也没什么啦。」

只是正好想起来，就想来问问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抬起眼皮的勾阵，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在嘴巴里唧唧咕咕的小怪。

晴明用若无其事的语调，对甩着耳朵的小怪说：

「这个嘛……」

小怪眨眨眼睛，仰视晴明，夕阳色的眼眸映着老人的侧面。

眼眸里的晴明细眯着眼睛。

「就是想那么做……」

小怪把眼睛一眨，夕阳色眼眸中的老人就瞬间消失了一下。

小怪嗯嗯沉吟一会后，点点头说：

「这样啊……」

喃喃低语的嘴角，不知为何给人喜孜孜的感觉。

目送小怪就那样登登走出去的勾阵的附近，出现了盘坐的六合。

两双眼睛都望向了晴明的背部。

「晴明。」

「嗯？」

「就是想那么做吗？」勾阵向晴明确认。

晴明点点头说：

「嗯，是啊，就是想那么做。」

六合望着主人头也不回的背影，静静地阖上了眼睛，嘴唇看起来像是带着笑意。

「这样啊，原来如此。」

「真像你的作风呢，晴明。」

「是吗？」

这时老人才回头看着他们两人，眼睛散发着慈祥。

「是不是有耸动的理由会比较好呢？」

勾阵摇摇头说：

「不，『就是想那么做』就行了，腾蛇也接受了呀。」

如果是冠冕堂皇的答案，听起来反而不实在。

所以，那样就行了。

◆　　◆　　◆　　

「以上就是传达的话，请问候夫人。」

听完十二神将太阴带来的话，成亲苦笑着点点头说：

「知道了，我会转达。」

成亲的妻子没有灵视能力，所以看不见太阴也听不见太阴说的话。

特别为她加强神气或许有可能，但晴明不允许。因为太阴的外型虽是小孩子，但毕竟不是人类，很可能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恐惧。

太阴在成亲面前一屁股坐下来，皱起眉头说：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昌浩的心情，可是，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要正式地写封信才能充分表达吧？」

昌浩不是写信感谢大嫂，而是派神将来传达谢意。

他本人和太阴或许都没有自觉，这么随便使唤高傲的十二神将，是非常了不得的一件事。

「哎呀，别这么说嘛，其实是因为我家那口子的文笔太好了。」

「是吗？」

「可能是从小跟行成大人书信往来的关系，她写的文字流丽到几乎可以流传后世了。不过，我没跟她说过。」

成亲也没对她说过，自己以她的文字为傲。

这时候又有其他神气降落。

现身的同袍偏头笑着说：

「哟，太阴，真是奇遇呢。」

「我是昌浩拜托我来的，你呢？太裳，是晴明有什么事吗？」

太裳笑得更开怀了，对眨着眼睛的太阴说：

「是啊，晴明大人派我来传话给成亲大人。」

听着两人对话的成亲，觉得很有趣。

「原来你们两个都只是被派来传话啊？」

真不愧是旷世大阴阳师和他的接班人。

成亲觉得很好笑，笑出声来。

「哎呀哎呀，厉害、厉害。」

「啊？」

「什么厉害？」

神将们听不懂成亲在说什么，一脸困惑，成亲笑着对他们摇摇头说别放在心上。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那天，剪发时

她经常作梦。

作小时候的梦。

梦里有父亲、母亲、弟弟们，和很多的侍女。

为了让乌黑的漂亮头发留到比身高还长，侍女每天都会用黄杨木梳子帮她仔细地梳理。

于是，秀发随着时光留长，如愿以偿地留到了比身高还长。

就这样来到了十二岁的秋天。

父亲道长似乎等不及她的头发再留长，就决定把她嫁入宫中了。

◆　　◆　　◆　　

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与梦中不一样的椽子与横梁。

「啊……」

彰子连眨好几下眼睛，叹了一口气。

对了。

这里不是之前熟悉的东三条府。

她坐起来，淡淡一笑。

很久不曾作以前的梦了，所以梦与现实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气，爬起来。

悄然无声地打开木门，走到外廊。

眼前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天空。

「空木要是看到我只穿着一件单衣走出来，一定会大惊小怪……」

这么喃喃自语的彰子眯起了眼睛。

所有一切都跟住在东三条府时不一样了。

起初，要跟上这些改变非常辛苦。现在，她觉得适应得差不多了。

但是，说不定只是自己这么觉得，在这一家人的眼中，自己还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

她经常这么自我警惕，尽可以能减少自己不懂的事，慢慢一件件增加自己能做的事。

自从那个冬日以来，彰子就努力实践这个想法。

头发沙沙摇晃。

她垂下视线看着发梢。

原本比身高还要长的头发，现在大约只长到脚踝而已。

因为自从来到这个家，彰子就把头发剪短了一些。

家事差不多做完后，露树拜托她去市场买东西。

到三条的市场并不是很远。

刚开始，来回一趟会觉得很累，最近不再是什么苦差事了。

这个家的主人安倍晴明，没有进宫工作的义务。一如往常窝在房间里，看着彰子看不太懂的书。

他的儿子吉昌准时出门了。身为天文博士的吉昌，擅长观星。

有时，彰子晚上睡不着会走到外廊，吉昌察觉有动静，就会沿着庭院走过来看看她，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星星的名字、位置、依季节所产生的改变等等，讲解得非常仔细。

彰子从小就喜欢在夜空闪烁的星星，所以对吉昌说的话很有兴趣，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找到指示方位的星星了。

这也是吉昌与彰子两人之间的秘密，连昌浩都不知道。

不，晴明说不定知道。

因为他是当代最厉害的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这个人，是有许多传说的老人。

天生具有超绝灵视能力的彰子，在懂事前就受到这个老人的保护。

昌浩是晴明最小的孙子，也就是吉昌和露树夫妇的小儿子。

他们就是构成安倍家的家人。

除此之外，昌浩还有两个哥哥，但彰子还没见过他们。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面，因为彰子隐瞒了身份。

每天都去阴阳寮当直丁的昌浩，今天好像要值夜班，所以下午才会出门。

彰子去买东西前，先去了昌浩的房间。

「昌浩，我可以进去吗？」

先在木门前询问的彰子，得到活力十足的回应。

「请进！」

昌浩坐在矮桌前，摊开书籍，写着什么，旁边放着六壬式盘。

桌旁堆着十几本彰子看不懂的汉文书籍。

没事的时候，昌浩经常这样努力修行。

白色小怪在昌浩的斜后方蜷成一团。

它是全身覆盖着白毛的生物，身体约小狗或大猫的大小。仔细看，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额头还有花般的图腾。

找遍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到跟它同样的生物。

「怎么了？」

昌浩停下手，转过头。彰子对他浅浅一笑说：

「我要去市场买东西，你需要什么吗？」

昌浩顿时沉下了脸。

「买东西……一个人吗？」

「是啊。」

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不用担心会迷路。

昌浩绷着脸，在嘴里唧唧咕咕，一副内心很纠结的样子。

彰子微微偏着头，心想他怎么了？

绷着脸好一会的昌浩，抓住在斜后方蜷成一团的小怪的脖子，毫不费力地把它举到半空中。

「哇？」

睡得昏昏沉沉的小怪，发出迷糊的叫声。

张开的眼皮下，露出了融入夕阳般的鲜艳色彩。

彰子觉得清澄、熠熠生辉的色彩很漂亮，非常喜欢。

「把这东西带去。」

「不要把我说成东西。」

小怪也马上半眯起眼睛，向同样半眯着眼睛的昌浩抗议。

昌浩不理它，把抓在半空中的它塞给了彰子。

「它很轻，坐在肩上也不重，必要时让它自己走路就行了。」

「臭小子，说这什么话……」

彰子苦笑着伸出双手，接过低嚷的小怪。这时候拒绝，昌浩一定又会找其他十二神将来保护她。

尽管十分感激昌浩或神将们的关心，但如果无法一个人走到市场，恐怕也会为往后在这个家的生活造成许多麻烦吧。

露树都是一个人去市场或任何地方，彰子必须做到跟她一样。

总有一天，彰子会跟昌浩好好谈这件事，现在她还在找机会。

「那么，小怪，拜托你了。」

被彰子郑重拜托的小怪，用前脚灵活地抓抓耳朵下方。

「真拿他没辙。」

小怪的回应听起来真的很无奈，昌浩悄悄瞪它一眼，被它看到了，它深深叹了一口气。

到三条要走很久。

小怪没坐在彰子肩上，而是登登走在她旁边。

彰子对它说坐在肩上没关系，但它说这样不好意思，回绝了。这是它的体贴方式，并不是讨厌彰子。

彰子向来很用心，会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深入理解其中含意。

他们为她做的事，她都很开心。安倍家的人很不可思议，都可以看透彰子内心的奥秘。

彰子从他们那里得到太多的喜悦、欢乐、满足，所以彰子也想尽可能回报。

不过，距离理想还很远。

小怪登登走路的模样，会融化人心。长长的耳朵和尾巴，轻柔地摇晃着。

不由得展露微笑走向市场的彰子，耳朵传入小怪淡淡然的声音。

「你……不寂寞吗？」

彰子眨了眨眼睛。小怪直视前方，只管摇晃尾巴。

从它的声音感觉不出沉重的味道。没有很深的意思，像是突然想到就问了。

「为什么会寂寞？」

彰子没有回答，反过来问它。

小怪在昌浩身旁时，会找话跟彰子说，但是，昌浩不在时，几乎不会主动跟彰子说话。

彰子看起来不舒服时，它会关心。看起来有烦恼时，它会去了解状况。

但是，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那么，在一起时，气氛会不会尴尬呢？绝对不会。

因为小怪好像很擅长隐藏气息，是好的意思的那种隐藏。

「东三条与这个家，所有一切都相差太远了。而且……见不到家人，实在是……」

小怪紧紧蹙起双眉。

彰子惆怅地微微一笑。

不能说谎。

「有时……我会梦见。」

梦见出生以来的十一年间。

梦见住在东三条府时的平淡日常生活景象。

离开后，就只剩下回忆了。想起来的，全部都是好事。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只有那些好事。

她有很多弟妹，所以她与母亲相处的时间，是所有孩子里最短的一个。

身为皇后候选人的她，为了即将到来的这一天，接受过完整的必要知识和举手投足的教育。

但这是她自己的愿望吗？绝对不是。

纯粹是父亲的命令。因为是命令，所以她遵从。她没有否决命令的意志。

即便有那样的意志，恐怕也说不出口。

生为藤原氏领导者的女儿，生活方式和宿命自然不同于其他家族的女儿。

所以，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会思念……也或许会觉得寂寞……但真的只是偶尔。」

小怪甩甩耳朵，夕阳色的眼眸刻意不去看彰子。

「可是……这样很好。」

小怪眨了一下眼睛。

被昌浩形容为夕阳颜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前方。

彰子很感激它这么做，因为现在的自己一定是露出了不想让安倍家的人看见的表情。

「毕竟不再思念、不再寂寞，就表示我已经忘了我的家人。」

记得才会思念；记得才会觉得寂寞。

因为想起来，心头才会浮现那样的情感。

当什么也想不起来时，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老实说，彰子不敢断言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她没有这样的自信。

过去会逐渐被美化，厌恶的事会从心中消失。

想起的都是充满温馨的情景，给人那之外的事仿佛都不存在的错觉。

她的身份将会被隐藏一辈子。

万一在什么时候被揭穿，父亲就会失势，整个家族都会受到谴责，恐怕连安倍家的人都无法幸免。

代替她嫁入宫中的同父异母姐妹，也会被冠上欺君之罪。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在安倍家安顿下来后，她把头发剪短了一些。

把很多事随着剪掉的头发一起抛开了。

现在，被温柔的人们围绕，她非常幸福。

真的很幸福，但她知道，这同时也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

但是，她不会告诉安倍家的人。

小怪甩了一下白色的尾巴。

它边配合彰子的步伐，以比平时缓慢的脚步前进，边悄然叹息。

晴明当然早就看透了彰子这种复杂的心境。明明看透了，却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愧是只狐狸。

吉昌一定也看出来了。他的四十年岁月，可不是白白度过的。

至于昌浩——

「要他看得那么明白，恐怕还有难度……」

小怪在嘴里唧咕。

他才出生十二年，正在成长中，要他理解这种事，似乎有点残酷。

能理解到目前的程度，对他来说已经不容易了。或许有一天，他也能看得那么明白，但恐怕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而彰子也竭尽所能不让他看出来。

所以，小怪也会在回家的路上，把刚才听到的话统统忘记。

小怪抖动了一下耳朵，彰子不安地叫了它一声。

「小怪……？」

彰子有点后悔，觉得还是不该说刚才那些话。

即使是小怪先提起，自己也应该笑着说没那种事，搪塞过去。

小怪瞥一眼愁眉苦脸的彰子，故意装出心不在焉的语调说：

「嗯——我在听、我在听。」

「其实，也不是那样啦，所以，呃……」

「嗯、嗯，老实说，我最近很健忘。」

「咦……？」

彰子眨了眨眼睛，小怪猛然转向她说：

「你说要买什么？」

「呃、呃……」

彰子一时语塞。小怪没头没脑地改变话题，害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后来才想到，小怪是假装没听见。

连眨好几下眼睛的彰子，挤出无法形容的笑容。

因为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试着露出笑容。

「小怪，你好狡猾……」

小怪只是摇着尾巴。

彰子叹口气，加快了脚步。快到昌浩出门工作的时间了，要快点买才行。

默默走了好一会儿的彰子，转弯后不经意地看看周遭。

忽然发现前方有辆牛车往这里驶过来。

「唔……」

她不由得屏住气息，停下脚步。

小怪察觉不对，疑惑地扭头看着她。

「怎么了？」

「那辆车……」

小怪望向彰子指的车，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急忙环视周遭，说：

「这边。」

彰子跟着倏然转过身去的小怪，躲到阴暗处。

看到彰子悄悄窥视车子的模样，小怪的表情苦到不能再苦了。

「怎么偏偏走这条路嘛。」

「应该是凑巧吧……」

「就是这种凑巧很讨厌啊，我要说的是干嘛偏偏选这个时间……」

小怪双眼发直，瞪着牛车。

才刚说完，车里的人就像听见了它说的话似地，打开了车窗。

彰子瞠目结舌。小怪在视野角落，看到了彰子那样的表情。

抓着窗框往外看的人，是个小孩子。孩童装扮，看起来很倔强。

那是彰子真的好久不见的弟弟。

他的名字是鹤。那是乳名，所以将来应该会再取别的名字，但对彰子来说，他的名字就是鹤。

看着牛车经过的小怪，突然被一把拉过去，吓得张大了眼睛。

彰子抱起小怪，用双手搂住了它。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小怪刻意不去看彰子的表情。

牛车的车轮嘎啦嘎啦作响。

从车窗可以看到鹤正在跟谁说话。看不到那个人，但是可以确定车上还有其他人。

彰子搂住小怪的手无意识地加强了力量。

坐在车子里面的人会是谁呢？

鹤在笑。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边指着什么边不停地动着嘴巴。

跟他说话的人，是母亲还是父亲呢？不，也可能是侍女。或者、或者是……

「——」

牛车驶过去了。

彰子一直躲在阴暗处，直到再也看不见车体。

被紧紧搂在怀里的小怪这时才开口说：

「应该没事了……」

彰子松开手，小怪就直接噗通掉到了地上。

悄悄抬头一看，彰子还注视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也未免太巧了，而且是巧得不太好。

现在该说什么呢？

想半天也想不出要说什么的小怪，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时，听见了平静的声音。

「太好了……」

小怪讶异地偏着头。

「……？」

这是什么意思呢？

彰子期期艾艾地接着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哪天像这样外出时，说不定会遇见。」

小怪静静地听她说。

她看起来并不是非常慌乱，眼眸清澈而平静。

「也曾思考过……如果遇见该怎么做……」

会不会不顾后果就冲出去呢？

会不会哭到不能自已呢？

会不会大叫、会不会呆住不能动呢？

会不会、会不会……

——结果……

彰子微微一笑，安心地松口气说：

「结果是我有好好躲起来……送走了他们。」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

因为应该待在宫里的「彰子」，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低头看自己的模样。身上穿的是淡色衣服。因为怕绊到脚，那是把前后布料塞一点进带子里的窄袖便服。

鹤的姐姐不会一个人走在路上。

鹤的姐姐必须留着比身高还要长的头发。

现在她的头发只长到脚踝，用细绳绑起来，收到衣服里面，这样比较好走路。

只是在贵族行列中吊车尾，身份地位较低的家族，就是这样的装扮。

从她身上看不出她是一族首领的大千金。

坐在车窗里面的人，都跟她不一样。

彰子又深深叹口气，露出抛开一切的表情，对小怪说：

「快去采买吧，小怪。」

跨出步伐的彰子的侧脸，没有一丝的彷徨。

小怪闭一下眼睛，回她说：

「喔。」

那天，她稍微剪短了头发。

感觉把至今所受的教育也都一起剪掉了。

心情很悲哀，也很难受。

一个人独处时，那样的情绪经常会涌上心头，化为无法言喻的悲戚，一点一点地堆积在心底深处。

每次看到剪短的头发，就会想起失去的东西。

然而，当那些东西浮现眼前，心情却又平静到不可思议。

因为剪掉的东西，换来了更多的东西。

「小怪……」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大家。」

「嗯——」

依然假装心不在焉的小怪的体贴，给了彰子言语无法形容的温暖。

就是一件件这样的事，使堆积在心头的东西，如浅雪般逐渐融化了。

剪掉的头发，换来了其他的东西。

那是因为失去才得到的东西。

今后，她的头发绝对不可能再长过脚踝了。

那天剪发时，她决定把那里当成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活到现在，她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作了决定。

隐藏在这个决定里的决心，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怕会妨碍做家事，所以她稍微剪短了头发。

仅仅就只是这样。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这双手与手指

都是鸟的啼叫声通知她早晨的到来。

要不就是阳光照到肌肤的热度。

以前的她，活在没有亮光的世界，只知道那些东西。

「好刺眼……」

刺眼这两个字，伴随着真实的感觉，从她嘴巴无意识地冒了出来。

从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亮光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夜晚。

从以前活在没有亮光的世界时，汐就喜欢坐在外廊消磨时间。

因为看不见，更能听清楚各种声音。拂过肌肤的凉风，会让她知道秋的到来，温风会带给她春的讯息。

白天与夜晚，啼叫的鸟不一样。夏天时，蝉叫声会震天价响。下雪的日子，所有声音都会被雪吸走，四周异常静谧。

向来她都是那样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她下定决心，在某天离开这座宅院之前，要把一切都记起来。

没想到，那样的日子却乍然结束了。

不，不是乍然。

有预兆。

是随风降落的那个人，结束了那段日子。

「不是梦……」

她盯着自己的手，试着张开、握起。那种感觉很真实，如假包换，她这才放心了。

有时，她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梦？

还好，没问题，这是现实。

以前她有很想看见的东西。

譬如心爱的父亲的脸、生活的房间、啼叫的鸟、随着四季变迁绽放的花朵。

在张开眼睛也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她好想看到色彩。

好想看到亮光。

然而，那些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父亲对悲伤的她说：

「既然这样，就用你的手去摸。边摸边在心中描绘形状，所有事物就会在你心中呈现，那个影像一定比你用眼睛看到的还要鲜明。」

真的是那样。虽然没有颜色，但经由指尖的触感，让她看见了各种东西的形状。

而且，靠手触摸，在心里描绘出来的父亲的脸，与映在恢复光明的眼眸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心爱的父亲所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我不会对汐说谎。

所以，她绝对不会忘记对她说过这句话的人的脸。

那张脸描绘在曾经一片漆黑的眼皮底下。她用这双手的手掌、手指，确认过那张脸后，把那张脸刻在了心里面。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脸。

也记得名字。

确定四下无人，她才轻声叫唤：

「玄武哥哥……」

经常叫唤才不会忘记。

她猜测玄武的身高应该跟自己差不多。

只是这样想而已。透过手指的位置，觉得应该是这样。

事实上是不是这样，她还不知道。

是怎么样的穿着打扮，也只能靠想象。

会不会是穿跟父亲一样的狩衣呢？

「不，一定不是……」

第一次触摸时，摸到了裸露的肩膀，与狩衣的肩头设计不一样。

「说得也是，玄武哥哥是神啊。」

穿着当然不一样。

汐叹口气站起来。

现在看得见了，小心走路的习惯却还是没改变。

在用眼睛看之前，先用手和脚摸索有没有障碍物，是生活在黑暗中时留下来的习惯。

这个习惯也可能在某天遗忘。

比起看不见的时候，「感受」明显增加了许多。

原本只靠语言和触觉理解的东西，现在有了颜色和深度。为了让自己的知识与实物相结合，她费尽了心思。

但这是开心的事，她并不觉得辛苦。

只是担心一件事。

每次这样重新记忆一样的东西，用手触摸的记忆就淡去一些。

这样下去，不想忘记的东西也会忘记。

怎么办呢？

曾经教女儿用手触摸的父亲，又教会了烦恼的女儿新的事物。

那么，就把你不想忘记的东西的名字记下来。

用笔在纸上写成文字。

父亲用心地教她写字。

先教她怎么念，等她记住了，再教她怎么写。

她自己一个人第一次写下的字，就是保护过她的人的名字。

ㄒㄩˊㄢ ㄨˇ。

ㄕˊㄣ ㄐㄧˋㄤ ㄒㄩˊㄢ ㄨˇ。

「ㄕˊㄣ ㄐㄧˋㄤ 是什么字呢……」

连父亲都不知道，所以就这两个字成了解不开的谜团。

「那个人说不定知道……」

她轻声叹息，闭上了眼睛。

浮现眼底的，不再是一整片的黑暗。

有玄武、玄武的同袍，以及那晚出现在汐面前的年轻人。

汐沉溺于回忆中。

那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个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动作、说话口吻给人的感觉却像个老人。

就是他让汐的眼睛恢复了光明。

玄武说不定现在也还在那个人那里。

想起玄武说「我不是水神的使者」时的不悦口吻，汐的脸不由得笑开了。

她最近的日课就是花时间慢慢练习注音。

经过好几次的练习，写出来的东西终于比较接近父亲的字了。

面向矮桌的她，放下笔，呼地喘口气。

字的形状看起来比昨天工整了，明天也许又会比今天更进步。

当任何人看到都会说「好漂亮的字」，就开始写文章。

用情再深，说不定也没有机会付出。

「会写ㄒㄩˊㄢ ㄨˇ了……」

汐拿起像能让光透过去一样的纸，心满意足地看着有些不整齐的字。

于是她又望向父亲写给她的另一个范本。

「等写得更好时，再来写……」

玄武。

她把手伸向范本，盈盈一笑。

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屋顶上。

除了拥有特别力量的人之外，谁也看不见那个身影。

「唉……」

注视着手中式纸的玄武，不知道是叹第几次气了。

——去出云前，先去看看汐小姐怎么样了。

为了预防万一，主人把这张式纸交给了只有守卫能力的玄武。

「哪会有什么万一嘛，晴明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玄武也知道，有灵视能力的人，周围经常会有异形或变形怪聚集。

可是，汐的灵视能力已经用来换取光明了。

现在的她是一般人，看不见人类之外的东西。

所以不论多接近她，玄武的身影也不会映入她的眼帘。

因为无法与她接触，只好默默看着她。

这一天的风比较暖和，所以汐的房间的板窗是开着的。

玄武坐在主屋的屋顶上，默默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十二神将拿着式纸守候在屋顶上。

晴明根本不必刻意派玄武来，只要放出这样的式就行了。

玄武来这里已经一个时辰了，这段时间完全没事可做，只能看看天空、数数水池里被风吹起的波纹、偶尔看一下待在竹帘和屏风前的女孩。

眼睛看不见时的习惯还没改过来的汐，走路走得很慢。不可思议的是，走得那么慢，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撞上屏风。

撞上后，她会对着屏风露出诧异的表情，那模样让人莞尔。

因为还不习惯看得见，所以很难看清楚视野的全部。

这样的不协调感，总有一天会消失。

自己无法正命的情感，如今也还徘徊在玄武心中某处。

感觉像是失落，但无法确定是不是。

吐露出那种心情的同袍，天生沉默寡言，所以并没有对玄武说明是怎么样的心情。

玄武本身也不期待他会做什么说明，所以觉得也还好。

但是……

「搞不懂他是亲切还是不亲切，话太少也有点问题。」

正长吁短叹时，水池中央冒出了诡谲的波纹。

听见啪锵水声，汐停下了写字的手。

「怎么了…？」

水声越来越大。

缓缓起身走向外廊的汐，往水池望去，惊讶地屏住了气息。

阳光弹跃的水面卷起了奇怪的波浪。水花闪闪发亮，非常漂亮，却给人很可怕的感觉。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灵视能力，但过去的经验告诉她，那是妖怪在作祟。

涟漪往这里靠过来了。

汐脸色发白，往后退。看不见东西不过是跟以前一样。

但是，现在「聆听」和「感觉」都做不到，也没有人保护她了。

更大的水花啪唦一声溅起，汐蹲下来，闭上了眼睛。

「玄武哥哥……」

突然，靠近她的某种东西被弹飞出去了。

察觉异变，汐缓缓抬起了头。

水池喷出了水柱。

「什……么……？」

她不知道。

有所谓的言灵。

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的名字，里面蕴藏着力量同样强大的言灵。

玄武是四神之名。

神的名字本身就是具有驱邪力量的言灵。

看到突然从水面跳出来的魍魉，玄武欠身而起。

蹲下来的汐的叫喊声，被水声掩盖了。

「汐！」

十二神将玄武抛出了主人交给他的式。霎时，筑起了守护汐的围墙，阻断了魍魉的去路。

被抛出去的式变成猛禽，刺穿了魍魉。响起了凄厉的咆哮声，那是一般人听不见的异形惨叫声。

猛禽把魍魉大卸八块后，化为光的漩涡。被光缠住的魍魉，碎成了粉末。

魍魉的碎片掉下来，在水面上啪唦啪唦溅起水花，没多久就恢复了静寂。

玄武松了一口气。

「晴明都预测到了……」

预测和预言是阴阳师的专利。

玄武的主人是绝代大阴阳师。他一定是预测到所有事，所以派自己来这里。

「既然这样，何必派没有战力的我来，派其他同袍来就不需要式啦。」

带着自嘲意味嘟囔的玄武，听见了清澄的嗓音。

「玄武哥哥……？」

玄武惊讶地望向汐。

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寻谁。

她看不见玄武，也听不见玄武的声音。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寻找。

「汐……」

乌亮的眼眸波动荡漾。

玄武只要加强神气，就能让汐看见自己的身影，但那么做没有意义。

明知她听不见，玄武还是对着她说：

「我会为你布下结界，这样异形就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不会再受到这样的惊吓。」

在汐走不稳时，玄武曾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温暖又纤细。

他要为曾说他温柔，却比他更温柔且纯真的女孩，布下结界。

他看着自己的手，紧紧握起了手掌。

汐在寻找他。汐在呼唤他。

不是呼唤其他任何人，而是呼唤他。

「我不会对你说谎。」

十二神将玄武的清冽力量，在誓约般的喃喃低语中，筑起了环绕宅院的保护墙。

◆　　◆　　◆　　

透过手、透过手指，她把那个人的脸庞刻在了心里面。

她忘不了；忘不了那双手的温暖。

因为这双手与手指、

与这颗心，

都记得所有一切。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是约定？抑或诡辩

阴阳师有好几张脸。

「那么，父亲要去工作了。」

穿着直衣的成亲，交互看着两个并排送他出门的儿子。

「要练习写十张的字、背汉诗，知道吗？」

跪坐的国成和忠基点头回应。

「是，父亲。」

「请慢走。」

「嗯、嗯。」成亲满意地点点头，轮流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走出了对屋。

走到外廊目送父亲背影离去的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面向彼此，当场瘫坐下来，开始讨论事情。

「哥哥，今天也失败了。」

「是啊，事情严重了，要想想办法才行……」

来查看状况的侍女，看见两个孩子愁眉苦脸低吟的样子，张大了眼睛。

从伊势回来的昌浩，忙着处理缺席时堆积起来的杂事。

阴阳生帮他分担了大部分的工作，但没办法帮他做完全部。不赶的部分，就留着等他回来做了。

「是不是还做不完啊？喂。」

眼睛半张的小怪，在昌浩旁边用后脚搔着脖子一带。

坐在位子上振笔疾书的昌浩，发出不成回应的呻吟声。

「唔……」

「到底是还是不是，你说清楚嘛。」

「嗯……」

「是还是不是？」

小怪垂肩叹息，哎哎叫着坐下来。

昌浩摆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脸，嘟嘟囔囔地回应。

「我很想做完，可是做不完。只有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可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原来如此。」

小怪也只能这么回应，昌浩默默对着它叹气。

他缺席的时间并不长，但正好快月底了，所以工作又比平时更多。

留下来的工作，并不是全部都只有昌浩能做，但可以说除了急件外，全都留下来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全部帮他做完该有多好啊。可是，官吏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他们在完成工作之余，还帮他把事情处理到某种程度，已经值得感谢了。

实际上，昌浩是很感谢。但人就是这样，无论如何还是会有些不满。

「哟，弟弟，你很勤劳呢，好感动、好感动。」

来自头顶的声音的主人是谁，昌浩不用看到脸也知道。

「当然很勤劳啦。」

昌浩不慌不忙地回应，抬起头就看到靠墙站立的大哥。

「你又从历部溜出来了？」

成亲装出无辜的表情，故意张大眼睛，对半张着眼睛的小怪说：

「我是正好有一点空闲，所以来看看缺席很久的可爱的弟弟啊，竟然被你说成那样，我实在太可怜了。」

就在他夸张地叹着气时，有人以不到狂奔的速度，转过走廊拐角往这里冲过来。

「博士，原来你在这里！」

「……」

看到成亲难堪地转向其他方向，昌浩和小怪差点喷笑，但忍住了。

「说吧，哥哥，找我什么事？」

历生以无言威逼，成亲边以动作向他示意会马上回去，边回答昌浩。

「啊，我的儿子们说想见你，托我转告你，请你快点来我家。」

「国成和忠基吗？为什么？」

成亲偏头说：

「不知道，总之，他们就是这么说。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今天去一趟吗？」

「知道了。」

昌浩答应后，成亲就挥挥手，转身走了。

目送他离去的小怪，喃喃说道：

「那小子今天恐怕很晚才能回家吧？」

笑着挥手道别的昌浩，眼神迷茫地遥望前方，打从心底赞同小怪的话。

工作结束后，昌浩去了成亲家。到的时候，两个侄子几乎扑上来，让他大吃一惊。

「啊，昌浩叔叔！」

「等你好久了。」

「好久不见，你们好吗？」

昌浩笑着回应抱住他的脚的两人，六岁和五岁的侄子就用力点着头说：

「叔叔，请往这边走。」

国成和忠基把昌浩带到了东北对屋。这间用帷幔屏风隔成三部分的对屋，是成亲所有孩子的起居室。

「咦，妹妹不在呢。」

「对啊，她跟奶妈一起待在母亲的房间。」

国成回答时，忠基把坐垫拉过来，请昌浩坐下。

昌浩边道谢边坐下，心想等一下去看看她。国成和忠基在他前面坐下来，神情凝重地开口说：

「父亲和母亲在吵架。」

「他们很久没说话了。」

「啊……？」

透过动静，昌浩知道隐形站在后面的勾阵大感意外，猛眨着眼睛。

成亲的孩子们都没有灵视能力，看不见神将，也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国成哭丧着脸对惊讶的昌浩说：

「母亲跟父亲说话，父亲也不回话。」

「咦？」

「父亲每天都很晚回来，大家的表情好像都很奇怪。」

「咦？」

听完两人轮流说的话，昌浩满脑子问号，不禁向后面求救。

勾阵把神气加强到只有昌浩看得见的程度现身了。

「是成亲惹夫人生气了吧？」

为了谨慎起见，昌浩向两个孩子确认。

「是你们的父亲惹你们的母亲生气了吗？」

两个人同时摇头。

「不对，是母亲跟父亲说话，父亲不回答。」

「咦……」

昌浩哑然失言。

这就稀奇了。

很久以前，安倍成亲被花容月貌的参议千金相中，成了她的丈夫。她是个美女，但好胜、自尊心强，如同「竹取公主」般，拒绝了很多的求婚者，这个趣闻至今仍成为话题。

跟这样的公主结婚的安倍成亲，在宫中是有名的「妻管严」。

对昌浩来说，大嫂非常温柔，可是，成亲动不动就会说挨妻子骂，所以昌浩觉得大嫂可能只对大哥一个人凶。

「吵架啊……」偏头嘟囔的昌浩，半晌才开口问：「母亲说了什么让父亲生气的话吗？」

两个侄子面面相觑。

「不知道……」

哥哥国成在沮丧的忠基旁边，拼命搜索记忆。

「呃，他们不说话，好像是从四天前的早上开始的。」

表情阴郁的国成吞吞吐吐地接着说。

这段时间，小怪是坐在门上，半张着眼睛。

它不进去里面。有同袍一起进去，所以不用担心，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很难打发时间。

它甩甩尾巴，望向遥远的伊势。

「晴明正在做什么呢？」

才刚这么想，下面就传来活力充沛的叫声。

「啊，式神！」

往下一看，三只小妖正对着它挥手。

眼睛半张的小怪对着它们嘶吼。

「太阳都还没下山，你们怎么就起床了……」

见到也不会开心的三只熟悉的小妖，蹦地跳到门上。

「怎么了、怎么了，你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太稀奇了。」

「是昌浩来了吗？」

「这里是成亲的家，昌浩偶尔也会来玩吧？」

小怪叹着气回应：

「昌浩不是来玩的。」

听到这句话，三只小妖都显得有点苦恼。小怪觉得有问题，逼问小妖：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啦……就是听到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这里的侍女们说的悄悄话。」

「我们的同伴偷听到，非常吃惊。」

小怪皱起了眉头。

「什么话？」

被小怪稍微一吓唬，小妖们就为难地彼此相互对看。

昌浩走出参议的宅院，是在太阳下山之前。

他对送他到门口的侄子们挥挥手，等小怪从瓦顶板心泥墙上跳到他肩上才往外走。

过了一会，两人同时发出叹息声。

「怎么了？小怪，叹这么大口气。」

「那你是怎么了？」

昌浩与小怪四目交会，皱起了眉头。勾阵在他们旁边现身。

「你身上好像有小鬼的妖气缠绕，还不到晚上，它们就四处活动了？」

小怪有点受不了似地点点头。

「它们说最近在实践早睡早起，黄昏前起床会觉得神清气爽。」

对喔，晚上才是小鬼们的生活时段——悠哉地想着这种事的昌浩，忽然深深叹口气，把嘴撇成了ㄟ字形。

「你好像很烦恼呢。」

昌浩环抱双臂，对甩动耳朵的小怪说：

「大哥跟大嫂好像在吵架。」

「哦……？」

小怪扬起一边眉毛，露出臆测的神色。勾阵察觉有异，蹙起眉头说：

「腾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咦？」

小怪摆出咬到苦虫般的苦瓜脸，对惊讶的昌浩说：

「我从小鬼那里听说了奇怪的事，不知道跟昌浩说的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你从小鬼那里听说了什么？」

表情有点复杂的小怪，喃喃沉吟了好一会。

「总之，昌浩……」

「嗯？」

「边走边说吧？」

「哦，知道了。」

昌浩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杵在原地，又跨出了步伐。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眼睛半张地沉吟半晌后，慢慢说起了那件事。

「小鬼是听见侍女们之间的谈话。」

「哦。」

「听说成亲好几天都不跟大小姐说话，而且很晚才回家。」

参议宅院的资深侍女，把参议的千金笃子称为大小姐，用来区分她与她的女儿。笃子是大小姐，女儿是小小姐。

昌浩知道国成、忠基的名字，但并不知道大嫂和侄女小小姐的名字。

千金小姐的称呼大多是与什么相关的通称，只有家人与未来的丈夫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所以昌浩也不会很想知道。

「所以……侍女们怀疑女婿大人是不是有了外遇，都说大小姐太可怜了。」

小怪仰天长叹。

「我认为不可能有那种事，但不知道真相是怎么样，即使反驳小鬼，也没办法对侍女们说什么……昌浩？你的表情很奇怪耶。」

察觉昌浩视线的小怪一眯起眼睛，昌浩就气冲冲地对它说：

「小怪，你没有严正地告诉小鬼不是那样吗？」

「我有说应该不是那样啊。」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眼前。

「我那个哥哥绝对不可能做出让大嫂哭泣的事，你居然说『应该』，为什么说得那么含糊呢？」

昌浩怒目而视，小怪竖起眉毛反驳他说：

「就算不可能，我也不能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绝对啊。小鬼毕竟是妖怪，说假话就会给它们可乘之机。」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小怪举起一只前脚，对鼓着腮帮子的昌浩说：

「你说他们在吵架，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为什么事吵了起来呢？

被这么一问，昌浩把小怪放下来，环抱双臂说：

「我就是不知道啊。」

一个翻转着地的小怪，双眼发直，跳到了勾阵肩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同袍叹着气说给它听。

四天前的早上，笃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梦见了神谕，那一定是神的旨意。

她说不久会再怀上孩子。那孩子是为履行约定而生的尊贵生命，总有一天要放手，但不用悲伤。

她说她不记得与神明有过什么约定，但可能是前世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那么，就是会再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啰？国成这么想，非常兴奋。忠基好像也知道怎么回事，眼睛闪闪发亮。

但是，国成看到父亲的样子，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那张脸很严肃、很可怕。

笃子也被成亲的表情吓得哑然失言。

没多久，成亲板着脸站起来，去了皇宫。

那天他特别晚回家。臭着脸回到家，也不跟笃子说话，一直脸色阴沉地思考着什么，也没看笃子一眼。

起初，笃子很气成亲这种态度，但接连三、四天都是这样，她就开始忐忑不安了，心想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惹成亲生气的话？或是有其他理由？

看到笃子心痛的样子，侍女们开始心生怀疑，孩子们也开始焦虑，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向昌浩求救。

「事情就是这样……侄子们求助于昌浩，拜托昌浩弄清楚成亲为什么不跟妻子说话，怎么样才可以让他们和好。」

小怪回想只有远远见过的成亲的两个儿子，「嗯嗯」地点着头说：

「唉，原来如此。」

昌浩正言厉色地说：

「大嫂作的梦很奇怪，好像暗示着什么……」

有小孩是好事，通常会很开心才对。

成亲很喜欢小孩，每次妻子怀孕，他都会乐不可支，笑到合不拢嘴，连妻子都会告诫他收敛一点。

这次的反应却完全相反。

天空逐渐转暗了。

昌浩紧紧抿着嘴唇，赶路回家。

在阴阳寮跟成亲说话时，他并没有感觉哪里不一样，就是平时的成亲。

不过，那个哥哥即使心里有什么事，他也没有自信可以看得出来。

「嗯——那么晚回家，是去做什么呢……」

昌浩低声嘟囔，跟在他后面的小怪和勾阵彼此交换了视线。

看情形，昌浩一回到家，就会又马上出门。

以眼神对话的两人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回到家的昌浩，很快换好衣服，梳妆整理完毕，就匆匆出门前往皇宫。

成亲是不是还在阴阳寮呢？

「说不定他已经做完工作离开阴阳寮了。」

小怪这么猜测，昌浩仰望天空说：

「嗯，这样的话，就抓个附近的小鬼来打听他的行踪。」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举起一只耳朵发言：

「还不如直接占卜他的行踪比较快吧？」

昌浩双眼呆滞。

「最好是占得准啦。想到占卜的对象是哥哥，就有种背叛的感觉……」

这么做就像要揭穿兄弟隐瞒的事，令人却步。

「占卜不可以，跟踪就可以吗？目的都一样啊，说那什么话嘛。」

「是国成他们拜托我，我才要跟踪啊。而且，占卜也不一定准，最好是眼见为凭。」

阴阳师的占卜不一定准。用来找东西或猜东西，没有问题。但是，攸关对方人生的大占卜，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对象与自己越亲近，就越容易夹杂私情，所以卜出来的卦怎么样都会出错。技术熟练的术士，或许可以控制到某种程度，但昌浩在这方面的修行还差得太远。

关键在于锻炼心性，要做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受影响，昌浩是不久前才开始重视这件事。

「虽然不一定准，但需要占卜时，最好还是能做到高准确率。」

现身的勾阵冷静地分析，昌浩老实地点点头。

「嗯，我会慢慢……啊！」

昌浩急忙躲进行道树后面。

似乎刚结束工作的成亲，从大门走出来了。昌浩来得正是时候，没有错过。

从远处也看得出来，成亲一脸严肃。在阴阳寮绝对看不到他这种表情，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小怪眨了眨眼睛。

「那小子会露出那种表情，还真少见呢。」

「是啊，果然有什么事？」

跟成亲认识的时间比昌浩还长的勾阵都这么说了，可见事情不简单。

成亲大步走向不是回家的路。

为了不被发现，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的昌浩，觉得他的背影飘荡着明显的怒气。

国成兄弟说的话闪过脑海。昌浩心想不可能，却还是不免怀疑哥哥对大嫂怨气真的这么深吗？

「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跟哪家的小姐搞外遇。」

小怪点头赞成勾阵说的话。

「是啊，没有人会那么气冲冲地去搞外遇。」

昌浩眨了眨眼睛，不太能理解是不是这样。

看到昌浩似乎有疑问，小怪举起前脚说：

「譬如……呃……」

小怪蹙起眉头，沉吟了半天。不能用彰子来当例子。有没有其他昌浩认识，又很喜欢的对象呢？

「譬如你要去见伊势的公主、或海津岛的斋时，脸会那么臭吗？」

昌浩凝视成亲，沉吟着摇摇头。

「摆着臭脸去，对方可能会介意，也很失礼，所以我应该会留意。」

「对吧？所以，侍女们的猜测都是无稽之谈。」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女婿大人惹恼了对女儿、孙子都很温柔的大小姐，当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过，那小子到底要去哪里？」

勾阵疑惑地偏起头，小怪也满脸狐疑。

「前面没有像样的贵族宅院啊。」

原本以为他要去哪个贵族的宅院，看来是猜错了。

乌鸦的高音叫声，响遍黄昏的京城。如回音般交叠缭绕后消逝的叫声，告知了夜晚的到来。

沐浴在橙色阳光下的成亲，停在一栋荒芜颓圮的小宅院前，表情有了变化，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是一间大门破损、墙壁半倾倒的小小荒废寺庙。

成亲环视过周遭后才走进里面。

「我绕到后面，小怪，前面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

隐藏气息的小怪溜进门里。昌浩和勾阵一起绕到后面。从崩落的墙壁破洞钻进里面一看，杂乱丛生的草都开始枯萎了。

蹑手蹑脚地拨开草丛往前走，就看到有间破破烂烂、已经倾斜的神殿，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神殿里响起嘎吱嘎吱的倾轧声。从崩落的墙壁缝隙，可以看到成亲边懊恼地咂着舌，边不耐烦地拨开蜘蛛网。

「也不是这里……」

严峻低吟的成亲，半狂叫起来，只差没气得抓头。

「啊啊啊，可恶！」

「唔……！」

昌浩不由得往后退。就在这时候，响起踩断枯枝的声音。

成亲在缝隙那一头，诧异地皱起眉头，往这里看过来。

吓得全身僵硬的昌浩来不及反应，逃走前就被成亲发现了。

从墙壁缝隙往这里看的成亲，看到脸部抽筋呆在那里的小弟，眯起了眼睛。

「喂，小弟。」

「是……」

「冒昧请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被盯住的昌浩惊慌失措。

「没有啦……就是……散个步……」

「散步散到这里也太远了吧？」

「唔……我想……偶尔去一下平常不太会去的地方……」

成亲的双眼发直。

「哦哦哦？」

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可怕声音。

昌浩觉得背部直冒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我跟踪了哥哥，对不起！」

看着断念后差点跪下来叩头谢罪的弟弟，成亲无言地叹息，摆出叫他进来的动作。

「喂、喂，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恐吓昌浩嘛。」

从另一个方向进来的小怪，看到两人一连串的应对，把眼睛眯成了细缝。

成亲冷哼一声，霸气地说：

「我的弟弟居然会做出跟踪我的卑鄙行为，我可没把他教成这种人。」

「你没教过他吧？」小怪毅然反呛回去，甩一下尾巴说：「你也听听他怎么说嘛，这件事的起因是你。」

「我？」

成亲反问，昌浩点点头，大略带过侄子们说的话。

没注意到儿子们心事的成亲，也不免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他深深叹息，用手拍着后脑勺，显得局促不安。

接着把倒在地上的凭几立起来，拍掉灰尘，一屁股坐下来，把手肘粗鲁地靠在凭几上。

看着他那样子的勾阵猛眨眼睛。

「你好像又变回行元服之礼前的调皮小男生了。」

成亲瞥勾阵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就撇开了视线。

感觉到哥哥的焦躁，昌浩如坐针毡。原来哥哥也有这么焦躁的时候啊，他开始思索这些有的没有的事。

沉默了好一会的成亲，最后沮丧地垂下头，叹了一口大气。

「昌浩……」

「是。」

「对不起，帮我个忙吧。」

「啊？」

昌浩不由得反问，成亲抬起头又说了一次：

「帮我个忙吧，我现在非常烦恼。」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口结舌。

成亲满不在乎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事。

◇　　◇　　◇　　

安倍晴明体内流着异形的血。有很多妖怪害怕他的血，但也有很多妖怪想喝下他的血。

那天，因为某种理由，成亲单独一个人走在京城某处。

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他也打算马上回家，所以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途中，遇见一个虚弱的老人按着胸口蹲在路上，他就走过去问老人怎么了。

老人说他是附近寺庙的杂役，只要回去休息就没事了。于是，成亲就扶他回去了。

不料，那居然是陷阱。

◇　　◇　　◇　　

成亲夸张地叹了一口大气。

「我也曾经是个老实、温和的少年呢。那个妖怪利用我的善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骗到了某个地方。」

幸亏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筑起了结界，妖怪才没办法对他下手。

但那里是妖怪的地盘。

要看妖怪的妖气先用罄，还是成亲的灵气先用罄。

万不得已时，只好背水一战，使用威力虽惊人但也会对术士产生强烈反弹降魔咒文。就在成亲这么下定决心时，妖怪提出了交换条件。

——只要你答应把你的第四个孩子给我，我就放你走。

为什么是第四个？

妖怪饶舌地解答了成亲的疑惑。

继承安倍晴明血脉的人，越后面出生的人拥有的力量越强。你最下面的弟弟不就是这样？所以，第四个孩子一定拥有惊人的力量。把这个孩子吃下去，不知道可以获得多大的力量呢。

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对于妖怪提出来的条件，成亲默然沉思。

「哥哥，你是怎么回答的？」

昌浩大惊失色，成亲不假思索地回应：

「我对它说好啊。」

小怪走到前面，瞪大眼睛，替语塞的昌浩说：

「喂，你在想什么啊！」

成亲赌气地说：

「既然它指定要第四个，那么，我只生三个不就好了？」

「什么……」

小怪哑然无言，勾阵在它后面半感叹地说：

「也对啦……的确是那样。」

不过，该怎么看这件事呢？

陷入绝境中，竟然还想着卖弄口舌欺骗妖怪，是不是该称赞他有这样的胆量，不愧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呢？

小怪仰望天花板。

「真受不了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不是说了吗？」

「不要耍嘴皮子，你这个蠢蛋！」

小怪忍不住大叫，成亲望向其他地方，搔着太阳穴一带。

他说得满不在乎，其实很后悔自己那样的行径。

呆呆听着他说话的昌浩，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举手发问。

「那件事跟现在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呢？」

成亲合抱双臂笑了起来。

「嗯，问得好。」

但是，昌浩发现他的眼睛完全没在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站在旁边的勾阵的衣服下摆。

「我家太座作了奇怪的梦，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

「应该是第四个孩子一直没出生，所以那个妖怪来找麻烦了。」

昌浩瞠目结舌。

「啊……！」

大嫂说过梦中的神谕。

她说最近会再怀上孩子。那孩子是为履行约定而生的尊贵生命，总有一天要放手，但不用悲伤。

那绝对不是神佛的神谕，但内容没有错，因为的确有那样的承诺。

昌浩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了一下。

勾阵撑住了他的肩膀，但她的表情也是百感交集，眼神有点苛责成亲。

边用前脚按着额头边叹息的小怪，用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询问：

「那么，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哑然失笑的成亲，维持合抱双臂的姿势回答：

「会演变成这样，都怪我当时没有消灭那只妖怪。既然这样，赶快把它找出来，降伏它不就没事了？」

「……」

小怪暗自思索。

妖怪相信承诺，安安分分地等着那么一天，直到现在才来催成亲赶快生第四个孩子。怎么觉得身为阴阳师的成亲，比那只妖怪还要毒辣？

它知道这么想不对，但就是很难不对妖怪产生几分同情。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为了得到安倍家的血而袭击成亲的妖怪不对。要不是它那么贪心，现在也可以安稳地活着。

但是，妖怪的安稳，就是人类的不安稳。所以，如成亲所说，降伏妖怪应该是目前所能选择的最佳策略。

应该是。

「……」

为了说服自己，在内心不断寻找这种、那种的借口的小怪，没有察觉自己的背影莫名地阴沉。

终于回过神来的昌浩，振作精神开口说：

「我该怎么做呢？」

这时成亲才露出真的很苦恼的表情。

「我完全不知道那只妖怪在哪里，你帮我占卜，顺便把腾蛇借给我。」

「等等，你趁乱胡说什么？」

小怪的夕阳色眼眸激动到闪闪发亮，成亲缩着肩膀对它说：

「因为靠我的力量能不能降伏妖怪，老实说值得怀疑。」

「怎么会……」

昌浩正要插嘴时，成亲举起一只手制止他，淡淡地说：

「我决定不要太高估自己。在不知道做得到、还是做不到的状况下孤注一掷，绝非上策。」

说得一点都没错。假如成亲判断错误，结果力有未逮，就会害到家人。

「有爷爷那样的力量，就能靠自己设法解决，但这是不可能的。」

成亲对自己的评价，有时会给人是不是太过严苛的感觉，但绝对没错。

神将们都知道，这就是成亲之所以能胜任安倍家长兄的原因。

看到小怪和勾阵抛来有话要说的眼神，成亲马上竖起右手的食指说：

「因此，我必须靠腾蛇的火焰使出一击必杀技。据我判断，没有任何战术可以胜过这个必杀技。」

「等等，那叫战术吗？好像不是吧？」

「所以，昌浩，腾蛇借我一下。」

昌浩满心佩服地说：

「既然这样，请用。」

小怪竖起了全身白毛。

「为什么没问过我，就把我借出去了？」

「喔，不愧是我弟弟，谢谢你啦。」

「可是，我对占卜没什么自信。」

「哦？那么，我们两人一起占卜吧。总不能把昌亲也卷进来，那就对不起他了。」

三兄弟中，排行中间的昌亲最擅长占卜术。

「说得也是，他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很担心吧。」

「喂，你们两个！都不用想想我的感觉吗？」

勾阵拍拍怒不可遏的小怪的背说：

「死心吧，腾蛇，成亲变成那样就没救啦。」

「～～～～」

小怪气得肩膀哆嗦发抖。

两人一起占卜出来的卦，显示妖怪就在右京郊外的残败神殿。

一行人到达那里时，夜幕已经完全覆盖了天空。

过了逢魔的黄昏时刻，现在是妖魔的时间了。

提高警觉走到神殿前面，正要爬上楼梯时，从地板腐朽到处是破洞的神殿中央，升起幢幢摇曳的烟雾。

烟雾转瞬间膨胀起来，呈现出奇怪的形状。举例来说，很像青蛙。模样就像山椒鱼的头，摆在青蛙的身体上。

腥臭味弥漫。跟这只妖怪正面对决过的成亲，当时还没行过元服之礼，年纪大概比现在的昌浩还要小一点。

如果是自己，可以活着逃走吗？

这么想的昌浩，直觉反应的答案是「否」，完全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妖怪看到成亲目中无人地瞪着自己，惊讶地张大眼睛说：

『喂，孩子还没出生啊？快生出来给我啊。』

「目前还没有计划要生。」

成亲冷冷反呛回去，把妖怪气得脸部扭曲，低声嘶吼。

『你身为阴阳师，却想违背言灵的约定？』

「我没想违约，只是还没生，没办法交给你。」

妖怪气得全身通红。

『你骗了我!?』

「是你自己说要第四个孩子啊，我只是回答你第四个孩子可以。既然没有第四个孩子，就不算是我骗你。」

小怪暗想这分明是诡辩嘛。

妖怪边膨胀边叫吼：

『可恶的阴阳师，那么我要你的其他小孩！』

「你这样才叫违背言灵，你要违背你与阴阳师的约定吗？」

听着始终冷冷以对的成亲的口才，勾阵不禁同情起妖怪。

元服前的成亲借由诡辩，逃出了困境。那之后经过了好几年，他累积了种种经验、见识过种种场面，说得不好听是变得狡猾了。

昌浩心想，这样的形容或许不对，但哥哥的胆识完全不一样了。

与妖怪堂堂对峙的成亲，毋庸置疑就是安倍晴明的孙子，而且如出一辙地继承了辛辣且无情的部分。

这是成亲绝不让家人看见的阴阳师的另一面。

妖怪大声咆哮。

『可恶的阴阳师……！既然这样，我就吃掉总有一天会生下孩子的你的妻子，用来替换你的孩子！』

昌浩怒火中烧，想冲到前面。

就在这一刹那。

成亲把昌浩推回后面，猛然结起了刀印。

环绕他全身的氛围骤变。

「哦……？」

成亲就回了这么一句。

光听到这句，昌浩全身就颤抖起来了。

不带丝毫激情的声音，念起了酷烈、冰冷、冻结的咒文。

「此术断却凶恶，驱除不祥——」

小怪抓抓耳朵下方，半眯起眼睛说：

「他根本不需要协助吧……」

而昌浩恐怕是第一次看到，不太使用驱邪降魔术的哥哥认真起来的模样。

◆　　◆　　◆　　

很晚才回到家的成亲，在东对屋坐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笃子从屏风后面偷窥丈夫的样子。她怕跟丈夫说话，丈夫也不会回答，所以刚才很犹豫该不该进对屋。

成亲从来没有看起来这么疲惫过，头发还凌乱地掉在额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屏风布幔与衣服的摩擦声，不由得往那里看的成亲，发现妻子满脸挣扎地站在那里。

笃子慌忙转身想离开，却听见叫唤她的声音。

「笃子。」

她还以为听错了，吃惊地回过头，看到成亲砰砰拍着自己身旁的坐垫。

她战战兢兢地在那里坐下来，转向好久没这么近看的丈夫。

成亲呼地吐口气，就倒在她肩上了。

「成亲大人……？」

「我有点累了。」

这么喃喃低语的成亲，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下眼皮带着浓浓的疲惫感。

那是不会让父母、兄弟、孩子们看见的一张脸。

「成亲大人……你怎么了？」

「我在思考某些事，所以暂时断绝了最珍爱的东西——好痛苦。」

笃子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到他疲惫成这样，就知道他一定经历过很大的折磨。

「那真是……辛苦你了。」

「嗯，明天我要休假。」

笃子正想说「你又来了」，就发现成亲已经睡着了。

「真拿你没辙……」

低声嘟囔的笃子，脸上浮现无奈与安心交织的笑容。

不停走在回安倍家路上的昌浩，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哥哥很厉害，但没想到那么厉害。」

「是啊。」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回应。

在昌浩出生之前，他是被当成晴明接班人的男人，当然厉害啦。

「不过，哥哥为什么不跟大嫂说话呢？」

现身的勾阵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断绝最珍爱的东西，就能放大灵力。」

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喃喃自语的昌浩，松口气笑了起来。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终命之日

1

◇　　◇　　◇　　

——我说，晴明啊……

等命终之日到来，渡过河川去了冥府……

当时怎么想得到，

那竟然会成为如此难忘的一句话——

◇　　◇　　◇　　

漆黑的世界恢复了光亮。

朦胧的视野，像是在水里看东西，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明……！」

熟悉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因光线刺眼而眯起眼睛的他，好不容易才慢慢张开了嘴巴。

「……天……后……」

喉咙干涩，不太能发出声音。

做几次呼吸，刻意把力气注入喉咙，就觉得火辣辣的痛感逐渐增强。

「唔……！」

脸扭曲变形了。不只喉咙，全身都痛。扭曲变形的脸，也因为皮肤处处僵硬麻痹，又痛又热。

原本恍恍惚惚的意识，痛到完全觉醒了。

「……大人……晴明……大人！」

忍着痛转动眼珠子，就看到坐在枕边的十二神将天后，抽抽搭搭地哭得像个孩子。

「天……后……你……怎么了……」

「请不要说话！我、我马上请翁来！」

翁是统领十二神将的天空。外表是老人的模样，所以被称为翁。

他眨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下。

全身发烫。会这么热，是因为严重烧伤。

他拼命回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哪里？我在做什么？

对了，我是——

「天后……」

他张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叫唤。

「是，晴明大人。」

看到自己的式神用手背拭着泪，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莲……呢……红莲怎么样了？」

「他……」

天后的表情瞬间凝结，拉长了脸。

看到这样，晴明的心就凉了半截。

全身的烧伤，是十二神将腾蛇放射出来的地狱业火造成的。

天后的眼眸泪光闪闪。她张着眼睛、抿着嘴，没有回答。清澈透明的泪水，从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保持沉默的她，眼眸显现绝对的排斥意志。宛如在宣示，她不想回答、不想提起那个名字，连听到那个名字都不愿意。

晴明闭一下眼睛，改问其他事。

「岦斋呢？他怎么样了……」

神将摇摇头说：

「对不起……我一直陪在晴明大人身边，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状况如何。」

从她的表情、声音，可以知道她没有半句谎言。

这时另一道神气降落了。

「晴明啊。」

现身的是十二神将天空。

闭着眼睛的老人，在卧床的晴明身旁坐下来，沉重地开口了。

「你才刚从生死边缘回来，但有件事我非告诉你不可。」

从老人凝重的表情，可以知道是非常悲哀的事。

要不要听端看晴明的意思。如果他希望以后再说，天空会尊重他的意思，回异界等待时机。

但是，晴明知道不可以那样，他有不好的预感。

可能是从气息察觉晴明心意已决，所以老人转向同袍说：

「天后，通知大家晴明已经醒了。」

「可是，翁……」

天后不愿意离开主人身旁，天空又再嘱咐她一次。

「太阴和玄武都很担心，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

「知道了。那么，晴明大人，我走了。」

不情愿地听命行事的天后，行个礼回异界了。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忽然，响起哔剥的火焰爆裂声。是地炉里烧着木柴。

现在是下雪的季节，不生火取暖会冻死。

环视周遭，可以知道有结界覆盖着整间狭窄的草庵。

晴明挖掘记忆，确认现在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大雪纷飞的出云深山。

「天空，岦斋怎么样了？」

天空淡淡地回答了晴明压抑情感的喃喃低语。

「岦斋他——」

耳朵忽然听不见了。

刹那间，晴明这么觉得。

心脏扑通扑通震响，不知道为什么加快了跳动的速度。耳鸣声大作，他只能看着老人的唇形。

连眼睛都没办法眨。

天空发现主人的表情凝结，就沉默下来，缓缓张开了眼睛。

十二神将天空的最强的结界包围了整间草庵。

那是一道铜墙铁壁，不只外面，连待在异界的十二神将们都被隔绝了。

「天空……」

晴明大吃一惊。

收十二神将为式神以来，已经过了一只手的手指头数不完的岁月。在这段绝不算短的岁月中，他只有寥寥几次看见这个老人张开眼睛。

天空发出了严肃的声音。

「晴明，仔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待在与人界重叠的异界的天后，感到十分困惑。

突然形成的结界，把晴明与天空的气息也完全隔绝了。她完全没办法知道，他们两人怎么样了、说了哪些话。

晴明才刚从死亡的深渊勉勉强强地爬上来。天后担心这样的主人，怏怏不乐。

她的心情就像被逼入了绝境，状况不明令她局促不安。

平时的她，不会恐慌到这种地步，因为她是十二神将。然而，现在的她没办法不恐慌。

她亲眼看见身为人类的晴明被卷入火里。

被卷入传说会把所有生物烧成灰烬的地狱业火里。遇上那种火，人类瞬间就会被烧死。

可以活下来，是因为她的主人不是一般人，而是拥有强大灵力的阴阳师。

在晴明醒来之前，她的心宛如冻结了，感情完全没有反应。

烧烫伤的伤痕令人心痛的晴明，微微颤抖眼皮张开了眼睛。天后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紧绷的心弦才噗兹断裂，泪如泉涌。

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天一靠移身术把晴明所受的伤尽可能都移到自己身上了，然而，晴明的伤势严重到那么做也只是聊胜于无。

熊熊燃烧的火焰残影烙印在眼底，怎么也挥不去。

灼热的风。感觉一呼吸就会把肺烧掉的热风，狂乱怒号，鲜红的火柱冲上了天际。

抿住嘴唇的天后，双手交握垂着头，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

那是同袍放的火。

那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的灼热业火。

「腾蛇……！」

天后叫出缠绕着火焰斗气的同袍的名字，声音里充斥着厌恶和愤怒。

十二神将的天条，在他们诞生时就已刻印在灵魂深处，绝不能违反。

他们不能伤害人类、不能杀害人类。

是人类的想象实体化，才有他们的诞生。是人类的心制造出了他们。对他们来说，人类就像父母般的存在。

所以，不论拥有多大的力量，都不能加害人类。做出那种事，就会危及他们本身的存在。

即便是冠上神名，居众神之末的存在，他们与神之间还是有这种决定性的差异。

而且，腾蛇犯下天条的对象，是十二神将视为唯一绝对的主人安倍晴明。

「天后。」

背后响起叫唤声，天后回过头去。

「白虎……」

看到天后的泪珠滴滴答答从脸颊滑落，白虎露出心疼的表情。

天后再也无法压抑情感，向精悍的脸蒙上阴影的白虎哭诉。

「即便……即便被缚魂术困住，也不该……！」

她无法原谅腾蛇、无法原谅腾蛇犯下十二神将的天条。

更无法原谅腾蛇差点杀死主人。

无法原谅腾蛇要亲手杀死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安倍晴明。

白虎沉默不语。

岦斋的缚魂术，连晴明都自叹弗如。腾蛇是被缚魂术困住，才会行凶，也是值得同情。

但是，即便如此，犯下了神将的天条也是千真万确的事。

呜咽啜泣了好一会的天后，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嘶地深呼吸，抬起了头。

「对不起，方寸大乱。」

「没关系……难免的。」

天后擦拭眼睛，无力地垂下肩膀。

「晴明大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有脸面对若菜呢……」

眼前浮现在京城等着晴明回去的女孩的身影。

邂逅后两心相许已经好几年了，却到现在都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即便如此，女孩也没责怪他或离开他，依然温柔地对待他。

现在，若菜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等着晴明和岦斋归来。

天后握紧拳头，咬住了嘴唇。

岦斋死了。

听天空说，操纵腾蛇攻击他们的主人后就不见踪影的岦斋，被从瘴穴爬出来的怪物杀死了。

但是，就在天空等神将尽全力阻拦失控的腾蛇时，岦斋的遗体突然消失了。

听说怎么找都找不到，天空等神将就放弃了搜索。

天后猜想可能是被怪物吃掉了。

她的心好痛，脑中闪过岦斋天真烂漫的脸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后双手掩面，悲痛地低喃。

晴明与岦斋是比谁都亲近的好友，为什么非造成这样的悲剧不可呢？

岦斋是为晴明着想，才会要求同行。

忽然，一道神气降落。

从人界回来的天空，现身在天后与白虎面前。

「翁，晴明怎么样了……」

老人对冲过来的天后严肃地说︰

「他想要暂时一个人静一静。」

「一个人……？」

天后讶异地重复这句话，白虎走到她旁边说︰

「也许是想整理大脑的思绪吧，因为发生太多事了。」

「是的。」天空点点头，用手杖轻敲地面，深深地叹口气说︰「现在晴明需要的是休息，知道吗？天后。」

「是……」

天后黯然垂下了头。天空为了安慰担忧的她，又接着说︰

「我用我的结界把那座草庵完全包围了，不会有危险。只要他愿意，你们就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不用担心。」

被看穿心事的天后闭上了眼睛。不想让他一个人独处，是因为不待在他身旁确定他没事，天后就没办法放心。

但是，没办法放心是她自己的问题，不能推到晴明头上。

「是，翁……请问晴明大人的伤……」

闭着眼睛的天空，神情凝重地点头说︰

「晴明自己说没看起来那么严重……他不想让我们担心，我们就尊重他的意思吧。」

一个人独处的晴明，呆呆仰望着横梁。

全身已经没有刚醒来时那么痛了。

可能是因为这间草庵充满了天空的神气。

红莲失去意志时的无情双眸浮现眼底。然后，燃起了灼热的业火。

被缚魂术困住的红莲攻击了晴明，遍体鳞伤的晴明可以从那样的火焰活下来，是因为在灼热的火焰迸射之前，及时念出了防火的咒语。

但是，原因应该不只是这样。

在看着自己的金色双眸底下、在那双冻结的眼眸深处，晴明看到了摇曳的微弱火光。

即便中了法术，在完全被控制的意志的更深、更深层处，他的本能依然试图守住自己被赋予的天条。

伤势没有记忆中那么严重，应该是天一转移到自己身上了。不知道她好不好？

晴明隐约记得，有两个身影跳入了火里。是朱雀和六合，不顾死活跳进了那团灼热的火里。

又哭又喊的尖叫声，应该是来自天后和天一。

记忆被慢慢挖掘出来。

离开京城还不到两个月。

——我虽然没你强，但多少可以帮上你的忙吧？

爽朗地笑着这么说的画面，感觉并不是那么遥远。

「岦……斋……」

天空说的话，如冰般冻结在心底。

——岦斋死了，是我们的同袍腾蛇杀死了他。

老人的声音沉重地回荡，直直刺进耳朵深处，仿佛缓缓地撕开了伤口。

晴明的心莫名地平静，感觉所有一切都没有真实感。

这会不会是梦呢？

浮现这样的想法，晴明淡淡笑了起来，是那种带着自嘲意味的笑。

全身的伤不是以疼痛证明了这不是梦吗？

以慢动作举起右手的他，眨了眨眼睛。

盖在他身上的是六合平时披在身上的深色灵布。

草庵里充满了天空的神气。在包围草庵的结界里，也感觉得到玄武与太阴的神气。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段期间，是神将们竭尽全力，把他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振作起来啊，安倍晴明……」

他低声嘟囔，用右手掩住了眼睛。

他必须重新站起来。

他把触犯天条的腾蛇，全权交给了天空处置。因为他自己既是神将们的主人，也是当事者。

不知道道反女巫怎么样了？道反圣域和道反大神、守护妖们怎么样了？

智铺宫司被歼灭了。是晴明亲自歼灭了他，所以这点可以确定。

从瘴穴喷出来的瘴气，还缠绕着这个国家，必须尽快做净化。

恐怕要等伤势好到某个程度，才能回京城。搭风将的风回去，虽然不会花太多时间，但太阴和白虎一定会坚决反对他现在动身。

还有、还有……

他寻找该思考的事。

这样就不会去想不愿想起的事。

但是，也不能从今以后一直逃避下去。

「……死了……」

天空说岦斋死了。

晴明刚开始听不见天空说的话，是因为他的心拒绝接受那件事。

「……岦……斋……！」

咬住嘴唇的晴明，眼底浮现一个光景。

『……』

那是预言。

『预言说，我会——』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早已忘了。

因为认为那种预言绝对不会成真，所以丢在心底最深处，不曾想起来过。

2

它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它的出生只是为了留下预言，宣告预言后，马上就断气了。

这个妖怪叫做「件」。

◆　　◆　　◆　　

睡眠不足。

对现在的晴明来说，暖洋洋的和煦阳光简直就是严刑拷打。

他必须打开阴阳寮里堆积如山的文献，把关于某妖怪的记载只字不漏地抄写下来，但春日般的阳光太催眠了。

而且，晴明堆满书籍的矮桌，又正好摆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背后被晒得暖呼呼，害他好几次都差点阖上眼睛，拼命忍住了。

「好困……」

他甩甩头，想甩开睡意。再拍拍脸颊，振作精神。但是，这么做也只能撑一下子而已。

不觉中，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画下了不可思议的符号。

「唔……」

被笔掉落的咔当声惊醒的晴明，看到纸上如蚯蚓跳舞般的崭新符号，叹着气把纸揉掉了。

不知道浪费第几张纸了，他已经懒得算了。

「去洗把脸吧……」

按着眼角站起来时，响起了担忧的声音。

『晴明大人，你还好吧？』

是隐形的神将。

「不太能肯定地说还好……」

因为这三天都没怎么睡。

睡眠不足就算了，还在温暖的阳光下静静地查资料，根本就是严刑拷打。

如果是四处奔波的工作，就可能还好。

严重睡眠不足，就会短暂失去意识。

他好几次都这样，心想不行、不行，就站起来喃喃说着刚才睡着了一下，其中一个神将却哭笑不得地说他根本是昏过去了。

看四下无人就打了个大呵欠的晴明的背后，出现了两个身影。

「晴明大人，今天请到此为止吧，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

「要是昏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晴明。」

晴明稍微偏头往后看，缩起了肩膀。

是十二神将的青龙和天后。还有其他神将也隐形待在附近，只有这两个看不下去就现身了。

「喂，被谁看见就糟啦。」

晴明蹙起了眉头，青龙冷哼一声，斜站着说：

「没几个人看得见我们吧？」

「除了几个贺茂氏的人之外，其他人的灵视能力都不强。况且，我们都压低了神气，除非有人的灵视能力比得上晴明大人，否则应该看不见我们，所以不必顾虑，请放心。」

晴明露出难以形容的眼神，对着老神在在地眯起眼睛的天后苦笑。

可以自由调整要不要让人看见，实在太厉害了。

收十二神将为式神，至今几年了呢？晴明感觉这段岁月似乎不短，也似乎没那么长。

他们还有很多晴明不知道的力量。

晴明必须更提升自己本身的力量，才能激发出那些力量。

不论神将拥有多强的神通力量，成为式神后，就会被主人的力量左右。

晴明必须锻炼自己提升功力，才能彻底解放十二神将与生俱来的通天力量。

到达一定水准，神将们就能发挥天生的力量。

晴明原本就很有潜力，所以，只要做阴阳师的修行，取得知识，就能使用相当程度的法术了。如果他甘愿只当个一般的阴阳师，的确是这样就够了。

然而，他把十二神将当成了式神，就必须达到最高水准。

他是在收神将为式神后才察觉这件事，所以不能回头了。

他不只一次、两次后悔收他们为式神，脱口而出说不该收他们为式神的次数，多到一只手的手指也数不完。

这都要怪自己的能力不足，他不知道因此尝过多少苦头。

他曾想敷衍了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但都没得到期待中的结果。

直到最近才万念俱灰，决定痛改前非，认真去面对。

会睡眠不足，是因为把已经知道内容所以向来都跳着看的书，这次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时间有多少都不够用。

灵符这种东西，只要有足够的知识，任谁都可以写。但大家都说，晴明做的灵符，比其他人做的灵符有效多了。实际上也是这样，但仔细想想，那也只是因为跟他拥有的超群灵力成正比而已。

他这样冷静地评鉴自己，就觉得现在自己会使用的法术，很多其实都没那么厉害。

不论拥有多强大的力量，要能以最好的方式驾驭才有意义。若以蛮力驾驭，总有一天会出纰漏。

这么一想，就觉得进阴阳寮后，自己白白浪费了很多时间。

若能有效利用时间与那里的书籍，现在早已获得相当的知识和本领。

现在才想到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晴明沉着脸的模样，天后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主人不开心，深深蹙起了眉头。

「晴明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被这么一问，晴明才愕然回神，眨了两次眼睛，交互看着满脸不安的天后，和斜眼看着自己的青龙。

「啊，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晴明叹口气，淡淡笑着说：

「真的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么单调的工作能不能快点结束，心情有点灰暗，因为不结束就不能回家。」

听完这句话，天后才松口气，表情和缓下来。

这时候，上完课进入休息时间的阴阳生们从旁经过。

晴明移到外廊的边缘，等他们通过。青龙和天后依然现身待在那里。但阴阳生完全没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过去。

要有相当程度的灵视能力，才能看得见神将。可见，阴阳生们的能力虽然不差，但没有相当程度的灵视能力。

拥有看得见神将的灵视能力，就足以证明拥有相当程度的力量。

也就是说，可以毫不费力地捕捉到神将神气的晴明，拥有惊人的灵力，不愧是异形母亲生下的孩子。

会茫然想着这些早已知道的事，是因为睡眠不足与单调的工作导致严重疲劳，他却没有这样的自觉。

所以，没注意到有个身影悄悄靠近了自己。

合抱双臂保持斜站姿势的青龙，动了一下眉毛，天后也眨了眨眼睛。

悄悄靠近的人，把手按在嘴唇上，做出「请保持安静」的动作，偷偷走到晴明的后面。

有风。

「嗯……？」

隐约察觉有动静的晴明，才一转头，就被戳中双腿的腿窝，失去了平衡。

「哇!?」

从后面推的力道，使他的膝盖弯曲，重心下坠，就那样往前扑倒了。幸好青龙瞬间移动，抓住他的手臂，他才没摔在地上。

「哇哈哈，你全身都是破绽呢，晴明。」

晴明回头看高声大笑夸耀胜利的人，低声叫嚷：

「岦斋，你……！」

笑到不能再开心的年轻人，竖起左手的食指左右摇晃。

「不行哦、不行哦，即便这里是阴阳寮，也是在魑魅魍魉横行的皇宫里。幸好这次是我，如果是一时起了邪念的妖怪，就很惨啦。对吧，神将们？你们也这么想吧？」

「哦……」

天后暧昧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青龙目光如炬地瞥岦斋一眼，不予理会。

但岦斋若无其事地面对了他的眼神。青龙向来就是这么不友善，没什么好在意的。并不是岦斋惹他不高兴，而是他的脸原本就那么臭。

「你会站在这里，表示工作告一段落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晴明皱起眉头说：

「很遗憾，还没有。」

「是吗？」

「只是太困了，所以离开现场散散心，该回去继续工作了。」

晴明背对岦斋往后挥挥手，就走回了职场。

岦斋望着他的背影，沉吟着陷入了思考。

不由得留在现场的天后，讶异皱起了眉头。

「岦斋，你在想什么？」

「嗯……想一些事。」

岦斋留下不清不楚的话，转身离开，不知道要去哪里。

目送他离去的天后，疑惑地偏起头，赶紧追上晴明。她的主人已经坐在矮桌前，开始对抗睡意了。

青龙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合抱双臂，冷静地开口说：

「他好像已经超过可以欺骗自己的极限了。」

「是啊……」

天后忧虑地看着很快就打起瞌睡的晴明，青龙叹着气说：

「把他打昏，扔进那个书库两个时辰吧。」

「这恐怕不太好……我也很想以晴明大人的身体状况为优先，但是，阴阳寮的工作对晴明大人来说也很重要。」

『可是，这样下去也做不了事吧？』

就近隐形的同袍插嘴说。青龙往那里瞥一眼，半眯起了眼睛。

「叫他今天不要来工作，他偏偏要来，自作自受。」

的确是这样。

「真是的……」

臭着脸低声咒骂的青龙，说话虽然难听，却是由衷关心晴明。就是因为担心，才一直待在附近。

晴明当然也知道。

坐在矮桌前翻着书的晴明，眼皮就快掉下来了。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的天后，忽然听见同袍的声音。

『欸，晴明的工作什么时候才会做完？』

「要做到傍晚……所以再两个半时辰吧。」

话才说完，外表是小女生的同袍就在她旁边现身了。

「要这么久？他那样子一定撑不住，怎么办？」

是十二神将太阴。因为身高跟天后差很多，所以她缠着风飘浮在半空中。绑在头部两侧的栗色长发，随风飞扬。天后的头发和缠绕在青龙身上的布，也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这时候，刚才不知道跑哪去的岦斋，端着一个碗回来了。

「哟，岦斋。」

飘浮在天后视线高度的太阴，两手交置于背后，眨了眨眼睛。岦斋看见她，就挥起了空着的那只手。

「太阴，好久不见，你好吗？」

「还好，你呢？岦斋。」

「我也还好。喂，晴明。」

岦斋开朗地回应后，抓住快要趴到桌上的晴明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有点呼吸困难而发出呻吟声的晴明，缓缓转过头去，岦斋马上把手里的碗塞给他，对他说：

「喝吧，去典药寮拿的，可以让你清醒，很有效哦。」

「是什么药？」

晴明半眯起眼睛确认。冒着蒸汽的液体有点黏稠，飘着不太熟悉的味道。既然是从典药寮拿来的，应该就是药吧？但他不想喝下不清不楚的东西。

「是很浓、很浓的茶。我请典药寮给我对清醒有效的东西，他们就给了我这个。」

据说是把茶的粉末煎过再熬煮。

「是茶啊……真的有效吗？」

晴明表示怀疑，岦斋也「嗯～」地沉吟。

「这个嘛，我也没喝过，所以不知道。」

「你……竟然拿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喝？」

看到晴明半张着眼睛瞪视自己，岦斋一脸无辜地反驳：

「你说那什么话，这是我深厚的友谊的证明，你居然以那种深度怀疑的眼神来看待。」

「友谊？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这种东西。」

「拜托你知道嘛。」岦斋不由得正经八百地反呛回去：「你应该坦然接受他人对你的亲切。对吧？青龙、天后、太阴。」

被点名的神将们，瞬间彼此互看了一眼。

岦斋说的话是有点牵强，但有道理。

几年前成为式神后，他们知道了一些事。

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讨厌与人相处又难搞。

看得出来，他对住在黑暗里的妖魔鬼怪，比对同类的人类，更能掏心掏肺。

神将们知道他不完全是人类，身上流着一半异形的血，但对他们而言，那并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带领他们的才能。

只要力量、心灵和意志都能配得上神将们的自尊就行了。

「岦斋说得没错，晴明，你乖乖喝下去吧。」

依然合抱双臂的青龙说话了，晴明拉长脸转头看着他说：

「你是式神，我才是主人吧？青龙。」

「那又怎么样？」

面对冰冷的视线和语调，晴明默默叹息。

他接过岦斋手中的碗，舔一口尝味道。这是他第一次喝茶。因为茶是高级品，所以像晴明这样的下级贵族很难买得到。

典药寮的官吏会给这种东西，也未免太大方了。晴明总觉得其中有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好苦……」

晴明的表情真的很苦，岦斋苦笑着说：

「良药苦口啊，晴明。」

被晴明半张着眼睛瞪视的岦斋，一点都不受威胁。

他看看矮桌上写到一半的纸、以及堆积在四周的书籍，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喂，晴明，你从早到现在都在做什么啊？」

晴明小口啜着熬煮成黏稠状的茶，皱起了眉头。

「有预兆显示，几十年才诞生一次的妖怪，又即将诞生了，我必须把与妖怪相关的记载摘录出来做汇整。」

长官指示再小的记载都不能遗漏，所以，他正在搜寻阴阳寮设立以来的所有纪录。

「哦，这是个难题呢……嗯？」岦斋拿起手边的书籍，蹙着眉头说：「这不是远江国的史记吗……总不会除了寮的资料，还要翻阅各国的纪录吧!?」

晴明对瞠目结舌的岦斋轻轻点着头说：

「很遗憾，正是那样。」

不过，能掌握大约的时期，所以还好。

「再说，博士也知道很花时间，所以在完成前不会派给我其他工作。这么一想，就觉得也算轻松。」

「不……不轻松吧？一点都不……」

好不容易喝完茶的晴明，把碗还给了目瞪口呆的岦斋。

「好像真的有效呢，头脑比较清醒了，谢谢。」

「哦，啊，那就好。」

岦斋点着头接过碗。晴明马上别开视线，开始工作。要看的书还是那么多，浪费多久的时间，工作就要延长多久。

看着啪啦啪啦翻阅纸张的晴明，岦斋发出了感叹声。

「看得那么快也能看懂啊？」

晴明翻阅纸张与追逐文字的速度，都不是普通快。

「比追逐会跑的东西轻松多啦。」

晴明漫不经心地回答，岦斋却是满脸佩服。

只有青龙发现，主人翻书的速度，有一刹那慢了下来。

「——」

晴明的视力非常好，这都要归功于拥有人类之外的血。不过，现在算是减弱了许多，小时候简直是好到超越人类的范畴。

这件事神将们不是从晴明听来的。

安倍家有各种小妖自由进出，它们长命又爱说话，不用拜托它们，它们也会自己讲出很多事。

它们说：让我来告诉你们，成为你们主人的那个人的成长过程。

其实它们是对十二神将太好奇，所以用那样的名义来看神将。

率领十二神将，名为安倍晴明的年轻人，很讨厌不同于一般人的自己。在阴阳寮工作时，他绝不会表现出那样的情感，只有极少几次可以从他言行举止的小地方看出来。

神将们甚至觉得，晴明似乎很想赶快结束人生，他们不太喜欢他那么颓废的想法。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断定晴明是值得追随的主人，当然希望他可以活长一点。

因为即使是短命的人，他也只有如同眨眼一瞬间般的时间能和神将们一起度过。

看晴明工作看了好一会的太阴，可能是厌倦了，忽然消失了踪影。

岦斋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喂，太阴去哪了？」

天后耸耸肩，对四处张望的岦斋说：

「可能去皇宫探险了。」

「哟，没想到她对政治有兴趣。」

「不……不是政治，是对在这里工作的人有兴趣。」

神将们诞生至今，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但很少下来人界。

真的只有聊聊几次会一时兴起，从异界来看看人界的情况。但人类平时怎么过日子、在想什么，有时还是要就近观察才会知道。

「最近听她说，去寝宫的后宫到处看看很有趣，所以可能去了那里。」

表情僵硬的岦斋，看着偏头、双手托住脸的天后。

「咦、咦……去寝宫的后宫……」

岦斋和晴明终其一生恐怕都进不了寝宫，即便是进得了寝宫的人，除非有特别状况，否则也进不了后宫，太阴却可以随意进出。

十二神将太厉害了。不，他们只要隐形就看不见，所以也没多厉害。也就是说，寝宫里有魑魅魍魉四处流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听到岦斋这么说，一直默不作声的青龙，难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你现在才知道啊？」

政治中枢一定有异形和妖怪。

「不是啦，我是在想皇宫里有阴阳寮、有阴阳师，怎么可以让异形之类的东西闯入。」

「真正有能力的阴阳师屈指可数，最好的证明就是没几个人看得见我们。」

「也对啦，不过，阴阳寮的官吏都被你说得面子扫地了。」

「贺茂氏那群人还算可以，但也只是比其他人好一点而已。」

「不过，大家都很努力啊。在这方面不给予表扬，就太可怜了。」

「我不觉得这种事值得同情。」

听着青龙与岦斋对话的天后掩嘴窃笑。

这个同袍平时不太爱说话。会饶舌到这种程度，是因为他对这个年轻人类有一定程度的认可。

天后也一样。真心诚意对待安倍晴明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年龄相近的就只有这个男人。

忽然，一直翻着书看起来很专心工作的晴明，低声叫了起来。

「你们……要妨碍我工作到什么时候？」

他眼睛半张地瞪着式神和同僚，发出来自地狱般的声音。

「我说要做完工作才能回家，你们都没听见吗？青龙，你想让我晚上住在这里吗？」

「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不会阻止你。」青龙满不在乎地说。

晴明的太阳穴浮现青筋。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了？什么时候？」

「既然不想就赶快做完。」

「你……你……你……你……」

晴明拿着书的手颤抖起来。

明明还有其他更顺从、更娴静、更稳健的神将，为什么每天、每天都是这个粗暴、面无表情、总是心情不好的神将跟在自己身边呢？

人选不是由晴明决定。晴明没有命令神将同行，是神将自己要同行。

今天回家后，他要向负责管理十二神将的天空抗议，绝对要抗议。

其实，他也不太喜欢跟天空对话。以躯体来看，青龙明明壮硕许多，但说到威严和压迫感，天空却比他强烈到有点不合理。

晴明瞥青龙一眼，咳声叹气。

同行的神将，若是话比青龙更少、更没表情、但待在附近也不会让人分心的六合，或是体格看起来没那么壮硕的白虎，或是鲜少现身的腾蛇，应该会比较轻松。

「喂，我问你们……」

青龙和天后都转向了他，他边翻书边漫不经心地问：

「为什么很少看到火将腾蛇……就是被我称为红莲那个。」

没有人回答。

晴明不在意，又接着说：

「都说他是最凶悍的神将，但我并不觉得。虽然跟他交谈的次数不多，但他给我的印象一点都不凶也不残忍……嗯？怎么了？岦斋。」

被戳肩膀的晴明抬起头。

面有难色的岦斋，动几下左手的大拇指，指向神将们。

晴明转移视线，眨了眨眼睛。

青龙和天后的脸臭到不行。青龙的脸平常就很臭，但现在更臭了。

「喂，晴明。」岦斋悄声说：「我想他们可能很讨厌腾蛇，你想想，你也不愿意提起或听见讨厌的人的名字吧？我觉得他们就是这样。」

「……」

绝不可能是那么幼稚的理由，但岦斋思索后却得出那样的结论。

晴明不由得沉默下来，岦斋「砰」的一声，把手搭在他肩上说：

「你也有讨厌的同僚吧？」

「不，我没有特别讨厌的同僚。」

「骗人、骗人，再怎么样都会有一两个合不来，或是话不投机的人。」

岦斋合抱双臂，「嗯～嗯～」地点着头，晴明深思地看着他说：

「呃……是有很烦人的同僚。」

「对吧、对吧……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岦斋察觉眼睛半张地注视着自己的晴明，表情大有问题，就竖起了眉毛说：

「总不会是我吧？那个很烦人的同僚就是我？」

「你居然听得出来呢。」

「你怎么可以对你这么亲密、无可取代的朋友说这种话！」

「你什么时候变成不可取代了？」

「啊——啊——啊——啊——你实在太不够朋友了！哼，可怜的家伙！」

岦斋用手臂遮住眼睛假装呜咽啜泣，但晴明没理他，又继续工作。再不赶工，真的要值夜班了。

岦斋边装出被晴明冷漠的态度伤害的样子，边侧着头跟他说话。

「喂，晴明。」

「干嘛？」

「你说的妖怪是什么妖怪？告诉我吧，我帮你查。」

在晴明旁边坐下来的岦斋，拿起堆叠的书，啪啦啪啦翻起书页。

晴明叹着气回应：

「你不用做自己的工作吗？」

「啊，我大致做完了，剩下的延到明天也没关系。说吧，什么妖怪？」

不抱希望的晴明耸耸肩，把抄写摘录的纸张拿给岦斋看。

「是件。」

突然，岦斋的动作定住了。

晴明没有察觉，又接着说：

「是人面牛身的妖怪，从牛体生下来，宣告种种预言后，马上就死了。」

据说，件几十年才诞生一次，它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会宣告预言的妖怪很少见。而且，它们不会危害人类，宣告完预言就马上断气了，可以说是很有用的妖怪。

这样的妖怪件即将诞生的预兆，出现在六壬式盘的占卜中。没办法连地点都知道，只知道时间大约在三天以内。

「万一诞生在遥远的西国或东国，那么，即使知道是在三天之内，也来不及了。可是，上司交代我查……岦斋？」

看到岦斋完全没反应，晴明也察觉不对了。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岦斋的视线停在半空中，动也不动，似乎茫然地思索着什么，根本没在听晴明说话。

「岦斋，喂，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晴明连叫好几声，岦斋才眨了眨眼睛。

「啊，你说什么？」

岦斋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对准了焦点，晴明讶异地询问：

「怎么了？听到件的事就突然变成这样，太奇怪了。」

「没什么……就是、呃、在想一些事。」

岦斋很少会以这种语焉不详的口吻吞吞吐吐地说话。

青龙和天后看到他那样子，也都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岦斋啪啦啪啦翻着书，断断续续地接着说：

「我故乡的人……看过件，然后，就……」

听到岦斋出人意料的告白，晴明张大了眼睛。

「看过件？什么时候？在哪？」

低着头的岦斋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说：

「是我故乡的……长老家的牛……生下来的……大约在我出生的时候，所以将近二十年前了。」

晴明的视线很快扫过纸上摘录自书籍记载的年代。

件出现的周期，确实是二十年到五十年。件是在岦斋小时候出现过，所以现在再度诞生也不奇怪。

「当时宣告了什么预言，你听说了吗？」

兴致勃勃的晴明更深入询问，岦斋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听是听说了……但那时候还小，不太记得了。」

听说是牛的身体、牛的脖子、连长着两根角的头都是牛的模样，却有着一张人脸。

那个诡异到不行的长相，在他脑中不断盘旋。

『——————————』

当耳朵深处响起件的预言，他的脸纠结起来，宛如咬到了很苦的东西。

「岦斋，你的脸又变得特别灰暗啦。」

被表情和语调都不太高兴的晴明这么一说，岦斋慌忙轻轻拍打脸颊。

「怎么样？恢复了吗？」

「拍一拍就能恢复吗？」

「这是心情的问题。晴明，你看，这里也有记载。」

晴明瞥一眼岦斋递过来的页面，开始在纸上振笔疾书。

然后，晴明和岦斋都默默埋首工作。

因为全神贯注了好一阵子，工作比预期提早结束了。

晴明把一叠纸的底边在桌面敲齐后，微微喘口气，拍拍右肩。

「呼，完成了。」

「超出预期呢。」

岦斋爽朗地笑着说，晴明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有你的帮忙才能这么快，谢谢你。」

转动脖子解除疲劳的岦斋，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青龙、天后，听见了吗？刚才晴明向我道谢呢。」

苦笑的天后、合抱双臂斜站的青龙，都对回过头来的岦斋点了点头。

「这是好现象、真的是很好的现象。举例来说，就像野生动物开始会吃人拿在手上的东西了，很像那种感觉。」

「谁是野生动物？」

半张着眼睛低嚷的晴明，在嘴巴里喃喃自语：

是不是野生不知道，但的确是只狐狸。

岦斋没听见他这句低喃。

晴明叹口气欠身而起时，响起了宣告工作结束的钟鼓声。

3

秋意越来越深了。

随着日子的流逝，夜晚到来的时间逐渐提早。

染红的西边天空娇艳美丽，瞬间沉没的太阳仍恋恋不舍地露出半张脸。

漫不经心地望着夕阳的晴明，察觉风中飘着花香，忽地蹙起了眉头。

是格外甘甜的花香。

「梅……花……？」

岦斋也从晴明的表情察觉有异。

「晴明？」

晴明皱起眉头，举起一只手制止表情诧异的岦斋往下问。

现在是秋天，怎么会有梅花香？应该只是香气像梅花，并不是梅花。

有种感觉由下而上拂过颈子。

眉头上的皱纹更深了。直觉告诉他，有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喂，晴明，这花香不太对劲。」

迎风飘来香气，逐渐增强、增浓。

「你快回家。」

晴明直直朝风吹来的方向奔驰。

『晴明大人。』

他感觉隐形的天后与他并肩奔驰。

「花香里带着微微的妖气，是在京城外，快走。」

靠风将的风移动会比较快吧？

晴明正在考虑要找太阴或白虎时，听见另一个脚步声与自己的脚步声重叠。

回头看到跑过来的年轻人，晴明张大了眼睛。

「岦斋!?」

就在他惊讶地停下来时，岦斋赶上了他，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边喘着大气。

「终于追上你了。」

「我不是叫你回家吗!?」

「你叫我回家，可是我没答应啊。而且，好像有妖怪，我也要去。」

被岦斋直截了当地反驳，晴明差点反射性地破口大骂。

「你……！」

岦斋直视着横眉竖目的晴明。

先别开视线的是晴明。

「随便你……」

晴明说完就往前跑了。

「干嘛忍住不说呢……」

以前的晴明会满不在乎地撂狠话，最近却常常像这样把话吞下去。

在别人眼中，晴明或许是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但他其实是跟他人划清界线，不想让他人踏入自己的领域，也不想踏入他人的领域。

晴明体内有某种东西，阻止他建立超越那条界线的人际关系。

长声叹息的岦斋，听见神将在他耳边说话。

『跑这么慢会跟丢喔。』

他眨眨眼睛，看看四周。这个声音很熟悉，但这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字的话吧？

「呃，是六合吗？」

得到的回应是沉默。既然没否定，应该就是正确答案了。

这个男人说话向来简短扼要。可能是岦斋遇见他时，他都正好没有发言的必要而已。不过，即使是这样，还是很难得。

但岦斋与他之间的交情，并没有好到可以对他说「很难得呢」。

那么，想不想跟他成为好朋友呢？老实说，岦斋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毕竟是非人的存在——

「……」

忽然，岦斋的表情蒙上了阴影，眼神变得严肃。

——记住了，岦斋，你……

离开故乡的前夜，长老对他说的话，浮现耳底。

岦斋甩甩头往前冲。

「晴明，等等我！」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岦斋边跑边低声叫嚷。

「我才不相信件的预言……！」

他拼命跑，渐渐缩短了与晴明背部的距离。

他们奔驰的方向是西边。从出京城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

原本是夕阳的天空，被黑夜浸染，皓皓洒落的月光照耀着脚下。

岦斋追上来并肩齐跑时，晴明似乎也拿他没辙了，只是直直看着前方，什么也没说。

忽然，两人都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穿越了看不见的墙壁。

两人不由得停下来，喘着气环视周遭。

他们站在黑夜覆盖的树丛中。树叶掉光的树木，只看得到耸立的黑影，在夜气中显得有些凄凉。

「香气……」

薰鼻的浓浓花香团团包围了晴明他们。

小心翼翼前进的两人，看到暗夜中朦胧地浮现出一棵大梅树。

树龄大概有几百年了，是大得可怕的梅树。所有树枝都密密麻麻地结满了花蕾，树枝前端的花蕾都开花了。这就是香气的来源吧？

「这里有梅花？」

有这么壮观的树木，即便是在京城外，应该也会在喜欢附庸风雅的贵族之间成为话题，却从来没听说过。

感觉背脊一阵冰凉。

晴明迅速地扫视周遭。

「晴明？」

看到晴明突然显露杀气的样子，岦斋满脸惊讶。

「刚才有东西看着我们……不，现在也在看。」

盘根错节缠绕般的视线投射在他们身上。

有棵连高大的男人也无法双手环抱的巨木，树干直径大约一丈粗，看起来像是融入黑夜的暗深色。

树枝上绽放的花朵也是暗深色。

花香越来越浓烈。每吸入一口，浓密的香气就充塞肺部，思考也逐渐变得散漫。

忽然一阵晕眩。晴明甩甩头，想甩掉那种感觉，却发现视野角落似乎有鲜艳的色彩。

他反射性地往那里望去，看到巨木前站着一个女人，用扇子遮住了脸。

「女人……？」

女人移开扇子，露出了嘴巴。白皙脸上的鲜红嘴唇嫣然一笑。

吹起了风。香气更强了，巨木的树枝哆嗦震颤。哗地一声，花全开了。

地面开始摇晃。晴明倒抽一口气往下看时，从地底下窜出无数的树根缠住了他的脚。

「糟糕……」

太靠近了。长期过度工作的晴明，反应因为疲劳变得迟缓，脚被钻来钻去的树根缠住，没办法动了。

「晴明！」

及时往后跳而逃过一劫的岦斋惊慌失色。

晴明大叫：

「快逃，岦斋！」

几条树根从土里啵啵啵地冒出来。岦斋边拼命闪躲，边怒吼：

「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

有小孩子手臂那么粗的树根，缠住了晴明的脖子。

「不用管我，你快走！……这棵树八成是妖木，靠吸食人类的精气让花朵绽放！」

他想起今天在查件的资料时，看到了一则记载。

是关于黑色的巨大梅树。人们闻到花香就会想睡觉，然后在睡梦中被吸光精气而死。

因为是在幻觉中死去，所以没有人会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我今天看的书里，有关于这棵树的记载。京城有危险……你快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晴明和岦斋的老师贺茂忠行，是当今最伟大的阴阳师。

「可是……」

「我叫你去你就去……！没时间了……！」

「怎么了……？」

树枝哗啦哗啦摇晃，同时响起了女人的大笑声。

『夜晚一结束，京城里所有的人就死了……！』

岦斋震惊。

「你说什么!?」

『闻到这个香气的人，都会沉沉入睡，最后成为我的粮食。』

黑色巨木开始摇晃。每摇晃一下，花就绽放，香气四溢。

他发现晴明的神情不对。被树根攫住的晴明，脸上逐渐失去了生气。

「岦……斋……快……回京城……」

极力防止头脑被香气薰昏的他，顿足捶胸地大叫：

「可…恶……！」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地面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晴明挥开快要淹没思绪的昏沉，结起手印。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晴明一念起真言，从土里窜出来的树根便应声碎裂了。

背上都是碎片的岦斋拔腿就跑，晴明的咒语摧毁了企图拦阻他的树根。

「晴明！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岦斋一面用袖子掩住口鼻，以免吸入穷追不舍的花香，一面用右手结印。

「在那之前，你要撑下去，晴明！」

他挥下了高举的刀印。

「裂破！」

看不见的墙壁被斜斜劈开了，岦斋从那里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裂缝瞬间闭合，浓密的花香在墙壁的另一边团团围住了晴明。

「唔……」

睡着就完了，缠绕纠结的树根会吸光他的精气。

拼命保持清醒的晴明，听见妖木魔音传脑的笑声。

他张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用扇子遮住脸的女人逼近眼前。

妖木的化身放下扇子，露出了脸，是个美到令人害怕的女人。

因为自己是男人，所以妖木才变成女人的模样吧？假如猎捕的对象是个女人，就会变成绝世美男子的模样吧？

女人把脸凑近这么胡思乱想的晴明，歪着嘴巴说：

『傻男人……』

白皙的手指直直伸过来，从晴明的脸颊往下滑到下巴。

『他说他会回来，你真的相信了？』

晴明张大了眼睛。

没错，岦斋说他会回来。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所以要自己撑到那时候。

特地再折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曾叫他回家，他却不听，执意跟来，受到牵连，费尽千辛万苦才脱离险境。只要逃到妖木的花香到不了的地方，就能保住性命。

为什么他说他要回来呢？

『他不可能回来。人类的一生只有虚伪，你也有过那样的经验吧？好听的表面话只是经过修饰的虚情假意，用来隐藏真正的心思。』

女人把脸靠得更近晴明，细眯起眼睛。

『那个男人会那么说，是因为他知道，说了那句话，即使他不回来，你也不会恨他。你到最后都会相信，他只是来不及赶回来，并没有抛下自己……人类就是这么狡猾、丑陋的生物。』

肮脏卑鄙的生物，为了明哲保身，牺牲他人也不会心痛。

『人类的丑陋，就是让花朵绽放得如此美丽的粮食。数量越多，树枝就长得越茂盛、花朵就绽放得越美丽……你也想得出人类有多丑陋吧？』

晴明的表情僵硬了。

——异形的孩子。

——妖怪的孩子。

——听说他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据说能读人心。

——给人阴森、可怕的感觉。

——好猥亵。

——不要靠近我。

交头接耳的声音，不想听也听得见。

但是，一知道他的力量对自己有帮助，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表面上而已。

即使内心忌讳他、讨厌他，为了利用他还是会对他露出虚伪的笑容。

这就是人类。他体内只流着一半这样的血。

『你……不是人类吧？』

晴明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妖木的化身惊讶地微微张大眼睛，哑然失笑。

『太难得了……是两者混合呢，难怪你的生命跟其他人类不一样。』

只吸食一点点，妖力就涌上来了，是那种自己差点被掳获的甘美生气。

忽然，女人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把手贴放在晴明脸颊上，倏地往下抚摸。

难以形容的恐惧掠过晴明的背脊。

『我放你一条生路吧？』

「什……么……？」

女人突然说出令人意外的话，眼睛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你不算是人类，所以你根本不在意人类会怎么样，不是吗？』

晴明没有回答。

他自认为是人类，但也知道自己置身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那样的格格不入，成为他人无法靠近自己的墙壁。有权有势的人明明讨厌他，却毫不犹豫地利用他，所以他打从心底厌恶他们的自私，这也是事实。

真正的想法被看透、被揭穿，他无法反驳。

『我放你一条生路吧……条件是用那个说会回来的男人的生命交换。』

晴明屏住了呼吸。

◆　　◆　　◆　　

脚被什么缠住而往前扑倒的岦斋，脸先埋进了一堆枯叶里。

半晌后，他全身沾满枯叶跳了起来。

猛然回头一看，后面什么也没有，只飘荡着花香。

他呆住了。

「晴明……」

香气越来越浓。随风飘来的香气，飘向了京城。

他赶紧仰望天空，观察星星的位置，确定现在大约是什么时辰。

被拖进异界的时间感觉很短暂，但实际上似乎比想象中更长，现在应该是亥时即将结束的时刻。

这时候，青龙和天后现身了。

「岦斋！」花容失色的天后，逼问惊讶地回过头来的岦斋：「晴明大人呢？晴明大人在哪!?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单脚跪在地上的青龙，显得十分焦躁，激动地说：

「我们隐形跟随在后，你们却突然消失了。我和天后到处找，找了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呆了好一会的岦斋，终于回过神来了。

「我们被拖进了妖怪做出来的结界里……」

「晴明大人怎么样了!?」

岦斋对逼近自己的天后，摆出了一张苦瓜脸。

「他被妖怪抓住了……还在异界……」

天后发出了愤怒的叫声，在她旁边的青龙低声咒骂：

「你居然抛下晴明，自己逃走了!?」

「不！」岦斋立刻大叫，站起来说：「京城有危险！晴明要我来通知老师……帮我逃出来了……」

对了，没时间在这里说话了，必须快点赶路。

「我要回京城，找出歼灭那只妖怪的方法。」

晴明说他今天看的书里面，有关于那只妖怪的记载。那么，说不定也记载了可以救晴明的线索。

这么想的岦斋，忽然想到有比那样更快、更确实的方法。

十二神将就在眼前。利用他们的力量，不就能轻易地铲除那棵妖木吗？

「等等……青龙、天后，对你们来说，要歼灭一、两只甚或三、四只妖怪，都不是问题吧？」

两名神将眨个眼，点点头。

即使是他们对付不了的妖怪，也还有十二神将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只要召唤他们，应该就能应付。

他们毕竟是居众神之末的十二神将，几乎没有他们打不倒的敌人。

「很好，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请你们摧毁结界，把晴明救出来。我没办法找出结界的场所，但是，你们应该可以感应到晴明在哪里吧？」

对，这么做就行了，不必特别赶回京城。只要神将现在歼灭妖怪，晴明和京城的居民就都得救了。

幸好有神将在。

面对岦斋充满期待的眼神，两名神将面有难色，视线飘忽不定。

「……」

察觉他们这样的神情，岦斋讶异地皱起眉头。

「青龙、天后，你们怎么了？」

两人彼此对看。经过无言的对话后，天后微微垂下眼睛摇着头。

岦斋大惊失色。

「为什么!?你们不是他的式神吗!?」

听从并回应主人的命令，是式神的义务。主人召唤，式神就要在主人身旁现身，完成任务。

「即使被结界阻挡、即使进不去，也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吧？」

低着头的天后，半晌才开口说：

「要晴明大人召唤我们才行。」

「这……」

没想到是这样，岦斋哑然无言。

天后说完，青龙也淡淡接着说：

「只要晴明召唤，不论任何地方，我们都会火速赶到，即便是结界里面或异界。」

即便有妖力或法术阻挡，也能听见召唤声。听见声音，就能辟出道路。神将可以借此找到主人的位置，朝那里前进。

他们彼此许下过承诺。所以，无论距离多远，神将们都能追上主人。

但是，有一个条件。

想到这个条件，岦斋瞠目结舌。

「等等……」

有个声音在心里回荡说「不会吧」，否定了浮现脑海的思考。

「你们不是一直都待在晴明身边吗？」

天后黯然垂下了头。

「待在他旁边，有需要时，不就能随时帮他吗？」

「他也没叫我们回去异界啊。」

刚才的「不会吧」的想法，变成了肯定。

岦斋不由得大声叫出来。

「他总不会一次都没『召唤』过你们吧？」

「不是一次都没有！只是……」

天后激动的语气缓和下来。

「不是没有，只是……不常……」

语尾几乎听不见，她又垂下了头。

岦斋知道晴明收十二神将为式神的经过。

当时，晴明的确召唤过神将们，的确「召唤过」。

但是，那之后，晴明几乎没有主动「召唤过」神将们。

他会叫唤神将的名字。但是，即使在与妖怪对峙时，他也不会召唤神将，宁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所以，青龙和天后经常隐形跟随在他身旁。

待在他附近，就可以凭自己的意志与判断保护主人。

而晴明也没有提出异议。

但晴明并不希望神将们这么做，只是尊重他们的意志。

纯粹叫唤名字，在无关紧要的聊天中是常有的事，但岦斋说的不是这种。

以普通的言语来叫唤神将的名字没有用，必须当成言灵来叫唤才有意义。

惊愕逐渐转变成愤怒。

「…………啊啊那小子……！」

情绪被点燃的岦斋，发出了怒吼声。

「哇啊啊啊！那个、大笨蛋……！」

骂的并不是自己，天后却满脸歉意地缩起了身体。

青龙的眉头皱得比平时更深，嘴巴紧紧抿成一直线。

他们都气自己不中用。

明明就在附近，却没办法排除逼近主人的危险。有他们两个在，当然能召唤同袍们来这里。但是，这么做很没面子。

再说，没有晴明的召唤，其他同袍也一样不知道晴明所在的位置，所以现在召唤他们来也没意义。

发出无法形容的怒吼声好一会的岦斋，咚咚跺地发泄怒气后，转头对神将们说：

「我突然想到……有个好东西，所以我现在要回京城。你们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想办法找到晴明所在的位置，把他从妖怪手中救出来，然后把他打到趴。」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神将们哑然无言。岦斋疾言厉色地说：

「他实在太可恶了，不能一拳、两拳就饶了他。这是个好机会，要彻底矫正他的毛病。那个混账，也太不信任我们了。」

不知所措到有点可怜的天后，对气呼呼的岦斋说：

「不…不可能，我们要遵守天条，不能伤害人类，更何况，晴明大人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不可以那么做。」

「我准你们那么做。」

「不是那种问题……」

对脸色苍白的天后撂下狠话的岦斋，转过身去。

「时限是黎明，我会在那之前回来。你们最好可以在黎明前找到结界……总之，拜托你们了。」

岦斋说完后就奔向了京城。

4

离开故乡那天的前一晚，身为故乡长老的祖父给了岦斋忠告。

——千万不要结交好朋友，岦斋——

虚岁七岁的春天，祖父告诉了岦斋。

在他出生那个晚上，件宣告了预言。

——你知道件吗？你出生的那个晚上，那只妖怪在这个村子出现了。

那是人面牛身的妖怪。

直直看着岦斋的祖父喃喃说道。

——件的预言都会成真。记住了，岦斋，你绝对、绝对不能结交好朋友……

结交了好朋友，预言就会成真。

所以不要结交好朋友。

如此冷酷、悲哀的话，是来自祖父对岦斋深挚的爱。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岦斋心想——

既然如此，自己非打破这个预言不可。

◆　　◆　　◆　　

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回到京城的岦斋，发现那个花香已经弥漫到呛鼻。

吸一口就头昏眼花。

岦斋用袖口掩住口鼻，踉踉跄跄地走向阴阳寮。

「现在是……什么时辰呢……？」

他仰望黑暗的夜空，观看星星的位置，判断还要两个时辰才会天亮。

因为有暗中视物的术法，可以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可以看到烟雾袅袅般的妖气，那就是花香。

定睛仔细一看，有随从躺在停下来的牛车旁边，用来拉牛车的牛也弯下了四肢，定住不动。

坐在牛车上的主人也呈现昏睡状态。

岦斋边往前走边思考。

现在京城里清醒的人，大概只有自己一个吧？偌大的京城，只有自己一个人醒着。这种事恐怕是空前绝后，只有这一次了。

「只能有这么一次，不然就惨了……」

可以看到妖气卷起的漩涡包围了自己。

「祓魔！」

岦斋念诵咒文驱散妖气，再拍打脸颊拉回不时远去的意识。

响起了清脆的声响，拍打的脸颊一阵刺痛。

「可恶……」

视野会晕开，是因为痛到泪水都流出来了。

终于走到皇宫了。

看守的卫兵也抱着长枪，蹲在地上睡着了。

篝火里的木柴快烧光了。添加木柴是卫兵的工作，但是没办法，负责这个工作的人都睡着了。

「希望不会引起火灾……」

幸好是个没有风的夜晚，所以火还不至于延烧到其他地方。

到了阴阳寮，抓着栏杆爬上楼梯进入寮内，就看见四处都躺着值夜班的人。

每个人都动也不动。

「……」

这里有这么多人，却只有自己一个人会动。

他并不害怕，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

祖父叮咛他不要结交好朋友的话，在耳边响起。

在故乡的村子里，他没有同年纪的朋友。

小孩子少也有关系，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尽可能不接近他们。

家人没有因此冷落他，父母对他与兄弟姐妹的爱都一视同仁，亲戚们也是这样。只有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会接近他。

他到虚岁七岁才知道是因为件的预言。

会决定离开家乡周游各国，再到京城学习阴阳道，并不是因为讨厌家乡。

他有重要的使命。在完成使命的同时，他想把咒术传回家乡，并得到更多的知识，所以作了这样的决定。

祖父也是岦斋的老师，把必要的知识都传授给了岦斋。当岦斋提出要去京城的意愿时，他也答应了。

但答应的条件是，嘱咐岦斋不能结交好朋友。

岦斋默默听祖父把话说完。

为了打破件的预言，到京城后进入阴阳寮的他，比以前更用心学习阴阳道。

然后，也遇见了周游各国时听说过的年轻人。

「体内流着妖怪的血啊……」

扶着墙壁往前走的岦斋喃喃低语。

关于他外表像普通人，其实母亲是异形狐狸的传说，传得沸沸扬扬。又听说他不愧是妖怪的孩子，灵力远远超越其他人。

也有揶揄「那不是灵力而是妖力吧」的人，不过会这样说的，他认为必定是连灵视能力都没有的无能之人，只是嫉妒罢了。

不论如何，岦斋纯粹只是对拥有一半异形之血的安倍晴明感兴趣。

假如他身上真的流着异形之血，那么，是不是可以战胜妖怪的预言呢？

这就是岦斋最初接近晴明的理由。

「到了……」

寮最里面的书库，是收藏种种咒具、法具的储藏库。

根据规定，没有上司的允许不能打开。

然而，可以允许他打开的上司都睡着了。这是紧急状况，就当成特例来处理吧。

「若是师父一定会这么说……应该会。」

岦斋与晴明的老师贺茂忠行，并不是那么严格的人。事后说明原委再道歉，应该就不会受到太严厉的惩罚。

如果救得了京城，一定不会受罚。

如果救不了，忠行、自己与晴明也去了另一个世界，还是不会受罚。

「呃……没有……钥匙。」

他连甩几次头，把逐渐涣散的思绪集中起来。

书库是使用锁头与咒文封印的两段式门锁，很难靠蛮力破坏。

「糟了……不知道开锁的咒文。」

想到这件事，岦斋全身虚脱。

他靠着门往下滑，瘫坐在门前，双手着地。

跑得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

里面有他无论如何都要拿到的东西，却打不开门。

「唉……」

干笑压抑不住地涌上来。

话说回来，只要晴明「召唤」神将，自己就不用回来这里了。

被妖木的树根缠住时，立刻召唤青龙和天后，对他们下达命令，现在妖木已经被收服了。

「为什么他什么事都要自己来呢……」

岦斋喃喃低语，深深叹息。

仰赖谁并不代表懦弱。人难免会有竭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这时候不必怪自己无能，因为每个人都有极限。

式神们都想为主人做事，偏偏那个主人似乎到现在都还不信任他们。岦斋判断，其他神将不常下来人界，八成就是这个原因。

在意识朦胧中，岦斋缓缓握起了拳头。

突然间，倦怠感席卷全身。

为什么自己要为那种不相信他人的人回来这里呢？

为什么自己不逃走呢？逃到京城以外的地方，自己就可以获救了。

特别想睡。身体好重，又困又倦，无计可施了。

就此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疼痛、折磨。

「反正……门也打不开……」

更何况，不管我怎么敞开胸怀，那家伙还是会与我划清界线，我干嘛非救那种人不可？

头好重。心情越来越灰暗。黑漆漆的东西沉滞在胸口深处。

手脚都使不上力了。任凭身体往下坠落会好过一些。

垂下眼皮，放松四肢、把身体躺平了，接下来只要在沉睡中——

回音特别大的自己的声音，在耳底深处作响。

「等等……」

自己的声音？

岦斋及时阻止快掉下来的眼皮，低声嘟囔。

感觉有东西在某处活动。

门打不开。走投无路了。回去也来不及了。那家伙不相信我。回去也没用。

「等等……」

在自己体内响起的这个声音，真的是自己的吗？

放弃吧、放弃吧。站起来也没有意义。现在忘记一切，死了这条心，沉沉睡去，接下来——

『只要等着成为粮食就行了。』

冰冷的感觉从脖子附近刺刺地滑下来。

岦斋奋力撑起身体。

有声音。自己之外的什么东西的声音，在自己体内不断地重复作响。

是说着「放弃吧」的呢喃声。

「那不是我……！」

抓住锁头站起来的岦斋，咬住了嘴唇。

太大意了。不觉中，被附了身。

就在觉醒的瞬间，仿佛看见紧紧黏在身上的某种东西狰狞嗤笑的模样。

「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妖木的化身。

什么时候被附身了？学习阴阳道的自己，随时都会预防被附身。想必晴明也是这样。

岦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甩头。

穿过看不见的墙壁，被拖入结界内时，是唯一可能被附身的时候。

一般人都把附身这种事想得太严重，其实发生的频率非常高。

大部分的人都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只是没有自觉而已。

阴阳师会召唤神明，借用他们的力量。这时候不叫附身，叫做降神，只是对象不同，现象都一样。

岦斋把脸颊紧绷到极限，自嘲地低喃。

「可能是被件的预言影响了……」

遗忘了一阵子的件的预言，使他的心产生了一丝丝的缝隙。

「我的修行还差太远了。」

这样子当然不会被信任。

「我说过我会回去。」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去，叫他一定要撑到那时候。

他相信我吗？只要他有那么一点相信我的话，就一定能撑下去吧？

但是，如果不相信呢？

——绝对不要结交好朋友……

长老的话在耳边响起。

在这之前，岦斋从来没有过好朋友。

但是，那家伙很可能是妖怪的孩子，不属于人类，所以，说不定可以战胜预言。

「绝不能输给件……！」

岦斋抓着锁头嘎叽嘎叽甩动，屏住了气息。

「用来阻挡不被允许者的无形之锁，我以神之名义，令你如春雪融化般解除禁戒……！」

这是他瞎掰的咒语，只是把煞有介事的话语排列起来而已。

但是，里面蕴藏的言灵、向神明祈祷的心意，都是真的。

「求求你……！」

他闭起眼睛祈求时，感觉从锁头散发出来的阻挡波动倏地消失了。

他半发愣地低喃：

「我太厉害了，我的执念赢了……」

但法术解除了，没有钥匙还是打不开锁头。

他嘎喳嘎喳摇晃锁头，但锁头文风不动。

「可恶……！」

干脆去抢在这附近熟睡的卫兵的长枪，把门敲坏。

岦斋抱着这种偏激的想法，正要转身去找睡在地上的卫兵时，眼前出现了鼓满风大大波动的栗色长发。

「岦斋，找到你了！」

高亢尖锐的声音震响。缠着风的年幼女孩，浮在半空中指着岦斋。

「太阴……？」

「是天后他们拜托我来的，他们说人类的脚程会来不及，叫我带你去。」

青龙他们拼命搜寻晴明，但结界被花香遮蔽，到现在都还找不到。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不赶快找，天就要亮了。」

岦斋循着她指向东方天际的手指望过去，倒抽了一口气。

蓝色的天空逐渐从山边转为紫色，天就快亮了。

他抓住太阴的手说：

「太阴，摧毁这扇门。」

「咦!?」

连太阴都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呆了。

「你在说笑吧？被晴明知道了会挨骂，我不能那么做！」

「就是为了救那个晴明啊！」

太阴踌躇了一下，瞥一眼逐渐改变颜色的天空，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要跟晴明解释清楚喔。」

「我会的！」

从太阴全身迸出通天力量，周围飘荡的花香瞬间被吹散了。

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岦斋，抓住栏杆重新站稳了。

太阴把卷起的龙卷风高举过头，掷向了门。

飒飒怒吼的一团风，伴随着吓人的破坏声响，把门连同坚固的锁头破坏得七零八落。

龙卷风没有就此打住，又在书库里狂吹。摆在架子上的道具被卷起来在半空中旋转、卷轴被吹开、书籍四处散落。颇有重量的佛像、神像，发出巨响倒下来，把昂贵的琉璃器具压得粉碎。

当狂吹的龙卷风静止时，书库里面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

抓住栏杆看着这一切的岦斋，茫然地低喃：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这里面应该也收藏了不少超级昂贵的东西。

太阴站在全身僵硬的岦斋旁边，一脸的尴尬不安。

「我一开始就说了哦，我没办法做到完美。」

岦斋只是叫她破坏门，是她自己用力过猛，显然是她的错。

但现在没有时间争论这种事了。

「突然刮起龙卷风，把书库吹坏……是常有的事吧……应该是吧。」

这么说服自己的岦斋，踏入了书库里。

他小心避开破掉的卷轴、损毁的器具，寻找某样东西。

「不会被龙卷风吹坏了吧……」

想到最糟的状况，岦斋脸色发白。太阴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知道没有那东西晴明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也沉着脸快哭出来了。

「不会吧，怎么办……」

当她战战兢兢地环视书库、扶起倒下来的雕像、拨开散落的书籍时，岦斋兴奋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找到了！太好了，没坏！」

「真的吗!?」

太阴回过头，看到岦斋抱着一个薄薄的四方形木盒，指着西方对她大喊：

「没时间了！快带我走，太阴！」

「看我的！走吧！」

猛然卷起的强风包住了太阴和岦斋。

◆　　◆　　◆　　

呛鼻的花香逐渐模糊了思绪。

女人的声音在脑内重复又重复地回响，挥也挥不去。

『我放你一条生路吧……条件是用那个说谎话的男人的生命交换。』

你是身上流着异形之血的人。

人类不可能真心想要救你这样的人。

好可怜，人类永远会把你当成异类，冷落你。

「我……我……」

晴明头晕目眩。

他早料到会被排挤，所以一开始就没敞开过胸怀。

至于是不是被冷落了呢？应该是吧，想当然耳。

他只是别开了视线，假装不知道。

这么做，心灵就不会受到不必要的折磨。

收为式神的神将们也一样，纯粹就是式神。与十二神将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更好或更坏。

他们也有一颗心吧？所以更要保持距离。身为式神的主人，就该这么做。

好可怜、好可怜。流着异形之血的你，永远会这样孤独地活下去，没有人需要你。

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的，永远没有人需要你，所有人都只是利用你而已。

除此之外，谁也不会靠近你。

那个人说会回来，只是当下的敷衍搪塞而已。谁会不顾生命危险，愿意再回来妖怪这里呢？

相信他又能怎么样？原本就没有值得相信的人啊。

因为自己是狐狸之子、是流着异形之血的变形怪与人类之间的孩子——

——不可能……

「……」

意识不清的大脑，突然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晴明颤动快阖上的眼皮，对准视线焦点。

——你不可能不是人类，因为……

啊，是什么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见了那句话呢？

明明不是很遥远的事，为什么觉得很怀念呢？

在晴明的胸口深处、在冻结的心灵最深处，亮起了小小的光芒。

这个花香会蔓延到京城，让所有人沉沉入睡，再吸光他们的精气。

蔓延到「有她在」的京城。

「她」会被困在沉睡中，落入妖怪的魔掌。

就在心脏怦怦狂跳起来的同时，呐喊声在耳边响起。

——在那之前，你要撑下去，晴明！

用扇子遮住脸的女人，嘻嘻窃笑着。

『他不会回来了，特地回来送死，就太愚蠢了。』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晴明认识岦斋很久了，但是，岦斋还是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就像他不让人看见那般，岦斋也有不让他看见的一张脸。

但是，岦斋说的话、注入里面的言灵，曾经有过虚假吗？

晴明是阴阳师，是操纵言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在语言上撒谎，也掩饰不了言灵的虚假。

岦斋说他会回来，他的言灵没有虚假。

所以，岦斋一定会回来。

「不……」

妖木化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低声沉吟的晴明的脸。

『你该死心了吧？』

「不……岦斋……会回来……」

女人疑惑地扬起嘴角，晴明用力挤出声音说：

「他一定会回来……回来击败你！」

浮现女人脸上的疑惑，明显转成了不快。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抚摸晴明的脸。

『枉费我想放你一条生路，既然你这么说，我最好是封了你这张嘴。』

从脸滑到脖子的手指，掐进了晴明的皮肤。

「唔……」

晴明痛到脸部扭曲变形，女人躲在扇子后面开心地看着他。

靠自己的力量无法逃脱这样的困境，岦斋又还没回来。

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才好呢？

心脏跳得好快。

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血液唰地往下降。耳底响起血流的声音。视野被染成一团漆黑。

很像贫血的症状，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多久。

「唔……」

刹那间，他似乎在黑漫漫的大脑里看到了鲜艳的红莲。

◆　　◆　　◆　　

东方天际转为紫色。

脸色发白的天后差点大叫出来时，突然一阵强风降落。

「太阴！」

听到哭哭啼啼叫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外表是小孩子的神将慌忙大叫：

「岦斋，没时间了！」

被太阴粗暴的风转得头昏脑胀的岦斋，跌坐在地上站不起来，被现身的六合搀扶起来。

「不、不好意思。」

岦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紧紧抱在怀里的木盒子。

里面装着一面镜子。

「太好了，没破。」岦斋抓起镜子，扔掉木盒，大叫：「照魔镜，照出妖怪的身影！」

直径约半尺的镜面带着光泽。

神将们惊讶地屏住了气息。被树根攫住的晴明，与勒住晴明脖子的女人，都清晰地映在岦斋高高举起的镜子里。

镜子的前面什么也没有，但那里就是被结界扭曲的空间。

六合的银枪一挥，空间便出现了光的裂缝。

从那里溢出了浓烈的花香。

照魔镜的亮光射入裂缝，空间响起龟裂的声音破碎了。

出现了刚才不存在的巨木，树底下有被囚禁的晴明和一个女人。

「晴明！」

在层层交叠的叫声中，晴明大大往后仰。

女人勒住他脖子的手指掐得更深了。

「晴明大人！」

天后惨叫一声，从全身迸射出通天力量。环绕着她出现的水柱袭向了女人，把女人狠狠地弹飞出去。

女人化为无数的花瓣散落一地。

岦斋全身虚脱，单膝着地跪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

「晴明……！」

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晴明的耳里，就是说「我会回来」的声音。

妖木哆嗦颤抖。愤怒的波动逐渐扩大。窸窸窣窣颤动的所有树枝开始变粗变长，散落的花瓣如活生生的东西飞向神将们。

把累积至今的人类精气一举转为妖力的妖木，就要变成另一个模样了。

嘶吼般的巨响震动了空气，地面波动起伏，窜出了几百条树根。

被数不清的树根缠住的晴明，瞬间不见了踪影。

青龙以神气炸碎如触手般袭来的树根，奔向了主人。树根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阻挡了他的去路。

「让开！」

青龙高声怒吼，拔起树根，以通天力量将树根捏得粉碎。

天后和太阴也被刀片般的花瓣阻挡，寸步难行。

岦斋连保护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六合一面当他的盾牌，一面挥舞银枪砍断袭来的树根。

保护眼睛以免被花瓣攻击的岦斋，抱着照魔镜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画面。

晴明的身影被无数的树根吞噬了。

「晴明……晴明——！」

妖木发出的咆哮声中，夹杂着岦斋的叫声。

就在这一刹那。

「……」

从无数树根的深处，迸出了声嘶力竭的言灵。

「……红莲……！」

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瞬间。

灼热的斗气出现了。

5

那个预言将会成真。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　　◇　　◇　　

安倍晴明缓缓张开眼睛。

鸦雀无声。

眼睛渐渐习惯了乌漆抹黑的黑暗。

「是梦……」

喃喃自语的晴明，一开口就感觉火辣辣的疼痛，皱起了眉头。

他深呼吸强忍疼痛，以缓慢的动作抬起右手，掩住了眼睛。

作了好几年前的梦。

晴明知道为什么会作这个梦。

当时，他搭着青龙的肩膀，走向拿着照魔镜瘫坐在地上不能动的岦斋，追问他——

为什么明知有危险还要回来？

岦斋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半晌后，断念似地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是有件的预言吗？

一定会灵验的预言。

但是，刚才被我打破了。

听不懂岦斋在说什么的晴明，在他前面跪坐下来。岦斋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笑着说起了往事。

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家乡出现了件。件看着我，宣告了预言。

长老在我离开家乡时对我说：

『岦斋，你绝对不可以结交好朋友。你还记得件吗？在你出生的那天晚上，这个村子里出现了那个妖怪。件的预言都会成真。记住了，岦斋，你绝对、绝对不能有好朋友。』

到底是怎么样的预言呢？

岦斋告诉了满脸困惑的晴明。

——预言是说，你……

『你将会背叛你的好朋友，然后死于非人之手——』

好友的声音在耳底响起，晴明心如刀割。

那时候，岦斋笑了。

——但是我回来了。

没有被狡诈地怂恿自己的声音说服。

——也没有被妖木杀死。

用照魔镜找出了晴明与妖木的所在位置。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但是，我没有输。我战胜了件的预言。

岦斋违背「不可以结交好朋友」的长老的嘱咐，有了晴明这个好朋友。

不管晴明怎么想，岦斋就是把晴明当成了朋友。

他的言灵没有虚假。

所以，晴明也渐渐觉得或许可以相信他。

相信夸耀地笑着说自己没输给件的他的心。

然而，

件的预言一定会灵验。

晴明屏住了呼吸。

当时，信任的好朋友背叛了晴明。

然后，被非人的十二神将腾蛇杀死了。

预言没有被颠覆。

妖木被灼热的业火覆盖，树枝不停颤抖，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岦斋注视着火焰，漫不经心地说：

『我说，晴明啊，很久以后，我会在儿女、孙子的包围下死去，死前我会告诉他们，我竭尽所能地过完了一生，想做的事都做到了，很满足了。』

所以，晴明，你也要被很多的孩子、孙子包围，选择可以向人炫耀的生存方式，度过令人羡慕的幸福人生。

然后，等终命之日到来，渡过河川去了冥府，我们再来比较谁比较幸福。

晴明木然地回答「还很久呢」，岦斋挺起胸膛说：

『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输。你看着吧，我会活得像怪物那么长。』

6

◇　　◇　　◇　　

晴明坐在面向庭院的外廊，满脸倦怠地长声叹息。

自己年将八十了，已经深深刻印着皱纹的脸，现在一定渗着浓浓的倦色。

刚才彰子来过。

她担心一身黑衣前往出云的昌浩，听完老人的话，才安心地回房睡觉。

今晚是初一。

晴明仰望没有月亮的星空，眯起了眼睛。

这次也阻止了智铺的野心。虽然有些牺牲，但总算保住了这个人世。

想着这些事好一会的晴明，察觉背后有道神气降落。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

火爆的口气，直到现在都没变。

晴明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与岦斋经常有机会交谈的神将中，包括这个青龙在内。

虽是春天，风吹起来还是会冷。

青龙臭着脸说：

「夜风对身体不好，快点睡觉。」

「啊，对喔。」

晴明瞥一眼西边天空，想着留在出云的孙子和神将们。

那孩子今后会吃尽苦头吧？

自己其实很想马上飞过去陪他，但是，自己去了，红莲就一定不会对昌浩敞开胸怀。

挽回红莲的代价，就是昌浩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但是，那孩子必须克服这个难关。

这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

晴明都知道，但还是替他难过、心疼他，为他痛彻心扉。

年轻的时候，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拥有如此深爱的家人。

「晴明。」

在口气越来越差的青龙的催促下，晴明站起身来。

青龙看见他站起来就隐形了，气息也消失了。

晴明叹口气，正要踏入室内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遥望西边天空。

遥望夜幕低垂的那片天空的彼端。

思念的脸庞闪过脑海。

——我说啊，晴明……

等终命之日到来，渡过河川去了冥府……

当时怎么想得到，

那竟然会成为如此难忘的一句话——

「……」

胸口阵阵疼痛。

晴明现在正过着他所说的生存方式。

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虽不是替代他，但以结果来看，或许可以说是替代了他。

老人无比落寞地轻声低喃。

「对不起……岦斋。」

看来，我暂时还去不了那个世界。

◇　　◇　　◇　　

件的预言不会不灵验。

那个预言一定会成真。

早已注定，那天他会背叛好朋友，最后死于非人之手。

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

『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输。你看着吧，我会活得像怪物那么长。』

他说我战胜了预言，没有被击倒。

在生命结束之前，他都如此深信不移。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在狭缝间看见梦的轨迹

「嘿咻。」

昌浩抱着十几本线装书走向书库。

白色小怪登登登地走在他脚下，替抱着书而看不见前方的昌浩看路。

「哟，弟弟。」

听到从书前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昌浩停下了脚步。

「哥哥？」

偏头一看，是大哥成亲与二哥昌亲正站着说话。

「你很辛苦呢，昌浩。」

昌亲伸出手，拿走了三分之一的书。

「这些书要搬去哪？」

「哇，不用了，哥哥，这是我的工作。」

「不用客气。」成亲拿走昌浩手中剩下的书的一半，抿嘴一笑说：「而且，这么做可以提升形象，让人觉得我是个关心小弟的温柔大哥，嘿嘿嘿。」

直立在三兄弟脚下的小怪，灵活地移动前脚，摆出按着额头的动作。

「温柔大哥不会那样笑吧？」

「哦，是吗？我这么关心弟弟，不要说那种会让人产生误解的话嘛，腾蛇。喂，昌亲，你不觉得吗？」

被扯进来的昌亲，苦笑着耸耸肩。

「不知道，很难说呢，我想以后再来查证这件事。」

成亲拉下脸说：

「可恶，你还真会逃呢。」

大哥与二哥一搭一唱，就像事先排演过那么轻快。

昌浩不由得窃笑，笑到肩膀颤动。

尽管说话如此轻浮，但在紧要关头时，一个是比谁都可靠的大哥，一个是会帮他绝妙助长声势的二哥。

昌浩觉得有这两个哥哥实在太好了，不过，平时很少想到这种事。

每当陷入自己无法解决的状况，他们就会很自然地伸出援手。

「站在这里说话，会拖延昌浩的工作，快移动你们的脚。」

被小怪这么一催促，成亲与昌亲互看一眼，回了一句：「对哦。」

看着跨出脚步的三个人，不禁咳声叹气的小怪，忽然察觉一股视线，扭过头看。

藤原敏次站在阴阳部的出入口。

小怪心想他是不是又要来说教了，马上摆出备战姿态，但看到他的表情，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敏次有点落寞地注视着愉快交谈的安倍家三兄弟，那个眼神好像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

小怪晃动耳朵。

敏次有个哥哥，很早以前就过世了。他几乎不提这件事，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兄弟。

小怪啪唏甩一下尾巴，追上昌浩他们。

敏次与他的哥哥，年纪相差很远，就像昌亲与昌浩之间的年龄差距。

为什么小怪知道这种事？因为种种偶然和种种原因，它知道了敏次的哥哥的死因。

在小怪的认知中，敏次是不怀好意的存在。但是，他们两兄弟的事，也未免太悲惨、太可怜了。

小怪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昌浩若是听到它这个想法，一定会说：「你虽然绕了个大圈子，但结论还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嘛。」但小怪本身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同情他们。

登登登走路的小怪，耳朵抖动了一下。

「嗯……？」

刮起一阵风的同时，产生了耳鸣，然后渐渐消失。

小怪眨眨眼睛，用夕阳色的眼眸望着天空。一般人看不见的时空歪斜，在没有云的天空瞬间浮现又消失了。

「是界与界之间的缝隙敞开了吗？」

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有时会有人不小心走进去，大多被当成了神隐事件。

啊，对了，车之辅也曾经误入界之狭缝，下落不明。

小怪想起当时还有种划错重点的感动——原来妖怪也会被神隐啊。

它甩甩尾巴，偏头思索。

今天还真是奇妙的一天呢。

东想西想，想起了种种前后不相关的事。

安倍家三兄弟的感情总是那么好。

藤原敏次甩甩头转过身去。

有事走出阴阳寮，就看到昌浩他们站在渡殿一隅交谈。

那也没怎么样，他却无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直盯着他们看。

他自知这是幼稚的感伤，却无法不羡慕安倍昌浩，也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

他回到阴阳部的座位，又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他做事有技巧，只要全神贯注地做，转眼就做完了。

没事做就会胡思乱想，所以，他请寮的阴阳师把工作分给他，但那些工作也做完了，所以他连天文部的杂事都接下来做，总之就是埋首于工作。

即便工作结束的钟声响起，到了回家的时间，他也还在找工作做，所以阴阳博士安倍吉平对他说：「够了，你该回家了。」

理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逼着自己拼命工作都不太好。

因此不得不回家的敏次长声叹息。

「我竟然会这么没用。」

昌浩跟哥哥们在一起，是屡见不鲜的事了，今天却特别搅乱他的心。

他知道原因。

「是因为作了梦……」

天亮前作了梦。

他停下来，望向逐渐转为黑夜的暮色天空。

死者会渡过河川前往冥府。

直到不久前，他才知道原以为已经渡过河川的哥哥，还没渡过河川。

哥哥由于某些原因，没有踏上旅程，是敏次亲手把他送去了那个世界。

他梦见哥哥走来走去到处徘徊，显得惶然失措。

东张西望的哥哥，似乎看到了什么，停下来转向了自己这边。

他正要叫哥哥时，梦就结束了。在黑暗中，他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自己伸向天花板横梁的手的轮廓。

起初，他不知道那是梦，因为梦中的光景太过清晰。

说不定哥哥的死亡、以及送走哥哥才是梦。

会不会只是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呢？他这么想，差点去了哥哥的房间。

但他知道不是那样，也知道哥哥生前住的房间，现在是只放着一些行李的空房间。

在梦里，哥哥是在做什么呢？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今晚睡觉会不会再梦见后续呢？

「睡前念个梦的咒文吧。」

喃喃自语的敏次，突然觉得耳鸣，皱了皱眉头。

尖锐地直直刺进耳膜的高音占据了听觉，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那是红色的声音。

声音原本没有颜色。

但那个声音只能用红色来形容，视野逐渐浮现红色光芒。

然后，视野突然歪七扭八地变了形。

◇　　◇　　◇　　

头痛欲裂。

「唔……」

敏次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低声呻吟。

好想吐。即使闭上眼睛，整个世界还是在晃动，空气仿佛被压缩了。

他翻身转向侧面，靠手肘撑起了身体。

头晕脑胀。他静止不动，熬过一波的晕眩。

压抑想吐的感觉，静静待了一会儿后，状况就渐渐好转了。

他张开眼睛，怔怔地环视周遭。

「这里是……？」

自己应该是身在从皇宫回家的熟悉道路上，却变成身在眼前朦胧昏暗、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靠手肘撑着身子。

没暗到完全看不见，但也没亮到可以看清楚远方。

是个奇怪的地方。

他按着膝盖站起来，连眨好几次眼睛，四处张望。

这时候，又轻轻响起了那个刺耳的耳鸣声。

扎刺耳膜的声音，微弱地持续着。

他按住左耳，眯起眼睛，低声嘟囔。

「到底怎么回事……」

才嘟囔完，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旁边一溜烟跑过去。

「唔哇？」

是个没有盘发髻的小男孩。发尾如尾巴般的高高弹起，穿着草鞋与水干狩衣的小小身影，手上紧抓着什么扬长而去。

敏次不由得伸出手来叫住那个小孩。

「啊……等一下。」

宛如肩膀被拉住般停下脚步的小孩，扭头往后看。

敏次看到他的脸，倒抽了一口气。

「……」

是个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年纪大约七、八岁。他诧异地眨着眼睛，仰头望着敏次。

张大眼睛的敏次，张口结舌地注视着那个小孩。

仰望敏次好一会儿的小孩，疑惑地偏着头问：

「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高八度、活泼清晰的语调，敏次才惊讶地回过神来。

「啊……呃，那个……」

「怎么了？」

看到敏次支支吾吾的样子，小孩似乎察觉到什么，把整个身体转向了他。

敏次好不容易才开口回答。

「请问……这是哪里……我好像……迷路了……」

虽然嘴巴这么说，但敏次知道并不是迷了路。

「那么，您一定很烦恼。如果是我知道的地方，就可以带您去。」

小男孩恭恭敬敬地这么说，敏次尴尬地笑了起来。

「那、那太好了……不好意思。」

「哪里，有困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忙。」

说得没错。

敏次从小就被教导，帮助他人不只是为了他人。

给人的帮助，会绕个圈子再回到自己身上。

帮助他人是为了将来的自己，而不是为了他人。

「那么，您是要去哪里呢？希望是我知道的地方……」

看到小孩担心的样子，敏次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京城的哪一带呢？」

「我家就在这附近……呃，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坊城路。」

指着那个方向的手，握着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敏次一问，小孩就把手上的东西拿给他看。

「是守袋，我在附近的寺庙求来的。我向神祈祷，然后……」

开心说着话的小孩，说到一半突然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该对不认识的人说这件事。」

「啊，没关系……你对神祈求了什么？」

「咦？」

「啊，其实……我是阴阳生，每天都在阴阳寮学习……」

听到这句话，小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你是阴阳寮的人？好巧，我正在考虑将来要不要进阴阳寮。」

敏次「嗯」一声，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

「请问，不麻烦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些那方面的事吗？想进阴阳寮，是不是要有特别的才能或家世之类的资格？」

小孩滔滔不绝地发问，敏次叫他边走边聊，自己边思索措词边回答他。

有才能当然好，但没有也没办法，最重要的是努力不懈。家世倒是没那么重要，技能比血脉、家世都重要。

这是敏次进阴阳寮后，再三思考得到的结论。

身为藤原家族的敏次，可以说根本没有当阴阳师的才能。

他不知道想过几次，比起为阴阳道而生的安倍家族、贺茂家族的人，自己再怎么拼死拼活地努力，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气馁、不放弃，勤奋地努力到现在，就是想求证。

求证真的有神吗？

求证神会实现人的愿望吗？

这是敏次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话，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走在昏暗的道路上，敏次对小男孩说：

「你就以阴阳寮为目标吧。这条路崎岖难行，有时会难过、痛苦到不知如何是好。也会有觉得不合理、懊恼到不能成眠的日子。」

小孩子不安地抬头看着敏次。

敏次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有一天，你会发现那些都成了你的宝物，你会很高兴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阴阳生大哥，您看起来跟我哥哥差不多年纪呢。」

小男孩慌忙做补充说明。

「我有个哥哥，跟我相差十岁。他是内藏寮的官吏，我看他那么忙，很担心他的身体……」

敏次默默点着头。这件事他也知道。

「所以，老实说……我在想什么工作能帮上哥哥的忙，然后就想到在阴阳寮学会种种技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敏次没办法回答他「能派上用场」。

尽管他深切明白，小男孩跟他说这件事，是希望可以听到他说「能帮上哥哥的忙」之类的话。

「——」

他实在说不出口。

只能说其他的话。

「我想……一定会对什么人有帮助吧。」

小孩直视着敏次。

「我认为，身为阴阳师，必须取得对任何人都有帮助的力量，而不是只对某个人有帮助。」

敏次做个深呼吸，抬头望着有些迷蒙昏暗的天空。

「真的……有神。」

「啊……？」

小孩听出敏次的声音在颤抖，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敏次望着天空，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真的有神。发生什么事时，如果你只盯着那件事看，或许会觉得神没有实现你的愿望，其实不是那样。在遥远的未来，当你某天回顾过往时，就会知道神确实实现了你的愿望。」

敏次闭上眼睛，停下脚步。

「所以，朝阴阳寮的目标前进吧。然后，你要相信，神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低头看着位置在很下面的那双眼睛，微微一笑。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就行了。」

「咦，可是……」

敏次摇摇头，对犹豫的小男孩说：

「到这里我就会自己走了。」

然后，他用力挤出声音说：

「替我……问候……你哥哥……康史大人……」

小男孩张大了眼睛。

「您认识我哥哥？啊，我太失礼了，居然没有自我介绍……呃，我是康史的弟弟，名叫敏……」

「不用说了，我知道。」

「咦……？是吗？呃，那么，您请慢走。」

小男孩深深低头致意后，趴跶趴跶地跑掉了。

敏次看着他离开时，又开始耳鸣了。

刺耳的红色声音震响。

忽然，小男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阴阳生大哥，请问……您贵姓……大名……」

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直到最后，敏次都清楚看见握在那双小手里的白色守袋。

耳鸣静止了。周遭一片朦胧的黑暗，定睛细看前后左右，再怎么看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敏次叹了一口气。

「这里到底是……」

突然有个声音从脚下传来。

『这里是界与界之间的狭缝。』

「哇!?」

仔细一看，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白色乌龟。

乌龟直直伸长脖子，仰头看着敏次。

『被称为境界狭缝。各个世界偶尔会产生交集，如果有人正好待在那里，就有可能误入狭缝。』

乌龟微微一笑。

『就像现在的你这样。』

然后，乌龟徐徐转过身去。

『你误入的地方，就是某人走来走去到处寻找的梦的轨迹。』

「某……人？」

『那个人刚才已经平安去了该去的地方。』

在今天早上的梦里四处徘徊的哥哥的身影，闪过敏次的脑海。

「他怎么会迷路……」

乌龟转过头来，隔着龟壳望向敏次，眯起了眼睛。

『快到境界河川的岸边时，他突然想起还没履行的约定，心就留在这里了。』

「约定……」

敏次脑中闪过一个臆测。

心想不会吧？

『他想起跟弟弟约好去钓鱼。』

「……」

敏次的眼眸闪烁着泪光。

『他强烈希望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可以再投胎转世为兄弟。』

乌龟眨眨眼，偏起了头。

『因为迷了路，不能渡过河川，必须改成从门进去，所以被负责裁定的官吏痛骂了一顿。』

乌龟又眨了眨眼睛。

『不过呢，你哥哥已经平安到达那里了，请放心。』

淡淡一笑的乌龟，扭头催促敏次前进。

『成为阴阳师后，心就会招来狭缝之门。我以前侍奉的少爷常说，阴阳师作的梦，既是梦也不是梦。』

然后，乌龟平静地提出了要求。

『接下来要靠名字才能通过，请说出你的名字。』

继续往前走的乌龟，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应，讶异地偏头望向敏次。

对敏次投以观察视线的乌龟，发现敏次正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眨了一下水灵的大眼睛。

『啊，失礼了。成为阴阳师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明白名字的重要性。』

充满戒心的敏次默然点头。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要求说出名字，哪有阴阳师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来呢？

『我叫千岁，以前是闻名遐迩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孩子吉昌大人的式，随侍在吉昌大人身旁。』

乌龟这句话出人意料之外，敏次倒吸了一口气。

「咦！你是吉昌大人的……!?」

『是的，因为某种缘故，目前待在这个境界狭缝，负责把误入这里的人带出去。』

敏次万万没想到会从乌龟口中听到那个名字，大为惊讶。

「是谁……交代你这么做……」

赋予乌龟这个使命的人是谁呢？

这里叫境界狭缝，是各个世界产生交集的奇特地方。

『最好不要问……不听、不知道，就不必负任何责任。』

乌龟说得迂回婉转。

但敏次听出这句话背后隐藏着莫可名状的深意，便乖乖听从了乌龟的话。

「这样啊……那么，乌龟大人，您说您叫千岁？我叫藤原敏次，请问怎么样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呢？」

敏次报上了名字，乌龟莞尔一笑。

『那么，敏次大人，请跟着千岁走吧，千岁会带你回去。』

乌龟慢慢地、慢慢地踏出了步伐。敏次也配合它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跟在后面。

虽然在朦胧幽暗的境界狭缝里，却没有走不稳的感觉。

有乌龟陪伴，所以也不觉得不安。

可以听着小小的脚步声，心情平静地往前走。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

乌龟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环视周遭。

敏次不由得跟着它那么做，看到远处有闪闪发亮的东西。

在朦胧幽暗的远处。

看着看着，那个东西就渐渐扩大了。半晌后才看出来，那是和煦的光线照耀的水岸。

敏次呆呆望着水岸，乌龟沉着地告诉他：

『这里是你哥哥留下来的临死前所作的梦的轨迹。』

水面上有鱼啪唦啪唦跳跃。

瞄准那里抛过去的鱼钩，反射光线，啵锵一声沉入水里。

循着钓线望过去，就看到一个小孩坐在岩石上盯着水面，还有一个大约年长十岁的少年手握着钓竿。

少年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小孩看到那个东西，开心地笑了。

鱼在水面跳跃，闪闪发亮的鱼鳞，与水面反射的阳光融为一体。

「……」

张口结舌的敏次，听见乌龟沉稳的声音。

『在狭缝所作的梦，既是梦也不是梦。当成现实就会成为现实，总有一天会成真。』

会成真。

梦。

总有一天，

会成真——

「——」

敏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个画面。

希望可以永远、永远地记住。

希望可以深深烙印在眼底、在心底深处。

潺潺水声与愉悦笑声回荡。

鱼跃水面，溅起些许水花。

不论少年或小孩。

看起来都好开心、好幸福。

都在笑——

「……」

忽然。

乌龟听见水滴啪哒掉落的声响。

乌龟闭上眼睛，微微一笑。

离得这么远，水花竟然溅到了这里。

乌龟这么想，默默听着水滴掉落的声音。

◇　　◇　　◇　　

强烈的耳鸣扎刺着耳膜。

「——……！」

身体被用力摇晃，接着听见了叫唤声。

「……敏……次……大……人……！」

因为头痛欲裂、恶心想吐，而把脸皱成了一团的敏次，勉强撑开了眼皮。

「敏次大人，太好了！」

盯着他看的，是昌浩的那张脸，后面还有安倍成亲和昌亲。

敏次茫然地嘟囔：

「昌……浩……大人……？」

昌浩喘口大气，双手虚脱地抵在地上。

「你在这里昏倒，我还以为……」

在成亲的搀扶下，敏次吃力地爬起来。

「昏倒？」

「是啊，你还好吧？」

敏次环视周遭，看到夕阳余晖中，是自己熟悉的道路风景。

「是梦……」

昌亲以担心的眼神看着喃喃低语的敏次。忽然，他眨个眼睛，四处张望。

响起了微弱的耳鸣声。

「啊……某处有门敞开了。」昌亲边环视周遭边说：「有时境界重叠，就会有人误入狭缝。以前我听父亲说过，他也曾误入狭缝。」

「吉昌大人……？」敏次忽然想起什么，战战兢兢地问：「呃……可以冒昧请教一件事吗？」

三双眼睛都转向了敏次。

「吉昌大人以前有一只乌龟吗？」

昌浩张大了眼睛。

「敏次大人，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听说我父亲小的时候，有一只白色的乌龟。」

听到昌浩的回答，敏次屏住了呼吸。

那么，那不是梦——

「……」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两眼发直，用后脚抓着脖子一带。

昌浩边斜眼看着它，边对敏次说：

「我送你到中途吧？」

「不用……我应该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敏次对昌浩的关切表示感谢，就告别三兄弟回家了。

快到坊城路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在境界狭缝时与小孩子分手的地方，他驻足仰望天空。

敏次一直很羡慕昌浩。

真的、真的很羡慕昌浩有两个哥哥，可以摆出弟弟的表情。

然而，他根本没有必要那么想。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清晰浮现。

阳光、闪闪发亮的鱼鳞、笑声。

在境界的狭缝，哥哥为他留下了——

梦的轨迹。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后记

这是继上个月之后的番外短篇集。

〈就是想那么做〉

这是昌浩从诞生到现在的故事。在成亲他们快到家前，不哭的婴儿看着最强斗将笑了。难得太裳也出场了。

〈那天，剪发时〉

这是描写彰子与异母姐妹交换身份，来到安倍家时的故事。到目前为止，几乎没写过彰子当时的感觉、想法。

〈这双手与手指〉

这是与「幽幽玄情」成对的故事。或许，玄武和汐还有重逢的一天？

〈是约定抑或诡辩〉

这是笃子在〈尸樱篇〉第二集，回想「以前梦见怀第四个孩子～」时的故事。成亲有几个不可以碰触的地雷，这是最严重的一个。甚至到「断绝最珍爱的东西，就能放大灵力」的程度，可见相当严重（笑）。

〈终命之日〉

这是很久以前写的故事，所以，配合主体故事做了增修。

写的是晴明的人生。他仿照那天岦斋说的愿望活下来，不觉中就变成了自己的人生。希望有那么一天，也可以写晴明决定这么做时的故事。

〈在狭缝间看见梦的轨迹〉

要从这篇或〈终命之日〉那篇来取书名，我烦恼了很久。关于白龟千岁，在《樱画集 少年阴阳师》（电子书版上线中）收录的短篇中出现过。那个男人应该在某处监视着千岁和敏次吧？希望以后还能让千岁出场。

还没收入文库本的短篇，还有很多很多，我自己都没想到写了这么多。

这次收录之际，重读暌违许久的故事，看到书中人物当时是那个样子，现在竟然长这么大了，不禁感慨万千。

下一集将再展开主体故事，迈入《少年阴阳师》第十篇。我会把完全摊开的包袱布巾，再小心谨慎地折回来。摊到多大就要花多少时间折回来，所以请大家陪着我一起走下去。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序章 ~奇妙缘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所谓的平安时代，从结束到现在共八百又数十年。

因为明治维新发生的种种事情而在帝都东京构筑寓所的安倍家族，本家设在京都，但现任当家目前住在东京郊外的大平房。

占地面积颇大，有主建筑物、庭院独立小屋、仓库，以及小小道场。这间道场没有收门生，只是安倍家练功的练习场。

安倍家族的现任当家晴明，与千年前传说中的名阴阳师同名。

他出生时，当年的当家看着婴儿的脸，「嗯」地低声沉吟，跟随安倍家族的十二神将就替他取了这个名字。

世间没有百分之百的投胎转世。

看似某人投胎转世的人，只是参杂着那个某人的几分之几的灵魂。

人死了，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投胎转世。

不过，偶尔有一些人，虽不是百分之百投胎转世，但名字跟以前活着的人一样，会因为奇妙的缘分聚在一起。

或许该说，血缘不愧是血缘，安倍这个家族就是会吸引那些人，或召唤那些人，或聚集那些人。

总之，就是有很多与很久很久以前活着的人相似的人，围绕着安倍家族。

十二神将腾蛇又名红莲，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无意间打开了晾晒仓库物品时发现的家谱。

千年前超有名的安倍家族的祖先，现在被当成神明祭祀，是位于京都堀川通上的神社的祭神。大阪及其他地区也有祭祀，但京都的神社离本家近，情感上也比较亲近。

话说，被称为「现代」的这个时候出现的奇妙缘分，究竟缘起于哪？

最具说服力的说法，应该是缘起于被取名为晴明的婴儿。

差点绝后但最后仍坚强延续下来的榎之血缘、神祓众、九流族的后裔，都像等着晴明出生般，也陆续诞生「虽是另一个人但拥有相似灵魂」的人。

再相似终究也是另一个人，若是很久以前，神将们或许动不动就会胡思乱想，但千年后的现在，已经能淡然处之，只有深深的感慨。

不过，真的非常相似，令神将们不禁赞叹「居然可以像到这种程度」。

像到这种程度的人本来就不多，要全部聚在一起，更是几百年都不知道有没有一次的机率。

在神将眼中，他们一个个都很重要，没有跟任何人重叠，但有时候也会产生思念之情。

神将们都清楚知道，与前人重叠会对不起现在的人。

祂们想如果自己长得像某人，就老是被与那个某人重叠，心情应该会很复杂，所以人类一定也是这样。

至少不能忘记这样的感觉。

毕竟，他们虽是毫不保留地传承了前人，还是拥有与时俱进的价值观，过着他们独自的人生。

是的。

这仅仅是因奇妙缘分聚在一起的非常非常稀有的寻常话题。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久别重逢 一

位于京都堀川通的一条戾桥，天色已然昏暗。

除了「走过一定会再回来」的传承外，这座桥还有另一个传说。

在遥远的一千年前的平安之世，有个被誉为旷世大阴阳师的男人，因为妻子看到式神的模样会害怕，所以把式神留在这座桥的桥畔。

约莫一千年后的现在。

这座桥的桥畔还有妖怪栖宿。

一般人看不见的这些妖怪，会在三更半夜悄悄动起来。

『真……真的没问题吗？』

在现代只有博物馆或图鉴才看得到的牛车，谦卑地询问。

这辆牛车是妖车，在很久以前曾被主人收为唯一的式，为主人殚精竭虑。那位主人虽非大阴阳师本人，但也与大阴阳师有血缘关系。

飘浮在一边轮子中央的巨大鬼脸，缠绕着自身不时喷出来的惨白鬼火。

当时的主人替它取名为车之辅。

它说：

『在下……大有问题……』

对不安的车之辅信心十足地点着头的是鸟妖，名为魑鸟。

「没问题啦。」

「一般人看不见我们啊。」

精神奕奕地接着说的，是雅乐器笙历经岁月后变成付丧神的付丧笙。

它们是从那个大阴阳师还活着时，就一起在京都生活，直到现在都没有分开过的小妖们。

交互看着两只小妖的车之辅，嘎哒嘎哒打起了哆嗦。

『可是……无论如何，要在汽车跑那么快的车道上奔驰，在下还是有点害怕……』

堀川通的一边是三线道到四线道的大马路，交通流量也非常大，几乎连晚上车影都没有断过。

自己将混在那些铁块汽车里，奔驰在那条铺着沥青的马路上。

车之辅光想都觉得害怕，几乎要昏过去了。

听着从远处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车之辅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

堀川还有一条与堀川通相对望的小马路，名为东堀川通。

这几十年来，车之辅从戾桥畔出来时，都是走这条路。

『还、还是跟平时一样，悄悄走这条河川沿岸的小路吧……』

魑鸟啪沙举起了一只翅膀。

「你在说什么啊，车之辅？听着，汽车那种东西跟车兄相比，根本就是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它们敢挡你，你就把它们撞飞。」

魑鸟语气强悍地大放厥词，在它旁边的付丧笙，用力握起从器体长出来的细如竹子的双手，说：

「就是啊。而且，车兄就是道道地地的一辆车子，而车道是给车子跑的路，有什么理由害怕呢？」

在两只小妖的逼迫下，车之辅的可怕鬼脸，露出困窘的神色。

『但、但是，魑鸟兄、笙兄，像在下这样的牛车，大摇大摆地奔驰，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来真的很悲哀，现在牛车一辆也看不见了。』

魑鸟与付丧笙面面相觑。

「话是没错……可是，车兄也不必因为这样就有所顾忌啊。」

「就是嘛，难得今晚是新月，我们就趁黑夜来个久违的散步吧。」

车之辅偏着轮子中央的鬼脸说：

『即使趁黑夜，街灯也太亮了吧？』

张开翅膀有一尺半长的鸟妖，马上开朗地说：

「不用在意那种小事。」

『虽是小事，但也是事实啊……』

这时，有辆大卡车开过堀川通。

卡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聋，付丧笙看着刺眼的车尾灯，喃喃说道：

「黑夜……的确是逐渐消失了……以前天一黑，一寸前就漆黑一片了。」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魑鸟沉下脸，叹着气低声咕哝。

车之辅摇晃车体，像是在鼓励突然陷入沮丧的两只。

『不如……我们去京城外，寻找久违的黑夜吧？到了山里，说不定可以找到以前那样的一大片漆黑。』

魑鸟马上振作起来，开心地笑了。

「啊，这主意不错。笙兄，就这么做吧。到了那里，再为我们弹奏一曲吧？你很久没弹了。」

「好啊，我很乐意。」

车之辅掀起后车帘，催促两只上车。

魑鸟和付丧笙一跳上车，车帘就啪沙盖下来了。

『那么，我们走吧。』

车之辅从堀川爬上通往马路的斜坡，趁路上没车时，悄悄跑了起来。

从戾桥出发后经过很长的时间了。

妖车选择人烟稀少的路，穿越京都市内，跑到了郊外。

经过船冈山公园旁，往西北前进，直奔大文字山。

渐渐地，民房减少了，草木与绿意增加了。

入山后，几乎没有住家，只有登山用的小径、山林管理员走的山路、栖息山中的野兽来来往往的兽道。

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草间，传来微渺的虫鸣声。

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

在市内，喧嚣声不曾断过，几乎快遗忘什么是寂静了。但是，稍微跑一段路，就有这么富饶的大自然，还留着往昔的寂静。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车之辅还是喜欢京都。

尽管已经成为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道路、建筑物、活着的人的装扮、说不定连人心或所有一切都改变了。

但是，这片土地有重要的回忆。

车之辅早已驶离铺沥青的道路，进入没有路的路。它嘎啦嘎啦转动车轮，尽可能小心不要踩到花草。

飘浮在轮子中央的鬼脸环视周遭。

『离京城很远了，到这里就行了……』

听到声音的魑鸟，正好打开轮子上方的车窗。

「我看看。啊，可是，车兄，还有零星几户人家，所以要小心点。」

付丧笙也爬到窗框上，与魑鸟并排。

「没错，三更半夜应该没人醒着，却听见笙的声音，万一被传成什么怪谈就麻烦了。」

对于小妖们这样的担忧，车之辅有点困惑地低喃：

『妖怪不就是这样吗……』

「喔，说得也是。」

「说得没错。」付丧笙露出深思的眼神，接着说：「可是……引起骚动就不好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太吵会被投诉。」

看到付丧笙不胜欷歔的样子，车之辅也有些惆怅。

『真的呢，这世间活得越来越辛苦了……咦？』

忽然，车之辅眨眨眼睛，停了下来。

魑鸟和付丧笙把身体探出车窗外，俯视车轮中央的鬼脸。

「车兄，怎么了？」

「有什么吗？」

车之辅抬起了视线。

『魑鸟兄、笙兄，那是什么？你们看，那间小庙附近……』

车之辅用车辕指着小庙，制轮楔发出嘎当声。

「小庙？」

「啊，你是说那间？不过，山中有一、两间小庙也不奇怪啊……嗯？」

苍郁的森林里有间破旧的小石庙。应该是没什么人来祭拜，小庙布满灰尘，看起来有点肮脏，到处都是蜘蛛网和枯叶。

但感觉不是一般的那种肮脏。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空气扭曲或沉滞混浊了。

小妖们定睛注视时，突然飕地卷起了怪风。

没多久，它们看到了。

小庙前出现模糊的灰白色东西。

是扭曲或沉滞的空气，正慢慢地凝聚出形状。

那是──

「人吗？」

魑鸟喃喃说道，车之辅啪沙摇晃车帘，说：

『不……好像不是……』

付丧笙插嘴说：

「可是，是人的形状……咦？那身打扮好像看过……」

说到这里，付丧笙倒抽了一口气。

「啊?!」

『啊?!』

魑鸟和车之辅异口同声大叫。

灰白色的影子逐渐成形，浮现出穿着黑色衣服、戴着乌纱帽的身影。

车之辅张大了眼睛。它见过那身衣服，它不可能忘记，那是──

『……！』

惊吓到不能呼吸的车之辅，当场定住。

灰白色的身影在瑟瑟作响的风中，缓缓地飘过来。

随着距离缩短，外貌的轮廓也越来越明显，渐渐连长相都清楚呈现了。

从五官到眼角、脸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那是老人家的「灵」吧？

可是，「灵」听起来有点邪恶。

没错，那就是邪物。

『狩、狩衣……居然会出现在现代……』

好似层层交叠后碎裂的恐怖声音轰然震响，盖过了车之辅的低喃。

『你们是谁……』

邪物对着它们咆哮，彷佛从喉咙挤出来的嘶哑破裂嗓音混浊不清。

车之辅嘎哒嘎哒颤抖，努力张开嘴巴。

『你……你……你是……』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这张脸绝对是他。

穿着狩衣的邪物，对脸色发白的车之辅嗤嗤冷笑。

『唔……唔！』

震惊到无法呼吸而气喘吁吁的车之辅，听见上头响起僵硬的微弱尖叫声。

「咿……」

「啊……啊……」

吓到说不出话来的魑鸟和付丧笙，攀住窗框抖个不停。

邪物嘲弄地瞥三只小妖一眼，把嘴巴抿成新月形状说：

『我是……安倍晴明──！』

◇ ◇ ◇

纯白车厢两侧画着鲜艳蓝线的东海道新干线「希望号」，迎风奔驰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

坐在最右边座位，托着下巴眺望车窗外的安倍昌浩，边期待着能快点看到富士山，边回想发车时遇见的幸运。

希望号正要从东京车站发车时，他发现对面月台停着代表幸福的黄色新干线，一般昵称为「Dr. Yellow」。

因为这样，他真的打从心底涌现幸福感。

今天他大早被挖起来，没头没脑地受命前往京都，把自己那份早已打包好的托特包背到肩上，就跳上了头班车后的某班中央线列车。

新干线的票早已买好，跟着同行的保护者兼照顾者，或说是随从也行，反正是跟着类似这种身分的人走就对了。他在心里叨念着：「算了，每次不都是这样吗？」边把托特包放到架子上时，发现了Dr.Yellow。

所以，昌浩勉强说服自己，这次会被临时派往京都，就是为了与Dr.Yellow相遇。

到东京车站时，车站便当店已经开始营业，但新干线就快发车了，没时间去买。搭新干线出远门时，吃车站便当是乐趣之一，但这次不得不放弃。

然而，因此往上加的遗憾分数，在Dr.Yellow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当列车从新横滨车站出发时，以为到京都才能吃早餐的昌浩，手上突然被放了一包用竹叶包起来的东西。

里面是三个玄米饭团。一个把羊栖菜、小沙丁鱼、脆梅切碎混在一起的饭团，一个把裙带菜、白芝麻、弄碎的鲑鱼混在一起的饭团，一个加入去籽梅乾的盐巴饭团。形状是漂亮的三角形，海苔是另外附加。相较于湿软的海苔，昌浩比较喜欢酥脆口感的海苔。

还附上了可能是上车前的什么时候先买好的宝特瓶茶饮，算是一份让人满意的早餐。

扫光三个饭团，用携带型湿手巾把手擦乾净，然后把垃圾拿去丢，再回到位子上就没事做了。

昌浩看看旁边。

就是这个在旁边合抱双臂闭目养神的年轻人，为了让大早被挖起来的昌浩可以马上出发，在更早的时间打包好行李、准备好早餐的饭团。

这个保护者兼照顾者，或者可以说是随从的人……不过，他并不是人，所以不该说是随从的「人」。

他其实是居众神之末的十二神将。

既然是神，那就是随从的「神」啰。

不、不对，既不是随从，也不是可以称为搭档的对等关系。

打从昌浩出生以来，都是他和他的同袍们在照顾昌浩、协助昌浩、陪昌浩学习、锻炼昌浩、教会昌浩种种事情。

总之，绝对是昌浩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存在。

他是从很久以前就待在安倍家的十二神将之一── 火将腾蛇。不过，昌浩都叫他红莲。

叫腾蛇或红莲，是看刚开始学会说话时先记住哪一个名字。

凡是生在安倍家的人，都是这样作选择的。昌浩听说，只有祖父和自己是先记住红莲这个名字。

不过，这只是在昌浩所知道的人们当中。以前的祖先当中，也有好几个是这样。

是的，被称为神的十二神将，待在安倍家好几年、好几十年、好几百年了。

因为是神，所以不会老，一直维持以前的样貌。

昌浩知道，红莲即使闭着眼睛也不是在睡觉。保护昌浩也是他的工作，所以除非待在安全场所，否则他绝不会有半刻的松懈。

红莲的个子很高，肌肤黝黑，显然不是日本人的肤色。眼珠是深榛子色，有点长的散乱头发是浅色，在阳光下会偏向红色。

这是因为以人身现形，若是恢复十二神将的原貌，据说肤色会更深、头发会是浓烈的火焰红、眼珠会是暗金色、耳朵会是尖的。

这都是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包括红莲在内的十二神将恢复原貌的模样，安倍家的人几乎都没见过。

自动门敞开，车掌走了进来。

红莲在同一时间张开眼睛，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忽地皱起眉头。

「票、票……」

他先找牛仔裤前面的左右口袋、再找后面的左右口袋，然后搜寻放在架子上的托特包的口袋，眨了眨眼睛。

「找到了、找到了，拿去。」

他递出两张车票，车掌很快检查完毕，交还给他。

「谢谢。」

「不客气。」

昌浩斜眼看着接过车票的红莲，开口说：

「我一直在想……」

红莲默默把视线转向他。

「如果你变成小怪的模样，不是只要买我的一张车票就行了吗？」

小怪是长得像动物的东西，十二神将腾蛇非常非常偶尔会变成那个模样。

可以说是异形或变形怪吧。大小像是小狗或大猫，一身纯白色的毛，额头上有红花图腾，脖子上围绕着一圈红色勾玉般的突起，四肢前端有五根黑色爪子。其他还有长尾巴、长耳朵，双眼犹如撷取自夕阳，透明清澈。

这东西为什么叫小怪呢？

昌浩懂事后第一次看到它的样貌，搞不懂它是什么生物，还来不及思考学会的辞汇，就脱口而出叫它「怪物小怪」了。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头被敲了一拳。

在旁边看的神将们都苦笑着说：「怪物小怪啊？不错啊。」红莲虽摆出一张臭脸，却也没反对。

后来才听说，在安倍家，每隔几代就会出现这么叫的人。

某天，祖父晴明偏头思索说：「应该是血缘中传承的记忆吧。」

「交通费……」

红莲低声咕哝，昌浩点点头。

因为红莲是扮演一手扛起安倍家家计的金库角色，所以昌浩自认为这是非常好的主意。

红莲却眯起眼睛摇摇头说：

「国中生在非假日一个人搭车，会不容分说被辅导老师带去辅导吧？」

「解释清楚就行了吧？」

昌浩似乎不接受那样的说法，红莲叹口气说：

「一般旅行就算了，这次是为了工作，要尽量避免麻烦。」

「说得也是。」

听起来确实有道理，所以昌浩就乖乖退让了。

看到红莲又闭目养神，昌浩调整坐姿紧靠椅背。

到名古屋车站，还要三十多分钟。京都车站是名古屋的下一站，从名古屋到京都大约三十分钟。

所以还要一个小时。

好闲。

呆呆望着窗外的昌浩，忽地眨眨眼睛。

「对了，我上小学前，曾经大家一起去住本家吧？就是在成哥、昌哥放春假的时候。」

昌浩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大他十四岁的大哥成亲，一个是大他十二岁的二哥昌亲。

红莲张开眼睛看着昌浩。

「嗯，有过。」

「彰子也在，我们去了伏见稻荷、在电影村化装，记忆深刻。」

想起快乐的回忆，昌浩自然笑逐颜开。

红莲却露出了苦笑。

「那不叫化装，叫角色扮演。」

「都一样啊。那时候，红莲是扮成弁庆吧？」

听到昌浩这么说，红莲满脸惊讶。

「你那么小居然记得。」

「是后来成哥告诉我的，那很好玩呢。」

那时哥哥们都还一起住在东京的家，现在他们都独立出去，住在京都。

昌浩还清楚记得，他们边看整理仓库时找到的照片，边津津乐道这是怎样那又是怎样。

红莲与开心怀念过去的昌浩成对比，半眯起了眼睛。

「好像是吧……」

「嗯？」

昌浩觉得红莲的回应不对劲，诧异地偏起了头。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虽然完全没概念，但好像是这样。

红莲乾笑几声说：

「没有啦。嗯，是很好的经验，嗯。」

硬挤出来的笑容最可怕。仔细看，一边嘴角还在微微抽动呢。

「红莲？」

「没什么，真的是美好回忆，嗯。」

这种说法，怎么听都有自暴自弃的味道，昌浩惊慌地东张西望。直觉告诉他，完蛋了，再深入追究，八成会陷入「在绝不能进入的地雷区全力奔驰」的窘境。

「咦……啊、啊！那时候，彰子是扮成小公主，好可爱。我是扮成牛若丸吧？」

连昌浩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刻意转换话题，但红莲似乎打算配合他的用心，半眯着眼睛回应：

「是啊。」

「回家后找找照片吧，有照片吧？」

「有吧，应该收在哪里。」

上次找到后，应该收回仓库了。如果没人动过，就还在仓库某处。为了防湿气，应该是收藏在桐木箱或桐木橱子里。

昌浩会这么想，是因为整理仓库也是由十二神将负责，其中性格一丝不苟的神将会特别留意这种事。

可能是十二神将中的六合、天一、天后，或白虎，也可能是所有十二神将。

从很久以前，安倍家就会接很多政界、财界的工作，收取相对的报酬。拥有的土地面积、建筑物也非常广阔。与同学相比，差异悬殊到难以置信。

但是，昌浩从小就听说，这些都是用生命换来的正当所得。

安倍家的祖先，代代都是以阴阳师为业。现在的亲族当中，又以祖父晴明的能力最强。

这个祖父和十二神将，对昌浩和昌浩的两个哥哥，进行了难以言喻的几近虐待的残酷训练。

幸好没造成精神创伤。因为快造成精神创伤时，他们会马上进行破除精神创伤的训练，所以没造成问题。

不采取会留下后遗症的拙劣训练，是安倍家的训练铁则。

该怎么说呢，或许该说人类有很强的适应力吧。

言归正传。

连悲哀、痛苦、难过的种种，都差点跟着快乐的角色扮演的回忆跑出来，所以昌浩把那些都慎重地请回记忆深处后，再小心地询问红莲：

「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红莲皱起了眉头。

「是啊，很棘手。」

连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红莲都说棘手，可见是大事。

究竟是怎么样的大事发生在红莲身上呢？

「我不知道的事？」

「对。」

从表情可以知道，当时的情景正如跑马灯般从红莲脑中流过。

门突然敞开，进来的是车内的贩卖推车。

「你要喝什么吗？」

红莲指着推车，昌浩瞄一眼贩卖单说：

「呃，柳橙汁。」

红莲点个头，微微举起了手。

「麻烦一下。」

推车停在他们旁边，年轻女性贩卖员笑容可掬地回应：「是。」

「请给我们柳橙汁和热的黑咖啡。」

「好的。」

回应的贩卖员很快备好了柳橙汁的宝特瓶，动作非常利索。

「共五百圆。很烫，请小心。」

红莲付完钱后，把桌面拉出来。贩卖员把柳橙汁的宝特瓶和装着滚热咖啡的纸杯交给了红莲。

「谢谢。」

「不客气。」

昌浩也跟着点头致意后，推车又缓缓动了起来。

后面有声音叫住了贩卖员，含笑回应的声音逐渐远去。

「拿去。」

「谢谢。」

昌浩选择柳橙汁，是因为觉得维他命C不足。不过，宝特瓶的果汁也只是安慰剂而已。

对着咖啡吹气把咖啡吹凉的红莲，忽地眯起眼睛说：

「对了，六合说新干线上的咖啡豆，上行列车与下行列车不一样。」

昌浩瞪大了眼睛。

「唷，六合居然会知道这种事。不过，话说回来，车内贩卖的东西不便宜呢，早知道就自己带了。」

家里的冰箱应该有蔬果汁。

才十三岁，说话就像个已成家的人，听得红莲苦笑起来。

「又不要你付钱，不用担心。」

「话是没错啦……几点会到京都？」

昌浩看一眼手表，时间还不到八点。

红莲也看一眼左手上的手表。那只表伤痕累累，看就知道历史久远。

两人戴的都是简单耐用的军用表。他们的工作大多需要跑来跑去，从小小的碰撞到无法想像的冲击，都大有可能经常遇到，所以表必须够坚固，才不会因为一点意外就损毁。

红莲戴的是汉米尔顿，昌浩戴的是威戈。昌浩的威戈是上国中时，两个哥哥和某位大哥送给他的入学礼物。

「大概还要一小时吧，你可以睡觉，我会叫醒你。」

「哦，是吗？那么……」

正要把椅背倒下来时，架子上的托特包忽然动了一下。

听到声音的昌浩皱起眉头，看到包包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什么啊？」

昌浩满脸惊讶，旁边的红莲砰地拍一下手说：

「啊，把它忘了。」

红莲刚要站起来，托特包就自己打开了，从里面跑出一个黑影。

「你要把我关在那么窄的地方关到什么时候啊！」

跳下来的是大到要双手才抱得住的黑鸟。

昌浩有点被吓到，张大了眼睛。

「哇……」

降落在桌面上的鸟，生气地逼向红莲。

「把我忘了是什么意思！」

「抱歉、抱歉。」

「没诚意！」

鸟对敷衍道歉的红莲大发雷霆，昌浩看着它，暗暗思忖：

啊，难怪托特包那么重，还散发出妖气般的气息。

他猜测可能是跟工作相关的什么东西，没想到是鸟妖。

鸟的眼睛一团黑，散发着不算强的妖气。

昌浩是第一次见到它，但红莲好像跟它很熟。

察觉到视线的红莲，看昌浩不发一语，就把鸟体转向他说：

「它是很久以前就住在京都的小妖，名叫……」

「我叫魑鸟。」挺起胸膛自己报上名字的鸟妖，横眉竖眼地说：「你要睡觉？」

魑鸟从桌面飞到昌浩膝上，大大张开了嘴巴。

「真受不了你，发生这种大事，你还能这么悠哉。」

「你要说我悠哉我也没办法……啊，要不要喝？」

昌浩试着递出柳橙汁，魑鸟的表情就整个变了。

「哎唷，可以吗？那么，我就喝一点……哟，很好喝呢……先不说这个。」

魑鸟又怒目而视，弯起双翅抱住了头。

「昨天天刚亮时，我就冲进了京都的安倍家，结果本家的吉平对我说『最好去找东京的分家』。我马上攀住新干线前往关东，靠着本家给的地图，昨晚半夜才到达分家。顺带一提，迎接我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式神。」

说到沉默寡言的式神，只会想到一个人。应该是六合。

「哦，是吗？」红莲点点头说：「啊，你飞到的时间，刚好是六合回到家的时间。」

魑鸟大大张开翅膀说：

「我十万火急地赶来，你们却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这竟然就是安倍家族的子孙，我看世界末日快到啦，唉。」

听到魑鸟感叹万千的一番话，昌浩的心情都纠结起来了。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昌浩是习惯与妖怪相处的安倍家族的孩子，早就被训练成不管妖怪说什么话，心情都不会受影响。但是，那句话实在听不下去。

假如他自认没有理由被这样无端责难，心有不甘，又有谁能责怪他呢？

「当然有必要。喂，式神。」

魑鸟转身把一只翅膀指向红莲。

认为事不关己，从自己的袋子拿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正要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的红莲，不悦地回应：

「干嘛？小妖。」

魑鸟开始炮轰眼神呆滞的红莲。

「我叫魑鸟、魑鸟。你在干嘛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打开书本。真是的，竟然对几十年不见的老相识这么冷漠，呜呜呜。」

听完魑鸟这番话，红莲露出了苦到不行的苦瓜脸。

「别动不动就哭，烦死人了。」

然而，魑鸟没停下来。

「看到式神变成人类的模样，我很吃惊，但以为式神应该不像以前那么冷漠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冷漠，呜呜呜。」

半眯起眼睛的红莲低声咒骂：

「这小子……」

听着他们对话的昌浩，眨眨眼说：

「你们……很熟？」

魑鸟骨碌转向昌浩，用力点头，张大黑漆漆的眼睛。

「是啊，我跟这个式神，已经认识近千年了。」

「哦──」

真的够久了。

「以前这家伙很可怕，我被瞪一眼，就会吓得缩成一团……」

说到这里，魑鸟不经意地瞄了红莲一眼。

被瞄的红莲，无言地眯起眼睛，狠狠反瞪回去。

尽管时间很短，但非常凶狠，鸟妖发出颤抖的叫声，缩成了一团。

「现、现在也一样，很可怕……」

魑鸟收起翅膀，缩成了一小团。昌浩说没事、没事，边拍拍魑鸟，边告诫红莲。

「红莲，这样吓它，很可怜耶。」

「是它先说了没礼貌的话。」

看样子，红莲是被惹恼了，完全没商量的余地。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你毕竟是堂堂十二神将，吓这种小妖，也太难看了。你红莲不是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吗？」

说得有道理。

看到红莲哑口无言，魑鸟才松懈下来，抬头望着昌浩。

「对了，小朋友。」

昌浩挑起了眉毛。

「别叫我小朋友，我叫昌浩。」

已经是十三岁的国一学生，不想再被叫小朋友了。

「昌浩是吗……可以这么叫你的话，我就这么叫……」

这句话似乎别有含义，魑鸟说完瞄了红莲一眼。

神将叹着气说：

「随便你。」

鸟妖暗自窃笑。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昌浩，你不用去学校吗？」

现在的小妖都知道，在人类的世界，小孩子非假日都要去学校。

「应该要去，可是，爷爷说不用去就可以不去。」

「这样啊，那就好。」

昌浩心想还会关心我呢，有点小感动。

「说正事吧，我要知道事情的详细内容。你到我家时，我已经睡了。醒来时，爷爷叫我去京都，我就马上出门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昌浩一说，魑鸟就倒抽一口气，开始剧烈颤抖。

「出现了可怕的灵……」

昌浩暗忖：

居然有害怕灵的妖怪。不管是多小的小妖，毕竟是妖怪。

这样对吗？

◇ ◇ ◇

到达京都的一行人，先把行李暂时寄放在投币置物柜里，再搭市公车去第一个目的地。

那就是堀川通旁的一条戾桥。

戾桥旁边就有一个公车站，站名是「一条戾桥．晴明神社前」，名字取得非常直白。

去祭祀祖先的神社前，昌浩他们先走过了戾桥。

「唷，这就是戾桥啊，我第一次来呢。」

这是事实。搭公车或其他车经过戾桥是有过，但没有特地来过。

「因为很少来京都的本家啊……嗯？」

一只手按着脖子后面的红莲，忽然向四处张望。

从桥下传来嘎哒嘎哒声。

「车辖？」

低喃的红莲把手搭在栏杆上，俯瞰桥桁下方，看到一辆大牛车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昌浩跟着红莲往桥下看，站在他肩上的魑鸟叫了起来。

「啊，车兄！」

车之辅停下车轮，前后左右张望。半晌后，把视线往上移，终于看到了魑鸟。

『啊，魑鸟兄，您回来了……啊。』

车之辅张大了眼睛。

「啊。」

红莲低嚷。

昌浩是第一次来这座桥，红莲也很久没来过了。

猛然停止的牛车的前车帘掀起来，出现了笙的身影。

「怎么了？车兄……啊，式神。」

昌浩眨了眨眼睛。

那辆大牛车绝对是妖车。从里面出来的东西，是雅乐用的乐器笙。

那支笙长出了细如竹条的手脚，仔细看，器体前面也开着像是双眼的洞。

这也是一种妖怪，被称为付丧神。

昌浩交互看着小妖们和红莲。

「咦，怎么，你们认识？」

红莲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妖车，发出感慨万千的低喃。

「你还活着啊……」

说这么无情的话，真的太过分了，魑鸟听不下去，板起了脸。

「式神，这么说有点过分吧？」

车之辅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发出嘎哒嘎哒声一举冲上斜坡，顺势往上跳。

响起更大的嘎咚声在桥上着地的妖车，奔向配合它改变身体方向的红莲。

『式、式神、式神大人！』

车轮在距离神将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下来，位于中央的鬼脸剧烈扭曲，从双眼溢出超大颗的泪珠。

『好……好……好……好久不见了……您好吗？式神大神……』

车之辅的视线被闪过视野角落的脸庞吸引过去，就那样停止了呼吸。

『主人？』

昌浩诧异地偏起头。

「车子的……妖怪？」

『……！』

听见昌浩的低声咕哝，车之辅脸色发白，车体嘎当嘎当颤抖起来。

魑鸟啪沙啪沙飞向车之辅，停在车轮前，仔细说给车之辅听。

「车兄、车兄，你听我说，车兄，他是另一个人，只是长得很像。」

车之辅缓缓张开了嘴巴。

『另……一个人？』

技术高超地停在半空中的魑鸟点点头说：

「是的，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一千年了。」

车之辅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注视着魑鸟、红莲和昌浩。

『啊……说得也是……嗯，的确是这样，知道了……』

车之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停地点头。

掀开前车帘出来的付丧笙，直盯着昌浩看，感叹地说：

「可是，真的好像……」

听不懂他们对话的昌浩，环视小妖一圈，眨了眨眼睛。

「咦？像谁？」

这时，红莲叹了一口气。

「很久以前，大约一千年前，安倍家有个跟你很像的人。」

这句话算是做了说明，昌浩露出理解的表情。

「哦，一千年啊……呃，是平安时代吗？」

「对，你记得很清楚嘛。」

面对红莲的称赞，昌浩挺起胸膛说：

「学校教过啊。那么，红莲，你也见过藤原道长啰？」

红莲「嗯」地沉吟。

「有没有见过呢……嗯，算见过吧。」

「哦，他是怎么样的人？」

看到昌浩兴致勃勃眼睛发亮的样子，红莲在遥远的记忆中搜寻。

「身为权力者的道长，几乎就是史实的模样。至于史书中没有记录的私下的道长，是个很顾家的男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昌浩瞪大了眼睛。

「哦，他不像是那种人呢。」然后，昌浩有了更深的体会。「红莲，听你们说那些事，就深深觉得，你们真的活过了千年呢。」

红莲和其他神将一有机会就会告诉昌浩很多事，但是，对活在现代的昌浩来说，那些事听起来都很遥远。

因为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昌浩常常只觉得是被埋没、被隐藏在历史里的轶闻。

不过，昌浩心里明白，有感觉遥远的历史的累积，才能有现在。

昌浩把视线转向小妖们。

「听这位魑鸟说，我家祖先变成了恶灵之类的东西，你们都跟它一起看见了吗？」

牛车妖怪点点头，回应昌浩的确认。

『是、是的。在那边的深山里，有间小庙。那里有个怨气冲天的可怕恶灵……』

很认真地盯着鬼脸嘴巴看的昌浩，维持那样的表情转向了红莲。

「呃……红莲。」

「嗯？」

「这个车妖在说什么？」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你也是啊？」

昌浩疑惑地皱起眉头。

「也是什么？」

红莲轻声叹息。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从「一千年前有个谁谁」说起，就要说很久很久，所以，红莲暗自决定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红莲瞥一眼妖车，说：

「它说的话，跟魑鸟在新干线上说的话几乎相同。」

「这样啊，可是……」昌浩蹙起眉头，合抱双臂说：「怎么知道那是我们祖先的灵呢？」

这时，付丧笙举手发言。

「灵自己报上了名字。」

「啊？」

红莲反射性地叫出声来，昌浩也张大了眼睛。

「自己报上了名字？」

笙把器体向前倾，再倒回来。可能是因为构成器体的竹管不能弯曲，所以，以那样的动作表示点头。

「是的，它说它是安倍晴明……」

「──」

昌浩神情困惑地望向红莲。

「特地自己报上名字……」红莲觉得难以理解，眯起眼睛说：「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不是安倍晴明。」心里暗自咕哝：「而且……」

而且，晴明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种深山里，因为那家伙……

红莲把视线朝向某处时，昌浩似乎想到什么，开口说：

「欸，红莲，为什么吉平伯父说来东京找我们比较快呢？」

昌浩会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不过，红莲已经大概猜到理由了。

「应该是为了确认真伪吧？我们十二神将认得本人。」

约莫一千年前，将十二神将收为式神的人，就是安倍晴明。

昌浩砰地拍了一下手。

「原来如此！」

没错，他们的确是再适合不过的审查员。

「那么，红莲，你怎么看呢？」

红莲满脸诧异，把视线转向这么问的昌浩。

「你以为那家伙可能在那种深山里变成恶灵吗？那里就有祭祀那家伙的神社啊。」

红莲把手指向马路对面的石造鸟居，昌浩点点头说：

「也对……那位祖先大人可是个名人……」

名人被冒名是常有的事。

「当成是缴名人税也行，但谁的名不好冒偏偏冒他的名……」

红莲一副不屑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昌浩也以同样的表情面向他说：

「真想叫对方别再冒名了，我的祖先大人一定也很不乐意。」

然而。

红莲说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话。

「不，那家伙十之八九乐在其中。」

昌浩大吃一惊，张大了眼睛。

「咦，是吗？原来祖先大人是那样的人?!」

「该不该说是那样的人呢……」

小妖们都默默听着昌浩与红莲之间的对话逐渐转向意外的方向。

『虽然长得像……但不一样。』

魑鸟对这么窃窃私语的车之辅用力点头。

「对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吓了一大跳。」

「不过，听说灵魂会巡回，所以也有那种可能性吧？」

付丧笙知道不可能，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感伤的车之辅。

车之辅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它知道，灵魂巡回只是一小部分，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重生。

实在太像了，真的把它吓到了。

『但是……』

不论外表有多像、不论行为举止有多像，都不是千年前车之辅豁出性命跟随的主人。

『他果然不是在下的主人。』

十分平静的语气，反而让小妖们更觉得难过。

「车兄……」

它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正忙着找话说时，听见昌浩叫唤。

「喂，小妖们。」

它们转移视线，看到昌浩和红莲正走向崛川通的斑马线。

「我们先去那里的神社参拜完后，你们再带我们去深山里的小庙吧？」

魑鸟挥挥一只翅膀说：

「好啊、好啊，你们去吧。」

「我们去啰。」

这时候，斑马线的红绿灯正好转为绿色。

◇ ◇ ◇

拜完祖先的神社正要离开时，昌浩的肚子大声叫了起来。

大早出门到现在，只吃了三个饭团、喝了茶和柳橙汁。

正在发育的少年，只吃这样撑不了多久。

想到空着肚子，在危急时很可能被恶灵附身，他们临时决定先去吃午餐。

从神社经由崛川通往北走，在元誓愿寺通往西转，走一小段路后，再从大宫通的十字路口往北走，有一家店面高雅的腐皮料理店。

这家店很有名，不用说名字，知道人就知道。

「可是，也有像我这样的人，不会一一记住店的名字啊。」

昌浩握拳强力辩驳，拿他没辙的红莲只能应和他。

「是、是，店名是静家。」

「对，静家！」

红莲判断，这家店超有人气，贸然冲过去很危险，所以先打电话确认有没有位子，幸好订到了位子。可能是非假日，所以还有空位。

若是周末假日，几天前就要订位，不然一位难求。

「下次要记住店名。」

「知道啦。」

挂在店门口的布帘上，印着朱红色的店徽，是五个圆圈围住中间一个小圆圈的梅钵图纹。

「这叫星梅钵吧？」

「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边钻过布帘边歪头思考的红莲，忽然转向了后面。

「我们吃完前，你们就待在桥那边吧。」

魑鸟和付丧笙，从一直跟到这里的车之辅的车内探出头来。

「你们还真悠闲呢。」

「就是嘛，这样好吗？那个假冒祖先的不肖之徒，说不定现在这个瞬间也在做坏事呢。」

「他的子孙居然还能悠闲地吃午餐，实在令人悲叹，呜呜呜呜。」

「式神也不应该，怎么可以悠哉到这种地步呢？最好让你吃点苦头！」

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炮轰。载着它们的车之辅，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地动着嘴巴。

「红莲，怎么了？」

红莲听见先走进里面的昌浩疑惑的叫唤，耸耸肩表示没事。

花时间慢慢品尝完腐皮全餐，走出店外，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面对事情，保持游刃有余的心情，也非常重要。

假冒祖先名字的邪物，出现在京都的西北，以五山送火闻名的左大文字的大文字山附近。

昌浩他们先搭公共交通工具到可以到达的地方，再换搭妖车。

加上魑鸟和付丧笙，车内空间会有点窄，所以红莲变成很久不见的小怪。

确定所有人都搭上车了，车之辅才小心地起跑。

但是，不管车之辅本身多小心，马路的不平整还是会直接传达到车内。

小怪抓着高栏，满脸不悦。

「还是摇晃得厉害。」

抓着立杆与把手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小怪搭过啊……好痛！」

「说话会咬到舌头。」

用力咬到舌头的昌浩，痛到眼睛喷泪。

「你早说嘛……」

小怪抿嘴奸笑。

「不过，我几乎没有以原貌搭过，因为太窄了。」

这时，车之辅怀念地开口说话了。

『就是啊，这样子很像回到了从前。』

魑鸟和付丧笙巧妙地维持着车子的平衡。

「式神现在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听到魑鸟感慨的低喃，昌浩张大了双眼。

「唷，你们都知道小怪呢。」

付丧笙把器体向前倾倒，说：

「以前你常变成这个样子吧？式神。」

小怪漫不经心地回应：

「哦，是啊、是啊，没错、没错。」

这样东聊西聊没多久，车之辅逐渐放慢速度，震动也缓和了。

『快到了。』

妖车响起嘎当声停下来了。

昌浩和小怪掀开前车帘跳下来，付丧笙和魑鸟也跟着跳下来。

由腕上的手表和天空颜色，可以确定接近黄昏了。

环视周遭的昌浩，看到了破旧肮脏的石造小庙。

「就是那间小庙啊……」

聚精会神地探测，就能感觉到无法形容的邪恶气息。

「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在昌浩旁边摆出低姿势的小怪，敏锐地说：

「小心点，昌浩。」

「嗯。」

黄昏的色彩渐浓，是最看不清楚东西的时刻。

昼与夜的分界将至，是所谓的逢魔时刻、大祸时刻。

调整呼吸并提高警觉的昌浩，眼皮忽地颤动起来。

太阳一沉入山背，就刮起了阴森森的风。

在稍远处屏气凝神旁观的车之辅，不由得张嘴说：

『式神大人，要小心啊……』

小怪眨个眼，啪唏甩动了长尾巴。

「你在对谁说啊？」

语调非常平静，车之辅却吓得脸色发白跳起来。

『对、对不起，说溜嘴了。』

小怪回头看眼睛含泪的车之辅，暗自窃笑。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呢，车之辅。」

就在这时候。

从小庙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烟雾。是瘴气。

周遭附近也有瘴气聚集过来，在小庙上方卷起漩涡。

半晌后，从大大膨胀的漩涡中央，出现一个身穿黑色狩衣、头戴乌纱帽的邪恶东西。

风一下子变冷了。

黏稠的空气悄然靠近昌浩他们，缠住了他们全身。忽然，身体变得好重，彷佛穿上了铅制的铠甲。

沉甸甸的重压，把昌浩压得脸都扭曲了。

邪物侧眼斜视昌浩与小怪。

『我是……安倍晴明……』

昌浩看着高举双手狰狞嗤笑的邪物，心情正好与恐惧、害怕相反。

「真、真的报上了名字……」

旁边小怪的心情也跟他差不多。

「嗯……很像画出来的冒牌货。」

尽管被压得皱眉挤眼，昌浩仍掩不住失望。

「我还以为……会更像一点呢。」

「就是啊，以为报上名字我们就会相信，也太天真了。」

「就是嘛。」

邪物暴躁地瞪着叽哩呱啦畅所欲言地发表老实感想的小孩和白色异形。

『祭祀我！把我安倍晴明供奉为神！』

眼睛半眯的小怪，啪唏甩了一下白色尾巴。

「不对吧？你很早以前就被供奉为神啦。」

昌浩和小妖们都默默点头，赞同小怪冷静简短的回答。

邪物散发出来的邪气逐渐增强。

卷成漩涡笼罩小庙的瘴气蔓延开来，气流狂乱，刮起了飓风。

瘴气分裂成好几条，如长刃般袭向了昌浩他们。

昌浩也有点慌了。

「哇！没想到这么强！」

小怪大叫：

「昌浩！筑起屏障！」

「我知道，禁！」

昌浩结刀印，横向画出一直线，便从线上升起光的屏障，一一击碎了瘴气之刃。

邪物面目狰狞地怒吼。

『哼！竟敢反抗我！』

高举的双臂迸出了更多的瘴气，卷起漩涡。

小怪眯起眼睛，把耳朵往后甩，开口说：

「喂，你是什么人？」

被淡淡语气这么问的邪物，把嘴巴歪成新月形，回说：

『安倍晴明！』

小怪再问。

「你是什么人？」

被沉静但犀利的眼神一瞪，邪物似乎有点畏缩了。

『安倍……晴明……』

小怪以更具威力的嗓音问了第三次。

「你是什么人？」

邪物张开了嘴巴，但再也答不出来了。

嘴巴张合几次后，严重扭曲，很快就露出了尖牙。

『哼……唔唔、唔唔唔……可恶！』

邪物突然不顾形象地飞扑过来，渐渐暴露出潜藏在那个身影里面的四只脚野兽。

躲在妖车后面观看的魑鸟大叫：

「啊！那个灵的外表变了！」

付丧笙点点头，张大了眼睛。

「真的露出原形了！」

在卷成漩涡的瘴气的余波中，紧闭眼睛忍受痛楚的车之辅，缓缓抬起眼皮。

『式神和安倍的孩子呢……』

它找着昌浩，看到他正以双手结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是不动明王的真言。

披着人皮的四只脚野兽狂吼呐喊。

『我竟然会被你这样的人……我竟然会……』

小怪滑入龇牙咧嘴冲向昌浩的野兽前面。

「就凭你这种水准，不要自称是安倍晴明嘛，三流怪狐。」

听到小怪超级不悦的口吻，昌浩眨了眨眼睛。

「狐？啊……真的呢。」

定睛细看，果然如小怪所说。

是诓人、骗人、剥夺生气的野狐。

原形毕露的野狐恼怒抓狂。

『可恶！』

咆哮着撞击屏障的野狐，硬生生撞碎以灵力编织而成的光壁，逃之夭夭。

昌浩和小怪都很意外。看来，火灾现场的蛮力，也能套用在妖怪身上。

但也仅止于这样。

昌浩又结起刀印，磨亮灵力。

「即便我家祖先有狐之子的传说，也不准你这只野狐假冒我祖先！」

『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

昌浩冷静迎战大喊大叫着横冲直撞过来的野狐。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在念完的同时，全力挥下高高举起的刀印。

发射出去的灵力之刃，把野狐砍成了两半。

『哇啊啊啊── ！』

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响彻山中。

被光芒包围的野狐碎片，变成粉末四散，如闪闪发亮的沙尘般飞扬，没多久就跟最后残留的瘴气一起消失不见了。

恢复寂静的山间，响起石造小庙碎裂瓦解的声音。

看着形体逐渐消失的小庙，付丧笙喃喃咕哝：

「小庙……」

吹起一阵风，把小庙的残骸都带走了。不是刚才飘荡在空中的冰冷黏稠的瘴气，而是凉爽清澈的风。

确定小庙的瘴气和野狐的妖气都消失了，小怪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魑鸟啪沙飞到如释重负的昌浩的肩上。

「喂，昌浩，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昌浩思考了一下。

「嗯……是想变成神的野狐吧。它可能以为假冒祖先成为名人，就会被供奉为神。」

虽是阴险毒辣的企图，但顺利钓到好骗的冤大头，说不定会成功。至少那只野狐并不是只会虚张声势没什么能力的妖魔，妖力还算不错。

『唉，真是……』

究竟该惊叹呢？还是该害怕呢？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车之辅，嘎唏嘎唏倾轧车辖。

为了谨慎起见，昌浩在不留痕迹的小庙原地拍手击掌，然后「嗯──」地伸个懒腰。

「对了，小怪。」

小怪把头扭向昌浩。

「嗯？」

「我家祖先真的是狐之子吗？」

小怪装模作样地说：

「这个嘛，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有趣吧？」

昌浩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有点不满。

「是这样吗？」

「是啊。」小怪抿嘴一笑，对小妖们说：「好，大功告成，回家了。」

付丧笙叫出声来。

「咦，不会是要当天往返吧？」

昌浩回它说：

「不是啦，我们要在本家住一晚，明天回去，当天往返太累了。」

魑鸟露出赞同这句话的眼神。

「就是啊，即使是搭那个新干线，关东还是很远。」

然后，昌浩带头，接着是小怪、付丧笙，最后是魑鸟，依序坐上牛车。

『大家都上车了吧？那么……』

妖车跑向很多灯逐一亮起的市内。

◇ ◇ ◇

这天晚上，昌浩和红莲住在久违的本家。

继承本家房子的伯父夫妻，都很开心地接待他们。

虽然很临时，但因工作关系住在京都的昌浩的双亲，还是调整行程，赶来与昌浩一起吃饭，谈天说地。

昌浩的父亲吉昌，在京都经营律师事务所。

以前是母亲露树的父亲的事务所，也就是吉昌的岳父的事务所。

六年前，岳父决定退休，把事务所交给了吉昌。同时，也直接接收了岳父的顾客，所以考虑到便利性，夫妇俩就搬到京都了。

因此，安倍家的人只有晴明和昌浩住在东京的分家。但是，有十二神将在，所以没什么不方便。

吉昌夫妇说隔天大早就有事要忙，吃完饭就回家了。

目送双亲回家后，昌浩因为隔天要早起，洗完澡后从壁橱拿出棉被铺好，就躺下睡觉了。

因为长距离移动很累，他才闭上眼睛三秒就鼾声大作了。

听见夜晚的虫子在庭院鸣叫的声音。

昌浩张开惺忪睡眼。

「唔……几点了？两点多啊……」

枕边的军用表显示，已经半夜两点多了。

眨着眼睛往旁边垫褥看的昌浩，抬起了快阖上的眼皮。

「咦……红莲？」

垫褥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昌浩钻出棉被，拉开房间与面向庭院的外廊之间的格子门。

木格子玻璃窗的前面是庭院，放晴的天空闪烁着星光。

「他大半夜不睡，跑哪去了……」

◆ ◆ ◆

一般人看不见的白色异形，登登走在三更半夜的堀川通。

车子的数量比白天少很多。偶尔经过的计程车、轿车的引擎声，听起来分外响亮。

晚上比白天安静，所以引擎声、车轮声都特别大声。

小怪来到靠近一条戾桥的神社的第一个鸟居前，抬头看着五芒星的匾额，微微笑了起来。

难得进入鸟居内侧的车之辅，看到带着微笑钻过鸟居的小怪，便出声叫它。

『式神大人。』

小怪眨眨眼睛。

「嗯？」

『怎么了？大半夜来这里。请问……那孩子呢？』

看到旁边没有人，车之辅担心地问。

小怪甩甩耳朵说：「那小子在本家睡觉，不用担心。」又笑着说：「早上太早起床，所以他已经没电了。」

妖车这才松口气，细眯起眼睛说：

『这样啊。』

「你担心他吗？」

这句话似乎道破了车之辅的心思。

『咦？是……是啊。在下知道，他是另一个人，但真的很像……』

这么说的车之辅，眼中充满怀念。

小怪用沉稳的嗓音，对思绪在遥远的过去驰骋的妖车说：

「你不必再回到戾桥下了。」

对妖车说「你可以待在这里」的主人，并没有说自己辞世后，也要妖车一直待在这里。

听出言外之意是「你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的妖车，把眼睛睁得斗大，注视着小怪。

『式神大人……』

妖车知道，他拥有从这个临时的外表无法想像的酷烈本性。

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所操纵的神气和火焰，有多么骇人，车之辅在遥远的过去曾见识过好几次。

真的、真的很可怕，光是跟他对话车体都会颤抖，车辖和车轮辐条因此紧缩倾轧过无数次。

然而，在遥远的过去，也经常碰触到他内心的温暖和深情。

车之辅轻轻地摇晃车辕。

『不，那里就是在下容身之处。』

不是被束缚住，也不是被囚禁。

车之辅婉转地回答，意指自己是凭自己的意志留在那个地方。

「是吗……」

『是的。』

车之辅上下嘎当移动车辕。

既然如此，就没有小怪插嘴的余地。

这时候，魑鸟和付丧笙过来了。

「哟，式神。」

「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里？」

小怪对飞下来的魑鸟和摇摇摆摆走过来的付丧笙耸耸肩，说：

「有点事。」

说完，小怪钻过第二个鸟居，抬头看着关闭的四神门。

正想跳过去时，门自动轧地敞开了。

小怪眨个眼，就那样从参拜道路登登往前走，停在神木旁附近。

现在是三更半夜，大家都已入睡的时段，社务办公室和附近人家都熄灯了。

更何况，没有人看得见小怪和小妖们，而且，充满此地的神圣气息，又完全隐藏了他们的身影。

小怪直视着正殿，平静地开口了。

「喂，晴明。」

这么一叫，通往正殿的楼梯上，就冒出了迷蒙的白色身影。

那是个年轻人，把长到背部的头发扎在脖子后面，穿着白色狩衣和白色指贯1。

俯视小怪的年轻人，沉稳地笑着。

『好久不见，红莲……这个模样也好久不见。』

小怪细眯起眼睛，叹口气，解除了变身。

晴明怀念地看着非人类原貌的红莲，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变回原貌了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呢。』

红莲只是耸耸肩，回应感慨万千的主人。

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的晴明，刻意让神气充斥神社内，分明是为了隐藏恢复原貌时无论如何都会溢出来的十二神将最强的酷烈神气。

红莲会以那只白色异形的模样来到这里，是担心未必没有人看得见妖怪或非人类的东西。

看得见的能力称为「灵视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称为「灵视能力者」。

能力强的灵视能力者，很可能看得见白色异形或恢复原貌的他。

就这点来说，被奉为神的主人的处理是正确的。

如果「神社的门半夜突然打开来，出现了莫名其妙的什么生物、样貌可怕的什么东西」之类的传闻传出来，就会给管理这个神社的人们带来麻烦。

「最近，我以人类模样现身的时间比较长……因为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

红莲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咕哝「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在意」。

『很难说喔，这里毕竟是平安时代的魔都。不久前就有一个男人，每天晚上都来附近徘徊，跟灵啊、妖啊等魔物相遇。』

附带一提，年轻人所说的不久前，是几十年前。

红莲瞪大了眼睛。

「真是有怪癖呢。」

万一不小心被拖进那个世界，就万劫不复了。

『说吧，你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年轻人话锋一转，提出了质疑。红莲把双臂合抱胸前，说：

「因为白天太忙了。」

被供奉为神已经千余年的主人眨了眨眼睛。

『所以特地在这种时间来看我？』

这间神社的祭神，以大慈大悲的眼神望着默然点头的红莲。

『你们没事就好。自从搬过去那边后，我就几乎没见过你们任何人了。』

红莲眯起眼睛，反驳说话尖酸刻薄的主人。

「是你叫我们替你保护你的子孙啊。你说那边太远了，你的力量只能顾及京都的本家。我们只是服从你的命令而已。」

祭神愉悦地笑着，连连点头。

『说得也是。』

然后，一如往昔以年轻人模样现身的这间神社的祭神，稍微收起了笑容。

『红莲，今天跟你在一起的是……』

明白主人要说什么的红莲，噗哧一笑说：

「很像吧？」

年轻人细细玩味似地点点头。

『是啊……让我想起了以前。那边那几位，好像也跟我一样。』

「嗯？」

被年轻人这么一说，红莲讶异地回过头，看到车之辅它们在门外窥视。

祭神向它们招手。

『好了，进来吧。』

被允许入内，车之辅惶恐到全身发抖，畏畏缩缩地回应：

『是、是，那么……』

它尽量不发出声响，慢慢地推进车轮。

停在车辕上的魑鸟，开心地举起一只翅膀发言。

「当我们的力量衰减到快消失时，他都会放我们进来呢。」

在它旁边抓着它的付丧笙接着说：

「在这里稍微待一段时间，力量就会恢复。他以前就是个大阴阳师，成为神以后，power就更up了。」

俯视它们的祭神微微苦笑起来。

红莲以百感交集的眼神仰视着主人。

「power up啊……你也有怪癖呢，晴明。」

听到式神半调侃的话，年轻人满不在乎地说：

『呵呵呵，有知道往事的它们在，比较不无聊啊。』

「总不会常常跟它们畅谈往事吧？居然跟小妖们畅谈，真是疯了。」

『你们能来当然最好，可是，东京有点远。』祭神稍作停顿，收敛起表情，说：『那孩子是安倍的接班人吗？』

主人改变语气，红莲也随着改变了语调。

「安倍现任当家似乎有这个打算，你觉得呢？」

车之辅感觉听到了很重要的事，嘎当发出声响。

小妖们也屏住气息，满脸严肃。

年轻人露出深思的眼神，抬起视线，遥望着某处。

『这个嘛……在这个时代，人们都遗忘了黑暗，因此坏人更多了……』

在这方面，红莲也有深切的体会。

时代改变，也会衍生出不同的现象。所有现象都会随人心改变。

『那孩子应该没问题──』

这不是千余年前身为神将主人的男人所说的话，而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的言灵。

红莲如释重负，一股安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以前好办多了，魑魅魍魉大剌剌地存在于世上，所以大家都知道。」

那是黑暗即是黑暗的时代。

在那个古老的时代，平安的称号不过是虚名，实际上是群魔乱舞。

背对正殿的年轻人沉重地回应：

『嗯，知道与不知道，心理上的准备会不一样。现在的人都不相信，所以每个人都疏于防范。』

红莲叹了一口气。

「有很多人因为太小看传承和禁忌而遭遇不幸。现在上门委托的案件，几乎都是自作自受。」

年轻人挤出心情复杂的笑容。

『我这里也差不多是这样。』年轻人耸耸肩，对眨着眼睛的神将说：『很多人来这里许愿，却留下了邪念。当我只是一介阴阳师时，可以当场纠正那些人，事情好办多了。』

红莲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呢？他没想到已经成为神的主人，也会有怨言。

「唉……」沮丧的红莲发自内心咕哝：「以前和现在都需要阴阳师呢……」

祭神对意气消沉的神将抿嘴一笑，说：

『你说得没错。』

而且，因为人数减少，所以现在说不定更需要。

红莲哑然失言，只能长声叹息。

听着他们谈话的小妖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看着他们这样交谈，好像回到了从前。」

付丧笙的眼睛因怀念而闪闪发亮，魑鸟也神采飞扬地附和。

「对啊、对啊，我不是去了东京的安倍分家吗？出来跟我谈的现任当家是个老人家，长得很像以前的晴明呢。」

飘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把眼睛张得斗大，恍如满月。

『是吗？应该是血缘的关系吧……真想去见见他。』

车之辅只是随口说说，但魑鸟都听进去了，露出灵光乍现般的眼神，啪沙拍击两只翅膀。

「那么，改天大家一起去吧？有一种路叫高速公路，车兄可以全速奔驰。」

付丧笙把器体往前倾，问：

「高速公路？」

「是的，汽车以飞快速度奔驰的道路。」

「哦，有那种路啊……」

『咦……』

脸上毫无血色的车之辅，与惊叹的笙成鲜明对比。

魑鸟喜孜孜地说：

「我从新干线下来后，是坐在卡车的屋顶上，去了安倍分家。走的就是高速公路，那条路好像一直延伸到这里呢。」

这时候，车之辅忍不住插嘴了。

『可、可是，在有车子还有卡车的道路上奔跑，在下会很害怕……』

光想像，车帘就竖起来了，车体也不停地嘎哒嘎哒微微颤抖。

然而，魑鸟和付丧笙都空口无凭地断言。

「没问题啦，车兄也是车子。」

「天下无难事，车兄。」

车之辅快被它们坚定的语气说动了，拼命试着抵抗。

『天、天下无难事吗……我实在……做不到……』

听小妖们越说越偏离主题，红莲看着它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真的跑上高速公路，会引发轩然大波吧？」

神将说的话再合理不过了，年轻人却扬起一边眉毛，露出小孩子想到恶作剧点子般的眼神，大剌剌地笑着说：

『牛车妖怪出现在高速公路上啊？很有趣啊。』

红莲扭头看着主人，莫可奈何低嚷：

「晴明……你这家伙……」

没错，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太久没见，回忆把他美化了。然而，这个男人的本质，彻彻底底就是个滑头的狐狸。

「变成神也一点都没变，真是的……」

以前种种浮现脑海的神将拉长了脸，年轻人默默回以狡黠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代，黑暗中都存在着许多一般人不会发现的东西，以及无法察觉的现象。

知道那些东西和现象、知道正确的方向、知道压制方法的人，总是会负责处理那些事。

今天也是有某件事，在几乎不为人知的状态下，发生又结束了。

这就是人类世界的常态，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1. 上面宽大，裤脚有绳子可以绑起来的裤子，通常与狩衣搭配。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久别重逢 二

忽然，昌浩想起京都拥有悠久的历史。

因为悠久，所以有很多史迹、建筑物、坟墓。

吃着本家伯母做的早餐，昌浩突然想起这些事。

九点多，昌浩谢过本家的招待，便与红莲离开了本家。他们是怕待太久，会打搅到人家。

「红莲，要回去了吗？」

「回去也行，但既然来了，就稍微绕一下再回去吧？」

昌浩思考了一下。

小妖之一的鸟妖魑鸟，在两天前飞进位于东京郊外的安倍家，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魑鸟的恳求下，昌浩与红莲昨天来到京都。

既然是祖父晴明的命令，那么，依照安倍家的习惯，即便是非假日也要以家业为优先。

昌浩奉命来京都，做了迅速的处理，事情已经解决了。

在这里没有事情要做了。

他思考过，是不是该早点回去，下午就去学校上课，以免延误课业，但心里的天秤却倾向游览少有机会来的京都。

「嗯，就这么做吧。」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昌浩又陷入了思考。

「唔，一时想不出来……红莲建议去哪？」

换红莲皱眉沉思。

「建议啊……这百年来，我也都待在东京呢。」

可以随口说出「百年」这样的话，足以证明红莲是非人类的存在。

昌浩出生前，神将们就在安倍家了。出生后，也是神将们在照顾他，所以对他而言，红莲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神将们开始以人类模样频繁外出，是这两、三年的事。从邻居的眼光来思考，家里有好几年都不会老的人，多少会有点问题。

只要祂们愿意，也可以变成跟现在不一样的外貌，但感觉会很别扭。

「去京都御所吧，那里是基本中的基本。」

「咦，御所是基本吗？」

「不是吗？」

「说到京都，就会想到金阁寺或清水寺吧？」

昌浩列举有名的地方，红莲却嗤之以鼻。

「看金阁寺有什么乐趣呢？那是义满的自大与错误自尊下的产物，装饰得金碧辉煌，没什么品味。」

昌浩大半晌答不出话来。

「义满……是足利义满吗？」

「除了他还会是谁。」

「说得也是，建造金阁寺的人就是室町时代的足利义满……你认识他？」

「当时安倍家的当家，跟他有过种种事。」

「咦！」

红莲真的是……以下省略。

有时，被当成史实流传的事，跟十二神将的证言会不一样，所以，昌浩决定读日本史的时候，不要去问祂们。

小学时，曾经把祂们说的话写在试卷上，被打了答错的大叉叉。当时的班导师还苦笑着对他说：

『亲戚大哥们说的话虽然有趣，但是，历史跟故事不一样喔。』

不，老师，其实假扮成我家亲戚的大哥、大姊们是神将，也是神的一种，是活过一千多年的活证人，由他们的话来推断，错的应该是传承至今的史实──昌浩当然不敢这么说。

写的是事实，却被打了答错的大叉叉，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昌浩不由得望着远处发呆，红莲又继续对他说：

「去清水寺也行，但是，仇野就在附近，所以我不太建议去那里。」

「啊，对哦，那就不想去了。」

简单来说，仇野就是墓地。一般人来观光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昌浩或红莲去，就有可能会有事。至于是什么事，就尽量不去想了。

「反正还有时间，就随便逛逛吧。」

「那么，我想先把行李寄放在车站的投币置物柜。」

行李不算大，但昌浩不想背着里面装满换洗衣物、符咒、作法道具的托特包，在京都市街走来走去。

为了顾及昌浩的意愿，两人走向了京都车站。

似乎来得有点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的置物柜，幸好今天不是假日。

「接下来要去哪？」

他们先到公车站，再开始思考去处。

「嗯……啊，那是去电影村的公车。」

看到正要发车的公车的目的地，昌浩眨了眨眼睛。

只有小时候去过一次的电影村，记忆并不清晰，而且，应该会比寺庙、神社、佛阁好玩。

这次并不是为了玩角色扮演，而是想亲眼看看从小看到现在的时代剧的制作现场，因为几乎都忘光光了。

在安倍家，晴明握有电视频道的主导权。老人家晴明喜欢时代剧，而昌浩是很喜欢跟晴明一起看时代剧的那种小孩。

以前扮成牛若丸时，还表演了从电视学来的耍剑。

「乾脆去电影村吧……红莲？」

扭头看的昌浩，诧异地皱起眉头。

看着导览板的红莲，脸色真的很难看。

「你不想去，就去其他地方……」

红莲对为他设想的十三岁小孩说：

「不用，没关系。」

「可是……」

「我只是想起不愉快的事。」

「是吗？可以去吗？」

「可以啊，反正又没有其他要去的地方。」

红莲这么接着说，话中夹带着叹息。

这时，背后传来含笑的嗓音。

「哟，特地来问候我啊？十二神将腾蛇。」

昌浩和红莲的表情同时紧绷起来。

这个声音。

昌浩怀疑自己的耳朵，在他旁边的红莲也凶巴巴地吼叫。

「你怎么在这里？」

缓缓回过头去的红莲，狠狠瞪着与自己同高度的明亮双眼。

被十二神将最强且最凶悍的凌厉眼光盯住的当事人，却以灿烂的笑容把那个眼光顶回去了。

「我没义务回答你。区区十二神将，说话不要那么嚣张。」

昌浩呆呆张大了嘴巴。

太强了。居然把十二神将说成「区区」。永远都是天下无敌的桀骜不驯。

那个被说成「区区」的十二神将最强斗将，眼露凶光地笑着。

「大白天就漫无目的地闲逛，八成是丢了工作没事做，太闲了吧？何不回冥府睡懒觉呢。」

「都说越弱的狗越会叫，最近，神将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臭小子……」

昌浩的脸抽动了一下。

红莲的嗓音又低又可怕。如果是乌云密布的背景，配上打鼓般的雷声的背景音乐，效果就满分了。

与从婴儿时期就照顾昌浩到现在的神将对峙的男人，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衣服。乌黑的直发比红莲短，从稍微盖住眼睛的长刘海下，露出黑曜石般的锐利双眸。

这个年轻人的容貌不输俊男美女组合的十二神将，穿着一身黑衣，优雅地合抱双臂，瞄了昌浩一眼。

「安倍家的小子，是不是稍微有用了呢？」

昌浩缄默不语。

被称为「小子」，昌浩当然很火大，但更火大的是难以猜测对方的判断基准，到底怎么样才叫「有用」呢？

男人浮现嘲弄的笑容，俯视眉头紧皱臭着脸的昌浩。

这时候，响起大大不悦的低沉声音。

「昌浩，走了。」

「咦……」昌浩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抓住手腕拖走了。「红、红莲，去哪……唔！」

另一只手被从反方向紧紧抓住了。昌浩转头看，是俊秀的脸上浮现恐怖笑容的冥府官吏，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昌浩动也不动，红莲觉得奇怪，回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

冥官冷冷地看一眼吼叫的红莲，就走向了反方向。

「痛、痛、好痛，喂！」

就像以前听说过的「大冈裁判2」那一幕，被抓住双腕往相反方向拉扯的昌浩，不禁发出惨叫声。

听到叫声先放手的一方，果不其然，是保护者兼父母代理人的红莲。

冥官回过头，抿嘴一笑。

「既然你们没决定去哪，我就带你们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吧。」

「不用！」红莲快答。

冥官不理会，拉着昌浩直直走向了计程车招呼站。

昌浩被当成了半人质，气愤填膺的红莲只好紧跟在冥官后面。

昌浩被抛进计程车的后座，红莲也跟着上了车，冥官优雅地坐进副驾驶座。

「从堀川通往前走。」

计程车听从冥官的指示发动车子。

坐在后座的红莲，气过了头，面无表情。昌浩先瞄一眼这样的红莲，再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冥官。

到底要去哪呢？

从堀川通北上，是有一间祭祀祖先的神社。

但是，昨天才参拜过，今天应该不用再去了。

啊，可是，再去见见那辆牛车、鸟妖、付丧笙也不错。

昌浩净想着这些事，坐在旁边的红莲一语不发。

他以射杀的眼神，透过座椅瞪着冥官的黑发。

当年，也是这个男人突然冒出来，硬把红莲卷入了事件中。

◇ ◇ ◇

趁春假期间来本家玩的一行人，尽情享受着京都的春天。

今天，他们来到晴明很久以前就想来的可以扮演时代剧人物的电影村。

换装、化妆约需一个小时。然后，可以在村内闲晃一个小时。

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尽情玩到饱，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爱热闹的成亲，更是与角色融为一体，阔步走在村内。

「大哥，走太快，昌浩他们会跟不上。」

大步走的成亲，回头越肩反驳说：

「昌亲，牛若丸跟弁庆一组没问题，水户老人、年轻侍卫、商家姑娘跟着他们也没问题。但是，土方岁三和新撰组队士，跟那一行人混在一起，就会搅乱时代考证啦。」

男生多半喜欢战国时代和幕末。成亲也不例外，喜欢幕末志士或新撰组。

这样的他，选择的角色扮演，当然是新撰组的土方岁三。

昌亲为了配合哥哥，扮演的是新撰组队士。丹下左膳或柳生十兵卫，都与他的形象不合。

「我觉得没关系啊。照你这么说，水户老人跟牛若丸、弁庆走在一起，也很奇怪吧？」

「那无所谓啦，爷爷开心就好，朱雀和天一也玩上瘾了。至于腾蛇，因为长得高，与弁庆站在桥上死去的威武十分般配。」

昌亲苦笑着说：

「哥哥，你刚才随口就杀了腾蛇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只是说般配啊。他的身高本来就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再穿上高木屐，就变成二百公分的高大男人啦。」

没错，必须抬头看。那个身高挥舞长刀往前冲，小兵们根本不堪一击，恐怕只能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了。

听完成亲这样的分析，昌亲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哥哥，你是被最近看的连续剧影响了吧？」

前些日子，在晴明的要求下，安倍家所有人都看了描写源义经（幼名牛若丸）生平的连续剧。曾为义经部下的弁庆大展身手，表现有如鬼神。

「没错，腾蛇如果真的出战，大概就是那样，可是……」

昌亲回头看已经拉开相当距离的后方一行人，叹了一口气。

「看到现在的他，没人会有那样的想像吧？」

因为那个弁庆正勤快地招呼着小牛若丸和小公主。

新撰组的装扮方便走路，所以成亲和昌亲越走越前面了。

晴明扮成水户老人，朱雀和天一分别扮成年轻侍卫和商家姑娘，开心地随侍两侧。

牛若丸和小公主手牵手，小碎步走在稍后方，弁庆在两人后面护卫。

没有玩角色扮演的六合、白虎，负责照相。

红莲把长刀扛在肩上，慢慢往前走。白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苦笑。

「满适合他的呢。」

六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是，暗自觉得从体格来看，白虎似乎比红莲更适合弁庆的装扮。

顺带一提，青龙也一起来了。但是，他说角色扮演太无聊，在角色扮演馆附近的茶店打发时间。

有朱雀、天一、六合、白虎在，所以他认为自己不在也没关系。

勾阵、玄武、太阴在东京宅院留守。六合思忖着，等一下要买个纪念品回去送他们。

「嗯？昌浩和彰子小姐在看小饰物。」

牛若丸和小公主在真的可以买东西的饰物店前，看得兴高采烈。站在他们后面的弁庆，回头望向后面的同袍。

角色扮演中的红莲没有带钱包。

「拜托你了。」

六合对他点点头，站到东选西选的孩子们身旁。

白虎先往前走，去替眉飞色舞地拄着拐杖的水户老人拍照了。

红莲欷歔长叹。

他根本不想玩什么角色扮演，可是晴明说牛若丸必须搭配弁庆，一声令下他只好扮演了。

尽管活过漫长岁月，却没什么机会穿高木屐，所以走路走得好辛苦。

扮成新撰组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大家还真自由呢。」

红莲半感叹地低喃，仰望天空。离限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想到还要在村内散步、照相那么久，他的眼神都有点呆滞了。

散步还好，但怎么也不习惯照相。十二神将不会老，所以，不论过一百年或两百年，外表都不会改变。

照相是逐渐改变的人们，用来留住过往的东西，而神将是永远不变的存在，所以他觉得神将不需要照相。

然而，神将们追随的安倍家，在四季例行的活动时都要拍纪念照。祂们不入镜，安倍家的人就会显得很失望，所以，祂们偶尔也会同框。

「也好啦，可以向一百年、二百年后的安倍家的人证明，我们真的是一直都活着。」

现在很适合老人装扮的晴明，五、六十年前也是个孩子。再过五、六十年，那个牛若丸也会变成老人。

神将们至今都是这样看着安倍家的人。往后，恐怕也会这样看下去。

约莫千年前，追随第一代主人，他们就留在人界了。

现在只是布景的江户街道，红莲也知道真实的模样。

所以，怎么样都觉得那些东西看起来很假。

「没办法，真正看过的人都不在了。」

红莲遗憾地叨念起无可奈何的事，忽然察觉一股视线，环视周遭。

在稍远的地方，有时代剧常见的河畔，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棵柳树，一个倚靠着树干的身影闪过视野。

「狩衣……」

是角色扮演的人吗？附近好像没有同伴。一个人来很少见呢……

这么想的红莲，忍不住转头看那身黑色狩衣的主人。

看到那张脸，红莲发出了不成声的叫声。

狩衣男人浮现嘲弄的笑容。那是不想见，但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男人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

不去。绝对不去。跟那小子有所牵扯，绝对没好事。本能这么告诉他，累积至今的经验与种种记忆，也证实了这件事。

可能是察觉红莲决定漠视，男人眯起眼睛，瞥向了牛若丸。

背脊掠过一阵寒意的红莲，有股捶胸顿足的冲动。

那小子根本就是威胁。

肩膀哆嗦颤抖紧握长刀的红莲，先招呼六合一声。

「抱歉，昌浩他们交给你了。」

「腾蛇？」

疑惑地转过头来的六合，看到红莲怒火中烧的样子，十分讶异。但红莲没再多说什么，脱离一行人，走向了柳树。

看到红莲走过去的地方，有个穿黑色狩衣的人，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然后，同情地望着同袍的背影。

「六合，我要买这个。」

「我要这个。」

响起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声音。

六合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拿出了钱包。

不悦都写在脸上的弁庆，踩响高木屐走过去。

冥官倚靠着柳树，优雅地合抱双臂，扬起一边嘴角。

「还不错看嘛，十二神将腾蛇。」

「你要干嘛？冥府官吏。」

红莲展现要用长刀把冥官斜砍成两半的气势。当然，手上的武器只是把小道具，没有杀伤力，顶多只能让对方受点小伤。

相较于冥官，从衣服到腰间佩剑，全都是自己带来的真品。那把剑还是可以一刀砍死魔物的神剑，所以恐怕只会被反击而落败。

「神将们难得来京都，我想起码要来问候一下。」

「是吗？那么，你问候完了，没事了。」

红莲说完转身就要走，但走不了。

因为没出鞘的剑抵在他脖子上。

「别急着走，难得来京都，很想大闹一场吧？」

「完全不想。」

「这样啊、这样啊，很自制呢。很好，毕竟我不能干预人界。」

「喂。」

「人类的邪念从千年前至今都没变。尤其是嫉妒和怨恨的情绪，性质比以前更恶劣了。」

「那又怎么样？」

「昨晚去那家伙的神社时，你也听说了吧？」

红莲眼露厉光。

冥官笑得更暧昧了。

「那家伙毕竟是京城的守护神，席卷这里的邪念也属他管辖。」

「好霸道的结论。」

面对低嚷的红莲，冥官全然不为所动。

真的是无动于衷。打从千年前，这个男人与十二神将们就非常不投缘。

「丢着不管我也无所谓，但既然你们回来了，我想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冥官把手伸向红莲手中的长刀刀刃，说：「形状毕竟是刀，所以只要施加破邪之气，还是可以净化那个程度的邪念吧？」

「蛤？」

「啊，目标在那栋建筑物里面。你看，就是那栋，有时被当成奉行所、有时被当成大名住处。」

有时被当成北町奉行所，有时被当成南町奉行所。而且，不管是被当成寺庙神社的奉行，或大名住处，或大将所在的大本营，都只是换个招牌而已，是有名的百变街门。

「成不了名，梦碎而逝的无名演员的怨念，在那里卷起了漩涡，状况十分严重。你不觉得斩断他们的眷恋，是一种仁慈吗？觉得吧？不觉得也要逼自己觉得，然后速战速决。」

红莲狠狠瞪着畅所欲言的冥官。

「那么，你去解决就行了啊，为什么非要我去解决不可？」

「哈，想也知道啊。」嗤之以鼻的冥官，双眸闪闪发亮。「老是恋恋不舍地紧紧攀住那里的怨念，配我亲自出马吗？就像鸭锅要配葱那样，你去刚好。」

「鸭……」

红莲张口结舌，冥官趁这时候翩然转身。

「再过四、五十年，可能会变成鬼吧。以现在的力量，顶多只能附着在小孩子身上。」冥官忽地止住脚步，回过头，展露凄厉的笑容。「譬如，附着在正在那边玩的小孩子身上。」

冥官的左手大拇指所指的，正是红莲交给六合的小孩子们。

红莲脸上瞬间没了表情。

「算你欠我──」

冥官冷冷地回应红莲：

「你是在对谁说话？稍微搞清楚你的分际，十二神将腾蛇。」

怒气冲天的红莲正要破口大骂时，黑衣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拼命忍住了想把手上长刀摔成两半的冲动。

然后，愤然钻进刚才说的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门。

◇ ◇ ◇

红莲望着从车窗流逝而去的街景，满腔的愤怒噗嘟噗嘟沸腾。

当时，为了斩断所有卷起漩涡的邪念，花了很长的时间。

怨念的力量并不大，再过四、五十年甚或六、七十年，都不会变成鬼。

但是，数量异常庞大。

对，就是多到不行。斩了再斩也斩不完，最后很想乾脆放一把炼狱之火，一举烧光。

冥官留在长刀刀刃上的破邪之气，在除去最后一道邪念的同时消失了。

完全不使用神气，只靠人身与邪念对峙，有点辛苦，比想像中耗费力气，好不容易全部铲除时，已经累垮了。

而且，为了防止有人来打搅，还对紧闭的门动了点手脚，所以没人找得到红莲，因此远远超过了限定的时间。

不但被工作人员警告，害晴明等人非常担心，还付了超时罚金，真的很惨。

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的红莲，只能道歉。值得安慰的是，唯一知道原委的六合，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啊，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眼神呆滞的红莲，耳朵接收到冥官的声音。

「在那里停车。」

过一条桥很远后，计程车停下来了。

冥官速速下车，不知道为什么计程车费就由红莲支付了。事情的发展，从头到尾都令人无法理解。

三人下车的地方，是看似某企业工厂用地的前面。

昌浩环视周遭。

「这里……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啊……」

冥官扔下百思不解的昌浩和一触即发的红莲，快步向前走。

围绕用地的墙壁，突然出现了缺口。

有个石碑立在那里，铺在地上的石阶往里面延伸。

冥官往里面走，昌浩他们不得不跟在后面。

尽头的右侧，有两座坟石和墓碑。

「这是……什么？」

昌浩抬头问旁边的红莲，忍到快要爆发的红莲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是坟墓。」

「呃，谁的坟墓？」

冥官回答：

「世界最古老的大长篇小说的作者。」

昌浩仰头望着天空思考。

世界最古老的？对了，上古典课时，好像听过这样的话题。

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后，昌浩砰地拍了一下手。

「啊，是不是《源氏物语》？」

他抬头向冥官确认，看到冥官脸上带着讪笑。

既然没说不是，应该就是了。

「哟，是写《源氏物语》的人的坟墓啊，居然还留着，太厉害了。」

「你认为是真的？」

正感叹不已就被冥官泼了冷水，昌浩张大了眼睛。

「咦，不是吗？」

「不知道，你说呢？」

「呃……」

搞不懂怎么回事。

昌浩觉得冥府官吏显然是在耍他，绝对不会告诉他事实。

放弃追究事实的昌浩叹口气，盯着《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的坟墓。

姑且不论真假，听说是千年前实际存在过的人的坟墓，难免都会感慨万千。

紫式部的坟墓旁边，还有另一座坟墓。那究竟是谁的坟墓呢？

既然比邻而立，一定是与紫式部相关的人。

「这是谁的坟墓呢？」昌浩问。

冥官默默抬起下巴，指向墓碑。

上面有汉文刻的文字。

「呃……野……宰相？」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莲，发出了很低沉、很低沉的嘶吼声。

「野宰相小野篁。」

「咦？」

红莲的恐怖嗓音，扎刺着猛眨眼睛的昌浩的耳朵。

「那是这个若无其事地合抱双臂的男人，还是人类时的名字，这里是他的坟墓。」

时间瞬间停顿。

「咦──？」

昌浩缓缓抬起头，正好与浮现冷笑的冥官对上了眼。

那表情似乎是肯定的。

「哦，是吗？」

原来，冥官很久以前是人类啊？咦，等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和歌〈百人一首〉里好像有这个名字。

昌浩一说出口，冥官马上点头说：

「对，那就是我。我曾经因为才高八斗，遭无能之徒嫉妒，被放逐到偏远地方。那是当时为了泄愤而写的和歌，字里行间充满我绝对要百倍奉还的怨念。」

原来字里行间不是充满悲哀和叹息，而是泄愤的怨念。跟昌浩在课堂上学到的差很多。

改天告诉教古典的老师吧？可是，老师一定不会相信吧？昌浩想想还是算了。

「那么，带我们来这种墓地的理由，现在可以说了吧？」

愤怒已经冲破极限的红莲，语气十分淡然。

冥官嘻皮笑脸地回答：

「安倍家的孩子，从千年前就常常接受我的帮助，是不是有义务替我扫扫墓呢？」

「咦……」

好牵强的理由。

「滋贺也有祭祀我的神社，其实，去那里会比较好。可是，交通有点不方便，所以就凑合着来这里了。」

「哦……谢谢您的用心。」

昌浩还是鞠躬致谢，冥官点个头转过身去。

「再见了，小子，下次再见面时，希望你稍微有用了。」

全身黑衣的年轻人，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昌浩呆呆目送他离去。

大脑茫然思索着：啊，他真的不是人呢。

会刻意带别人来看自己的坟墓的人，是什么心态呢？昌浩无法理解。

「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看他自己的坟墓呢？」

昌浩直率地问，回答他的嗓音格外平静。

「那个男人的想法，哪有什么深意可言。」

昌浩觉得脖子灼热刺痛，氛围动荡不安。

他反射性地扭头看，明明是人身的红莲，竟然从全身冒出了斗气。

「红、红莲？」

红莲在下意识往后退的昌浩面前，狠狠瞪着野宰相的坟墓。

「坟墓？哼，坟墓？不当人却当起冥官的家伙的坟墓，竟然被后人保护到现在？很好，我现在就把它摧毁。」

「嘓噎？」

昌浩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叫声。眼前的红莲，像是怒到了极点，龇牙咧嘴。

「你这个大麻烦的化身，别再让我见到你──！」

怒吼声响彻云霄。

摧毁还算是有历史价值的坟墓，无论如何都是很严重的大事。

昌浩赶快挡在坟墓前面，高高举起双手。

「红莲、红莲，不可以！」

「少啰唆，快让开，昌浩！」

「不，不可以！」

「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没这种事！」

拼命阻止红莲的昌浩心想：

那个人一定是明知会发生这种事，还把我们带来。一定是这样。

十二神将们与冥府官吏，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投缘。

那之后，一千年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更恶化一途。

2. 大冈忠相是江户时代有名的奉行，办案公正、有人情味。在一次亲子关系诉讼中，两个自称是孩子母亲的女人，各自抓住孩子的一只手不放，最后大冈把孩子判给放手的那个母亲。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远方的人听好了

昌浩作了梦。

很久没作过的梦。

醒来时，他脸色发白。

「不好了……」

昌浩坐在学校中庭的喷水池畔，抱头苦思。

「唔──啊──啊──啊──啊──啊──」

季节是春天。现在是午休时间，上面是太阳稍微被云朵遮蔽的无垠天空。

前几天，安倍昌浩才刚升上私立清凉学园国中部二年级。

因为换了教室，所以跟一年级时不同班的儿时玩伴变成同班了。

昌浩的儿时玩伴有三个。一个大他一年级，现在三年级。一个跟他同年级，现在跟他同班。一个今年才升上国中部，现在一年级。

清凉学园在东京郊外拥有广大用地，是从小学直升到大学的一条龙学校。国中部与高中部共有的食堂，以美味闻名。

今天，昌浩在食堂吃完豆皮乌龙面后，又在福利社买了虾排三明治。光吃豆皮乌龙面，没办法填满发育中的肚子。现在肚子也还有多余的空间，遗憾的是钱包里没有多余的钱。

「你在做什么？昌浩。」

疑惑的声音来自头上。

昌浩抱着头仰起脸，对不解的儿时玩伴说：

「我在梦里被召唤了。」

「啊？」比古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眯起眼睛问：「被谁召唤？」

「高淤神召唤我去贵船。」

比古仰天思索了一会。

「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快去吧。」

听到这么无情的回答，昌浩又抱着头沮丧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祂会对我说什么呢……」

比古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双肘抵在双膝上，配合垂头丧气的昌浩的视线高度。

「你做了什么会挨骂的事吗？」

「应该……没有吧……」

但是，自己这么觉得，对方未必这么觉得，尤其是价值观完全不同的神。

昌浩垂下肩膀，发出来自地底下般的呻吟声。

「周末……我去一趟……」

「去吧，别忘了买礼物。」

昌浩瞪年长一岁的儿时玩伴一眼，沉着脸说：

「有空就跟我一起去嘛～」

「呃，」比古合抱双臂，「贵船啊，去年夏天跟你和成哥一起去过后就没再去了，所以，这次跟你去也行。」

昌浩猛然抬起头说：

「真的吗？太好了！」

在稍远处的学生们，都惊讶地看着突然大叫举起双手的昌浩，但昌浩全然不在意。

「太好了，有比古在，紧急关头总会有办法解决。」

「解决什么啊，很抱歉，我不会跟你进到后殿。」

「咦咦咦！」

「祂是召唤你啊，昌浩，被召唤的人本来就该一个人去。」

「唔。」

说得完全正确，昌浩无言以对，绝望地垂下肩膀。

比古是出云九流族祭祀王家的嫡子。为了培养将来的人脉、增广见识，去年离开父母来到东京，进入了清凉学园的国中部。

他在东京的房子，离学园步行十五分钟，是公寓大厦六楼的边间。

他不是一个人住，而是跟大他八岁的堂哥、两只大型狗住在一起。这两只大型狗其实不是狗而是狼，但他向邻居坚称是狼狗的一种。

昌浩要从离清凉学园最近的站搭两站电车，到站后再徒步十五分钟，才能回到家。

从车站到学园徒步大约二十分钟，所以上学通勤时间将近五十分钟。

「你去京都是当天往返吗？」

比古转换了话题，昌浩两眼无神地回说：

「当天往返也行，可是有点仓卒，所以我打算放学就出发，在本家住一晚，早上去贵船，然后再去祭拜祖先，拜完就回来。」

「住一晚也很仓卒。」

「啊，我会先告诉红莲你也要去的事，他会帮我通知本家。」

「拜托你了。要不要吃？」

这么回应的比古，打开手中的牛皮纸袋，拿出马铃薯饼面包递给昌浩。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要吃。」

拿到满是高丽菜的马铃薯饼面包的昌浩，喜孜孜地拆开包装。

比古苦笑着往纸袋里瞧，里面有坚果蛋三明治、白肉鱼塔塔酱三明治、咖哩面包，他思索着要先吃哪一个。

「对了……」咬着马铃薯饼面包的昌浩，忽然想起来似地说：「有时间的话，就去一下去年没去成的松尾大社吧？」

比古一只手拿着三明治，歪头思索。

「去得了吗？松尾大社在岚山吧？我在地图上看过，距离很远呢。」

「这样啊，果然有点难？」

「是啊。」

昌浩看着剩下一半的马铃薯饼面包，沮丧地垂下肩膀。

他想起去年夏天，大哥成亲和红莲之间，似乎也有过类似这样的交谈。

◇ ◇ ◇

那是昌浩升国中后的第一个暑假。

在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东京的安倍家接到住在京都的成亲打来的电话。

成亲说，守护京都北方的贵船神社的祭神，竟然出现在他梦里。

不确定为什么会出现在成亲梦里。虽不确定，但据成亲本人说，不久前他去了贵船的川床3，却没有顺道去神社，说不定跟这件事有关。

当时，去川床是为了跟工作相关的人吃晚餐，所以，进入贵船山时，已经没有时间去神社参拜了。

然而，对贵船的祭神来说，安倍家的人都来到自己脚下了，却过门而不入，似乎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无论如何，安倍家的人就是被贵船的神看见了。

「然后，出现在成亲梦里的高淤神，问安倍家的下一代接班人是否安好。」

板着脸盘坐在晴明斜对面的红莲，回应合抱双臂坐在起居室矮桌前的晴明：

「就是……不管多远都要他露面的意思吧？」

「果然是这样。」

这时候，去图书馆的昌浩，跟儿时玩伴比古一起回来了。

「我回来啦。」

走廊响起脚步声，纸拉门敞开来。

「红莲，今天比古可以一起吃晚餐吗？因为真铁要工作到很晚。」

「大家好。」

比古后面跟着两头伪装成大型犬的狼，它们从比古两旁探出头说：

「不用准备我们的份喔。」

「嗯，我们回家再吃。」

灰白狼和灰黑狼被法术缩小，脸部表情也变柔和了。虽是伪装成狼狗，但偶尔会被误认为是阿拉斯加雪橇犬。

脖子上还戴着项圈，绑着绳子。要生活在人类世界中，就必须这么做。妖狼们当然不情愿，但是，不戴上就会给真铁和比古添麻烦，还会被强制送回出云，它们只能服从。

「可以啊，今天吃中华凉面配冷涮肉。」

昌浩和比古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彼此击掌欢呼。妖狼们又重复说：

「不用准备我们的份喔。」

「嗯，我们回家再吃。」

红莲叹口气说：

「我出去买一下东西……」

妖狼们平常是吃以肉类为主的狗食。虽然也吃蔬菜、米饭，但狼的主食毕竟还是肉类。

两只妖狼并排着摇晃尾巴。

「不用准备我们的份，但准备了，我们就会吃喔。」

「要准备的话，最好是肉类。鸡肉也不错，但我们比较想吃马肉或鹿肉。」

竟然趁机点起菜来了，比古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它们的头。

「你们太不要脸了，那些东西家里就有，忍耐一下。」

「咦咦咦。」

「我们肚子饿了啊，比古。」

妖狼们发出可怜的叫声，昌浩苦笑着说：

「红莲好像要去买什么，等他回来吧。」

红莲耸耸肩走出了客厅。

「昌浩，过来一下。」

被晴明叫过去的昌浩，与红莲擦身而过走进起居室，坐在矮桌前。

「比古也可以过来吗？」

「嗯，可以啊。」

有了晴明的许可，比古和妖狼们也进入了起居室。妖狼们若维持目前的大小，起居室会显得拥挤，所以，比古用法术把它们变成中型犬大小。

「昌浩，这个礼拜六日去一趟京都。」

「京都？」

昌浩瞪大了眼睛，晴明点点头说：

「是的，贵船的神叫你去。」

「贵船的神吗？」出乎意料之外的昌浩反问。

「是的。」

「有什么事吗？」昌浩愁眉苦脸地问。

晴明合抱双臂对他说：

「安倍家的下一代接班人，迟迟不露面，贵船的祭神似乎很有意见。」

「那我也没办法啊……」

昌浩很烦恼。他住在东京，没办法说去京都就去京都。

虽然会去京都的本家玩，但次数也少到一年不知道有没有一次。

小时候，每年夏天的萤火虫季节都会去京都玩。但是，上了清凉学园的小学部以后，就减少到几年一次了，因为学业和修行锻炼都更忙了。

昌浩歪着头说：

「是不是去打声招呼就行了？」

祖父嗯嗯沉吟后，回答孙子：

「应该是吧。」

这种事要去了才知道。

「不过，你已经十三岁了，是人生阶段转折点，可能是因为这样才叫你去露个面。」

「应该不是这样吧……」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特地把自己叫去吧？

「好，我知道了。」

今年秋天，昌浩就满十三岁了。在现代还是个孩子，在以前就是成人了。

说是人生阶段转折点，也的确是转折点。

而且，东忙忙西忙忙，升上国中后一次都还没去过京都，连祭祀祖先的神社都还没去参拜，所以，这次说不定也是个好机会。

这时候，一直默默听着他们交谈的比古插话了。

「昌浩要去京都啊？真好。」

晴明和昌浩都把视线转向比古。

被两头狼夹在中间的比古，用两只手分别抚摸着它们的头。

「我上次去抓萤火虫后就没再去过，也没有过正式的观光。」

比古的故乡在奥出云，从那里去京都的交通不方便。搭飞机就快了，但他家离机场很远。那么，搭电车呢？也非常花时间。

若不在意整体的交通时间，最有效率的方式或许是搭夜行巴士。

况且，连昌浩他们去京都的次数都减少了，在京都没有亲戚的比古等人，自然就更少去了。

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关于京都那片土地的知识增长了，所以，除了贵船外，到处去走走一定很有趣。

昌浩眨个眼，看着祖父。

「爷爷。」

「嗯？」

「比古可以一起去吗？」

「啊？」

比古没想到昌浩会那么说，睁大了眼睛。

「比古也一起去啊……」

晴明想了一下。他并无异议，但九流家呢？

「比古呢？想去吗？」

被晴明这么一问，比古与左右的狼相互对看。

「呃呃呃，问我想不想去，当然是想……」

可是，昌浩是被贵船的神叫去的，自己并没有被叫去。他不是不想跟去，是担心会不会妨碍到昌浩。

昌浩对犹豫不决的比古说：

「我去贵船时，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玩。等我办完事后再会合，一起到处绕绕，怎么样？」

然后，昌浩又灵光乍现，拍个手说：

「对了，也找萤和彰子一起去吧？好久没去看萤火虫了。」

然而……

接到昌浩的电话后来安倍家的萤和彰子，听到这个提议，两人相对而望。

「周末？」

「这个嘛……」

看到两人为难的样子，昌浩和比古都很疑惑。

「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吗？」

彰子困窘地点点头，眉头紧蹙的萤回说：

「这个周末我们有约了。」

「是喔……」昌浩失望地垂下肩膀。

一旁的比古问：

「你们两个要外出吗？」

萤的回答出乎大家意料之外。

「是啊，我跟小彰还有太阴、勾阵。」

「太阴、勾阵？」

昌浩和比古异口同声大叫，猛眨眼睛。

这个组合太稀奇了。

「你们要去哪？」昌浩问。

萤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们要去吃好吃的东西。」

「……」

昌浩与比古相对无言。

这件事最好不要深入追问，只要涉入，对方就大有可能说个没完没了。

特别是牵扯到好吃的东西，女性的行动力就会连跳好几级。昌浩和比古也喜欢好吃的东西，但没女性那么夸张。

「是吗？那么，这次就我们两个了。」昌浩喃喃说道。

比古补充说：

「腾蛇也会去吧？他若不去，真铁就不会答应让我去京都。」

彰子歪着头询问面有难色的比古：

「真哥不去吗？」

彰子都叫真铁真哥，萤都直接叫真铁，如实表现出两人性格上的差异。

「嗯，我刚才问过他，他说有行程了。」

真铁是比古的堂哥、室友，就读清凉学园大学部四年级，因为是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所以排满了各种行程。

询问过真铁后，真铁说比古去京都，在安倍本家住一晚没问题，马上就答应了。真铁也向出云的双亲报告过了，所以晴明刚刚接到致谢的电话。

两头狼要留下来看家，它们显得很失望，但没办法带着它们搭新干线。

彰子和萤愉快地笑着说很期待呢。比古很久没去京都了，也很开心。

唯独昌浩不知道贵船祭神把自己找去做什么，心情有些沉重。

看儿时玩伴们都笑得那么轻松，昌浩有点羡慕他们。

搭第一班电车出发的昌浩、比古、红莲一行人，上午八点多抵达京都。

拖着两天一夜的行李的昌浩，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剪票口前。

「啊，成哥。」

发现昌浩他们的安倍成亲举手招呼。

昌浩走出剪票口，小跑步跑过去。成亲猛抓昌浩的头，手势有些粗暴。

「唷，好久不见啦，弟弟。」

「别抓啦。」

昌浩嘴巴这么说，却笑得很开心。

他打从心底尊敬这个大他十四岁的大哥，也尊敬大他十二岁的二哥昌亲。

两个哥哥从清凉学园毕业后，都在京都工作，所以不太有机会见面。但是，昌浩每年都会回来几次，每次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疼爱，他真的很爱他们。

成亲和昌亲不只疼爱昌浩，也把比古、萤、彰子当成亲弟妹那样疼爱。

「比古也好久不见了，长高了呢。」成亲敞开笑容。

比古有点难为情地回他说：

「没长很多啦。」

昌浩和比古最后一次见到成亲，都是在过年的时候。

「车子停在那边，走吧。」

红莲看着迈出步伐的成亲，眨了眨眼睛。成亲有驾照，但应该没买车。

成亲察觉红莲的视线，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说：

「是本家的车，伯父说你们来的时候就开去用。」

「原来是这样。」

在停车场把行李扔进五人乘坐的四轮驱动车的后车厢后，昌浩和比古坐进后座，红莲坐进副驾驶座。

「红莲，你还是只骑机车吗？」

「暂时是这样。」

红莲边系安全带边回答，正要发动引擎的成亲惊讶地问：

「意思是你也考了汽车驾照？」

合抱双臂的红莲板起脸说：

「迫于种种需要。」

「哦？」

以前，红莲曾经为了考驾照，去驾训班上课。但没多久，他就说不适合他，改成骑机车。不只是他，十二神将的青龙、六合、白虎也都去驾训班上过课，拿到了汽车驾照。

「也是啦，开车真的比较方便，尤其是一般地方，没车就很难行动。」

「真的差很多，最近，昌浩越来越常被叫去各个地方。」

「哦，原来如此。」

成亲点头表示理解，发动了车子。

安倍家的家业是阴阳师，有工作上的委托，哪里都得去。

就读小学期间，昌浩的生活就是在学校放假时跟着晴明去工作，必要时从旁协助。上国中后，就算是出师了，越来越多工作交由他单独处理。

不过，昌浩并不是一个人到处去。都会有十二神将陪同，通常是红莲。祂们的任务是在紧要关头保护昌浩，并弥补他的不足。

昌浩具有强大的灵力和灵视能力，但经验不够，所以，正在神将们的庇护下累积实战经验。

「如果六合有空，我就找他来当司机啦。」

红莲叹口气，成亲哈哈大笑。

「啊，难怪最近都是你跟六合二人组，原来如此。」

「你怎么都知道？」

「我听不久前来本家的太裳说的。」

东京的分家常常会来京都的本家借神具或咒具，那些东西都不能靠宅配或邮局寄送，所以通常由十二神将搬运。

由人类搬运也行，但灵力太强的道具会影响周遭环境，所以，必须用神将们的神气封住。

坐在后座的昌浩和比古，边有意无意地听着成亲他们的对话，边眺望窗外。

他们搭乘的四轮驱动车完全没遇到塞车，穿越了京都市内。渐渐地，住家减少了，绿意增加了。

从京都车站到贵船神社，交通顺畅的话，开车不到五十分钟。

早上起得太早，两人在不觉中打起了瞌睡。

昌浩用眼皮已经半垂的眼睛，恍惚地看着从窗户流逝的景色。

为了看萤火虫，来过这里好多次了。在萤火虫的季节，看起来像萤火虫的死者灵魂，也会在神域徘徊。

飞来飞去的灵魂，在具有灵视能力的人的眼中，跟萤火虫完全不一样。但是，没有灵视能力的一般人，会把死者的灵魂看成颜色稍微不同的萤火虫。

以前祖父就教过昌浩，水能净化一切事物，所以，可以洗清任何污秽。

贵船在这方面的能力尤其强大，因为充满白银龙神散发出来的清冽神气。

进入贵船神域，就会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膛。神并不温柔，而是严厉、酷烈、可畏。

为什么会召唤我呢？有什么事吗？昌浩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会挨骂的事。

这几天，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所以一直都是浅眠。

「……喂，昌浩。」

昌浩被叫声惊醒，张开眼睛。不知何时，四轮驱动车已经停下来了。

到贵船的停车场了。停在那里的车子，只有昌浩他们的四轮驱动车。可能是时间还早，还没有其他人来参拜。

往旁一看，比古也睡得鼾声大作。

「比古，到了。」

一摇肩膀，比古就醒了。

「哇，已经到了？」

驾驶座上的成亲回过头，眯起眼睛说：

「你们呼呼大睡时，我一直在开车啊。」

两人深深低下头说：

「谢谢。」

成亲很满意两人异口同声的致谢，点点头说：

「很好。」

等成亲从后车厢拿出托特包后，一行人走向离停车场没多远的鸟居。

大家先停下脚步，行个礼，再钻过漆成朱色的大鸟居。顺带一提，这是第二座鸟居，第一座鸟居离睿山电车贵船口车站不远，稍微走几步路就到了。

参拜道路是石造阶梯。长长并排在阶梯两旁的朱色灯笼，在JR或旅行社的广告里处处可见。

红莲边爬上阶梯边跟成亲说话。

「喂，成亲。」

「嗯？」

成亲停下来。昌浩瞥一眼成亲和红莲，径自往上走。

因为昌浩接下来必须赶往后殿，从正殿到后殿约莫一公里远。中间还有中殿，那里也要参拜。

比古跟在匆匆赶路的昌浩后面。

红莲看左腕上的手表确认时间，已经八点四十多分了。

贵船神社的开门时间是上午六点，关门时间冬、夏不同。基本上，夏天此时是下午八点、冬天是下午六点。贵船不时会有点灯活动，那时候的关门时间又不一样。

「接下来要去哪？」

「嗯，问得好。」

参拜都还没结束，红莲就急着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夏天的贵船观光客很多，从睿山电车的贵船口到贵船神社周边，交通很快就会打结了。

因为道路非常狭窄。有很多地方，连两辆车错车都很困难，还有观光客走在路上。

「我们在不违规的状态下，飞快赶到了这里，所以目前还没问题。可是，再过一小时就很拥挤了。」

「我想也是。」

红莲点头赞同成亲的分析。

「所以，回程稍微绕点远路，从天童山绕回市内吧？」

在脑海里描绘地图的红莲，眼神有点死沉。

「那么走……要将近两小时吧。」

成亲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浮现乾笑。

「是没错，但总比塞车好……」

「嗯……」

非假日来就没这个问题了。

但即便是非假日，在祇园祭期间或盆节时期，也是人声鼎沸，所以夏天给人的印象就是永远人潮汹涌。

红莲半眯起了眼睛。

「麻烦你来接我们，我是不该说什么，可是，干嘛开车来呢？」

沮丧的成亲皱起了眉头。

「你说得没错，我忘了夏天的贵船会塞车。」

上次是在非假日的傍晚来，所以完全忘记贵船在夏天的周末有多拥挤。

成亲抬起头耸耸肩。

「现在就看昌浩的事情要多久办完啰。早点办完，就可以从下去贵船口那条路回家。」

红莲叹口气说：

「这就要由高淤神决定了……」

「祈祷吧？」

「好吧。」

两人脸色沉重地相互点头。

成亲又迈开了步伐，边走边仰望天空。

「说到贵船，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冬天。人不多不少，空气整个冻结，给人恰到好处的庄严感。」

「啊，我大概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先爬到阶梯尽头的昌浩和古比，在门前行个礼，进入神社内，直接走向用来净手的「手水舍」。

手水舍的水，夏天也是冰冷的。这里的水虽不是神水，但仍是神域里的水，可以洗清污秽和沉滞。

正要拿起长柄勺子时，比古忽然开口了。

「喂，昌浩。」

「嗯？」

「净手时，嘴巴不能直接碰到勺子喔。」

右手拿起勺子汲水的昌浩张大了眼睛。

「我才不会呢。」

「我想也是。」

比古深深点头。

他跟昌浩一样，用右手拿勺子汲水，以四分之一左右的水量，边冲洗左手边接着说：

「不久前的夏季庙会，我晚上跟同学去了附近的神社。」

在几个同学的邀约下，比古去了庙会玩。

庙会是大节庆，所以晚上也可以进入神社。根据一般说法，这之外的日子绝不能在晚上进入神域，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昌浩和比古不得不在夜晚进入神域时，就真的有过好几次恐怖的经验。现在大致上习惯了，不再害怕，但并未因此忘记敬畏之心。

来来往往的庙会游客，开心地看着排列在参拜道路两旁的摊贩。

老实说，摊贩卖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好吃，然而，在快乐的气氛中吃，就会不可思议地觉得好吃。

大家在讨论要吃什么时，有人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要不要先去参拜被纸灯笼、纸罩烛台、石灯笼照亮的神社？

那是守护这一带的神社。仔细看，会发现带着年长者或小孩子的家庭，都会先去神殿参拜，再去逛参拜道路上的摊贩。

于是，他们钻过鸟居，先去手水舍。

「大家都知道要洗手、漱口呢。」

「哦，很厉害呢。我听爷爷说，最近很多小孩子都不知道。」

昌浩知道自己不是最近的小孩子，比古也一样。

比古正经八百地点着头说：

「对，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有点感动。」

同学们用右手拿着勺子浇洗左手，再换左手拿着勺子浇洗右手，然后直接把勺子拿到嘴边，呷了一口水。

听到这里，昌浩睁大眼睛说：

「啊啊啊，好可惜！」

不由得握起拳头的昌浩，打从心底觉得遗憾。

比古也一样握起了左手的拳头。

「就是啊！到左手、右手为止都做得很好！」

然后，大家也知道要漱口，却不知道漱口的方法。

「这时候要再换右手拿着勺子，把水倒到左手上！」

「对！要把倒在手上的水含进嘴里，漱完口后，用左手掩住嘴巴，悄悄把水吐出来！」

「然后，要再用水浇洗一次左手！」

「最后把勺子直立，用剩下的水洗净长柄。」

两人不知为何使劲全力争相说着顺序时，红莲和成亲赶上了他们。

「你们在吼什么啊？」

有点受不了他们的红莲，听完大略的说明，也感叹地说：

「哦，那的确很可惜，那个年纪知道要净手已经很了不起了。」

「然后呢？比古有没有教同学正确的做法？」

比古用力地点着头。

「当然有！结果……他们都说我老气横秋。」

昌浩把手搭在眼神呆滞地咕哝的比古的肩上。

「比古，我也常被那么说。」

「你也是啊？昌浩。」

还会被说是退休老人、未老先衰、老前辈等。这些形容词绝不是嘲讽，但他们两人就是常常会被取这一类的绰号。

那些同学尽管嫌比古老气横秋，还是照他说的方法重新净手，所以都是本性善良的人。

昌浩可以这么不慌不忙地跟比古交谈，是因为还没有其他人来参拜。若有其他人在，根本不可能在手水舍这样聊天。

比古用手帕把手擦乾，感慨地环视神社。

「好久没来了。」

小时候感觉这里比较大，现在觉得比记忆中小。或许，跟个子长高了、视线位置升高了也有关系吧。

等成亲和红莲净完手，他们爬上手水舍左侧的阶梯，四个人并排一起参拜坐镇右手边的正殿。

他们闭上眼睛，默默合掌。社务办公室还没开，也没有其他参拜者，整座神社只有蝉叫声和树叶迎风飘摇的声响。

「……」

来神社参拜时，昌浩不会许任何愿望，只会在内心感谢可以健康平安地来到这里参拜。

只要自己的努力和平日的行为举止正确，愿望自然会开花结果，而不是靠神来实现，这是长辈们至今教给比古和昌浩的观念。

努力和行为举止正确，神就会给予协助。若不正确，神就会给予惩罚。

即便正确了，若是没来参拜感谢神的协助，也会以其他形式被迫付出。

另外，心里每天都要有神。想到有神在看，大部分的人就不会犯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阴阳师们都有深切的体会。

默默合掌的昌浩，行个礼，张开眼睛，打起精神来。

「那么，我去一下后殿。」

向三人打过招呼后，昌浩先独自走下阶梯。

剩下的三人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社务办公室快要开了，去抽签吧？」

贵船神社的签，是浮在水上就会出现文字的水占，非常有名。

对于成亲的提议，与红莲相互对看的比古，踌躇地摇摇头说：

「我就不必了，我只是来问候一声，没什么事要问。」

「成亲，你想抽就去抽抽看吧？」

被红莲这么一说，成亲合抱双臂，「嗯～」地沉吟起来。

「我也不必了。」

住在京都的成亲，跟住在东京的比古他们不一样，随时都可以来贵船，所以并没有这时候非抽不可的感觉。

「我去装神水。」

成亲说完，从背在肩上的托特包拿出空的五百毫升宝特瓶。

「你们也想装的话，我还有喔。」成亲说：「你们看。」打开托特包给他们看，里面还有三个空宝特瓶。

「今天好像也会很热，最好先在这里补充足够的水分。」

先在现场喝足身体所需的分量，再把宝特瓶装满。想带几毫升、几十毫升回家都可以，但是，那么做就是过度的贪婪行为了。不论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适可而止。

没有带容器，也可以在社务办公室买用来装神水带回家的小宝特瓶。上次成亲带来的朋友，就是在这里买宝特瓶，装了神水回家。

这几天都是晴天，所以从山里涌出来的神水十分清澈。有时连下几天雨，就会比较混浊。

夏天也冰冰凉凉的神水，柔顺、带点甘甜，会沁入身体每个角落。

把昌浩那份宝特瓶也装满后，一行人来到手水舍前的广场。

就在这时候，几名参拜者钻过漆成红色的门，进入神社里面。三个人各自散开，以免妨碍往手水舍聚集的那群人。

手水舍的左侧有两头马雕像。雕像旁有用来挂许愿小木片的地方，挂着很多称为「绘马」的许愿小木片。

比古虽不会在神社许愿，但也认为应该尊重来向神祈祷、许愿的人的心意。不过，当然不会认同违背伦理的愿望。

贵船神社是「绘马」的发祥地。原本是将活马献给神，但随着时代演进，逐渐以木马、土马、纸马替代，到了平安时代就被画在木板上的马取代了。

乾旱时祈雨是献黑马，雨下得太久，祈祷雨停是献白马。神社内的雕像也是黑马和白马。

成亲望着许许多多的绘马。他不会无聊到仔细看写在上面的字，但手写字所蕴含的念想绽放出来的能量波动，他不想看也会看到。

祈祷他人幸福的绘马，会绽放出符合念想的沉稳、柔和波动。祈祷自己能实现梦想、得到幸福的绘马，会绽放出激情、强烈的波动。祈祷他人不幸、想排挤他人的绘马，会酝酿出紫黑、冰冷的波动。

「不愧是诅咒他人的『丑时参拜』发祥地……」

感受到此起彼落的紫黑色波动，成亲悄悄把视线从挂绘马的地方移开。

贵船神社是以缔结姻缘闻名。然而，很多人不知道，想要缔结姻缘，就要先斩断不必要的缘分。很多案例显示，去缔结姻缘的寺庙神社求姻缘，却反而跟希望能在一起的人断了缘分，就是因为那是不必要的缘分。

斩断不必要的缘分，才能迎接真正必要的缘分。

这只是成亲的主观想法，不过，就这层意义来说，这间贵船神社斩断缘分的效果特别好。成亲认为，可能是因为这样，以前才会在这里进行丑时参拜。

以丑时参拜为题材的能剧《铁轮4》，成亲看过很多次。戏剧通常都能完美落幕，但极少时候，成亲会看到带着真正怨念的东西出现在铁轮女鬼的后面。

据成亲推测，应该是观众里有带着强烈恨意的人，那股怨念与演员产生共鸣，于是形成了实体。不过，即便有了实体，也是虚弱到只有像成亲这样拥有灵视能力的人才看得见。

成亲边哇哇尖叫边看戏，通常那股怨念会随着故事的进展，在铁轮女鬼下台的同时消失不见，但只是从舞台消失，怨念并未消失。那个怨念的主人还在会场的某处，一有什么状况，那个怨念又会形成实体。

戴铁轮的怨女变成了女鬼。成亲在心里暗自对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说：「最后会像那样，再也回不来，所以最好放下那样的怨念和憎恨喔。」但是那个人当然听不见。

成亲斜视从绘马散发出来的紫黑色东西，暗自期望当时那个在某处的某人，能在还来得及回头时获得拯救。

悠闲地观赏桂木神木和岩石庭院的比古，忽然想起在哪听过的事。

「成哥。」

在马雕像前的成亲把头转向比古。

「嗯？」

「听说京都地下有多到令人无法相信的地下水？」

比古走到马雕像前，红莲也从龙船阁旁边走向成亲。

「真的，据说水量多到跟琵琶湖差不多。」

成亲边说边望向红莲。

「没错，所以从以前就会有水从京都各个地方冒出来。」

红莲非常熟悉平安时代以来的京都，所以他说的话充满了说服力。

忽然，成亲砰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你们之后没有特定的行程吧？」

比古与红莲四目相望。

「昌浩之后也没有特定行程？」

「是啊。」红莲回应。

成亲提出一个建议。

「机会难得，何不来趟神水和灵水之旅？形形色色，很有趣喔。」

京都是世界闻名的观光地，值得参拜的寺庙神社佛阁多不胜数。光是绕巡名胜，就要花几天的工夫。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有趣，但是……

「腾蛇，现在几点？」比古问。

红莲看手表确认，时间刚过九点。

从贵船口到贵船的公车，九点开始发车，所以参拜者会逐渐增加。

等昌浩回来就出发，即使能顺畅地进入市内，也要将近一个小时。交通会比来时拥挤，所以最好估计一个小时前后。

「不知道昌浩还要多久。」

「人越来越多了，应该不会太久吧。」

不过，一般人看不见高淤神降临，只要昌浩小心一点，不要被当成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怪小孩，被留在那里一小时、两小时也不奇怪。

实际上，贵船后殿绿意环绕、空气清新，是非常舒适的地方，所以也有参拜者会在那里悠闲地度过一个多小时。

「昌浩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若能在贵船川沿岸道路拥挤之前处理完神的事，就能经由最短路线回到市内，这样就有时间来趟成亲所说的神水与灵水之旅。

三人钻过立着后殿导览板的门，走出神社，沿着细长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尽头是停车场。

来的时候，没有其他车子，现在除了成亲的车子之外，还停着两辆。

把装着宝特瓶的托特包放进后座的成亲，确认过时间后说：

「不如先去后殿吧？」

如果昌浩还在后殿，可以在他出来时拦住他。如果正在往回走的路上，也可以半途带走他。

「这样也行……」

红莲边说边望向龙船阁。

十二神将腾蛇被安倍晴明收为式神时，贵船的正殿就是现在被称为后殿的地方。因此，现在提到贵船的正殿，浮现在他脑中的还是现在的后殿。

「中殿怎么办？不用参拜吗？」

这句话让成亲面有难色。

「很抱歉，中殿我就不去了，你们想去就自己去吧。」

「怎么了？成哥。」比古问。

成亲眼神呆滞地说：

「那里是缔结姻缘的地方吧？」

「好像是。」

「不久前，有东京的朋友来这里玩，我就带他们来贵船……」

成亲很热心地带他们参观了贵船神社的正殿、中殿、后殿。朋友是男女各半，其中几位异性朋友声称，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来参拜中殿，所以在中殿待了很长的时间。

既然来了，就要虔诚地参拜，这是安倍家的基本精神。

成亲在这里买了神水肥皂，送给了从大学开始交往的女朋友竹藤笃子，还跟她说因为这样那样去了一趟贵船的中殿。

结果挨了一顿骂。笃子逼问他为什么需要缔结姻缘？他解释说只是带朋友去，没有其他意思。整整耗费一个小时，笃子才听进去了。

也许一开始就应该说，是为了强化与她之间的缘分。问题是，她不是那种会接受安抚之词的女人，只能实话实说，等她气消。

今天也跟她说了会来贵船，结果被迫答应不去中殿。

「所以，我绝对不去中殿。」

听成亲说得斩钉截铁，比古唯唯诺诺地问：

「成哥……你是喜欢她哪里？」

成亲收敛表情，正经地回答：

「我喜欢她的全部，包括那样子的她。」

「哇，说得好露骨。」

比古手足无措。对方表情坚定，说得那么直接，反倒是问的人觉得难为情。

看到比古那个样子，红莲轻拍他的头说：

「别这么说嘛，成亲可是吃尽了苦头呢。对吧？成亲。」

「咦，是吗？」

比古移动视线，看到成亲半眯起眼睛，遥望着远方。

「听着，小伙子，光凭两人的心意，在这世间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听到突然起头的沉重话语，比古目瞪口呆。

成亲在双眉之间挤出了两条皱折，沉吟地说：

「回溯历史，竹藤家发源于藤原北家，家世十分显赫。那个掌管一族的妖怪婆……我是说那个握有绝对、绝对大权的最年长的婆婆，非常严格，对我说如果是在以前的时代，当家的女儿可不是我这种人可以靠近的深闺公主。」

「……」

比古不由得抬头看红莲。多少知道一点内情的人类模样的红莲，正以微温的眼神望着安倍分家的长男。

成亲以理性巧妙地掩饰了近似呕气的真心话，露出爽朗到有点虚假的笑容。

「明明已经有我了，婆婆还老是安排她跟以前的华族、贵族的笨蛋……我是说血统纯正的次男、三男相亲，然后，刻意打电话给我，或是连假装偶然经过都懒得假装，直接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事务所，拿着相亲时彼此交换的自我介绍，对着我高声嘲笑。这几年来，我已经被锻炼得非常勇健了……」

成亲的脸上堆着笑容，眼睛却完全没在笑，太阳穴还爆出青筋。

红莲在哑然失言的比古耳边悄悄说：

「他求婚的次数多到一只手数不完，当事人也答应了，可是，最年长的婆婆猛烈反对，所以毫无进展，已经好几年了。」

「这……」

比古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太、太悲惨了。

有段时间，甚至计画乾脆私奔算了。但是，带走在京都屈指可数的名门家的千金小姐，会影响父亲吉昌的工作。搞不好会在京都待不下去，不得不关闭事务所。

总不能给家人添麻烦，所以，两人讨论过后就作罢了。

成亲长声叹息。

「唉，老人家都年过九十了，还非常健朗，看来是没那么容易就怎么样。只能耐心地等她寿终正寝，或是想其他办法，或是不再抗拒，入赘算了。」

听到这里，红莲睁大了眼睛。

「等等，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哦，是吗？不久前，我们直接对决，她高声大笑说有退让方案……」

成亲说到一半停下来，转过了身子。

「昌浩！」

比古和红莲循着挥着手的成亲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心有余悸的昌浩向他们走过来。

在距离停车场只剩大约几十公尺时，昌浩小跑步过来，红莲问他：

「高淤神找你有什么事？」

昌浩半眯起眼睛，歪着头说：

「好像是……要我偶尔露个脸……」

所有人都猛眨眼睛，昌浩皱着眉头说：

「这次被叫来，大概是因为我上了国中，却没来报告……吧……」

「蛤？」

「就这样？」

比古和成亲都一阵愕然，一旁的红莲按着额头说：

「啊……仔细想想，祂就是那样的神……」

昌浩疑惑地望着红莲说：

「是吗？」

「是啊，祂从以前就是这样。」

「咦咦咦咦咦咦？」

比古难以置信地大叫，成亲哑然失笑。

「原来是这样啊。」

红莲深深叹口气说：

「不过，安倍家的人从以前就受祂照顾良多，所以，每逢人生转折就来报告，也是一种义务吧。」

那就早点跟我说嘛── 昌浩在内心这么嘀咕。

但是，回想起来，春假跟本家一起去参拜以祖先为祭神的神社时，因为时间不够，没顺道去贵船，就直接回东京了。一定是那次没去，把事情搞砸了。

成亲拍拍苦丧着脸的昌浩的背部，催大家赶快走。

「好了，下山吧。」

红莲看看手表，已经过九点半了。

比古把装着贵船神水的宝特瓶，递给坐进后座的昌浩。

「拿去，成哥给的。」

「谢、谢谢。」

走到后殿，单程约一公里，所以往返是两公里的路程。走起来不累，但喉咙有点渴了，所以他感激地接过了神水。

神水柔顺、甘甜，喝下去通体沁凉，洗清了昌浩多少有一点的疲惫感。

车子开动了，从车窗可以看到沿着道路流动的贵船川。

处处可见的川床，在接近中午时应该会坐满客人，热闹起来。

贵船神域的气温，比市内低一些，舒适宜人。下面有河川流动的川床更是凉快。吃饭时，有客人会越吃越冷，这时候可以向店家借上衣。

贵船川的水十分冰凉，连夏天都会冷到跳起来。把走了一整天又累又重的脚浸泡在水里，就会变轻许多，感觉很神奇。轻微的鞋子磨伤、疼痛，都会瞬间消失，舒服许多。

水的冰冷或许可以解热、消肿，但昌浩觉得除此之外，在贵船神域流过高淤神脚下的水，应该还具有独特的治疗能力。

昌浩打开车窗，探出头往后叫喊：

「我会再来！」

扭头往后看着昌浩把车窗关起来的红莲，眼角余光扫到映在后照镜里的光景。在后殿的上空一带，有道闪闪发亮的银色光芒，缓缓卷起了漩涡。

由成亲负责驾驶的车子，没遇到塞车就顺利下山了。

在路上，昌浩听比古说了神水与灵水之旅。

以前他就听说过，京都地底下有很多水，也听说过到处都有水涌出来。但是，回想起来，还不曾以此为目的绕巡过京都市内。

「听起来很有趣，可是没那么多时间吧？」

昌浩他们预定在本家住一晚，明天大早就回东京。

红莲打开车内的常备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应该去不了松尾大社吧？」

「是啊，很想去，但时间太仓卒了。去了松尾大社，整个上午就没了。」

松尾大社在岚山，祭神是大山咋神、市杵岛姬命，传说具有种种神威，其中酿酒之神的名声更是全国皆知。

这里有闻名的灵泉「龟之井」，被誉为名水。

昌浩和比古都未成年，所以对酒没什么兴趣。但是，很想去看拥有从平安时代前延续至今的古老历史的松尾大社。

在后座听着成亲与红莲之间唧唧咕咕的昌浩，把视线垂落到手上装着贵船神水的宝特瓶上。

松尾大社跟贵船神社一样，是保护皇城的神社。若是为了节省时间，匆匆赶去、匆匆参拜、再匆匆离开，这么匆忙会对不起神。

「红莲，地图给我看看。」

「好。」

昌浩一开口，红莲就把大本地图集传到后座。

昌浩跟比古一起看着地图。成亲有平板电脑，平常都是使用地图软体。但是，当电脑的电池没电或是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叫不出软体，或电子机器因为不明原因突然不能使用时，这本落伍的地图集就能派得上用场了。

题外话，当出现非人类，或进入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的界线模糊地带，大部分的电子机器都会故障，或是电池瞬间没电。

昌浩和比古都有过这样的经验。这种时候，如果道具和联络方式只有电子机器，就只能投降了。所以不论去哪里，他们都会先记住基本地形、可以成为标的物的建筑、道路的位置关系。

京都有名的寺庙神社佛阁，几乎都在昌浩的大脑里。但他不会开车，所以很难掌握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既然会开车、会骑机车的两人都说太仓卒，那么最好不要去松尾大社。

「成哥，松尾大社改天再去吧。」

「我也这么想。」

昌浩和比古接连着说，成亲叹着气点点头。

「说得也是，在路上花太多时间，晚餐要很晚才能吃。」

成亲才刚说完，昌浩和比古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的红莲眨了眨眼睛。回想起来，因为是搭第一班车来京都，所以早餐吃得特别早。而且为了方便，只吃了昨晚准备好的三明治。

平时的早餐昌浩会吃两碗白饭、味噌汤、好几盘配菜，所以只吃一个蛋三明治、一个鲔鱼三明治、一个生菜小黄瓜番茄三明治有点不够。不，分量是够了，只是吃面包比较容易饿。

「比古早上是吃什么？」

「我吗？两个盐饭团和昆布茶。」

「太贫乏了！」

昌浩不由得叫出声来，比古无奈地耸耸肩说：

「多由良和茂由良都跟着我早起，所以，我要替它们准备早餐，东忙忙、西忙忙，时间就过了，感觉就是匆忙用昆布茶把饭团吞进去。」

昌浩用看着可怜的人的眼神注视着比古。

「比古……你……好辛苦。」

「是你命太好。有神将们为你做种种事，是多么幸福的事，你好好珍惜吧。」

被苦着脸的比古教训一顿的昌浩，乖乖地合掌拜谢了副驾驶座的红莲。从后照镜看到的红莲，皱着眉头说：

「光现在感谢有什么用呢？」

「我一直都很感谢啊。」昌浩激动地说。

比古合抱双臂，细眯起眼睛说：

「腾蛇，偶尔让昌浩做做饭吧？知道辛苦后，他就会由衷感谢你。」

「我会考虑。」

听到红莲的郑重回应，昌浩瞪大了眼睛。

「咦咦咦，我真是自找麻烦！」

这时，握着方向盘的成亲开口说：

「要不要去吃御手洗团子？」

「要！」

比古和昌浩异口同声回答。

不觉中，四轮驱动车已经开到下鸭神社周边。

四轮驱动车停在下鸭神社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大家都在那里下车。

「成哥，下鸭神社不是有停车场吗？」

「有是有，可是，我们还要去下鸭之外的地方。」

神社的停车场是给参拜者停车的。既然有下鸭神社之外的行程，就不该使用神社的停车场。从「糺之森」往北走，是正规路线。但今天时间不够，所以，他们从公车站附近的岔路进入森林，走向手水舍和南口鸟居。

守护下鸭神社的糺之森，是从绳文时代存续至今的原始林。要说仍残留着太古之气也不为过。据说，边看着宣示世界文化遗产的石碑边进入森林，从夹在两条小河之间的表参道往北走，就不会觉得累，很奇妙。可能是环绕的树气，可以激发人类原有的活力吧。

成亲在南口鸟居前面抱住了头。

「啊……糟糕。」

「怎么了？」红莲讶异地问。

成亲哀号地说：

「下鸭也是缔结姻缘的神社……」

「哦……」

红莲看着成亲的眼神，似乎在说「难为你了」。

钻过南口鸟居，就是提供护身符、符咒等服务的「授与所」，那旁边的「相生社」就是以缔结姻缘闻名。

昌浩与比古面面相觑。

「我们又不是来求姻缘，没关系吧？」

「我的目的是水啊。」

「小朋友，你们太天真了。」

听到眼睛半眯的成亲低嚷，昌浩和比古就闭上了嘴巴。或许有些事昌浩他们现在不懂，长大以后才会懂。

下鸭神社的正式名称是贺茂御祖神社，祭神是贺茂建角身命、玉依媛命。近年来，缔结姻缘的形象越来越强烈，其实，也是引导之神、胜利之神，在正方位、除灾厄、入学、就业等考试合格、交通、旅行、机器操作安全等多方面，也展现了神威。

从楼门进入的正殿，右手边有「御手洗社」。因为是盖在御手洗池上面，而池中水来自流过糺之森的御手洗川，所以又称为「井上社」。清水从这里涌出来时会冒泡泡，模仿泡泡外形做出来的团子就是御手洗团子。

参拜过正殿，走向御手洗社，看到的是非常熟悉的景色。

「啊，我认得这里。」

昌浩叫出声来，成亲和红莲都点头说：「我想也是。」

这里是葵祭的代理斋王，进行净化仪式的神圣场所。

昌浩在电视新闻和照片，看过正在进行净化仪式的代理斋王。比古也是，两人都兴致勃勃地环视周遭。

「原来是这里啊。」

也可以汲水喝，所以昌浩试喝了一点，非常爽口、柔顺。京都的水是软水，所以，整体来说，都可以顺畅地流过喉咙。

然后，一行人走向位于下鸭神社西侧的「加茂御手洗茶屋」，这家店最有名的就是御手洗团子。

要外带也行，但既然来了，就要坐在店里吃现做的团子。

除了御手洗团子，还有外面有一圈海苔的矶卷、年糕片红豆汤、蕨饼。

「啊，有杂煮……」

「可以选择清汤或味噌汤，不错呢……」

从刚才肚子就咕噜咕噜大合唱的昌浩和比古看着菜单。

「我要御手洗团子和夏季限定的刨冰。」

成亲很快就决定了，红莲皱着眉苦思。

「矶卷……安倍川年糕……蜜渍小红豆白汤圆……凉粉……」

难得看到红莲这样嘀嘀咕咕，难以下决定。

盯着菜单看了好一会的东京组，在成亲喝完茶时，才终于抬起头来。

昌浩先开口。

「我要御手洗团子、清汤杂煮、白玉奶油豆沙水果凉粉。」

「我要御手洗团子、味噌汤杂煮、蜜渍小红豆白汤圆。」

果然少不了御手洗团子。店内几乎座无虚席，店外也有外带的客人在排队。

没多久，点的东西陆续上桌了。一行人先专心吃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就全扫光了。

「饱餐一顿了，真好吃。」昌浩对着空碗盘双掌合十，心满意足地喃喃说道：「御手洗团子真的很好吃，可是，没办法带回去给爷爷吧……」

就是现做才这么好吃。即使明天回去前来外带回家，做好后经过好几个小时的御手洗团子，味道还是会有差吧？

「下次一起来就好啦。」成亲拍拍昌浩的肩膀。

「嗯。」昌浩点点头。

「我可以去帮真铁和茂由良、多由良买礼物吗？」

「那么，我跟成哥先回车子。」

红莲先站起来，去结帐了。比古要把自己那一份的钱给红莲，但红莲懒得计算，不肯收。

比古买了自己也想吃的细面和当地特产，再去跟在店外等的红莲会合，一起走向停车场。

等比古和红莲把买回来的礼物放进四轮驱动车里，成亲便迈开了步伐。

「成哥，接下来要去哪里？」昌浩问。

成亲边走边回答：

「越过高野川与鸭川会合的鸭川三角洲，再从寺町通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梨木神社和清净华院。」

走到那里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其实，也很想去上贺茂神社。」

上贺茂神社的正式名称是贺茂别雷神社，祭神是贺茂别雷大神，具有除厄、开运、避雷、必胜、除灾难、守护电气产业等神威。

既是神水与灵水之旅，就不该少了上贺茂── 成亲这么想。但是，从贵船到市内的一路上，昌浩和比古的肚子叫个不停，实在太可怜了。

所以，成亲放弃了上贺茂神社，直接带他们去了加茂御手洗茶屋旁的下鸭神社。

经过以京都为舞台的电视剧经常出现的鸭川三角洲后，跟在带路的成亲后面的红莲，不解地叫住了成亲。

「喂，成亲。」

「嗯？」成亲转头往后看。

「这是神水与灵水之旅吧？」红莲讶异地问。

「是啊，怎么了？」

红莲显得更讶异了。

「梨木神社的染井的确很有名，但是，清净华院有这一类的水吗？」

自认为通晓京都的红莲，并不记得那间寺庙有神水或灵水。

成亲得意地冷哼了一声。

「呵呵，我竟然知道腾蛇也不知道的京都情事，真想夸夸自己。」

听到这句话的昌浩，偷偷对比古说：

「已经在自夸了。」

「那张脸怎么看都像是在自夸。」

成亲瞪一眼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弟弟和小老弟，说：

「我听说找到了之前一直下落不明的泣不动画像，已经完成修复，举行了盛大的法事。」

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听说过，那是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财的《泣不动缘起》画卷里的不动明王画像。

看起来像是有流泪的痕迹，所以称为「泣不动」。

至于不动明王为什么会流泪，跟昌浩的祖先──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有关。

昌浩知道有关，但老实说，并不清楚《泣不动缘起》画卷是什么内容。凡是以阴阳师为题材的电视节目或杂志，都会出现的安倍晴明画像，就是画在《泣不动缘起》的画卷上。除此之外，也有其他安倍晴明的肖像画，但是，据说率领式神的画像，只有在《泣不动缘起》的画卷里才有。不过，这只是传闻，因为从来没有确认过是否属实。

回家后查个仔细吧──昌浩暗自下定决心。

「我对传说中跟祖先有关的那个画像很有兴趣，所以，听说现在随时都可以参观实物，就找个假日去看了。」

清华院是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的佛阁。以知名度来说，旁边的庐山寺更有名，因为庐山寺是世界最古老的长篇小说《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的住宅遗址。

五月的某个晴天，成亲来到位于皇宫御所东侧的清净华院。

清净华院前面，有间梨木神社，建于明治以后，是历史较短的神社，但是，是有名的芦荻胜地。

「染井之水」是京都三名水之一，从很久以前，成亲就想去看涌出染井之水的井。

「我想正好可以两边都去看看。」

他先去参拜梨木神社，再去看刻有「染井」二字的井，怀着「就是这口井啊」的心情看了好一会。正想试喝时，有两组共计九名的女性参拜者走过来，他只好把试喝的机会留到改天，先走出了神社。

位于梨木神社旁的清净华院，门户大开，不太有观光地的氛围。

除了成亲，没有其他观光客，寂若无人。

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时，恰巧有个身穿工作服的僧侣经过。

成亲叫住那位戴眼镜的细瘦僧侣，询问可不可以参拜，那位僧侣爽朗地招呼他说：「请进、请进。」还仔细告诉他泣不动被供奉在哪里。

进去后左手边的大伽蓝里的主佛的左侧，就供奉着成亲想看的泣不动画像。比想像中小很多的画像，被收在高雅精致的佛龛里。

尽管很惊讶比预期中小，但成亲从小就听说这位不动明王曾经协助过祖先，所以还是无限感慨地想：「原来这就是不动明王啊。」

说不定自己哪天也会需要协助，所以，成亲双手合十祈祷：「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成为「泣不动」这个名字的由来的泪痕，因为伽蓝里微暗，看不清楚。

即便如此，成亲还是满足地踏出了伽蓝，这时候才发现有手水舍。

「我心想糟了，可是来不及了。」

成亲边想下次来一定要先净手，边靠近看是怎么样的水。那里立着看起来很新的木牌，上面写着「华水」，不知道是念成「KASUI」还是「HANASUI」。

刚才那位僧侣在寺务办公室，所以成亲出声向他询问，他说念成「KESUI」。

「听说是供奉泣不动之前没多久，因为某件事开挖，结果涌出了百年前的水。」

「某件事？」

成亲耸耸肩说：

「听说是佛的引导，对方没有说得很详细。」

不过，佛的引导应该是真的。被称为华水的水，可以净化污秽和沉滞。

「真的吗？」昌浩疑惑地问。

成亲眯起眼睛说：

「我看过了，的确没错，那是很厉害的水。我不知道对太过污秽的东西有没有效，但的确能洗净稍微污秽的东西。顺带一提，很好喝。」

「你喝了？」

成亲对瞠目结舌的比古说：

「我喝了，还带了一点回家泡茶，喝起来滑润爽口。」

几天后，又去喝了梨木神社的染井的水，感觉华水并不输给京都三名水。

「祭祀祖先的神社里的井水也不错，但是，那里的人有点多，不好意思一次带走太多。」

「哦……」

想起一条戾桥附近的祖先的神社，昌浩露出同感的表情。

哥哥说得没错。神社内有五芒星图腾的晴明井的水是好水，一碰触就能洗净污秽。但参拜者络绎不绝，在假日、节庆时，井前经常大排长龙。

昌浩和成亲亲眼看到祖先的灵威现在还能吸引人们，都觉得很骄傲。然而，认识安倍晴明本人的十二神将，似乎有不同的感慨。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成亲指着很大的门，左边的石碑上大大刻着「大本山．清净华院」。

梨木神社在隔着寺町通的对面。再里面是京都御所，听说不时会看到皇宫警察的骑兵队在巡视，但昌浩还没看过。

「先去梨木神社……」

成亲还没说完，凝视着大本山的门的比古，忽地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直盯着门里面的比古低声咕哝，一旁的昌浩也定睛细看。

「那是什么东西呢？身轻如燕……」

听到两人说的话，成亲也定睛注视。然而，遗憾的是成亲的眼力远不及昌浩和比古，看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东西」。

昌浩和比古钻过门，去追那个什么东西。成亲无奈地跟在他们后面，红莲叹口气，跟在他们几个人后面钻过门。

昌浩他们追到大伽蓝附近，似乎跟丢了那个什么东西，视线四处徘徊，东张西望，半晌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消失了……」

「躲起来了吗？」

成亲为了安慰不甘心的昌浩和比古，指着大伽蓝说：

「既然来了，就去拜拜御影堂的泣不动吧。」

走在直直通往大伽蓝的石子路上的红莲，突然在全新的小神社前停下来。

正要脱鞋走上大伽蓝的昌浩，看到红莲满脸诧异地注视着全新的神社，不禁疑惑地问：

「红莲，你怎么了？」

正要爬上大伽蓝阶梯的比古和成亲，也讶异地看着红莲。

注视着神社好一会的红莲，看起来真的很惊讶，开口说：

「没想到这小子会在这里……」

昌浩重新把鞋穿上，跑向红莲。

「这小子？」

红莲望向了成亲。

「成亲，这神社是？」

突然被问的成亲摇摇头说：

「不知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应该是最近盖的。」

成亲说得没错，神社还很新，看起来就像是最近才刚盖好的。

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神社。由古铜色屋顶与原色木材构成的神社，新得像是刚盖好的，台座也很漂亮。坐镇神社左右的灵狐，胸前挂着红色围兜。

从这对灵狐可以知道，这是祭祀稻荷神的稻荷社，但不知道红莲在看什么。

注视着稻荷社的昌浩，忽地眯起了眼睛。

「咦……这里有两尊稻荷大人？」

红莲叹口气，点点头说：

「是啊，一尊是高级稻荷。」

「另一尊呢？」

「是以前晴明使唤的狐。」

「啊？」

昌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红莲半眯着眼睛说：

「你不信就算了，怎么看都像是我认识的那只狐，也做得太像了。」

「哦。」

在这种状况下，只有红莲能证实真假。既然本人这么说，应该就是吧。

昌浩又仔细观察神社。祖先使唤的狐，就是白狐吧？这只白狐不知道在怎么样的因缘际会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总之，就是被供奉在这间神社里了。

「那位祖先使唤的白狐啊……」

没想到这趟神水与灵水之旅，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东西。

「嗯？」昌浩猛眨一下眼睛说：「难道刚才看到的就是那个？」

他抬头看红莲，红莲耸耸肩说：「应该是吧。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气息，或是对你们这些子孙产生反应，慌忙从神社跑了出来。」又接着说：「可是，没看到以前追随的那个人的身影，所以警觉地缩回去了。」

昌浩行两次礼，拍响两次手，然后双手合十，在心里念诵祝词，最后再行一次礼。因为不知道被供奉在这里的两尊稻荷的名字，所以就当作是这个地方的稻荷大明神来拜。

然后，再去大伽蓝，拜完主佛，再拜左边的泣不动。

「就是这张啊……」

这张画像如雷贯耳，没想到真的存在。

存在于故事里、只听过传说、非常遥远的东西，就在眼前。

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的昌浩，思绪澎湃飞扬。

传说是大阴阳师的祖先，是不是真如那幅画卷所画那样，为他人替换了生命？而这位不动明王是不是真的为成为替身的人落下了眼泪？

在神社膜拜时，要拍响手掌。但是，在佛阁膜拜时，正确做法是不要拍响手掌，双手静静合十。

念完不动明王真言的昌浩，抬起头看着收在佛龛里的泣不动。

他定睛凝视，搜寻眼泪的痕迹，但是，很遗憾，还是看不清楚。有看起来很像的地方，但昌浩没有自信可以断定绝对就是。

开始以阴阳师的身分独自工作的昌浩，经常有机会念诵不动明王的真言。以前都只是笼统地想像不动明王的模样，今后脑中应该会自然浮现这个泣不动的模样。

我也算是安倍晴明的子孙，今后在紧要关头，请协助我。

闭着眼睛这么祈祷的昌浩，感觉泣不动在眼底答应了他。

他们出了清净华院，就去参拜梨木神社。看染井的井看得太兴奋，不知不觉浪费了很多时间。

察觉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走向停着四轮驱动车的停车场时，成亲一路都懊恼地嘀咕着。

「成哥，接下来要去哪？」昌浩问。

成亲轮番看了昌浩、比古、红莲一圈。

「原本打算去新京极的锦天满宫和市比卖神社，但市比卖就算了。」

「为什么？」比古眨着眼睛问。

回答他的是红莲。

「市比卖神社5一如其名，是女性的守护神。」

成亲点点头说：

「市比卖神社的天之真名井，被称为落阳的七名水。老实说，我也没去过，我想这次是好机会，去拜拜也好，可是……」

光一群男人去拜女性的守护神，有点高难度。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时间充足，还是会考虑去。

「那么，要去新京极的锦天满宫吗？」比古侧首问。

成亲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

「本来是这么打算……」

这时候走到了停车场。四轮驱动车的锁一解除，成亲就把四扇车门全打开。开开关关好几次车门，让变成三温暖般的车内空气流通后，好不容易温度才降到可以坐进去。

坐进后座的昌浩，沮丧地拉长了脸。留在车内的宝特瓶，都变成开水了。

「最好别喝了吧？」

「──」

成亲和红莲默默点头。贵船神水应该没那么容易坏，但不是绝对不会坏。

比古失望地皱起眉头。

「啊，好可惜……」

「早知道就全部喝光……」

坐在副驾驶座的红莲，回过头对沮丧的昌浩说：

「等凉了，洒在本家的庭院就行啦。」

昌浩不想随便倒掉贵船的神水，所以接纳了红莲的提议。

「嗯，就这么做。」

发动的四轮驱动车，越过鸭川进入河原町通，直直南下。

在御池通右转，进入富小路通，再稍微往南，四轮驱动车就停下来了。

「这里是六角通吧？」熟知地形的红莲说。

成亲点点头，转头面向后座的两人。

「你们从这里开始走，先去看锦天满宫，再走到四条通。」

昌浩和比古张大了眼睛。

「咦，就我们两个？」

「成哥呢？」

「停车场可能没位子，所以我随便绕绕，你们到四条通就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们。」然后，成亲转向红莲说：「拜托你了。」

「知道了，我们走吧。」

虽然可以靠路肩暂停，但马路太窄，不能长时间停车。

三人下车后，四轮驱动车就开走了。

成亲说随便绕绕，就会真的漫无目的地绕来绕去吧。

「这边。」

红莲带路，昌浩和比古跟在后面。

从六角通往东直走到底，就是新京极通。新京极通前面那条四町通，也有各式各样的商店林立，非常热闹。红莲告诉他们，这里是四町京极商店街。

「喔！」

昌浩由衷赞叹。回想起来，去过因缘相关的神社和贵船无数次，却几乎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之外的京都观光。

新京极也只听过名字，这是第一次来逛。

听到昌浩这么说，比古张口结舌。

「原来昌浩是京都观光的初学者啊。」

「我倒没这么想过呢，你说得没错。」

尽管如此，但因为常听祖父、双亲和神将们提起，所以感觉很熟悉。

走在新京极通的昌浩，感慨万千地低喃：

「光听和实际来走一趟，真的差很多。新京极这边有很多寺庙呢。」

誓愿寺、大善寺、诚心院、光明寺、以蛸药师堂闻名的净琉璃山永福寺、常药寺。

感觉寺院应该是在寺町京极商店街沿街这边，实际上却是新京极通这边有很多寺院。

三人走了一会，看到红、黑色的木栅栏，和写着锦天满宫的灯笼。

「那是锦天满宫。」

在天满宫正面停下来的昌浩和比古，张大了嘴巴。

天满宫的两边都是商业大楼，建筑物十分逼近天满宫用地。

入口处两旁立着红、黑色的木栅栏，离红莲头顶不远的上方，悬挂着八个灯笼。由左至右，是两个星梅钵纹的圆灯笼，四个分别写着锦、天、满、宫的圆灯笼，最后是两个只有红色星梅钵纹的灯笼。

更上方是纵长形灯笼，共三排，每排十一个，上面印着星梅钵纹和像是新京极的商店名称的文字。

「在商店街的正中央呢……」

「太……厉害了……」

惊愕的昌浩猛眨眼睛。

「那个……悬挂着灯笼的东西……不是鸟居。」

仔细一看，悬挂着灯笼的木框前面，立着两根石柱子。

听到昌浩这么说才注意到的比古，喃喃说道：

「真的呢……」

「第一鸟居在后面。」

听到红莲这么说，昌浩和比古都转身往后看。

直直延伸到寺町京极商店街的马路途中，有座石造鸟居。也就是说，在灯笼后面的石柱是第二鸟居。

两人恢复镇定，走过灯笼下方，正要钻过鸟居时，涌现奇妙的感觉，停下了脚步。

「……」

昌浩和比古回头看第一鸟居，皱起了眉头。注视着鸟居好一会的两人，慢慢张大了眼睛，看着红莲。

「红莲……」

听见愣愣的叫唤声，红莲露出「终于发现了啊」的表情回应他们。

「怎么了？」

瞪大眼睛的比古，站在整个人呆住的昌浩旁边，指着第一鸟居说：

「贯……岛木……笠木……」

贯、岛木、笠木都是鸟居的横木部分。

「都嵌入了……两边的大楼里。」

比古好不容易才把话接着说完，连眼睛都眨不了的昌浩频频点头。

红莲默然望向鸟居。

没错，这座锦天满宫的第一鸟居，横木的两端都插入了后来才盖的两旁的大楼的墙壁里。

「怎么会……这样……」

「那是鸟居耶……鸟居怎么会……」

两人震惊到说不下去了，红莲满脸严肃地打破了沉默。

「这里以前是更宽敞的参拜道路。」

张口结舌的昌浩和比古，分别是阴阳师和祭祀王的后裔，这种状态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范畴。

坐镇在闹区的天满宫，很小一间，宛如顾虑两旁的邻居，缩起了身躯。

但是，天满宫应该没有往其他地方迁移的选择。

因为这一带放眼望去都是寺庙，这间坐镇在锦市场东端的天满宫，恐怕是唯一的一间神社，是守护周边一带的神社。

「在神佛混淆的时代，也称为欢喜光寺，可是，明治时不是颁布神佛分离令，掀起了废佛毁释运动吗？所以只剩下天满宫了。」

「哦。」

「然后，随着时代变迁，土地被变卖，就变成这样子了。」

大楼紧临用地盖起来的结果，就是鸟居的贯、岛木、笠木都插进了墙壁里。

表情愕然的昌浩抬头仰望鸟居，半晌后冒出一句话：

「天满天神……还真宽大呢……」

「该说宽大……还是看破了呢……」

天满宫供奉的祭神菅原道真，是昌浩的儿时玩伴萤的遥远祖先。菅原道真与贵船的祭神高淤神不一样，原本是人类，后来才被当成神祭祀。

原本是人类的天满天神，或许比高淤神那种天津神，更愿意听人类说话吧。

「没有过什么报应吗……」比古不由得这么低喃。

红莲默默遥望着远方。

昌浩瞪大了眼睛。

「有过吗?!果然有过?!」

「你说呢……」

红莲不置可否。

昌浩与比古面面相觑。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最好，即使发生过，一定也被掩盖了，当成没发生过。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都成了奉行「敬鬼神而远之」的案件。

两人互看一眼，无言地点个头，以视线告诉彼此不要再深入追究了。

其实，态度看似故弄玄虚的红莲，搞不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因为鸟居嵌入大楼的当时，十二神将已经搬到东京了。

或许是本家出手做了什么事，但是，至少东京的分家没有接到任何通报，也没听说爆发过本家的阴阳师无法应付的天大事件。

不过，没接到通报，并不代表什么事都没发生。直接相关的人都已经登上了死亡簿，可以说是无从确认了。

没有发生过或没发生过的确凿证据，所以衍生出如此暧昧的对答。

红莲绝对没有糊弄他们的意思，只是担心若是说得太白，他们很可能会说要自己去调查。

远从千年前起，这个京城就发生过许多不可思议、光怪陆离的事。随便碰触那一类的事，大有可能引发超越想像范围的严重事态。

红莲非常清楚昌浩与比古的实力，但不可否认的是经验不足。

做正确的处置，以防止他们暴冲，也是护卫的责任。

「好了，去参拜吧。」

被红莲催促，昌浩和比古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

那就是京都的神水与灵水之旅。

钻过灯笼的两人，不由得仔细看第二鸟居的横木。虽然紧临两旁墙壁，但总算保有原来的模样。

两人都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可是，那座第一鸟居实在是……

让人深深觉得，这里的天神大人真的非常宽厚。

「我想一定是负责祭祀地方守护神的氏族的子孙们，都会按时举办祭礼。」

比古深深点头，赞同昌浩说的话。

「我也这么想。另外，像我们这样来观光的参拜客，也会为种种事合掌膜拜，炒热气氛，所以神也很开心吧。」

小小的神社用地内，有四间附属神社，十分拥挤。每一间都整理得非常洁净，给人明亮的感觉。

在神社内做没礼貌的动作，或是对神、对人口出恶言，都是带着污秽的行为，必须谨言慎行。只要遵守这个原则，以虔诚的心参拜，就一定能够积德，只是分量因人而异。

所谓的「德」，就像无形的幸福种子。累积得越多，人生就越幸福。

但是，并非每一间神社都可以参拜。非常荒凉萧条，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神社，最好不要靠近。

那种地方的神很寂寞，有可能陷入精神不佳的状况。

这种神称为「饥神」。是处于饥饿中的神，所以称为饥神。饥饿就是饥渴、空腹，也就是指被遗忘、被抛弃的神，变成邪恶东西的状态。

但是，只是陷入不好的状态而已，所以还有可能复原。

安倍家和九流家偶尔也会接到这种让神复原的委托案。至于要不要接，就看情形了。

要让饥神回复到不饥饿的状态，非常困难，要豁出性命。

当判断豁出性命也必须去做，就会抱着必死的决心接下委托。但昌浩暗自期盼，希望负责祭祀地方守护神的氏族的子孙们，以及当地的人们，或是从事神职的人们，都能在神变成那样之前，用心地执行每天的祭神仪式，不要让神变成那样子。

有用心执行每天的祭祀的地方，感觉就很舒服，贵船神社也是这样。

不过，投不投缘因人而异，贵船虽然整洁，但可能也有人觉得不适合自己。

进入天满宫，左手边就是手水舍，昌浩边净手边说：

「我很喜欢这种给人明亮感觉的神社。」

「嗯，我也是。」

点着头的比古，直立勺子，用剩下的水洗净长柄，再把勺子放回原处。

左手边是手水舍，右手边是一座牛雕像和另一个手水舍。

「咦，神社有两个手水舍？」昌浩疑惑不解。

诧异的比古用手指按着下巴说：

「像伊势那么大的地方，有好几个也可以理解，可是，这间天满宫应该一个就够了啊。」

右手边的卧牛雕像，原本应该是黑色，但是，被许多人摸过后，突出来的地方都变成了金色。

供奉昌浩的祖先为祭神的神社，有尊桃子铜像也是这样。

参拜正殿后，再去看另一个手水舍，发现旁边有个立牌。

「是京都名水『锦之水』啊。」

比古念出立牌上的字，昌浩立刻用左手拿起放在那里的勺子汲水，试喝了一口。

「啊，这里的水也很柔顺、清爽，很好喝。」

很可惜，贵船的神水都成了开水，所以昌浩和比古在这里充分补足了水分。

盯着左侧手水舍看的红莲，发现左后方的柱子背后安装着水龙头。

「是要让大家在这里装水吗？」

好贴心的设计。

哪里的水都一样，只要运到离开汲水地的地方，不知为何大多会变味。换了地方，在所难免，但是，难得的好水不再是好水，终究是件遗憾的事。

不贪心，只取自己现在需要的分量，才是对的。

「如果有宝特瓶，就可以带给成哥了。」

知道有水龙头的昌浩，心中满是遗憾。

比古摸着原色是黑色却到处变成金色的卧牛雕像，对昌浩说：

「成哥随时可以来，没关系啦。」

「是吗？」

昌浩站在比古旁边，摸着卧牛雕像的肚子。越常被摸的地方，就越容易磨损成金色。

说到神的使者，天满宫是牛，稻荷社是狐，三峰神社是狼，春日大社是鹿。

红莲也走过来，轻轻抚摸卧牛雕像的角。

「这张脸不错呢。」红莲赞叹地低语。

昌浩回他说：

「备受重视，脸自然好看啦。」

用双手抚摸牛下巴的比古，把稍微歪掉的红色围兜挪正。

「很好，变成更帅的牛了。」

比古显得很满意，原本没表情的牛，彷佛在说：「是吗？」脸上泛起得意之色。

每天都像这样接收许多人的念想，被人们带着祈祷与希望到处抚摸，不等百年就变成妖怪也不稀奇。

神社占地虽小，却有很多亮点，包括抽签机器。

出了锦天满宫，从新京极通往南走，就到了四条通。

打电话给成亲，他说他就在附近绕，马上就到了。

从新京极通隔着四条通的几乎正对面，有间八坂神社的御旅所。

三人难得来一次，就穿越斑马线去了御旅所。

七月的京都几乎都在忙祇园祭，京都的祇园祭原本是驱逐疫病的仪式。

「我记得是祭祀其间，八坂的神坐着神轿来，在祭祀结束回家之前都会住在这里，所以称为御旅所。」

按着太阳穴的红莲，从记忆拾取知识，告诉了他们。

「哦，我听说过，原来就是这里啊。」

「无言参拜也是这里吧？」

无言参拜正如其名，就是无言地参拜，也就是所谓的许愿。

「那种参拜要连来几天呢？」

应该在哪里读过或听说过，比古却忘了详细内容。

昌浩抬头看着红莲。合抱双臂的红莲，视线也犹豫地飘来飘去。

「是几天呢？」

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对无言参拜怀抱着非比寻常的热情，或许可以马上回答，但遗憾的是，对红莲来说，无言参拜是不太熟悉的习俗。

不过，不能告诉任何人，面对神也不能发声说出来，只能在自己内心深处暗自祈祷的念想，感觉太悲哀了。

不论是什么愿望，这么做就代表只能求助于神了。

「现在还有人这么做吗？」昌浩喃喃询问。

比古环视周遭说：

「我想还有吧，似乎有些残留。」

听比古这么说，昌浩也屏气凝神观看。

瞬间，感受到痛彻心扉的许愿残渣漂荡的氛围。

这种念想似乎特别容易滞留在京都这片土地上。

此时，熟悉的四轮驱动车停在眼前。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成亲，三人急忙钻进车内。

「再晚一点，就会遇上傍晚的尖峰时刻。」成亲松了一口气。

后座的昌浩探身向前对成亲说：

「成哥，接下来去哪？」

「八坂也有涌出来的神水，不过都是神社。」

没错，除了清净华院外，都是神社。

八坂神社有正殿东侧的神水，还有附属于神社的美御前社旁涌出来的水，称为美容水，尤其有名，据说抹在皮肤上就能美肤。

比古与昌浩相对而望。

「那里等彰子和萤一起来的时候再去吧，她们会很开心。」

「也对。」

成亲和红莲也赞成他们两人的见解。

市比卖神社也一样，光四个大男人也不会想去。

「那么，去东山……」

从四条通往东开的四轮驱动车，在八坂神社的西楼门前右转，从东大路通前进。

盯着路标的昌浩，看到清水寺的文字。

「成哥，要去清水寺吗？」

昌浩对着后照镜问，映在镜子里的成亲瞥了昌浩一眼。

「去那里之前，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比古看看手表，快四点了。

从市内到安倍本家可能要三十分钟，所以，即便夏天的白天比较长，也想去清水寺的话，顶多只能再绕去一、两个地方。

听说清水寺周边是特产店鳞次栉比的观光景点。其中最常听说的是二年坂、三年坂，也经常在电视的京都特集看到。

比较想去的是八桥的本家和元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本家与元祖到底哪里不一样这件事，就是微妙地盘据着大脑。

原本想若是来京都就买来吃，比较看看。但是，会有时间购物吗？

如果时间不够，也不是急到非买不可，等下次有机会再买也行。

望着车窗外好一会的红莲，发现快到清水道十字路口的四轮驱动车，开始闪烁右转的方向指示灯。

号志灯亮起红灯，四轮驱动车停下来。

看着方向指示灯好一会的红莲，发出低沉的嗓音。

「成亲……」

「什么事？」

尽管强装镇定，红莲还是听出他的语气有点紧张。

「你要去哪？」

「呃，去买一下特产。」

听到简短回答，红莲悄然眯起了眼睛，但没再说什么。

灯号转绿，四轮驱动车右转到松原通，直直往前开。道路狭窄，两辆车要错车都有点困难。

四轮驱动车开没多久，就靠路肩停下来了。

发现副驾驶座的红莲臭着脸不发一语，昌浩眨了眨眼睛，轻声问：

「红莲，你在生什么气？」

红莲扭头往后说：

「我没生气。」

听到冷漠的语气，昌浩与比古面面相觑。

骗人，那张脸、那语气，绝对是在生气。

但是他们不知道红莲生气的理由，刚才明明还显得悠然自得。

「到啦。」

成亲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昌浩和比古也跟着那么做。

他们走到成亲那里，回头一看，红莲满脸不悦地嘀嘀咕咕，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车外。

四人到齐后，成亲指向了白色墙壁旁的石碑。

昌浩和比古靠近石碑。

「六道……辻……」

往周遭望去，白色墙壁边缘还立着石柱。

仔细一看，上面刻着很眼熟但不太想见到的那位仁兄的名字。

「小野……篁……卿……呃，下面是什么字？」

小野篁卿下面的字太细，看起来支离破碎，读不出来。不过那个字即使刻得够清楚，大概也不会念。

不认识的字的下面，刻的是「迹」字。

就在两人低声沉吟时，红莲悄然走到了他们背后。

「小野篁卿旧迹。」

「旧、旧迹？」比古皱起了眉头。

红莲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回应他。

「是新旧的旧的旧字体。」

「旧字体？」

昌浩和比古又仔细看那个不会念的字。红莲说是新旧的旧，可是，字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不知道新字体与旧字体差别这么大，不会念也没什么。

这件事不重要。

昌浩眨眨眼睛说：

「既然是小野篁卿旧迹，也就是……」

他看了比古一眼，儿时玩伴比古也点头回应他。

「跟那个冥官相关的地方？」

然后，两人都悄然抬头看着红莲。

所有神将抓到机会都会告诉昌浩，红莲与小野篁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扯不清的关系，被小野篁恶整过很多次，尝尽了辛酸。

说起来，算是仇敌吧。不懂成亲在想什么，竟然刻意把他带来与那个仇敌相关的地方。

红莲的冰冷眼神似乎在说：如果是故意整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们过来啊。」

被射人的目光盯住的成亲，表情有点僵硬，对着弟弟和小老弟挥手。

昌浩和比古顺从指示走过去。默默无语的红莲，面目狰狞地跟在后面。

用地比刚才的锦天满宫辽阔许多。

里面停着几辆轿车，可能是周边住户的车。

并没有整理成停车场的样子，可能是寺院出于善意让住户停车，或类似那样的情况。

看起来像是观光地，却与住户之间维持着密切的关系。

「不过，这也很正常，对邻居要好一点才行。」昌浩喃喃自语。

往里面走的成亲对着他喊：

「这边、这边。」

昌浩和比古小跑步跑过去，看到像是正堂的建筑物的右侧后面，有小神社、几尊地藏菩萨、石柱，以及缠绕着挂满长条纸的注连绳的……

「井……」比古喃喃低语。

成亲抿嘴一笑说：

「对，是井，也是通往冥府的入口。以前，冥府的官吏就是从这口井去冥府。」

「哦！」

昌浩张大眼睛，往井里瞧。盖子是格子状，可以从空隙观看井内。

成亲得意地说：

「虽然不能碰、不能喝，但也跟水有关，所以我想应该让你们看看。」

昌浩与比古彼此对望，两人的眼神好像想到了什么。

「哦……」

看了也不能怎么样。不过，与那口井相关的仁兄神出鬼没，每次都是突然出现，然后提出非常无理的要求。

是绝对不想扯上任何关系的对象无误。虽然无误，但是，完全陌生地面对他，与多少有些预备知识再面对他，之后的经过与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有备无患嘛，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

这时，成亲看表确认时间，昌浩也跟着确认。

四点刚过一点点。

「我记得有阎魔大王和小野篁的雕像……」

稍微环视周遭的成亲，看到停在门口处合抱双臂的红莲双眼呆滞，不禁轻声叹息。

「算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继续待在这里，红莲的心情会越来越糟。

那个冥官根本不在这里，他却只因为来到相关的地方就闷闷不乐，可以想见发生过太多事了。

成亲带头，昌浩和比古跟着他走出了门外。等他们出去才转过身来的红莲，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脖子附近有股刺人的视线，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他以慢动作回头往后看，小心谨慎地窥伺周遭。

刚才没有任何人影的阎魔堂的阴影处，竟然有个全身黑衣的修长男人，笑得十分傲慢。

红莲的太阳穴爆出青筋。仅仅只是站着而已，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却有了明显的变化。

正要进入四轮驱动车内的昌浩，察觉从门那边飘来凌厉的杀气。

「咦，红莲？」

慌忙折回去的昌浩，看到在门口摆出备战姿态的神将，以及面对红莲的凶狠目光却满脸不在乎地淡淡笑着的全身黑衣的仁兄，吓得他惊叫一声。

没有错，那就是冥府的官吏小野篁本人。

昌浩才刚这么想，又摇摇头，心想不对。那位仁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变成鬼了。所以，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鬼魂。

可是，看起来跟他生前没两样。那么，还是可以称为「人」吧？

昌浩边想着这种无聊的事，边跑向红莲，抓住他的手。

「喂，红莲，走啦。」

但是，十二神将不肯把瞪着冥官的眼睛移开。

倒是冥官看到跑过来的昌浩，动了一下一边的眉毛。

「哟，你还是那么矮小呢。」

一开口就说这种话，昌浩也忍不住拉下脸来。

冥官马上浮现嘲讽的笑容。

「啊，原来是旁边那个大而无当的人太高大了。」

「……」

昌浩察觉红莲被他抓住的手变得非常有力。

先坐进四轮驱动车里的比古和成亲，也发现了变异。

比古解开安全带，把身体探出车外到可以看见门的程度，看到神将、昌浩，以及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对面正堂附近的男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哇，冥官！」

把双臂与下巴都搭在方向盘上的成亲，蹙着眉头咕哝：

「啊，果然是他。刚才明明没有显露任何气息，现在又特地现身，没想到他这个人还真有礼貌呢。」

成亲的观点出人意外，比古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这么说也对……」

「有礼貌是很好，可是，每次现身都这样刺激神将，就是那位仁兄招呼客人的方式吗？」

「招呼客人……不，我想应该不是……」

不论冥官在想什么、有任何企图，招呼客人招呼到挑起争端，根本不能说是有任何交流。

在以前的青春电影或少年漫画，常看到两人战得你死我活，下次再见面时不知为何就成了朋友。在这里，根本不能套用那种画面，绝对不能。

成亲看着比古说：

「毕竟人类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活百年左右。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生后就是活十多年、三十多年，爷爷也只活了八十多年。」

然而，神将们少说都活过千年以上，搞不好还会活过两千年。

那个冥府官吏的出生与死亡，若是真如史实记载，那么他已经「度过了」一千多年的岁月。

他死过一次，不再是「人」了，所以适不适用「活过了」的说法，有些微妙。因此先采用「度过了」的表现方式。

「这么想，就会觉得那位仁兄对十二神将们，如果抱持着某种同伴或同志意识等有别于敌意的情感，似乎也不稀奇。」

比古差点就赞同了成亲的分析。

但是──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比古慌忙用力摇头，重新思考。

「成哥，你这样的观点，纯粹是站在冥官的立场来看。」

比古冷静地反驳成亲的假设。

「如果哪天天翻地覆，他撞到头，性格产生剧变，或许有可能。」

这么说或许不够冷静，却是比古绝无虚假的真心话。

成亲回过头看着比古。

「你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比古长声叹息。

「成哥，你很少接触冥官，所以对他有点梦想。」

「是吗？也对啦，他活着时就是冥府的官吏，死后也是冥府的官吏，这也是一种浪漫。」

那个浪漫出现在眼前，怎能不兴奋呢。

「浪漫……」

比古心想，成亲可以这样斩钉截铁地说是浪漫，果然是道道地地的安倍家的阴阳师。

察觉成亲的眼睛闪闪发亮，比古更深深叹了一口气。

「因为离得很远，才说得出浪漫这种话，我现在有点同情腾蛇。」

而且，还有点尊敬抓住腾蛇的手压制他的昌浩。

至于昌浩本人，其实不是在压制红莲，只是被红莲放射出来的种种可怕的气吓到整个人呆住了。

说白了，就是惊慌失措。

但是抓住后再放开，很可能变成战争爆发的信号。

红莲若是使劲甩开昌浩的手，昌浩早就被甩飞出去了。他没这么做，可见还保有理性。

红莲与冥官互瞪了好一会。

先移开的是冥官。

他忽然耸个肩，就消失在正堂后面了。

红莲要冲出去，昌浩使尽全力拉住他说：「我去。」

等昌浩跑到那里时，冥官已经不见了。

「不在……」

总算避开了一触即发的危险状态，昌浩松口气，看到一样东西。

正堂的格子横木上，摆着用红纸包起来的小包裹。

「咦，这是什么？」

拿起来一看，红色纸上用白色的字写着「京都名产幽灵子育饴」。

「嗯嗯嗯嗯？」

昌浩一头雾水。

没记错的话，他们从门进来后就到处走走看看，去看了井又折回来，走向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中，并没有这种红色包裹。

就算没有特别注意看，有这种东西进入视野，应该也会有记忆，因为是很鲜明的亮红色。

古老的正堂里的格子横木上，摆着这么鲜艳的红色包裹，再怎么样都不可能不注意到。

印着「子育饴」的纸里面，是透明的塑胶袋，里面装着几颗琥珀色的块状物。未经修饰的自然形状，像是把一大块劈成了好几块。

检查有没有开封过时，一个声音在耳里响起。

『拿去。』

「……！」

昌浩不由得挺直背脊，紧张地环视周遭，还是没看见冥官的身影。

他双手捧着糖果，面向正堂里的雕像，恭敬地一鞠躬。那里祭祀的是冥府官吏还是人类时的雕像。

红莲看到走回来的昌浩捧着糖果，啧啧咂嘴，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那小子……」

昌浩以乾笑回应低声咒骂的红莲。

「别这样嘛，你看，这是他给的礼物……」

但是，红莲眯起眼睛说：

「你以为那小子这么做只是一番好意吗？」

「唔……」

这么说好像也对。

可是，已经收下了。既然收了，就没办法再退回去了。

昌浩脸色发白。红莲抓抓他的头，满脸忿恨地说：

「算了，走吧。」

在四轮驱动车等的成亲和比古，看到昌浩手上的子育饴都张大了眼睛。

「那是哪来的？」

「好像是……冥官送的。」

不是冥官亲手交给他的，可是，叫他带走的那个声音很熟悉，应该没错。

比古听完后，表情跟红莲一样。

「唔哇……这……」比古露出同情的眼神，把手搭在昌浩肩上说：「你加油……」

昌浩竖起眉毛说：

「到时我会把你扯进来！」

「为什么？」

「既然一起来到这里了，就要同生共死！」

「好过分！」

后座哇啦哇啦展开了舌战，红莲懒得理他们，成亲对他说：

「我也想去买那个糖果，可以吗？」

从松原通继续往西开，就有卖幽灵子育饴的店。

店的历史十分悠久，超过四百年了。

很久很久以前，半夜响起敲糖果店门的声音。老板打开门，看到穿着一身白衣、脸色惨白的女人，拿出一文钱说要买糖果。

老板觉得有些蹊跷，但还是把糖果卖给了她。那一文钱，沾满了泥土。

第二天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买糖果。给老板的一文钱，仍然沾满泥土。

之后，女人每晚都来，拿一文钱买糖回去。

于是，觉得奇怪的老板，跟踪买糖回家的女人，居然看见她走进了坟场。

女人咻地消失在某座坟墓前。

惊讶的老板跑过去，听见坟墓下面有婴儿的哭声。

老板找来看守坟墓的人，把坟墓挖开，看见棺木里躺着那个来买糖果的女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手上握着糖果。

怀孕中死亡被埋葬的母亲，在土里生下了孩子。没有母奶的母亲，动用了给死者的三途川过河费的六文钱，每天晚上花一文钱买糖果回来。所以，每一文钱都沾着泥土。

婴儿被救出来，坟墓又被埋回原状。

那晚之后，女人没有再来买过糖果。

获救的婴儿长大后进入佛门，据说成了有名的高僧。

这就是幽灵子育饴大略的由来。

可见糖果是营养价值很高的食物，让死亡的母亲都想用来替代母乳。

其实，成亲的主要目的是来买那个糖果，想到途中会经过那间寺庙，觉得是个好机会，就顺道过去了。

红莲半张着眼睛说：

「随便你。」

「太好了。」

成亲松口气，发动了四轮驱动车。

然而，日本唯一卖那个糖果的店，其实四点就关门了。

看到已经关门的店，成亲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后来，从昌浩那里拿走了一些冥官给的礼物。这里的糖果依然维持以前朴实的味道，没有添加不必要的东西，所以很适合用脑过度身体疲惫时食用。

清水寺周边没有停车场，所以，四轮驱动车停在清水道附近的停车场。

沿着松原通前进，店面逐渐多了起来。

没有二年坂、三年坂那么多，但礼品店、特产店鳞次栉比，光看都觉得趣味盎然。

最令人开心的是，清水寺可以参观到晚上六点半，不必赶着过去。

「有夜间特别参拜的时候，九点前都可以进去。」

听到成亲这么说，昌浩大感遗憾。

「啊，差了几天。」

「可是那时候一定很拥挤。」

被比古这么一说，昌浩挣扎地低喃：

「啊啊啊啊，说得也是……可是，有很多东西在晚上看起来不一样，想必别有一番风味呢。」

在后面听他们对话的红莲，喃喃说道：

「鸟边野的夜晚，会出现很多你们不想看到的东西喔……」

以前这一带是送葬之地。现在在那方面有拥有力量的人，还能看到种种异象。

在京都，不只亡灵之类，连妖怪之类都处处可见。

从坡道往上走，就看见了仁王门。

很多观光客来来往往。现在是夏天，还以为人潮会因为怕热而少一些，没想到外国观光客那么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走失。

在这样的人潮里，个子高、头发颜色浅的红莲，成了最好的目标。

「音羽瀑布在哪边？」

他们越过仁王门，穿过许多的堂，走向正堂。有名的清水舞台就是正堂。

清水寺的主佛是「十一面千手观世音菩萨」。从很久以前，就被这个地域的人们亲密地称为「清水观音大人」。

所有人合掌拜过观音像后，穿过正堂走向音羽瀑布。

瀑布前大排长龙。

看到那么长的队伍，昌浩和比古都回头望向成亲。

「成哥，我们不排队吗？」

「我们看看就好。」

两人目前都没有特别想实现的愿望，而且，今天绕巡过很多地方的水，觉得很充实了。

他们在周边绕一圈就离开了。

可以再走回松原通，但还有一些时间，所以他们决定去产宁坂走走。

产宁坂又称三年坂，是清水寺的参拜道路，经常挤满观光客。

到处都在卖八桥、霜淇淋、糖果、黑豆果子、阿阇梨饼，非常吸睛。

看着那些东西的昌浩和比古，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

按着肚子的昌浩皱起了眉头。

「肚子差不多饿了。」

中午在下鸭神社旁的茶店吃御手洗团子，到现在有段时间了。

昌浩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先吃冥官给的糖果，比古开口说：

「本家应该准备了晚餐吧？」

「应该是。啊，要送什么给本家吧？」

这么回应的红莲环视周遭，视线落在猫蛇饼上。

「喂，腾蛇，买京都特产点心给京都人好吗？」

成亲以眼神示意买那个不好吧？

但红莲摇头说：

「随便买其他地方的点心去给京都人，不知道会被说什么呢。」

「啊，没错。」

依成亲个人的见解，在土生土长的京都人眼中，东京是东之国，也就是地方城市。即便东京被称为首都，世界的中心依然是京都，东京不过是东边的地方都市之一。

「京都人应该是这么想吧……」成亲一本正经地说。

整张脸紧绷起来的比古说：

「成哥，你即使这么想，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嗯，我绝对不会对外人说。」

昌浩和红莲不理会他们，径自选购特产店的点心。

「吉平伯父比较喜欢咸的东西吧？」

「没错，那么就送吉平辣椒、送赖江猫蛇饼吧？」

「还要买一份送给穗波。」

吉平与赖江的女儿穗波，目前就读大学二年级，是昌浩的堂姊。其他还有几位堂哥，但都已经独立出去，这次很遗憾应该没机会见面了。

听着他们对话的比古眨了眨眼睛。

「咦，穗波回家了吗？」

他听说穗波在神户读大学，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正在挑选巧克力点心的昌浩回头说：

「是啊，听说暑假回家了。」

可以跟平时少有机会碰面的堂姊久别重逢，昌浩很期待。

买完几份送本家的特产后，一行人走回四轮驱动车。

发动引擎后开车前进的成亲说：

「希望下次可以去松尾大社。」

合抱双臂的红莲叹口气说：

「要去松尾大社，最有效率的做法是锁定岚山周边。」

坐在后座的昌浩和比古争相开口说：

「去松尾大社当然好，可是我现在快饿死了。」

「我也是，现在只想快点回本家吃晚餐。」

听到正在成长所以食量很大的两人的真心话，红莲苦笑起来。

◇ ◇ ◇

「然后呢……喂，昌浩？」

呆呆看着马铃薯饼面包的昌浩，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

视线前方是比古那张诧异的脸。

「你还好吧？去贵船给你那么大的压力吗？」

「不、不、不，没那回事。」

昌浩慌忙撇清，咬一口剩下的马铃薯饼面包。

「我只是想起种种事……去年夏天冥官给了我们糖果呢。」

「哦，」点头表示理解的比古，忽地望向远处，说：「那之后可麻烦了……」

昌浩也忽地望向了远处。

「是啊……冥官送的特产……代价太高了……」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深深叹息。

这时，儿时玩伴们从旁经过。

「啊，昌浩、比古。」

跑过来的是今年刚上国中一年级的藤原彰子。

彰子的父亲是清凉学园的理事，但她并没有因此得到特殊待遇。

「刚好，你们谁有带英文字典？」

昌浩举手说：

「我有带，我帮你拿去教室吧？」

「那怎么好意思，我可以现在去拿吗？」

「好吧。」昌浩匆匆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说：「比古，等一下见啰。」

「喔。」

轻轻挥手目送两人离开的比古，从牛皮纸袋拿出了坚果蛋三明治。

「开动啰。」

自己大口吃起来时，另一个儿时玩伴突然跑过来。

「比古！」

吃完坚果蛋三明治，正要拿出下一个炸鱼塔塔酱三明治的比古，停下手的动作，抬起了头。

「怎么了？萤。」

萤把手上的午餐袋子塞给了他。

「不好意思，帮我吃了。」

接过来的袋子里面，装着小小的午餐盒。

比古眉头紧蹙。

「不行，你要好好吃饭。」

「我吃了啊，吃了橘子果冻和草莓果冻。」

萤的回答让比古板起了脸。

那些东西算是甜点吧？

打开午餐盒一看，里面有三分之一的洋栖菜饭，还有煎蛋、芦笋培根卷、虾子炒绿花椰菜、凉拌坚果红萝卜丝、切成花朵形状的小黄瓜、两颗小番茄。加上已经吃掉的橘子果冻、草莓果冻，是一餐的分量。

对比古和昌浩来说绝对不够，但是，对食量超小的萤来说却是大敌。平时，若是放着她不管，她就会只靠水果和水度过好几天。

这样可以维持健康吗？当然不可以，所以实际状况是经常引发贫血。

比古看着萤的便当，喃喃说道：

「冰知做的便当看起来总是这么好吃。」

萤摇着头说：

「不，冰知有事回菅生了，所以今天是我哥哥做的。」

又叹口气说其实自己原本只想带果冻来，结果被哥哥发现了。

在比古旁边坐下来的萤，苦着脸皱起眉头。

「没吃完，哥哥会伤心。可是全吃了，我会难过、不舒服，所以拜托你全吃了。」

比古沉吟了一会，把自己手上的炸鱼塔塔酱三明治塞给萤。

「那么我帮你吃便当，你吃这个三明治或咖哩面包。」

萤往比古塞给她的牛皮纸袋里面瞧，思考了一会，决定选择分量比较少的咖哩面包。

双手合十感谢后，比古开始吃便当。对他来说味道有点淡，但非常好吃。

想到这是神祓众次任总领小野时守含辛茹苦做出来的便当，比古差点笑出来。煎蛋有点焦味，提升了便当不是冰知而是时守做的这件事的可靠信。

比古用叉子叉起绿花椰菜，拿到萤的嘴边。

「你不吃一点会对不起时守。」

「唔唔唔唔。」

萤认命似地咬住了绿花椰菜。

比古看着她动嘴巴咀嚼，确认她吞下去了，才把剩下的便当扒光。

小口小口咬着咖哩面包的萤，仰望天空，垂下了肩膀。

「啊──啊，真希望夏天快点到。」

「才刚春天呢。」比古苦笑起来。

双眼闪闪发亮的萤说：

「我跟小彰约好了，今年夏天要再去。」

萤露出咬咖哩面包时绝对不可能看到的笑容。

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比古，把吃完的午餐盒放回午餐袋里，边拆开炸鱼塔塔酱三明治的包装，边回忆去年的夏天。

那时萤她们送的特产桃子，实在太好吃了。

3. 设在浅滩上的纳凉平台。

4. 叙述一名女子因男人移情别恋，每到丑时就头戴铁环去贵船神社诅咒那个男人。

5. 发音为ICHIHIME，与「一姬」相同。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近处的人眼睛看过来

安倍家的当家晴明，不论平时或工作时，都是穿着和服。

也可以穿西服，但因为长期以来都穿和服，所以不穿和服就浑身不自在。

安倍家是建造于广大用地上的平房构造的日本房子，所有房间都是纸拉门、格子门、榻榻米。铺木板的地方，只有厨房和脱衣间。

晴明的儿子们因为工作的关系，都住在京都。孙子们除了一人之外，也都住在京都。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并不是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江户时代结束进入明治时代时，当时的安倍家之主就搬来这里了。

其实，他与新政府的高官权贵之间有过种种事，只是没有被公诸于世。他搬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些被隐瞒的许多事。

尽管离都心很远，却不觉得不方便。离电车站约十五分钟，稍微走几步路就有公车站，便利性算是很高了。

虽然每个房间都有冷气，但是，安倍家占地广阔，庭院绿意盎然，连盛夏都只要打开窗户就会有风吹进来，舒适宜人。

天气太热的时候会开冷气，但庭院的绿意会使夜间的气温下降，所以只有白天会稍微开一下。

不过，最近这几年，开冷气的天数越来越多了。

「真的很热呢。」

坐在旁边的十二神将太阴，倒了一杯麦茶放在晴明前面。

「现在是夏天啊。」晴明回应。

太阴郑重其事地说：

「既然是夏天，吃当季的东西很重要吧？」

望向庭院，从敞开的纸拉门可以看到隔开外廊的木框玻璃门窗外，神将们正在庭院一隅的菜园采收夏天的蔬菜。

是勾阵和玄武。神将们每天轮班，在大约六个榻榻米大的家庭菜园，栽种各种蔬菜。

「今年的大丰收是南瓜和茄子，还有小番茄。」

在非菜园的地方，也有自己长出来的蘘荷、蜂斗菜、车前草。

「红莲昨天做的细凉面真好吃。」

就是把切好的蔬菜稍微炒一下，摆在细面上，再把川烫后用冰水冰镇过的猪肉薄片撒上去，最后浇上凉面酱油露，是很简单的料理。但是，最近热到没什么食欲的老人，难得饱餐了一顿。

细面滑顺容易入口，不知不觉吃了很多。

也替自己倒了麦茶的太阴，陷入了沉思。

电视正在播放重播的时代剧。

晴明悠闲地看着电视。不记得名字的演员穿着甲冑、骑着马、高举着刀，发出高亢的叫喊声。

『吓呀！吓呀！远方的人听好了，近处的人眼睛看过来……』

这是交战前的叫嚣台词。

瞪着玻璃杯的太阴，缓缓把眼睛转向了电视画面。

「……」

晴明眨了眨眼睛，他察觉太阴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茅塞顿开的表情。

太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边点头边喃喃咕哝。

「没错……」

然后，猛然站起来，双手握起了拳头。

「如果靠近的话……就不得不看了！」

「啊？」

太阴没有回应疑惑的晴明，直接奔出了房间。

「所以，勾阵，拜托你！」

「可是……」

太阴的同袍十二神将勾阵，满脸困扰地合抱着双臂。

「你想想办法嘛！」

几乎是苦苦央求勾阵的太阴，听到后面响起诧异的询问声。

「你在做什么啊？太阴。」

她与勾阵同时转过头看。

她们正站在安倍家玄关前的走廊，勾阵是被她拖来了这里。

玄关的拉门被拉开，出现了瞪大眼睛的小野萤和藤原彰子。萤把长及腰部的头发绑在后面，两撮头发垂落在耳朵前。彰子把同样长及腰部的直发，在后面半挽起来。

「欢迎光临，我才想问你们来做什么呢？」太阴问。

萤先看一眼彰子才回答。

「她有不会做的功课，所以来我家问我。结果我也不会做，所以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人会做。」萤指着背在一边肩上的帆布背包说：「我想可以顺便一起写作业。」

仔细一瞧，彰子也提着帆布托特包。

「我们打电话给真铁，他说比古在这里，我们就来了。」

问儿时玩伴中年纪最大的比古绝对错不了，但是他说要跟昌浩去图书馆，两人就一起出去了。

勾阵点头说：

「没错，刚刚才出门，不会那么快回来。」

萤与彰子面面相觑。

「啊，太不巧了。」萤说。

「对不起，小萤，让你陪我来……」彰子不好意思地道歉。

萤笑着摇摇头说：

「没关系啦，又不是很远。」

萤跟哥哥时守、哥哥的现影冰知、萤自己的现影夕雾，一起住在离安倍家徒步约十分钟的独门独院。故乡在兵库县的赤穗市附近，以前被称为菅生乡。

萤的家族古老悠久，是阴阳师集团神祓众的总领家族，哥哥时守是稳坐下届总领之位的人。住在一起的现影们，是从很久以前就跟随总领家的现影的后代，原本的模样是白发、红眼。

但是与生俱来的外表容易引人侧目，所以为了稍微避人耳目，他们会把头发染成黑色。眼睛可维持原样，或是在意的人可戴有色隐形眼镜，或戴浅色的太阳眼镜。

总领家的人诞生时，一定会有一个相对应的现影诞生，现影的主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时守和萤决定求学这段时间住在东京，他们的现影当然也会跟着来。身为神祓众总领的小野家嫡系，大多终生不曾离开过故乡。几代前的总领认为，这样视野太过狭隘，于是采取了新的方针，决定在年轻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累积总总经验，再把那些经验带回菅生乡，贡献给神祓众。

萤会来东京，是因为附近没有同年代的孩子，而且从小就下定决心，将来要成为时守的得力助手。

往返是长途跋涉，单程就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所以不能太常回去。但是，神祓众心中都时时惦记着那里是自己的故乡。

彰子是大企业老板的千金小姐。父亲道长是彰子和昌浩等人就读的清凉学园的理事长，并经营其他好几家公司。

安倍家与藤原家素有往来，晴明是道长的公司的顾问。除此之外，晴明等安倍家的人，都会承包与企业问题大相径庭的神秘问题和案件。

昌浩会认识彰子，是因为彰子的灵视能力。当时昌浩四岁，彰子三岁。

之后，又加入了与昌浩同年代的孩子九流比古、小野萤，四人成为推心置腹的儿时玩伴，一起玩到现在。

昌浩都是直呼所有人的名字，但比古和萤都叫彰子为「小彰」。

彰子也是直呼昌浩的名字，但会叫比古为「古哥」、叫萤为「小萤」。

「什么功课不会做？」勾阵侧首询问。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如果是自己帮得上忙的领域，很乐意帮忙喔。

「呃，就是……」

彰子从袋子里拿出课本时，太阴走向了萤。

「嗨，萤。」

「什么事？」

「你喜欢水果吧？」

萤的双眼亮了起来。

「非常喜欢。」

太阴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招手叫萤进来。

「打搅了。」

脱掉鞋子的萤，被太阴拖着往里面走。

看着她们离去的勾阵，回头对彰子说：

「你先进来吧，要读书就要好好坐下来读。」

「嗯。」

彰子听话地点点头。

勾阵和彰子走进起居室，看到太阴和萤专注地盯着放在桌上的大平板电脑。

「怎么了？」彰子诧异地问。

萤招手叫她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小彰，要不要去吃这个？」

听到这句话的勾阵，仰头长叹后，把视线转向了同袍。

「太阴，你是不是约了她？」

太阴没回答，挺起胸膛，摆出跩样。

在萤旁边跪坐下来的彰子，看到平板电脑萤幕上的那些画面，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这是……桃子？」

萤欣喜若狂地点着头说：

「对啊，是桃子圣代，听说这个使用了三个桃子呢……」

萤指着装满大容器的桃子薄片，以及被挤在上面的鲜奶油。

「鲜奶油上不但摆了蓝苺当装饰，好像还浇了桃子酱呢。」

「对吧？对吧？一定很好吃吧？」

太阴坐在桌边，把身体往前探。萤用力点着头对她说：

「这个非去吃不可！说吧，在哪里？」

太阴露出获胜般的表情回答：

「在福岛！」

据她说是偶然发现的。

不知道是晴明还是昌浩，把平板电脑开着就走开了，太阴想查点资料，就打开检索画面。在检索结果中，看到了一个社群网站。

她不经意地点开，就跑出了这个圣代的画面，还附上了「穷凶恶极的桃子圣代」的注解。

刚看到「穷凶恶极」四个字时，她原本有点惊恐，后来知道是好吃到穷凶恶极，心想有那么好吃吗？立刻产生了兴趣。

调查后，知道做这个圣代的咖啡餐厅在福岛县。

「到了夏天，不是常常看到电视或车站的海报说『福岛的桃子很好吃！』吗？我每次都会想是不是真的呢？」

「啊，是偶像明星说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太阴用力点头附和萤的话。

听着她们对话的彰子，疑惑地偏着头问：

「那么，太阴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太阴可以在短时间内往返吧？」

太阴是可以乘着风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十二神将。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会飞的神将，那就是白虎。

其他还有水将，虽然不能飞，但能开辟道路到达任何与水相连的地方，那就是玄武和天后。

「这个嘛……」

开口的不是太阴，而是勾阵，太阴本人沮丧地垂下了头。

「她这模样，如果一个人去，肯定会被辅导老师带走，她可不想那样。」

彰子和萤不由得盯着太阴看。

没错，外表看起来像小学一年级的太阴，突然冒出来坐在那里吃圣代，难免会有人靠过去说：「小妹妹，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来自附近还好，如果被问到从哪来？她回答从东京，那麻烦就大了。

其实到目前为止，太阴因为这样被辅导过很多次了。起初她非常抗拒，后来想通了，十二神将不会成长，也就是说她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不会改变，所以以后还是会这样被带去辅导。

再懊恼也没用，所以若要以人类的模样出远门，她都会找看起来像监护人的同袍一起去。

无奈的是，跟晴明在一起会被当成孙女，跟昌浩在一起会被当成兄妹。

恢复原貌，一般人就看不见她，去哪都没问题。可是这次不能那么做，因为不吃圣代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刚才我拜托勾阵跟我一起去。」

后来灵光一闪，想到萤爱水果成痴，说不定会上钩。

果不其然，萤看到这个画面就爱上了。

她双手交握，眼睛闪闪发亮。

「小彰，这可是当季的桃子哟，而且是以水果王国着名的福岛桃子哟，这个圣代毫不吝啬地使用了大量现采的桃子哟，哪有不好吃的道理呢，不，一定非常好吃！」

看到萤说得那么陶醉，勾阵苦笑起来。萤的食量非常小，时守和冰知为了让她多吃一点煞费苦心，勾阵都看在眼里。他们若是听见萤现在说的话，可能会喜极而泣吧。

夏天的食量又更小，所以为了尽量让她吃到营养又容易入口的东西，小野家会备齐各种水果。

安倍家也一样。

很多人会送冈山或山梨的桃子给安倍家的时节又快到了。不过回想起来，好像都跟福岛的桃子没什么缘分。

超市有卖的时候，红莲偶尔会买回来，在饭后拿给大家吃。但是没卖的时候，就没有机会吃到了。

安倍家的人也都爱吃水果，只是不到萤那种程度。他们并没有特别注意缺不缺水果，但是，一到季节，就会有很多人送他们水果，所以，安倍家的水果几乎没有断过。

萤抓着彰子的手说：

「小彰，一起去吃桃子圣代吧？」

「咦？」彰子张大了眼睛。「呃，去福岛吗？」

「对。」

「你说的福岛，是福岛县的福岛？」

彰子在脑海中描绘地图。东京的东方有千叶县，千叶县的北方有茨城县，福岛县在那里的更北方。

彰子烦恼地问：

「可以当天往返吗？」

彰子才小学六年级，父母交代过她不可以出远门。

即使可以当天往返，若回到家的时间太晚，父母也会面有难色。

「从这里去，搭新干线单程约四小时。」早已查好的太阴插嘴说。

「也就是说……」彰子开始思考。

大早出门，行程只设定去圣代那家店，回程就不会太晚。可是，这样也可能晚上才能回到家。如果太晚，父母不但会担心，以后也可能会禁止她晚上外出。

有大人陪同就没问题了。有负责送到家的大人，定时联络家人，即使隔天才回家，也不会挨骂。

这时候，在一旁观看的勾阵叹口气说：

「知道啦，我跟你们去。」

把长度不到肩膀的黑发剪得齐平的勾阵，以人类的年纪来说，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当监护人绰绰有余了。

道长也清楚十二神将的事。为了工作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道长，是由十二神将青龙和白虎担任保镖。

「啊……勾阵一起去，我父亲就会答应让我去。」

彰子松口气，萤和太阴马上举手欢呼。

「太棒了！什么时候去？」

「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三人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行程。勾阵虽然有点受不了，还是微笑地看着她们。

萤和彰子婉拒昌浩和比古周末去京都的邀约，与两名神将踏上了福岛之旅。

原本应该是这样。

实情却是萤在饭坂线的月台上，沮丧地垂着头。

「唔唔唔唔。」萤不断呻吟。

时守为了安抚她，拼命跟她说话。

「萤，啊，你看，电车来了。」

时守牵起妹妹的手，开开心心地搭上了饭坂线的车厢。同样未经同意就跟来的夕雾，叹着气跟在他们后面。

坐在他们三人对面的勾阵、太阴、彰子，想起早上满脸沮丧地出现在车站前集合地点的萤。

愁眉苦脸的萤的左右两旁，站着满面笑容的时守和面无表情的夕雾。

萤说冰知也想跟来，但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取消的事，所以哭着放弃了。

勾阵心想不至于为这种事哭泣吧？但是，再仔细想想，这次非搭新干线不可，算是出远门，时守他们的确不可能默默送萤出门。

神祓众的总领家，不知道为什么，很少有女孩出生。怎么生都是男孩，所以继承人从来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单调无趣。

在这样的小野家，萤是百年来唯一诞生的女孩，所以全家族都溺爱她。

被当成蝴蝶、花朵般细心呵护，很可能自以为是，反而变成性格扭曲的人，幸好萤被教育成了耿直的孩子。可能是成为阴阳师的修行太过严酷，让她没有余力去扭曲性格。

周遭都是男人，所以养成她爽快、直率的性格。

那么，这样的萤会不会不像个女孩呢？很遗憾，的确不像，很难说她有女人味。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却与端庄娴淑无缘。

其实，这样的萤非常憧憬完美无缺的女人彰子。她常想，像彰子这么温柔、有包容力的高雅千金小姐，多么好啊。

彰子却觉得，萤的直爽、言行一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非常耀眼。彰子要做什么事之前，都会不由得东想西想，所以很希望自己可以像雷厉风行的萤那样，想做什么就去做。

在一旁观看的神将们，就像某位诗人那样，带着微笑在内心思索：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很好。

萤趁电车停在下一站时，逃到彰子旁边。

「唔唔唔唔。」

为了让垂头丧气地呻吟的萤开心起来，彰子对她说：

「小萤，哥哥和夕雾能陪你来，很好啊。」

「一点都不好。」把脸扭成一团的萤半哭诉：「我偷偷溜出去时，竟然看到他们在家门前等着我，你相信吗？」

「是这样啊？」

「是啊，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真的很疑惑的萤，发现视野角落的勾阵视线飘忽地望着远处。

萤皱起了眉头。

「勾阵？」

神将耸耸肩说：

「我先声明不是我喔，是晴明说有义务向监护人报告，打了电话。」

「啊啊啊，是爷爷啊……那就不能骂人了……」

看到勾阵点头表示对啊对啊，彰子与太阴四目交会。

现在说得头头是道的勾阵，在集合地点看到时守和夕雾时，回头对彰子和太阴说了这样的话：

你们应该开心，我们有大钱包了。

当时太阴就想，勾阵八成是企图让小野家从钱包掏钱，采买所有带回安倍家的礼物。

事实上，到此为止的旅费也全都是时守抢先付了。

因为萤的食量太小，时守他们为了她的饮食大伤脑筋，所以即便是圣代，能让萤为了吃而出门这件事，都让他们再高兴不过了。

这全都要感谢十二神将太阴找了萤一起去、彰子也决定同行、勾阵愿意带队。所以，区区一、两笔必要经费，当然要由小野家全部包办啰── 太阴似乎听见了时守这样的坚持。

不知不觉中，到了最近的车站。

下车的一行人，照着事先查好的地图迈出步伐。

原本计画太远就搭计程车，现在知道徒步约莫二十分钟，就决定走路了。

在第一次下车的车站，最好尽可能走路，靠自己的眼睛、耳朵观察车站周遭，会有许多新的发现。

迈步往前走的彰子，看到形状怪异的自动贩卖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那个是……」

「哪个？」

彰子指的地方，有个形状像投币式置物柜的自动贩卖机，门是透明的。

「啊，那是水果贩卖机吧。」

形状虽然不一样，但萤见过很多类似的机器。彰子听到萤的回答，把眼睛瞪得斗大。

「可以在自动贩卖机买水果？」

「对，可以买。」

萤笑着重复说了一次。在东京，离都心远的地方，也都有蔬菜、水果、鸡蛋等无人贩卖处或自动贩卖机。但是，彰子居住的地方，周边的确不常见。

这一台好像是附近水果农家的自动贩卖机。可惜整台机器都是空的，如果装了水果，就可以买给彰子看。

再往前走，就到了车子流量较大的马路。

马路旁立着白色的木桩，上面写着「奥之细道．芭蕉路」。

「啊！松尾芭蕉来过这一带呢。」萤发出赞叹声。

彰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呢。」

光是这样，彰子就觉得走到这里太值得了。

从那里再往前走，就到了一行人的目的地咖啡餐厅。

店名是「森之花园」的咖啡餐厅，客人多到超乎想像，店外大排长龙。

他们登记名字后，等了一会，就被叫到名字请进去了。

可以选择一般大小或较大份的圣代。不久前还只有一般大小，所以，现在来得正是时候。

彰子、萤、太阴点的是较大份的圣代，其他三人点的是一般大小。

桃子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圣代，在大家兴奋期待中送来了。

手握叉子的太阴，眼睛亮了起来。

「开动啰！」

萤和彰子也相继把桃子塞进嘴巴。

勾阵等人默默看着她们实现愿望大啖桃子的模样。

◇ ◇ ◇

「结果怎么样？」

从京都回来后，一如往常在晚餐后负责收拾的红莲询问。

他把吃饭用的食器洗过、用抹布擦乾，再收进年代已久的餐柜里。

桌上堆着两箱时守出钱买的桃子。昨天吃桃子圣代的咖啡餐厅，就是他们买桃子的那家果树园开的店。

把塞满嘴巴的桃子吞下去后，萤浮现满足的笑容，说了这么一句话。

──幸福是桃子的形状呢……

然后，萤一个人把较大份的圣代全吃光了。因此心花怒放的时守，大手笔买了很多桃子，送给大家当礼物。

尽情享受了圣代的美味，还买了很多桃子的勾阵，心满意足地返回了福岛车站。

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只为了吃圣代耗费来回将近八小时的时间，总觉得有点失落，所以，他们决定在福岛车站附近，吃提早到傍晚五点的晚餐。

他们进入这一带很有名的圆盘饺子店，总共点了两盘饺子。一盘二十个，是相当饱足的饺子。

但是，已经吃桃子吃到饱的萤和彰子，几乎没动筷子，都被神将们和时守、夕雾扫光了。

圆盘饺子一如其名，就是把煎成金黄色的饺子摆放成圆形。没有旁边相连的面皮，可以轻易用筷子一个个分开，很方便吃。

往厨房望去，可以看到饺子排放在深煎锅里，慢慢地煎熟。

神将们想，如果昌浩和比古有来，大概一个人就可以吃完一盘。水果圣代对昌浩他们没什么吸引力，但是，让他们瞄一眼这个圆盘饺子，他们一定会忍不住跟来。

在回程的新干线上，彰子不甘心地埋怨说：「饺子也很好吃，可是吃一点就饱了。」

除了桃子外，勾阵在新干线车站的商店看到福岛有名的糕点「柚饼子」，就自掏腰包买了。连这个都让时守出钱，她也觉得不好意思。

在星期天下午昌浩他们回到家之前，晴明和神将们就把这个「柚饼子」全装进肚子里了。勾阵随手拿起来吃，发现非常好吃，不禁后悔没多买一盒，但已经来不及了。看到目录上写着东京都内也有贩售，勾阵决定改天去都心时再买。

从京都回来的昌浩，因为两天一夜的行程太过紧凑，吃完晚餐就早早回自己房间了。才刚过晚上八点，若是平时绝不可能这么早睡，但今天真的累趴了。

今天的晚餐是本家的吉平让他带回来的鲭寿司和柿子叶寿司。饭后，还吃了吉昌和露树在百忙中来送行时交给他的键善良房的水羊羹甘露竹。

因为是装在很多保冷剂的保冷袋里让他带回来的，所以，日后必须装回礼再送回去。装在竹筒里的水嫩羊羹，是晴明的最爱。冷藏可以保存五天，所以老人家眯着眼说可以一天吃一根。

红莲打开了桃子的箱子。一箱四公斤，大约有二十颗桃子。

「你们都还没吃呢，真不好意思。」红莲又接着说：「昨天可以先拿一颗给晴明吃嘛。」

勾阵眨眨眼说：

「留一箱别开，时守交代要送给风音。」

「是吗？」

「他说萤受她照顾良多。」

「这样啊，那么，让六合带去吧。」

红莲推开未开封的箱子，检视已开封的箱子。

水嫩嫩的桃子的香气弥漫开来，箱子上写的品种是「晓」。

「我问你结果怎么样啊？」

眼睛半张的红莲又问了一次，勾阵砰地拍一下手说：

「啊，对哦。桃子片堆得跟山一样高，上面是浇了桃子酱的鲜奶油，下面是香草冰淇淋。」

「哦。」

「冰淇淋下面是玉米片和蜜渍桃子。」

「哦，从头到尾都是桃子呢。」

「就是啊。」这么回应的勾阵又补充说：「昨天晴明听我们说完后，就一直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桃子圣代照片。」

「哦？」边应和边看着桃子的红莲，猛眨眼睛看着勾阵问：「晴明吗？」

「对，晴明。」

「盯着桃子圣代？」

「对，盯着桃子圣代。」

勾阵一一重复说过的话，回应红莲的确认。红莲眉头深锁，喃喃说着：

「桃子圣代……嗯……」

勾阵又补上一句：

「他还说福岛有点远。」

「……」

藤原集团的企业顾问，比旁人想像中忙碌许多。再加上阴阳师的工作，很难做到要去哪就去哪。

默不作声的红莲，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去买些东西……」

红莲脱掉做饭时穿的牛仔布料围裙，拿起了钱包。附近的超市开到晚上十一点。

勾阵挥挥手，目送走出厨房的红莲。

隔天。

从厨房传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哐啷哐啷声。

「嗯？」

昌浩被吵醒。

看看时钟，是十点多。

昨天刚从京都回来，所以今天早上多睡一点也不为过，可是，昌浩又觉得好像睡太多了。

哐啷哐啷声持续不断。

「什么声音啊？」

好奇的昌浩揉着惺忪睡眼，走出自己的房间，去厨房看。穿着牛仔布料围裙的红莲，眉头紧蹙，抱着大调理钵，动着搅拌器。

桌上摆着平板电脑。因为用架子斜立起来，所以昌浩也看得到萤幕。

画面上是桃子多到吓死人的圣代。

直径约十五公分的江户切子6的小钵，排列在水槽旁的流理台上。

还有平时看不到的玉米片盒，以及看似罐头桃子的东西装在玻璃容器里。

「早安……红莲。」

红莲瞥昌浩一眼，说：

「早安，要吃早餐吗？」

「要吃啊……」

红莲说冰箱里有配菜，叫昌浩自己装饭。昌浩听从指示，拿出几样配菜、把饭盛到碗里，摆在托盘上，端到起居室吃。

晴明在起居室看报纸。

「爷爷，早安。」

听得出来昌浩自己也觉得不早了，晴明苦笑着对他说：

「睡得好吗？」

「嗯……爷爷，红莲在做什么？」

双手合十说开动后，昌浩边拿起筷子和饭碗边问。

晴明细眯着眼说：

「不知道，他昨天买东西回来后就东摸西摸，不知道在做什么。」

昨天晚上一直闻到桃子的甜味，晴明还以为他是在分类，把桃子分成保存用和生食用，但看来并不是。

会飘出桃子的甜味是因为红莲请六合把桃子做成蜜渍桃子。做好的蜜渍桃子要先放凉，再放进冰箱里冰一个晚上。昌浩以为是罐头桃子的东西，就是六合做的蜜渍桃子。

昌浩边吃着冷冷吃也很好吃的常备菜和饭，边暗自思索。

出现在平板电脑萤幕上的桃子圣代，上面摆着鲜奶油。可见，红莲是试着重现那个桃子圣代。

可是，为什么是桃子呢？

疑惑地偏起头的昌浩，还不知道礼拜六彰子和萤特地去福岛吃了桃子圣代。

后来，红莲把呕心沥血做出来的桃子圣代装在江户切子的小钵里，摆在大家面前，再加上太阴的热情演说，昌浩才知道萤他们礼拜六做了什么事。

详细内容就再说了。

◇ ◇ ◇

红莲打开冰箱，看到藏在很里面的瓶子。

那是用去年夏天勾阵带回来的几个桃子做成的果酱。

果酱是六合做的。其他还有蓝莓、苹果、草莓果酱的瓶子。

他想把生菜、番茄、炒牛肉丝、坚果美乃滋、乳酪和菠菜等裹起来，做成可丽饼而非手卷寿司，当成晴明的午餐。

用果酱和鲜奶油当饭后甜点，也可以消耗越来越多的果酱。

平时都是吃和食，偶尔来个轻食应该也不错。

正在准备时，有同袍走进了厨房。

「闻起来很香呢，你在做什么？」

太阴和玄武兴致勃勃地问。

「我在做手卷可丽饼，你们也要吃吗？」

两人都眼睛闪闪发亮，点头如捣蒜。

红莲吩咐拿抹布把起居室的矮桌擦乾净，再把需要的食器摆上去，太阴和玄武马上跑向了起居室。

「来做吧。」

红莲从冰箱拿出鲜奶油，倒入大碗里，然后加入砂糖。

再来就是用打泡器不停地搅拌。

红莲边哐啷哐啷搅拌鲜奶油，边沉着脸嘀嘀咕咕。

「好想要手持式搅拌器啊……」

但是，他也知道那种东西不常用，所以每次都会想，为了一年只用一、两次而特地去买，有没有意义呢？

这时候，听见打泡器声音的晴明，晃进了厨房里。

「哟，好难得。」靠过来往调理钵里瞧的晴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笑逐颜开地说：「去年夏天的圣代很好吃呢。」

光听太阴和勾阵描述就觉得很好吃了，真的吃到时，发现比想像中更好吃。

「太阴他们听说要吃可丽饼，都很兴奋呢。」

红莲满脸苦涩，对眉开眼笑的晴明说：「是吗？」

他没在生气，只是用打泡器不停地打泡，是很累的工作，所以满脸苦涩。

「好像很累呢。」

晴明从红莲的表情看出了端倪。

「是啊，有点累。」

努力想让表情变得柔和的红莲，确定鲜奶油都打发了，便停下了手。

取一点沾在打泡器上的鲜奶油尝味道，甜度刚刚好。

接下来，只要把烤盘拿到起居室的矮桌上，再做好可丽饼的面糊，跟材料一起拿过去就行了。

「腾蛇，要拿什么过去？」

「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拿过去。」

对折回来的玄武和太阴下指示后，红莲开始做可丽饼的面糊。

再过几个小时昌浩就放学回家了，为了留一份给他，红莲多放了一些面粉。昌浩向来撑不到晚餐就饿了，所以要为他准备可以稍微填肚子的东西。

「好，做好了。」

用过的调理器材稍后再全部一起洗。

红莲把装着面糊的调理钵捧在手上，正要走出厨房时，发现桃子果酱遗留在桌上。

「啊，可不能忘了这个。」

他一手捧着调理钵，用另一只手拿起瓶子，走出了厨房。

6. 江户末期在玻璃器皿上雕刻花纹图案的工艺手法。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后记

沿着京都的一条通，从一条戾桥越过马路往北走，就可以看到一座鸟居，上面的神社徽章匾额，是被称为「晴明桔梗纹」的五芒星图案。昌浩所说的祖先神社，就是坐镇在这里的晴明神社。

我是来参加每年秋分的例行祭祀「晴明祭」。

自从开始写《少年阴阳师》后，我每个月一定会来参拜晴明神社一次。

有时候一个月不只一次，会来两、三次，但基本上是每个月一次。

虽然九月初才刚来参拜过，但是为了第一本现代篇的出版，我想晴明祭这样的庆典也应该来，所以又来了。

我以前常想，如果哪天可以出版现代篇该多好，现在终于实现了。谢谢你，爷爷。

第一次接触的各位，《少年阴阳师》是以平安时代为舞台，描写那个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与搭档白色怪物跑遍全国各地，与恶鬼、怨灵、妖魔、变形怪大战的故事。是已经出版超过五十集的长篇小说，现在也还在持续中。

在出版现代篇之际，为了容易区分，就把那些长篇称为「平安篇」。

以后想读读看的读者，若选电子版，不但不用烦恼存放空间，还能避免纸质劣化。

「不，存放空间是次要问题，看书就要看纸本！」这种喜欢书的人，请一定要买纸版。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把已经出版的五十多本密密麻麻地排列起来，还真的很壮观呢。我看到京都地下室的某家书店，几乎摆出了每一本已经出版的书，我不禁双手合十，在心中暗暗说着：「哇……全都收齐了呢，谢谢。」

已经是老朋友的各位，这是终于可以出版的现代篇。在这之前，只能以全员大奉送小册子，或夹在书里的初版限定短文的方式呈献给大家的现代篇，终于出版了。好漫长的时间啊。谢谢各位持续不断地提出要求。

之前写的现代版，跟这本现代篇几乎相同，但又有点不一样。

首先，从「版」改成了「篇」。以这之前写的东西为原型，正式设定了状况、出场人物的成长过程。这么一来，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角川TSUBASA文库出版的《初恋story》收录的短篇〈聆听蝉时雨之夏〉，是被定位为这本书中的昌浩与彰子之间的过去。

责编S滨女士对现代篇有满腔热情。

「把生日、血型、喜欢吃的东西、座右铭都写出来吧！」

在她的热烈要求下，人物介绍页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平安时代没有生日、血型，所以从系列出版到现在十五年，终于可以个别庆祝生日了。当然，是现代篇里的人物的生日。

很多故事人物还没在这本书里出现，我也很想再写昌浩等四人儿时玩伴的故事，所以请各位写信给编辑部。

如果回响热烈，责编S说不定会动起来……

平安篇读到一半，觉得太长而中途放弃的人可能也不少。知道我写了现代篇，氛围又不太一样，因此怀念地买来看的你，现在也许正在看这篇后记。

欢迎回来，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

至于我，可以再从头开始写十三岁的昌浩，除了怀念，更有种新鲜感。

常常有人在信中问我：「京都有哪些推荐的景点？」

如果纯粹只是问观光景点，应该看京都的观光网站会比较好……可是我觉得读者们要问的不是那种……

应该是《少年阴阳师》读者去了会开心的景点。

去东三条府遗迹、京都御所、罗城门遗迹等处观光，或许不是那么有趣。但我个人觉得很有趣，从东三条府遗址的石碑到一条戾桥，实际走了一回。不禁感叹，昌浩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彰子都那么能走，直到不久前她还是个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呢。是的，我是在吐槽我自己。

现代篇里的景点都真的存在，所以依同样路线玩，应该会很有趣。

清净华院的稻荷社，真的是最近才盖好的，也真的供奉着两尊稻荷大人。其中一尊其实是以前晴明的……这件事也是某位高僧亲口告诉我的，我无从确认真实与否，但是传说与传承的确都还在千年古都里生生不息，所以以前曾经被那位大阴阳师收为式的白狐，说不定也还活在这里──希望真有其事。

取贵船的御神水、清净华院的华水、锦天满宫的锦之水时，注意先参拜再取合理范围内的分量，大家就能心情愉快地过日子。

前几天，没来由地觉得，平时理所当然地用来喝、用来清洗的水，是很伟大的东西。因为水可以洗净大自然的脏污，其他东西都无法洗净，水却可以冲洗得乾乾净净。

好的水可以洗净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可以滋润生物的喉咙，还可以孕育生命呢。

想到唯独水可以做到这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彷佛突然被雷击中般，受到很大的冲击。把水与火写在一起就是「水火」（kami），发音跟「神」（kami）一样。我终于明白，构成神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水。

也因此，我想到京都神水之旅的故事。

题外话，加茂御手洗茶屋的夏季限定刨冰，也非常好吃。刨冰大小有手掌那么大，我却一下子就吃光了，附带的白汤圆也一个不剩，太可怕了……明年再去吃吧……

不久前，不小心打破了心爱的小盘子。

正好藉此机会，送去做以前就很好奇的金继修复。

所谓金继修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陶瓷器修缮技术，用漆把破掉的器皿黏接起来，上面再覆盖金粉或银粉作修饰。应该有人在博物馆看过，表面有金或银线条或图案的古老器皿吧？那就是金继修复。

现在有使用合成黏着剂，便可简单完成的成套工具。但机会难得，我还是拿去做了真正的金继修复。

几个月后，破成两半的小盘子回到我手上，多了金线条，更有韵味了。

以前的人陶瓷器即使缺角了、破了，也不会轻易抛弃，会像这样送去修缮，长久使用。不过，用的是真正的漆、金、银，所以修缮费也很高。

不论价钱如何，只要是自己很珍惜的东西，如果缺角了、破了，不妨考虑金继修复这个技术。

大家觉得现代篇如何呢？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

若能承蒙写下「想再看」、「希望让某某人再出场」的要求，说不定还能在某种机缘下，把现代篇呈献给大家。

虽然还有点早，但在此先预告，二○一八年二月会出版《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第三集，《少年阴阳师》应该会在那之后。

《派遣阴阳师》也快要可以发布预告了，我会加紧努力。

另外，也在思考还能再写其他什么，希望大家可以陪伴我继续走下去。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插图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那首歌会带来丧葬队伍——

木门敞开，跳出三个身影。

「我们走啦，晴明。」

「再见啦。」

「下次带礼物给你。」

晴明穿着单层和服，只把外衣披在肩上，走到外廊，对跳过瓦顶板心泥墙的小妖们挥手说：

「要好好保护公主殿下！」

应该已经跳到墙外的小妖们，又蹦地跳到墙上回话：

「交给我们！」

「有我们陪着公主和藤花，不用担心！」

「还有乌鸦和车呢！」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晴明的肩膀旁振翅飞过。

『你们几个！还不赶快走！』

「是──」

被大声喝斥的小妖们丝毫不以为意，从墙上跳下去。

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一会儿的漆黑乌鸦，回到晴明身边，停在高栏上。

『安倍晴明，虽然懊恼，但我家公主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晴明郑重回应，乌鸦伸长脖子望向晴明背后，表情凝重地说：

『公主……好可怜……』

晴明背后是他老人家的房间，宽敞的室内堆满了许多书籍和道具。从半敞开的房间木门，可以看见躺在铺在地上的衣服上的风音和勾阵的侧面。

从九条的藤原文重的宅院回来的勾阵，背着用罄气力、体力、灵力而陷入昏迷的风音。

向晴明报告了文重与柊子的最后结局，以及九条宅院烧毁的事后，勾阵就像断线的木偶般瘫倒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晴明命神将天后去把嵬找来，嵬立刻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飞来了。

风音和勾阵看起来都很难在这一两天醒来。

晴明请朱雀把她们两人抱进室内，趁这时候做了式。

那是用来当风音的替身。不能让竹三条宫的人，因她不在而起疑。只能让替身睡在侍女室的垫褥上，再拜托藤花应对宫里的人。

风音给了藤花红玛瑙的勾玉，只要随身带着，不必封锁诅咒也能撑过七天左右。但是，超过七天不在，困住藤花灵魂的妖怪诅咒就会开始作乱。

若是风音复原所需的时间过长，就必须找个什么理由，由自己或成亲或昌亲前往竹三条宫，施行封锁诅咒的法术。

『听着，安倍晴明，我不在时，你拼了命也要保护好我家公主！』

「嵬大人，有我布下的结界与十二神将的通天力量固守我家宅院，你不必担心。」

『嗯，的确是……那么……』

嵬检视过绑在背上的替身后，倏地起飞，眨眼间融入黑夜里消失不见了。

以嵬的翅膀，到竹三条宫不须两刻钟，应该会比刚才那几只小妖更快回到竹三条宫。

晴明抬头望着乌鸦飞走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应该快到亥时了吧？天空微阴，偶尔可以隐约看见升起的十三夜1的月亮。随着时间流逝，云层似乎越来越厚了。月亮快升到天顶时，可能会被云遮住，就看不见了。

凝神望向云的前方，可以勉强追逐到月光，但星光就不行了。

曾经被完全祓除的阴气，又开始飘浮了。在阴气完全消失前，恐怕很难看到万里无云的夜空。

吹起了风，庭院草木沙沙颤动。

树木的枯萎没有蔓延到这里。安倍宅院环绕着晴明本身的结界以及天空的神气，现在也还充满清净的空气。

晴明回头越肩望向室内。动也不动地躺着的风音的侧面，满是浓厚的倦意。

风音身上的衣服，有片紫黑的乾渍从肩头延伸到胸口。

再仔细察看，会看到最粗的血管旁，有道横向的伤痕，那是被锐利的刀刃划伤的。

晴明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这么做，他只知道风音的身体因大量失血，冷得像冰一样，目前的状况绝不乐观。

血可以说是生命的根源，血流失，生命就会流失。血不够，身体就会发冷。

发冷就离死亡不远了。

晴明思忖，身体接触阴气会发冷，可能是因为被剥夺了生气，也等于迈向死亡。

正想替风音施行暖和的法术时，朱雀默默制止他，自己释放出缠绕风音全身的神气。这么做是担心身体尚未痊愈的晴明。平时，朱雀这么做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但是，对现在的朱雀来说却是很大的负担。

朱雀做完就回去异界了。

沉睡中的风音，表情看似忍受着痛苦。

她是受前往播磨与阿波的昌浩之托，去了位于九条的文重宅院。

她会不惜把自己搞到这么伤痕累累，也要听从昌浩的意思，协助他、帮助他，是因为心底深处有赎罪的意识。

在她自己释怀之前，这种事永远不会结束。即使晴明、昌浩都说不要再那么做了，她也不会停止。

晴明思忖，风音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对昌浩的赎罪吧。这样究竟是对、是错，晴明也不知道。

或许是错的，但是，希望风音的心灵哪天可以因此得到救赎。

如同岦斋的心灵得到救赎。

「昌浩有察觉到吗……」

把皇上和藤原敏次的魂虫放进灵力编织而成的光球里，小心抱回来的太阴的身影，浮现在晴明脑海里。

她说是昌浩救回来的。敏次的魂虫为了保护皇上的魂虫，一度被敌人的凶器打散了，是昌浩赌上性命与神替换了将死的命运，才好不容易渡过了难关。

「你真行呢。」

晴明合抱双臂，露出难受的表情。

听太阴说这件事时，晴明冒出了一身冷汗。

把人的寿命与其他东西替换来救人的法术，晴明以前也用过。那次得到神的助力，成功了。说是赌上性命的法术，并非比喻。

而且，听说是把将死的命运与神替换。那么，那个被替换的神应该是顺从命运，已经死了。

神一死，就会产生扭曲。无论是怎么样的神的死亡，都会给周遭带来可怕的影响。

昌浩恐怕是自己承受了一切，没有让扭曲波及到其他人。虽说这纯粹只是晴明的猜测，但是，连道反的勾玉都碎裂了，所以一定是超越想像的负荷。

晴明很想叫他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很想称赞他做得很好。

打从心底想告诉他：

「你说不定已经超越我啰。」

当然，如果晴明说出这种话，神将们一定会联合起来，一直说昌浩还差得远啦、还不够成熟啦，说个没完没了，所以，晴明把那些话都留在了心底。

「真的做得很好。」

晴明望向皇宫喃喃自语。

咻地吹来一阵风，是来自皇宫的方向。

皇上的魂虫和敏次的魂虫，都平安回到了宿体。

晴明没有采取什么大动作，只是施了咒，让魂虫回到该回去的地方，再请神将们把魂虫送回宿体那里。

太阴送去后，直接返回了阿波。

受命陪着一起去的天后和天一说，魂虫被释放后，在宿体上空摇摇晃晃地飞了一会儿，好像在做确认，不久后才从嘴巴钻进体内，消失了踪影。

然后，另一半脱离的魂，也在魂虫的诱导下，回到了宿体。

神将们先确认魂有没有受到污染、有没有被亡魂入侵，然后等宿体的主人醒来后，才回到晴明身旁。

据神将们说，魂虫的轨迹是像线般延伸，所以，虫的形状只是暂时的模样，原本应该是魂线。

失去魂线，就没有东西可以把魂魄绑在体内。魂魄完全脱离的宿体，会停止运作，那就是宿体之死，是人类知道的所谓死亡现象。

失去魂虫的敏次的魂魄，脱离了一半，所以应该可以把魂虫视为魂线改变后的模样。

改变模样的关键是名字。

失去魂线的敏次，是靠昌浩念的布琉之言2，以及阴阳寮所有人热切的期盼，在垂死边缘获救。然后，因为昌浩救回来的魂虫回到宿体，才完全逃脱了已经敞开的死亡之门。

昌浩一定很想问，皇上和敏次是怎么样醒过来的？魂虫是怎么样回到了宿体？

晴明放了式通知他，两人已获救，但上面只写了简要的叙述。

「以后再汇整写给他看吧……」

当然，也会口头跟他说。但是，写下来让他反覆看，说不定哪天会有帮助。

晴明莞尔一笑。

离寿终还有一小段距离，还有时间。但是，还有时间也不能安心，因为要传达的事还有很多。想到这样，就觉得不论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晴明放式去昌浩所在的四国阿波，是在午时过半的时候。呈现白燕模样的式，直直飞向了阿波。没有意外的话，傍晚应该会到。

这种时候，不能使用风将的风，让晴明深感不便。

因为爱宕天狗飒峰请求援助，所以白虎跟太裳、玄武去了爱宕异境，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可能是异境之地的封锁破绽，状况比晴明想像中还要严重。

「话说，我要是能赶快痊愈就好了。」

晴明合抱双臂，「嗯嗯」点着头，回应自己说的话。

他敢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听到这种话会大发雷霆的神将一个也不在身旁。

以白色异形模样现身的红莲、勾阵，也都躺在室内动也不动。天空在生人勿近的森林里，无休地守护着结界。

神将们的脸一一浮现脑海。他让天后和天一回到了异界；青龙讨厌怪物小怪，不肯从异界下来；朱雀把勾阵和风音送回来后，马上回到了天一身边。

白虎、太裳、玄武被他派去了爱宕的异境。

他望向了阿波的方向。

太阴与六合在昌浩那里。听说太阴还勉强能动，六合因为神气被智铺祭司放射的邪念连根祓除，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恢复神气。

青龙和朱雀也还没完全复原，万一发生什么事，恐怕会跟勾阵一样，体力一下子消耗殆尽，倒地不起。

晴明深切意识到，现在几乎没有出事时可以作战的人。

原本这些战力的空缺，都是由风音补上，但是她也倒下了。

「不知道昌浩退烧了吗……」

太阴的风捎来讯息，说昌浩傍晚醒来过一次。但是，热度太高，醒来没多久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如果在他身旁，就可以为他念痊愈的咒语或做任何事。但是离这么远，什么都做不到。

「爷爷最近都帮不上你的忙呢，昌浩……」

像以前那样，随时待在他身旁，就能为他做任何事了。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晴明眨了眨眼睛。

对了，写封书信，请道反女巫做新的勾玉吧。

失去灵视能力的昌浩，没有勾玉就看不到灵异的东西。

明天早上放式，应该过中午就能到达道反的圣域了。最晚在几天内，就能准备好新的勾玉，到时候再派太阴或六合去圣域拿。

「不对，六合的神气被连根祓除，失去了意识，只能叫太阴去……」

忽然，好像听见了呸锵水声。

晴明四处张望。

被风吹来的叶子落在庭院的水池上，掀起大大的涟漪。

重重涟漪泛起又消失。

十三夜的月亮被越来越厚的云层遮蔽，完全消失了。

在没有月亮、星星的夜里，晴明定睛注视着水面。

「预言是咒语啊……」

折磨了岦斋好几十年的件的预言，把小野时守逼疯了、把尸樱界的尸逼疯了，文重和柊子也是死在预言之下。

那些可以说是起因的预言，都是「件」放出来的。收到太阴的风，得知那个「件」是智铺众操纵的式时，晴明受到莫大的打击，眼前一片漆黑。

件这个妖怪确实存在。

几十年才会生出一个件来宣告预言，这个预言无不灵验。

晴明、岦斋和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

现身的件所说的话是预言，说完预言，件就死了。

宣告预言的件总是说完就消失了，因为不见了，所以大家都认定是死了。

说不定，连件的消失都是智铺众的宫司或宗主、祭司策划的一部分。

发现肩上有被风吹落的叶子，晴明拿起来，在口中轻念咒语。

刚开始微微枯萎的叶子，变成小小的飞蝗，从晴明手上飞走。

「──……！」

晴明咬住嘴唇，快要被羞愧的心情压垮了。

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如同阴阳师会这样做式，智铺众也能做出件那样的式。

件宣告一次预言就会死，死后也会很快再出生，从来没有人想过这是为什么，原因可能是预言无不灵验的传说，以及心灵会被预言困住。

件会宣告预言，件的预言无不灵验。

这是在知道件的同时，就会被施放的咒语。

晴明把手摆在高栏上，懊恼地咬牙切齿。

他知道件这个妖怪，是在行元服礼之前的孩提时代。除了件，还有很多妖怪、很多怪物。

是栖宿在京城的小妖之一，把件这个妖怪的事告诉了晴明。

更详细了解，是在进入阴阳寮之后。因为某次受命调查的事件当中，也包括了件。

很多人都知道件。这些人都知道件会宣告预言、知道预言无不灵验。

件也留下许多与死和灭亡无关的预言。

但是，会困住听到的人、会让人疯狂的预言，是智铺众做为式的件才会施放的咒语。

也就是说，智铺众可能是在晴明和岦斋还未出生的很久以前，就把件当成式来操纵，或是做了名为件的式的替身，一直在施放以预言为名的咒语。

人生被件的预言搅乱的人，全都是法力高强的术士。

智铺的件是选择对象在宣告预言。

智铺众是利用件的预言这样的咒语，埋葬了法力高强的术士。

「为了……什么……」

喃喃自语也没有答案。

树木窸窸窣窣作响。风每每吹过，都像要控诉什么，敲响枝叶，宛如高声呼喊。

污秽的根源已被斩断。导致树木枯萎的柊子，恢复了原有模样。

树木不再枯萎，气不再枯竭，污秽即将消失。

不知道需要经过多少时间，但是，气应该会再开始循环吧。

又听见了呸锵水声。

水池的水面泛起波纹。

晴明望向因波纹而变形的水面，在摇摆荡漾的那里看到一个人影。

他倒抽一口气，抬起了视线。

水池那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气后，晴明开口说：

「还真……难得呢……」

听到老人的低喃，男人高傲地笑了起来。

晴明心想这样站着，等于是俯视他，于是不露声色地跪了下来。

「怎么了？冥官，没想到您会现身。」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个男人在几百年前结束身为人的生命后，没有转世轮回，变成了鬼活在永恒的时间里。

偶尔会出现在梦里或现世，提出无理的要求，或说些残酷的话。啊，神将们也曾被他当成棋子使唤。

尽管如此，冥官说的话基本上都有道理，所以，晴明不会忤逆这个男人。

他不想惹他不高兴，连累到现在应该也还在那个河畔等待的妻子。

忽然，他想起妻子曾经说过的话。

「对了，以前我妻子说过……」

「说过什么？」

简短回应的冥官，表情一成不变。

「她说官吏大人是个慈悲的人……」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离天命还有一段时间，他却去过隔开彼岸与此岸的河川附近好几次了。

晴明的妻子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尽管恐惧黑暗、害怕狱卒，却还是留在边境河川的河畔，等待所爱的丈夫寿终正寝来到这里。

她应该会说，她是觉得一个人过河太寂寞了。其实，她是不想让害怕寂寞的丈夫一个人过河，才会忍受恐惧在那里等待。

晴明真的很想赶快去陪她，然而，同时也真的很想陪儿子、孙子们，再多度过一些时间。

晴明想起她生下吉昌后，产后的复原状况不好，越来越衰弱的模样。还想起，她香消玉殒后，在庭院绽放的山百合的花香，带来了不可言喻的悲哀。

那是十二神将天后，为妻子从山里采回来栽种的花。

今年秋天，栽种在庭院四处的山百合，也会再绽放大大的花朵吧。

「我是慈悲的人吗……」

低喃声掠过晴明的耳朵。

是冥官。

晴明忽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冥府官吏的声音，似乎带着自嘲的味道呢？

诧异地看着冥官的老人，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胸口深处莫名地发冷，心跳加速，可以感觉手脚末梢的体温开始下降。

有不祥的预感。

冥官要开口说话了。

晴明真的很不想听。

听见了说话声。

「……」

十二神将勾阵猛然张开了眼睛。

大脑昏沉，思绪散漫。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非常不好。

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会醒来，似乎是因为有非常令人厌恶的东西，突然闯入了原本平静的地方。

有人在说话。因为思绪不稳定，所以，进入耳朵的话直接穿过，没有留在大脑里。

「……」

勾阵缓缓移动如铅般沉重的头。

在黑暗中，神将的眼睛也能如白天般看透周遭。

木门半敞开着，可以看出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黑暗。

从缝隙吹进来的风，吹乱了脸颊和额头的头发，令人厌烦。

没有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从木门的缝隙钻进来。

这个声音听过，很耳熟，是谁？

瞌睡的浪潮袭来，比黑夜还要漆黑的波浪覆盖了朦胧的思绪。

她听不懂话中的意思。

但是，她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听起来像是诅咒。

在眼皮快要完全阖上之前，她看到坐在外廊上的背影，摇晃得很厉害。

不行。不要听他说。不可以听。

那个男人总是带来绝望。

「──……」

不要听。我们无法承受。毫无办法。

不行，不要听。

「……──」

不要听，晴明──

◇ ◇ ◇

冷冷的风拂过。

坐在外廊上的晴明，半垂着头，茫然注视着水面。

不，没注视。

他什么也没看到。即使映在眼里，也传达不到心中。

黑漆漆的水面随风摆荡，波动起伏。

草木窸窸窣窣作响。

「……」

从老人的嘴唇溢出不成话语的声音，被风拦截，没能成为声响。

原本站在水池旁的男人，已经消失了踪影。

晴明迟缓地搜寻他的身影。明知他不会告诉自己那是戏言、那是谎言，却还是忍不住要那么做。

绝望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意想不到的姿态出现。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抓住高栏，指头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候。

「晴明──！」

老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短小的身影跃过瓦顶板心泥墙，翻滚似地跳过来了。

是小妖里的独角鬼。

不久前才跳过瓦顶板心泥墙回竹三条宫的独角鬼，不知道为什么涕泪纵横地跳上了外廊。

扑倒似地爬上晴明膝盖的独角鬼，抓住只披着的外衣的袖子，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晴明，快点！」

用力扯着袖子催促的独角鬼的力道过大，晴明不由得把手抵在外廊上。

「等……等等，独角鬼，怎么了……」

「快！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快啊……晴明……？」

独角鬼眨眨眼，倾斜着身体说：

「怎么了？晴明，你怎么脸色发青呢……我是说发白……」

被定睛仰视的晴明，露出慌张的神色，单手捂住了嘴巴。

「我只是吹风吹得有点久了……」

「咦？看起来不像是那样……」

并不是身体变凉发冷的表情。

独角鬼看过晴明这样的表情。没错，好像看过。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呢？

独角鬼觉得不对劲，试着挖掘记忆。晴明抱起这样的它说：

「别管我了，赶快说公主殿下怎么了？」

这句话轰走了独角鬼脑袋里所有的思考。

「公主快死了！晴明，救救公主、救救公主！快啊──……！」

惊慌失措的独角鬼的叫声，也传到了室内。

横卧的风音的虚弱无力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 ◆ ◆

1. 阴历每月十三日的夜晚。

2. 让死者复活的言灵。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二章

言灵会成真。

预言会成真。

诅咒──会成真。

◆ ◆ ◆

可以听见虫的叫声。

「──……」

不知为什么醒过来了。

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中抬起眼皮的昌浩，只移动视线观察周遭。

这是哪里呢？

只花了非常短暂的时间思考，就立刻想起来了。

这是有榊众柊之乡的枯萎柊树的古老房子。

侧耳倾听，可以隐约听见虫的叫声、风的呼啸声，宛如有人在啜泣。

昌浩不禁打了个寒颤，默默地深呼吸。

虫叫声不绝于耳。才阴历五月，却已经听见秋虫的叫声。

因为深山里的季节更替比较快吗？

但也未免太快了，夏天才过一半。而且，充斥着污秽的这一带，会有那么多虫多到叫声绵延不绝吗？

宛如银铃般的虫叫声。

「……虫……？」

昌浩喃喃低语，竖起了耳朵。

真的是虫吗？声音特别清澈，听起来很像在敲击什么坚硬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很好奇，但是，身体如石头般沉重，连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明明躺着，却觉得头晕。呼吸加快，思绪逐渐涣散。

好热。思绪恍惚。

发烧了。身体因为超越极限的负荷，发出了惨叫声。

昌浩忽地眯起眼睛，移动视线，在黑暗中搜寻神将们的身影。

对了。因为道反的勾玉碎裂，所以，他们不刻意显身，现在的昌浩就看不见他们。

那是很久以前，道反女巫送给昌浩的勾玉，用来弥补昌浩失去的灵视能力。等体力稍微恢复后，必须去拜访久违的道反，为勾玉碎裂的事道歉，同时请求赐予新的勾玉。

明天应该会退烧。但是，退烧后，可能还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像原来那样活动。

拿到勾玉，把蔓延到四国和中国地区的污秽祓除后，再回京城。

这样要花几天的时间呢？十天？不，可能更久。

可能的话，希望阴历六月之前可以回到家。

回到家，然后……

「必须……向爷爷报告……才行……」

必须向待在京城的晴明报告发生的事和所见所闻。自己是当晴明的棋子来到这里，所以有报告的义务。

然后，再去看获救的敏次。昌浩回去时，敏次也应该复原了，说不定都已经开始工作了。

一定是这样。敏次这个人，会懊恼延宕了求学、工作，同时也珍惜捡回来的性命，卯起劲来埋头苦干。

还有其他想见的人。只要能隔着竹帘稍微看几眼、稍微交谈一两句话，就会觉得很幸福。

没有更多的期待，因为知道不能期待。

「……」

昌浩喘着气，缓缓环视屋内。

躺在稍远处的神祓众的冰知，反覆着混乱急促的呼吸。

没看到太阴。如果察觉昌浩醒来，她应该会过来招呼，所以她一定不在屋内。

可能是在屋顶上看守。目前只有太阴能正常活动，所有重担都落在她肩上。

在觉得对不起她的同时，可悲的自责想法也涌上了心头。

都是因为自己莽撞行动，才会变成这样。怪物小怪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被它痛骂一顿。

它一定会口若悬河地骂出各式各样斥责的话，多到让人觉得怎么会那么多。偶尔，勾阵也会帮腔，而且直捣核心，说得昌浩哑口无言。

想到两名神将叽哩呱啦怒骂的模样，他不禁觉得好笑，心情轻松许多。

怪物小怪应该还没醒来吧？或者已经恢复意识了？

即使恢复了意识，也希望它能在复原前好好静养。或许它会竖起眉毛说：「把我害成这样的当事人凭什么这么说。」但是，昌浩还是真心希望它能好好休息，努力复原。

昌浩知道自己回去后也要好好休息。

逞强会减慢复原的速度，也会缩短生命。虽然灵力会因此增强，但是要使用那样的灵力，最好还是有健康的身体。

他大大喘口气，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感觉越来越倦怠了。

傍晚他醒过来一次，听太阴说皇上和敏次都获救了。

他很想赶快回去，亲眼确认他们平安无事。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在这种状态下回去，也不会被允许晋见。

总而言之，自己又差点死掉了。醒来后才想到，啊，又做了那种事。但是，当时就是一股脑儿做下去了，无法思考其他事。

这是第几次了呢？他自嘲地微微一笑。

痛苦、难过的事，他经历过无数次。抱定决心死过一次、在处理事情的过程中差点死掉好几次、修行中也不小心陷入险境无数次。

每次灵力都会增强，所以能逃过无数的危机，领悟许多法术，勉强撑到了现在。

但是，离目标还十分遥远。

那就是成为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的最顶尖的阴阳师。

高举这个理想，是从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的孩提时代开始。

理想越具体化，就越知道路途有多遥远，但他仍然奋斗不懈。

不久前与小妖们去贵船的事闪过脑海。

真要说起来是大麻烦，但偶尔也会立大功的小妖们，有时很烦人，但有时候也帮得上忙，现在昌浩莫名地想念它们。

必须去向高淤神报告，已经斩断树木枯萎的根源。

忽然，有谁翻身的动静，是在冰知的内侧。

身体不能动，只能探索动静。比古就躺在那里，只是被冰知的身体挡住看不见。

应该是在睡觉吧。鼾声时而混乱，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在作恶梦。

「……」

昌浩微眯起眼睛，把视线移向阁楼。

是自己用雷击毙了智铺的祭司。

无论如何，昌浩都不能原谅把真铁的遗体当成替身的智铺的祭司。

敏次的魂虫遭到破坏时，昌浩内心燃起了熊熊怒火，那道雷纯粹是私怨。

躯体被雷神之剑击中，消失不见了，片甲不留。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把躯体完整地带回来，还给比古。因为是在盛怒下施行法术，所以没能做到。

七零八落掉下来的魂虫、操纵菖蒲的祭司的模样、囚禁魂虫群的白球、现身的柊子、站在黑色水面上的件。

呸锵水声回荡。

好几个光景如杂乱的图画故事，在昌浩脑里起起落落。

水声响起。站在水面上的妖怪，以预言之名施放了咒语。

好几个预言在脑里骨碌骨碌回转。件不断施放咒语。

祭司说他正在击溃阻碍者。

为什么要企图打开门？

智铺众铺路，到底为了什么？

「不行……」

思绪逐渐涣散，无法集中。昌浩想抓住什么，那东西却从指缝间溜走，越飘越远。

比古和冰知的鼾声凌乱。啊，必须赶快把他们两人带到比较完善的地方治疗伤口。

还有六合。这个柊之乡已经灭亡。待在这里无法弥补神气。

忽然，昌浩想到了太阴不在屋内的理由。

靠近失去意识的六合，太阴说不定会被剥夺神气。

六合是斗将的第四强手，神气虽不如红莲、勾阵，但比太阴强大许多。太阴被夺走神气，绝对会倒地不起，那么昌浩他们都无法离开这里。

闭着眼睛，在昏昏沉沉中反覆思考的昌浩，忽然察觉一股视线。

「……」

他微微张开眼睛，搜寻视线来源。

入口的木门，敞开了小小三寸。

昌浩感到诧异。刚才环视屋内时，门明明关着，难道是记错了？

今晚应该是十三夜，若天气晴朗，就会有月光，但是现在屋内、门外都很暗。

咦？昌浩不禁感到疑惑。

这么暗为什么看得到门敞开了呢？

地炉的火灭了，也没有月光，为什么看得到冰知的模样呢？不只轮廓、阴影，连侧面、苦闷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奇怪了。

就在产生违和感的瞬间，响起了特别大声的虫叫声。

然后，再叠上清澈的歌声。

《──……一……二……》

「──……！」

全身起鸡皮疙瘩。

是歌声。

昌浩认得这个声音。在这之前都忘了，但听到的瞬间就想起来了。

同时察觉，从以为醒来的时候开始到现在，全都是梦。

虫声静止了。

「……唔……唔……」

冰知和比古的呼吸急促混乱，开始参杂呻吟声。

昌浩的双手试着使力，但动也不动。好不容易才能抖动指尖，抓挠冰冷的地板。

但指尖也冰冷得可怕。

整个围绕昌浩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风从敞开的木门吹进来。

强烈、冰冷到令人窒息的风，带着钻入肺里会一直冻到胸口深处的诡异。

昌浩拼命移动视线。

从木门与柱子的缝隙吹来的风，跟以前在梦殿感觉到的风一样。

室温更低了，吐出来的气是白的。冰知和比古发出呻吟声，反覆着急促的呼吸。每吸一口气，风都会进入肺里，让身体从内部开始发冷冻结。

《……二……三……》

风带来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钻入耳里。美丽、可憎的声音在脑中回响，令人头晕目眩。

嘎当响起木板移动的声音。

昌浩定睛凝视。

离地面大约一寸的地方，有双瞪视充血的眼球。

「──」

在比黑暗更沉重更深色的黑暗中，那两只眼球直直盯着昌浩。

木门外有许多气息哆嗦震颤起来。一双眼球后面，有更多的黑影。

几乎笼罩整个腐朽的柊之乡的气息，随风蜂拥而至。

木门又发出嘎当声响，慢慢推开了原本只有三寸的缝隙。

吹进来的风更大了，让人呼吸困难。

黑色的手伸进了屋内。

昌浩无法把视线从那里移开。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歌声嘹亮。有许许多多的气息，散发出让人冻僵的寒气。

那首歌会带来丧葬队伍──。

「……──」

昌浩的记忆到此中断了。

◆ ◆ ◆

「……浩……喂……昌……浩……！」

被粗暴摇晃的昌浩张开了眼睛。

在黑暗中看见十二神将苍白的脸。

木柴发出哔剥爆裂声，昌浩看到朦胧的橙色火光，在太阴背后摇曳。

非常非常微弱的火焰摇摆着。

为了不让火熄灭，又不妨碍人类的睡眠，只加了些许木柴维持燃烧。

「太阴……」

嘟囔声又乾又哑。

太阴双手托住昌浩的脸颊，表情严厉地盯着他的眼睛。

「太阴……？」

「昌浩，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咦？」

昌浩不明白她的意思，眨了好几下眼睛。

太阴的手特别热。

不，不对。

不是太阴的手热，是自己的脸颊异常冰凉。

娇小的神将抓住昌浩躺着的席子一角，拖到地炉旁边。

「你要暖暖身体，我让火烧旺一点。」

太阴边说边把堆积在三合土墙边的木柴抱过来，放进地炉里。

乾燥的木柴瞬间就烧起来了。

被火照亮的屋内，天花板很高，可以看见堆积在横木和梁木上的灰尘，被升腾的热气煽动。

昌浩呼地喘了口气。

他移动僵硬的手，擦拭额头冒出来的汗。包括脖子、背部、腰部，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这样下去会受凉感冒。

「昌浩，你还好吧？」

太阴担心地皱起眉头。

昌浩试着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好放弃，躺着点点头说：

「还好……我刚才怎么了？」

正在移动木柴位置调整火势的太阴，脸色转为严厉。

「你一直在睡觉，刚才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呼吸也变得急促。」

同时，比古和冰知也开始呻吟，围绕三人的空气急遽变冷。

「从你们身上吹来了很冷的风……这么说有点怪，可是真的是那样。」

「嗯，我知道。」

昌浩徐徐点头。

是黄泉的风从刚才作的梦吹来了现世。

梦对作梦的人来说是现实。有能力的人作的梦，很可能以具体形状出现在现世。若不是被太阴叫醒，那些黑影和丧葬队伍说不定会来到现世。

他移动视线观察冰知和比古的状况。

冰知躺在跟梦里一样的地方，更里面传来比古在那里的气息。现在两人的呼吸和表情都缓和下来了。

「六合呢？」

他询问不见身影的神将的安否，得到意外的答案。

「那样下去，他会夺走我的神气，所以让他回异界了。」

「咦？」

昌浩张大了眼睛。太阴耸耸肩说：

「我可是有仔细思考过喔，我想我必须保护你，要是动不了就完了。」

她把风传送给朱雀和天一，跟他们商量该怎么做，他们说如果六合愿意回异界，就来接他。

「朱雀已经好了吗？」

「我不知道他好了没，但应该至少恢复到可以来接六合的程度了。呃，对了，起初好像是说要把他带回京城，然后丢在贵船神域或什么地方。」

「丢……」

应该是比喻，但昌浩觉得那不像是比喻。

「被天一责备说那样太可怜了，他才没那么做。」

「咦、咦！」

可以感觉到朱雀果然就是朱雀。

「对，然后，听晴明说你的勾玉碎了，没用了，他就说……」

──好，把他送去出云吧，道反的圣域充满比人界更清净的空气，那里的守护妖应该也累积了不少见到六合时想说的话，再顺便请女巫大人赐予勾玉，那就是一石三鸟了。

「后来又说，不，自己也在圣域恢复神气，就是一石四鸟了。」

「这样啊。」

昌浩佩服地叹了一口气。

位于道反圣域的瑞碧之湖，只对治疗身体受的伤有效，对神气或灵力无效。但是，道反圣域本身是被道反大神的神气包覆的神域，既是天津神的神气，就不会全部被神将们夺走。

「朱雀太聪明了，我完全没想到。」

太阴摇摇头，回应昌浩的话：

「他是想着连六合都倒了，不赶快复原的话，没办法保护你和晴明……大家都很焦虑呢。」

这么说的太阴，也把焦躁压抑在内心深处。

晴明待在安倍宅院的结界内还好，有天空在，不用担心。

但是，发生什么事时，没有人可以成为晴明的剑、晴明的长矛、晴明的刀刃。

有盾牌，也有保护墙。

但是，只有那些。光靠防御，总会出现破绽。

晴明的神将们，历经接二连三的作战与阴谋，逐渐被削弱了力量。每个人都想赶快恢复力量，恢复的幅度却赶不上心中的急躁。

朱雀会为了多少增加点人手，采取毅然决然的行动，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因素。

现在的安倍宅院，只有天后和天空毫发无伤。

「这样啊……」

昌浩脸色沉重地回应，让太阴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不能行动自如的懊恼，并不是神将才有。

「啊，呃，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昌浩。没我说的那么焦躁啦，真的。」

太阴急得越说越激动，昌浩对她微微一笑说：

「我现在……因为发烧，精神恍惚，都忘了。」

昌浩的用心让太阴明显松了一口气，然而，她桔梗色的眼眸仍然流露出心情复杂的神色。

木柴轻轻爆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火星跳到炉子边缘，忽地消失。被火焰烘乾的灰里饱含热气，逐渐暖和了躺在稍远处的昌浩的脸颊。

闭上眼睛，可以清楚听见木柴燃烧的声音，和几道呼吸声。

冰知、比古和自己，都满身疮痍。

还有太阴，恐怕也耗损得十分严重，只是不让人看出来而已。

在那样的污秽中奋战，还在京城和这里之间来来往往，更为了保护自己等人随时打起精神，这样不筋疲力尽才奇怪。

不能光想着自己和冰知们，也要让太阴休息才行。神将们怎么说都是祖父的式神，昌浩只是借用而已。

原本就是这样，昌浩只是不太去想这件事而已。

「啊，对了，昌浩，你碎掉的勾玉要怎么处理？」

「嗯？」

「好像还有一点力量，可以放在四个角落吗？」

这么做是为了预防睡觉时又有邪恶的东西伸出魔手。

「嗯，麻烦你这么做。」

太阴浅浅一笑说：

「傻瓜，这种时候可以任性一点。」

晴明都是这样。

昌浩苦笑着阖上眼皮。

在碎片相互撞击的咔喳咔喳声响钻进耳里的同时，也能感觉到太阴的气息正向四个角落移动。

对了，她以前会戴有铃铛的脚饰，在尸樱界失去后，就没再订作新的了。

昌浩想起太阴一动就会响起的清澄声音，觉得很怀念。

「太阴……」

闭着眼睛呼唤，就听见了回应声。

「什么事？」

听得见风吹声。夏天才过一半，却感觉气温特别低，可能是快到天亮前黑暗最浓厚的时刻了吧。

「天亮后，我想请你再辛苦一下。」

从气息可以知道太阴正催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去菅生乡吧，那里有神祓众，我们和你都能安心睡觉。」

然后，养好身体，回京城，拜托天空帮你做新的脚饰。

昌浩暗自作了这样的决定。

「萤和多由良一定也很担心我们，所以，回菅生乡吧。」

「也好……就这么做吧。」

太阴稍作停顿，又用带着苦笑的声音追加一句：

「不会辛苦啊，载你们三个人一点都不费力。」

其实话里隐藏着逞强，但昌浩假装没听出来。

天快亮了，在那之前多少睡一下，让身体休息吧。

要快点睡着才行。

这么想时，昌浩已经坠入了深沉睡眠的最底处。

闭着眼睛的昌浩，鼾声虽然有点重，但是已经变得规律了。太阴这么确定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身体好沉重……」

要维持平时的呼吸都很辛苦。

尽管坐着不动，呼吸还是很急促，好想直接躺下来。

已经斩断污秽的根源，飘浮在这片大地上的阴气却还是原样。柊之乡周边一带的阴气，被昌浩的雷击轰散了，但是，又渐渐增强了浓度。

可能是周遭的阴气从减弱的地方灌进来了，晚上会变得特别强烈，所以光这样待着都会消耗体力。

「撑到明天早上就行了……我要加油！」

太阴这样对自己说了好几次。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为了把冰知、比古，尤其是昌浩平安送回晴明那里，太阴使尽了残余的力量。

确认四个角落的勾玉碎片。

太阴不是阴阳师，所以把碎片当成依附体，也不能编织出坚固的结界。但是，可以把碎片当成媒介，让神气不停地循环。

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了。

太阴把木柴放进地炉里，确定火烧起来了，才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木柴发出哔剥作响的声音，扬起火星。

太阴没有动。

风声渐强。

木门发出嘎答震动声。

木柴的火爆裂。三个人发出了鼾声。

关着的门慢慢敞开了三寸左右的缝隙。

昌浩和太阴都没有反应。

非常接近地面的地方有片黑暗，两只充血的眼球，从缝隙深处往里面看。

《……》

眼球骨碌环视屋内，发现了四个角落的碎片。

无数的气息在木门后面蠢动起来。

往里面看了好一会儿的一对眼球，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 ◇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三章

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年幼的时远这么问时，是姑姑萤回答了他。

会去天上、地下。

魂魄分开，各自前往。

属阳的魂会回到轮回的圈子，变成几万片的碎片，最后成为哪天即将诞生的某人的生命的一小部分。

属阴的魂，会去地下底层，沉入被称为根之国底之国的光线照不到的黑暗尽头，沾染晦暗而消散。

为什么魄不回到轮回的圈子呢？

原本就是一个东西，一起回去就好了啊。

时远这么说，萤有点为难又有点落寞地回应了他。

一定、一定是……

为了不要把罪行和过错，带到下一次的生命里。

死后，魂与魄各自分离，是这个世间的哲理，说不定是神赐给人类的救赎。

「但是……」

萤望向了遥远的彼方。

若会犯下不死就得不到救赎的罪行，那么，

还不如在那之前就结束生命──

◇ ◇ ◇

有人在哭。

某个人。

「……」

时远猛然张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漆黑。

他轻轻转头，小声呼叫名字。

「……冰知……？」

曾是已故父亲的现影的男人，总是跟在他身旁，叫名字就会马上现身。

但是，感觉不到冰知就在附近的气息。

「冰知……」

时远又呼叫一次，叹了一口气。

「这……一定是梦。」

萤、冰知还有夕雾，都不可能把年幼的时远一个人丢在一团黑暗中。

时远侧耳倾听。

黑暗深处有人一直在抽泣。

时远眨眨眼，喃喃低语。

「姑姑……？」

哭泣的人是萤。

在哪里呢？

时远向前走寻找萤。

小野时远四岁了。

从他出生时就在一起，有时会陪他玩到尽兴的白色怪物，跟安倍昌浩一起回京城了。

他希望怪物还能偶尔来陪他玩，可是，前几天萤对他晓以大义，说怪物忙着保护昌浩，没空来陪他玩，他就死心了。

不久前昌浩来的时候，怪物没有一起来。他很担心怪物怎么了，可是昌浩很快就去了阿波，所以没办法问怪物的事。

「不知道小怪好不好……」

这么喃喃自语时，脚下出现了白色身影。

「哇！」

因为是梦，所以，想到就会有具体形状。

白色怪物瞥一眼时远，不悦地叹着气，边用后脚搔着脖子一带。

「小怪。」

被这么一叫，它挑起单边眉毛张嘴说：

「不要叫我小怪，我不是怪物。」

时远好开心，心想果然是自己认识的怪物。

「小怪，昌浩叔叔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冰知？」

怪物摇摇头。

「不知道，先来说说你吧。」

怪物甩一下长长的尾巴，把宛如撷取夕阳溶入的红色眼眸转向时远。

「不要在梦里玩了，你是神祓众的下一代首领，梦里住着死者、神、魔物，万一被邪恶的东西盯上，说不定会被诱拐带走。」

才说完，就从远处传来微微的歌声，彷佛在呼应那句话。

《……》

时远顿时全身僵硬。

本能告诉他，那是非常可怕的声音。

不由得伸向怪物的手，还没抓住怪物，怪物就一溜烟跑了。

「我只是影子，不能保护你。」

「可是……」

时远不安地缩起身子，怪物对他说：

「有比听那个声音更重要的事，快想起来你刚刚在找谁。」

「咦？」

突然被那么说，时远眨了眨眼睛，白色怪物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时远蹲在怪物刚才所在的地方，伸出了手，但是什么也没摸到。

他重复怪物说的话。

「刚刚……在找谁……」

他站起来，环视周遭一圈。

「我刚刚在找姑姑。」

她一直发出非常悲哀的声音在抽泣。

侧耳倾听，会觉得那个美丽的歌声从远处回荡而来。

一不注意，心就会被困住，时远好几次甩头摆脱了。

然后，耳朵又捕捉到了萤的声音。

「姑姑，你在哪？」

时远追着抽泣声，慢慢向前走。

他非常喜欢温柔、充满爱心、修行时像鬼一样严厉的萤。

他跟萤在一起，比跟母亲山吹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母亲总是对时远说，你必须最听萤说的话。时远被萤称赞了，母亲会显得比谁都开心。

而萤也会对他说，你必须最重视嫂嫂也就是你母亲说的话，因为在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就是你的母亲。

困惑的时远问冰知该怎么做才好。冰知是时远出生前就已经亡故的父亲的现影，在乡里中是特别爱护时远的人。

冰知思考了一会儿，对他说你要好好听萤大人说的话，也要重视母亲大人说的话，像现在这样产生困惑时，就来找我或夕雾商量。

他说萤说的话、母亲说的话，都不会错。但是，也会有两边都对、两边都很重要，却不得不选择一边的时候。所以，产生困惑时，最重要的是听听其他人的声音。

冰知又补充说，首领不能只听一个人说的话，但是，年幼的时远还很难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他只知道大家都很爱护自己。

他爱全乡所有的人，包括母亲、萤、亲近的冰知和夕雾。

也喜欢昌浩、怪物和勾阵，很爱他们。他也知道他们很爱护自己。

而且，他也爱从未见过的父亲。

如果没有父亲，时远就不会出生，也不能把母亲当成母亲，更遇不到萤和冰知他们。

他吵着要听父亲的事，母亲就会露出为难的神色，落寞地微微一笑说，因为跟你父亲一起度过的时间太短，所以没有事可以说给你听。

是萤和冰知代替母亲，说了很多父亲的事给他听。尤其是冰知，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父亲的现影，所以关于父亲有多好的事，他可以说个没完。

有一次时远说想见父亲，冰知悲哀地说，等你哪天长大了，你父亲可能会来你梦里吧。

在梦里就能见得到，像刚才跑出来的怪物那样。

时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自己想见到的是父亲时守。

怎么会听到萤在抽泣的声音，又出现了白色怪物呢？

「姑姑……为什么在哭呢？」

时远从没看姑姑哭过，萤却一直在梦里抽泣。

是不是有什么非常悲伤的事呢？这么一想，时远也悲伤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不知何时听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若会犯下不死就得不到救赎的罪行，那么，

还不如在那之前就结束生命──

「姑姑……」

时远倒吸一口气。叫她，她说不定会听见，说不定会发现自己。

「萤……」

「别叫了。」

突然从头顶降下冰冷的声音，时远吓得屏住了气息。

「名字也是短的咒语，没人教过你吗？我的后裔。」

时远怯怯地抬起头，看到穿着黑僧衣的高个子男人，合抱双臂，傲然伫立。

这里应该没有任何人，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还不到肩膀的短发参差不齐，有点长的浏海盖到细长的眼睛。俯视时远的眼神犀利冷酷，又薄又漂亮的嘴唇不悦地紧闭着。

时远眨眨眼睛，微微张开了嘴巴。

「难道……」

他听萤、冰知、夕雾说过几次。

关于活在很久以前的小野的祖先。他们说那个祖结束身为人的生命后，变成鬼在冥府工作，有时候心血来潮会出现在菅生乡。

「你是……」

男人举起一只手制止时远，稍稍皱起了眉头。

「不要随便叫名字，那也是最短、最强、最根深柢固的咒语之一。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竖起耳朵在听。」

时远不由得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用心听好。言灵越强大，咒语越能发挥效力。我的后裔啊，你的言灵强大得惊人。」

男人用犀利的眼神告诉他，所以不要随便说出口。

时远捂着嘴巴，点头如捣蒜。

尽管才四岁，但身为神祓众的下一代首领，有萤等人的指导。

刚开始，他学的就是关于言灵和咒语。那些是在什么都不懂的状态下也能使用的东西，所以非常重要，必须当成事物的道理或这世上的哲理般谨慎处理。

「我的后裔啊，有个言灵跟名字一样，像你这么小的孩子也能轻易使用。」

「……？」

不知道冥官要说什么的时远，皱起眉头，满脑子疑问。

萤的抽泣声在不知不觉中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席卷而来的波浪声。

然后，那个美丽的歌声高高低低回响，夹杂在波浪声中。

时远无意识地滑动视线。

缓缓靠近的黑色波浪、带着歌声吹来的风，都很恐怖。

望着波浪间的时远，突然屏住了气息。不知道为什么，他猛然打了个寒颤，把僵硬的脚往后退。

他不由得躲到冥官背后，抓住黑僧衣。男人只稍稍挑动了眉毛，什么话也没说。

「唱数字。」

时远眨了眨眼睛。

现在听见的声音，正唱着数字。

「数数歌光唱就能除魔，或是施咒。大和的语言，拥有外国的语言没有的力量。年幼的你，也会唱数数歌吧？」

不觉中，波浪声逐渐远去了。

他好奇地走到冥官前面，发现原本快逼近的水，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

「歌……」

那首歌也不知何时开始完全听不见了。

他惊讶地回头，看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到刚才那个男人站的地方，环视周遭。

风传来了抽泣声。

──哥哥。

那个声音太过悲伤，令人无比心痛。

──请在我杀了他之前，来把我带走……

◇ ◇ ◇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四章

时间往前回溯。

嵬回到竹三条宫时的三更半夜。

藤花抱着嘴巴四周被染成鲜红色、面如死人的修子，在黑暗中发出了不寻常的叫喊声。

跑过来的总管和侍女们点亮灯一看，都被那光景吓得倒抽一口气。

抱着修子的藤花的惨叫声，没多久变成了尖叫声。

总管和侍女们试着从藤花手中接过修子，但是，陷入混乱的藤花一直抗拒，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小妖们晚嵬一步，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

正要进主屋的小妖们，屏住了气息，被难以置信的光景吓得哑然无言，呆呆伫立。

藤花不停地尖叫。

谁、谁快去请昌浩来、快去请阴阳师来……！

听到藤花的尖叫声，独角鬼第一个摆脱冲击的咒缚，飞出宫奔向安倍宅院。

宫里的人都惊慌失措。

正当每个人都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先去请药师的时候，嵬飞到藤花的肩上，在她耳边发出尖锐的叫声。

藤花张大眼睛，把视线缓缓转向嵬。

「……嵬……」

发出低喃的瞬间，泪水从藤花眼里涌出来。

宫里的人都知道，那只乌鸦不知从何时住进了宫里，成了修子的宠物。

侍女们在藤花松手的瞬间，把修子抢过来，抱到了床上。

总管逼近藤花问怎么回事。

藤花好不容易才哭着回答，说修子咳得很厉害又吐血，就晕过去了。

总管脸色发白。那样的描述，酷似他听说的皇上的病状。不明原因的病魔，也把魔手伸向了修子。

脸色发白的总管，在安排药师的同时，也命令侍从派使者去安倍家。

嵬目不转睛地盯着侍女们换掉修子被血弄脏的衣服，再帮她擦乾净沾到脸上、脖子上的血。

魂魄快要从修子的宿体慢慢脱离了。

无论如何都要防止脱离。

修子若有什么不测，风音会伤心。不但会伤心，还可能会责备自己紧要关头没陪在她身边。

嵬不想让心爱的公主受折磨。

修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仔细听，可以听见心跳声一次比一次虚弱。

这时候，嵬听到了一个声音。

《嵬……》

乌鸦转动脖子。

是不在这里的风音的声音。

忽然，它发现绑在背后的替身不见了。

嵬大惊失色，心想不会吧。

传来气息。

回过头的嵬，看到风音在屏风后面的身影。

『公主，你太胡来了……！』

风音对拍振翅膀的嵬，平静地微微一笑。

这不是风音本人，是她的魂依附在晴明做的替身上。

可能是她在睡眠深处，听见小妖来通报晴明的声音，于是使尽了最后的力量来救修子。

风音依附在替身上的身影，一般人的眼睛看不见。唯一的例外是，具有强大灵视能力的藤花的眼睛。

风音从哑然失言的藤花旁边走过去，爬到床上，把手贴放在修子的脸颊上。

『……』

然后，面色凝重地望向藤花。

藤花怕被总管等人发现，只动了动嘴唇。

──吐血时也吐出了白色蝴蝶。

『是魂虫……』

──菖蒲带着那只蝴蝶消失了。

风音瞠目结舌。

菖蒲是侍女菖蒲吗？

瞬间，不知从哪传来剧烈的轰隆雷鸣。

风音和嵬都清楚听见，雷鸣中夹杂着女人的大笑声。

《懊恼吧？很懊恼吧？道反的公主啊。》

一直被称为菖蒲的女人的声音，与高举着白色蝴蝶炫耀的绝世美貌，同时闪过脑海。

《让你知道明明就在身边却没看出来的自己有多无能。》

整片视野都是乌漆抹黑的黑暗。

只有伫立的纤瘦躯体、响彻黑暗的美丽歌声。

女人从头上披下破破烂烂的外衣，身穿被称为神话时代的古老、古老时代的衣服。

披着的外衣和从外衣露出来的长发，都被冰冷的黄泉之风吹得高高飞扬。

《像你这样的小女生，再怎么自命不凡，也阻挠不了我们的策略，甚至连看都看不透。》

奇形怪状的一群可怕的东西，包围了四周。

疯狂似的哈哈大笑声，随风吹来，穿进了脑里。

《我太开心啦，道反的公主。你也太笨了，笨到让我更怜惜你了──》

不属于这世间的妖艳美貌女，带领着一群异形，那些都是……

黄泉的鬼。

风音愕然失色。

『菖蒲……难道你是……』

智铺的──铺路的部属？

『……你……』

不寒而栗地低喃时，刮起了风。

风音知道，这是黄泉之风。

黄泉之风让她看见在这里发生过的事、让她看见发生过什么事。

这是在向无能为力的风音炫耀。

画面里有吐出血和白色蝴蝶后昏倒的修子，以及声音像一直跟大家生活在一起的侍女，外貌却完全不同的女人。

美得令人害怕的女人，捡起白色蝴蝶，消失了踪影──。

风音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会有阴气流入宫内。明白无论自己如何防御、祓除，污秽还是会在不觉中潜入的理由。

因为智铺的人、铺路的人，都已经潜伏在这么近的地方了。

以前，曾经发生过精神错乱的命妇勒住藤花脖子的事。那时候，命妇被超乎异常的疯狂掌控，以凶神恶煞的模样攻击藤花行凶。

现在也是，命妇和宫里的人都因为不停的咳嗽和发烧，无法起床。

从皇上到寝宫的侍女，也都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寝宫有重重包围的结界和阴阳师们的守护，却充斥着那么浓厚的阴气，难道是智铺的喽啰已经把魔手伸向了皇上？

这个竹三条宫，一定是好几年前就有铺路的部属潜入，缜密地布下了天罗地网。

风音掩住了脸。

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明明就是每天见面，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是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哪想得到眼前这个女人会是祸首之一。

『不……不对。』

风音甩甩头。

应该有好几次可以察觉的机会。

只是太过自信，认为唯独这里绝对不会出问题。

不但有自己严密的监控，晴明也会偶尔过来，细心留意有没有反常之处、有没有异状。

曾经响过的警钟，一定是被那样的大意掩盖了。

而那个女人，就在附近看着这一切。

边在内心嘲笑拼命行动的风音，边一点一点稳健地谋划。

风音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她咬住嘴唇，低声嘟囔：

『你是黄泉丑女……是泉津日狭女吧……！』

黄泉丑女是死亡污秽所呈现的实体。

在《古事记》里记载为黄泉丑女，在《日本书纪》里记载为泉津丑女。人数记载为八人，但是，八是代表多到数不清的意思。

这么说也有道理。黄泉是死者的国度，原本就不存在死亡的污秽之外的任何东西。

泉津丑女的其中一人，名为泉津日狭女。

日狭女就是把「日」缩小的女人。

日如字面意思，是「日」、是「太阳」，也是同样言灵的「火」。

而且，是「灵」也是「光」。

亦是天照大御神等神明本身。

甚至是与天照后裔的皇家血脉相连的所有人。

她是把「日」缩小──折磨「日」的女人。

风音掩住了脸。

心想还有谁比她更适合用来折磨皇上、逼迫修子呢？

『公主殿下……对不起……』

自己说要保护公主，却没有察觉。

陪同入宫后，跟命妇一样身体不舒服，为咳嗽、发烧所苦的菖蒲，其实并没有那样。她藉由入宫，把那股凄厉的阴气、等同于污秽的东西，全都留在宫里了。

风音知道自己绝非万能，她自认非常明白这一点。然而，无论她如何小心、如何使尽全部力量，还是有看不到的地方、还是有注意不到的地方。

但是，也不必在这种时候让自己体悟到这种事吧──？

风音颤抖着握起的拳头，在内心深处呐喊。

彩辉、彩辉，求求你给我力量。

『我要把公主殿下的魂留在这个宿体里──』

嵬倒吸一口气。

『公主！』

风音瞥嵬一眼，又接着说：

『帮我转告晴明大人，把被带去某处的魂虫找出来，放回公主殿下的宿体。』

『不可以，公主！这么做，公主的性命会……！』

修子的魂虫连在哪里都不知道。在那个魂虫回来之前，风音要用自己的魂来替代修子的魂线。

风音摇摇头，回眸看着藤花。

『藤花大人，这段时间拜托你照顾公主殿下了。』

说完这句话，风音的身影就不见了，用白纸做成的替身飘然飞舞。

「啊……」

在藤花刹那间伸出去的手到达之前，替身就化成灰消失了。

快到寅时了。

「好慢。」

「那家伙在干嘛啊。」

在竹三条宫的屋顶上等得心急如焚的小妖们，看到牛车靠近便大叫：

「啊，来了！」

那是晴明搭的车。

光独角鬼去通知，晴明不会采取行动，这是现实问题。因为突然去内亲王的宫殿，不会获准进入。

那么，该怎么办呢？当独角鬼发出这样的惨叫声时，有人来敲安倍宅院的门，是竹三条宫派来的使者。

独角鬼松口气对晴明说，我先回去你要赶快来，就离开了安倍宅院。

从竹三条宫来安倍宅院的使者，听说内亲王的阴阳师安倍昌浩不在家，急得面无血色。

晴明说会代替昌浩前往，但总不能让他在这种时间走路去。大家都知道，晴明的身体还没有痊愈，万一走到一半走不动了，根本救不了内亲王。

使者请晴明先作好准备等他回来，再匆忙赶回竹三条宫，准备了一辆牛车来接晴明。

那辆牛车现在终于到达竹三条宫了。

先回来的独角鬼等焦急的小妖们，怒气冲冲地念个不停。

「平时不是都搭式神的风，飞一下就到了吗？」

「式神们怎么偏偏这时候不在呢。」

「这种紧要关头在干什么啊。」

其实它们也知道，式神们都有各自的任务，所以现在不在晴明身旁。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这次一定也是这样。

尽管如此，还是觉得懊恼。

原本还吹嘘有它们几个在，绝对没问题，结果搞得如此狼狈。

小妖们从屋顶跳下来，往主屋的梁木移动。

修子躺在床上，嵬陪在旁边。

「喂，乌鸦，晴明来了！」

「可以放心啦！」

「晴明一定会有办法！」

听到小妖们从床帐上面传来的声音，嵬默默喘了一口气。

修子现在奄奄一息，是风音的力量维系着快要脱离的魂魄，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嵬已经察觉，邪恶的东西开始聚集在竹三条宫四周，它们正等着修子的魂魄飘离宿体。

皇族的魂，尤其是小孩子的魂，对妖怪来说是非常珍贵的顶极猎物。平时有阴阳师保护，无法下手，现在可以趁魂脱离宿体时，把魂抢走。

修子的魂是天照的分身魂，妖怪吃了她的魂，会妖力大增。

嵬稍稍滑动视线。

看到在床边深受打击的藤花，虚弱地垂着头。

她的衣服被修子吐的血沾得到处都是红黑色。

从修子倒下的半夜起，藤花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一步。

忽然，远处响起了雷鸣。

◇ ◇ ◇

「……」

醒来的小野时远，慌慌张张跑出房间。

时远的房间在神祓众菅生乡的首领宅院的一隅。

从三岁起，时远就一个人睡在这个房间。

他不讨厌这样，只是有时候觉得一个人睡有点寂寞。以前白色怪物会陪他解解闷，但现在也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睡觉、起床都是自己来。

感觉今天作梦的时间比平时长。是否真是这样，他不知道，但醒来的时间的确比平时晚。

「会被姑姑骂。」

被萤骂，他不怕，但会难过。

响起轰隆轰隆声，是雷。

他看到远方天空微微闪过一道白光。

天应该已经亮了，被黑云覆盖的天空却是微暗的。

看到出来外廊望着天空的背影，时远出声叫唤：

「夕雾。」

白发的现影回过头，把红色眼眸望向时远。

「要下雨了吗？」

「不会，风是乾的……好奇怪的雷。」

划过云间的闪光，不时会变成红色。

这时吹来一阵风。

眨着眼睛的时远，听到夕雾的喃喃自语。

「是神将太阴的风啊。」

他抬起头，就看到夕雾微微张大眼睛，转身要去萤的居室。

「夕雾？」

「昌浩他们快来了。」

时远瞪大了眼睛。

「冰知呢？冰知也一起吗？」

「应该是。」

时远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夕雾摸摸他的头就走了。

时远彻底放心了。

「找到冰知了，太好了。」

昌浩遵守了约定。

这时候，更强烈的雷鸣轰隆作响。

疾驰的闪光红得像血。

夕雾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个异样的光景。

时远屏住了气息。

冥官说的话在耳边回响。

──年幼的你也会唱数数歌吧？

没错，以前萤教过他。

冥官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种话呢？

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云随风飘来，雷鸣慢慢靠近菅生乡。

剧烈的声响，把时远吓得肩膀颤抖。

红色闪电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四处乱窜。

昌浩他们正在这样的天空里移动。

「不会有事吧……」

雷鸣掩盖了低语声。

时远的脚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

天气不好打雷，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对这个乡里的人来说，雷是天满大自在天神的象征，既亲近又可靠，有时候他们也会借用神的力量发出雷击。

但是，怎么会呢？

怎么会有红色闪电和雷鸣特别恐怖的感觉呢？

总觉得那道雷好像会带来可怕的东西。

注视着天空呆呆伫立的时远背后，响起了温柔的声音。

「怎么了？时远。」

小孩吃惊地回过头。

「姑姑。」

跟夕雾一起从里面走出来的萤，以柔和的眼神对着外甥微笑。

她把手搭在时远肩上，仰望天空说：

「雷的颜色好奇怪啊……」

如敲打岩石般的声音轰隆作响，萤抬头看着夕雾说：

「昌浩他们是搭太阴的风来吧？不会有事吧？」

瞬间，凄厉的强风降落宅院。

「……！」

夕雾撑住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萤和时远。

看到降落在院子里的人影，时远大叫起来。

「冰知！」

扶着虚弱无力的冰知的昌浩和比古，看到萤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夕雾从外廊跑下院子，伸出了手。就在他抓住冰知的手的同时，昌浩跪坐下来，比古也当场蹲坐下来。

萤冲过来，发现比古的衣服湿透了，到处都是红黑色污渍。比古从衣服下面拉出用来吸血的符，都已经失效了。

「不好意思，帮我换新的，拜托了。」

比古说完这句话就往后倒了。

跪坐着气喘吁吁的昌浩，看到满脸担心的时远，勉强露出了笑容。

「我回来了，时远。」

时远似乎稍微放心了，点点头，跟在被夕雾撑着拖走的冰知后面离开了。

「你等等，我去帮你准备房间。」

萤说完就要折回外廊，昌浩对她点点头，吐口大气，把肺都吐空了。

◆ ◆ ◆

神祓众们的墓地，在离乡里稍远的地方。

四周树木环绕，让死者们得以安息。

察觉到异状的山鸟，从那些树木上倏地飞走了。

起风了。

雷鸣震响，红色闪光撕裂天空。

刺眼的闪光把一个身影带到了坟墓上。

每每雷鸣作响，乌云密布的天空就越来越昏暗。

刮起咆哮般的狂风。

没多久，传来晦暗沉重的声音。

「……晃啊晃……摇啊摇……」

那个声音与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交杂，不断阴沉地响着。

「摇啊摇……晃啊晃……」

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话，随风扩散，无远弗届。

在雷击狂乱的天空下不断重复的话，宛如唱着歌。

忽然，降下如黑夜般的黑暗。

雷震荡空气、撕裂风，刺穿地面。被刨起的地面，扬起沙土，从被深深凿穿的洞底，吹来了不属于这世间的风。

然后。

「……晃啊晃……摇啊摇……晃啊晃……」

好几个黑影慢慢从黑漆漆的洞底爬出来了。

◆ ◆ ◆

凄厉的轰隆声敲打着耳朵，昌浩猛然张开眼睛。

是哪里在打雷吗？可以感觉传来的震动使整座宅院都摇晃了。

「好强啊……」

昌浩喃喃低语，使劲地爬起来。

到菅生乡后，经过了多久呢？

室内微暗。雷鸣还持续着，所以应该没经过多久。

劈哩啪啦作响，彷佛要撕裂天空般的声音，快把耳朵震聋了。

菅生乡在山里，比平地更接近天空，所以打雷会更剧烈。

以前萤说过，在打雷时作的梦会实现。

雷是神的声音，因为神来了，所以全心祈祷就有可能实现。

萤是这么说的。

昌浩想起她说的话，莞尔一笑。

听完她说的话后，在这个乡里修行期间，每次打雷昌浩都会祈祷。

祈祷修行会轻松一点。

「可是，都没实现呢……」

夕雾、冰知、长老们都毫不留情，他再怎么祈祷都没有用。

后来小怪对他说，变强是你最大的愿望，能实现这个愿望不是很好吗？

说得没错，但是，有时候修行真的很痛苦，他只是希望他们偶尔能对自己宽容一点，非常偶尔就好。

「谁……？」

木门前有道气息。

「是我。」

反射性采取戒备的昌浩，听到那个声音松了一口气。

他试着站起来，发现还有点头晕，就爬过去打开了木门。

全身缠绕着布的灰黑狼坐在外廊上。

「多由良，你可以起来了吗？」

灰黑狼细眯起眼睛。它的左眼受伤了，是闭着的。

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可能是夕雾或萤，也可能是其他某人，对它施加了治愈的法术。

昌浩看过类似的伤口，那是被虫咬的痕迹。

除此之外，全身也有很多伤痕，全都是被智铺的祭司袭击时受的伤。

灰黑狼欲言又止地盯着昌浩。

「比古呢？」

昌浩问，多由良转头说：

「在那个房间睡觉，被符封住的伤口又裂开，流了很多血，被吩咐要暂时安静休息。」

「安静休息就会好了吗？太好了。」

听到昌浩用强装出来的开朗声音这么说，多由良点点头，脸朝下说：

「你在阿波见到他了？」

多由良没说见到谁，但不说也知道。

昌浩默默点头，然后思考着措辞说：

「他被当成了容器……智铺真的很残忍。」

狼无力地垂下头。

「我没关系。只是吓一大跳，有点……呃，虽然很痛，但是，比古能获救就好了。」

昌浩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

在盛怒下挥出的雷击，把智铺的祭司弹飞出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被当成容器使用的真铁的躯体，承受雷的威力，恐怕已经粉碎了。

实话实说的昌浩，向狼低头致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能……还给你了。」

原本要说不能把躯体还给你了，但临时咽了下去。

三年前在奥出云与大蛇一决胜负时，比古和多由良都说没看到真铁的遗体，应该是被土石流淹没，失去了踪影。

所以，他们在心中某处，都还抱持着某种可能性的希望。

昌浩闭上了眼睛。

智铺可能是在土石流中找到了真铁的遗体，然后把遗体当成依附体，用来替代智铺的宗主，自称为祭司。

在从阿波去菅生的途中，昌浩听比古说，那个人可能就是窃取了真赭的身体的人。比古还说，灰白与灰黑的双胞胎狼的母亲，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杀了。

「要是你替我报了仇，我还要谢谢你呢。」

多由良看着昌浩的右眼，显得非常悲伤。

◆ ◆ ◆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五章

内亲王修子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精神恍惚地看着搭在床上方的透明纸糊床顶。

有种奇妙的飘飘然的感觉。

整个世界都很没有安全感。

自己是身在何处？究竟自己是否真是自己认识的自己呢？

总觉得类似这种难以捉摸的不安，从身体深处不断蔓延开来，堵住了胸口。

「……我……」

沙哑的声音从乾燥的嘴唇溢出来。

被床帐遮住的地方，有谁在动的气息。

放下来的床帐被掀起来，一个身影映入了眼帘。

修子的眼皮颤动起来。

「晴明……」

比记忆中更消瘦的布满皱纹的脸，把眼睛眯得像条线，露出沉稳的笑容。

「是的，我是晴明喔，公主殿下。」

修子把嘴唇扭成像笑的形状。

「我……可以……去……母亲……那里了……吧……？」

听到修子虚弱地说出来的话，晴明愁着眉，摇摇头说：

「不，公主殿下，你必须继承母亲的遗志，跟弟弟皇子殿下、妹妹公主殿下一起扶持父皇。」

「我……可以……吗……」

我现在已经这么难受了啊。

头脑发热，意识模糊。

修子拼命移动视线。

虽然隔着床帐看不见，但修子知道她一定在附近。

「……晴……明……」

「是。」

修子用沙哑的声音拼命呼喊，所以老人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巴。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只要是我晴明做得到的事，一定尽力去做。」

修子对着晴明，稍稍移动了视线。平时侍女藤花值班时，都会端坐在修子正在看的地方。

晴明清楚察觉修子在找谁。

「她在，要不要叫她？」

修子轻轻摇头，嘴唇颤动起来。

「……藤……花……的……」

「是。」

呢喃声渐渐变小。她使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还是越来越出不来。

「……侍女室……有……布料……」

「布料？」

修子对疑惑的晴明微微点头说：

「……给你……做了一件……还有一件……」

好难受、好难受，连眼睛都张不开了。

「……是……做给……昌……浩……的……」

「……」

晴明倒抽一口气。

以前藤花曾经送衣服给他，那是她全心全意一针一线缝制的。

穿起来很舒服、久穿也不会累的那件衣服，是藤花的心意。

修子说还有其他布料做的衣服在侍女室，那是做给昌浩的。

晴明惊讶地注视着修子的眼睛。

还不到十岁的公主，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聪慧、敏锐。

修子微微张开眼睛。

「……我的……裳着……仪式……」

「是。」

「由……你……决定……时间……」

晴明默然点头。

「……裳着……结束……后……」

被眼皮半遮住的修子的眼眸泪水汪汪。

「就……不……需要……藤花……了……」

虽然极度衰弱，眼眸却没有失去光辉的修子，用沙哑的声音命令微微张大眼睛的老人。

「把……她……带回……去……」

话就说到此为止了。

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不成声音了。

「……」

然而，晴明还是看得出来她要说什么。

──带藤花回去，愿她与昌浩情如比翼鸟。

「……──」

修子阖上了眼皮。

晴明慌忙把手伸到她嘴巴上。

还有一丝气息，但已经面如尸蜡，不断在流失生气。

听说修子吐出的白蝴蝶，被一个自称菖蒲的人劫走了。

据嵬说，那个菖蒲的真面目是黄泉丑女，名叫泉津日狭女。

既然风音如此断言，应该不会错。

「竟然是智铺……」

对了，自己在六十年前和不久的四年前，不是与那些人对峙过吗？

藏在道反圣域深处的千引盘，是道反大神的神体，自己不是知道智铺为什么要打开那个盘石吗？

是为了打开黄泉之门。打开门，把黄泉军队解放到人间。

智铺是崇拜道敷的人。道敷大神现在也还在千引盘后面的黄泉那边，等待机会来到人间。

在更后面的是黄泉津大神。

终于连结起来了，找到了根源，一切都是……

「……诅咒……」

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开端都在于遥远古代首次下的诅咒。

晴明想起来了。

想起这几年间，孩子渐渐生不下来的事。

有征兆、有怀孕，却生不下来。生下来也没多久就死了，而且是母亲也一起死去。

受皇帝宠爱的女官御匣殿就是这样，藤原行成的夫人也亡故了。

还可以找出其他例子。

忽然，晴明不寒而栗。

孙子成亲的夫人，不是也怀孕了吗？

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平安无事呢？必须确认才行。

嵬从床帐缝隙溜进来了。

『安倍晴明，你去找魂虫，带回来这里。我会陪着内亲王。』

这只乌鸦的确很担心内亲王修子，但是，晴明知道它更在意风音的安危。

点个头离开床边的晴明，在藤花身旁跪下来。藤花仍穿着被血弄脏的衣服，悲伤地垂着头。

「藤花大人。」

晴明轻声呼唤。

藤花缓缓抬起头，脸上有泪痕。

那眼神令人心痛，似乎想抓住什么，晴明温柔地对她说：

「你先去休息一下，公主殿下有我晴明陪着，嵬也在，所以不用担心。」

但是，藤花一直摇头。

「不……我是……公主殿下的……」

再也说不下去的藤花，双眼扑簌扑簌滴下了大颗泪珠。

不知道是不是脑中闪过了修子倒下去时的光景，藤花剧烈颤抖着肩膀，用手掩住了脸。指尖、嘴唇也都抖得厉害，边喘气似地呼吸边不断掉泪。

她无法控制感情了。

「去睡觉。你必须睡觉，平复心情，否则会倒下去，这样公主殿下会担心你喔。」

晴明刻意提起修子的名字，藤花屏住气息，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回应的藤花，想站起来，僵硬的身体却动不了，摇晃了一下。

待在梁木上的小妖们，立刻跳下来，三只一起撑住藤花的脚。

「振作点呀，藤花。」

「我们会扶着你。」

「放心，在侍女室我们也会陪着你。」

猿鬼和龙鬼陪着藤花走了，独角鬼留在晴明身旁。

晴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独角鬼挺起胸膛说：

「公主若有什么万一，我要立刻去通知藤花啊。」

然后，小妖又一脸严肃地看着晴明说：

「公主发现藤花与昌浩的事啦。」

老人回应说好像是，小妖露出了深思的眼神。

「不只这样，她还让那个左大臣闭嘴了。」

「什么？」

看到晴明那么讶异，独角鬼得意地笑了。

「听好喔，晴明，公主很厉害呢。」

它描述在竹三条宫发生了什么事、左大臣藤原道长企图做什么、修子知道他的企图后采取了什么行动、说了什么话。

当时，小妖们还不知道修子已经发现了。

是刚才听到修子在床上对晴明说的话，它们才知道。

难怪修子当时会说那种话，让道长闭嘴。

她说藤花的结婚对象由她决定。她也说话算话，作了决定，要把藤花嫁给昌浩。

「所以，」独角鬼双手紧紧交握，说：「昌浩不必有顾虑了，管它身分、地位，什么都不用想了。藤花可以回安倍宅院，再跟大家一起生活了。」

晴明默默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独角鬼，强忍着什么似地颤抖着嘴唇。

「原来……公主殿下……这么为她……着想……」

没办法往下说的晴明，低下头，表情沉痛。

独角鬼悲从中来，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

对了，那么说的公主，因为太喜欢藤花，所以愿意放手让藤花得到幸福。

但是，现在公主若有什么万一，就没有人能阻止左大臣了。

没有公主的协助，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会熄灭。

「……唔唔唔……」

独角鬼从强抿住的嘴唇发出呻吟声，晴明摸着它的头说没事没事。

从小妖用力闭起的双眼，滴下了一滴眼泪。

扶着高栏、墙壁，摇摇晃晃回到侍女室的藤花，才刚脱下弄脏的装束，就无力地瘫坐下来了。

龙鬼把弄脏的装束推到侍女室的角落，猿鬼把折好放在圆竹篮里的新衣服拿过来。

猿鬼要从肩膀帮藤花穿上衣服时，藤花摇着头拒绝了，只穿着单衣和裤裙就在垫褥上躺下来了。

脸色苍白的藤花深深吐出一口气后，表情开始痛苦地扭曲起来。

那样子不太对劲。

「藤花，你怎么了？」

龙鬼和猿鬼凑近看藤花的脸，藤花断断续续地回答：

「头……好痛……」

痛到快裂开了。不只这样，还有寒气从腰部附近爬上来，颈子冷得发颤。

两只小妖面面相觑。

对了，小妖们想起回到抱着昏倒的修子的藤花身旁时，觉得特别冷。

可能是那时候感冒了。

「藤花，快暖暖身子。」

「最好多盖点。」

龙鬼打开唐柜，从里面拉出衣服。猿鬼移动屏风，挡住了风。

确定闭着眼睛的藤花睡着了，两只小妖才虚脱地垂下肩膀。

风音在的话，就可以拜托她提水来，把手巾沾水拧乾，放在额头上降温。现在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它们、听见它们的声音、回应它们的要求。

水桶应该收在仓库某个地方，手巾也可以借用藤花的。

「好，我去汲水，你……」

龙鬼打断猿鬼的话，说：

「我要去贵船。」

猿鬼瞪大了眼睛。

「蛤？这种时候你去做什么？」

龙鬼向惊慌失措的同伴解释：

「现在晴明的式神都很虚弱，晴明也是。他们再厉害，现在的处境也有点严峻。」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猿鬼深深点头，同意龙鬼说的话。

「对吧？所以，我想去拜托贵船祭神，能不能设法替他们做些什么。」

要替他们做什么，龙鬼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小妖的本能告诉它，不能再这样什么也不做。

小妖们是妖，对身为妖的它们来说，现在发生的事也很可怕、很讨厌。

总觉得这样下去，会演变成很可怕的事。

「晴明一定也很希望式神们都能振奋起来。光是有式神在，就会觉得自己变强了。」

即使有十二神将在，小妖们也不会变强。但是，敢肆无忌惮地说晴明是自己同类的它们，自认为同类的式神是自己的伙伴。

有偶尔的极少次差点被杀了，它们也认为那是不明事理的式神，没想清楚后果就动手了，哪天非向晴明告状不可。

「藤花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

猿鬼正经八百地回应，龙鬼对它点点头，抽出以前晴明给的辟祓除，英气风发地冲出去了。

留下来的猿鬼，面向北方，啪啪拍手。

拍手拜神这种事，小妖也是会的。

「拜托你了，贵船祭神，设法帮他们做些什么吧。」

从来没有这样全力祈祷过的猿鬼，听见微弱的声音。

「猿鬼……」

猿鬼张大眼睛，奔向垫褥。

「怎么了？我用水桶提水来，帮你降温。」

昏沉的藤花缓缓摇着头。

猿鬼疑惑地歪着头，藤花把手伸进单衣的接缝里，抽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红玛瑙勾玉。

「把这个……拿给……公主殿下……」

猿鬼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把勾玉放在掌心上递出来的藤花。

「咦，可是，这是你的……」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没有了这东西，藤花会很惨。

但是，藤花摇着头说：

「没关系，拿去……希望能救公主殿下……」

猿鬼拗不过固执己见的藤花，勉强接过勾玉。

「我拿去给晴明，马上就回来，你等我。」

猿鬼嘱咐她乖乖睡觉后，趴跶趴跶跑走了。

藤花喘口气，闭上眼睛。

头痛欲裂，发烧了。

「……唔！」

忽然，喉咙发出声响，开始发作性的咳嗽，止都止不住。

把身体弯成ㄑ字形，试着熬过这波咳嗽的藤花，气喘吁吁地按住胸口。

「只有……现在……」

她靠使不上力的手勉强爬起来，把收藏起来的玛瑙手环拿出来。

「……」

嘴唇动了起来，说的是名字。

把手环握在手中，回到垫褥上后，她喘了口大气。

忽然，一个情景掠过脑海。

那是在贺茂的斋院。自己和修子被妖怪袭击，在危险关头赶来的人，就是刚从播磨回来的昌浩。

「……」

藤花轻轻笑起来。

那时候，伸出去的手差点就摸到了昌浩，正好小妖们进来，就没摸到了。

那之后，跟昌浩连指头、手都没碰过。在伊势分开的时候，是最后一次。

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牵手了、不能再肩并肩一起说说笑笑了，也不能再聊天聊到忘记时间了。

但是，或许可以再作一次梦吧。

啊，睡意的波浪渐渐吞没了意识。

睡着了，是不是能梦见未来呢？某天作的那个梦，是否有实现的时候呢？

藤花蜷缩起来，把手环抱在怀里。

在睡意的晦暗快要完全吞没意识前，藤花的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声音。

从遥远的某处悄悄潜入，抚摸着耳朵的那个声音，非常清澈、非常美丽、非常恐怖。

《一……二……三……》

那是歌声。

◆ ◆ ◆

山路上有辆牛车嘎啦嘎啦奔驰。

是牛车，但没有牛牵着车。那是轮子中央飘浮着大鬼脸的妖车。

「快呀，车！」

抓住高栏以免被抛出车外的龙鬼一声令下，车之辅更加快了速度。

『请抓紧喔，龙鬼大人！』

「喔！」

龙鬼一出竹三条宫，就遇见了车之辅。

什么话都没说就跳上车的龙鬼，大叫着要去贵船。车之辅从它的模样，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全力奔向北方。

很久没来的京城外，弥漫着比想像中严重的污秽。

龙鬼环视周遭，表情变得严肃。

「哇……太糟糕了……」

没想到树木的枯萎也扩及到贵船神域了。

以前听晴明说过，树木也是气的来源。

气枯竭了，贵船的神也不可能没事吧？

那个祭神究竟会不会听小妖的请求呢？

『到了！』

听到车之辅的声音，龙鬼猛然回过神来。

车之辅在贵船正殿前紧急煞车。

被用力过猛的煞车抛飞出去的龙鬼，勉强降落地面。

「你在这里等我。」

龙鬼丢下上下晃动车辕的妖车，踏入了贵船境内。

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里。

每次都有同伴陪同，也曾经跟阴阳师一起来过。因为跟他们在一起，所以从来没有害怕过。这次一个人来，才知道自己来到了多可怕的地方。

贵船的祭神以人类的模样坐在船形岩上。琉璃色的双眸明亮透澈，看不见任何感情。

以冷冷的目光俯视闯入小妖的高龗神，威风凛凛地开口说：

「有什么事？小妖。」

龙鬼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说：

「高、高龗神，我有个请求──……！」

没想到小妖会说这种话的高龗神，微微挑起了柳眉。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六章

蕴藏雷电的黑云，遍布京城的天空。

先是闪光，随后响起雷鸣。

十二神将天空坐在生人勿近的森林的岩石上，仰望着上空。

天空的眼睛是闭着的，闭着也看得见。

可怕的风在黑云中卷起漩涡。

那是黄泉之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泉之风，正从四方涌向京城。

竖起耳朵会听见雷鸣中夹杂着其他声响。

是歌声，有个清澈的声音高低起伏地唱着歌。

是美丽又令人战栗的歌。

天空没有亲耳听过，是从传闻知道的。

听说是带领黄泉丧葬队伍的女人，在哼唱可怕的数数歌。

没办法确认那个人是谁，但是，既然是跟黄泉相关的女人，应该是被称为黄泉丑女的人吧。

天空那么想。

与雷鸣交响的数数歌，一般人的耳朵恐怕听不见。尽管听不见，还是会传入耳里。在不知不觉中潜入内心深处的歌，很可能会慢慢污染心灵。

主人晴明一大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出门前，晴明让天空把怪物和勾阵抬到了生人勿近的森林。

风音躺在晴明的房间里。继续让他们待在一起，失去意识的怪物和勾阵，会无意识地夺走风音的灵力。

勾阵躺在天空坐着的岩石前面。怪物原本是跟勾阵并排躺着，但不知何时被勾阵当成了枕头。

「腾蛇居然允许她这么做，她也太厉害了。」

天空这么喃喃自语，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怪物本身可能不愿意，但是，事实看起来就是这样。

最强和第二强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关键时刻会有麻烦，必须设法让他们赶快复原。

天空的神气甚大。虽不是战力，但能布设最强结界的神气，说不定能与勾阵和腾蛇匹敌。

他可以保留维持结界的神气，把多余的神气分给两人。但是，要把神气分给无法控制意识的两人，神气很可能被无止境地抢走。

若要给其中一方，对天空本身来说，选择勾阵的负担会比较小。

只要勾阵复原了，即使在腾蛇痊愈之前发生什么事，不严重的话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安倍宅院的土地内，有结界守护，很安全。但是，跨出一步，情况就不一样了。

阴气不断累积，形成污秽，沉滞在整个京城里。

天空侧耳倾听。

混浊的咳嗽声在京城此起彼落。京城里的人们，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咳嗽的模样，掠过脑海。

还有小孩发烧、咳个不停、咳到满脸通红一直哭，母亲拼命安抚的身影。以及照顾卧床不起的父母的女儿、去探视老祖父母的孙子们。

三条市有个市集，在那里买卖的人也都在咳嗽。用布蒙着嘴巴做生意的人，摇摇晃晃没站稳，弄翻了装商品的篮子，边拼命向受到惊吓的客人道歉，边把商品捡回来。

去市集的人也比平常少了许多。

大家都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异状，除非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出门的事，否则大家都宁可窝在家里。

关上门、拉下窗户，屏住气息不作声。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有人开始咳嗽了。郁闷的气氛让咳嗽更严重，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贵族们的情况，也跟平民们差不多。

在宅院工作的杂役、侍女、下人们，有的发烧卧病在床、有的蹲下来不停喘大气。

他们的主人贵族以及贵族的亲人，也都在咳嗽、躺卧病床、等着药师。因为到处都是病人，所以药师片刻不得休息，自己也在咳嗽，却还是要四处奔走，顾不了自己。

「……」

天空长叹一声。

身为神将的天空和同袍们，幸好不会染上人类那样的病症。神将们不会因为咳嗽或发烧而倒下，只会因为神气被祓除而倒下。

他跪在横卧的勾阵旁边，伸出手想移动被枕在头下面的怪物。

「……唔……」

被当成枕头的怪物忽然开始呻吟，紧闭的眼皮颤动起来，微微露出了夕阳色的眼眸。

天空用闭着的眼睛看着怪物，试着叫唤它。

「你醒了啊？腾蛇。」

怪物表情呆滞，恍惚了好一会。

然后，啪答甩动长尾巴。看到它懒得回答的样子，天空苦笑起来。

等它醒了，就会靠自己的力量逃脱吧。

天空这么想，腾空跳回岩石上。

先确认围绕安倍宅院的结界有没有异状。

再仰望上空密布的黑云，感觉渐渐变得更厚、更暗了。

◆ ◆ ◆

响起雷鸣。

从仓库的窗户看不见闪光。

「快下雨了吧？」

喃喃自语的敏次，把手上的碗拿到嘴边，憋住了气。

草药味刺鼻。还冒着蒸汽的汤药，散发着会令人无意识地蹙起眉头的强烈味道。不小心吸进去，会被呛到，痛苦很久。

他很想一口气喝光，但是，这种药最好一点一点含在嘴里再喝下去。

喝第一口时，强烈的苦味会在嘴巴里扩散开来，他也渐渐习惯了。然而，苦味并不会因为习惯而消失。不过，作好心理准备，会觉得稍微好一点。

「唔……」

典药寮的人嘱咐他要喝到一滴不剩，所以，敏次恪守嘱咐，把药喝光光。

喝下用来清口的水，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在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醒来了，但是，被嘱咐还需要安静休养。

又喝了一口水后，百无聊赖的敏次呆呆望着梁木和横木。

寮官们都被工作追着跑，四处奔波。敏次倒下后，还要派两个人守护仓库的结界，导致所有工作都延宕了。

听说阴阳部以外的帮手也尽力帮忙了，但是因人手彻底不足而造成的延宕，没有那么容易填补。

想必是大家平均分担，完成比平时更多的工作。

敏次也想早点加入他们，同事们却异口同声说帮不上忙的人好好睡觉就好。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帮不上忙的人。

人生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健康是我唯一的长处，我却病倒了。」

以前刚出仕时，安倍昌浩曾经休息了将近一个月。现在回想起来，他本人应该也没有那样的预先计画。

有很多事，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他深深体会到，自己还有很多事不懂，太不成熟了。

满脑子想着有的没有的事，有点被自己的无能击垮，深深叹口气时，有人敲了仓库的门。

「是。」

他回应后，从敞开的木门露出安倍昌亲的脸。

「嗨，感觉怎么样？」

大大敞开门进来的昌亲，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摆着有盖子的碗和汤匙。

「是昌亲大人啊。」

敏次反射性地要从垫褥爬起来，被昌亲制止了。

「没关系，躺着就好。」

「可、可是……」

在垫褥上撑起上半身坐着、把衣服披在肩上的模样，太失礼了。

昌亲把托盘放在垫褥旁，苦笑着说︰

「真看不出你昨天之前还在生死边缘徘徊。」

「是啊……」

敏次表情复杂地垂下视线。

「刚才典药寮的人送药粥来给我，你有食欲的话就吃吧。」

敏次接过托盘，摆在膝上，端起了碗。

然后，眨了眨眼睛。

「粥……？」

有很多切得很碎的药草、药石、滋养的野菜、果实泡在汁里。

往碗里看的昌亲眨了眨眼睛说︰

「看不见米粒呢……」

「就是啊……」

既然是粥，一定有米粒，但是，被药材淹没了，无法确认。这样子，应该叫羹吧。

不过，第一次吃到这种混合这么多东西，酝酿出独特风味的羹。

「啊，这里有一两颗……像米粒的东西……」

有几粒发胀的米，藏在切碎的药草里面凑数。

敏次诚心诚意地双手合十说︰

「我要开动了。」

「咦，你要吃吗？」

昌亲不禁叫出声来，敏次满脸疑惑地问︰

「昌亲大人不是说有食欲就吃吗？」

「你没食欲的话，可以不要吃啊。」

瞬间闪过昌亲脑海的是「过犹不及」这句话。

总觉得这种满满是药的粥，不对，是羹，反而对身体有害。

敏次摇摇头说︰

「不，这是典药寮寮官们的真心诚意，我会感恩地品尝。」

然后，过了两刻钟。

敏次边憋着气，边努力咀嚼，把一整碗羹吃到一滴不剩。昌亲把不知从哪带来的竹筒的水，倒在容器里递给敏次。

「谢谢……」

因为差点死掉之外的原因而脸色发白的敏次，一口气喝乾了水。

留在嘴里的涩味、苦味，总而言之就是特别难下咽的味道，都被清爽的冷水冲刷乾净了。

昌亲又把水倒进空了的容器里，笑着说︰

「这是某个守门的卫士，骑马去清水帮你汲来的水呢。」

「咦？」

看到惊讶的敏次，昌亲笑得更开怀了。

「你每次工作结束离开时，都会跟他打招呼吧？他一直很担心你呢。」

听说敏次捡回了一条命，醒过来了，那个卫士把工作交接给轮班的人，就摸黑赶路往返清水，把那里以灵验闻名的清水带回来，交给了阴阳寮的人。

「他是谁呢？」

昌亲对倾身向前询问的敏次摇摇头，说︰

「是我们的人收下来的，但是，请教他名字他也不肯说。」

那名天文生知道，经过门的时候有卫士在，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个仔细看过他们的脸。他很抱歉地低下头说︰「所以，下次再见到应该也不认得。」

昌亲把里面还剩一点水的竹筒递给敏次。

接过来的竹筒很轻，一摇晃就响起啪唦水声。

份量大约容器的两杯多。竟然只为了这么一点水，拖着工作结束后的疲惫身躯，跑到离皇宫很远的清水水场，再折回来。是敏次每天不自觉的习惯，让一个不知名的人为他做了这件事。

由此可以看出藤原敏次这个男人的性格。

药粥也是一样。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是，使用的材料都很昂贵。有典药寮的药草田栽种的特别药草、陈列在仓库深处不会随便开启的橱子里的秘藏药石、很难取得的国外珍贵药品等等。八成是跟敏次熟识的典药寮寮官们，瞒着典药头收集起来，做成了羹。

再加入几粒米。这样被上级发现，也可以一口咬定是粥。

托盘里摆着空碗和盛水容器。

敏次双手抱着竹筒，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间仓库里，也摆满了痊愈的符和除魔的香。那些都不是原本就有的东西，是阴阳寮的寮官们为敏次准备的。

「我一直……在作很奇怪的梦。」

终于开口说话的敏次，把托盘移到垫褥旁边，注视着昌亲。

「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有很多……非常多的人，被关在狭窄的地方，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有人害怕，也有人蹲着动也不动。」

感觉好像待在灰蒙蒙的黑暗里。稍微往前进，就撞到墙壁被挡住了。不热、不冷，但风完全静止不动。

感觉被囚禁了。敏次不知道为什么，但不知不觉中就待在那里了。

「心想必须想办法出去，也想不出办法……」

就在这时候，黑暗突然裂开了。

他不知道裂开这个形容是否正确。

在那里的人，拼命往四面八方逃窜。但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头没脑地乱跑。

「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彷佛纷纷凋零飘落那样。」

感觉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时候，敏次看到了光芒。

那个以为是光芒的东西，是绽放着什么亮光的年轻人。

他不可能忘记那张充满困惑的脸。

「令人惶恐的是，那竟然是皇上。皇上摇摇晃晃地徘徊……」

敏次看到脚步蹒跚的皇上前面有什么东西，当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很可怕、有危险时，他的脚已经动起来了。

「我不顾一切……大胆地用我的身体推开了皇上的龙体。」

皇上满脸惊讶地看着突然撞过来的敏次。现在才想起与皇上视线交接的大不敬，敏次一阵哆嗦颤抖。

「因为是梦，我才动得了。要不然，一定惶恐到做不出那种事。」

敏次难为情地苦笑，细眯起眼睛，回想那个梦。

结果那个可怕的东西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个瞬间，敏次心想：太好了。

太好了，没有让皇上遭遇这种事，真的太好了。

这么痛苦、恐怖、彷佛一直被拖进漆黑的黑暗里的感觉，幸好是自己代替皇上承受了。

「然后……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总之回过神来时，我就站在很暗……非常幽暗的地方。」

一个没有一丝丝光亮的幽暗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到处都找不到有生命的东西的气息，一直沉淀在那里的冰冷空气缠绕全身，让人动弹不得。

「我拼命环视周遭，忽然……看见一个大盘石耸立在遥远的彼方。」

明明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说看见很奇怪，但敏次真的看见了。

他心想那是什么呢？无法不在意那个耸立在遥远地方的大盘石。

刚才宛如被吸住、被固定住般不能动的脚，可以毫不费力地往前走了。

不知何时，波浪卷到了脚下。

大盘石耸立在暗黑色的水的前方，从远方传来的像是歌声的声音，跟着波浪声一起席卷而来。

波浪涌向敏次脚下。光着脚的趾尖被水冲湿，水冷得令他惊愕。

歌声悄悄潜入耳里，敏次步伐蹒跚地走向了波浪间。

刹那间，他彷佛听见有人从远方呼唤着自己。

从后面传来一次又一次的呼唤声。

──别走。

──振作点。

──醒醒啊。

──我会救你。

──不要认输。

「……」

敏次闭起眼睛，开始回忆。

──起来啊。

──不行喔。

──把死亡的生命、把那个命运、

──与神替换。

当时敏次心想：啊，非回去不可。

有那样呼唤我的声音呢。

有人叫我不要走、有人为了我这么拼命呢。

「于是，我想我即使会死，也不能这样死去……啊，我这么说，你也不懂我在说什么吧，呃……」

敏次思索着正确的措辞，昌亲眯起眼睛甩甩头说︰

「不，我想我懂。」

「是吗？」

松了一口气的敏次，搔着太阳穴一带接着说︰

「然后，我张开眼睛，看到了阴阳头、吉昌大人、昌亲大人。」

于是敏次知道，自己从梦里回来了。

那应该是不能去、不能跨越的境界。

如果从那个岸边往前走，就会被囚禁，深深沉入水底，再也回不来了。

自己应该是把什么当成了替代品，才能从那个岸边醒来。

才能再活过来。

「我觉得一定是昌浩实践了约定，」敏次笑着说︰「但是，我完全无法想像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所以想直接跟他谈谈。」

昌亲用力点着头说︰

「是啊，我也是。」

那个弟弟已经远远超过了哥哥和自己。

「昌浩现在被祖父派去了阿波，应该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

敏次眨了眨眼睛。

「阿波吗？很远的地方呢。」

然后，又忽然偏着头说︰

「对了，我以前想过要试着找出传说在阿波某处的黄泉入口。」

位于出云的是从黄泉出来的出口，那么，入口在哪里呢？

他很想知道，所以翻遍了古老文献和书籍，最后查到好像在阿波某处。但是，到处都找不到那之外的纪录，他只好放弃了。

那是刚进入阴阳寮的时候。

敏次在心底深处有那么一点期待，说不定去那里可以见到哥哥，但这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啊，说不定我梦里那个大盘石就是黄泉的入口呢。」

被语带玩笑的敏次吓出一身冷汗的昌亲也笑着说︰

「你作了很厉害的梦呢。」

「是啊。」

敏次点点头，喘了口大气。因为刚醒来，体力不支。

「啊，我没注意到，真不好意思。你快躺下来，好好休息。」

「对不起，失礼了。」

乖乖听话躺下来的敏次，表情变得轻松多了。

昌亲对他说稍后会再来探视他，正要起身时，敏次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昌亲大人，博士成亲大人是不是很忙呢？」

昌亲又转向了他。

「成亲大人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想至少要说声谢谢……」

敏次说得有点激动，昌亲用带点犹疑的眼神看着他。

「阴阳博士……有怎么也无法脱身的事情，很久没来工作了。」

「是吗？」

为了鼓励消沉的敏次，昌亲又补充说︰

「我会替你转达，放心吧，他一定会很高兴。」

「好的，拜托您了。」

敏次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昌亲对他微微一笑。

走出仓库，关上门后，昌亲脸色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哥哥……你在哪里……」

他用里面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咬住了嘴唇。

昨天，成亲无故缺席。

成亲本人没联络也就算了，竟然连参议府邸的人都没来通知。昌亲觉得很奇怪，工作结束后就去看他怎么了。

出来迎接的资深侍女真砂，带他去了小孩子们的对屋。

「昌亲叔叔，许久不见。今日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昌亲偏着头，对口齿清晰的国成说︰

「我来找你父亲。」

「父亲吗？」

国成疑惑地眨眨眼睛，回说︰

「他今天早上去工作，还没回来。叔叔是不是跟他错过了呢？」

「咦……？」

不禁嘟囔一声，差点说不可能错过的昌亲，看到国成和他旁边有点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忠基的眼神，赶快把话咽下去。

「可……可能是吧，嫂嫂还好吗？」

忠基用力点着头说︰

「很好，本来一直在睡觉，现在醒了。」

「慢慢可以进食了，药师说肚子里的孩子也很健康。」

兄弟两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昌亲点点头，边思考边站起来说︰「她可能还没完全复原，所以我改天再来看她。」

「好的。对了，叔叔，如果您见到父亲，请转告他说母亲想吃水果。」

而且，不是一般水果，是施过咒语让味道变得更甜的当季水果。

「唯独这种水果，真砂和我们都没办法为她准备。」

「要父亲回来才行。」

忠基又替愁眉苦脸的国成追加了这句话。

昌亲苦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了，见到他，我会转告他。」

「好。」

然后，昌亲离开了参议府邸，匆匆回到皇宫。不只阴阳寮，他还找遍了广大的皇宫里所有成亲可能会去的地方，叫住寮官们，问他们有没有见到阴阳博士。

没有一个人说见过。

成亲早上离开参议府邸后就消失了踪影。

听说昌亲走了，躺在床上的笃子叹了一口气。

他特地来访，却没有招待他就让他离开了，笃子觉得很过意不去。

「改天办个小小的宴席招待他吧，也为今天的事道个歉。」

为了安慰笃子，真砂这么提议。笃子点点头，移动了视线。

阴历五月也过一半了。夜幕才刚要落下，天空却已经全暗了。

因为天空布满了遮蔽阳光的厚厚云层。

雷鸣不时响起，闪光划破云间。

笃子不太能忍受打雷。绝不是害怕，只是雷鸣轰隆作响，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刚结婚时，在第一次的暴风雨夜晚，笃子也被接二连三的雷鸣吓得身体僵硬。

成亲听到新婚妻子坚持说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缩了起来，就插科打诨地回应她。

──那不叫害怕，叫什么？

成亲一点都不怕打雷，不论雷声多大、劈在多近的地方，他都是满不在乎的表情。

笃子越看越生气，随手从摆放薰香炉的盒子里，拿出心叶3扔过去。

附有梅花金属配件和总角结线绳的心叶，是用正方形的绫布做成的，被击中也不怎么痛，但成亲还是随手抓住了心叶。

那个动作又惹恼了笃子，成亲露出拿她没辙的表情。

──喂、喂，别再扔东西啦。喔，这东西很高级呢，不愧是参议的千金。

成亲仔细端详心叶，笃子半眯起眼睛瞪着他。

──害怕就老实说害怕嘛，来，过来。

成亲张开了双手，笃子猛然把脸撇过去。

她说，我明明不害怕，为什么要过去？生气地噘起了嘴。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雷落在很近的地方，吓得她缩起肩膀，泪眼汪汪。

成亲忍不住笑出来，站起来抱起笃子，再坐回原处。

──你扔过来的这个心叶，上面的梅花是打雷的菅公4的家徽。

他说，对于也祭祀道真公的阴阳师来说，雷是值得尊敬的。所以，雷不会伤害跟阴阳师结婚的你。

笃子好怀念在耳边听到的那个声音。

她还是不能忍受打雷，但是，丈夫在的时候，就没有问题。

当时的心叶已经陈旧不堪了，被装进锣钿的书箱里，藏在橱柜的最深处。因为是瞒着成亲，所以，她想成亲一定以为每次换新的薰香炉，也会把心叶全部换成新的。

其实，成亲知道笃子还珍藏着那个心叶。笃子不知道，成亲有时会偷看橱柜深处，露出温馨的笑容，心想她还留着呢。

「成亲大人到底怎么了？」

听到困惑的真砂这么说，笃子眉头深锁。

成亲因为工作太多，很晚才回到家，是常有的事。但是，不能回来时，通常会派人来通知。

笃子摸着肚子，闭上了眼睛。

雷越来越近了。

她好希望成亲能早点回来。

「……」

真砂发现笃子开始昏沉想睡，悄悄站起来没吵醒她，退出了对屋。

入睡前，有个声音在笃子耳边响起。

──原谅我，笃子……

要原谅什么呢──。

◇ ◇ ◇

3. 用来覆盖薰香炉的绫绢，会在绫绢的四角或中央，以铜或铁做成的梅花或松树的树枝固定形状，再用总角结线绳作装饰。

4. 菅原道真的敬称。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七章

加剧的雷，劈在菅生乡附近的山里。

震动传到背部，震醒了睡眠中的昌浩。

「啊……睡得好熟。」

感觉睡得很好，好到让他不禁这么喃喃自语。

一直在作梦。

他用力撑起上半身。

烧好像退了。他意识清楚，知道感觉的清晰度又回来了。疲劳还残留在身体各个地方，但是，总算有了最低限度的睡眠。

昌浩睡觉的房间，应该是在小野宅院的某处。柱子、梁木虽然老旧，但擦拭得十分光亮，齐备的家具都是高级品。

在敞开让风吹进来的纸窗外，可以看到闪光在黑云里乱窜。

没下雨，风也是乾的，雷电却疯狂劈落。

「好奇怪的天气……」

这么嘟囔时，房间外面响起叫唤声。

「昌浩，你醒了吗？」

是萤。

萤打开木门，探出头来。

「姥姥说要见你，你能去吗？」

「姥姥吗？」

昌浩思考了一会，回说︰

「好。」

梦见师姥姥是神祓众最高龄的阴阳师，住在菅生乡的深处。

昌浩听着轰隆震响的雷鸣，加快了脚步。

划过黑暗的闪光，有时会带着红色，看起来很诡异。

「姥姥，我是昌浩。」

他敲敲木门说，我要进来了。

「好久不见，我正在等你。」

看到在地炉旁弓着背的怀念身影，昌浩心底泛起喜悦之情。

姥姥对他招手，他关上门，走上了木地板。

即便是阴历五月，位于山中的菅生乡，夜晚还是会冷。放进地炉里的木柴烧得火红，挂在吊钩上的锅子冒着蒸汽。

姥姥掀起了锅盖，里面是白粥。她用勺子把粥舀进碗里，再把手伸进放盐巴的壶里，抓一把盐撒在碗里，然后连同筷子一起把碗放在昌浩面前。

「吃吧。」

「那么，我吃了。」

才刚到就被塞了一碗粥，昌浩尽管满腹狐疑，还是在双手合十后开动。

他把热腾腾的粥稍微吹冷再放进嘴里，米和盐的味道就散开了。

明明没有放其他东西，却觉得比任何大餐都好吃，昌浩默默动着嘴巴吃了好一会。

姥姥眯起眼睛，注视着昌浩。

「还要再吃吗？」

「要。」

第二碗粥多撒了一点盐。

这碗也吃光后，昌浩放下了碗和筷子。

「谢谢招待。」

「嗯。」

「太好吃了，第一次觉得只放米、水、盐的粥这么好吃。」

姥姥笑了。

「这是用祭拜过天满大自在天神的米、水、盐煮出来的粥。」

这么一说，昌浩就明白了。

「原来是祭拜道真公的供品啊，难怪。」

吃祭拜过神的供品，等于吃了跟神一样的东西，被视为与神分享了血液。

而且，用来祭拜神的东西，都被加持过。加持会撼动魂。魂栖宿在万物之中，魂被撼动的人，力量会增强。

昌浩发出赞叹声。

所谓沁人肺腑，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吃到好东西，沉滞的气就会循环，如果能再为你准备当季的食物就更好了。」

好东西是指没有任何添加的大自然恩赐，例如五谷、山珍、海味。再加上当季的食物，作为每天的粮食。

「不，这样就足够了，谢谢。」

低头致谢的昌浩，觉得有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这是因为与神分享血液，气开始循环，祓除了污秽。

「咦……？」

昌浩眨了眨眼睛。

再揉揉眼睛。

感觉看东西的影像不一样，时而重叠、时而昏暗、时而摇晃。

昌浩满脸讶异，不断移动视线。姥姥叫他过来。

「过来一下。」

他听从指示移动。姥姥往双手吹气，再摩擦双手，然后把双手放在他的眼睛前面。

从姥姥嘴里发出嘟囔的声音，昌浩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布。

没多久，昌浩从动静察觉到姥姥把手移开了。

「张开眼睛看看。」

昌浩缓缓抬起眼皮。

视线稳定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坏掉似的歪七扭八的影像了。

同时，昌浩也倒抽了一口气。

不但能看见，而且能看见灵异的东西。

虽然微乎其微，但比起完全看不见的时候，视野算是开阔了。

看到昌浩张口结舌的模样，姥姥咯咯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用咒语让你看得见喔。」

「咦，可是……」

很久以前，他曾施行以生命作为交换的法术，代价是失去了灵视能力，现在那个能力又稍微复原了。

姥姥苦笑起来。

「不是那样的……昌浩，你以前曾不只一脚而是两脚，闯入了幽世。」

昌浩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他心中太有数了，毫无反驳的余地。

「可能是因为你常常逞强，所以离那边比较近了。」

「啊……」

昌浩抱着头，发出低吟声。

没错。

昌浩的灵视能力被留在那个境界的岸边了。

境界的岸边是彼岸与此岸的狭缝，是现世与幽世的界线。

因为种种理由，他不止一脚甚至两脚都闯入了幽世，又强行回到了现世。姥姥说得太对了，让他哑口无言。

看到昌浩垂头丧气露出复杂的表情，姥姥拿他没辙，笑着说：

「你真是个爱逞强的孩子呢。」

神祓众从昌浩出生时，就开始观察他了。姥姥现在说的逞强，应该是包括他留在这里修行之前的孩提时代的种种。

「啊……可是，在这里的修行期间，也经常……」

昌浩弱弱地反驳，姥姥不以为然地说：

「修行中你也有好几次差点死掉，可是都没去幽世啊。」

「说得也是……」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觉得快死了，也是昌浩自己觉得会死，其实只是到达体力的极限，心脏轻度停止而已。

神祓众在这方面做得很周全，在发现心脏停止的瞬间，会马上做处理，从未酿成大事。好几次都是这样。

可以说是掌握得恰到好处。

气力、体力、灵力全部用罄，陷入穷途末路的绝境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应该没有。

如果怪物小怪在这里，一定会教诲他说要有「那种价值基准大有问题」的自觉。不巧的是它不在，所以，现在没有人能给昌浩意见。

木柴爆裂，哔哔剥剥作响。

看到姥姥震颤着眼皮，昌浩挺直了背脊。

「以前，我跟你说过作梦的事吧？」

昌浩默默点头。

姥姥是梦见师。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梦见师作的梦有更强的意义。

是灵梦。是预知。是警告。

说不定那是捕捉到神所见到的世界的片段。

神见的是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东西。

有时候，梦见师也很难掌握自己作的梦的意义。

不论远超过人类理解的那个梦有多重要，也无法掌握。

然后，在某天听见什么、遭遇什么时，会以灵感乍现的模式突然领悟到：啊，原来那个梦是指这件事。

姥姥作的是树木枯萎的梦。

树木枯萎导致气枯竭，形成污秽，蔓延到全国。

然后，污秽伴随着沉重、冰冷的风，招来了疾病。

「风会把鬼带来、会伴随着数数歌，把诱惑的队伍带过来。」

如唱歌般说出来的话语所蕴含的意思，会沁入心中深处。理解后，战栗就会涌上心头。

「疾病将会充斥全国。在树木枯萎的召唤下充斥全国。疾病会抓住沾染污秽的人，让他们沉下去。」

「沉到哪里去？」

昌浩不由得插嘴问，姥姥注视着遥远的彼方。

「境界的水边──」

拍打着梦殿尽头的波浪的白色泡沫，在喃喃念着「水边」的昌浩的脑里浮现又消失了。

在位于暗昧深处的水边往下沉，沉到底的话，就无法从那里逃出去了。

只会沉入光线照不到的水底，逐渐沾染黑暗。

除了碎裂的勾玉外，昌浩还随时把另一样东西挂在脖子上。

那就是已经完全没有香气的香包。

唯独这个，是情感的纪念品，他绝不放手。

「被疾病缠上的人，会发烧，呼吸也会被咳嗽影响。剧烈的咳嗽会伤害喉咙，损毁气管，没多久就不能呼吸了。」

人不能呼吸就会死。

「咳得很厉害的时候，人就会听见歌声吧。那是随着冰冷沉重的风，从尽头之地传来的数数歌。」

像是在说预言般的姥姥的声音，让那个场景清楚浮现在昌浩脑里。

昌浩眉头深锁。

他知道那首歌。没错，是在那个梦殿的尽头听到的。

当时，他看到带领黄泉丧葬队伍的女人，哼唱这首歌的模样。

姥姥闭上眼睛，深深叹息。

「这就是……梦的所有内容。」

梦见师的梦，呈现的是未来。

什么也不做，那个可怕的未来绝对会来到这世间。

疾病会充斥全国。必须在那之前，清除蔓延全国的污秽。

「昌浩啊。」

听到平静的叫唤，昌浩眨了眨眼睛。

姥姥以沉稳的眼神说：

「还记得你离开乡里的前一个晚上，我对你说的梦吗？」

「……」

昌浩平静地点点头。

又很快垂下视线，回想那天晚上的事。

当时，木柴也是哔哔剥剥作响，烧得火红。

姥姥又接着说：

「如果你想选择跟那个梦不一样的未来，可以留在这里，当神祓众活下去。」

昌浩猛然抬起头，凝视着姥姥。

「咦……」

姥姥点点头说：

「由你选择。如果选择跟这之前不同的道路，那么，这之前看到的未来就会被封闭，再开启其他未来的门。」

明白姥姥要说什么的昌浩，眼皮震颤起来。

祓除污秽、防堵疾病、与黄泉之风对峙。

这就是在昌浩面前延展的未来。

昌浩欲言又止，猛然闭上了眼睛。

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膝上，用闭着的眼睛望着彼方天空。

「来之前……我一直在作梦。」

在首领宅院的一个房间；在很久不曾待过的可以松懈、安心的地方。

昌浩作了奇怪的梦。

「澄色的……应该是黄昏吧……」

待在某个宅院的自己惊慌失措。

让他惊慌失措的是抱在手里的婴儿。

起初，他想是时远。

因为时远刚出生时，母亲山吹病倒了，萤忙着照顾她，曾经把时远推给了昌浩、冰知、夕雾。

婴儿又小又软绵绵，而且不会说话，没办法沟通。

昌浩虽然有侄子侄女，但是从来没照顾过一整天，夕雾和冰知也差不多。

面对哭起来可以哭超过一个时辰的婴儿，昌浩束手无策，都快哭出来了。

──好想找个女帮手、女帮手、女帮手，有谁呢……啊，勾阵！

昌浩突然想起来，搜寻神将的身影，看到她一脸复杂的表情，撇开了视线。

啊，不可能。

看到那张脸，他瞬间就明白了。被打落绝望的深渊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了。

是从白色怪物的模样变回原貌的红莲。

红莲瞪着勾阵，一脸的不悦。但是，勾阵显得毫不在乎，轻轻闪过了他射杀般的眼神。

从昌浩手中抱过时远的红莲，以熟练的动作逗弄时远。

结果太惊人了。

那个哭个不停的时远，竟然渐渐安静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呼呼打鼾了。

昌浩讶异地望向勾阵，看到她若无其事地点了几下头。

感觉像是使用了什么法术，其实并没有。

那之后，昌浩他们还是对付不了哇哇大哭的时远，但是，被红莲一抱他就不哭了。这种事一再发生后，渐渐形成由红莲照顾时远的氛围。

后来随着时远成长，哭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时远大多是在傍晚的时候哭，所以应该是那时候的梦。」

怀里的婴儿哭闹不休，再烦也只能耐着性子哄弄，好不容易才停止哭泣。

这时候昌浩心想，红莲实在太厉害了。

不是想他为什么不在，而是平静地思念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红莲不在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悄悄地移动视线，以免吵醒睡着的婴儿。

有个身影坐在外廊上，轻轻倚靠着高栏。

没错。因为有她在，所以红莲不在这里。

澄色光线有点刺眼，看不清楚容貌。

长长的头发延伸到外廊上，光亮润泽，与夕阳相辉映，美极了。

刚刚还在眺望庭院，现在好像打起了瞌睡。

竟然能听着那样的哭声入睡，令他有些赞叹，却又不禁想到原来她疲惫到这种程度了。

昌浩一直看着她打瞌睡的模样。

那模样太美了，美到让人想永远这样看着。

没多久，枯叶飘落水池的声响大作，似乎把她惊醒了。

昌浩有种「啊，好可惜」的感觉，多么希望她可以那样再睡一下。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昌浩这么想，张开了嘴巴──。

「……」

正要呼唤她的名字时，昌浩的梦结束了。

在橙色光线中，看不清楚婴儿的脸，也不知道待在外廊的人是谁。

尽管如此，昌浩还是知道自己可能说出口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说出来就会成真。但是，不能那么做，所以，昌浩绝对不呼唤那个名字。

昌浩缓缓张开眼睛，平静地微微一笑。

「那是……非常幸福的梦。」

醒来时，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他作了梦。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不会到来的未来的梦。

因为知道不会到来，梦才会让自己看到愿望。

昌浩想起，在那个尸樱界、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他说出了那个自知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我的希望是跟你在一起。

──我的愿望是跟你一起生活。

「真的好幸福……」

当时，会在与人界隔离的落花纷飞的樱花森林里说出口，就是想把一切留在那个地方。

希望、愿望都埋在樱花森林里了。

因为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身分不同、家世不同，差距大到无可奈何。

他知道、他明白。

尽管如此，可以什么都不考虑的时候是幸福的，所以，他曾经希望那段时间可以永远维持下去。

可以当小孩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很多事因为是小孩所以可以被允许、因为是小孩所以可以视而不见。

昌浩在那时候，把愿望的残骸都埋葬在樱花森林里了。

现在，昌浩的愿望只有一个。

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能永远幸福。

昌浩的希望、昌浩的愿望，只有这样。

「是吗……」

姥姥深思地喃喃低语。

昌浩没有走错路，今后他也会一直朝向看到的未来前进。

明知道他不会选择其他的路，姥姥还是想向他提示其他的路，因为怜惜他不屈不挠奋战到现在。

姥姥像是强忍着什么似地点点头，又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剧烈的落雷袭击了乡里的一角。

昌浩和姥姥都倒吸一口气，望向落雷的方位。

「刚才那是……」

「落在哪里了？」

有不祥的预感。

两人冲到外面确认地点，看到乡人跑过来。

「姥姥！」

年轻的乡人跑到姥姥前面，喘着气说：

「不好了，雷劈中了神社……！」

「神社？」

昌浩喃喃低语，姥姥的脸渐渐变得苍白。

「真的吗?!」

姥姥大惊失色地问，乡人赶紧扶住她。姥姥年纪大了，脚站不稳。

「神社是……」

比姥姥晚想到的昌浩瞪大了眼睛。

「是道真公的神社……?!」

菅生乡只有一间祭祀神的神社，盖在俯瞰整个乡里的山丘上，祭祀天满大自在天神。

那间神社刚才被雷劈中了。

昌浩抛下乡人和姥姥往前冲。

乡人们一个接一个冲出来，前往同一个方向。

昌浩到达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看到夕雾在那里面，昌浩跑向他。

「夕雾！」

回过头的夕雾，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你怎么了？」

昌浩猜到他是在问体力和气力快速复原的事，便简短回答：

「是姥姥帮了我。」

「这样啊。」

夕雾听到他的回答就大约明白了，点点头，又把视线拉回到被雷劈得粉碎的神社残骸。

昌浩呆住了。

即使被雷击中，也不该损坏得这么严重吧？

这间神社不大，但宏伟雄壮。没有专属的神职人员，由乡人轮流当，当满一年就换下一家。每天都会有祭神仪式，把建筑物擦拭得乾乾净净，祭典的日子也会把典礼办得热热闹闹。

昌浩住在这里时，都亲眼看见了。祭典的日子不用修行，他会跟乡人一起参加典礼。

那个充满回忆的菅生乡的守护要塞被摧毁了。

踏入竹篱笆围绕的神域内的昌浩瞠目结舌。

神威消失了。

经常充满结界内侧的天满大自在天神的神威、菅原道真的神威，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八章

刚才雷鸣轰然巨响，贯穿地面般的冲击撼动了宅院。

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凄厉的落雷，时远害怕地抓住萤的手。

萤抚摸他的头，让他放心。

「不用怕，我们乡里有大自在天神的保佑，一点都不必担心。」

天满大自在天神亦即菅原道真，是闻名的祸神，但是，对萤等人及神祓众来说，是祖先之一，也是很重要的守护神。

不是所有的雷都是道真公的神威，但是，这片土地确实有神的守护。

这时候，一个乡人跑过来。

「不好了，萤大人，大自在天神的神社被雷击中，损害惨重。」

「咦?!」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萤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想落雷后马上冲出去的夕雾，应该是在神域。

「时远，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好。」

萤又摸摸听话的时远的头，命令来通报的人在这里照顾时远，自己跑向了乡里深处的神社。

神社的神域离小野宅院有段距离。

为了抄近路，先离开乡里进入森林的萤，察觉到随风飘来的异样气息。

「这是什么……？」

全身起鸡皮疙瘩。

雷鸣在头顶上回荡。黑云密布的森林，暗如黑夜。

不能使用法术的萤，夜视能力原本就不差，在黑暗中也能行动自如，但是，再更漆黑的话，恐怕也会走得跌跌撞撞。

她想最好回去拿火把之类的东西。

才刚转身，就有一道风抚过她的脸。

「──」

萤的脚停在了原地。

那是她熟悉的风。

心脏彷佛受到撞击，开始怦怦狂跳起来。

她使尽全力往后看，清楚听见紧绷的身体发出了僵硬的声响。

雷鸣回荡。雷电闪光带着红色，把漆黑的森林染得斑斑驳驳。

萤的视线没放过那道闪光中刹那浮现的身影。

「那是什么……」

飘来了气息。

雷鸣。风向变了。气息中断了。

萤向前跑。

她想起了这座森林的尽头是什么。

是神祓众的墓地。

心脏怦怦跳动。她知道飘来的气息是什么。

但是，怎么可能呢？

因为……

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奔驰的萤越来越急躁。

一直很想再见一次。

但是，有违世间条理。所以，那是不可能实现、不该有的愿望。

没错，不可能有那种事。不可以有那种事。如果有，表示世间的哲理都出了问题。

如果出了问题，这个现世的道理就会扭曲，不该回来的东西就会从那个岸边活过来。

萤屏住了气息。

这不正是自己期待的事吗？

「唔……！」

心脏怦怦跳得更厉害了。

因为不发生那种事，件的预言就会成真。

每次出现都会宣告可怕预言的妖怪的无情双眼，浮现萤的脑海。

她想起件盯着她的眼睛、件困住自己的预言。

件的预言无不灵验。那个预言一定会成真。

然后，萤如件的预言，逼死了哥哥。

然后，萤将会如某次的预言，夺走时远的一切。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必须在那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可。

「否则……」

自己将会在某天亲手杀了时远。

森林到尽头了。

雷鸣后没多久，整个世界就被红光浸染了。

萤停下脚步，站在树木环绕的墓地前。

呼吸急促，全身嘎答嘎答颤抖起来。

好几个墓都被破坏了。

不是有人从外面破坏，而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东西把墓毁了。

「到底……是什么……」

土下面是、土下面是……

是死者们。生命结束后，魂脱离的宿体就会腐朽，那就是所谓死亡现象的具体呈现。

在耳边不停噗通噗通震响的剧烈心跳声，与凄厉的雷鸣交叠，听不清楚。

每次雷鸣响起，风就会增强。

即使是阴历五月的夜晚，也不该吹起这么冰冷的风。

萤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唔……！」

从雷鸣与风的呼啸前，传来微弱的声响。

张大眼睛的萤，隔着挡在眼睛前面保护眼睛的手，移动视线。

她看到满目疮痍的墓地，到处都是无法形容的沉滞蠢蠢蠕动。

污秽正逐渐成形。

从土里伸出细细的东西，缓慢地组合起来。把土卷进去的沉滞往上攀爬，整个包住了组合起来的东西。

红色闪光照亮了墓地。

形体像脸色惨白的人的东西，摇摇摆摆地逼近，就快包围呆呆伫立的萤。

不由得向后退的萤，脚绊到什么东西，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

背部撞到人，发出咚的声响。

鼻尖闻到土的味道。

「萤──」

听到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萤的双眸冻结了。

有个冰冷的东西搭在她颤抖不已的肩膀上，再沿着胳膊移动，抓住了她的手臂。

是冷得像乾冰的手。

双臂都被抓住的萤，全力扭转可以自由行动的脖子，抬起了视线。

心跳噗通噗通狂跳。

红光烧灼视野。

萤看见只有嘴角露出冷冷微笑的小野时守。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贯穿耳朵，掩盖了所有声音。

「哥哥……」

萤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是几年前已经死亡的哥哥时守。

遗体就葬在这个墓地的一隅。

萤现在也会偶尔去墓地询问时守。

件有预言。我该在这世上活到什么时候呢？活到什么时候，才不会伤害那个孩子呢？

在萤面前出现的妖怪，每次每次都重复着同样的预言。

『你将夺走一切，使他失去所有。』

心脏噗通噗通跳动。

『你将夺走那个男人的一切，连同他遗留下来的生命。』

心脏跳得更剧烈了，身体却冷得快冻结了。

预言会追着自己而来。

抓住萤的双臂的时守，细眯起眼睛说：

「萤，该是时候了吧……」

什么该是时候了？她想这么问，声音却出不来。

闪光每次划过，都会染红整个世界，也染红萤的视野。

随着雷鸣扩散的红，是血的颜色。

是那天哥哥时守流的血。

萤还记得，选择自刎而死的小野时守说的诅咒般的话语。

那是憎恨萤的心、是妒忌萤的心、是厌恶萤的心、是诅咒萤的心。

「该还给我了──把你从我这里抢走的一切都还给我。」

她似乎在时守眼中看到了微暗的红色火焰。

她想说她没抢走，嘴唇却张不开。

原本属于时守的一切，现在都在萤手上。

包括由首领继承的宅院、传承下来的宝物。

还有统领神祓众的任务、乡人的尊敬、现影的献身。

以及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全都在萤手上。

时守把萤的身体转向自己，稍微弯下腰，配合萤的视线高度。

「可爱的萤，你喜欢哥哥吧？你那么想要哥哥的东西吗？」

萤的嘴唇颤抖起来。雷鸣穿透耳朵，听不见其他声音。

「心爱的萤，你希望哥哥回来吧？为了这个愿望，你不惜摧毁这个世间的条理吧？」

男人逼近萤。萤屏住气息，但还是无法抽离视线。

「贪心的萤。」

声音紧贴着耳朵。

「愚蠢的萤。」

背脊哆嗦颤栗，使不上力。

脚在发抖，嘎答嘎答震响，快站不住了。

男人的手往肩头抚摸移动，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全身虚脱就快瘫坐下来的萤，被男人毫不费力地举起来。

萤的脚离开地面，身体悬空，视线与男人的视线齐高。

「萤哪──萤。」

男人凑近萤的耳朵，轻声细语。

「你还有其他愿望吗……？」

冰冷的气息吹到耳朵又散去。

红光与轰隆声交叠，浸染了心中的一切。

愿望？

那就是……

「──」

光彩闪烁的少女的眼眸，失去焦点，逐渐变得透明，宛如假人。

「哥哥……」

萤如梦呓般说着话，用手勾住男人的脖子。

「带我……走……」

带我走，快点、快点。

总有一天，我这双手会杀了他。

一定会如预言，杀了那孩子。

所以，带我走。

在输给预言之前。

「──」

就在眼皮快阖上时，萤看见了。

看见那只妖怪在时守的眼眸深处。

「萤，可怜的萤……」

时守抱住快倒下去的萤，吃吃冷笑起来。

◆ ◆ ◆

徘徊在梦与现世之间的比古，被敲击耳朵的雷声拉回来。

抬起眼皮，就看到眼前的灰黑毛。

举起手时，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在痛。

「好痛……」

他皱起眉头拨开灰黑尾巴，一张脸就映入了眼帘。

「比古。」

看到单眼开心地亮起来的多由良紧闭的左眼，比古露出心疼的表情。

多由良慌忙甩着尾巴说：

「没事，这个乡里的阴阳师们都说，花点时间就能治好。」

「真的吗……？」

「我会骗你吗？比古。」

比古摇摇头，浅浅一笑。他的脸痛得皱成了一团。

用手一摸，才知道全身缠绕着符和布。

试着站起来，眼前就骨碌骨碌旋转，站不起来。这是因为缺血。

应该是原来的伤口又伤得更严重，从那里流出了大量的血。

他记得搭乘神将的风来神祓众之乡的事，也记得到菅生乡后，跟萤说过一些话。

「啊……然后就昏倒了。」

想起来的比古眉头深锁。

「我真没用，昌浩说不定一直保持清醒呢。」

听到比古这样嘟囔，多由良的眼神飘来飘去。

「啊……呃……这个嘛，因为我不在场，所以……」

「没关系，多由良，不用安慰我。」

他抚摸狼的粗脖子，表示不用在意。灰黑狼闭着眼睛任他抚摸。

「把伤治好，回出云吧，比古。」

「嗯。」

知道污秽的原因了。接下来，昌浩应该会解决。昌浩拜托他的话，他也会出手协助，但是，现在的昌浩似乎不需要他的协助。

「那小子更强大了。」

感慨低喃的比古，似乎有些不满。

「比古，你也变强了啊，并不输给昌浩。」

「我都说啦，没关系，不用安慰我了。」

「唔唔唔唔。」

比古抱着表情苦涩的狼的脖子，屏住呼吸熬过遍及全身的疼痛。

他多少也知道，自己并不弱。

尽管如此，面对那张脸时，就是无法保持平静。

而昌浩却很冷静。他知道那是因为昌浩与真铁之间没什么关系，所以受到的打击没那么大，但是，他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可恶的昌浩，别以为永远都会是这样。」

「没错、没错，比古加油，有我陪着你。」

「不过，昌浩有神将呢。」

「喂，比古，你是说我比神将差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但心中想的恐怕是同一件事。

无论是一根头发，或是一片骨头碎片都行，他们希望有留下什么。看到那样的东西，比古和多由良一定就能完全死心。

「等污秽完全消失后，我们再去阿波吧，比古。」

听到多由良的提议，比古诧异地歪着头。

「去那里找找看吧，说不定有留下什么。」

然后，直接来趟全国之旅也不错。

像神祓众那样的人，找找看一定到处都有。

比古的族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像那样拓展人脉，总有一天整个国家都会变成比古的国家。

多由良开朗描述的未来，就是一个梦想。

「嗯，就那么做吧。」

比古眯起眼睛回应的瞬间，剧烈的雷鸣轰隆作响。

轰隆声震荡空气，强烈到宅院都发出倾轧声。

「哇，刚才的雷鸣好大声。」

遮住耳朵的多由良瞪大眼睛。狼的耳朵比人类灵敏，所以听到的声音比比古大很多。

没多久，外面响起嘈杂声，感觉有人跑出了宅院。

「刚才那是夕雾？」

「好像是，怎么回事？」

比古勉强爬起来，倚靠着站起来的多由良，走到外廊。

整个天空都覆盖着黑夜般的乌云。狼多由良和在出云长大的比古，夜视能力都很好。这种程度的黑暗，没有多大妨碍。

比古环顾周遭。

闪光划过。是红色光芒。

那道光让他想起降临出云的八岐大蛇荒魂，不禁背脊发凉。

正有不祥的预感时，又有人来到门前。

之后，出去的人跟来的人不一样。

「是萤？」

她好像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怎么了？」

不只夕雾，连萤都冲出去了，可见是发生了重大事件。

多由良看比古一眼，叹口气说：

「我带你过去，你去穿衣服。」

比古眨眨眼，穿上摆在垫褥旁的新衣服。在阿波穿的衣服也是借来的，因为被血弄脏了，所以有人又帮他准备了新衣服。

菅生乡的人对外来的自己也很亲切。

不过，最大的原因可能是与昌浩熟识。

比古跨坐到背上后，多由良从外廊轻盈地跳下来。

「呃，萤是往……」

循着味道往前走没多久，狼突然停下脚步。

接连不断的雷声震耳欲聋，震得耳朵刺痛。

「怎么了？多由良。」

还好没下雨，但是，噼哩啪啦的雷响和随即划过天空的雷光，让比古觉得对眼睛和耳朵造成极大的负担。

伸长脖子的多由良，抽动鼻子，瞪大了眼睛。

「多由良？」

灰黑狼似乎没听见比古诧异的声音，颤抖着喃喃低语：

「不会吧……」

「咦？」

比古没听清楚，把耳朵凑近狼的脸时，多由良猛然拔腿狂奔。

不知道多由良看见什么的比古，紧紧抱住它的脖子以免被甩出去。

它跑出乡里，进入了森林。

每打一次雷，树木就被震得窸窸窣窣颤抖起来。

到了快要穿出森林的地方。

多由良突然岔开双脚用力煞住，然后急速倒退。

没抓住被抛出去的比古，翻个斤斗，勉强着地。

跳到远处的多由良，边仔细张望四处，边低声咆哮。

比古跟狼一样环视周遭，不禁目瞪口呆。

有沉滞。那些沉滞如活生生的东西，滑溜溜地蠕动，向上延伸，形成厚度、膨胀，没多久渐渐变成人形。

然而，那个缓缓迈步的东西，并不是人。

比古无意识地往后退。

那是从没见过的东西。

好凄厉的妖气。那东西缠绕着像阴气又像污秽的妖气，还从嘴巴吐出来。

身体的四肢都细得像枯木，唯独腹部异常突出。大大的眼睛，只有小小一点的眼球，白色部分充满血丝。头部有奇怪的角，手脚的爪子都如刀刃般锐利。

吹来又冷又重的风。

风里包藏着来历不明的气息，缠住比古和多由良。

狼的咆哮带着凶暴。

「鬼……」

忽然，比古想起智铺的祭司。

那个家伙企图打开的是通往黄泉之门。

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带着不属于这世间的风而来的鬼。

原因不明，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他们是……黄泉之鬼?!」

那么，黄泉之门打开了吗？

但是，昌浩已经击垮智铺的祭司，皇上的魂虫应该也回到原处了。

「那个祭司已经……」

比古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吹起了风，带来了气息。

那是黄泉之鬼散发的妖气与浓厚的污秽，是死亡本身的异常气息。

还有另一个气息。

「难道是……」

比古抿住嘴唇，拔腿往前跑。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九章

◆ ◆ ◆

听到嘈杂声，连应该已经濒死的冰知都来到了神社境内。

不禁瞪大眼睛的昌浩要跑向他时，他轻轻举起手说：

「我用了止痛、止血符，不必担心。」

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比古和冰知这两个被嘱咐要安静休息的人，为什么这么任性妄为呢。

「也不想想别人的心情……」

他这么嘀嘀咕咕，就听到夕雾从背后低声说：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如果小怪在场，也会对夕雾大大表示同意。

昌浩满脸困窘，没有反驳。

冰知苍白着脸环视周遭。

「萤大人呢？没来吗？」

「萤？来了吧？」

夕雾诧异地回应，冰知有点困惑地皱起眉头。

「难道是我超越了她？她比我早离开宅院啊。」

但是，从宅院来这里，只有绕乡里一大圈的一条路。

「啊，总不会，」昌浩四处张望说：「她是想抄近路，穿越那座森林？」

「既然是抄近路，现在还没到就奇怪了。」

被夕雾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大家心中都不由得闪过不祥的预感。

冰知盯着成为碎片的神社残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再三环视周遭，察看神社原本设立的地方，以及中央被落雷刨出来的大洞。

没多久，冰知神色渐渐蒙上一抹惊恐。

「冰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冰知把头转向两人，面无血色地说：

「时守大人不见了。」

「蛤？」

两人一时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冰知的脸色转为惨白，又重复说了一次。

「时守大人……我供奉在这里的时守神，不知跑哪去了。」

昌浩呆呆看着冰知。

时守神是冰知把死去的时守供奉起来的神，曾一时变成祸神，企图加害萤。后来，听说怨怼消失，又被重新供奉成守护乡里、族人的守护神。

昌浩慌忙屏气凝神，搜寻四周。

稍微复原的灵视能力，让昌浩的眼睛隐约看见了一些东西。

但是，那里面没有天满大自在天神和时守神的神气。

依然到处都感觉不到神威，根本是一丁点都感觉不到。

神从人间消失了。

难道是落雷把神从这里弹飞出去了？

雷电又写成「神鸣」，也是名为「鸣神」的神，所以，雷劈在菅公和时守神的神社这件事，也能视为神意。

但是，两柱神的神威突然消失，不留一丝痕迹，太异常了，显然有问题。

更何况，这里也感觉不到劈落的鸣神的神意。

神消失后的神社现场，只剩一片光溜溜的山丘。

「糟了……」

夕雾的声音带着紧张。

「夕雾？」

看到昌浩询问的眼神，夕雾做了简短的说明。

「这里原本是门，用来阻断从四周山上飘下来的气。」

如同京城的鬼门，是气的通道。

从山上飘下来的无杂质的纯粹的气，有时对人的身体来说太过强烈。神祓众们比一般人更能承受那种气，但是，长时间接触会造成身体不适。

太强的气会腐蚀人的身心。

昌浩点头表示同意，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也就是说……」

理解后，昌浩脸色发白。

如果是神社挡住那股气守护着乡里，那么，现在没有阻碍，气不是会如浊流般席卷而来吗？

「那岂不是糟透了？」

昌浩不由得低声嘟囔，冰知点点头说：

「没错，总之我现在再请神降临此地。」

夕雾指示聚在一起的乡人，先回家确认家人的安全。

老年人和小孩子的感觉特别敏锐，说不定已经造成影响。

冰知瞥一眼各自散去的乡人后，拍手合十。

「谨请天满大自在天神降临……！」

雷鸣在布满天空的乌云中震响。

然后，刺眼的闪光浸染周遭。

染成红色。

那个颜色让昌浩不寒而栗。

那是、那个严灵5是……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不对……」

那不是守护这个地方的天满大自在天神菅原道真。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绯红的雷击伴随着划破天际的狂暴雷声，在神社现场刨出了一个大洞。

昌浩等三人都无力抗拒，被强大的威力抛飞出去。

撞破竹篱笆翻滚落地的昌浩，好不容易站起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散落境内的碎片，都消失不见了。原本竖立着神社的地方，被刨出了又深又大的洞，山丘的上半部都被雷劈飞了。

足以改变山丘形状的雷击，是从天上直直劈落在这个地方。

昌浩抓住被落雷的余波震得发麻的手，喃喃低语：

「没有降临……」

那么厉害的冰知招神，竟然连一点点神威都没有降临。

被抛飞到稍远处的夕雾，跑到因正面冲击而蹲坐下来的冰知身旁。

「振作点，冰知。」

被扶起来的冰知，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了。从裂缝露出来的符和布，渐渐被染成红色。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因为刚才的冲击裂开了。

夕雾背起冰知，瞥昌浩一眼，说：

「我带他回去宅院疗伤，你……」

昌浩从夕雾的眼睛领会到他要说什么，没听到最后就往前冲了。

「萤交给我！」

他在夕雾的背后呐喊。白发现影头也不回地奔驰离去。

以直线连结首领宅院与神社的地方，是一大片森林。森林的尽头是神祓众的墓地，以树木隔开了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们。

到墓地的这条路，是大大绕着乡里延伸，途中也有河川。

河川的彼岸与此岸是界线。

以距离来说并不远，但是，要去那里必须越过一些障碍。

有河川、有山、有湖、有森林、有竹篱、有墙、有上坡、有大盘石。

以防被埋葬的人从那里回来。

以防这世间的条理被扭曲。

在衷心祈祷、虔诚请愿之下，人决定了界线。

不断撕裂天空的闪光，越来越红。

昌浩打了个寒颤。

红光。场所不一样，却让他想起了奥出云。

比古和多由良有没有乖乖待在宅院里呢？他们两个都身负重伤，却不太愿意让人看到伤势。

不知道能不能拜托姥姥，稍后帮他们念咒语、给他们吃那个粥。应该可以，姥姥和乡人对受伤的人都不会见死不救。

也许之后会要求他们传授什么九流之术，但是，当成一种代价，也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对了，以前有只狼在出云受重伤，严重到没死才奇怪。

是哪匹狼呢？

「唉，算了……」

总之，虽然用很多东西作为交换，但是，换来了昌浩现在平安活着，可以自由行动。

昌浩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雷光闪烁，把眼睛闪得很疲累，红色残影在眼皮底下蠕动，感觉很不舒服。

喘口气时，吹起了风。

「──」

昌浩停下脚步。

现在应该是置身森林正中央附近。

茂密的树叶交错重叠，尽管剧烈的雷鸣不断，随后到来的闪光还是在降临地面之前就被阻断了。

所以，眼前一片漆黑。

「……」

悄然无声。

昌浩竖起耳朵倾听。

吹着风，却没有起风的声响。

他试着捂住一只耳朵。难道是接二连三的雷，对耳朵造成了伤害？

然而，捂住的左耳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皮肤的摩擦声。

他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再次磨亮听觉。

……呸锵。

昌浩挑动眉毛。

那个水声是从极深处传来。

不会吧。

就在他屏住气息的瞬间，周围的黑暗卷起了波浪。

潜藏的沉滞向上延伸、翻腾、卷起波涛，袭向昌浩。

「污秽……！」

混在黑暗里的沙粒般大小的几万、几十万张脸，追上往后跳开的昌浩。

凝视昌浩的那些脸溶化不见了，像海啸般的块状物，分裂成人类的大小，往四处喷溅。

边拼命闪躲那些攻击边奔跑的昌浩，听见背后响起的异样咆哮声，不禁回过头看。

人类大小的无数妖怪追着昌浩跑。

昌浩结印大喊：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高举刀印，寻找妖怪群最薄弱的地方。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

最前列被法术绊住脚，整列倒下。妖怪们毫不在意地踩扁它们，追逼过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昌浩挥下高举的刀印。

妖怪群发出巨响被抛飞出去。

但是，又从那后面涌上来更大的波浪。

昌浩咂咂嘴，冲出去。这样打下去，自己会先筋疲力尽。

察觉不只后面，左右也有妖气逼近，昌浩打了个寒颤。

这个菅生乡是神祓众们的根据地，到处都施加了各种法术，可以说是用尽所有对策，防止妖魔鬼怪靠近。

都做到这样了，离乡里这么近的这座森林，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妖怪呢？

神的守护消失不见，也是刚刚发生的事。发现这件事后再聚集过来，动作也太快了。

「它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要穿越森林了。

被树木、树叶阻挡的闪光，就在跨出森林的瞬间刺向了眼睛。

昌浩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甩甩头。

妖怪的气息逼近背后，伸出来的爪子抓到了绑头发的绳子。

绳子噗滋应声断裂，头发被风吹得四散。

昌浩蹬地翻滚，再弹跳起来，高举刀印。

「裂破！」

差点追上来的妖怪们，被往后抛飞出去，把同伴们都卷进去，整团瓦解崩溃了。昌浩没回头看那个光景，重振姿势继续往前跑。

神祓众们的墓地就快到了。

充斥周遭的沉滞波动，缠上了脚。

被无形的东西绊住脚踝的昌浩，向前扑倒。

沉滞的波浪抄起他的另一只脚。

失去平衡，双手交叉护住脸的昌浩，一头栽进了沉滞里。

像水一样增加了厚度的沉滞，渐渐把昌浩吞进去。

「……！」

──伏愿此处守护之神，现身降临此座，缚住邪气恶鬼。

昌浩全心全意在内心念诵。

──谨请天照大神，击退邪气妖怪。

眼看着就要把昌浩完全包覆的妖怪们，被从昌浩体内迸射出来的神圣波动弹飞出去。

昌浩使尽全力站起来，抹去黏在脸上的沉滞，高声怒吼：

「天之双手捆绑、结以地之双手、天地阴阳行神变通力！」

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妖怪，淹没了昌浩的身影。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碰到昌浩的妖怪们的身体崩溃瓦解。

昌浩高举刀印，全心全意怒吼。

拜托了。

「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乌云正中央产生龟裂。

把云劈开的刺眼的光的湍流，卷起漩涡，化为雷剑，对着昌浩砍下来。

包围昌浩的妖怪们，触及雷剑立刻瓦解，烟消云散。

把妖怪连同沉滞的海啸一起卷起来的光的波动，剧烈翻腾，如白色火焰般烧光了所有一切。

光消失后没多久，轰隆声震耳欲聋。

猛然蹲下来捂住耳朵的昌浩，挑起眉毛嘀咕。

「我会打得这么辛苦……」

把沉滞烧毁的白光，让他想起了白色火焰龙。

「都怪小怪不在这里！」

他知道这是迁怒。但是，应付接连不断降临的困境，身旁、肩上没有那个白色怪物，就会体力不支。

「但是，」昌浩瘫坐下来喘口气，再按着膝盖站起来，心想：「对不在场的人发牢骚也没用。」

光站起来，呼吸就变得急促。靠姥姥的粥和咒语，身体几乎复原了，却又被那些妖怪的妖气和污秽的沉滞消耗光了。

风拍打着昌浩的脸。

昌浩抖动眼皮，巡视周遭。

他看到了界线的河川。

隐约可以看出来，以那条河为界线的此岸与彼岸的风，性质不同。

想到有勾玉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不由得焦躁起来。

原本想等稍微平静后再去道反圣域，但是，想得太简单了。根本没有平静的闲暇时间。必须想办法找到空档，与道反的女巫联系，取得弥补灵视能力的石头。

刹那间的迟疑，会成为致命伤。

昌浩探索周遭。

全力召唤的神，是守护这个地方的神。但是，刚才那一击已经把那个力量全用完了。

借用天照大御神的力量，勉强让雷击劈落下来了，但是，已经没有自信能贯穿那么厚的云了。

红色闪电四处奔驰，不断发出轰隆轰隆的恐怖咆哮。

以前，云曾经是数千万的虫。如果那些乌云是污秽沉滞而聚集在天上的污秽凝聚体，那么，那个雷每响一次、红色闪电每闪一次，不是都会夺去生命体的精气吗？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昌浩不禁毛骨悚然。

指尖发冷，呼吸急促。

即使是阴历五月的夜晚，冷成这样也不正常。

……呸锵。

「唔……！」

昌浩的背部哆嗦战栗。

环视周边的眼睛，停在河川前的沉滞深处。

「比古……？」

成排的树木应该是墓地的围篱。

瞬间，他好像瞥见阴影处有个人影。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的界线河川没有搭桥，是用刻有除魔图样的脚踏石代替桥。以前听说过，为了预防被水冲走，是选出又大又重的石头，使用法术搬运过来的。

大的石头，本身就有除魔的力量。大盘石会被当成神体祭拜，就是因为里面有神栖宿。

走过脚踏石来到彼岸的昌浩，发现风的性质一越过界线就变了，不禁毛骨悚然。

「这是……」

这是黄泉之风。

与污秽的沉滞不同，是那个世界的风。

是哪里的瘴穴被凿穿了呢？到底是哪里？

就在他大惊失色的瞬间。

《……一……二……》

微弱的歌声夹杂在雷鸣中传来。

然后，深邃的黑暗降临昌浩周边。

◆ ◆ ◆

与乡人和母亲山吹待在宅院里的时远，看到被夕雾背回来的冰知，惊讶地跳起来。

「冰知！」

经过治疗的地方，又渗出了新血。

低声尖叫的山吹，慌忙跑去拿药和布。

「我去带姥姥来！」

夕雾瞄一眼飞奔出去的乡人，把冰知背到宅院里面。

经过比古住的房间时，发现里面没人，但是，他现在没时间管这件事。

让冰知躺下来时，山吹抱着药箱和布过来了。

「我去汲水。」

为了不挡到又出去汲水的母亲，时远移到角落，暗自思忖。

萤、多由良、比古、昌浩都不在。

听乡人说，雷劈中了神社。雷是天满大自在天神的神威，为什么会落雷呢？

而且。

时远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的父亲时守，也被当成神供奉在守护当地的神社里。

夕雾回来了，为什么萤没有回来呢？比古不在，那么，多由良一定也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冰知会受那样的重伤呢？

出事了。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年幼的时远，心中涌现压抑不住的焦躁。

「我必须去找她……」

去找萤。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想。非去找她不可。

因为自己将会成为神祓众的首领。

虽然自己还小、什么都不会，一直被保护着。

但是，自己必须保护这个乡里、保护萤。

在水桶里汲满水的山吹，抱着很多新的布回来。

「夕雾大人，拿去。」

两人先用浸水后拧乾的布替冰知擦拭鲜血，再把止血和止痛的符贴在绽开的伤口上，念诵咒语，最后把布盖在上面。

身为神祓众的山吹，也会使用阴阳术，只是程度不及萤和夕雾。

时远悄悄望向室内，看着母亲和夕雾忙碌的样子。

全心全意治疗冰知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时远。

紧紧抿住嘴唇的时远，转身走开了。

◆ ◆ ◆

5. 严灵的原意是勇猛且有灵力者，后来被用来形容传说中与神相关的雷。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十章

越过围篱的比古和多由良，呆呆杵在原地。

无数的妖怪占满了墓地。

原本整整齐齐的墓地变得惨不忍睹，被似人非人的奇形怪状的妖怪踩得乱七八糟。

「是傀儡……」

同时转头望向比古的妖怪们，模样就像在阿波见到的，攻击过比古的柊众的身躯的最后惨状。

比古的心脏咚咚狂跳。

他知道这些妖怪。

是用土块做出形状，再灌入暂时的生命。然后，就会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动起来。

称为魑魅。

只有九流族能做出魑魅。

九流族已经灭亡，只剩下比古和多由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可以使用这个法术。

比古一直以为是这样。

直到几天前在阿波见到了魑魅。

魑魅的妖怪们向两边站开。

多由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魑魅们的后面有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的手里，抱着娇小的少女。失去意识向后仰的喉咙，白得非常醒目，看起来就像死人。

然后，另一个是……

多由良哆嗦颤抖着张开了嘴巴。

「真……铁……」

带领魑魅的男人，对呆呆看着自己的狼冷笑。

那个眼神冷酷到让多由良缩起了身子。

「多由良──」

旁边的比古抱住了狼的脖子，像是要诉说什么。

多由良缓缓摇着头。

它知道，那不是他，它都知道。

但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开心呢？

它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无以名状的强烈、狂乱的情感油然而生，泪水从多由良张不开的眼睛流下来。

「那不是真铁，多由良。」

狼想用力点头，脖子却不听使唤。

它拼命告诉自己，所有刻划在身上的伤痕，都是那个男人造成的，却还是止不住泪水。

即使是一根头发也好、一片骨头的碎片也好，如果能确认，他们就一定、一定、一定能死心。

所以，要再见一次。

原以为是那么想。

事实摆在眼前，才知道只是想那么想而已。

要再见一次、要再见一次。

真铁。真铁。真铁。真铁。

「我们想见到的，不是你……！」

智铺祭司对边哭边吼的狼，嘲笑似地说：

「但是，看到这个身体在动、听到这个声音，还是无比开心吧？」

「才……」

它想说「才没有」，但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因为那的确是真铁的声音、是真铁的脸。

「智铺……」

低吼声传入了多由良的耳朵。

比古抱着多由良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会放过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了你。」

祭司咯咯吃笑，抬起下巴发出指令。

魑魅们立刻像波涛起伏般动了起来。

哄然哈哈大笑的魑魅群，如雪崩般滚滚而来。

「要怎么杀我？」

从祭司嘴里吐出来的话，直接传到了比古脑里。

那个身体明明已经死了啊。

「你……！」

过度的愤怒让比古感到晕眩，呼吸困难，喘气喘得喉咙不断抽动。

加速的心跳彷佛逼迫着比古。

魑魅们把比古和多由良团团围住了。

比古蹲下来，抓起土大叫：

「魑魅……！」

大地陡然波动。

地动天摇，卷起沙土，凝聚成比树龄数千年的杉木更高大的身躯，高举着镰刀般的脖子。

祭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喔……大蛇啊。」

离出云那么远，能做出一个大蛇的头就很厉害了。

九流族直系的力量果然强大。

反过来说，这个身体容器果然只是旁系。可以做出那种大蛇的灵力，以及大蛇神的神威，都不会转移依附到这个身体上。

向上攀升的大蛇张大嘴巴，把那些不成人形的东西咬得七零八落，一个个消灭。

被折断、咬碎的魑魅们，身体化为土块，劈哩啪啦崩裂散落。

但是，新的土又在作为核心的人骨上聚集，逐渐成形。比刚才更奇怪，连人都称不上的块状物，一个接一个产生，逼向比古和多由良。

多由良呆呆看着它们。

那些都是以前活着的神祓众的躯体。

祭司现在的行为，是在玷辱在界线彼岸安息的人们。

雷鸣轰隆作响，劈落红色闪光。

大蛇咆哮起来。掩盖咆哮的雷鸣响彻云霄，绯红的闪电贯穿了大蛇的头。

分成好几道的闪电，把又长又大的蛇体劈断、炸毁。

引发爆风。

「……唔！」

用来做成大蛇的土块如大雨般倾盆而下，狠狠砸在比古和多由良身上，压住了他们。

快失去意识前，比古听到微弱的歌声。

《……二……三……》

在黑暗中排成长长一排的鬼群浮现脑海后，比古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趴在比古身上挡住土块的多由良，被人头大小的大石头击中背部，发出了呻吟声。

前脚弯了。不断掉下来的土沙，渐渐积满全身。但是，它咬牙撑住，以免压到比古。

它移动仅有一边的视线，看到祭司和魑魅男。

萤静止不动。

起初以为她昏倒了，但仔细一看，她的眼皮是张开的，只是里面的眼眸动也不动。

所有感情都从那张脸上消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土沙停止掉落，迷蒙飘荡的飞尘也被风吹走了。

魑魅只剩一个，其余都消失了。魑魅粗暴地放下萤，掐住她的脖子。

◆ ◆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限延伸。

昌浩努力压抑动不动就急促起来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被拖进了某个地方。

「……」

声音噗通噗通大到吵死人的快速心跳，让昌浩感到焦虑。

他细细长长地吸口气，闭上眼睛，让感觉更敏锐。

经过很久终于看得见了，所以太过倚赖眼睛，这样不行。

看得见的东西，说不定是故意让自己看见的。

真正的模样，一定是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黑暗中有蠢动的气息。吹来的风，是又冷又重的黄泉之风。

响起微弱的波浪声。

昌浩屏住气息，悄然张开眼睛。

眼前一片翻涌的波浪。

从遥远的彼方，传来那个歌声。拂过耳朵的歌声，一定是来自带领丧葬队伍的女人。

飞沫啪唦打在昌浩脸上。

水沿着脸颊滴落的水面上，有金色光芒袅袅摇曳。

「那是什么……？」

是小小的光芒。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光芒并不小，只是沉落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所以看起来小。

小小的光芒像是星星的形状。他无意识地数起芒数，共六芒。

「是竹笼眼……」

看起来小的竹笼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昌浩弯起膝盖，想把脸靠近水面。这时候，突然卷起大浪，把昌浩拖进了水里。

波浪绊住他的脚，把他往水里越拖越深。

不可思议的是，呼吸并不困难。明明在深水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呼吸。

沉落到比黑暗更漆黑的深渊底部的昌浩，看到两个漂浮摇摆的竹笼眼。

竹笼眼里有人影。

昌浩猛然想起，萤以前曾经被关在竹笼眼里。

对，竹笼眼是笼子。

「……！」

知道那是什么的瞬间，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两个竹笼眼里都关着人。

一个是将近壮年、脸部细长带着威武的男人。是没见过的人。

另一个是昌浩认识的人。

活着的时候没见过，但是，昌浩认得他死后变成祸神的模样。

「小野时守……」

呆呆低喃后，昌浩瞪大了眼睛。

竹笼眼是笼子。

被关在里面的人，一个是小野时守。

那么，另一个难道是……

被落雷击得粉碎的神社，闪过昌浩脑海。中心被凿出一个大洞的神域，完全失去了原本盈满的神气。

消失的神去哪里了？

冰知无法召唤神，神没有降临，是因为……

「神……在这种……地方……」

因为有人使用竹笼眼的笼子，把天满大自在天神和小野时守，封印在最尽头的水底。

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

「必须赶快放了他们。」

失去神的加持，山上的气会一举涌入菅生乡。

昌浩毛骨悚然。那个地方污秽沉淀，妖怪开始聚集，若是再从山上灌入强力的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无法想像。

只知道绝对不会是好事。

「要怎么解开呢？」

伸出手要碰触笼子的昌浩，被雷电般的冲击阻挡，弹飞出去。

「哇！」

在水里骨碌骨碌翻转着飞出去的昌浩，刹那间意识模糊。

好不容易才重整姿势，甩甩头，望向竹笼眼，就看到两个竹笼眼的前面有个人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个人把破破烂烂的黑衣从头顶披下来，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从体格可以知道是个男人。

一定是那个男人做出了竹笼眼。

可以封住天满大自在天神──菅原道真神，和小野时守神两柱神，可见是个很厉害的术士。

在触摸到竹笼眼的瞬间启动的那个防护墙，似乎也是敌人接近时才会启动的巧妙设计。

刚才碰触到防护墙的那只手还在发麻，手指到处龟裂。

要祓除还缠绕在手掌心的灵力时，昌浩不由得吞声屏气。

好强烈的灵力。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想必不多。

「……」

为什么呢？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他没办法眨眼，甚至忘了呼吸。缓缓抬起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竹笼眼前面的术士。

在波间漂荡的竹笼眼，摇啊摇地摆动着。

男人披着的衣服，也摇啊摇地摇晃着。

拥有这等灵力的人，绝对不多──虽然不多，但昌浩认得他们。

不但认得，还可以马上想起好几个人的脸。

心脏噗通噗通跳动。

不可能。

自己怎么会认得缠绕手上的这股灵力呢？

八成是哪里搞错了，只是自己搞错了。

一定是、绝对是，当然是。

要不然，站在那里的就是──。

「不可能……」

拜托了，谁都行，告诉我不是他。

「走开──」

「唔……！」

严厉的声音残酷地撕碎了昌浩的心。

衣服摇啊摇啊地摇晃着。从披着头的衣服的裂缝微微露出来的脸，昌浩不可能认错。

他思绪混乱，猛摇着头。

「为什么……为什么把神封了……」

刹那间。

竹笼眼后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微微飘动。

那是个把破破烂烂的衣服从头披下来的女人。

她伸出晶莹白皙的手指，扯落术士披着头的衣服，再勾住他的脖子。

昌浩惨叫似地呐喊：

「哥哥……！」

女人把手滑到冷冷看着昌浩的成亲的肩膀，在披着头的衣服下开心笑着。

无法相信的昌浩要冲过去时，手脚被看不见的锁链缠住了。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

成亲没有回答。

女人的背后有无数的鬼，那是黄泉的丧葬队伍。

吹起了黄泉之风。

女人在成亲背后举起的手里，有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那是魂虫。谁的？不会吧？

成亲面无表情。能做出竹笼眼的术士不多，所以……

是这样吗？

「哥哥！请等一下，我来……！」

他想说我来救你，喉咙却不听使唤。

无数张脸蜂拥而上，淹没了从伸出去的手滴下来的血。

缠绕全身的沉滞堵住了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想叫却叫不出来，伸出去的手也构不到。

「──……！」

昌浩的耳朵听见了不成声的惨叫。

◆ ◆ ◆

尖锐声划破了风。

「──」

昌浩猛然回过神来。

这里是通往菅生乡墓地的越过河川后的彼岸。

他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他肌肉紧绷、抖个不停，嘴唇颤动，眼角发热。

好想当成是一场梦。

一定是被那个黑暗包围，产生了邪恶的幻象，一定是。

要不然……

昌浩因恐惧而颤抖的肩膀上，停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他移动视线确认，发现是一只白鸟。

「是式……」

是祖父安倍晴明放的式。

把颤抖的手指伸向鸟，那个形体就化成光瞬间消散了。

同时，好几个情景哗地流入昌浩心里。

有吐出血和白色蝴蝶后昏倒的修子、有用自己的生命替代魂线的风音、有受到打击的藤花的模样、有蔓延全京城的咳嗽和发烧的死亡疾病。

在竹三条宫工作的侍女菖蒲，是套着人皮，巧妙布下天罗地网的铺路人。

是黄泉丑女、是泉津日狭女。

昌浩的心脏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想起带领黄泉丧葬队伍的绝世美女。

「那个声音……」

想起听过好几次的数数歌。

菖蒲的声音与那个女人的歌声完全相同。

昌浩愣愣地张大眼睛，身体摇摇欲坠。

那个女人手上的白色蝴蝶，如果是修子的魂虫，那么表示……

「黄泉之门……打开了……？」

泉津日狭女唱的数数歌，在昌浩耳边响起。

那么，成亲并不是被夺走魂虫后，被当成宿体使用？

那么，成亲跟泉津日狭女在一起，是自己的意志？

为何？为什么？哥哥那么做，是在想什么？

一次发生太多事，打击太大，昌浩无法思考任何事。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低喃声因泪水而颤动。他想用僵直、不停颤抖的手指，拨开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却怎么也拨不开。

就在他忍不住想大叫时，有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身旁跑过去。

他的眼睛无意识地追逐那个身影。

「时远……？」

小野时远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昌浩这才想起前面有什么，倒抽一口气。

前面是神祓众的墓地。

「萤……」

他把混乱的思考集中起来，猛然蹬地起跑。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第十一章

◆ ◆ ◆

在黑夜完全降临时，龙鬼才回到竹三条宫。

忐忑不安地等着龙鬼回来的猿鬼和独角鬼，为了不吵醒睡着的藤花，移到屋顶上说话。

「结果贵船的祭神怎么说？」

龙鬼对催促的猿鬼边点着头边露出复杂的表情。

独角鬼看到它那个样子，不安地蹙起眉头。

「不行吗……？」

毕竟贵船祭神向来是看心情做事。

祂不想做的时候，即使是欣赏的人类的请托，祂也连听都不听。

龙鬼摘下挂在胸前的辟祓除，愁眉苦脸地呻吟起来。

「唔唔……」

额头上的眼睛呆滞、一脸严肃的龙鬼扭动着身躯。

等着答案的两只急躁到龇牙咧嘴。

「到底怎么样嘛。」

「阿龙，你快说啊。」

「唔唔……该怎么说呢……」

「啊?!」

两只同时出声恫吓，逼近龙鬼。

龙鬼抱着头，好不容易才开口说：

「我……我也不太清楚……」

「蛤？」

对于同伴的反应，龙鬼合抱双臂说：

「因为无论我怎么等，祂都不吭一声，最后还把我嘘嘘赶走。」

即使这样，龙鬼还是死缠烂打，最后被祂超冷酷的眼神一瞪，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垂头丧气地下山了。

但是，贵船的祭神并没有说「不」。

没有驳回龙鬼冒死提出的请求。

那么，会答应这个请求吗？

事情可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吗？

因为不知道，龙鬼才会一直呻吟。

听完概略过程后，猿鬼和独角鬼也合抱双臂嗯嗯沉吟。

很想假设祭神一定会帮他们做什么，但是，不知道是否真能帮得上忙。

至于怎么样才算帮得上忙，三只也不知道。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但谁也没回答。

小妖们彼此互看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 ◆ ◆

呸锵……。

水声一次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件在那里。

件在某处看着。就那样，不断重复预言。

哥哥，快点。要不然，我一定会亲手杀死那孩子。

萤静止不动的眼眸，没有看着任何地方。

掐住脖子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她也没有察觉。

有着时守的脸的男人，眼底映着那个妖怪。

件张开嘴巴，就会再次宣告预言。

我不想再听了。

我不想再让那个言灵、那个预言、那个咒语，

困住我的心，折磨我。

颤抖的眼眸亮起微微的光芒。

萤的眼睛看到的，是有着时守的脸的男人的身影。

时守的手将会拯救萤。

没事了，因为哥哥来带萤走了。

我一直希望再见哥哥一面、再听一次哥哥的声音。

这个愿望会扭曲这世间的条理。

但是，即使会扭曲，她还是真心这么希望。

所以，时守的手现在这样掐着自己的脖子，就是愿望实现的证据。

渐渐不能呼吸了，不可思议的是她却不觉得痛苦。

一直折磨着她的预言就要结束了。

可以不输给预言，终结这件事了。

如果可以藉由哥哥的手终结这件事，那么，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泪水从萤的眼睛流下来。

在阖上眼皮之际，萤却听见了呼喊自己的声音。

「姑姑……！」

萤的身体一阵颤动，张开了眼睛。被叫声吸引的视线，看到哭着跑过来的时远。

「姑姑……萤……！」

时远正奋力跑过来。她牺牲这条命都在所不惜的那个心爱的生命，正往这里跑来。

她一直、一直很珍爱他，像珍爱宝物般爱他、疼他。

爱到如果会杀死他，宁可自己被杀死。

萤屏住了呼吸。

视野角落掠过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高高举起了握在手里的剑的剑尖。

男人瞄准了目标，在他视线前方的是──。

「……！」

原本已经放弃一切的萤的心，在那个瞬间燃起了火焰。

与其让那孩子死去，我宁可……

那股仅剩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挥开时守的手，推开他，踉跄地往前跑，从那个男人身旁越过，把时远紧紧搂进怀里。

就在响起剑挥下来的破风声时，萤的耳朵捕捉到皮开肉绽的声响。

没有痛感。怀里暖暖的身躯，是她所有的一切。

「……」

她抱着时远蹲下来，松了一口气。

啊，太好了。

这样预言就会放过自己了吧？

生命到此结束，就不会亲手杀死这孩子了。

所以──

「傻瓜，别哭了……」

萤竭尽全力以温柔的动作安抚满脸是泪的孩子。

从某处传来昌浩的声音，叫着萤的名字。

太好了，昌浩来了，这样时远就安全了。

因为昌浩是比自己更有能力的阴阳师。

「……」

啊，眼睛模糊了。

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深渊。

「……──」

有声音。

是谁的声音？

「急急如律令！」

刀印伴随着怒吼声挥出，智铺的祭司与魑魅被抛飞出去。

但是，智铺的祭司翻个身，露出狞笑，躲进了黑暗里。

魑魅踉跄摇晃，四分五裂地解体溃散了。

昌浩奔向萤。

背部从肩膀被斜斜砍伤的萤，仍然紧紧抱着时远。

瞬间扩散的鲜血，彷佛在告知萤的生命即将凋零。

「萤……」

昌浩颤抖着叫唤她，她就突然放松了手的力量，放开了时远。

「你怎么会……这样……」

昌浩不知道。

不知道萤一次又一次重复听到件的预言。

冰知、比古也不知道，只有夕雾知道。

如果昌浩知道，会第一个告诉萤，件的预言是名为预言的诅咒。

但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人告诉萤。

最后造成了遗憾。

没有人知道萤被逼到这种地步的原因。

少女的肌肤失去血色，看得出来死亡的颜色正逐渐扩散。

萤原本就是靠停止成长的法术，在延续所剩无几的寿命。

但是，心被逼到绝境，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那个法术已经失效。

「振作点，萤，不可以！」

尽管如此，昌浩还是不放弃。

他帮萤治疗伤口，拼命念止血的咒语。

「……」

泪水盈眶的时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被死亡阴影染遍全身的萤。

萤就要消失了。

她的生命烛火越来越微弱，宛如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将在一夜死去。

啊，现在，最后的一点点将要──。

「……」

手自己动了起来。时远把手放在萤的胸口，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萤──」

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

──我的后裔啊，有个言灵跟名字一样，像你这么小的孩子也能轻易使用。

「……一……二……三……」

──数数歌光唱就能除魔，或是施咒。

你不可以走。你不可以死去。你必须留在这里。

──年幼的你，也会唱数数歌吧？

「五……六……七……八……九……十……」

言灵响起。

神祓众下一代首领唱的数数歌，把即将离开的魂留住，系在了体内。

昌浩是唯一目击这一幕的人。

「百千……万……」

言灵响彻境界岸边──。

◇ ◇ ◇

在过半夜时。

位于安倍宅院东北处的生人勿近的森林，有道神气降临。

十二神将天空抬起眼皮，哑然盯着突然降临的强烈神气的主人。

「高龗神……」

以人形现身的贵船祭神，瞥一眼躺在地上的神将们，倏地举起右手。

一道光芒聚集在柔美的手上，瞬间，皓皓的火焰神气蜿蜒而上燃烧起来。

想到那是什么的天空，瞠目结舌，倒抽一口气。

「……！」

高龗神瞥一眼白色怪物，把火焰漩涡随手往下挥出去。

怪物的身体被火焰包住，看不见了。

「腾蛇……！」

连天空都大惊失色，紧接着，爆发出强烈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灼热神气。

天空紧急布下的防护墙，锁住腾蛇的神气，直升到天际。

压不住的爆风，以生人勿近的森林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吹走了附近一带的污秽。

高龗神的头发被火焰斗气吹得飘扬起来。

贵船的龙神跟来的时候一样，一眨眼就飞走了。

被性质不同于以往，而且变得更强烈的灼热斗气缠身的十二神将腾蛇，察觉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神气是什么，大叫起来：

「轲遇突智……！」

竟然是杀死过自己一次的那个火神之焰。

那是莫大的力量漩涡，用来弥补完全枯竭的十二神将的最强神气，还绰绰有余。

轲遇突智的火焰是庞大的神气，把十二神将勾阵的魂摇醒，用力拉上来。

就在此刻，当时听见的声音也清楚浮现。

不行。不要听他说。不可以听。

那个男人总是带来绝望。

『──两年。』

不要听。我们无法承受。毫无办法。

不行，不要听。

『你继承人的寿命，只剩两年──』

不要听，晴明──。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后记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

这是少年阴阳师第十篇《严灵篇》的第一集。

因为是新篇章的开始，所以先来看看久违的人物排名。

第一名是十二神将勾阵，第二名是安倍昌浩，第三名是怪物小怪。

以下依序是红莲、太裳、晴明、玄武、六合、冥官、年轻晴明、敏次、太阴、小妖们、橘融、青龙、萤、章子、嵬、成亲、岦斋、车之辅、若菜、比古、修子、结城、ASAGI老师。

有段时间没计算了，所以会觉得票数很分散。在这之中，四名斗将的一点红，也就是仅次于最强的第二强，把怪物小怪、红莲、昌浩都抛在后面。小怪与红莲的票数加起来，也比不上勾阵。他们能不能反败为胜呢？

在淡然排列的人物当中，有个会让大半读者纳闷「是谁……？」的可疑人物。

对，就是橘融，他没有出现在《少年阴阳师》里。不对，有出现在非卖品的故事里，但主线或番外短篇集都不见他的身影……不对，等等，好像冥官偶尔会回想起与他相关的事？

是的，橘融出现在《篁破幻草子》（全五集，是很久以前的系列，所以很难拿到纸本书了，但电子版正热销上架中），是冥官还是人类时的相关人物。

因为姓橘，所以回头去找，应该会在某处与若菜相连结，但是，没有在《少年阴阳师》出现过。这次投票会有他，最惊讶的是我。

太久远、太不成熟、有太多地方会刺痛我的心，所以没办法重读的《篁破幻草子》第一、二集，老实说，我有重写的野心。此外，也想写《篁破幻草子》的新故事，把冥官还是人的从前与变成鬼之后的现在没多大差别的模样，呈现给各位读者。啊，不过，现在几乎是毫不留情……

对了，从前几集开始，改由伊东七生老师负责插画，责编也从这一集开始换人了。

从一起制作《少年阴阳师》的初代责编N崎算起，这是第六代了。

所以，第六代请出场！

第六代：「有！我非常怀疑，我等之辈该不该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不过，基于礼仪，我还是想跟各位读者打声招呼！我是新责编S滨，请大家记住我！」

光：「嗯，会记住的。」

第六代简称S：「负责这么长的系列，让我非常紧张。每天都很认真在想，怎么样的企划才能让读者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请结城老师写、写、写、写、写。」

光：「喔、喔。」

S：「在您写、写、写、写更多之际，我也正在思考番外篇等特别企划，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满足各位读者。」

光：「喔，呃，商量一下吧。」

S：「啊，结城老师请放心！关于进度，我会尽可能缜密安排，朝填满所有缝隙的方向努力！」

光：「说得也是，因为不只《少年阴阳师》，还有《阴阳师安倍晴明》、《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派遣阴阳师》等其他预定。」

S：「是的！每完成一项，就去吃美食吧！」

多么优秀的责编啊，充满了热情与积极性。

感觉第十篇甚至更之后的作品，都会比这之前进行得更顺利。

虽然冥官说了那样的话，但是，这个进展是在写珂神篇时就已大致底定的概要，所以，我还是有「终于进展到这里了」的无限感慨。

不过，内容似乎比原计画更严酷、更绝望，有种故事真的是活生生的东西的深刻感觉。不论是第十篇章或更之后的作品，我都会全力驾驭这个活生生的东西，不论这个东西如何横冲直撞，我都会紧握缰绳直到最后一刻，不被甩下去。

这本严灵篇第一集，是《少年阴阳师》系列的第五十一本（《归天之翼》是外传，所以，以集数来说是第五十集）。

时间隔得有点久可能也是原因之一，真的是难产，不得不延后其他种种预定，给各个地方添了极大的麻烦。

开始迈向结局的作业，会比拟定新作更花力气。

但是，因为有机会暂停脚步思考种种事情，让我更明白自己有多爱这个故事、有多珍惜这个故事。

因为大约理出了头绪，所以终于能写跟初代责编N崎女士约好的新作了。

舞台是现代，标题是《派遣阴阳师》。感觉跟当初想的不太一样，好像会变得比较有趣。如同把烧制好的盘子摔碎的陶艺家那样，我也把之前写的东西全部作废了，所以，之后再创作出来的东西，一定会更有趣，应该会吧……

严灵篇第一集如何呢？

请写信告诉我感想。

用SNS寄给我的感想，我也会很感恩地阅读，但是，亲手写信寄来的感想还是最特别的。

说不定，言灵不只存在于声音，也存在于文字。

也期待各位对人物排名的投票。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五十一卷 百鬼觉醒 插图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他作了梦。

梦见不会到来的未来。

梦见不曾有过的过去。

是非常非常幸福的梦。

是让人想沉溺其中的梦。

◇ ◇ ◇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波浪声作响。

海津见宫盖在漂浮于伊势海上的海津岛。

地底下有面临三柱鸟居的祭殿大厅。

那里是玉依公主经常祈祷，向天御中主神请示神谕的圣域。

矶部守直从通往祭殿大厅的石阶走下来。

目前，是由前代玉依公主留下来的女儿斋，担任玉依公主的职务，在祭殿大厅祈祷。

前代玉依公主已经去世多年。

斋继任职务时，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那之后过了四年，斋现在十四岁了。

走下祭殿大厅的守直，默默注视着斋的背影。她正端坐在木框结界前，面向三柱鸟居，全神贯注地祈祷。

篝火的火焰袅袅摇曳。两个篝火、两个结界，隔开了被神圣化的祈祷座席与人所居住的俗世。

守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斋的背影。

他不知道斋在祈祷什么，但是，这样望着她的背影，他就能想像前代玉依公主应该也是像这样向神祈祷。

没多久，可能是祈祷结束了，可以看出斋稍稍放松了肩膀。

这时候守直才开口叫唤。

「斋。」

回过头的少女望向守直，她的容貌几乎与十岁时完全一样。

从那时候起，斋的身高、容貌完全没有改变。

玉依公主也是用来恭请天照大御神降临其身的依附体。

天照大御神是天御中主神的女巫神，不可能降临人身，若是降临会损毁依附体。高天原的最高神明天照大御神的神力，就是如此可怕。

斋在成为恭请神降临的玉依公主时，就放弃了身为人这件事。

「父亲。」

守直微微一笑。只有这一点跟四年前不一样。四年前的斋，对于称呼自己为父亲这件事，还有些困惑、踌躇，但现在可以像这样，非常自然地叫出口了。

斋一站起来，刚才不知道待在哪里的两名神使就现身了。

从原木的结界走出来的斋，左右站着益荒和阿昙。他们是在遥远的神治时代，被天御中主神派来当玉依公主的随从。

篝火袅袅摇曳。

光凭篝火的火焰，并不能完全照出耸立在波浪间的巨大的三柱鸟居，却连守直都能隐约看到全貌，这可能是因为神收到斋的祈祷，所以神威充满了鸟居。

走到父亲面前的斋，露出看似稍带微笑的表情，仰头看着父亲。

「怎么了？父亲，您很少下来这里呢。」

守直苦笑起来。

斋说得没错。

虽然守直属于伊势神职的矶部氏族，但是从来不曾参与在这个海津见宫举行的祭神仪式，因为在这里是由度会氏担任那个职务。

神使们说，度会的人对待斋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但是，守直不清楚以前是怎么样，所以，还是觉得度会氏对待斋的言行举止既冷淡又刻薄。

有几次他真的很生气，但是，每次生气，斋都会露出复杂的表情，所以他就忍住了。

其实是守直每次生气，斋都会想，原来他这么关心自己，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结果就变成复杂的表情了。

但是，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臊，所以没有说出实情。

「我总是想尽量不要妨碍到你。」

「哦。」

斋点点头，等着守直继续说下去。

每次面对直直仰望着自己的双眸，守直对玉依公主至今不变的爱就会涌现心头。从斋的身上，可以清楚看到那个美丽的玉依公主的影子。

「我作了梦。」

斋偏着头问：

「作梦？」

当斋开口问是怎么样的梦，守在背后的两名神使就彼此使了个眼神，悄悄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两人退到篝火照不到的地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守直垂下眼睛，陷入回忆中。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波浪声作响。

在梦中也跟现在一样，一直听到这个声音。

记忆不是很清楚。梦境片片断断，刚醒来时意识特别模糊，朦胧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耀眼的暮霭。

在这座宫殿已经住了四年的守直，刚从现实般的梦里醒来，一时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感觉花了一段时间，才想到自己是身在海津岛的海津见宫的东栋建筑里的一个房间。

就是沉醉到如此地步。

「宛如梦般的梦。」

这么说的守直，眼睛绽放着充满幸福的柔和光芒，像是遥望着某处。

「梦般的梦，是怎么样的梦呢……」

守直注视着直眨眼睛的斋，回她说：

「公主……你的母亲、我和你，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梦。」

守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的益荒和阿昙，凝视着边笑边说话的守直，和专注倾听他说话的斋的背影。

两人在说什么，传不到这里。真要听也能听得到，但是，偷听父女之间无关紧要的谈话也太不知趣了。

更何况，那对父女已经分离很长一段时间了，守直直到四年前才知道斋的存在。

而且，斋不善于对人敞开心胸，即使对象是亲生父亲，她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这样跟他自然地交谈。

愿意为斋付出生命的人，非常少数。必要的话，神使们随时有牺牲生命的觉悟，但是，他们不能那么做。

因为那会让斋想起，为了保护她以身为盾而丢失性命的玉依公主。

神使们都知道。

斋有时候会在半夜低声尖叫着醒过来。

那种时候，一定是在作那天的梦。梦见倒地的公主，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断气了。梦见她哭着向神祈祷也没有用，公主的遗体被光包覆着消失了。

她一次又一次作着同样的梦。

神使们不断祈祷，希望斋能获得遗忘的救赎。

不再作梦，记忆就会逐渐远去，在那个瞬间袭向她的比千刀万剐更激烈、更深层的痛就会逐渐淡化。

然而，梦就是会来，彷佛不允许她忘却。

斋苦笑着说，那是自己曾试图弒杀玉依公主所受到的惩罚。

神使们都知道，是斋自己不想忘记，她觉得不可以忘。

「那么，」神使们只能祈祷：「玉依公主啊，至少在不断重现的梦里，把视线朝向你心爱的女儿吧。」

「父亲……！」

斋的声音突然变大，响彻祭殿大厅。

篝火的火光照出按着额头、脚步踉跄的守直，以及想撑住父亲的身体却承受不住重量而被绊倒跌坐在地上的斋。

「斋小姐！」

「守直！」

益荒和阿昙大惊失色地冲过来，斋举起一只手表示自己没事。

「别管我，先看看我父亲，他突然头昏……」

跪坐垂首的守直，连甩了几下头。

「你没事吧……斋，对不起，疼吗？」

「不疼，我没事。倒是您，父亲，脸色不太好。」

在橙色光线的照射下，守直的脸却是苍白的。

益荒抓住想站起来却没能站稳的守直的手，将他撑住。

抓着阿昙伸出来的手站起来的斋，拍掉沾在衣服上的尘埃。

「益荒，送我父亲回宫，让他稍微躺一下。」

「遵命。」

守直用行动表示自己可以走，但是，才走几步就摇摇欲坠，只好放弃，靠益荒扶持。

「父亲，我稍后再去看您。」

「啊，我没事。不用管我，先忙你的工作。」

斋对关心自己的父亲抿嘴一笑。

他总是在担心自己之前，先担心斋。经过这几年，这一点还是会挑动斋的心弦。

目送益荒和守直爬上石阶离去的斋，回头看着耸立在波浪间的三柱鸟居。

「斋小姐，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看到少女有点紧张的侧脸，阿昙悄声询问。

阿昙和益荒都不会称斋为玉依公主，因为斋要求他们这么做。

「刚才我向神祈祷时，有个影像浮现眼底。」

「那是？」

斋露出深思的眼神，搜寻措辞。

「雷……」

红色的雷在黑暗中疾驰，轰隆声划破天际。此时，低鸣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在黑暗中，来了一群漆黑的东西，发出鸣叫声。」

「一群什么？」阿昙再详问。

但斋摇着头说：

「太暗了，我看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鸣叫声带领着非常可怕的东西，好像伴随着一碰触就会连体内都冻结的寒冷。」

斋试着更具体地想起祈祷中神所显示的东西，但想不出来更多了。

阿昙俯视紧闭双唇的斋，忽地蹙起眉头。

「对了……」

听到来自上方的低喃，斋抬起头问：

「怎么了？」

「啊，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斋眨个眼说：

「是不是大不了的事，我听完后自会决定。」

阿昙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与斋的视线等高。

「我想起这几天，有几个在宫里服侍的度会的人，一直说很冷，冷到身体都出了问题。」

「什么？祯壬什么都没说啊。」

「是的……其实，祯壬也从今天早上卧床不起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斋张大了眼睛。

度会祯壬是海津见宫的最高神官。即使是在宫里服侍的度会氏的神官，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海津见宫有通往地下的石阶，可以走到祭祀三柱鸟居的祭殿大厅。

祯壬是最高位的神官，当然知道这件事。早晚祈祷时，祯壬也会下来这里，默默看着在结界里面祈祷的斋。

他对在祭殿大厅祈祷的女巫，也就是当代的玉依公主斋，并不算非常友好，但是比起以前，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很多了。

起码斋是这么想，至于度会氏的人怎么想，就不关斋的事了。

斋的想法是，只要没有纷争就行了。神一定不想看到他们无谓地争吵、冲撞、彼此憎恨、彼此厌恶。

度会氏们抱持的负面情感造成的悲剧，就是斋作的那个梦。

「──」斋叹口气说：「我稍后去探望他。」

阿昙瞪大了眼睛。

「斋小姐，不必那么关心他！」

听到神使的话，斋苦笑以对。神使们，尤其是阿昙，现在也对度会氏很苛刻。

「既然卧病在床，就该去探望啊。你看，神明也是同样想法。」

就在斋所指的地方，一道闪光自天而降，化为附带绿叶的小树枝。

斋走进结界，捡起那根树枝。

不到一尺长的树枝，是叶子翠绿繁茂的柊枝。

斋不解地说：

「宫的庭院里也有柊树啊。」

既然蒙受赏赐，就该当成探病的礼物，但是特地带除魔的树枝去，是什么意思呢？

不祥的预感闪过斋的心头。

难道度会氏们的身体不适，是某种灾难的预兆？

树木的枯萎到处蔓延，导致气枯竭，形成污秽。虽然树木的枯萎没有波及到位于海津岛的海津见宫，但是听说在越过大海的志摩和伊势，大多有污秽的沉滞。

树木枯萎，气也会停止循环。

人间的灾难，也会波及天与地。

就像当时发生在地御柱的灾难，也危害到全国。

想到这里，斋心中一震。对了，地御柱没事吧？

在宫里服侍的人，感觉比一般人敏锐。万一他们的身体不适，不是病，而是有其他原因，那么很可能与神或地御柱有关。

斋双手捧着柊枝，在祈祷的地方跪下来。

「斋小姐？」

「我要去地御柱的御前，你在这里等着。」

头也不回地下令后，斋闭上了眼睛。

「──」

再抬起眼皮时，眼前耸立着巨大的柱子。

这根可以说是国家整体支柱的国之常立神，位于三柱鸟居的遥远下方，不是一般人到得了的地方。

斋把宿体留在祭殿大厅，只有心灵下来这里。

她发现那根柊枝还在手上。是栖宿在柊枝里的神气，以树枝的模样现形。

斋环视周遭。

地御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充满静谧氛围的空间，从上面传来拍打着三柱鸟居的波浪声。

海也是神。波浪声是神的气息，也是神的歌声、神的脉动。

观察好一会后，斋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

忽然，她看到记忆的残影。

是个坐着仰望地御柱的少年。是留在这里的记忆，让她窥见了那个身影。

还有，在旁边引导少年的玉依公主。

「……」

明知道那是这里的记忆，仅仅只是残影。

斋的心却无比纠结。

啊，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好希望她伸出白皙的手，对自己微笑。

好希望她呼唤自己的名字。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每次、每次作梦，她都只有这个愿望。

「……」

斋甩甩头，俯首沉思。

所以，当守直说作了梦，说是玉依公主、守直与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梦时，斋抬起头看着笑得很幸福的守直，真心为他高兴。

她真心觉得，父亲这么开心，实在太好了。然而，心底深处也同时涌现几近疯狂的羡慕。

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父亲，可以再见到玉依公主、见到她最爱的母亲。

羡慕到甚至有点妒忌。

「唔……！」

无意识握紧的柊叶扎到手指，产生了疼痛。

斋蓦地屏住气息，闭上眼睛。不可以有这种负面的心情，这种负面的心情会像某天那样，化为黑色绳子，捆绑地御柱。

少年的残影消失，响起了波浪声。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知道他平安无事，只是不知道他过得如何？

京城的状况也令人担忧，还是请伊势的神职通报状况吧。

斋向地御柱祈祷后，离开了现场。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不绝于耳的波浪声中，夹带着微微的鸣叫声。

从各个地方冒出来的黑点，聚集起来，边鸣叫边盘旋，开始在地御柱的周遭飞起来。

没多久，从柱子后面出现一个头披黑衣的纤瘦身躯。

身穿黑衣又披着黑衣的纤瘦身躯，缠绕着大群黑虫，发出鸣叫般的拍翅声。

虫的拍翅掀起了披下来的黑衣，底下的长发随风飘扬。

大群黑虫边鸣叫边在地御柱周边飞来飞去。

然后。

──一……二……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微微传来美丽、恐怖的歌声。

◇ ◇ ◇

躺在宫里其中一个房间的守直，看到祈祷结束后来探望自己的斋手上拿的是柊枝，便问她从哪来的。

斋回说是神赐予的，所以要拿去给卧病在床的祯壬。

明知祯壬绝对不会领情，斋却还是关心他。这样的善良，让守直眯起眼睛频频点头。

守直笑着对斋说，自己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斋微微一笑，回他说知道了。

然后在旁边陪着他，直到他入睡。

守直的脸色有点苍白，但心神平和，呼吸也很稳定。

看到父亲的睡容那么幸福、满足，斋猜想他一定是继续作着幸福的梦。

听着规律的鼾声好一会后，斋静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隔天早上，到了平时起床的时间，也不见守直的身影。

神使们觉得奇怪，想去看个究竟，但是，结束早晨的祈祷后回到宫里的斋说要自己去看，便转身离去。

她命令神使们不可跟来，自己走向父亲的房间。

从连结栋与栋的渡殿，可以看到整片天空的云。

斋心想，是快要下雨的颜色呢。竖起耳朵，就听见随风而来的微微远雷。

她这才想起，很久没看到太阳了。

「天照大御神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无心的低喃与远雷重叠。她心想，稍后向天御中主神祈祷时，恭请天照大御神降临吧。

那片厚厚的云，为什么笼罩着天空呢？那道雷又是在祓除什么？

走到房间后，斋先在木门前伫立一会，调整呼吸。

守直每次都会先梳洗更衣再去见斋，所以斋从没看过他刚起床的样子。

父亲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满心期待地打开木门踏入房间的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眨了眨眼睛。

这个房间没有不需要的家具，非常朴实。

守直曾对她说过，伊势的矶部宅院里什么都有，希望哪天能带她去看。对守直来说，这里只是暂时的住处。

这里除了父亲，应该没有其他人，斋却觉得有谁来过留下的气息。

守直的垫褥铺在两张屏风后面。斋以前听说过，守直是把从矶部宅院带来的衣服当成盖被。

季节正值阴历五月半。因为没有阳光，天气凉得不像这个季节，入夜更冷，所以应该盖着更厚的衣服。

从帐子后面传来规律的鼾声。

「父亲。」

斋隔着屏风叫唤，但没有回应。

她悄声往前走，掀开帐子。

守直静静睡着，睡容祥和。斋总觉得，他看起来很开心。

昨天他说他作了梦。说不定，现在正在作跟昨天一样的梦，或是那个梦的延续。

斋跪在垫褥旁，伸手碰触父亲的肩膀。

「父亲。」

她轻轻摇晃、叫唤。

「父亲，该起床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

虽然被云遮蔽了──她在心里这么嘀咕。

「父亲、父亲。」

再稍微用力摇晃，守直还是没有回应。

斋蹙起了眉头。

「父亲……？」

守直似乎睡得很幸福。

无法形容的不安，从斋的心底涌现。

「父亲，请醒醒，父亲、父亲。」

这时候，担心斋这么久没回来的神使们出现了。

「斋小姐，守直他……」

隔着屏风望向神使们的斋，发出内心明显动摇的声音。

「益荒、阿昙，父亲的样子……」

两人拨开屏风的帐子，冲到斋的身旁。

「怎么了？斋小姐。」

「守直怎么了……」

神使们看到守直的脸，察觉事情有异。

靠近他说了那么多话，他却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阿昙紧紧抱住斋，安抚她的心。

「守直，你醒醒啊，守直、守直。」

益荒加强力道摇晃，守直还是闭着眼睛，浮现淡淡笑容，完全没有反应。

「父亲……」

被斋颤抖的手握住的守直的手，无力地滑落在垫褥上。

守直陷入沉睡中，叫唤再多次都没醒来。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雷鸣，混杂在波浪声中。

◇ ◇ ◇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二章

◆ ◆ ◆

从小，她就看得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

对她来说，看得到那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事，知道其他人都看不到时，她觉得很奇怪，怎么会这样？

是老人告诉她，那叫做灵视能力。

听侍奉她的女孩说，老人是这世上最强的术士，人称阴阳师。

老人说，既然看得到，就表示那些东西也盯着她看，所以，为她做好了防备，不让那些东西进来。

如老人所说，奇怪的东西、可疑的东西、可怕的东西都不再进入宅院了。

但是，不奇怪的东西、不可疑的东西、不可怕的东西，还是会不时跑进来，兴致勃勃地盯着自己。

老人笑着说，如果连那些都阻挡，反而会刺激它们，让它们更想闯入，所以要保留一点空间。

有这位老人在，自己遇到任何事都不用怕。

但是，她也稍稍想过。

老人毕竟是老人，岁数一定很大了。

往后，自己会不断长大，再活很长的时间。

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在自己活着期间，这位老人也一直活着。如果老人不在了，会怎么样呢？

某天，她问起了这件事，老人这么回答她。

──不用担心。

因为自己有两个可靠的儿子。

老人告诉她，他的两个儿子有多么可靠的本领，但似乎没告诉过他们本人。

还告诉她，那两个儿子有几个聪明的孩子，其中最小的孙子将会成为他的继承人。

她请求老人让她见见那孩子。因为那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孩子，有一天会成为老人的继承人，继续保护自己。

老人笑了。

──请再稍待一会。那孩子就快举办元服礼了，之后我再找机会带他来。

那个小孙子当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这样的约定。

这是自己与老人之间的秘密约定。

然后，这一天突然来了。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从对屋的外廊下面钻出来，所以大吃一惊。

把垂散的头发绑在脖子处的少年，在跟白色、长耳朵、长尾巴的不可思议的生物说话。这个白色生物，其他人一定看不到。

她想就是这孩子。因为她听说，老人的儿子今天会带小孙子一起来见父亲。

但是，老人没有一起来，所以她以为今天一定见不到他。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父亲、侍女们在场，就一定要隔着竹帘，不能直接说话。

现在没有任何人在这里，平时总是陪在身旁的侍女也不在。

所以，自己不论做任何事，都不会被苛责。

想到这样她就很开心，决定开口跟他说话。

──你们在做什么？

少年和生物都愣住了。

以僵硬到几乎嘎吱作响的动作抬头看着她的少年，惊讶地瞪大眼睛，那表情有趣极了。

──你们在做什么？那是什么生物？

她听说过少年的事，却没听说过有这种白色生物跟他在一起。这到底是什么呢？全身白色、状似勾玉的东西像装饰般围绕脖子一圈、清澈透明的红眼睛绚丽璀璨，非常漂亮。

──咦，你看得到这东西？

──别把我说成这东西。

难道老人还没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她很高兴可以自己介绍自己。有多高兴，其他人一定都无法理解。

──你是今天跟吉昌大人一起来的孩子？

少年点点头。

──嗯，是的，我叫昌浩。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你叫昌浩啊，你会成为阴阳师吗？

她知道，这孩子会成为阴阳师，成为保护自己的阴阳师。

啊，终于见到面了，好开心、好开心。

男孩只跟自己差一岁。被称为绝代大阴阳师的老人说，这个男孩将会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老人一定会很惊讶吧，没想到自己会在今天见到他的小孙子。

不，说不定老人早算到了，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强的术士。

他是保护自己的最顶尖的阴阳师。

嘿，昌浩。

你不知道吧？

我以前一直期待着与你见面呢。

终于见到面的那天，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呢。

你不知道吧？你永远都不必知道。

你的爷爷一直在保护我，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昌浩，这是……

我和你爷爷之间的秘密约定呢──。

◆ ◆ ◆

如果可以一直作梦该多好。

从眼角到耳朵掠过一阵寒意。

这股寒意唤醒了她。

「──……」

她缓缓抬起眼皮。

好暗。

「……」

茫然环视周遭，就看到一脸正经排排站的三只小妖。

它们的模样、它们的表情，让藤花想起了现实。

痛苦、悲哀的现实。

小时候告诉少年的名字，已经不是自己的名字了。

这里是竹三条宫，是当今皇上的女儿内亲王修子的宫殿。

自己是在这里服侍的侍女藤花。

这里没有昌浩。相信可以永远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

如果可以一直作梦该多好。

「……」

要张开嘴时，觉得喉咙好像塞住了、卡住了、噎到了。

她掩嘴咳嗽，小妖们不安地说：

「你还好吗？藤花。」

看到独角鬼快哭出来的眼神，藤花虽然喘着气，还是拼命露出笑容。

那样子更令人心疼，小妖们觉得内心最深处整个纠结起来，呼吸困难。

「……」

藤花勉强调整呼吸，再次环视周遭。

好暗，灯台、挂在檐下的灯笼都没点燃。这么暗，应该很晚了吧？

自己应该是躺在侍女房的垫褥上。

侧耳倾听，能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像是压低声音的呢喃细语。

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藤花，要吃什么吗？」

「我去拿水给你喝吧？」

「你已经睡了一整天呢。」

藤花眯起眼睛，很惊讶竟然过了这么久。

「公主……殿下……呢……」

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微弱到听不清楚。

猿鬼把耳朵凑到藤花嘴边。

「嗯？什么？」

藤花又重复一次。

「公主……殿下……」

小妖们的脸瞬间蒙上阴霾，藤花都看见了。

不安揪住了她的心。

「难道是……」

藤花说不下去了，龙鬼慌忙摇着头说：

「不是的！公主没事、没事！」

「晴明一直陪着她，而且……」

独角鬼说完后，小妖们彼此互看，点个头。

「我们不清楚详细内容，不过，风音那家伙好像为她做了什么。」

猿鬼说完后，龙鬼接着说：

「我们也搞不太懂，不过，乌鸦说公主殿下还活着，所以没事。」

「嗯，没事，有晴明和风音守着公主。」

「没事，所以你可以放心，藤花。」

「对吧？」

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小妖们，脸上充满不安。

「啊，」藤花颤动着眼皮，心想：「他们说的没事，其实是想说给自己听、想那么相信，所以一直重复。」

有晴明在，所以没事。风音好像做了什么，所以没事。所以修子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重复再重复。希望说的话会成真。希望能把没事的未来拉过来。

小妖们都知道有言灵，小妖说的话也存在着言灵。

所以，小妖们如祈祷般，重复说着没事。

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对了，是依附在晴明制作的替身里的风音，出现在昏倒的修子和藤花面前，保住了修子差点消失的生命。然后，接到通报的晴明赶到了竹三条宫。

远处的呢喃细语，应该是宫里的人在交谈。

晴明在主屋，他的声音应该传不到这里。

泪水又从藤花的眼睛流下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

「藤花……」

看到小妖们愁眉苦脸，藤花想对它们笑，但僵硬到笑不出来。

「我不需要，真的……」

头好痛，冷得受不了。

「那么，至少喝点水，不能连水都不喝。」

「对啊、对啊，我们扶你起来。」

「刚刚才汲来的水，冰冰凉凉的，很好喝喔，你看。」

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隐约可以看到猿鬼好像递出了一个碗。

独角鬼喃喃说道：

「这时候有车那家伙在，就能用那家伙的鬼火照亮藤花身边了。」

藤花眨眨眼，脑中闪过车之辅的淡绿鬼火，还有在轮子中心笑得很亲人的大鬼脸。

「鬼火不需要灯油，一定比那个灯台更亮。」

「我们是不需要，但人类需要亮光。」

「当人类真不方便。」

「真的、真的。」

看得出来它们是为了缓和气氛，刻意用开朗的口吻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藤花使劲地用手撑起上半身，双手接过猿鬼递给她的碗。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从指尖可以感觉到碗里满满的水在摇晃。

她轻轻把嘴靠到碗边，冰冷的水碰触到了嘴唇。水一口、两口，慢慢流进喉咙里。

她发觉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渴，水沁入心脾，美味极了。

「谢谢……」

猿鬼接过藤花还给它的碗，转身说：

「我再去拿一碗给你。」

「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什么都行，我们可以拿任何东西给你。」

小妖们热心地问个不停，藤花缓缓摇头说：

「不用，我没事，真的什么也不需要。」

「这样啊。」

小妖们沮丧地垂下肩膀。

藤花头痛欲裂，每次呼吸，好像都有东西被推上来卡住喉咙，喘不过气来。

看到藤花动着肩膀呼吸，龙鬼劝她说：

「那么，躺下来吧。」

独角鬼和龙鬼扶着藤花躺下来。

有东西撞到背部，藤花挪开身体一看，是玛瑙手环。

对了，她想到是睡前把一直收藏着的手环拿出来，握在手里，应该是睡着时掉出来了。

因为怕弄丢，她好几年都没戴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说玛瑙可以除魔，所以送给她的珍贵礼物。在放弃未来的时候，她把这个手环跟心一起藏进了柜子深处。

忽然，修子昏倒前说的话在耳边响起。

──那块布料……哪天一定要做成衣服。

「……！」

泪水忍不住掉下来。

小妖们莫可奈何地看着掩面哭得抽抽噎噎的藤花。

「藤花……」

叫她一声后，小妖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呢？不论重复几次没事，在令人心酸的现实面前，那种场面话都只会空虚地飘过去。

吐血的修子，在她面前倒下去，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小妖们无法揣测她的心情。想陪伴她做不到，想鼓励她也已经超越那样的层次了。

说不是她的错，也一定无法安慰现在的她。小妖们想也知道，即便那是事实、即便她真的没有任何责任，说那种话也没有什么意义。

藤花对只能哭泣的自己感到悲哀、懊恼、生气、遗憾，甚至动不动就厌恶无力的自己。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激烈摇晃、扑通扑通脉动着。

有个淡淡黑影正缓缓冒出头。她甚至想，如果这个慢慢侵蚀身体的东西，能带给她力量，她也愿意在这个时候攀住它。

「……呜……呜……！」

神啊，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公主殿下。我什么都不要，有公主殿下的心意，我就满足了。

求求你，救救公主殿下。

「……呜……呜……！」

她哭泣、哭泣、哭泣，哭到筋疲力尽。

「……呜……──」

不觉中，藤花徘徊在梦与现实的狭缝间。

敛声屏气的小妖们，确定藤花如昏迷般陷入睡眠中，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小妖们从她刚出生就认识她了。

从她舍弃的名字还是独一无二时就认识她了。

眼睛与生俱来就看得见它们的少女，从来不曾厌恶它们，很自然地接纳了它们，是个善良的女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陪着她、想帮助她呢？

身为妖怪的自己，一定也能帮上这孩子。既然这孩子接受了自己，就该把自己的力量用在这孩子身上。

它们一直这么想。然而，现实呢？

现实是它们连这孩子哭泣的泪水都止不住。

妖怪做不到。只有一个人能止住这孩子的泪水。

「需要阴阳师……」

独角鬼喃喃低语。

「还是需要阴阳师。」

猿鬼和龙鬼都嗯嗯点着头，泪眼汪汪。

而且，它们都知道。

她需要的不是被称为大阴阳师的绝世老人。

而是现在不在京城的玛瑙手环的赠送者。

「快点回来嘛……」

要不然，她会一直哭、一直哭，哭累了就睡着。醒来，又继续哭。

盈眶的泪水从她阖上的眼皮间隙流下来。

用手巾帮她擦拭的猿鬼，也用力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至少睡着时，把所有事都忘了吧，藤花。」

修子的事、藤花的名字、身在竹三条宫的事等等，都当作没发生过，作幸福的梦就好。

小妖们把褂衣拉到藤花肩上后，走出侍女房。

龙鬼和独角鬼留在外廊，猿鬼去探视主屋的修子。

仰望天空的龙鬼，打了个哆嗦。

才阴历五月半，却觉得非常冷。

「这么冷，对卧病在床的人不好吧？」

命妇等竹三条宫的家仆们，身体不好，一直躺在床上。可以下床的人，不是咳嗽就是脚步蹒跚，恐怕很快也会倒下。

「才阴历五月，怎么会这么冷呢？」

独角鬼随口嘟囔，龙鬼偏头思索。

「可能是因为没有太阳吧……？」

它记得以前长时间下雨时也特别冷。

等云开见日，冰冷的空气就会暖和起来。夏天的太阳强烈，很快就会热起来，心情一定也能跟着放松。

「觉得冷，心就会冻成一小团。所以，这种时候要尽量保暖。」

「以前晴明说过吧。」

「对、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晴明还年轻，妻子刚去世没多久。

灯台没点亮，用来取暖的火盆里的炭火摇曳舞动。无意间，小妖们听见晴明宛如唱歌般的低喃。

──黑夜连续不断，所有灾难将一并发生……

因为若菜会害怕，所以小妖们很久没进宅院了。

它们一直在策划，想尽办法进来，好不容易进来了，宅院里却弥漫着非常悲伤的氛围，害它们没有心情捣蛋。

看到小妖们擅自闯入，晴明却没有生气。它们刻意围绕着火盆，让晴明不能靠近，晴明却只是看着它们那么做，什么话都没说。

那样子让它们感到特别凄凉。

那时候的晴明，就像待在黑暗中，全身缠绕着比黑暗更暗的昏暗。

他失去如阳光般灿烂、善良、能温暖他的心的最爱的女人。

彷佛世上灾难蜂拥而至的无法形容的风暴席卷内心，让他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才好。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小妖们觉得很难过。

现在又想起已经忘记很久的那件事。

独角鬼落寞地喃喃说道：

「好讨厌黑暗……」

尽管黑夜是小妖们活跃的时刻。

「也好讨厌冷。」

因为不想让喜欢的人类的心冻得缩起来。

两只小妖仰望着乌黑的阴郁天空。

怎么样才能放晴呢？

它们百思不得其解。

活过漫长、漫长岁月的小妖们，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短暂人生转眼即逝的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 ◆ ◆

自从懂事以来，她就被教育成将来要嫁入宫中的千金小姐。

事情却有了变化。

「你生病了，所以在朝议决定，由其他千金嫁入宫中，知道吗？」

突然听到这句话，她大吃一惊。

她明明没生病，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父亲露出复杂的表情，笑着说：

「你也希望是这样吧？」

「咦？」她屏住呼吸。

「真是的……听着，去贵船时，要带护卫的随从一起去。虽然那里是神域，但我还是不放心。」

她不由得问为什么这么说，父亲耸耸肩说：

「他一脸坚决，直接来找我，说他非常明白身分地位的差异。还真看不出来他会那么做，不知道是有骨气还是不知死活。」

父亲原本骂他不自量力，要断然拒绝他，但是，母亲死缠烂打，要求他把那边的女儿嫁入宫中。

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个同年龄的姊妹。

还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的父亲，忐忑地问母亲为什么知道这件事，母亲咯咯笑着没有回答。

原本担心那边的女儿不愿意，没想到她说能帮上父亲的忙就好，很快就答应了。然后，父亲就趁这个机会，把她们母女接来土御门府了。

父亲合抱双臂，蹙起眉头，对张口结舌的她说：

「但是，我可不会让他轻易达成心愿喔。没有相称的身分地位，要娶摄关家的千金，不可能、绝不可能。」

首先，要成为某位参议或大臣的养子，还要彻底培养有资格当未来女婿的学识、本领、品格，否则不可能、绝不可能。

然后，父亲苦笑着说：

「比他有钱、比他的外表更好、比他更有能力的贵公子多不胜数，要多少有多少。现在还来得及，你要不要考虑考虑他们？」

尽管知道那些东西没有意义，却还是要说，这就是父母心。

◆ ◆ ◆

「……」

泪水从睡着的藤花的眼睛流下来。

这是梦，是她如此期盼的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可能的梦。

是她偶尔会想像的「如果是那样现在就是怎样」的非现实幻觉。

就继续作梦吧。

永远。

就沉溺在幻觉中吧。

永远。

这样就能忘记痛苦的事。

──就继续作梦吧。

梦见不会到来的未来。

梦见不曾有过的过去。

──就一直作梦吧。

梦到比梦更像梦的幻觉。

──对，永远……

以前曾听过的歌声，与那个美丽的呢喃重叠了。

「……──」

响起远雷。

在遥远彼方的天空一隅，红色闪电奔驰而过。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三章

◆ ◆ ◆

窜起的火焰直冲天际。

那个火焰没有把生人勿近森林烧光，是因为十二神将在天空布设了结界。

为了不让一般京城的人看见炽烈的火焰，结界高高地延伸到了穿越云层的地方。

被困在结界内的十二神将腾蛇，全身缠绕着狂乱的灰白火焰。

那是突然降临的贵船祭神高龗神，挥出来的轲遇突智的火焰。

那是曾经夺走腾蛇的性命，连他的魂一起烧毁的弒神火焰。

用来弥补腾蛇完全枯竭的神气还绰绰有余的神治时代火焰，力大无穷，那样烧下去恐怕会失控，把附近都烧得精光。

太过激烈、可怕的神威，会一发不可收拾。不论多厉害的神，都会被这个烧死母亲之神的火焰逼入绝境。

伊邪那岐的大神没有把这个火焰留在高天原，而是委托给降临贵船山的水神高龗神，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是可以理解，但是……」

天空用沉重的口吻喃喃自语。

「若延烧到人界，会烧光天下苍生，这样到底好不好呢？」

闭着眼睛的天空环视周遭。

被击落在腾蛇身上的神威余波惊醒的十二神将勾阵，躺在天空坐着的岩石旁边。

即使被结界包住，轲遇突智的神威还是传到了勾阵身上。

现在是快要天亮的时刻，神将们的眼睛看得到轲遇突智的火焰，所以亮得跟白天一样，其实，被厚厚的云层遮盖的天空还是暗的。

勾阵轻轻张握被隔着结界的热气温热的指尖，慢慢爬起来。

「站得起来吗？勾阵。」

勾阵边摆出确认身体状况的动作，边回答老将的询问。

「再稍微复原就行了。」

天空默然点头。

轲遇突智的火焰烧得更高更旺了。腾蛇的神气从内侧鼓胀起来，试图压住轲遇突智的火焰。灰白火焰把那股神气推回去，企图吞噬腾蛇，溅起火星。

腾蛇抖掉火星，黯淡的金色双眸燃起怒火，逐渐泛出红色。

感觉腾蛇的神气加剧，天空发出感叹的低喃。

「连这样的神气都敌不过啊……」

即便如此，腾蛇的神气还是与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吞噬自己的强烈火焰正面对决，但也幸亏是这样，天空的结界才没有被破坏。

若是没有腾蛇的抵抗，结界早就被彻底摧毁了。

斗气往上喷射，跳出无数条白火焰龙。轲遇突智的火焰震颤起来，企图镇压。白火焰龙张大嘴巴，咬住灰白火焰。

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

热气拍击天空的脸颊。被煽起来的风，撼动了整座生人勿近的森林。

高龗神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降临，赐给腾蛇这个火焰？

「可以说是赐给吗？」

天空自己对自己的思考提出质疑。

勉强爬起来的勾阵，看着在结界内苦战的最强十二神将。

喷上来的火焰漩涡，炽热到几乎灼烧勾阵的眼睛。但是，勾阵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同胞。

快、快点镇压那个火焰，快点出来。

我必须告诉你，那个男人说的话。他对我们主人说的话，像把钝刀、像支沉重的桩子，也像是诅咒。

我必须告诉你──。

「──……」

忽然，勾阵张大了眼睛。

告诉？谁来告诉？

我来告诉吗？告诉腾蛇。

我来告诉你吗？

『──两年。』

勾阵内心深处剧烈脉动。

『你的继承人的寿命只剩两年──』

◇ ◇ ◇

安倍晴明看到冥府官吏缓缓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疑惑地想那是什么咒语呢？

竖起的手指有两根。

「是两年──」

晴明眨眨眼，回想他在说什么。

「你的继承人……、……、……」

突然无法呼吸。

晴明拼命眨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好像有点听不清楚。

出奇乾涩的嘴唇颤动起来，心跳猛然加速的胸口紧缩，让他觉得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怎么了？

晴明对鲜少如此不安的自己感到惊慌失措。

「呃、那个……冥官大人。」

发出来的声音小得惊人，晴明更困惑了。

他没发现是因为太紧张，喉咙萎缩，所以声音出不来。

对了，一定是身体太虚弱了。因为一直躺着，所以声音不能控制自如。

他如此说服自己。

有话要说的晴明，猛然跨出去的脚相互交缠，把他吓了一跳。反射性抓住高栏的手，如冻僵般不听使唤。

高栏冰冷不堪。

不，不对。

晴明频频眨着眼睛思考。

冰冷的不是高栏，而是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对，是全身都在颤抖。

心跳声好吵。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大声，身体却冰冷得可怕。

无意识滑动的视线，看到掉在外廊上的衣服。是刚才摇摇欲坠时，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了。

难怪觉得冷。把衣服披上，就会暖和起来。

「为什么惊讶──」

低沉平稳的声音，如落雷般痛击晴明。

老人的肩膀剧烈抖动。他努力试着移动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头望向冥府官吏。

冥官竖起了两根指头。

两年。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说了什么？

没听清楚。不对。

晴明听见了，清楚听见了。他的耳朵听见冥官说的话了。

但是，他的头脑、他的心不愿意听，拒绝理解。

「……！」

迟来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把傲然伫立的冥官看成两个重叠的身影。

抓着高栏勉强撑住身体的晴明，把所有力量注入双脚。

气息变得急促，镇不住浅而快的呼吸。

晴明好不容易才张开完全乾掉的嘴唇。

「冥官大人……」

冥官把手放下来，盯着晴明，眼神平静得可怕。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您……刚才说什么……」

对于晴明的质问，男人回以无言。

「篁大人……！」

小野篁。

这个男人曾经是个活着的人。

死后放弃投胎转世而变成鬼的男人，眉毛动也不动地重复刚才说的话。

「两年。」

风拍打着晴明的脸颊。以阴历五月的夜晚来说，这个风未免太冷，冷到彷佛连内心深处都要冻结了。

男人身上的黑僧衣随风飘扬。

「你的继承人的寿命只剩两年。」

「……」

那个声音既不激烈也不冷酷。

只是淡淡陈述着事实，既定的事实、无法颠覆的事实。

晴明面无表情，回看着冥官端正的脸庞。

他明明问了为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冥官从老人的唇型察觉他的语意，嘲讽似地淡淡一笑。

「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怎么会想为什么呢。」

傲然合抱双臂的冥府官吏，淡然地说：

「那小子是怎么样活到现在的，你比谁都清楚吧？」

怎么样活到现在？

晴明的思考冻结，无法理解冥官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他至今有多少次赌上性命、有多少次大量出血。」

晴明的双眸应声冻结。

说得没错，的确是那样。但是……

「他把体力、气力、灵力都用罄再用罄，远远超过了极限。」

平静的声音重重穿刺晴明的胸膛。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每次生命的烛火快熄灭时，为了回到这个现世，他都牺牲了什么？」

心脏跳动着，剧烈地、用力地、冰冷地跳动着。

发出扑通扑通的沉重声响。

那是维持生命的声音。

冥官问的是，每次那个声音快停止时，他都是用什么去交换？

晴明的嘴唇哆嗦颤抖，无法呼吸。

「你真的不知道吗──」

冥官的话扎刺着晴明的胸膛、刨挖着晴明的心。

「每次魂线快断掉时，他就缩减自己的寿命活下来──你都知道吧？」

意想不到的话灌入耳里，晴明反射性地想大声叫喊。

不是的，你为什么那么说？

──但是。

「──……！」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完全出不来。

如果叫喊、怒吼、谩骂能改变什么，要他怎么做都行。

但是──不会改变。即使那么做，也不会改变。

这个男人为什么来这里？明知会被怨恨，偏要来做这种无情的宣告，理由是什么？

绝不是为了来折磨人。

晴明知道。以前，他也曾像这样，被迫面对绝望。

当时，这个男人也如幽灵般出现了。

毫无预警地告知妻子仅剩的时间、寿命结束的时刻，说完便留下呆若木鸡的晴明离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

宛如用钝刀恶作剧地切割心脏，留下剧烈的疼痛后离去。

但是，过了那个瞬间，随着时间流逝，那里不会留下伤口，只会偶尔掠过疼痛。某天，疼痛就会变成带着一点感伤的眷恋。

这个男人总是带来绝望与──觉悟。

那小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接二连三的画面在晴明脑海里沉沉浮浮。

他曾赌命大战异邦妖魔、曾满身疮痍地解放被封锁的神、曾带着致命伤镇住失控狂乱的神将。

曾伤及肺腑死里逃生，再用自己本身换回已经失去的生命。

曾被存在体内的天狐之火灼伤灵魂。

曾被野兽咬碎大腿，再被污秽的雨冲落波涛汹涌的河川。

还有、还有、还有。

每次自己都会想他竟然能活下来，然后松一口气。

如果依据常理思考，就会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却不去正视所有与那些相关的事。

「……唔……！」

老人忍不住双手掩面，全身微微颤抖，发出低吟声。

「生命的……哲理……！」

要挽回快失去的东西，就必须交出替代的东西。

如同要挽救注定死亡的生命，就必须交出替代的生命。

他从那个河川岸边回来的时候，失去了灵视能力。那是仅次于生命的宝贵东西。

为了换取失去的生命，他失去了未来。

每次负伤时、每次流血时，就一点一点地失去。

他是靠削减原本会到来的未来，延续就快消逝的生命。

「……！」

冥官的话钻入瘫软的晴明的耳里。

「剩下的时间是两年，绝不算长。」

肩膀颤动得更厉害的晴明，缓缓抬起头，看到男人的眼神透着近似慈爱的光芒。

「这是温情──」

修长的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晴明漠然望着冥官消失后的黑暗，喃喃自语：

「温……情……」

忽然，妻子以前说过的话浮现耳际。

──你觉得他冷酷无情吗？

「……」

老人的眼皮颤动起来。

──不、不，那是他对我们的怜悯。要不然，完全断送性命的那孩子不可能再活过来……

「……」

晴明眨也眨不了的眼眸波动摇曳。

「两年……」

如男人所说，绝不算长。到时候，该如何面对呢？

对，这是温情。

知道所有人寿命的冥府官吏，原本不该说出来。

因为当事人如果知道死亡簿里记载的日期，很可能会扭曲生存方式。

阴阳师可以靠占卜知道人的命数，但是不会告诉当事人，如同冥官不会把寿命说出来。

然而，冥官却违禁了。

这是第二次。

把自己的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那个男人，违禁说出了秘密。

他会这么做，是看在晴明至今表现的分上。

所以，这真的是冥府官吏的温情。

「──……」

──但是。

即使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连晴明都不禁要想，如果这是梦该多好。

那是把黑暗再抹上黑暗的深深绝望。

◇ ◇ ◇

十二神将勾阵听见来访的冥官与主人之间的残酷对话。

当时，她并没有看着晴明。

但是，她清楚知道主人受到多大的打击。

她想叫喊。

不要听、不要听，晴明。

我们无法承受。

那样的绝望，不只是你，连我们的心都会被淹没。

若能不知道，宁可不要知道。

然而，勾阵听见了、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回到不知道的时候。

她会反射性地想着必须告诉腾蛇，那是因为她太清楚腾蛇有多爱护昌浩。

是的，十二神将腾蛇从昌浩还是婴儿时，就守护着他长大。

在昌浩出生当天，勾阵碰巧遇见被晴明召唤、正要去人界的腾蛇。

他臭着脸，全身散发出不得不去的不情愿到极点的氛围，那模样强烈吸引了勾阵的目光。

勾阵不想看也看到了。因为酝酿出来的感情波涛太过汹涌，所以勾阵不禁往那里看，想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

竟然叫百般不情愿的最强神将，去见刚出生的婴儿，主人这么做也太疯狂了。腾蛇已经够讨厌小孩子了，干嘛还去刺激他呢？

看到勾阵无奈耸肩的样子，腾蛇狠狠瞪她一眼，眼神充满杀气。但勾阵毫不在意，视而不见。

对勾阵来说，十二神将腾蛇只是唯一胜过自己的斗将、是最强的斗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对了，很久以前曾经想过一次。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当时突然想到对他毫无所知。

勾阵想到这件事，是在腾蛇再回到异界的时候。

她心想，腾蛇应该是平时那张拘谨的臭脸，不经意地瞥他一眼，却诧异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腾蛇的脸还是一样臭，但没想像中那么臭。

那个难以形容的罕见表情，说是臭，还不如说是困惑、烦恼。

因为实在太罕见，所以引起她的兴趣。他究竟在人界发生了什么事？

勾阵叫住他，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但还是转向了她。

被问到晴明的孙子如何时，腾蛇瞬间露出难以回答的表情。

犹豫好一会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跟谁不一样？这些详细内容，他都没说。但是，勾阵却大约听出了他的心思。

应该是说跟其他孙子不同吧？所以，腾蛇的表情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此之后，腾蛇开始频繁出入人界。

在那起灾难发生之前，除非发生什么大事，否则腾蛇都是待在异界深处，一个人过着日子，没有人会靠近他。这样的男人却有了重大的改变。

他说是主人叫他过去。

还真敢说呢。以前主人叫他去，他也不会去。

让腾蛇变成这样的婴儿，引发勾阵的兴趣。

腾蛇被主人叫去，勾阵就跟着去。

即使腾蛇用「你干嘛」的怀疑眼神看着她，她也毫不在乎。

勾阵是十二神将中的第二强斗将。最强的腾蛇，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十二名同袍之一。

既然这样，就没有任何理由害怕是自己同袍的腾蛇。

腾蛇瞪视勾阵的眼神虽然可怕，但是，并没有拒绝勾阵的意思。

起初，她会隔一段时间，再装出无意中来到人界的样子。没多久，连那种小伎俩也不耍了，每次晴明召唤，她就理所当然地跟着去了。

腾蛇刚开始会露出诧异、嫌烦的表情，后来不知道是渐渐不在意了，还是死心了，不再做出任何反应。

就是在那时候。

原本只是躺着的婴儿，会开始用手脚爬行了、会站了、东倒西歪地走路了、会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了、会笑了。

晴明坚持说，这孩子说的第一句话是爷爷。

腾蛇和勾阵都说：「既然你那么说就是那样吧。」半敷衍地同意了。

那个在他们守护下成长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走向了腾蛇。

孩子开心笑着，把手伸出来。回应他的腾蛇，向他伸出了双手。

──莲。

勾阵还清楚记得，孩子口齿不清地叫唤那个名字的顷刻。

她清楚记得，倒抽一口气的腾蛇，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孩子。

她清楚记得，出乎意料的主人瞠目结舌，但很快开怀大笑的模样。

她清楚记得，看到腾蛇那个表情时，自己受到多大的冲击。

她心想，原来他也会有这种表情。

勾阵只看过腾蛇可怕的脸、冰冷的眼眸、炽烈的眼神和斗气。

没想到他还隐藏着这么一张脸。

但是，她很快就察觉，不对，并不是那样。

那张脸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她和其他同袍们都没看见。

因为神将们都视而不见。

指挥他们、带领他们的主人，看到了腾蛇的内在。

然后，孩子把他隐藏的部分激发出来了。

这件事只有昌浩办得到。

所以，对腾蛇而言，那孩子是唯一的、特别的存在。

说不定重要性还超越了主人晴明。

勾阵都看到了。

只有勾阵从头到尾看到昌浩如何改变了腾蛇的本质。

在结界中，卷起漩涡的火焰高高往上喷。

勾阵猜也猜得到，试着镇压狂乱的轲遇突智火焰的红莲在想什么。

那就是想尽快控制火焰，赶到昌浩身边。

红莲满脑子想的，恐怕只有这件事。

「……」

勾阵的嘴唇震颤起来。

要由我来告诉你吗？要由我来告诉你那个残酷的事实吗？

冥官的那个宣告，只有晴明知道，没有其他人听见。

勾阵握紧拳头。

强烈的愤怒猛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冥官现在不在这里？为什么自己的手没有掐住冥官？

那家伙不来，晴明就不会绝望。那家伙不来，勾阵就不会涌现这种心情。

其实她都知道，不是那样、不是那么回事。

她明明知道。

她不由得把视线从腾蛇撇开，双手掩面。

「呜……」

她不想扛起如此沉重的负担。

晴明独自扛着这个沉重的负担。对不久前还徘徊在生死边缘，尚未完全复原的老人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再怎么恨、怎么怨都不够，是前所未有的严重程度。

被双手遮住的勾阵的双眸，闪烁着金色光芒。

「冥官……！」

她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重重地、低沉地咒骂。

在这个瞬间，对十二神将勾阵而言，冥府官吏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天空察觉掩面的勾阵散发出来的杀气，诧异地问：

「怎么了？勾阵，怎么会那么……」

火焰的热气和升腾的斗气卷起漩涡，猛烈席卷了生人勿近的森林。逃过枯萎劫难的树木都在颤抖，所有生物也都屏息逃之夭夭。

勾阵无精打采地摇着头说：

「没事……」

「可是……」

天空想说你那样子不像没事。

但是，勾阵抬起头又重复说了一次。

「没事。」

即便对方是天空，她也说不出口。

「没事，真的……没事……」

抬起眼皮的天空，直盯着用充满苦涩的声音重复那句话的同袍。

勾阵应该也有感应到那股视线，却仍低着头，不打算抬起来。

她咬住了嘴唇。

「──」

突然冒出如果是梦该多好的想法。

十二神将睡着时不会作梦。

但她真的真的这么想。

如果是梦该多好。

醒来时，回到祥和的日常，笑着对某人说作了可怕又悲伤的梦，事情就结束了。

如果能这样该多好。

打从出生以来历经漫长岁月，这是头一次如此期盼一切都是梦。

◇ ◇ ◇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四章

◆ ◆ ◆

他数数写完的文件张数，在桌上把纸张边缘咚咚敲齐。

接下来要把这份文件交给博士做确认，没问题就分送到各部署。

然后今天的工作就全部结束了。

钟声还没响，离退出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嗯，没问题。」

他向大致看过文件的阴阳博士行个礼，走向各个部署。

与熟识的寮官擦身而过时，都会彼此轻声打招呼。

进阴阳寮到现在一年多了。

他自认在工作上很认真、很勤奋，但是，也经常会想，有没有把工作做到完美就很难说了。

除了阴阳部之外，在历部、天文部也交到了朋友，越来越常跟他们谈天说笑，仔细向他们请教重要的工作。

不懂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了。

天文生的二哥以前跟他说过，知道自己不懂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有不懂的地方不是坏事，不可以假装懂。

他也觉得真的是这样。不过，身为历博士的大哥，说法又有点不同。

大哥说，有不懂的地方，要自己彻底查资料、思考再思考，这样还是不懂就是自己的才能不足，所以，有不懂的地方时，正是了解自己的好机会。

两个人说的，应该是同样的事，却能说得这么不一样，听起来很有趣。

题外话，昌浩憧憬大哥的魄力，但平时也常想着学习二哥的宽容。

把文件都分送完再回到阴阳部时，刚好响起工作结束的钟声。

昌浩喘口气，心想今天也尽力完成了工作。

这时候，首席阴阳生藤原敏次经过。

「啊，昌浩大人，你回来得正好。」

「有事吗？」

昌浩停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手。敏次很不好意思地说，想找他帮忙去书库找东西。

他说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明天一定要用的资料。在准备好资料之前，所有阴阳生都不能回家。收藏资料的书库有好几间，没人记得是收在哪一间。

阴阳寮保有数量庞大的资料，有书籍、卷轴、字条、竹简、木简等，不但数量多，体积也大。

为了避免那些东西被损毁、破坏，必须小心谨慎地找出所需的资料，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人手。

「知道了，我要找哪一间？」

敏次把爽快答应的昌浩带去其中一间书库，道歉说：

「麻烦工作已经结束的昌浩大人，真的很抱歉。」

「不会，人手越多越好，而且工作结束了，更能毫无顾虑地帮忙，这样很好。」

这是昌浩真正的心声。即使自己的工作结束了，他也没办法抛下阴阳生们自己回家，因为他没那么厚脸皮。

敏次苦笑起来。

「谢谢你这么说，但是，很对不起你的夫人。」

「咦！」

张口结舌的昌浩顿时涨红了脸。

敏次忍不住笑出来。

「你不是很开心地说，把意中人接回家了吗？」

「咦、啊、呃，是、是的，可是……」

语无伦次的昌浩满脸通红。

敏次逗他似地眯起眼睛。

「我听行成大人说，左大臣向他大发牢骚呢。」

「咦！发、发什么牢骚……?!」

敏次兴致勃勃地看着昌浩涨红的脸瞬间转白的模样。

「他说他叫你去当参议的养子，取得门当户对的身分，可是再怎么劝你、哄你、威胁你，你都坚持维持现状就好。」

昌浩望向远处。

「啊……」

他还以为这个攻防已经落幕，没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状态下发展成这样。

「行成大人请他不要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他说他只跟行成大人说。」

然后，行成只告诉了敏次。

「我不是没想过他告诉我这样子好吗？但是，后来我判断，他是要我把这件事不经意地转达给你。」

「呃，恕我直言……这样完全不像是不经意呢。」

昌浩的脸一派正经，敏次也回以同样的表情。

「这毕竟不是可以不经意转达的事。」

「说得也是。」

两人彼此嗯嗯点着头。

昌浩叹口气说：

「大臣大人已经为我设想太多了，所以，我不能再……」

这件事原本就像是夺走了他最珍贵的宝物，所以，被他斥责可能还会觉得好过一点。

不，其实他都明白。

像自己这种下级再下级、下级到很可笑的下级贵族，偏偏妄想娶藤原氏首领的第一千金，根本是颠覆天地也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是，有祖父、父亲、担任他加冠人的藤原行成等人的协助，昌浩实现了愿望。

当然也求神保佑了。他许愿若是愿望能实现，他愿意做任何事。

今后，无论贵船祭神提出多么不合理的要求，昌浩都会坦然面对。受到那样的庇佑，当然要那么做。

毕竟那个女孩已经在安倍家了。

她再也不必顾虑任何人，可以一直待在那里了。她会永远等着自己回家、送自己出门、呼唤自己的名字。她会待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笑得如花般灿烂。

这原本是过分的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彷佛一场梦。

「只能在工作上表现给左大臣大人看，让他觉得选昌浩大人是对的。」

敏次这么说，昌浩用力地点头回应：

「是！」

他会努力一辈子。不知道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但一定会给她幸福。

然后，等夏天来临，就带她去看萤火虫。

昌浩想两个人去，但是，没有获准。左大臣叹着气说他担心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担心到晚上都睡不着觉，所以还是决定从家里派身强力壮的随从跟他们一起去。

他已经开始想，要如何请那个随从待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

「对了，敏次大人，我要找的是什么呢？」

「是卷轴，博士说里面记载着几个封锁妖异的法术。」

「卷轴啊。」

昌浩点点头。那种东西如果掺杂在什么地方，可能很难找得出来。书库和各部属的架子上，都收藏着数不清的卷轴，如果放错收纳地方就很难找了。昌浩第一次受命整理书库内的书时，也曾弄乱卷轴的卷数，费尽气力才恢复原状。

「结界也有很多种，例如在一定场所布设的东西、像桔梗或竹笼眼那种小型笼子状的东西、小瓶子等器物、用来当成牢笼的东西……」

可能是前几天才在课堂上学过，敏次边回想边扳着手指数数。

「听说竹笼眼可以封锁妖怪，也能封锁神。不过，要有相当的技术才做得到吧。」

做得到就是绝世大阴阳师了。

「据说可以先封锁法术，让法术在竹笼眼解除的瞬间启动。但是，这样的应用方式也很困难，非常费工夫。不过，法术的基础就是原理和法则，只要正确理解就能操纵……」

敏次越说越兴奋，昌浩听得眼睛发亮。必须成为阴阳生，才能听阴阳博士讲课。而且，敏次都会把知识说得井井有条，听起来十分有趣。

安倍家也有堆积如山的专门书籍，但两者各有千秋。

快到书库的木门时，敏次突然提起：

「对了，行成大人说……」

「说什么？」

「他说也想当你头一个孩子的加冠人。」

「这……」

昌浩顿时全身僵直，敏次又发动下一波攻击。

「如果生个千金，将来就要找个贵公子……昌浩大人，你还好吗？」

「──……」

不由得跪下来双手着地的昌浩，两只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敏次低头看着这样的他，开怀地笑了。

◆ ◆ ◆

「──唔！」

猛然抬起眼皮的昌浩，转动充满血丝的眼睛。

陪在他身旁的十二神将太阴，绷着脸把身体往后拖行。

「你、你怎么了？昌浩……」

昌浩缓缓爬起来，像吐血般呻吟。

「恶梦……！」

「蛤？」

昌浩没有回应吃惊的太阴，径自抱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简直是恶梦……！」

那种只会让人觉得荒诞无稽的太过美好的梦，不是恶梦是什么？

最糟的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状态下作那种梦呢？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内心最深处期待那些都是现实的最脆弱的部分。

抱头苦思好一会的昌浩，再次深呼吸后抬起头。

灯台的火焰在房间角落袅袅摇曳。

「太阴。」

昌浩躺在垫褥上，太阴就待在他的枕边。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应该是默默守候着昌浩醒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刻？」

原本是想趁傍晚小睡一下，醒来时周遭却完全笼罩在黑暗中了。

「应该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吧。」

昌浩拉长了脸，因为时间超过了预计。

他站起来走到外廊，抬头仰望天空。

云层太厚，看不见星星和月亮。没有下雨，但隐约可以听见远雷。

太阴走出来，站在昌浩身旁。

「你昏睡时，夕雾来过一次。他说等你醒来，请你去找他。」

「哇，早说嘛，我去了。」

昌浩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太阴慌忙抓住他的袖子。

「等等，夕雾现在一定在睡觉。」

回头看着太阴的昌浩，低沉地说：

「现在一刻都不能浪费。」

而且，他不认为夕雾在这种状态下能睡得着。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气色？」

太阴发出严厉的声音。

「求求你，稍微休息一下。」

昌浩缄默不语。不用太阴说，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太好，因为手脚冰冷、身体使不上力，好像还有点晕眩。

身材娇小的神将抓着昌浩的袖子接着说：

「起码睡到天亮。」

「知道了……」

昌浩不情愿地回应。

远雷掠过耳朵。

躺在垫褥上闭上眼睛，之前发生的事就一件件浮现脑海。

傍晚，气力和灵力都被接踵而来的事态消耗殆尽的昌浩，把萤等人带回宅院后，就受到睡魔的猛烈攻击。

这里是神祓众们的菅生乡的首领宅院，有强韧的结界守护。昌浩推测，应该是因为这样的安心感，让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了。

是他把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萤抱回了宅院。

他还记得，夕雾看到身受重伤的萤大惊失色。为了救冰知而一直在旁边守候的姥姥，听到吵闹声走过来，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被他们两人逼问怎么回事的昌浩，只能回答赶到时就已经那样了。

只好等哭到疲惫、精神恍惚的时远冷静下来再问他。还有，询问刚好在现场的比古和多由良看到多少、看到了什么？

昌浩抬起眼皮，环视周遭。

为了让空气流通，通往外廊的木门是开着的。

「怎么不下雨呢……」

昌浩仰望天空，喃喃低语。这么厚的云，不会下一场雨就消散，但起码会稍微变薄。遗憾的是，完全没有快下雨的感觉。

拂过肌肤的风，乾燥得出奇。

以阴历五月的风来说，感觉特别冷。就算是黎明前气温最低的时刻，也未免太冷了吧？

背脊扫过一阵寒意，昌浩连眨好几下眼睛。

发生太多事，自己可能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混乱，必须冷静下来。不冷静下来，有事时会很容易被击倒。

他极力放慢呼吸思考。

思考萤的事、思考被落雷击中的神社、思考出现在墓地的智铺祭司和时守模样的魑魅。

然后，回溯记忆。他记得在去墓地之前，晴明的式来了，传达了京城发生的事。

再回溯到那之前。

「……」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是竹笼眼。

剧烈心跳不正常地敲击着内心深处。

落雷。神社崩塌。供奉的神和神威完全消失的神域。

消失的神在哪里？

昌浩看见了。在看似现世与幽世的狭缝的地方，有两个竹笼眼被沉入很深很深的水底。

竹笼眼是笼子，被囚禁在里面的是天满大自在天神和小野时守神──。

「……」

太阴发现昌浩的脸色更苍白了，爬到他垫褥旁说：

「昌浩，你还好吗？要不要替你拿什么可以取暖的东西来？」

昌浩回看担心的神将，轻轻摇着头说：

「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

「是吗？那就好……」

太阴松口气，退到刚才待的地方。

昌浩用眼角余光瞄着灯台火焰摇晃的模样，开口说：

「萤呢……？」

「……」

太阴神情黯淡地摇摇头。

在神祓众的墓地被智铺祭司斩击的萤，把时远搂在怀里，护住了他。

智铺祭司要杀的人是时远，她是为了保护时远才被砍伤背部。

昌浩咬住嘴唇。

在墓地发生了什么事？昌浩赶到时，萤已经受了重伤。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封住了法术，她的武术还是相当高强。对方即使操纵九流族的真铁的身体，也不可能轻易将她击败。

而且。

他回想赶到墓地时在场的几个身影。

有智铺的祭司和另一个人。他在念出咒语的同时挥出了刀印，那两个人都被弹飞出去。祭司转个身消失不见了，另一个溃散瓦解了。

那是九流族做出来的魑魅。

溃散的魑魅的长相，酷似小野时守。

应该是用葬在墓地里的遗体做成的小野时守的魑魅。

难道萤是看到魑魅，动摇了心志吗？因为已经亡故的哥哥出现了。如同九流族的比古等，看到智铺的祭司就动摇了心志。

但是，为什么会伤成那样？萤应该也知道，哥哥时守已经亡故，被当成神供奉在乡里的神社。

依昌浩所见，完全没有抵抗的痕迹。如果昌浩的猜测没有错，在时远陷入危险之前，她是任由魑魅摆布的。

为什么？

闭上眼睛，当时的情景就清晰浮现脑海。

背部被染成一片鲜红的萤，面如死灰，怀里紧搂着时远。

是时远系住了萤即将熄灭的生命烛火。唱数数歌救了萤的时远，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话。

──是篁教我这么做的。

问他篁说了什么，他也说不清楚。现在这种状况、状态，也不适合问。

只知道，那个冷淡、高傲的男人，还是会在子孙有危险时出手相救。

但是，昌浩会想得到冥官的帮助吗？绝对不想。

因为欠冥官人情，以后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且，目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需要冥官帮忙的险境，应该不会。

传来远雷。开着的木门外，可见黑暗的天空。比声音稍微晚到的闪电，红得像鲜血。

昌浩心想，好讨厌的颜色啊。厚厚的云和红色闪电，都令人心惊胆战。

他想起以前雨下个不停时的事。地脉的混乱波及上天，形成下不停的雨，持续下了很久。

奥出云的雨也闪过昌浩脑海。他想起被污秽的雨玷污的大地、出云的祭祀王、九流。

还有，被扭曲传承下来的祭祀、被扭曲的教义破坏的羁绊。

对了，为什么比古和多由良也在墓地？

「多由良和比古呢？」

昌浩要带走萤时，背着比古的多由良对他说你先走，然后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后面。

在用来渡河的脚踏石的地方，时远却步了，所以多由良催他坐到自己背上。

背着比古和时远回到宅院后，多由良就啪答倒下来了。

「他们在房间，应该还在睡吧。」

把灰黑狼扛进屋内的是好不容易才复原的太阴，比古应该是神祓众的某个人抬进去的。

也是太阴帮满身都是沙土的比古，大致清除了脏污。因为山吹和神祓众的人，都忙着照顾濒死的冰知和萤，完全没有余力关心客人们。

没错，大家都没有余力。

昌浩、神祓众、九流都没有余力。太阴自己也才刚恢复神气，还没痊愈。现在感觉身体还很沉重，反应比平时迟钝。

傍晚昌浩出去时，太阴还半病倒似地躺着。是冰知被扛回来时的吵闹声把她唤醒，发现昌浩不在时，她大惊失色。

现在只有她陪在昌浩身旁，那是多大的失误啊。强烈的自责困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正要去找时，昌浩和时远他们一起回来了。确定他们没事，安下心来，她就全身虚脱了。

「……」

叹口沉重的气，心想，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被带去道反圣域的六合醒来没？她拜托过道反女巫转达六合，请他复原后回来菅生乡。但是，到现在音讯全无，应该是还没醒来。充满道反圣域的道反大神的神气，也很难让斗将的神气复原。

太阴抱着膝盖，把额头靠在上面，咬住嘴唇。

接连发生种种事情，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每次发生事情，就会有人受伤，不能动。

没有人死亡已是万幸。

她需要兵，需要再多点战力。

再这样下去，自己哪天也会无法复原，筋疲力尽，就不能保护昌浩了。

感觉这就是敌人的目的。用尽所有手段，彻底削弱我方战力，让我方毫无办法抵抗。

等到所有人都站不起来、所有人都无法作战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这就是敌人的目的，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

太阴无法想像，却打从心底颤抖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总觉得大家分散各处，很容易被逼入险境。

太阴脑中闪过十二神将最强与第二强斗将的身影，心想他们两人是否还没复原呢？

「欸，昌浩，我要回京城一趟……」

这么说的太阴眨了眨眼睛。

昌浩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发出鼾声了。

灯台的亮光照在昌浩脸上，形成浓浓的阴影。

看起来十分疲惫。太阴原本想着是阴影占大部分的关系，但不只是那样。

「好像有点冷……」

现在是将近黎明的最冷时段。让外面的空气进来，对昌浩的身体不好。

太阴悄悄关上木门，再替昌浩盖上衣服。

白色异形同袍在的话，应该会蜷缩在昌浩身边，用自己来替代温石吧。

昌浩身旁已经很久没看到白色身影了。

对太阴来说，腾蛇不在当然最好，但是，现在的昌浩想必需要他的力量。

等天亮昌浩醒来后，就回京城看看吧。

太阴心想，以自己的风，飞快点，傍晚前就能回到菅生乡。

昌浩一定也想知道京城的状况、晴明和神将们都好不好。

「对了，也顺道去竹三条宫……」

告诉他藤花的事，说不定可以帮他解解闷，让他打起精神来。

神将们也感觉到，他们两人因为身分地位的阻隔，已经放弃了未来。对于不受人类世界的规矩束缚的神将来说，那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无法认同，但是如果昌浩说那是宿命，他们也只能让步。

「……」

灯台的火焰突然大大摇晃起来。没有风，火焰却剧烈晃动。

「怎么了……？」

不由得站起来的太阴，耳朵被低吟声撼动。

「哥……哥……！」

睡着的昌浩的脸上，浮现苦闷的表情。

他剧烈扭动身体，如挣扎般挥舞着手。

「喂，昌浩，你怎么了？」

从昌浩身体冒出来的灵力波涛，弹开了太阴伸出来的手。

「呀……！」

被弹开的指尖刺痛发麻。

「是梦……？」

他在作梦。难道是在梦里遇到什么事，身体被拉过去了？

是在作什么梦？究竟是梦见了什么，能让他冒出像是出窍的刀刃又像是斗气般的灵力？

「昌浩……」

喃喃低语的太阴，听到昌浩的呻吟，屏住了呼吸。

「哥……哥哥……」

是扯开嗓子大叫的声音。

昌浩的脸痛苦扭曲，伸出来的手像是在追逐什么。

「哥……哥哥，为什么……！」

瞠目结舌的太阴，全身僵硬地注视着昌浩。

被昌浩称为哥哥的人只有两个。

「不可以……哥哥……不可以去……哥……！」

昌浩的身体剧烈颤抖，手啪答掉下来。

他呼吸急促，额头满是汗水。

灯台的火焰静止了，房内又恢复静寂。

「……」

太阴当场瘫坐下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连眨好几下眼睛，视线到处飘移，嘴唇不停颤抖。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自己会认为昌浩叫的是成亲呢？

会发生可怕的事。无法挽回的事即将到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心中满是恐惧？

太阴紧紧抱住自己，极力想止住颤抖。

她期盼赶快天亮。天不亮，这个不安就不会消失。

快点、快点天亮。

再也无法忍受的太阴，从木门冲出去了。

她高高飞起来，冲破云层往上飞。

希望能早点看到天亮的征候。

◆ ◆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限延伸。

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有气息在黑暗中钻动，吹来的风是又冷又重的黄泉之风。

定睛凝视，会看到滚滚而来的波浪。

眼前是没有尽头的水面，勉强可见漂荡波间的泡沫。

看得到两道朦胧的光芒，沉落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是竹笼眼的笼子。

昌浩环视周遭。

卷起一个特别大的波浪，啪唦作响，溅起水花。

有个娇小的身影在水面移动，啪唦啪唦踢散波浪。

「那是……」

头披黑衣的娇小身影，走向披着破破烂烂黑衣的大身影。

心脏扑通跳动。

从披头的黑衣下，可以窥见哥哥的脸。

「哥哥！」

昌浩大叫，走向成亲的身影突然定住，缓缓转过头来。

吹来黄泉之风，掀起了黑衣。

出现的是只穿着白色单衣的女孩。

正要跑过去的昌浩，愕然停下了脚步。

「公主殿下……?!」

是内亲王修子。惨白如尸蜡般的脸庞毫无表情，简直就像人偶。

用呆滞的眼神瞥一眼昌浩的修子，翩然转身，摇摇晃晃地靠近披着黑衣的成亲。

成亲向修子伸出手，抓住她的小小手腕，走向晦昧黑暗的彼方。

昌浩看出黑漆漆的前方有个偌大的盘石。

他的心底深处猝然发冷。

那是大盘石。

席卷而来的波浪好冷、水好深，阻断了昌浩的去路。

成亲强拉着修子走向盘石。

「哥哥……！」

昌浩拨开水向前跑，脚却被水深绊住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

无法呼吸。

他用灵力挥去缠绕过来的无数手臂，挣扎着追上他们两人。

「哥哥、哥哥！」

张开嘴，水就会灌进来。好冷，彷佛连心都冻结了。

「哥哥，为什么！」

头披黑衣的人转头越肩抛过来的视线，是那么的冷酷。

昌浩哆嗦颤抖，无法置信。

「不可以，哥哥……！」

耸立在水前方的那个大盘石，跟位于道反圣域的那个大盘石一样，隔开了这个世间与黄泉。

不可以碰触，不可以开启。

一旦开启，黄泉之鬼就会涌入现世。

鬼将会到来。

「不可以，哥哥！」

没有形体的鬼将会到来。

「不可以去！不可以开启……！」

那是通往黄泉的入口，用来诱惑人们进入。

开启黄泉之门的钥匙，现在就在成亲手里。

开启后，鬼会跟着风一起到来。

那是没有形体的鬼、会魅惑人心的鬼、觊觎人心的鬼、诱人去黄泉的鬼。

黄泉之鬼将跟着风一起到来，占据人间，带来成千上万的灾祸。

不久后，那些鬼还会开启黄泉的出口。

「哥哥！」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哥哥会……？

不懂。无法置信。这是梦。

昌浩不停地喊，几乎喊破喉咙，不知何时流下了血泪。

拉着修子的成亲，把手伸向了大盘石。

修子的身影忽地消失，白色蝴蝶绕着成亲的手，虚弱无力地飞舞着。

黄泉之风更强劲了，把昌浩的心也冻结了。

白色蝴蝶听从成亲的指示，碰触大盘石后，咻地消失了。

「哥……」

昌浩瞠目而视。黄泉之钥消失了，那么，修子呢？

「哥……哥……」

成亲没有回头。

昌浩对着绝不回应的背影，椎心泣血地呐喊。

「哥哥──……！」

黑暗不断扩散，将所有一切抹黑、吞噬。

「……！」

昌浩双腿发软跪下来。

水花四溅。沾湿脸庞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这是梦。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那个哥哥不可能投敌。

不可能加入毁灭这世间的一方。

昌浩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所以，一切都是梦。

包括竹笼眼的笼子、头披黑衣的人、白色蝴蝶、沉入黑暗中的大盘石、黄泉之风。

所有、所有、所有一切都是。

他作了梦。

梦见不会到来的未来。

梦见不曾有过的过去。

非常非常幸福。

是让人想沉溺其中的梦。

如果那是梦，那么，这也是梦。

昌浩双手掩面。

如果这不是梦，

就再不必醒来了。

◆ ◆ ◆

茫然张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横木与梁木。

睡前还待在自己身旁的神将不见了，通往外廊的木门微微敞开。

从那道门缝传来早晨的气息。

天快亮了。

「──……」

视野迷蒙。一闭上眼睛，泪水就沿着太阳穴滑落下来。

啊，果然是梦。

太好了。那是梦。是梦。

当然是梦，不可有那种事。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那么可怕的事。

他希望这么想。

然而，心脏却狂跳不止，手脚末梢也冰冷得吓人。

有个声音在大脑某处响起。

快醒来！这才是现实！

修子的白蝴蝶、修子的魂虫被抢走了。

黄泉的入口被打开了，黄泉之风正吹向人间。

必须尽快找到白蝴蝶带回去，否则修子和风音都会有危险。

那是现实。

那是阴阳师作的梦。

昌浩看到蝴蝶在哪里、在谁手里。

某天白色怪物对他说的话在耳边萦绕。

──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

该怎么做、必须做什么，昌浩都知道、都明白。

昌浩是阴阳师。

但是，起码现在……

「呜……！」

昌浩交抱双臂，闭上了眼睛。

◇ ◇ ◇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五章

天一亮，昌浩就去了神社现场。

神祓众们正在整理神社崩塌后的碎片。可能因为彻夜赶工，神域几乎已经变成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杨桐。

那应该是神的依附体，让消失的神回来时可以在那里降临。

跟昨天一样，完全感觉不到神威的存在。

昌浩脑中闪过被关在竹笼眼的笼子里的两柱神的身影。

不解除封锁，天满大自在天神和小野时守神都不能回到这里。

这间神社是菅生乡的守护要塞，会阻断从山上吹入乡里的气，是用来击退妖魔鬼怪的结界的中心。

「昌浩，你能动了？」

熟识的乡人过来跟他说话。

「是的，总算能动了。」

「在新的神社落成之前，这里是空的，万一发生什么事就拜托你了。」

昌浩点点头。

乡人都觉得，神会突然消失，是发生可怕事情的预兆。

他们不会期待最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而是抱持会发生什么事的预感，作好心理准备。

昌浩继续走向墓地。

穿过森林、渡过河川，来到坍毁的墓地。

到处都是倒塌的墓碑。地面被刨挖，下沉凹陷，露出来的东西像是被埋在那里的人们的遗骨。昌浩用手把土扒过来，尽可能把洞填起来。

死者回到现世有违条理。

昌浩想起柊之女。她就是扭曲条理留在这世间，才会沦为污秽之躯。

把洞填到看不见的程度，他就停下来，拍掉了手上的土。

然后布下结界，围住整个墓地。

把遏阻妖魔鬼怪的防护墙重新布设、巩固，以免神祓众们的遗体再次被当成道具使用。

这样就没问题了。

「好，回去吧。」

回到首长宅院的昌浩，被夕雾叫住。

「昌浩，你去哪了？」

他担心一直没起床的昌浩，去房间察看，发现房内没人，正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焦躁不已。

「对不起，我到处走走看看。」

昌浩坦白道歉，夕雾明白他的心意，没再责怪他。

「萤在找你。」

「她醒了？太好了。」

昌浩松口气，夕雾露出复杂的表情，摇摇头说：

「不算好。」

「咦……」

「法术解除了，伤得太重……」

施在萤身上的停止时间的法术失效了。

神祓众的长老们施行的这个法术，是让萤本身的灵力朝体内释放，在血管里巡回，发挥效用。

但是，身负重伤濒临死亡，使得灵力枯竭了。

要重新施法，必须等萤的灵力复原。问题是，她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昌浩呆住了，夕雾摇摇头，拍拍他的背说：

「萤在等你，长话短说，别让她太累了。」

昌浩默然点头。

她的房间朝南，晴天时光线充足，非常明亮。但是，最近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遮蔽了阳光，所以很可惜，屋内有些阴暗。

「萤，我进去啰。」

昌浩先打声招呼再推开木门，看到躺在垫褥上的萤微微张开了眼睛。

对不准焦距的眼眸飘忽不定，头缓缓转过来。

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肌肤，昌浩不由得全身颤抖。

死亡的气息就快笼罩她瘦弱的身躯了。

「对不起，一大早把你找来。」

萤笑得很虚弱，昌浩在她枕边坐下来，摇摇头说：

「没关系，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到处走走看看。」

「哦，去看了哪里？」

「神社啦、墓地啦。」

萤的眼皮跳动，好像喃喃说着什么。

「没什么事，只是有很多墓碑倒下来，地上被砸得到处都是洞，所以我把能填补的地方都填起来，再布下结界。」

完全明白昌浩在说什么的萤，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死者不能安息，太可怜了。」

「嗯。」昌浩点点头。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下来。

昌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好听从夕雾的嘱咐，长话短说，赶快离开这里。

正思考该怎么切入时，萤先开口了。

「我有个请求……」

「请求？」

萤眨眨眼，对疑惑的昌浩说：

「对……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很残酷。」

「咦？」

「但是，请求昌浩的话，我想应该还好。」

「等等。」

昌浩瞪大眼睛，心想，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说，我有不祥的预感。」

看到昌浩板起脸，萤轻笑着说：

「嗯，你的预感一定对，你可以恨我。」

「就叫你不要说嘛……什么事？」

昌浩尽管抗拒，还是问了一下。萤眯起眼睛，用很小的声音说：

「我……有一天会杀了时远。」

「蛤……？」

萤盯着瞪大眼睛的昌浩，痛苦地重复那句话。

「我会杀了时远，我哪天会亲手杀了他。」

看到萤露出被自己说的话伤到的表情，昌浩不由得高声大叫：

「你在说什么啊……！」

萤缓缓摇着头说：

「这是件的预言，所以……」

萤不断重复作着梦，梦见自己把年幼的外甥勒死、把他从岩岸推落河川、抛下被妖怪包围的外甥不管等等。

「每次、每次我都杀了时远……如同件的预言。」

「萤……」

昌浩察觉自己在微微发抖。

心想，不会吧？

「昨天那是……智铺的祭司和魑魅啊。」

「智铺的祭司？魑魅？」

昌浩告诉她，在墓地遇见的那个人，是差点害死比古他们的智铺祭司。那家伙进入九流族的真铁的宿体里，任意操纵九流族的法术。

「魑魅是用土块做成的傀儡……有小野时守外表的那个，就是傀儡。」

昌浩看到萤的眼皮剧烈颤动。

「魑魅……？」

那么，那不是从黄泉回来带自己走的哥哥，而是智铺做出来的傀儡。

倒抽一口气的萤，眼眸动荡摇曳。

她还以为愿望实现了，原来不是。她还以为是哥哥来带她走了，还以为是哥哥在她杀死时远之前、在她弄脏手之前，从黄泉回来了。

那么，不行。预言还捆绑着她的身体。只要她活着，预言就会成真。

萤双手掩面。

「还是不行。」

「萤？」

「求求你，昌浩，现在马上把我杀了。」

「什么……！」

把手放下来的萤，直直注视着张口结舌的昌浩。

「求求你……其实，我本来是想拜托夕雾……」

可是，她醒来时，看到近在眼前的夕雾的脸，突然觉得不能让他做那种事。

不只夕雾，也不能让乡人们、长老们做那种事。

这个乡里的人都是亲人，都是一定有某种血缘关系的同胞。

他们都很爱护萤。他们疼爱、珍惜的，不只是萤与生俱来的灵力，还有萤本身的存在。

怎么能开口请他们断绝这个生命呢？

昌浩把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么，为什么找我？我也不想杀你啊。」

萤默默微笑着。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被头发吸走了。

「嗯……所以我想昌浩应该没关系。」

「所以为什么结论是这样？」

「因为昌浩会真的恨我啊。」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昌浩目瞪口呆。

她说昌浩会想，竟然让我做这么过分的事，真的感到生气、埋怨、憎恨，然后把这件事远远抛在脑后。

萤的眼睛又溢出新的泪水，一滴接一滴不停滑落。

「夕雾应该做不到，乡里的其他人也做不到。他们不会憎恨、埋怨、生气，而是会悲伤、懊恼，最后开始责怪自己……所以……」

昌浩咬住嘴唇。猛烈的愤怒，以及没察觉萤心中痛苦的自己的愚蠢，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他慢慢伸出手，啪唏给了萤一巴掌。

突然挨打的萤，张大嘴巴回看昌浩。

「这一巴掌是惩罚你惹我生气。」

然后，昌浩做个深呼吸，边思索措辞边说︰

「你不必这么想不开……还有，你被件宣告预言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说呢？」

「嗯，因为我没说。」

昌浩挑起了眉毛。

「你要说嘛，这样我才能早点告诉你，件的预言其实是咒语。」

「咦……？」

萤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满脸疑惑。

昌浩挑重点说。他说是智铺众操纵件，以件的预言这种形式，散布各式各样的咒语。

「件的预言无不灵验，他们将计就计，利用了这句话。」

有一种名叫件的妖怪。件会宣告预言。件的预言无不灵验。

智铺众利用了这个传说。智铺众操纵的件是式，他们模仿件做出了式，让式说出模拟预言的咒语，把锁定的人逼入绝境。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大家都相信件的宣告全是预言，没有那之外的可能性。被当成无不灵验的预言，深深刻划在人们心中。

想逃也绝对逃不掉，最后都会被困住。

因为件的预言无不灵验，所以预言势必成真。不论是多么骇人、多么恐怖的预言，都无法逃脱。

之所以无法逃脱，是因为那是智铺施加的咒语。

「那些人利用件，魅惑术士，搅乱他们的人生。」

所以，萤被宣告的事，也不是预言而是咒语。

「咒语……」

萤喃喃低语，眼中快熄灭的生命之火又燃烧起来。

既然是诅咒就能破解。既然是诅咒就能防止。那是阴阳师的领域。

萤把脸皱成了一团。

自己竟然在不觉中陷入智铺的圈套，被魅惑了。现在知道是咒语，那个预言就失效了。

「那么……我不会杀死时远？」

昌浩用力点头说︰

「当然不会。」

「我不会夺走时远任何东西？我待在时远身旁也没问题……？」

听到萤颤抖着说出来的话，昌浩点头如捣蒜。

「没问题喔，时远失去萤，一定会很烦恼。」

在萤垂死之际，是时远边哭边唱数数歌，保住了萤的生命。因为一心不想让她死、一心不想失去她，所以能完成那样的法术。

「时远那么喜欢你，你可不能消失啊。没有你陪在他身旁，他一定会哭。」

萤无言以对，双手掩面。

「呜……」

她一直很痛苦，痛苦到想逃脱。见到哥哥时，整个人都虚脱了。

智铺的祭司早料到她会这样，所以做了时守的魑魅，让萤处于危险边缘的心灵失去平衡，再铲除她。

◆ ◆ ◆

十二神将太阴乘着风直奔天际。

在天亮前，她忍不住冲出宅院，在外面翱翔一会，让大脑冷静下来。

她已经被逼到有点不正常了。

「该回昌浩身边了……」

忽然，太阴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离菅生乡很远的山里，到处是枯木，山面呈现茶色。

成为枯木原因的柊的菖蒲已经不在了，但即使不能马上复原，也应该渐渐长出绿叶才对。

环顾周遭的太阴，浮现奇妙的违和感。

「是什么呢……」

她搞不清楚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的确有强烈的违和感，让她的直觉产生了反应。

于是，她在山腰降落。

这里应该是被邻近的人称为生人勿近之山的地方。

不小心闯入的当地人，不是遭遇神隐，就是方向大乱遭遇怪事，所以听说神祓众和其他当地人，都被严厉告诫不可以进入这里。

也有人说，很久以前有星星从天上掉下来。

「对了，昌浩好像……」

好像在某个时候说过，位于菅生乡附近的生人勿近之山，当条件吻合，就会与界之狭缝相连结。

还说过在菅生乡修行期间，曾在这座山遇见灰黑狼。

在山里徘徊、怎么样都走不出去的多由良，遇见昌浩后，在昌浩的协助下走出那座山，终于回到了奥出云。

那次恐怕是次元刚好连结到奥出云。视条件而定，道路很可能连结到任何地方。

「啊，说不定方法对了，也能去京城呢。」

不必到安倍家，只要能铺出连结到京城某处的界之狭缝的道路，就能比使用太阴的风，更快往返于京城与播磨之间。

太阴做不到，但是，阴阳师说不定做得到。

「对了，一般阴阳师或许做不到，但是晴明一定可以……」

这么一嘀咕，思念便涌上了心头。

她很少离开晴明这么久。晴明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好想赶快回到晴明那里。回去后，尽可能陪在他身旁，珍惜每一件平淡无奇的事。

正东想西想时，刮起了格外强劲的风。

同时，感觉到强烈的耳鸣。

「唔……！」

她不由得捂住双耳。

觉得头脑发晕，双脚站不稳。

身体失去平衡的她，单脚跪下来，静静等待耳鸣消失。

这样过了一会，她清楚听到刺耳的声响。

那是像黏液般的东西震颤弹动的声音。

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太阴猛然张开眼睛，看到如胶般的东西蠢蠢蠕动，包围了自己。

跟指甲差不多大小的脸，同时注视着自己。

「唔……！」

胶的邪念滚滚涌向倒吸一口气的太阴。

应该在尸樱界的那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

太阴在被困住前，逃开了黏稠的滚滚浪潮。

想高高往上飞，却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咦?!」

透明的天花板挡住了太阴的去路。她想，那就往其他方向飞吧，却还是有看不见的墙壁。

不知何时，她被无形的墙壁包围了。

太阴被反弹出去，失速下坠。

卷起漩涡的邪念在下面等着她。膨胀起来的邪念，企图从四面八方吞噬她。

「不要过来！」

太阴爆发神气击退它们，甩开四处飞散的无数张脸。

为了摆脱如波涛般涌上来的胶的邪念，太阴奋力奔驰。

她飞上枯萎的树木，在乾枯的树枝上飞跳移动，边闪躲追上来的邪念边环视周遭。

可以感觉到，前面也被筑起了看不见的墙壁。如果哪里有缝隙，就可以从那里逃出去，但那是──

「结界……」

是智铺的祭司吗？没想到九流族也能像阴阳师那样操纵结界。不对，不是九流族，说不定是智铺祭司本身的力量。

太阴释放出神气，向四面八方散去的风，撞上结界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以风计算的结果显示，结界的大小远超过太阴的想像。

这个惊人的巨大结界，包围整座广大的生人勿近之山，高度也直达云霄。

「那么……」

不必破坏整个结界，只要使出全力用风矛敲击一个点，应该就能刺穿一个洞。可能很快就会愈合，但她可以在那之前逃出去。

她跳到更高的树枝上，从交合的双手中做出风的凝聚体。

邪念往上攀爬，差点碰触到太阴的脚。

「喝！」

击出去的风矛，撞击到无形的墙壁的一个点，响起冰碎裂般的声音，出现了龟裂。

空气震荡。维持结界的力量波动被搅乱，缠上了太阴的肌肤。

「咦……？」

娇小的神将瞪大了眼睛。

她认得这个波动。

不是智铺的祭司。是比那种力量更强大、更犀利、更熟悉的灵力。

眨眼间的迟疑，让太阴出现了破绽。

爬上来的邪念缠住太阴的脚，把她快要伸到龟裂处的手指拉回来。

「糟糕……」

反射性回头看的太阴，倒抽一口气。

邪念的漩涡破裂，从枯树间出现一个头披破破烂烂黑衣的术士。

邪念哗地袭向被拖下来的太阴。

她用神气之风吹开它们，试着再往上飞，但没成功。

术士从黑衣下伸出来的手，快速划着什么。

太阴想到那是什么图形时，已经被光之绳五花大绑。

那是由三角形与倒三角形组合起来的图形，是被称为竹笼眼的六芒星。

邪念包围被关入竹笼眼的笼子里的太阴，要将她吞噬。

「唔……」

她想从内部破坏笼子，却使不出她要的力量。

双脚无力差点瘫坐下来，她抓住笼子，拼命撑住身体。

当她发现，神气与生气全被刚才缠住脚的邪念夺走时，已经太迟了。

身体瞬间发冷。这时候，包围竹笼眼的邪念还在继续吸光她的神气。

术士靠近竹笼眼的笼子。

心脏在太阴胸口深处剧烈狂跳。

「不可能吧……？」

抓着笼子的手在颤抖。肩膀、全身都嘎答嘎答颤抖，呼吸混乱。

唯有法术相当高强的阴阳师，才能做出那么广大的结界。

太阴知道，她的主人做得到。

神祓众的小野萤说不定也做得到。但是，她现在几乎不能使用法术，所以，老实说，太阴并不知道她做不做得到。

说不定昌浩也做得到，因为他是晴明的继承人。而且，他在这个播磨之地受过艰苦的严格训练，应该拥有超越太阴想像的实力。

然后，太阴还知道一个可能做得到的人。

究竟有几个人真正知道他的实力有多强大呢？

太阴也不清楚实际情况。因为，没有人看过他使出全力的模样。

他总是笑着说自己没什么了不起，装疯卖傻地糊弄大家。

黑衣下有张熟悉的面孔。

太阴缓缓伸出抓着笼子的手。

「为什么……」

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嘶哑。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操纵邪念？为什么要抓住我？

「你快回答啊……喂……」

对方瞥一眼她伸出来的手，什么也没说就背向了她。

默默举起来的右手，指向了某处。

邪念骚然卷起波涛。

「回答我啊！快回答我！」

同时流出来的邪念，奔向菅生乡的方向。

焦急的太阴高声呐喊。

「为什么呢？成亲……！」

悲痛的叫声在山间震荡。

瞬间，强烈的耳鸣再次袭向太阴。

嗡嗡声在耳里回响，使她头晕目眩。

成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在这里？在想什么？目的是什么？

「……──」

她的视野被染成鲜红色，再也无法思考了。

连结到界之狭缝的道路被铺出来了，门也被强行撬开了。

囚禁十二神将太阴的竹笼眼的笼子，逐渐被抛在道路之门后面。

成亲往乡里的方向瞄一眼后，望向遥远彼方的天空。

「……」

他甩甩头，踏上道路。

门慢慢关上了。

所有的邪念离开后，山面又是一片枯木色。

红色闪电划过厚厚云层的彼方。

在消失的前一刻，成亲抛出去的视线，朝向了京城。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 ◆ ◆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六章

红色雷电奔驰而过。

昌浩带着些许犹豫，询问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萤：

「听夕雾说，你的法术失效了……」

萤满不在乎地回说：

「嗯，是啊，可能还挺麻烦的。」

昌浩表情复杂地看着萤。

心想，现在不是嫌麻烦的时候吧？

萤可能是从昌浩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思，在躺着的状态下灵活地耸耸肩说：

「没办法，伤势太严重了。」

正佩服她居然可以仰躺时，她又眨个眼补充说：

「贴了好几张止血、止痛符，层层相叠，所以不觉得痛。」

萤稍微动一下身体，皱起了眉头。

「不觉得痛，但是，硬邦邦的，睡起来不舒服。」

这样的埋怨让昌浩忍不住笑出来。

她还徘徊在生死边缘，给人的感觉却不是那样。

这并不是逞强。她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状态。

哭泣、害怕也不能改变什么，所以，她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所有一切。

这是昌浩的感觉。

「昌浩，我有个请求。」

听到萤突然这么说，昌浩有几分迟疑，心想，这次又是什么？

「别再说什么奇怪的事喔，我不要听。」

「我不会再叫你杀我了，仔细想想，那种事是有点过分。」

昌浩半眯起眼睛说：

「是很过分。」

「有什么关系呢，你是阴阳师，杀一、两个人也没人会说什么。」

萤被瞪也毫不在乎，淡淡说出惊人之语，但昌浩的脸都僵了。

「我可以跟你打赌，如果我杀了你，夕雾就会杀了我。一定会，不用怀疑，绝对会。」

昌浩有绝对的自信才敢如此断言。

这句话有如青天霹雳，萤瞪大了眼睛。

「啊……对喔，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萤连眨几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什么，噗哧笑出来。

感觉很久没看到她笑了，因为她总是紧绷着一张脸，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昌浩看到的，一直是那样的脸。即使露出笑容，也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知道心是被什么东西困住后，她摆脱了一直以来的恐惧。

「先别说这个了。」

萤突然盯着昌浩这么说，那语气就像在说把什么东西稍微挪一下吧那么顺口。

「我想跟我哥哥说话，你应该能召唤他来吧？」

「跟时守神说话？」

「是的……因为我以前一直很害怕，没有跟哥哥好好说过话。」

萤的意思是要他把被供奉为神的时守请下来。

昌浩缄默不语。请是请得下来，但是，现在时守被封锁在竹笼眼的笼子里，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像是现世与幽世之间的狭缝。首先，要知道怎么去那个地方，再想办法打开竹笼眼的笼子。

这两件事应该都不容易办到。

而且。

昌浩脑中浮现头披黑衣的成亲的冷漠眼神。

为什么成亲会那么做？

应该有理由。一定有。必须质问他、说服他，把他从敌方拉回我方，一起回京城。

京城有嫂嫂、侄子、侄女等着他；阴阳寮少了他也一定很困扰。

再说，他这样跑出来，是怎么跟阴阳寮说的？出来之前，有没有先通知暂时不会来工作了？

昌浩开始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事。

恐怕谁也不知道答案，成亲应该没跟任何人说就消失了踪影。

因为换作是自己，就会这么做。

跟任何人说都会被怀疑。尤其是告诉安倍的亲属，一定会被阻止、被强力制止。

不论有任何理由，只要想投靠为非作歹的一方，安倍家的阴阳师们就会全力阻挡。

更重要的是，那个哥哥绝不会与安倍晴明以及他的式神们正面对决，他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

「……」

沉默不语的昌浩表情严峻，萤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昌浩察觉她的视线，猛然回过神来。

「对不起，说到哪了？」

「昌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被这么反问，昌浩一时答不上来。

他只能说：「萤，等你伤势稳定了，我就告诉你……」再接着说：「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萤嗯嗯沉吟。

「可以的话，我也希望那样。但是，接下来只能向神祈祷了。」

「好，向所有的神祈祷吧。放心，除了我，神祓众也会全体动员祈祷。」

萤笑着说感觉会是很大的阵仗，说完眼皮微微颤动起来。

「我跟你说喔……我有个梦想。」

「哦，什么梦想？」

昌浩若无其事地催她往下说，她害羞地笑了起来。

「呃，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喔。」

「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萤满脸严肃。

「绝对不能说。」

「我知道，我向神发誓。」

昌浩认真回答后，萤才微微眯起眼睛说：

「总有一天，我要生下夕雾的孩子……」

「咦……」

出乎意料的话，让昌浩倒抽一口气。

看到昌浩满脸惊讶地俯视着自己，萤平静地接着说：

「那孩子会成为支撑时远的左右臂，承续小野家的血脉直到遥远的未来。」

因为身为现影的夕雾，不能成为萤的丈夫，所以这只是梦想。

萤笑着说还没说完喔。

现在时远没有现影，所以，我们说不定会生下白头发、红眼睛的孩子。虽然年纪比时远小很多，但是，我和夕雾的孩子一定会成为优秀的术士，所以没有问题。

然后，等时远长大，成为无可挑剔的神祓众首领，我就满足了。

「可能活不到那时候吧……」

萤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看着遥远的未来。

她说的是梦想。只因那是她活着的希望，所以，明知是不会到来的未来，她还是说出来了。

只要可以作梦，她就不会放弃。只要能想着「说不定可以」，期盼着绝对不可能的未来，就能保有气力。

梦能延续萤的生命。

「昌浩的梦想是什么呢？说来听听吧。」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昌浩面露难色。

「呃，这个嘛，我……」

昌浩结结巴巴，萤爽朗地纠缠他。

「有什么关系呢？告诉我一个人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向神发誓。」

那是不会实现的梦、不会到来的未来。

视线飘来飘去的昌浩，低声沉吟。

他一直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所以突然要他说，他真的很为难。

「呃……欸……就是……」

「嗯。」

昌浩合抱双臂，认真沉思起来。

「欸……」

飘来飘去的视线，忽然往上扬。因为，未来总是在天空的彼方。

「我想……我们的要求并不多。」

萤默默点着头，因为她知道昌浩在心里描绘的是谁。

「例如……傍晚时，我从寮回到家时，她就出来迎接我……」

──你回来了啊。

然后，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度过非常平凡的日子、变迁的季节。

倘若，可以作这种「假如」的梦。

「我想……孩子越多越好，我自己就是三兄弟。」

例如，有儿有女，哪种比较多都行。但是，至少要三个。昌浩自己觉得三兄弟很好，所以，还是希望有三个或更多个孩子。

「啊，不过，都是男生或都是女生也可以。不论男女，一定都很可爱。」

没错，一定非常可爱，让他又爱又疼。

他会像父母亲对待他那样，把孩子当成宝贝抚养长大。

「最好不要像我吧……有一点点像也行，不，还是不要像我比较好吧。」

「为什么？」

「──」

昌浩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萤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盯到他受不了，不情愿地张开嘴。

「呃……因为不像我，应该会比较漂亮。」

萤噗哧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这点还满重要的，嗯。」

昌浩凶她说不准笑，她连声道歉说对不起。

满脸苦涩的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为什么非说这么害羞的事不可。

「然后呢？」

萤继续追问，昌浩忍不住用粗暴的语气说：

「够了吧？」

「咦，再多说一点嘛……啊，我想到一个点子。」

萤盯着昌浩，露出得意的笑容，让昌浩心生畏怯。

「我不太想听……但是，你的眼神叫我问，所以我就问吧，什么点子？」

萤兴冲冲地说：

「让我的孩子跟你的孩子在一起吧。」

昌浩抱头惨叫。

「哇，来了。」

其实他有预感是这件事。

「所以我就说不想听嘛，啊啊啊啊，恶梦又来了。」

萤带着曾祖父的信来拜访时的情景，又浮现在昌浩的脑海。

「哈哈哈，没错，就这么做吧。这样不但能实现神祓众的夙愿，也能履行约定。」

萤的心情大好，昌浩则捂住耳朵说：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啊─啊─啊，我没听见。」

「你这人很不乾脆耶。」

「不是那种问题。」

昌浩板起脸，萤开怀大笑。昌浩看到她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都行。如果这种闲扯淡的梦话，可以让萤涌现希望，那么，要他扯什么他都愿意奉陪。

而且，昌浩恐怕也不能对萤之外的人说这种话。

他们彼此知道，那是不会到来的未来，仅仅只是梦。

所以，可以彼此倾诉。

从萤的房间走出来的昌浩，看起来似乎特别疲惫。

夕雾以讶异的眼神，目送摇摇晃晃经过的昌浩。

「他是怎么了……？」

好像是跟萤讲了很久的话，可是，萤疲惫还有话说，怎么是昌浩疲惫成那样呢？夕雾百思不解。

他边想边走向萤的房间。

「是我，我要进去啰。」

没等里面回应，他就推开了门。

昏昏沉沉的萤眨了眨眼睛。

「啊……我好像睡了一下。」

在垫褥旁跪坐下来的夕雾，环视屋内。

本以为可以找到让昌浩那么疲惫的原因，但屋内并没有特别的改变。

躺着的萤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昌浩看起来好像很疲惫……」

萤回说是啊，噗哧一笑。

「我们聊了很多，我聊得很开心，可是他好像想很多，所以累坏了。」

夕雾沉默无语。很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却又觉得最好别问。

「想听吗？」

萤虽这么问，但感觉她并不想说，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不想。」

夕雾摇摇头，把萤盖到胸口的被子往上拉。

萤喘口气说：

「时远呢？」

「有山吹陪着他，不用担心。」

「哦。」萤安心地闭上眼睛说：「聊得太开心，有点累了。」

「睡吧。」

「有事一定要叫醒我，通知我。」

「我知道。」

在时远成人之前，萤是这个乡里的老大，即使不能动，她也要完成任务，必须尊重她这样的意志。

「对了……」

萤似乎想起了什么，闭着眼睛告诉夕雾：

「昌浩说件的预言不是预言。」

夕雾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不会杀死时远，已经没问题了。」萤深深吐出一口气说：「详情去问昌浩。」

夕雾平静地回应：

「是吗……」

「嗯……」

看着萤又慢慢入睡，夕雾总算安心了。

知道萤长期以来的恐惧与不安已经消失就足够了。

之后，等昌浩复原得差不多时，再去向他确认细节就行了。

夕雾注视着发出规律鼾声的萤好一会后，轻声站起来。

红色闪电划过厚厚云层的彼方。

是远雷。不知是否想太多，感觉更靠近了。

就在这么感觉的瞬间，响起了雷鸣。

声音比之前更响的雷鸣，拖着长长的尾巴。

乡里的守护神天满大自在天神，依然下落不明。

为了阻挡从山上飘下来的气，紧急竖起了杨桐枝，当成容器。但是，应该支撑不了多久，必须赶快把神请回来。

雷神消失了，红色闪电逐渐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乱得慌，总觉得那个闪电不吉利。

夕雾转身离开，走向神社原先所在的神域的深处。那里有守护菅生乡的结界要塞。

为了谨慎起见，必须重新布设守护乡里的结界，以提升强度。因此，夕雾走出了宅院。

◇ ◇ ◇

瑛子抬头仰望被厚厚云层覆盖的天空，眨了眨眼睛。

最后一次放晴是什么时候呢？她已经不记得了，因为连日来都是阴天。

「今天父亲也不会回家吗？」

陪着瑛子的侍女，为难地笑着说：

「这个嘛……还没接到通知呢。」

瑛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去母亲那里。」

她把手中的玩偶递给侍女，走出了对屋。

瑛子的父亲是阴阳寮的阴阳博士。

母亲曾告诉她，阴阳博士经常要扛起非常困难、别人做不来的重大任务。因为这样的工作性质，有时候会有一段时间回不了家。

所以，昨天没回来，很可能是因为那样。而且，听说有些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一定是那样。

瑛子都听母亲说过，但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让她非常烦恼。

因为父亲既是阴阳博士，更是瑛子的父亲。

而且，父亲不但是瑛子的父亲，更是瑛子的母亲的丈夫。

瑛子非常喜欢父亲，但是，她知道父亲最爱的人是母亲。

瑛子有个秘密，那就是她也最喜欢母亲，所以，知道自己非常喜欢的父亲爱着自己最喜欢的母亲，她非常开心。

而且，非常喜欢的父亲也很爱她，仅次于母亲。

瑛子有两个哥哥，哥哥们也很爱她、疼她，所以瑛子非常幸福。

然后，很快又会多一项幸福。

「母亲。」

她出声叫唤，里面有了回应。

走进房内一看，躺着的母亲正慢慢坐起来。

在侍女扶持下坐起来的母亲，展开了双臂。瑛子很想冲进母亲的怀抱，但忍住了。

母亲的肚子里有瑛子的弟弟或妹妹，瑛子如果冲过去，说不定会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为了不惊扰那个孩子，瑛子在母亲身旁悄悄跪坐下来，直盯着母亲的肚子。

「怎么了？」

母亲温柔地问，瑛子歪着头说：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呢？」

被女儿这么一问，母亲笃子流露困窘的眼神，微微一笑。

「会是什么时候呢……工作一直做不完呢。」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措辞的笃子，抚摸着瑛子乌亮的黑发。

「在父亲回来之前，瑛子要当个好孩子喔。」

「好。」

瑛子回应后，向母亲撒娇说要摸摸肚子。

笃子眯起眼睛，答应了她。

瑛子轻轻碰触肚子，还把耳朵贴在上面听。

「我是姊姊呢。」

不论里面是公子还是公主，瑛子都是姊姊。

在肚子里时，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但是，听说听得见声音。所以，要尽可能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传达重要的事。

这是以前大哥告诉她的。大哥说瑛子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父亲每天都会把当天发生的事告诉瑛子。

听说父亲在瑛子出生前，就知道瑛子是瑛子了。

大哥说在肚子里时，应该不知道是公子还是公主，父亲却知道是公主。

大哥挺起胸膛骄傲地说，父亲是阴阳师，所以知道。只是听着大哥说话的二哥，也学大哥挺起了胸膛。

听说怀大哥、二哥的时候，父亲也都知道是公子。所以，在他们出生前就会叫他们的名字。

「母亲，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瑛子想叫孩子的名字，边摸肚子边问。笃子哀伤地摇着头说：

「我还不知道呢，要由父亲决定。」

「那么，等父亲回来，就会告诉我们吗？」

笃子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瑛子，没有回答，只是敷衍地笑笑。

然后，她说：

「我作了梦呢。」

梦见足月后，孩子生下来，被裹着襁褓抱在怀里。

在梦里，身边有三个孩子、做完工作回来的成亲，大家都很开心。

成亲以熟练的动作，从笃子怀里抱起婴儿，注视着熟睡的孩子，眼神疼爱到不行。

他笑得合不拢嘴，说孩子会健健康康长大，以后说不定最像自己。

这时说的像，不是指外表，而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在前三个孩子身上几乎没有显现的安倍家之血，似乎在第四个孩子身上突然强烈显现了。

安倍家之血是阴阳师之血，这孩子说不定有前三个孩子没有的灵视能力。

「所以，你之前才那么犹豫要不要生第四个孩子吗？」笃子问。

成亲看着上方，嗯地沉吟，回她说：

「不是因为那样，不过，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不用放在心上。」

什么结束了？笃子想问个清楚，但无论她怎么问，成亲都不回答。

他说既然结束了，就让它完美结束吧。不让它结束，就不会结束，最后结束不了就糟了，所以，结束了。笃子被他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的说法，哄得团团转。

看样子，丈夫绝对不会回答。所以，笃子也不追问了。

没必要拘泥于那种事，只要第四个孩子平安生下来、丈夫陪在身旁、孩子们健健康康，她就别无所求了。

看到笃子叹息，成亲眯起了眼睛。

那眼神非常温柔，笃子也觉得非常幸福──。

「母亲……？」

笃子回过神来。

瑛子疑惑地抬头望着她。

「母亲，您累了吗？」

听到女儿这么说，笃子才惊觉自己半睡着了。

瑛子从母亲身旁走开，命令侍女：

「让母亲好好休息。」

「我没事。」

笃子露出笑容，但瑛子摇着头说：

「不行，母亲，您的身体一直不好，都起不来，一定是还没完全好。」

笃子眨了眨眼睛。

在自己昏睡期间，女儿好像长大了。想到让女儿担心成这样，悔恨和悲痛顿时涌现笃子心头。

「那么，就听瑛子的话吧。」

「好。」

瑛子点点头，亲眼看着笃子躺下来，才回去对屋。

笃子叹口气，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我帮您拿些什么来吧？」

侍女真砂担心地请示，笃子摇摇头，对她说可以退下了。

怀孕时，会睡得特别沉、特别久。笃子心想，自己一直没醒来，一定是因为这样。

离生产还有一段时间。

她在昏沉中默然思索。

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因为没有任何通知。

那么，明天呢？

在梦里堆满笑容的丈夫的身影，不知为何逐渐远去。

当时他笑得那么温柔，现在浮现笃子眼底的脸庞，却充满苦涩。

宛如呻吟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原谅我，笃子……

胸口响起不规律的心跳声。心脏狂跳，无以名状的不安涌上心头。

前几天来访的小叔昌亲，什么都没说。

孩子们说请昌亲代为转达了。请他转达父亲，带念过咒语而变得更甜美的当季水果回来。

如果有见到他，昌亲应该会代为转达吧。

说不定他晚回家，是为了找水果。即使笃子说什么水果都好，他也会仔细选择当季最好吃、最多汁的水果。

再三斟酌选定后，再念他私藏的咒语。他会说：「给你，这个最好吃。」让笃子第一个品尝，然后像个孩子般得意洋洋地问她怎么样啊？

笃子阖上的眼皮震颤起来。

水果其实只是藉口。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丈夫早点回来。

但是，她不好明说，所以，每次都谎称想吃念过咒语的水果。

成亲心知肚明，但总是会喜孜孜地发牢骚说：「我家太座老爱使唤我。」

因为有愿意这么做的丈夫，笃子才能一直是笃子。

除了成亲，没有人能成为笃子的丈夫。必须是成亲才行。

其实，笃子心里很明白。

不是为了阴阳寮的工作。如果是，那个昌亲不会没预先告知就突然来访。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昌亲才会来访。来访后，知道丈夫不在家，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因为不想让笃子他们感到不安。

那之后，怎么等都等不到消息。

留下一句「原谅我」就消失不见的成亲，究竟在哪里？

「……」

泪水从她阖上的眼睛流下来。

要对谁说：「我不原谅你，快点回来！」才能转达给他呢？

「想要我原谅就快点回来」这句话，该去哪里传达呢？

你为什么不见了？这句绝不能问出口的话，在胸口卷起漩涡，转化成惨叫声。笃子拼命压抑，不让声音爆发出来。

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睡意的波涛袭来。

笃子的意识逐渐模糊，彷佛沉入深层的滚滚波浪里。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冷冷地拂过笃子的双颊。冰凉的感觉扩散到全身，紧紧缠绕不去。

有歌声从远处传来。

是非常美丽的歌声。每次入睡时都会听见，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

这是第几次听见了呢？

在遥远彼方隐约传来雷鸣的同时，会听见数着什么的歌──。

◇ ◇ ◇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七章

傍晚是逢魔时刻，又被称为大祸时。

有个居民路过靠近京城最南边的九条大路时，忽然打了个冷战。

前几天被熊熊大火瞬间烧毁的宅院就在旁边。

听说火熄灭后，检非违使们在火场废墟找到两具尸体。

一具全身焦黑，另一具只剩骨头。

这件事太奇怪了。明明同时烧死，却只有一具剩下骨头。

听说住在这里的人，是从四国搬来的贵族。只有夫妇两人一起生活，没有请佣人，所以，被发现的尸体一定就是他们两人。

根据目击者的陈述，突然烧起来的火，瞬间包围了整个宅院，惊人的火势烧光了所有一切。

家具、衣服、柱子、墙壁、屋顶等，所有东西都被烧毁了。

从坍塌烧焦的残留物，还能勉强看出宅院的模样。但是，没有人会想闯入两个人被无名火烧死的宅院废墟。

勉强留下来的围墙也坍了一半，一不小心就会看到惨不忍睹的灾后废墟。

男人慌忙转头，快步经过。

因为那里不吉利，所以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

男人叹了一口气。

最近都没好事。

怪病正在蔓延。感觉像是流感，但症状不太一样。

会咳嗽、发烧、起不来，到处都有人吐血。

是不治之症，死亡人数已经多到数不清。

如果能像贵族那样请药师来就好了，问题是没有那么多钱。

只能去山里采药草煎来喝，然后躺下来，边发抖边向神祈祷。

市井小民都是这样。他们也知道有外来的高价药草、药石，但是，那些只有贵族买得起，与小市民无关。

然而，即使心里明白，在不治之症蔓延时，还是会心生怨恨。

会想着如果有贵族们的药，说不定能获救。

起风了。阴历五月已过半，正是盛夏时候，风却冷得让人哆嗦。

因为没有阳光，所以非常凉快。尤其是起风时，会觉得更凉快。

「嗯……？」

好像听见什么奇怪的低语声，男人停下脚步。

原本想可能是躲在阴暗处，可是，附近只有那个烧毁的宅院废墟。

难道是有好事者闯入，想找找看有没有没烧掉的东西？

他悄悄靠近墙壁，从崩塌处往里面瞧。

天色已经昏暗，再怎么凝睛注视也看不清楚。看似柱子的烧焦物体遍布各处，也都快崩塌了。

火势到底有多大呢？尽管附近的建筑物不多，还是要庆幸没有延烧。

如果是刮强风的夜晚，说不定火势会扩及整个京城。

越来越多人因病死亡，这种时候绝不能再发生火灾。

男人哆嗦颤抖，转身准备离去。

「……」

这时又听见低语声，比刚才更大声，听起来也像是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宛如歌声。

男人像是被呼唤般，摇摇晃晃地踏入灾后废墟。

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想多听一下那首歌的欲望不断高涨，让他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

「在那边……」

彷佛被召唤般，脚自己动起来。

走到庭院角落，仔细一看，有个大坑洞。

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贵族的宅院，但是，他听说大庭院大多都有水池，所以猜想就是水池。

歌声就是从这个看似水池的坑洞底部传出来的。

摇摇晃晃走近坑洞边的男人，跪下来看底部。

周遭完全变暗了，如黑漆般的黑暗无限延伸。

他侧耳倾听，细眯起眼睛。

「啊……」

男人发出赞叹声。

多么美丽的声音啊。

好想再多听一下，再多听一下、再多听一下。

他把耳朵靠得更近，闭上眼睛，听得浑然忘我。

不像是这个世间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这么美丽的声音。

身、心都被深深吸引，彷佛连灵魂都要被带走了。

坑洞很深，以擂钵状向外延伸，中心有指甲大小的小脸。

歌声是来自那些小脸。

不觉中，男人的身体已经埋入土里，发出哒噗声响，逐渐往下沉。

被具有奇妙弹力的如水般柔软的东西包住，男人不可思议地感到满足。

陶然委身其中的男人的皮肤，瞬间被吸乾，变得又乾又瘪。

冰冷的风从身体所有的毛孔灌进来，把男人乾巴巴的皮肤从体内粉碎后，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黑影的四肢宛如枯枝、腹部突起、圆滚滚的大眼睛炯炯发亮。

是个头上长着怪角的异形，低头看着擂钵的底部。

原本穿在男人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碎片，埋进了土里。

男人的灵魂代替吸食血肉和骨头诞生的鬼，坠入了黄泉。

被黄泉之歌、黄泉之风魅惑，人就会变得贪婪，逐渐堕落。

这时候，鬼就会出现在人间。

人会变成鬼。

被埋葬的尸体，会成为污秽邪念的苗床。

然后，京城将充斥死亡。

在无人知晓的状态下，悄悄地演变成那样。

响起哒噗声，摇摆的黑胶震颤起来。

好几个小脸向一个地方汇集，没多久变成了一个。

那是一个会用美丽的声音唱歌、身体像蛇一样长、上面只有脸的怪物。

怪物蜷起身体，唱着歌，声音非常美丽、非常恐怖。

如果昌浩在场，就会知道那是带来黄泉丧葬队伍的数数歌。

几天前的夜晚，柊的后裔被燃起的火焰包围，黑虫和污秽都被烧光了。

但是，阴阳师布下的结界也同时被烧毁了。

喷出异界邪念的道路，再次被解放。

男人被污秽缠身，在半梦半醒之间死去。他的身体被邪念吞噬，从粉碎的皮肤诞生出来的是被称为鬼的异形。

鬼是为了召唤风而生。

在遥远的西国，有扇被开启的门。鬼的诞生就是为了召唤从那里吹来的风。

没有形体的鬼，会随风来到人间。

穿透道路喷出来的黑胶邪念，会赋予那些鬼临时的身体。

要完成这些事，都要靠做出魑魅的九流术。

那是聚集邪念的可怕依附体，如同被称为魑魅的土块替身。

怪物唱的歌，会引来黄泉之风。

歌声随风向四面八方散去。

打头阵的鬼，环视周遭一圈，嗤笑起来。

◇ ◇ ◇

「唔──……」

应该在熟睡中的他，不知为何突然醒过来。

在阴阳寮的仓库，藤原敏次霍地爬起来。

他重新戴好睡着时歪掉的乌纱帽，诧异地环视周遭。

这时候，响起工作结束的钟声。

「嗯……？」

他还以为自己是听到钟声醒来，看来并不是。

刚才好像在作梦，因为突然醒来，全都忘光光了。

感觉是什么很快乐、很幸福的梦，却难得被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了。

前几天作的不可思议的梦，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也不可能是记忆力变差。会忘记那样的梦，表示自己的状态很糟糕。

敏次陷入沉思。

「难道不是好梦而是恶梦……？」

因为是伪装成幸福好梦的恶梦，所以忘记了？

的确有不会觉得是恶梦的恶梦，如果是恶梦，忘了也无可厚非。

「梦被貘吃掉，心情愉悦，迎接黎明，驱邪净化、驱邪净化、驱邪净化、驱邪净化。」

念完驱逐恶梦的祭文后，再拍两次手。

这样就行了。无论是怎么样的恶梦，都可以靠这个祭文和拍手，消除原本会从梦里衍生出来的灾难。

敏次稍微思考后，站起来，打算去洗脸。

这个仓库里，收藏着许多除魔、消灾的符和驱邪的道具，甚至还布设了强力的结界。

可以受到这么彻底的庇护，敏次非常感激，但是，他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去做自己原来的工作。

他自己都觉得，身体已经复原到超越想像了。可能要归功于清水的水，和典药寮的伪装成粥的药石汤吧。

哪天一定要感谢所有关心过自己的人──敏次将这件事铭记于心。

越过结界打开木门，就有冰凉的风拂过脸颊。

敏次皱起了眉头。

「阴历五月怎么会这么凉快呢……」

风好冷，冷到让人觉得是寒冷而不是凉快。

而且──

敏次的表情变得严肃。他发现风很诡异，不仅是冷，还会让人心生恐惧。

想到这里，敏次眨眨眼睛，产生疑惑。

自己不太有感知那种东西的能力，现在却能清楚判别。

难道是……因为一度差点死亡，所以灵力增强了？

「因祸得福啊。」

这是他坦白的感叹，然而，状况并没有简单到凭那句话就能说清楚。

但是，敏次也知道，一直郁闷地埋怨有多严重、有多痛苦、有多难受，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但没有意义，还会招来祸害。

完全没必要刻意为自己惹来一身的祸害。

他也没兴趣炫耀自己的辛苦或不幸。

有时间做那种事，还不如多读一本书、多学一项法术、多帮助一个人。

走向阴阳部的敏次，看到认识的寮官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而且看到他就瞪大了眼睛。

「糟了……」

他们异口同声地叫喊着什么，向他冲过来。

「啊，又要回仓库了。」敏次半放弃地叹了一口气。

◇ ◇ ◇

笼罩在沉重气氛中的竹三条宫，点亮了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照亮宫殿的橙色光线，给人温馨的感觉。

此起彼落的咳嗽声，渐渐变得剧烈。一直卧床不起的人们，食欲越来越差，瘦到让人心疼。

躺在侍女室的藤花，听见外面有人叫她，张开了眼睛。

是年长的侍女。她用营养丰富的食材，为卧病在床的人做了清淡的汤，所以送汤来了。

尽管完全没有食欲，藤花还是向她道谢，接过了汤。

她试着把还冒着热腾腾蒸汽的碗端到嘴边，可是才喝一口就觉得想吐。

胸口像在闷烧，藤花停止呼吸，把碗放下来。

一阵晕眩，头痛欲裂。

她躺下来，吁吁喘气，眼底剧烈绞痛。

感觉一直在作梦，是会让人产生幸福感的梦，但是记不清楚了。

明明作了很多梦，却不停地忘记。

这样不行。要赶快好起来，多少为修子做点什么。

「公主殿下……」

一低喃，眼皮就颤动起来，反射性地渗出了泪水。

她缓缓转动脖子。

悬挂灯笼的火光，把宫殿照得通亮，庭院也点燃了无数的火把。

点燃所有的火，是因为有人认为稍微暗下来就可能招来祸害，这样的恐惧正在蔓延。

小妖们不在附近，应该是去主屋察看状况了。

不知道修子的病情怎么样了？想必晴明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她。

有安倍晴明陪着，修子一定能获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呢？

就是无法消除不安。不但无法消除，还逐渐高涨，压都压不住。

冷风不断吹进来。是特别乾燥的风，感觉心都快被冻结了。

每吸一口气，焦躁就会撼动胸口，恐惧到无法忍受。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闭上眼睛，触摸玛瑙手环。

好害怕。根本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却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忽然有个声音在脑中某处响起。

恐怖的东西即将到来。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恐怖的东西正在逼近。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她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害怕。

然后，她察觉到了。

那一定不是自己的声音。

是警告。应该是风音担心自己，所以，以这样的形式来通知自己。

「唔……」

剧烈的疼痛贯穿太阳穴，让她喘不过气来。闭上的眼皮底下，划过好几道闪电般的龟裂。

她痛得意识逐渐模糊。

从远处传来低吼般的雷鸣。

宛如有人在天上唱着恐怖的歌。

「……──」

藤花的意识被雷鸣牵着走，沉入了黑暗中。

◇ ◇ ◇

天色渐渐转暗。

走到外廊的昌浩，望向远处，转动脖子。

神祓众首领的宅院有宽广的庭院，直接延伸到大自然的森林。虽然树木的枯萎也曾蔓延到这里，但是复原得差不多了。

「嗯……？」

昌浩眯眼扫视。

脸色苍白的比古，从宅院的阴暗处走出来，摇摇晃晃地向森林前进。

「比古……？」

昌浩叫他，但他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还是继续往前走。

失焦的眼眸似乎看着这里之外的某处。

「喂，比古、比古、比古！」

连叫好几声后，比古才终于露出从梦里醒来般的表情。

他眨着眼睛环视四周，与站在外廊的昌浩四目交接。

「昌浩……」

「你光着脚要去哪？」

被指着脚的比古，低头看自己的脚，哇地大叫起来。昌浩说得没错，自己正光着脚，没穿鞋子或草鞋。

神情困窘的比古走向昌浩。

「你是睡昏了吗？」

比古很想回呛诧异的昌浩，但终究还是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是……那样……吗……？」

满脸困惑的比古喃喃自语，昌浩把他叫来外廊，自己席地而坐。

在昌浩旁边坐下来的比古，啪答啪答拍掉脚底的沙土后，露出异常疲惫的表情，深深吐出一口气。

昌浩盯着比古憔悴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皮忽地垂下了一半。

他心想又来了，又跟刚才一样，看着这里之外的某处。

就在昌浩静观其变时，比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

「我想……把真铁找回来。」

昌浩屏住了气息。

比古讷讷地说：

「我想把他找回来，带回出云山里。」

被智铺祭司夺走的堂兄弟遗体，不能那样丢着不管，否则会被邪恶的人当成道具，用来召唤灾祸。

这样真铁太可怜了。

原来的真铁更温柔、更宽容、更聪明。

说着这些话的比古，嘴唇颤抖，流露出难以压抑的愤怒。

「我想把他找回来，可是……」

遇见他好几次，每次都因为太过激动，被敌人摆布。

「面对他就是不行。」

老是会产生他还活着、还在动的错觉。那明明就不是真铁，却因为容器是他，就觉得他又复活了。

即使是真铁的身体，里面依然是不祥的东西。

真铁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真铁不会那样说话。

然而心里明白也没有用。

「因为我和多由良都希望真铁还活着……」

遗体被沙土掩埋，没有找到。在没找到之前，会有所期待，在心中某处抱着微渺的希望。他们两个都紧抓着那个希望，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深处。

「因为希望他会回来，所以……」

比古说不下去了，昌浩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默默点头。

他不能否定比古想见真铁的想法。因为越珍惜某人，就会越想见到死去的某人、越想挽回失去的某人。

「……」

昌浩听着比古充满苦涩的呻吟，想起了往事。

浮现脑海的是绯红的天空。

那是红莲忘记自己的那段记忆。

当时他想与其让红莲死去、失去红莲，还不如让红莲忘记自己。只要红莲能回来、能活着就够了，他不奢求其他。

但是，他错了。

每当红莲对他冷言冷语、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他，他就会心灰意冷，痛苦不堪。

再怎么告诉自己，那正是自己所愿，还是没办法面对受伤的心。

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当时自己并没有作好觉悟。

不是红莲会忘记自己的觉悟，而是面对完全不认识自己的红莲的觉悟。

因为昌浩原本打算就那样从人间消失，没想过会再见到苏醒后的红莲──那个回到与自己相遇之前的十二神将腾蛇。

所以，他以为不需要觉悟，完全没想过需要觉悟。

当时十四岁的他，尽自己所能努力思考后，选择了自己认为最好的方法。

觉得这是为大家着想、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法。

太可笑了。结果，把自己最不想伤害的人们伤得最重。

他不后悔。不后悔，但是，经常会想到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每次思考后，得到的结论都是当时的自己只能那么做，因此感受到当时的不成熟。

「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昌浩感慨地低喃，比古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抬头仰望日暮将近的天空。

「我们常想如果能怎样该多好，但总是很难如愿。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只能依据现况思考，采取行动。」

一个深呼吸后，昌浩看着比古说︰

「不能那样丢着不管，所以，一定要把真铁的身体找回来。」

不只是为了比古和多由良。为了不让智铺继续任意使用九流术，无论如何也必须把那个宿体抢回来。

说不定，必须再度正面决战，再给真铁致命的一击。

尽管体内是智铺的祭司，但容器毕竟是真铁本身，比古真的下得了手吗？

跟当时的昌浩一样。黄泉之鬼用缚魂术把红莲五花大绑，再钻进他体内。昌浩为了击溃黄泉之鬼，把火焰之刃插入红莲的身体，用轲遇突智的火焰烧光了所有邪恶的东西。

既然昌浩做得到，比古应该也做得到吧？但是──

「……」

昌浩遥望远方。每次想起来，心情都会无比哀戚、沉重。

虽然红莲还活着，但是，火焰之刃贯穿红莲身体时的触感，一直残留在双手上，不曾消失。

比古也会经历同样的事吗？为了把真铁找回来、为了把真铁救回来，亲手屠杀最重要的人。

昌浩心想，如果是这样，自己恐怕是这世上最能理解比古心情的人。

真是的，平时都是那两人在保护自己跟比古，怎么会两人都发生了同样的事呢。可以放任不管吗？当然不可以。

在心里发牢骚的昌浩，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高亢声音反驳他的牢骚。

──喂、喂，不要乱来。

哇，好怀念的声音，是怪物的声音。

竟然会用怪物的声音而非红莲的声音来反驳自己，让昌浩觉得自己的思考也太奇妙了。

很久没见到怪物了，不知道红莲复原了吗？

即使有六合、太阴陪在身旁，有事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寻找红莲。

不是不相信其他神将们，而是他毫无根据地相信，不论发生任何事，只要有红莲在一定能解决。

他望向东边天空，想着远在播磨东方的京城的安倍家。

不知道祖父和双亲怎么样了？其他神将们是否复原了？连平时嫌烦、嫌吵的小妖们也教人怀念。

一大早就不见太阴的身影。睡前都还在，但醒来时就不见了。

若是出远门，应该会留下字条或什么。既然没留，就是打算快去快回，却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最好能在完全入夜前回来。

原本以为来菅生乡可以好好休息，没想到事情瞬息万变，感觉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有强韧的结界守护，可以好好睡觉，不必防范敌袭。

京城跟这里一样，也有结界保护。

不知道为什么，柊的柊子的脸庞闪过脑海。她已半身腐朽，是扭曲了条理的存在。

透过祖父的式，他大略知道几件在京城发生的事。那之后的进展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可以好转。

以前他都是无条件相信，有祖父在绝对没问题，非常放心。只要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健在，就会给他坚不可摧的安全感。

但是，现在没有那种安全感了。他还是一样相信晴明，但是，不得不面对祖父已经老去的事实。他亲眼看过那个生命一度消失，所以，绝对的安全感已经破灭。

忽然，昌浩皱起了眉头。

说不定，连这件事都在智铺的算计内。

缺乏安全感就会产生不安，担心京城好不好？大家好不好？这样的不安经常盘踞在心中某处。

每次都是在事发后才察觉。

总是处于被动状态，被敌人抢先一步，被迫走在敌人铺好的道路上。

说不定现在这个瞬间也是那样。

昌浩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吹起了风。是冰冷的风。风带来了彼方的雷鸣。

宛如低沉咆哮的声音，敲打着两人的耳朵。

雷是严灵、是鸣神，是勇猛而可怕的东西。

被厚厚乌云覆盖的天空彼方，随时都存在着严灵。

守护这个乡里的神社被雷击毁后，里面供奉的雷神的神威不见了。

现在，这里没有神保护神祓众。

平时受到保护的清静乡里，失去了守护，会成为妖魔鬼怪觊觎的地方。

最后如同那个地御柱，会被祈祷之外的负面念想覆盖。

归纳出这个结论，让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颤。

皇上病倒后的京城也是一样。

平时都是身为天照大神后裔的帝皇血脉，在守护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以前，即使皇上龙体欠安，也还有修子在。修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只要有她在，即使没有阳光也能守护京城。

但是，修子正在垂死边缘挣扎，天照的保佑很可能到不了人间。

在天上的天照大御神绽放的光芒，都被乌云密布的天空遮蔽了。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忽然，表情痛苦扭曲的藤花的脸庞闪过脑海。

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被吓到的比古，看着弹跳起来的昌浩。

「昌浩，干嘛突然……」

还来不及问怎么回事，比古的喉咙就冻住了。

昌浩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两人都清楚听见，包覆整个乡里的神祓众的结界，在天摇地动中碎裂的声响。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八章

地面在震动。

「唔──！」

正在睡觉的时远，突然尖叫一声，跳起来。

在儿子身旁不知不觉打起瞌睡的山吹，被那个不寻常的叫声吓醒。

整个乡里都在摇晃。

山吹抱紧突然又哭又喊的儿子，怯怯地喃喃低语：

「怎么回事……？」

风钻进了宅院。

乾燥得出奇的冷风，不属于这世间。

地面剧烈晃动。

反射性抬头一看，覆盖天空的乌云，宛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般奔腾澎湃。

昌浩和比古看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围绕乡里的结界被破坏了。不是消失不见了，也不是被解除了。

而是如眼前所见，被谁破坏了。

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是冰冷的风、是黄泉之风。

昨日充斥神祓众墓地的风，被河川阻隔了。那是这世间的境界，是现世与幽世的狭缝。

黄泉之风越过那里，涌入了现世。

昌浩脸色发白，心想自己才刚在墓地布下了结界啊。

刚刚的冲击不但破坏了环绕乡里的结界，也同时破坏了墓地的结界。

惊慌失措的声音在乡里此起彼落。

宅院深处也猛然传出剧烈的哭声，是时远被吓哭了。

昌浩的耳朵捕捉到像是低鸣又像是呻吟的恐怖声音。

「是什么呢……」

把手靠在耳朵旁倾听的比古，露出严厉的眼神喃喃说道：

「什么……要来了……？」

有东西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失去守护的乡里。

侦察过刮起的风后，两人不寒而栗。不用确认也知道，那是妖怪的气息。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多不胜数的异形正逼近乡里。

昌浩和比古看到大惊失色的夕雾正快步跑向这里。

「这里交给你们了！」

这么大叫的夕雾，穿着鞋直接冲进宅院，抓起几个咒具又往外跑。

应该是要去修复被破坏的结界。而且不只夕雾，拥有实力的神祓众应该都赶去了各个要冲，重新布设结界。

昌浩与比古彼此对望一眼后，分头行动。

比古去追夕雾，昌浩去找害怕的时远和濒死的冰知。

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的萤，身体受到强烈的冲击，赫然屏住了呼吸。

围绕乡里的结界被破坏了。结界的布设与维持，关键之一是首领的灵力。

注入结界的灵力，在结界被破坏的同时，反弹回到了萤身上。

被弹飞的萤，贴在背上的止痛、止血符，渐渐被染成黑色，碎裂剥落。

瞬间，原本被符压住的剧痛袭向了萤。

「唔……！」

是那种痛到叫不出来的疼痛。背部稍微用力，就痛到几乎昏厥。

萤拼命扭动身体，把身体蜷起来，气若游丝地动着嘴巴。

「……夕……」

她用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现影。好痛、好难过、救救我。

直觉告诉她，危险正在逼近。

她必须保护这个乡里、保护时远未来将要继承的一切。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萤微微撑开眼睛，挤出仅剩的力气，爬到外廊。

覆盖天空的乌云奔腾澎湃，怒涌翻滚，宛如水面。

在黑暗中无限延伸的黑色水面。

萤茫然低喃：

「是……梦殿……」

连结幽世的梦殿尽头，也就是那片黑色水面与怒涌翻滚的波浪，在现世的天空如相对镜般无限蔓延。

每当卷起波涛就会震荡大气，降下冰冷的风。

从地上往上吹的风，与吹下来的风，都充斥着黄泉的气息。

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掠过萤的脑海。

在漆黑的黑暗中摆荡的水边深处，耸立着巨大的盘石。白色蝴蝶被吸入岩石后面，换成好几个黑影从那里爬出来。

黑影钻进在梦殿尽头卷起的波浪，沉入波浪里，再从翻滚的波浪间降临人世──。

萤看到在某处被做出来的门，像是用岩石削出来的形状，看得出来是在模仿大盘石。

从黄泉爬出来的那些黑影，是被通往黄泉入口的门招来了这个世间。在离这个乡里不远的某处，有个连结界与界的狭缝被凿穿，门因此被开启，把他们引来了这里。

将要吹来黄泉之风，鬼将随风到来。

冰冷的东西在皮肤上蠢蠢骚动。

「门……在哪里……」

必须堵住被凿穿的路，不然鬼会来。鬼会带来死亡，人间会充斥死亡。

乡人们、必须守护的人民们，会被即将到来的黄泉丧葬队伍带走。

萤强撑着走下庭院，每动一下，剧痛就会贯穿全身，让她无法呼吸。

「天满……大自在天……」

她念诵神名，祈求庇佑。

「哥哥……」

还有、还有。

在朦胧的视野中，她彷佛看到一个身穿黑僧衣的高个子男人。

「帮……帮帮我……」

帮帮我。

求求你，帮帮我。

视野因失血而变得模糊，跨出步伐的膝盖发软，她咬紧牙关强撑住。

「篁公……！」

求求你，拯救传承你血脉的人们──。

刹那间。

拉弹弓弦的声音啪地破风响起，传遍周边一带。

萤猛然倒抽一口气。

是鸣弦。从宅院深处传来的声音，高亢清澈，震荡空气，向外扩散。

出现了璀璨的光芒。宛如银白色萤火虫的燐光，向她聚集，包围了她。

「这是……」

有个东西闪过她的脑海。

菅生乡只有一间神社，是祭祀菅原道真的镇守神社。那里遭到雷劈损毁，神不见了，乡里失去了保护。

但是，其实还有另一个小小的祭坛。

那个祭坛设在首领宅院的密室里，只有神祓众的首领可以打开那间密室，悄悄祭祀。

供奉的神是一把剑和一张弓。

在很久以前，小野的祖先曾用它们来击退妖魔，后来代代相传，当成守护子孙的重要宝物。

风从空中吹落。看似黑虫的颗粒，也在风中如雨般倾泻而下。

「虫……妖魔……」

妖魔的碎屑会飘落在整个乡里。必须防患那些虫。

想要转身的萤，被剧痛困住了。

如果能使用放在宅院深处的武器，就能守护乡里的人们。

然而，现在的萤连去拿那些武器的力气都没有。

萤强忍疼痛，奋力抬起头，紧咬的嘴唇渗出了血。

「唔……！」

她靠气力撑起快跪下去的膝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覆盖天空的黑云，逐渐降落地面。

萤看到从翻腾的波间露出好几张脸。

数不清的脸、脸、脸、脸。

脸俯瞰着濒死的萤，高声嗤笑着。

所有的脸同时张嘴说起话来。

──已矣哉。

声音降落。话语降落。咒语降落。

骚然搅乱心窝的刺耳、令人不悦的低鸣，如雨般降落。

──算了吧。

萤高高举起如铅般沉重的手。

还没完结，绝对不会就此完结。

动弹不得的萤，已经没有力气去拿武器。既然如此──

「来……！」

影子啊，来此手中。

来继承小野血脉的神祓众首领这里。

「来，破军……！」

从她高高举起的左手迸射出银白色光芒，纵向延伸成弓状。

大气震荡。

萤释放出来的灵力，把黄泉之风往回推。

「萤！」

昌浩在时远和冰知的房间布下妖魔不敢靠近的结界后，终于赶到了现场。

「唔哇……?!」

充塞现场的强烈波动，定住了昌浩的脚。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背部被染成鲜红色的萤，架起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弓，把光之剑搭在弓弦上瞄准了黑云。

她消瘦许多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因为失血过多，她应该连站着都很费力，但尽管如此，她的眼睛还是直直盯着云、盯着在翻腾波浪间的无数张脸。

从银白色的弓迸射出惊人的波动。

这时候，昌浩看见高高个子的身影与萤重叠了。

「小野篁命，请守护吾族同胞……！」

咒文近似怒吼。

在鸣弦的同时射出去的箭，破风穿云，爆开来。

被光灼伤的虫碎成粉末飞散，笼罩整个乡里的黄泉之风也随之散去，被逼到遥远的彼方。

耳朵响起叽叽耳鸣声，昌浩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无声的爆炸切开了与黑云重叠的梦殿的水面。

缓缓张开眼睛的昌浩，发出「啊」的低喃声。

原本剧烈翻腾的云静止了。

架着弓的萤，踉跄了几步。昌浩慌忙冲下庭院。

银白色的弓化为光芒散去时，萤也全身虚脱了。

「萤！」

赶在她倒下前抱住她的昌浩，摸到湿透背部的大量出血，倒抽了一口气。

「萤、萤！」

听到叫唤声的萤，微微抬起了眼皮。

「昌……浩……」

「撑住，我帮你止血……」

正要结印时，萤抓住了他的手，力量大得惊人。

「快破坏……门……」

「门？」

昌浩反问，萤轻轻点着头，以视线回应他。

「通往……黄泉入口的门……」

她说有人在某处做出了那个门。

黄泉之风会从那里吹来。风会带来鬼，鬼会招来妖魔。

鬼将会到来。带领那些像黑虫、邪念般的妖魔而来，伴随着污秽。

「快点把门……」

低声嘟囔的萤，说完就昏过去了。

「你叫我去破坏门，可是……」

不能丢下萤不管，再不赶快治疗就来不及了。

抱起萤要把她带回房间的昌浩，发现有股力量的波动，包住了她轻得吓人的身躯。

那是刚才萤握在手上的银白色弓释放出来的波动。

昌浩想起她射箭当时的叫喊，完全明白了。

萤叫喊的是「小野篁命，请守护吾族同胞」。

天满大自在天神是菅生乡的守护神，所以，昌浩一直以为氏神也是菅原道真公，但是，他错了。

原来那个男人虽是冥官，但也被供奉为神祓众的氏神呢。

「还是不要告诉大家吧……」

昌浩就是觉得这样比较好。

把萤带回时远的房间交给山吹照顾后，昌浩就离开了宅院。

神祓众们的灵力在各个地方高涨，正在修复结界的支点。

忽然，视野角落闪过黑色团块。

往那里一看，有好几个巨大的黑色蛇体正伸长脖子，把奇形怪状的团块撞飞出去。

那是比古做的魑魅，他正用魑魅迎击蜂拥而至的妖怪。

「不要硬来嘛……」

比古也是受了重伤的人，只是靠止血、止痛符压着。

昌浩环视周遭。

萤所说的黄泉之门在哪呢？

想必是在离乡里不远的地方。因为昌浩、比古，甚至连夕雾等神祓众们，都没察觉有妖怪靠近。

一定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包围了。黄泉之风应该没花多少时间，就把周遭一带灌满了。

昌浩搜寻妖怪发出来的妖气。

黄泉之风会带来妖怪。只要迎风追逐，应该就能找到妖怪们来的途径。

「太阴跑哪去了嘛。」

有她在，就可以乘着风在天空奔驰了。

快入夜了，那是魔物们的领域，妖怪的力量将会增强。

必须赶快找到门，破坏门、封锁被凿穿的道路。

适合铺路的场所在哪里呢？哪里最适合隐藏门呢？

昌浩的视线定在某个点上。

那里是被告诫不可进入的生人勿近山。与界的狭缝相连结的那个地方，通常没有人会去。

因为是没有人会去的地方，所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昌浩相信自己的直觉，冲向那个地方。

穿越乡里后，到处散落着妖怪们的残骸，在可见范围内已经没有怪物。

把魑魅变回土后气喘吁吁的比古，发现昌浩，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昌浩简略说明了萤的事、黄泉之门的事。

「那么，我也去，人越多越好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行吗？」

比古没有回答，在担心他的昌浩的胸口轻轻握拳敲了一下，昌浩就没再说什么了。

「应该是那边。」昌浩带头往前跑。

穿越森林后，眼前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光景。

枯萎的树木折断、损毁，没有任何草木存活，让人想到这就是所谓的死亡世界吧。

原来污秽充斥就会变成这样，污秽等于死亡。

忽然，他想到当死亡充斥会怎么样？如果所有生命都死绝了呢？

那么，不就会变成与黄泉同样的世界？

现在吹来的黄泉之风，是又乾又冷的没有生命的世界的风。只会带来死亡与污秽的风，光碰触到就会觉得精气消耗殆尽。

「好冷……」

比古低声嘟囔。越进去，温度越低。

风好冷，夺去了体内的热度。

昌浩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会这么冷，就是因为充满了阴气。

他确认风向。风中潜藏着妖气，里面有那些妖怪。

忽然，昌浩抬起了头。

彷佛涂满黑暗的乌云，划过一道红色龟裂。

说时迟那时快，响起剧烈的雷鸣。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让昌浩和比古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瞬间，深层的黑暗降落。

张开眼睛的昌浩，发现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层黑暗。

心脏咚咚狂跳。

跟之前一样，被拖进了某个地方。

「昌浩，这里是……」

听到比古的声音就在附近，昌浩松了一口气，庆幸没各自掉落在不同的地方。

竖起耳朵可以隐约听见波浪声。

「……」

啊，果然是。

昌浩不由得闭上眼睛。

水花溅起，濡湿了脸颊。微弱的水声中，参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

遥远的某处响起雷声，红色雷光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彼方一闪而过。

在雷光的方向，瞬间出现一个身影。

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吹来的是黄泉之风，看见的身影是在上风。

「昌浩，有什么在那边。」

昌浩想回答警戒的比古，声音却出不来，喉咙又乾又渴。

可能是察觉到昌浩的慌乱，比古的气息靠了过来。

靠近到在黑暗中勉强可以看到轮廓的距离，比古压低声音说：

「有谁在那里……那个人很危险。」

「危险……？」

脱口而出的声音，平淡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觉得危险呢？」

「怎么这么问呢……昌浩？」

惊讶的比古抓住昌浩的肩膀。

「喂，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那是敌人，而且，很可能是破坏乡里结界，让妖怪发动攻击的家伙，这种人不危险哪种人才危险？」

没错，比古说得很对。

「是这样……没错，嗯，我是这么想的。」

「昌浩？你怎么了？怪怪的。」

「嗯，是很怪，我知道……我都知道。」

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话颠三倒四，但就是没办法好好说话。

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他知道在附近的人是谁。

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是谁破坏了菅生乡的结界、是谁在带领那些妖怪。

也知道是谁破坏了墓地的结界、是谁把梦殿的水面叠在乌云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术士不多。

波浪拍打脚下，水位越来越高，转眼间把两人吞噬了。

没有痛苦的感觉。昌浩边沉入深水水底，边凝睛注视。

水底有几个光点。慢慢靠近，会看出那是金色的竹笼眼笼子。

「那是……！」

惊愕的声音发自比古。他应该没见过时守，但是，要猜出被关在竹笼眼笼子里的人是谁，并不困难。

在黑茫茫的黑暗中往下走的昌浩，发现很远的地方有个大大的身影。

心脏咚地弹跳起来。

他作过一个梦，梦见耸立在黑暗中的大盘石。

明明往下走到了水底，波浪却还是卷到脚边。卷过来又退回去、再卷过来，每次都会溅起水花。

两个竹笼眼被波浪冲向远处，像漂浮在波浪间的船，摇来晃去。

被关在笼子里的神们，都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溅起水花要追上笼子的比古，忽然屏住了呼吸。

「昌浩……」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比古看着两个笼子之外的其他地方。昌浩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里还有一个笼子。

定睛一看，不禁瞠目结舌。比另外那两个小一点的笼子，在靠近大盘石的地方。

被关在里面的是──

「咦……」

茫然低喃的昌浩，咻地倒吸一口气。

「太阴……?!」

行踪不明的十二神将太阴，被关在竹笼眼的笼子里，蹲坐着。

愕然倒抽一口气的昌浩，凝视着黑暗的另一头。

「太阴！」

比古一个箭步冲上去。

「喂，太阴！你醒醒啊！」

他抓着竹笼眼摇晃，扯开嗓子大叫。

发现太阴的手指动了，比古才松口气，心想太好了，她还活着。

「比……古……？」

微微张开的眼睛，露出桔梗色的眼眸。被栗色头发盖住边缘的脸，白得透底，完全没了血色。

「你怎么了？等等，我放你出来……」

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比古反射性地往后跳。

翻滚几圈再跳起来时，关着太阴的竹笼眼笼子已经爆开，碎成了粉末。

被弹飞出去的太阴，掉落波浪间，溅起水花。

「太阴！」

比古把水踹开冲过去，扶起太阴。被扶起来的太阴，马上环视周遭。

「昌……浩……」

「放心，他跟我在一起。」

比古还来不及说昌浩在哪，太阴就一把抓住他的胸口，缓缓摇着头说：

「不行……快逃……！」

瞬间，波浪向上喷涌，卷起漩涡。

大惊失色的太阴发出惨叫声。

「昌浩……！」

太阴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潜藏在水底的邪念四散，变成小小的颗粒浮上来。

发出沉沉拍翅声飞来飞去的那些颗粒，绝对是黑虫。

昌浩结印高喊：

「南无马库桑曼答、巴沙啦旦、坎！」

成群袭来的黑虫被弹飞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花溅入眼里，昌浩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本能地扭动身躯。

「唔……」

侧面受到重重的一击。

当反应过来是被吸满水的披头外衣击中时，昌浩已经弹飞出去了。

他跌入波浪间滑行，在他身体下面等着他的邪念卷起了漩涡。

不好，会被夺走灵力。

「破邪、急急如律令！」

他双掌合十高喊，灵力爆发，邪念一哄而散。

水变成一块块，倾泻而下。因为承重而失去平衡的昌浩，脚步一摇晃，就被一团杀气趁虚而入。

倒抽一口气的昌浩，还来不及重整姿势，惯用手就被反拧了。

「太慢了！」

关节发出嘎吱倾轧的骚动声响。昌浩刻意缩短彼此距离，抄起对方的脚，解脱束缚，试图以掌底攻击对方的喉咙。

但是，完全被识破了。

对方敏捷地闪过，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把他抛飞出去。

无力招架的他，背部撞上水面，冲击力大到让他无法呼吸。

「唔……啊……」

他滚到旁边，闪开飞踢，正要跳起来时，用来支撑身体的腿被抓住，又摔倒了。

水花溅起。吸气时，他不小心连水一起吸入，胸口顿时一阵灼热。

敌人又抓住被水呛得很严重的昌浩的惯用手，把他按进了水里。

「唔……噗……哈……！」

昌浩拼命挣扎，但是，敌人丝毫不为所动。

接着又被翻过身来，背朝水面打落水中。

「唔……」

昌浩瞬间昏死过去。

水花打在脸上，他才赫然醒过来。但是，无法正常呼吸的身体，麻到动弹不得。尽管如此，他还是奋力扭动身体，靠手臂支撑着爬起来。

眼前有一双脚。才刚看清楚，水花就遮蔽了视线。

在他反射性闭上眼睛的同时，侧腹部受到重重一击，摔得四脚朝天。

边把水花溅得四处飞散边翻滚的昌浩，发出了呻吟声。

骨头倾轧作响，还听见了脆裂声，全身都在惨叫。

「……」

湿透了的昌浩，缓缓抬起视线。

背对黑暗的哥哥，正俯视着昌浩。

他气不喘色不变，眼睛正确瞄准了昌浩的要害。

昌浩不寒而栗。在这一连串的攻防里，成亲恐怕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他无法挪开视线。本能告诉他，稍微走神就会被彻底击垮。

在被邪念包围的状态下，比古吞着唾沫。

昌浩与黑衣男的对峙，以时间来说十分短暂。

但是就比古所见，在这之中昌浩已经死过三次。昌浩自以为闪过了，其实是对方放过了他。

「那是谁啊……」

低喃的声音嘶哑。没想到智铺众里，竟然有这种妖怪般的男人。

「破坏那个结界、操纵那样的妖怪……还有现在的表现，搞什么啊，不可能吧，也太强了……」

听到半愣怔的低喃，太阴歪着脸说：

「当然……是这样啊……」

「咦？」

包围他们的邪念，没有再向前逼近，因为那只是防止他们成为阻碍的恐吓。

比古发现被他扶着的太阴在微微发抖。

水花溅起。男人高高举起手，把灵压击落在昌浩身上。

不成声的惨叫沉入水里，所谓的「束手无策」，应该就是这样吧。

昌浩并不弱。他说他在神祓众的乡里，受过严格的训练。如他所说，比古在至今接二连三的战役中，看过很多次他的身手。

不是昌浩逊色，而是对方那个男人太强了。

男人轻而易举地抓起了昌浩的肩膀。被拎到半空中的昌浩，边喘气边吐水。

比古注视着傲然俯视昌浩的男人，忽然发现一件事。

「是不是……很像昌浩……？」

那样貌是不是哪里有点像呢？不只像昌浩，感觉也很像使用离魂术时的年轻安倍晴明。

听到比古的低喃，太阴的肩膀抖了起来。

看到太阴掩面的样子，比古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喂……」

他交互注视着发抖的太阴，以及明明在对峙中却以倾诉什么似的眼神望着对手男人的昌浩。

「昌浩是不是有两个哥哥？」

「这……」

太阴的脸扭成一团，嘴唇战栗。

「那个是哪个？」

瞬间，响起特别清脆的声音，和昌浩的哀号声。

比古都看见了。男人抓住动弹不得的昌浩的右肩，以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动作，一举扭碎了骨头。

「怎么会……那么强呢……！」

全身僵直的比古，听见太阴低哼般的声音。

「因为……」

完全失去抵抗力、气力的昌浩被抛飞出去。

水花四溅。

「他是晴明的继承人啊。」

出乎意料之外的这句话，让比古一阵错愕。

晴明的继承人。

「继承……人……？不对吧，昌浩才是……」

太阴摇摇头，对困惑的比古说：

「在昌浩出生之前……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成亲就是晴明的继承人。」

不是晴明的两个儿子，也不是长子吉平的孩子们。

即使大家没说出口，凡是认识安倍成亲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就是安倍晴明的继承人。

然而，在他之后，又有一个孩子出生了，是最小的孙子。出生的孩子，瞬间颠覆了之前的评论。

「成亲当然强啦，因为训练他的是十二神将。」

十二神将亲手培育主人的继承人，把他彻底锻炼了一番。成亲也全力跟上训练，简直就是不要命似地抓着他们狂练。

「昌浩再怎么修行，训练他的神祓众也不过是人类。而成亲是在懂事之前，就被我们训练长大的，怎么可能赢得了他呢。」

就是有这么大的差距。

比古看着按住被扭碎的肩膀的昌浩，哑然无言。

冰冷的水花把逐渐模糊的意识拉回来。

「……」

昌浩缓缓张开眼睛。

面对成亲默然俯视的冰冷视线，昌浩回看一眼，扯开喉咙说：

「哥哥……为什么……」

这时候成亲总算挑动了一下眉毛。

「不要进去生人勿近山。」

昌浩瞪大了眼睛。

「不要再管这件事，回京城去。」

然后，成亲扔下不能动的昌浩，转过身去。

他抓起被波浪冲刷的破烂衣服，往太阴和比古那里瞥了一眼。

包围两人的邪念，立刻哗地流动，沉入了水底。

昌浩拼命抬起头来。

「哥……哥……！」

他对着远去的哥哥的背影呐喊。

「为什么……哥哥……！回答我，哥哥……！」

但是，无论他怎么叫喊，都得不到回应。

「──……！」

不成话语的悲痛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昌浩当场蹲下来，像个孩子般全身发抖。

水花啪唦四散。

步伐蹒跚的太阴走向昌浩。

昌浩抖动着肩膀抬起头。

比古屏住了气息。他还以为昌浩在哭，没想到昌浩的眼睛是乾的。

但是，应该是哭了。

面对怎么叫都没有回应的背影，他一定在心里哭喊过。

忘了是什么时候，曾听他说过。现在不太记得，应该是因为在闲聊中提到的。

他说他有两个年纪差很多的哥哥，两个都很聪明、很可靠、很温柔。

他说比自己厉害许多，是让他感到骄傲的哥哥。

忽然，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了。

黑暗的颜色变了，风的性质也变了，奔腾澎湃的波浪也消失了。

「啊……」

眼前是一片夜晚的黑暗。他们从被拖进去的地方，回到了原来的入山口。

吹来的风，依然蕴含着黄泉的污秽。

昌浩缓缓做个深呼吸，开口说：

「对不起……扶我一下。」

比古仔细观看昌浩。

裂开的嘴唇看起来好痛。最惨的地方应该是肩膀，但是，其他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被伤得很重。

可能是无意识地动到了身体，昌浩突然低声呻吟起来，脸都歪了。连呼吸都被呛到，可能是咳嗽的冲击贯穿全身，脸色变得惨白。

靠着比古的扶持勉强站起来的昌浩，满脸沉重地对太阴说：

「太阴，我要进去生人勿近山。」

小孩子模样的神将倒抽一口气。

「可是，刚才成亲说……！」

昌浩轻轻点个头。每动一下身体，他就会露出忍住疼痛的表情。

「对……他叫我不要进入生人勿近山……黄泉之门可能就在那里。」

因为那句话，昌浩更加确信这个猜测。

「只要条件吻合，生人勿近山就会与界的狭缝连结。所以，我要铺路。」

比古问他要铺路去哪里？昌浩回说去京城。他缓住动不动就混乱的呼吸，又接着说：

「并不是我哥哥叫我回去我就回去，而是现在这样赢不了他。」

起码要取得足以对抗他的智慧和战力。

成亲比昌浩多累积了十四年的经验。

既然这样，就要先追加五十年，再从那里开始筹划对策。

「而且……」

说到一半，昌浩咬住了嘴唇。成亲投敌这件事，恐怕家人都还不知道。

他不想告诉他们，可是非说不可吧？

为了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他们，昌浩决定先回京城一趟。

幸好与界的狭缝连结的道路，不费吹灰之力就铺成了。

昌浩认识那个狭缝的带路者。

他们在搜寻狭缝的气息时，路就在眼前出现了。

这应该不只是靠昌浩的力量，而是带路人感觉到昌浩在找他，所以主动出来帮忙了。

「我要回乡里，帮他们布设结界。」比古说。

被那个难以置信的阴阳师破坏的结界，恐怕没那么容易修复。

而且，多由良也在乡里，比古不想离开它。

「我知道了，我也会尽快回来这里……」

光是对话都会让昌浩气喘吁吁，是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支撑着他。

「比古，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怎么通知？」

「你不是九流的祭祀王吗？想办法通知啊。」

昌浩对耸耸肩的比古一挥手，周遭的世界就突然改变了。

因为进入了界的狭缝。

「公子──」

听到叫唤声，昌浩垂下了视线。

白色乌龟抬头看着昌浩和太阴。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第九章

◆ ◆ ◆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斋端坐在躺着的守直身旁，表情凝重。

神使们劝她休息一下，但斋摇头拒绝了。

除了早晚的祈祷外，斋都不肯离开。

守直一直在睡觉，怎么叫都没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但只是那样。

只是没醒来而已。守直还是有微弱的呼吸，偶尔还会微笑。

沉睡中的守直，看起来很幸福。

「父亲……」

斋轻声呼唤。守直微微一笑。明知不是对自己的呼唤产生反应，斋还是很高兴。

「父亲，您又在作梦吗？」

斋想起父亲曾开心地对她说，梦到自己和玉依公主、斋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斋好羡慕父亲，她也好想作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梦。

「快点醒来，把那个梦说给我听啊，父亲。」

益荒和阿昙只能默默守候着对守直淡淡说着话的斋。

他们叫唤，守直也没反应。他们也试过用神气震醒他的魂，但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他的魂。

守直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在每日的祈祷中，斋都会祈求让父亲赶快醒来。但是，神都没有回应。

「父亲……我会再来。」

晚上的祈祷时间到了。斋倏地移动视线，命令阿昙留在原地。

阿昙向她行个礼，她便起身离去。益荒紧随在后。

离开守直的房间后，斋与益荒走向了祭殿。

照亮祭殿大厅的火把，火焰摇晃得厉害。

斋皱起眉头。

「是风……？」

仔细看，拍打着三柱鸟居的波浪也十分汹涌。

跨越木栅结界的斋，背脊掠过一阵寒意，脸色发白。

是阴气。从哪来的？

在一旁待命的益荒，察觉斋的样子不对。

「斋小姐，怎么了？」

斋转过毫无血色的脸，对益荒说︰

「我要直接下去地御柱。益荒，带我去神那里。」

察觉支撑国家的神有异状的斋，让益荒越过结界，将她抱起。

益荒抱着她跳进了波浪里。

◆ ◆ ◆

一辆牛车在夜幕中行进。

从竹三条宫往一条大路前进的牛车上，坐着全身缠绕浓浓倦意的老人。

那是一直陪在内亲王修子身旁的晴明，因为不眠不休地施行法术，身体都使不上力了。

总管再三建议他留在宫中休息，但他还是决定先回安倍家一趟。

竹三条宫虽然受到保护，但阴气还是很浓。

待在那里，即使躺着也无法好好休息，灵力和体力也可能被慢慢削弱。

他把修子和藤花暂时交给嵬和小妖们。能做的事他都做了，应该可以撑过几天。

他按着眼角，重重地吐了口气。

全身瘫软地靠在牛车上，闭上了眼睛。

因为满脑子想着修子的事而暂时没时间思考的事，顿时涌上心头。

「……」

冥官的话在耳边萦绕不去。

越想忘记，脑中越是浮现那个男人的脸庞和声音。

「晴明大人，到了。」

牧童的声音让晴明猛然回过神来。

晴明向随从和牧童致谢后，钻进了家门。

时间已经很晚了，吉昌和露树应该都睡了。

为了不吵醒吉昌他们，晴明悄悄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先检查躺在房间里的风音的宿体有没有异状，确定她呼吸稳定、体温也正常。

确认完后，他直接走向外廊。

「那是什么……？」

感受到生人勿近森林有股波动，晴明皱起了眉头。

正要把身体探出高栏外时，十二神将勾阵出现在晴明面前。

「喔，勾阵，你醒了啊？太好了。」

她原本神气枯竭，陷入昏睡状态，现在好像复原了，气色非常好。

晴明真的放心了，接下来等红莲醒来就没事了。

勾阵绷着脸，开口说︰

「晴明，我有话跟你说。」

很少听到她这么严厉的声音。

「可以啊……勾阵？」

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深思苦想的眼眸。

十二神将天空发出感叹声。

「好厉害……」

解除阻挡火焰的结界后，红莲全身缠绕着轲遇突智的神气，踉跄几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腾蛇，你能控制那个火焰吗？」

天空问，但红莲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吁吁喘着气。

「嗯，体力消耗到连声音都出不来了啊？」

这时，红莲微微抬起眼睛，瞪视天空，但还是没说话，因为天空说得没错，他体力消耗殆尽，连声音都出不来了。

喘得肩膀上下抖动好一会的红莲，懊恼地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皮肤上的看似萤火虫火的轲遇突智的火屑。

这些火屑怎么样都不会消失，彷佛是轲遇突智的火焰在宣示，自己并没有完全屈服。

红莲焦躁地咂舌，闭上眼睛。

高大强壮的身躯，眨眼间变成小小的白色异形。

天空的眉毛动了一下。

「喔。」

怪物用力挺直背脊，噗噜噗噜抖动身体。

「不错──这样好多了。」

这个模样原本就是用来完全封住隐形也会溢出来的神气。

多少还有些燐光闪烁，但比维持原貌时好多了。

「身体怎么样？」

被这么一问，怪物仔细确认身体能不能动、灵不灵活。

「应该没问题，复原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恢复原貌时，该如何全面控制那个火焰。

平时是无所谓，但是，在战斗中要爆裂神气时，轲遇突智会顺从吗？

怪物板着脸咒骂，天空用手中的手杖咔锵敲击地面，说︰

「你得到了新的力量，现在先为这件事高兴吧。」

「哪高兴得起来啊，这可是曾经杀死过我的火焰呢。」

天空却回他说︰

「原来是厉害到可以击败十二神将最强斗将的火焰啊，太好了。」

怪物半眯起眼睛。

心想话还真是随人说呢。

无论是尸樱界的火焰之刃，或这次的轲遇突智火焰，都像是从记忆和心灵刨挖出来的东西不断重现，或者该说是来袭。

眼神呆滞的怪物叹口气，甩一下长长的尾巴。

「对了，天空，昌浩怎么样了？」

天空在喉咙深处窃笑，心想第一个就问他啊？

「昌浩他……咦？」

「嗯？」

天空和怪物同时转过头去。

在生人勿近森林的一角，产生次元的歪斜，撕裂了空气。可以感觉到，从那里喷出他界之风的同时，也飞出了同袍的神气。

怪物眨了眨眼睛。

娇小的同袍和貌似被同袍搀扶的人，从树木间连翻带滚出现了。

「昌浩！」

「这不是太阴吗？怎么了！」

弹跳起来的怪物，奔向往前扑倒跪下来的昌浩。

太阴见状，尖叫一声，急速上升。

怪物抬头看一眼逃走的同袍，叹了一口气。每次都是这样。不过，看到她还是原来的样子，怪物也放心了。

倒是跪在地上按着右肩抬起头的昌浩，瞪大了眼睛。

「小怪。」

「喔……肩膀怎么了？」

看到瞬间变得严峻的夕阳色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昌浩突然很想哭。

肩膀、侧腹部、全身各处，都很痛、很疲乏，光噎到都会无法呼吸。

然而，怪物就在眼前动着、看着自己、呼喊自己的名字。

光是这样，就不可思议地觉得安心。

昌浩破涕为笑，说︰

「嗯，受了点伤。啊，没事，靠咒语和符就能解决了。」

「喂、喂。」

怪物皱起眉头，转过身说︰

「刚才晴明回来了，去给他看看。」

「咦，可是……」

昌浩有些犹豫，怪物挥动尾巴催促他。

「快去。」

怪物说完就先往前跑了。

昌浩瞥天空一眼，露出征询的眼神。

老将天空点点头说︰

「晴明应该很想见你吧。」

姑且不论要不要请他念咒语、施行法术，起码让他看到自己平安回来，他也能安心。

「知道了。」

昌浩吃力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往前走，尽量不影响伤口。

经过水池边，弯过水池的转角。

「……可……」

怪物竖起耳朵，听到同袍的声音。原来是先来晴明这里了，难怪不见人影。

看到她的侧脸那么绝望，怪物感到奇怪。

怎么回事呢？

「无法可想吗？真的不能改变吗？」

勾阵以不同于往常的粗暴语气逼问晴明。

晴明苦恼地垂着头。

怪物不由得停下脚步。胸口莫名地慌乱，有不祥的预感。

怎么会这样？

「已经决定的寿命……无法可想。」

晴明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起来好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心脏怦怦加速。

寿命怎么了？他们两人在谈什么？

勾阵的表情充满苦涩，仰着天说︰

「两年……仅仅……」

两年。什么两年？

怪物交互看着晴明与勾阵。

晴明用极其哀伤的眼眸看着勾阵，而勾阵……

怪物的心脏沉重地跳动。

从来没见过勾阵这个样子。

「那么……快……为什么……！」

勾阵居然会表现出那么激烈的感情，还双手掩面。

「昌浩……！」

夕阳色的眼眸冻结了。

「──」

这时候，从倒抽一口气的怪物的背后，传来诧异的声音。

「小怪，怎么了？」

白色的毛哗地倒竖。

勾阵和晴明转过头来，满脸愕然。

与两人四目交接的怪物，张大着眼睛，慢慢转向背后。

「昌……浩……」

人睡着时会作梦。

都是幸福的梦当然最好，但是，偶尔也会作恶梦。

人有办法将梦抹去。

如果是恶梦，祓除就行了。祓除后，恶梦就不会带来灾祸。

只要是在睡眠中发生的事，无论是怎么样的恶梦都能抹去。

但是，

十二神将不会在睡眠中作梦。

所以，毋庸置疑，

这是恶梦般的现实。

◆ ◆ ◆

这个原本清静的地方，弥漫着令人难受的浓密阴气，到处都是低鸣般的恐怖拍翅声。

斋不寒而栗。如果像平时那样，只有心灵降落到这里，恐怕已经被阴气吞噬了。

从益荒手中下来的斋，仰望着地御柱，惊愕地喃喃低语：

「怎么会这样……」

巨大的柱子表面，完全被黑色的东西覆盖了。

扎刺耳朵的拍翅声，像极了黑色的马蜂。

宛如阴气凝聚物的那些东西，是被称为黑虫之类的妖异。

如此严峻的状态，让斋不禁摇摇欲坠。她倚靠着在背后待命的益荒，脸色苍白地环视周遭。

因为呼吸困难，斋不由得按住喉咙。碰触到阴气的手指、脸颊，都瞬间变得冰凉了。

吸入阴气的斋和益荒，都强烈地产生头晕目眩。

「斋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可是，丢下地御柱不管……」

除了覆盖柱子的那群黑色物体之外，还有像黑云般的团块飘浮在各个角落，全都是黑虫。

在挥散那些聚集过来的虫时，体温也不断下降，脸色越来越差。

虫飞来飞去，几乎快擦到脸庞。被快速移动的一群哗地包围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唔……」

虫发出来的拍翅声，倒捋着斋的心灵，让她觉得头昏眼花，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神圣的场所会弥漫那样的阴气……」

忽然，斋沉默下来。

诧异的益荒发现她的视线定在某个地方。

是地御柱后面。黑虫群在那里飞来飞去，看起来就像乌云在蠕动，她的视线就定在那里的深处。

益荒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

瞪大眼睛的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啊……」

「斋小姐，请等一下！」

益荒立刻把手伸向斋，但是，斋溜出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

赶紧追上去的益荒，被黑虫群挡住了去路。拍翅声与浓密的阴气一起涌上来，益荒一阵晕眩站不稳，差点跌倒。

斋目不斜视，东倒西歪地冲向地御柱。在斋前方飞来飞去的黑虫们，分别飞到两边，开出一条路来，像是在引导她前进。

覆盖地御柱的虫们，哗地振翅飞起来。

拍翅产生的波动，剧烈地拍打在斋的脸上，彷佛在阻止她前进。她停下来，很快把手举起来，护住眼睛。

耳朵出现耳鸣，在脑海里嗡嗡回响。拍翅声也好吵。

斋觉得意识逐渐模糊，好像快晕倒了。

「──……！」

就在她快倒下时，有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抓住了她举起来的手。

「唔……！」

斋倒抽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在无数飞来飞去的黑虫里，有一张边缘覆盖着长发、美得闪闪发亮、令人怀念的面孔。

斋的肩膀颤抖起来。眼前的事太惊人，让她感到晕眩。

「这是……梦……吗？」

不禁脱口而出的询问，得到对方微笑的回应。

「不是──」

玉依公主弯下腰配合斋的视线高度，举起双手托住斋的双颊。

「不，这不是梦，我回来了。」

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斋的玉依公主，美丽动人，笑得好妖艳。

「我回来了啊，斋，我好想见到你。」

好想见到你这句话，深深沁入了斋的内心深处。

好想见到你。是的，好想见到你。再一次、再一次。至少再一次。

想到几乎疯狂，想到甚至羡慕父亲，想到甚至妒忌父亲。

「公……主……」

斋的眼眸波动摇曳。

玉依公主轻轻摇着头说：

「斋，可以叫我母亲了吗……？」

听到这句话，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溃堤了。

「母……亲……！」

斋就那样投入了玉依公主的怀抱。

如黑暗般漆黑的衣服里的纤瘦双手，温柔地抱住了斋。

黑虫包围着她们，拍翅声层层重叠。

「斋……」

忽然，有个声音掠过耳朵。

斋颤动眼皮，茫然地张开眼睛。

隐约听见的叫声，是谁的声音呢？

「益荒……？」

怎么了？他在叫什么呢？

斋想环视周遭，但视线完全被黑虫遮蔽了，看不见益荒。

纤瘦的双手拥抱着斋。黑色衣服覆盖视线。黑虫群包围着斋。

为什么不在附近呢？平时益荒和阿昙都会在斋伸手可及的地方待命啊。

虫飞来飞去。柱子被黑虫覆盖。神逐渐被阴气污染。

啊，这样下去不行，神将会──

「母亲……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尽忠职守，保护柱子，向神祈祷，请求神威降临。

「斋。」

如血般鲜红的嘴唇，边叫唤斋的名字，边妖艳地微笑。

「你什么都不用做了。」

「可是。」

「没关系──母亲会保护你。」

紧紧的拥抱打断了「可是」的低喃。

「母亲会保护你，母亲会保护你，母亲会保护你。」

呢喃细语不断重复，所说的话与拍翅声重叠，形成奇妙的回响。

可是，职务呢？污秽扩大，地脉就会发狂。

大地陷入狂乱，上天也会被波及。

雨又会下个不停……大地的污秽会导致上天的污秽。

「你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都……不用……？」

「对，什么都不用想了，母亲会保护你，母亲会。」

「母亲会……」

「母亲会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用想了，母亲会保护你。」

重复再重复的话，深深沁入心底，逐渐涂满了思维。

「……」

斋原本闪烁着理智光辉的眼眸，变得迷蒙混浊。

「不用……想了……」

啊，没错，既然母亲这么说，就不用想了。

「没关系，不用想了，母亲会保护你。什么都不用想了，母亲会保护你。」

玉依公主边重复那些话，边抚摸斋。用缠绕般的指法，抚摸斋的头发、脸颊、脖子、背部。

抚摸的手指让斋欣喜若狂。这是她渴望的再次见面、再次抚摸。

所以。

即使美丽白皙的手指冷得像冰一样，她也无所谓。

「母亲会保护你。」

不断重复的话语，钻进耳朵深处，逐渐麻痹了心智。

好高兴。母亲会保护我。好高兴。母亲会保护我。

「你归母亲所有，你的生命归母亲所有，你归母亲所祈祷的神所有。」

归神所有。

没错──我已经把我的身体献给了神。

这个生命归神所有。

所以，这个身体归母亲所有。

归属于现在紧紧拥抱着我的母亲。

这个生命归属于母亲。

归属于母亲所祈祷的神。

「斋……母亲心爱的斋……」

斋归属于母亲。斋归母亲所有。

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

「什么都不要想，睡觉吧。」

睡吧。躺在这个臂弯里，什么都不用怕。

「好……」

白皙的手指梳着斋的头发、抚摸着斋的头，一次又一次。

温柔的动作舒服得令人陶醉，心神荡漾。

斋全身虚脱，已经无法自己站立了。

「母……亲……」

她用撒娇、口齿不清的声音叫唤，母亲就会用更强力的拥抱来回应她。

啊，好开心。

被紧紧拥抱。好紧、好紧，紧到快窒息了。

太紧了，紧到呼吸困难。

好开心、好开心──幸福得不得了。

「母……亲……」

「睡觉吧？」

耳边的甜甜呢喃声，让斋阖上了眼睛。

「母亲会……」

「母……亲……」

「母亲会带你走。」

带我去哪？这个朦胧的疑问，因为不断抚摸头发的手指带来的舒畅，烟消云散了。

她要躺在这个臂弯里。待在这里，就不需要神使的保护了。

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愿意去。只要跟母亲在一起，我哪里都愿意去。

好像听见从某处传来的类似叫喊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呢？

「那是……雷……」

听到耳边的轻声细语，斋「啊」地吐出一口气。

雷总是在远处作响。

啊，是拍翅声。

「母亲会保护你，会带你走──」

斋微笑着说好。

被黑衣包覆、被黑色拍翅声包覆，斋觉得好幸福。

她渴望的是母亲的声音，她想听的是母亲的声音。拍翅声帮她消除了那之外的声音。

黑虫的拍翅声听起来好舒服，是消除所有一切的声音。

她只要母亲的声音，她只要母亲的轻声细语。那之外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迷乱荡漾的心，再也不需要任何东西。

被黑虫群包围的益荒大叫：

「斋小姐、斋小姐！」

然而。

「斋小姐，不可以闭上眼睛！不可以，那是……！」

益荒被黑虫群隔开，拍翅声层层交叠作响，阻断了他的叫声。

斋陶醉地委身其中。

她就是要这冰冷的手指。她就是要缠绕她的手指。

她就是要母亲，只要母亲。

她就是要母亲。

只要母亲。

啊，宛如一场梦。

母亲──。

◆ ◆ ◆

不知为什么，安静得令人战栗。

降落到地御柱旁的阿昙，看到弥漫的浓密阴气，不寒而栗。

「好像有什么──……」

发现趴倒在地上的益荒，阿昙跑过去摇醒同袍。

「益荒、益荒。」

益荒冷得像冰一样，阿昙大吃一惊，慌忙把手伸到他嘴巴前。

还有气息。摸他的脖子做确认，也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

「斋小姐……」

苍白着脸环视周遭的阿昙，视线停在地御柱后面。

那是斋祈祷时穿的白衣。

阿昙弹跳似地冲出去。

飘浮着惊人的阴气，地御柱的气已完全枯竭，丝毫感受不到神威的存在。

斋仰躺在柱子后面。

皮肤完全没有血色。

凌乱披散的黑发与苍白的肌肤成为对比。

「斋小……」

叫到一半，阿昙的视线就被斋的脸庞吸引了。

斋露出幸福的笑容。

不是平时那种有点勉强的僵硬笑容。

而是符合她年纪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听起来也像是咆哮声的剧烈雷鸣震响，掩盖了波浪的声音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后记

每次把写完的原稿交给伊东老师，请老师画封面插图时，我和责编都会一起漫然思考，内容是这样所以插画可能是这种感觉？人物可能是这几个人？

但是，我们终究是外行，所以在发想、色彩、构图上，根本不可能比得上以画为专业的插画家。

这一集，我们也是随口讨论「画冥官？」、「乾脆不放主角？」、「背景会是云吗？」、「也可能走黑虫路线」等等，结果，最后画出来的插图把我们的讨论通通一脚踹开，完成度超高。

再次深深觉得，委托伊东老师作画真的太好了……！

对了，有件事在听说之前，我完全没发现。S滨责编也说在伊东老师没告诉她之前，她也没发现。

那就是封面上有几只眼睛，在用书腰遮住的水面深处闪闪发光。

我慌忙确认，不禁毛骨悚然。吓！是黄泉之鬼……！

请务必拿下书腰找找看。

言归正传。

托大家的福，《少年阴阳师》迎来了十五周年。

可以持续到现在，都要归功于所有相关人员、相关处所。

真的、真的万分感谢。

写得浑然忘我，蓦然回首已十五年。系列刚开始时才出生的孩子，都已经国中毕业了吧……我经常收到来信说一家三代一起阅读，也收过古稀之年的长者寄来的字迹漂亮的信，让我不禁深深感叹昌浩他们实在太厉害了，彷佛他们都与我无关似的。

没办法，因为写到浑然忘我，如在梦中。开始写《少年阴阳师》后，我每天都过着梦般的生活。

真的很不可思议。在迎接十五周年这个段落之际，对于还能继续写作这件事，我在喜悦之余，也同时感受到继续写的压力。或许，以前一直是如在梦中，现在终于回到了现实吧。

在这个十五周年，编辑部似乎替我筹划了种种事情。详细内容请随时参阅KADOKAWA股份有限公司的《少年阴阳师》特设网页，或Beans文库官方网站。说不定会做目前为止不曾做过的事情。

另外，在这本书出版没多久后的四月二十五日，预定由角川文库出版《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第一集。封面是继单行本之后，请宫城老师重新绘制插图。

《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正在电子小说杂志《小说屋 sari-sari》连载中，所以那边也请多多关照。园艺师阴阳师及园艺师丹羽氏都在那里奋战中。

去年提到的《派遣阴阳师》和《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新作，已经在我脑海里，希望能逐渐成形。

我会在Twitter（twitter.com/mitsuru_y）以及在Facebook（facebook.com/yukimitsuruworks）等SNS及官方网站上，逐一发布讯息，所以，请大家上网确认喔。

十五年下来，已出版的书已经没办法全部登在封面折页上（苦笑）。我请出版社帮我做了QR code，方便大家可以随时查询副标题和今后预定新书。

在SNS上，我会夹杂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或关于白柴的事，或与白柴相关的事，或白柴的日常，发布工作讯息。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结城光流官方网站「狭雾殿」http://www.yuki-mitsuru.com/

第五十二卷 悲鸣之泣 插图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爱也吾夫君，言如此者，吾当缢杀汝所治国民日将千头。

◇ ◇ ◇

即使有征兆，也生不下来。

在某个领地，有个女人死了。

她从几年前起怀孕过好几次，每次都没有成形就流掉了。

今晚，她与肚里的孩子一起断了气。

在某个乡里，有个女人死了。

她每晚作梦都会哭，害怕地说好恐怖，然后大叫追来了，开始狂奔。

最后与肚里的孩子一起跳下了悬崖。

在某个村子，有个女人死了。

她在河岸滑倒跌入河里，在河川下游被发现时已经没有气息。

孩子也流掉了。

在某间宅院，有个女人死了。

她怀着第一个孩子。

产期将近时，她忽然跌倒，肚子受到撞击，在痛苦中咽气了。

在某户人家，有个女人死了。

她生病后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最后吐血，香消玉殒了。

肚里的孩子原本快出生了。

在某个领地、在某个乡里、在某个村子、在某间宅院、在某户人家。

在某处。在遥远的地方。在不远处。在不知名的地方。在眼前。

总是有女人死去。

女人死了。

即将生下孩子的女人死了。

死了，孩子也生不下来了。

生不下来。生不下来。生不下来。

即使有征兆──也生不下来。

◇ ◇ ◇

席卷而来的波浪，发出微弱的声响。

喧闹的哈哈哄笑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又被微弱的波浪声掩没。

头披黑色外衣的无数身影排成队伍，在黑暗中缓缓前进。

沿着滚滚而来的波浪，缓缓、缓缓地前进。

人数在前行间逐渐增加。

头披黑色外衣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加入队伍，不时有人踉跄、绊倒。

这时候，会被催促或被强行拉走，继续在黑暗中前进。

有个身影排在队伍最后面。

被大大的身影牵着手，身披褴褛的黑色外衣，步履蹒跚地往前走。

响起波浪声。

冰冷的水花飞溅到什么都没穿的光脚背上。

身材娇小的身影停下脚步，从披头外衣的缝隙俯视席卷而来的波浪。

忽然，手被拉扯了一下，她抬起藏在披头外衣里的头。

「是──母亲，对不起。」

她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旁边的身影，露出笑容。

头披黑色外衣站在她身旁的身影，对她点点头。

当她再缓缓迈出步伐时，飞溅到光脚上的水花更多了。

没多久就变成双脚浸泡在滚滚波浪中前行了。

水十分冰冷，身体渐渐从脚开始冷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波浪，微微偏起头，张开了嘴巴。

「母……母亲。」

身旁的鬼瞥了她一眼。

「母亲和斋要去哪里呢？」

她用缺乏朝气、慢吞吞的声音询问，从披头外衣下传来含混不清的回答。

「去很深的地方。」

完全失去理智光辉的眼睛，因为得到答案而充满喜悦。

斋用撒娇的声音重复那句话。

「去很深的地方。」

「对，又暗、又冰、又冷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哄笑声静止了，只听见波浪声和排成队伍的身影所发出的脚步声。

「又暗……」

「对。」

「又冰……」

「对。」

「又冷的……地方……」

重复一遍做确认的斋，天真无邪地询问：

「母亲，为什么要去那里……？」

鬼的眼睛在披头外衣下眯成细缝。

「是很久以前，神这么决定的。」

斋歪着头思索。

「神……」

「对。」

抓着白皙小手的手，留着尖锐的指甲。

「神召唤了你，你要开心。」

「神……我们的神……」

听到这句话，鬼在披头外衣下摇着头说：

「不，是我祈祷的、我祭祀的、我仰慕的神。」

「是母亲的……」

「对。」

又有新的身影加入队伍。从黑暗中出现一个又一个身披黑色外衣的身影，走进队伍里。

有个身影挤到斋和鬼前面。

被推开的斋摇摇晃晃地跪倒在波浪间。

水花四溅。冰冷的水打在斋的脸上，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神……神是……」

神是那样的存在吗？

神是存在于那么暗、那么冷、那么冰的地方吗？

神、斋祈祷的神、母亲祈祷的神是那样吗？

斋缓缓抬头仰望身旁的母亲。

母亲的脸被披头的黑衣遮住，看不见她温柔的眼神。

「母亲……让我看看您的脸。」

「站起来，神在等我们。」

「母亲。」

「站起来。」

「……」

不知道为什么，斋突然感到不安，摇摇头。

鬼在披头外衣下轻轻啧啧咂舌。

斋把手从鬼的手指间抽出来，蜷缩着身体发抖。

「母亲……母亲，我好冷……」

在水边一屁股坐下来的斋，脚和衣服下摆都又湿又冷。

这时候，队伍的人数还是不断增加，无止境地延长。

忽然，响起叫唤斋的声音。

「斋。」

听到熟悉的叫唤声，斋战战兢兢地转头看。

「父亲……」

一个头披黑衣的身影，脱离队伍走向斋。

「斋，你在这里啊。」

斋松了一口气。

「父亲也在……？」

身影点点头，从衣服缝隙用异常冰冷的眼神俯视斋，把手伸向她。

如枯木般的手，留着长长的指甲。

「来，站起来，神在等我们。」

斋浮现安心的笑容，抓住那只手，继续往前走，她光着的脚和下摆还是一样湿透了。

「父亲。」

「嗯。」

「母亲在哪里？」

「在神那里。」

回答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虽然比斋耳熟的声音更冷、更阴暗，但的确是父亲守直的声音没错。

「去神那里……去母亲所在的神那里……」

在只听见不绝于耳的波浪声和无数脚步声的黑暗中，斋心情浮动地思索着。

啊，对了。

母亲来接我时，不是说过了吗？

斋归属于母亲、归属于母亲祈祷的神。

「母亲……祈祷的……神……是……」

思绪逐渐散漫。她试图思考什么，然而，一想起什么就马上被黑雾吞噬。

抓着斋的黑色身影，简短地回答：

「是严灵──」

摇摇晃晃前进的斋，眼皮颤动起来。

「严……灵……」

那是神。

勇猛又可怕。

那的确是神。

传来波浪声──。

◇ ◇ ◇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斋躺在海津见宫东栋的一个房间里。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即使把房间弄暖和、用炭火温热过的被子和垫褥把她包起来，也回不到正常体温。

还有气息，但是，也一点一点，真的是一点一点地减弱。

魂已经脱离身体，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

蹲在斋枕边的阿昙掩面哭泣。

「斋小姐……！」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听从斋的命令，留守在沉睡的守直身边，目送斋和益荒去做晚间祈祷，那是在傍晚时刻。

然而，到了祈祷结束的时间，斋和益荒都没有回来。

自从父亲守直沉睡不醒后，除了早晚的祈祷外，斋都陪伴在守直枕边。

祈祷结束会马上回来，而且睡觉时也把垫褥铺在与这个房间并排的房间里。

起初斋打算不睡觉就这样陪在枕边，但神使们劝她说在她休息时，一定会有一个神使寸步不离地守着守直，稍微有点变化就马上通知她。

她才勉勉强强答应。

可见她是多么不愿意离开父亲身旁。

阿昙明显感觉到不寻常，但毕竟是斋的命令，她也不好扔下守直一个人，心中烦闷不已。

这时候，板着一张脸的度会潮弥出现了。

潮弥满脸不悦地告诉阿昙，度会祯壬听说守直沉睡不醒，所以叫他来看看状况。阿昙就把现场交给他，赶往了祭殿大厅。

她当然没忘记威胁他说，如果敢对守直乱来，小心没命。

曾经是阿昙手下败将的潮弥，被凶狠的眼神一瞪，脸色发白，猛点头。

祭殿大厅空无一人。阿昙察觉拍打着三柱鸟居的波浪格外汹涌，从鸟居底下冲上来的风也充满阴气，她还来不及思考就采取了行动。

耸立在离三柱鸟居非常遥远下方的地御柱，是国之常立神的实体，支撑着这个国家大地的所有一切。

耸立着巨大地御柱的地方，总是盈溢着清静的风。原因无他，就是玉依公主经常恭请神威降临。

但是，阿昙跳下来时，那个地方却飘着异常浓密的大量阴气。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静寂中，她发现昏倒的益荒，以及躺在地御柱后面的斋。

阿昙背着斋、拖着益荒离开了现场。若能冷静思考，她应该会抛下益荒，先把斋带走。但是，当时的她强烈觉得不能把益荒扔在那里。

地御柱的气已经完全枯竭，神威也不见了，那里充斥着满满的阴气。

性质与平时静谧全然不同的静寂，令人不寒而栗。

当阿昙跳向三柱鸟居时，彷佛听见背后响起拍翅般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确认。

就在她带着斋和益荒降落在祭殿大厅的同时，水灌进了鸟居内。

三柱鸟居瞬间被波浪吞没，阻断了通往地御柱的道路。

那是天御中主神的处置，以防浓密的阴气冲上来。

阿昙看到那样的处置，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把益荒扔在那里，就再也不能把他捞上来了。

益荒和斋都冷得像冰一样，完全感觉不到生气，处于勉强活着的状态。

即便如此，身为神使的益荒也还好。把他从地御柱所在的地方带到祭殿大厅没多久，他就微微呻吟，张开了眼睛。

阿昙把益荒留在祭殿大厅，把斋带回与守直房间并排的房间。因为她想斋即使没有意识，一定也希望能守在父亲身旁。

潮弥看到阿昙带着斋回来，似乎察觉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大事，匆忙离开了，应该是去向住在中栋的祯壬等人报告异状。

阿昙懊恼地蹙起眉头。

因为她现在完全没有余力应付度会那群人。

「斋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

当她铁青着脸喃喃低语时，后面发出了声响。

她赫然转头，看到面如死灰的益荒，倚靠着柱子站在那里。

「益荒，你……」

益荒以手势制止正要站起来的阿昙，踩着凌乱的步伐走到斋的枕边，单脚跪下。

看到益荒满脸的沮丧懊恼，阿昙不由得开口说：

「发生了什么事？斋有你陪着，怎么还会变成这样……！」

「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不……」

益荒摇摇头，改变了说法。

「是我的失态，我让斋小姐轻易落入了敌人之手。」

握紧拳头的益荒，痛苦地呻吟。

「公主……在那里。」

阿昙眨了眨眼睛。

「公主……？」

喃喃重复的阿昙倒抽一口气。

是可以让益荒露出破绽，把斋从益荒身旁带走的人。

「玉依公主吗……？」

阿昙抱着不可能的心态询问，益荒却露出痛苦的眼神点着头。

「当然……斋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不是真的玉依公主，但是……」

现场充斥着阴气，还有不知从哪来的飞来飞去的无数黑虫的拍翅声。斋一定是被那些东西搅乱了心情，失去了平时抱持的警戒心。

否则，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斋一定能把持住自己，知道在死亡的同时化为光芒消失的玉依公主，不可能出现在地御柱现场。

听完益荒的话，阿昙陷入沉思，缓缓地摇摇头说：

「不……或许不纯粹是因为那样。」

「什么？」

阿昙看着沉睡中的斋，对诧异的益荒说：

「斋小姐一直很羡慕守直作的梦，羡慕守直能见到玉依公主……」

益荒不在房间时，斋曾喃喃说过一句话。

──我也想见到玉依公主……

看到沉睡不醒的守直露出幸福的表情，斋落寞地轻声说道：「他一定是梦见了玉依公主。」

直到临死的瞬间都没看斋一眼的玉依公主，心中确实有斋的存在，虽然没有回头看斋就消失不见了，却仍是斋最爱的母亲。

父亲陷入原因不明的沉睡中，让斋非常担心，越来越发孤单。她的心情默默动荡着，生怕父亲就那样醒不来了。

「原来斋小姐……那么……」

那么羡慕、妒忌父亲。那么、那么想再见母亲一面。希望能再见一面、再见一面，一面就好。

想得几乎疯狂。因为爱、因为思慕，那份感情又深又强、又悲哀。

阿昙咬着下唇说：「那份悲戚的感情被利用了。」

周遭陷入阴郁的沉默里。

沉睡的斋如死人般，肌肤毫无生气，脸上的笑容却无比幸福、天真无邪。

益荒看着她令人怜惜、令人心痛的表情好一会儿后，慢慢地站起来。

「益荒？」

摇晃着转过身去的益荒，手抵在墙上撑住身体往前走。

「你要丢下斋小姐去哪？」

阿昙语带责备，神使益荒回头看她一眼，激动地说：

「去京城。」

「京城……」

阿昙惊讶地瞪大眼睛。

益荒对猜到他要做什么的阿昙点点头，握紧拳头说：

「很遗憾，我们没有办法救斋小姐。既然这样，只能求助于阴阳师。」

四年前，安倍家的阴阳师们曾帮斋解除诅咒、祓除覆盖地御柱的邪念。

他们应该有办法救斋。

「斋小姐交给你了。」

把斋委托给唯一的同袍后，益荒离开了海津见宫。

他搭乘小船操控波浪，从海津岛前往伊势水边。

神气几乎都被那些黑虫夺走了，现在是斋被夺走的懊恼悔恨与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斋的决心，支撑着益荒的行动。

神气的风改变海水的流动，把小船推向伊势。

雷鸣轰隆作响，红色的闪电划过布满天空的乌云。

忽然，大粒水滴落在益荒脸上。

他抬头看，好几滴大大的雨水落下来，很快转为强烈的雷雨。

雨水如痛击般落在身上，益荒猛然打了个寒颤，全身起鸡皮疙瘩，背脊一阵冰凉。

「这雨是……」

益荒的心脏加速跳动。

彷佛有冰冷的东西从遥远的水底爬上来。

可怕的光景浮现在益荒的脑海。在遍布全国各个角落的地脉游来游去的金色地龙，开始发狂了。

那里的浓密阴气让地御柱的气枯竭了。气枯竭就会形成污秽，以骇人的速度沿着龙脉扩散到全国。

一定是地上的污秽殃及天上，因此降下了这场雨。

气枯竭，会形成污秽。污秽的雨将会落在全国所有地方。

益荒毛骨悚然。

斋不醒来、不祈祷，地御柱的气就会继续枯竭，地龙就会暴走。

「不会吧……」

莫非夺走斋的心的那些人，就是这个目的──？

◆ ◆ ◆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二章

在黑暗中席卷而来的波浪声不绝于耳。

沿着水边向前走，没多久就会到达梦殿与黄泉之间的狭缝。

那里的水底深处，有不停飘落堆积、凝结的黑暗。

经过不知多久的漫长时间，静静地、悄悄地飘落堆积、沉淀的黑暗。

这里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东西们的殿堂。

它们利用波浪、利用沉滞，隐藏通往被称为黄泉之国的道路，焦急地等待前往的时机。

「还差太远，还不够……」

宛如鸟鸣般美得惊悚的恐怖声音，落在波间。

身披黑衣的队伍，沿着冒起白色水泡的水边无限延伸，模模糊糊地映在潆潆摇曳的水面上。

站在水上的女人，歪着头，愁眉苦脸。

「不够、不够、不够啊。」

女人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困扰，身披黑衣的智铺祭司问她︰

「日狭女大人，到底是什么不够……？」

泉津日狭女看着祭司，叹口气说︰

「头不够，离千个还很远。」

日狭女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忧虑的表情，吐出冷冷的一口气。

祭司苦笑着说︰

「才刚刚开始呢，很快就会一天千头了。」

「好慢、太慢了，这样下去，会让主人等更久……」

更何况，在这之前已经耗费了难以估计的漫长岁月，不能再耗下去了。

祭司又接着安慰日狭女说︰

「请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只要再发动一波攻势，多铲除一些那边的棋子……」

「我知道。」

日狭女打断祭司的话，眨眨眼，露出了微笑。

「不用担心喔，阴阳师。」

「──」

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披头外衣微微震颤。

泉津日狭女踩着舞蹈般的步伐走过去，挥掉了那件披头外衣。

看起来更像凶神恶煞的安倍成亲，面无表情地俯视把脸凑过来的女人。

面对如冰刃般锐利的视线，泉津日狭女露出恶毒的笑容，宛如在黑暗中绽放的花朵。

「你心爱的那些人，不会被算进千头里，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成亲缄默不语。

日狭女用双手碰触成亲的双颊。

「但是──阴阳师，我要问你一件事。」

女人双手的大拇指，从成亲的双眼旁轻轻抚过。

「为什么没杀了他？」

智铺祭司细眯起眼睛，瞥来冷冷的一眼。

女人用手指弹动成亲的睫毛。纤细的手指前端，留着长长的指甲，眼睛被戳到会马上瞎掉。

「那个讨厌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继承人。」

日狭女如唱歌般说着，把脸更凑近成亲。那张美得惊悚的脸，已经逼近到吐气都吐在成亲脸上了，但成亲依然无动于衷。

「为什么放走他？你忘了我叫你杀了他吗？」

女人的眼睛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成亲说：

「犯不着杀他──」

语气淡然。

「我已经毁了他，他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可是，他是安倍晴明的继承人吧？会那样就毁了吗？」

「毁了，因为是我才能毁了他。」

「哦？」

女人的视线直逼成亲的眼眸。

泉津日狭女是死亡污秽的具体呈现。污秽能透视到心底深处。

但是，成亲依然不为所动。

「我才是安倍晴明的继承人，他与我正面对决，只会毁了自己。」

说完，又像事不关己似地，冷冷补充说只会毁了他的意志和心灵。

「原来如此……」

女人在喉咙深处窃笑，又用纤细的手指抚摸成亲的嘴唇。

「我献身给你，作为奖励吧？」

这时成亲才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拒绝。」

「哦？」

「我认识比你漂亮的女人。」

成亲扭动身体，试图与日狭女拉开距离，但是，她又缠上来了。

「比我漂亮？」

又被称为黄泉丑女的女人，以堪称惊世绝俗的压倒性美貌逼向成亲。

为什么这样的美貌会被称为丑女呢？

是与什么作比较而被判定为丑呢？

不用说也知道。

在崇拜的神面前，无论怎么样的美貌都是丑吧？

所以，被称为丑女，比黄泉之神丑的女人。

「走开。」

成亲又冷冷地重复一次。

「走开，我不要她之外的女人。」

「……」

沉默的智铺祭司的脸越来越难看，成亲不理他，随手推开了日狭女。

这次泉津日狭女任凭他推开，觉得很有趣似地，笑着退走了。

「这样啊，我想也是，当然是这样，所以你才会加入我们。」

女人往回走，倚靠着表情凶恶的祭司，把手绕到他的脖子上。

「放心吧，阴阳师，我们会放过所有你心爱的人。」

「──」

成亲默默眯起眼睛，猛然转过身去。

「你要去哪儿？」

「去人界。」

「去做什么？」

祭司紧接着问，成亲不耐烦地回他说︰

「去把通往黄泉盘石的道路藏起来。」

神祓众们可能正在寻找把黄泉之风送到人间的途径。

随风进入人界的黄泉之鬼们，正乘着风散布到全国各处。然后，把阴气散播到全国各处，招来死亡。

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非常、非常遥远的那一天的咒语。

身披外衣的成亲降落人界。

私底下，成亲把黑暗凝结得更为黑暗的底部称为沉滞之殿。

待在那里，会觉得身、心都变得污秽，无法呼吸，他却可以呼吸。

与黄泉相连的那个地方阴气弥漫，破破烂烂的黑衣就是用来避开阴气的。

也可以用来遮蔽气息，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

乌云密布的天空，彷佛沉沉压着这个世界。

「我不要其他人……」

他遥望的是东方。

那天决定从家人面前消失的事，浮现脑海。

预言一直折磨着妻子。

那个可怕的女人，带着宣告预言的妖怪，出现在成亲面前。

女人说加入我们吧。

◇ ◇ ◇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件是人脸牛身的妖怪。

件会宣告预言。

带着件的美貌女人，与件站在水面上，严肃地开口说︰

「你所爱的人们，都被这个预言困住了。」

女人用美丽的声音，如唱歌般对倒抽一口气的成亲说︰

「你是阴阳师，应该知道件的预言无不灵验。你所爱的人们，将如件所预言，化为骸骨，成为础石。」

说完，女人忽然跨出了步伐。

黑色水面掀起波纹，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

「但是，阴阳师呀，件的预言可随我意，逃脱预言也可随我意。」

女人逼近到木然呆立的成亲眼前，笑着说︰

「加入我们吧……」

女人把白皙的手指伸到瞠目结舌的成亲的咽喉处，眯起了眼睛。

「继承安倍晴明血脉的阴阳师。」

女人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阴阳师，

加入我们吧。

这样就能逃脱件的预言、逃脱古老的咒语。

我们可以放过你所爱的人──。

古老的咒语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察觉女人身分的同时，也想到意味着什么的成亲，不寒而栗。

『爱也吾夫君，言如此者，吾当缢杀汝所治国民日将千头。』

他想到在京城蔓延的疾病。

想到至今发生的种种事、引发的灾难。

树木枯萎、气枯竭、污秽弥漫。

污秽化为阴气，在阴到极致时，就会招来死亡。

全国将充斥着死亡。

究竟是谁、为什么、从何时开始、为了什么这么做？

然后，他想通了，原来是这样啊。

女人给他一天的时间考虑。

于是成亲选择离开家人。

◇ ◇ ◇

水滴啪答掉下来。

他皱眉抬起头，看到大大的雨滴掉下来。

「是雨……」

从覆盖整个天空的乌云降下来的雨，转瞬间变得很强烈。

每次淋到雨水，成亲的肌肤就发冷，感觉冷到了心里面。

啊，这不是普通的雨。

「是污秽的雨……」

这样下去，全国会充满阴气，降下更多的死亡。

强烈的雨会使勉强幸存的植物枯萎，导致气的枯竭，形成污秽。

污秽会殃及天上，变成更严重的污秽降落地面。

经过几年、几十年、几百年。

不，这个花费几千年时间缜密谋划的策略、咒语，说不定就快达到目的了。

心爱的人们的脸庞，会不时闪过脑海。

他又想起小弟愕然的表情、椎心泣血的悲痛呐喊。

当时，可以听见骨头在被他拧起的肌肉和筋络下碎裂的声响，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个触感。

他听着弟弟混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肌肉与筋络发出的惨叫声。

还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没想到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身为阴阳师，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身为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好。

但是，他丝毫不后悔。

或许，在他下定决心后，身为人的思维就冻结了。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件事他也不后悔，因为这是他思考后自己做的选择。

道路确实是他人给的指示，但是，他并没有被强迫、被推着走。

即使选择其他道路，那个女人恐怕也只会笑笑就消失了。

离开家人，一个人待在这里，是成亲自己的决定。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不觉中遥望东方，思念那片天空下的人们。

因此，虽然不会悲伤、不会痛苦、不会寂寞，但内心深处还是会有些许骚动。望着东方时，骚动就会平静下来。

他并没有去探索是怎么样的骚动。

「……」

成亲砰砰拍打胸口附近。

离家时，他瞒着妻子借用了一样东西。他想妻子若是发现，一定会生气，所以先道歉了。

平时妻子都把那样东西藏着，所以，发现不见的机会不大。

希望她从头到尾都不会发现，要是发现了，她一定会生气。

遗憾的是看不到她生气的脸。

成亲可以历历在目地想起她生气的脸、装没事的脸、闹别扭的脸、烦恼的脸、叹气的脸、慌张的脸。

其中，笑脸是最漂亮的，胜过任何一张脸，但是，成亲没有告诉过她。

没办法。因为刚认识时，她经常都摆着一张臭脸，直到很久以后，才看到她的笑脸。

现在，面对成亲的也大多是生气的脸。虽然大半是刻意装出来的，但是不算那大半，好像还是有点多。

然而，成亲并不在意。

如果她是那种只会默默坐着，要有人穿针引线才能对话的深闺千金，成亲就不会想娶她为妻了。

他还是喜欢活力十足的她、表情变来变去的她、声音洪亮的她。

只要她活着就行了。

「好了……」

成亲甩甩头，屏住呼吸。

为了把黄泉之风招来现世，他在这座生人勿近山凿穿了通路。

虽然藏得很隐密，但如果神祓众的阴阳师全部出动搜寻，恐怕不久就会被发现。

成亲没有直接跟神祓众接触过，但是亲身体验过昌浩成长的幅度，所以大约可以推断他们的能耐。

结论是很可怕。可能的话，希望可以尽量避免与他们正面对决。

「──」

成亲猛然屏住了气息。

感觉空气产生了变化。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不对……」

不是停了，是被阻断了。

被结界阻断了。

他磨亮听觉，集中全副精神。

一片寂然，没有风，没有声音。

微弱的衣服摩擦声掠过耳际。

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

他往旁边一跳，边翻滚边抛出视线，眼角余光扫到一个黑僧衣的身影，描绘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

没多久，划破半空的声响震动耳膜，让他背脊发凉。

再晚半个瞬间，他的头就飞了。

他勉强重整姿势，镇住逐渐加快的呼吸。

一剑挥空的男人，露出凄绝的笑容。

「哟，闪过了啊。」

容貌精悍的男人，留着近似乌黑的短发，身穿黑色僧衣。

成亲的心跳加速。

「第一次见到您──」

关于他的事，成亲听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听说他个子很高，果然能与十二神将腾蛇匹敌。

这个男人是冥府的官吏，没有抬头转世，放弃当人，变成了鬼。

「我不会饶你不死，但是，你若有遗言可以告诉我。」

成亲全身颤抖，却还是咧嘴一笑。

他知道冥官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冥官冷眼睥睨着成亲。

「误入歧途的阴阳师，猎杀你这种外道，也是我的职责。」

冥官会使唤阴阳师，偶尔也会猎杀阴阳师。

因为阴阳师会使用普通人不会使用的法术，所以人类力不能及。

他也会命令能干的阴阳师替他进行猎杀，但有时对方的本事更强，反而会被杀。

而安倍成亲拥有过人的本领，半吊子的阴阳师绝对赢不了他。

成亲悄悄环视周遭。

「结界……」

冥官眯起眼睛说：

「没错，因为被黄泉之鬼看到就麻烦了。」

从他的语气听得出来他是打从心底觉得很麻烦。

「声音也进不来。」

「是的。」

成亲默默滑动视线，发现结界的范围很广，要甩掉眼前的鬼突破重围，恐怕有点难度，不，是非常困难。

祖父曾透露斗不过某位仁兄，说的就是这位冥官。

成亲原本以为，被归类于非人魔界的祖父，再怎么样、无论如何应该都能凭一己之力，想出什么办法、使出什么本事击败冥官。现在见到本人，才知道祖父说的话完全正确。

冥官举起手上的双面刃，摆好架式。

「放心吧，我会把你的下场告知你的亲人。」

「不，不用。」

成亲结印。

「嗡！」

升高到极限的灵力爆发。

扬起的沙尘瞬间模糊了冥官的视野，成亲趁机一举闯入冥官的攻防范围。

他想，与其逃走被追杀，还不如发动攻击，找出破口。

但是，这个举动完全被识破了。

冥官敏捷翻身，把收回来的剑尖对准成亲的要害。

披头外衣裂开，切掉脖子一层皮的双面刃从视野消失。

当他感觉剑压从下方袭来时，立刻往后跳。

冥官缩短攻防距离，发光的双眸盯住成亲的心脏。

「唔……！」

成亲闪避不及。

鲜血四溅。

◇ ◇ ◇

红色鲜血沿着剑尖滴落地面。

血迹如撒出去的红色花瓣，散落周遭一带。

忽然，风产生歪斜，被筑起的结界如泡沫爆开般，碎裂消失了。

同时，激烈的雨打在冥官身上。

无数的血迹转瞬间被雨冲刷乾净，看不见了。

男人把剑收回剑鞘。

这时候，吹起一阵风，出现次元洞穴，把冥官包在里面。

「官吏大人──」

是面无血色的岦斋，开启了连结人界与梦殿的通路。

被雨淋得湿透的冥官，没好气地看着他说：

「干嘛？」

「您……杀了他吗……？」

岦斋有所顾忌地询问，冥府官吏臭着脸低声咒骂：

「就差临门一脚，被他逃了。」

然后又懊恼地追加一句：

「安倍晴明的亲族，性格都很差。」

冥官的眼神充满怒气，咬牙切齿地说明明把他逼到了绝境，竟然没能给他致命的一击。

岦斋的表情就像被痛宰的是自己。

「哇……」

被这个冥官逼到绝境，竟还能活着逃走？太厉害了。

不由得感到佩服的岦斋，察觉到冥官冰冷的视线，赶紧摇摇头。

「什么事──」

被瞪视的岦斋，挺直了背脊。

「这样下去，这场雨不会停。」

「我想也是。」

听到冥官的回应，岦斋脸色发白，接着说：

「必须把被抓去黄泉的玉依公主救回来，否则地御柱会毁损。」

「我想也是。」

岦斋感觉到冥官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是在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若能献出祭品，起码可以止住这场雨……」

冥府官吏喃喃自语。他所说的祭品，当然是指落跑的成亲。

厚厚的云层覆盖着人界，这也是黄泉的阴谋之一。

云会遮蔽阳光，阻绝阳气。

从受到地面污秽影响的云朵降下来的雨，是阴气的凝聚体。

支撑着大地的地御柱的气，完全枯竭了。跑遍全国的地龙，也即将发狂。到现在还没发生地震，是因为气正在枯竭，连引发地震的力气都被黑虫夺走了。

这样下去，没多久连地龙都会消失。地龙是大地的气息，气息终止，大地上的许多生物都将灭绝。

死亡将充斥大地。

要把气还给地御柱，需要玉依公主的祈祷。

「丧葬队伍呢？」

岦斋回覆冥官的简短询问：

「正往黄泉前进，人数还在增加中。」

「那么，阴阳师，」冥官的眼神更为犀利了，「无论以什么作为交换、无论付出怎么样的牺牲，都要救回玉依公主。」

岦斋只眨了一下眼睛。

「遵命。」

这么回应的岦斋深深一鞠躬。

冥官的冰冷声音，飞向了迟迟没抬起头的岦斋。

「你在做什么？还不赶快去！」

岦斋缓缓抬起头，莞尔一笑说：

「是……您还是很会使唤人呢，官吏大人……」

边嘀咕边披上黑僧衣的岦斋，旋然转身，离开了那里。

斜眼目送岦斋离去的冥官，瞪视着天空，露出再严峻不过的表情。

情况十分危急。这样下去，古老的咒语真的很快就会成真。

现在全国的孩子都生不下来。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不是几个月后生病死亡，就是身体非常虚弱。

每个人都觉得那样的孩子活不久，却绝口不提。

应该出生却没被生下来的婴儿的灵魂，无处可去，到处徘徊。

有的比较幸运，能再投胎转世。有的会在徘徊中，被恶鬼抓去吃。有的会被妖魔玩弄，魂飞魄散。

回收原本不该消失的灵魂，也是冥官的任务之一。

冥官的周遭有闪闪烁烁的微弱光芒在跳跃，那些是没有被生下来的婴儿的灵魂，以及前往即将被生下来的宿体之前的灵魂。

两者的立场完全相反，却都绽放着同样的光芒。

灵魂所绽放的宛如萤火虫之火的光芒，会在冥官的周遭嬉戏一阵子，再慢慢离开。

其中，也有人哭喊着为什么会这样。那是原本期待被生出的婴儿，以哪天终会长成的幼儿模样出现，潸然泪下。

或是哭着恳求，让自己再一次回到那对父母身边。

说自己想成为那两人的孩子、说自己想生为那个家的孩子。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哭，都打动不了冥官。他只会淡淡地晓以大义，或是在心血来潮时安慰他们，让他们搭上渡过境界河川的船，送他们去下一世。

正要转身离去的冥官，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缠绕着萤火的幼儿。

被萤火般的淡淡光芒包住的幼儿，难得没有哭。但是，他用泪水盈眶的悲哀眼眸注视着冥官。

冥官才刚开始思索那是谁，幼儿就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求求您……』

那是非常纤弱悲痛的声音。

◇ ◇ ◇

从勉强撬开的路，逃出冥官追击的成亲，逐一确认全身的无数剑伤，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大量出血让他连站着都很困难。

「还以为死定了……」

他喘口气，无力地跪下来。

那就是冥府的官吏，可怕的程度与毫不留情果然名不虚传。

气喘吁吁的成亲，拼命忍住涌上来的笑。

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祭司给他的披头黑衣被砍得破破烂烂，所以被他丢在人界了。

「……」

他在嘴里默念止痛的咒语。原本怀疑在靠近黄泉的地方，咒语是否有效，没想到疼痛真的稍微减轻了。

在黄泉，任何咒语、祝词、神咒都会失效，因为得不到天津神的庇护，也得不到国津神的助力。

这个沉滞之殿，只是靠近黄泉，还不是黄泉，所以能使用咒语。

总算把血止住，成亲深深喘了一口气。

忽然，有个身影降落在身旁。

尽管猜得到是谁，成亲还是移动了视线确认是谁。

与他四目相接的智铺祭司，正以冷冷的目光俯视着他。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三章

◇ ◇ ◇

下雨。

打雷。

然后。

带来咒语。

在某个领地，有个老人死了。

被从没见过的黑虫包围、覆盖。

虫离开后，只剩下骨头。

在某个乡里，有个男人死了。

他听见美丽的歌声，就像发烧烧昏头似地，跌跌撞撞地走进山里。

隔天早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在某个村子，有个孩子死了。

他说闻到什么很甜的味道，就走进了平时游玩的森林。

被发现时全身乾瘪。

在某个宅院，有个女孩死了。

她不停地说听见水从哪里滴下来的声音。

最后溺死在根本没有水池的庭院。

在某户人家，有个婴儿死了。

经过难产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婴儿，死在母亲昏昏沉沉打盹的极短暂时间。

被非人之手勒死。

吹起黄泉之风。

阴气充斥全国。

下雨。

严灵逼近。

然后。

死亡──来临。

◇ ◇ ◇

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十二神将朱雀在抬起眼皮的同时，无意识地握住了放在身旁的大剑的剑柄。

看到是大蜈蚣正尽力保持安静，从靠近他的地方走过去，他才松懈下来。

「哎呀，原来是蜈蚣啊。」

『哎呀什么，真没礼貌。』

看到坐在瑞碧之湖旁打盹的神将，蜈蚣尽可能保持安静地走过去，但根本是白费心思。

「抱歉、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充满这个道反圣域的道反大神神气，是以大盘石为本体的神散放出来的大地波动，无限强大、深沉、辽阔、庄严肃静、雄伟。

朱雀边感受那样的神气边眺望水面，眼皮就不知不觉阖上了。

他搜寻沉入瑞碧之湖的同袍，看到在水底漂荡的茶褐色头发。

六合的神气被连根祓除，失去了意识。朱雀拖着他来到道反圣域时，出来迎接的道反女巫大为震惊。

朱雀说明原委，请她让六合在这里休养到复原，她一口答应了。

道反女巫是一口答应了，但是，守护这里的三只守护妖并不是那样。

它们露出很难说是一口答应的不快表情，冷眼看着朱雀与靠在朱雀肩上的六合。

冷眼还算是客气的形容，说白了，就是扎刺、射击般的视线。

那样看着他们好一会儿的守护妖们，被女巫责骂还不赶快行动，才百般不情愿地互看一眼，转身催促朱雀快带着「那东西」跟它们走。

朱雀瞥一眼失去意识而紧闭双眼的同袍。

心想，你被它们称为「那东西」呢，这样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但是，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个问题也不会有结果，所以朱雀决定以后再说，毕竟凡事都有优先顺序。

守护妖们带朱雀去的地方是被称为瑞碧之湖的湖。

这个湖能治愈身体的伤势、疾病，但是，并不能用来补充神气。

正要开口这么说的朱雀，看到守护妖们凶狠的眼神，就把想要说的话都咽回去了。

大蜥蜴说把那东西放进水里吧，大蜈蚣回应了。

──不，抛进水里、用力抛，像打落水里那样刚刚好。

大蜘蛛插嘴了。

──乾脆埋进水里，让那东西再也出不来。

大蜥蜴万分佩服地回应了。

──原来如此，正是永远消灭那东西的好机会。

朱雀眨个眼，瞥了同袍一眼。

哎呀，看来……是我思虑不周，对不起。

他在心里暗自道歉，把六合小心地沉入水里。

虽然瑞碧之湖本身没有让神气复原的力量，但充满道反圣域的神的气息。

把六合沉在湖里，能避开守护妖们的视线，或许会比较安全。

女巫说要为朱雀在主殿准备房间，朱雀也郑重婉拒了，因为他要待在湖边等同袍醒来。

如果偶尔来看情况的守护妖们，看着六合的眼神没那么凶狠，朱雀就会接受女巫的好意，借个房间休息。

大蜈蚣用毫不掩饰厌恶的语气说：

『还没醒来啊？好虚弱。』

朱雀知道反驳它说那与虚弱无关也没意义，所以不去碰触这个话题，只回说：

「他消耗得很严重，可能还需要几天。」

『什么？还要那么久啊，越来越不能容忍了。』

朱雀想问不能容忍什么？但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同袍的未来。

同时，朱雀想起留在京城主人身旁的最爱恋人。相隔两地，更是思念。

低头紧盯着湖底的大蜈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窸窸窣窣地晃动好几对的脚。

『喔，对了，女巫在找你呢。』

「女巫吗？」

眨着眼睛的朱雀，瞥一眼沉在水里的六合，再把视线转向大蜈蚣说：

「可以请你带我去女巫那里吗？这个圣域太大，我还不熟。」

言外之意，就是「不知道地方必须花时间找，会让女巫等太久」，大蜈蚣只好叹口气说：

『没办法，跟我来吧。』

大蜈蚣转动又长又大的身躯，踩响无数只脚，跨出了步伐，朱雀跟着它一起离开了瑞碧之湖。

朱雀会来这个圣域，除了帮六合恢复神气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来索取能弥补昌浩灵视能力的勾玉。

这个勾玉是用出云才有的玉石做成，再注入道反大神的神气。以前女巫所赐的那个，因为不堪法术的负荷而碎裂了。

太阴的风来通报说，碎裂的碎片摆在已经灭亡的柊众的宅院。

太阴带着昌浩一行人，从柊众的乡里去了播磨的菅生乡。因为昌浩他们消耗得太严重，所以，必须去可以放心的安全场所休息。

想到这里，朱雀露出苦涩的表情。

现在，对昌浩和太阴来说，可以放心的安全场所是菅生乡。

而不是安倍晴明所在的京城。

这件事令人懊恼、悲哀，因为他们这样的判断，显示晴明已经垂垂老矣。

朱雀想回到天一身旁，但同时也想回到晴明身旁。

分隔两地，更加深了他对主人的思念。

道反女巫在耸立于圣域最深处的千引盘前等着他。

「女巫啊。」

听到朱雀的叫唤，女巫优雅地转过身来。

虽然面貌酷似风音，但是，女巫的神圣庄严更显得超世绝俗。应该是成为神之妻后，在漫长的岁月中培养出来的。

「这是给昌浩大人的勾玉。」

道反女巫在大盘石前把放在白布上的勾玉递给朱雀，盈盈一笑。

「听说昌浩大人经过非常严格的修行，现在拥有非凡的实力。」

「应该是，具体情况说来话长，我就不多说了。」

朱雀率直的口吻，让女巫笑得更开了。

「这个勾玉也加工过，注入了大神的力量，应该可以帮上昌浩大人的忙。」

连同布一起收下勾玉的朱雀，端详用青石做成的勾玉。他看到脉动的勾玉中心，闪烁着可以说是神气核心的光辉。

力量的强大与深厚超越想像。以前的昌浩可能会被这股力量拖着走，但现在的他应该能操纵自如。

「我替主人安倍晴明向您道谢。」

「也请帮我转达晴明大人，千万保重身体。」

「是。」

朱雀把勾玉小心地收进怀里，对女巫鞠躬行礼。

「你要马上出发吗？」

朱雀抬起头，眉开眼笑地说：

「她一直在等我，我必须回去了。」

他没有特别说出是谁，因为这样女巫就明白了。

「如果六合也像你这么爱说话，那孩子就能少吃一点苦了。」

这应该是女巫不由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朱雀苦笑着说：

「不，即使六合爱说话，守护妖们也不可能闭嘴……」

换女巫苦笑起来，摇摇头，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说真拿它们没辙。

「不好意思，我要把六合留在这里。等他醒来，请叫他回京城。」

「好的，他应该再过不久就会醒了。」

然后，女巫移动视线叫唤：

「严。」

与盘石融为一体隐藏起来的大蜘蛛，忽然现身了。

『是，在。』

「你送他到隧道，然后去看看人界的状况。」

『遵命。』

大蜘蛛灵活地弯下八只脚，向女巫行个礼，转过身去。

『跟我来，神将。』

朱雀感恩地接受女巫的好意，跟在大蜘蛛后面离开。

圣域很大，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后，更觉得真的很大。他知道堵住黄泉出口的千引盘、主殿、正殿、瑞碧之湖等等的大约位置，但是，隔开圣域与人界的千引盘，离圣域中心非常远。

走没多久就能看到隔开人界与圣域的千引盘，但距离还很远。

「对了。」

朱雀打开话匣子，大蜘蛛把眼睛转向了他。

「你们跟九流族有互相联络吧？」

『他们顶多每隔一个月或两个月来露个脸而已。』

朱雀瞪大了眼睛，很惊讶次数比他想像中频繁。

『他们很讲规矩，每次来都会告诉我们出云发生的种种事。』

守护妖们没有详细问过，只知道他们应该是住在奥出云的某处。

大蜘蛛似乎想起了什么，说：

『上次来的时候，他们好像说过很多乡里都有疾病蔓延。』

「疾病？」

『他们说那种疾病会发高烧、剧烈咳嗽、咳个不停，搞不好就那样死了。可能是这个原因，最近几乎看不到婴儿。』

婴儿都没诞生，所以看不到婴儿。

「……」

朱雀眨了眨眼睛。

「对了……」

京城也是这样。朱雀顶多只认识与晴明相关的人，以及那些人周边的人，尽管不多，但这几年还是有人有征兆、怀孕了，最后生不下来。

有的是母子俱亡；有的是孩子流掉了。

生不下来，也养不大。所以，婴儿锐减，小孩子也随之减少。

朱雀想到，母亲与孩子一起死亡，代表能生孩子的女人也减少了。

晴明好像说过，京城的阴气变浓了，越来越多人被阴气冲到，不只身体患病，连心都病了。

若是身边有人生病死亡，看着那人死去的家人或近邻，恐怕心灵也会蒙上阴影。

此时，若阴气进入，就会更倾向阴的一面。

『到了，你等着，我去推开。』

大盘石震动，响起微弱的地鸣声。

朱雀和大蜘蛛走出了通往人界的隧道。

好久不见的人界，空气比想像中更沉滞、更凝重，而且淅沥淅沥下着雨。

无边无际覆盖天空的乌云非常厚，看起来雨势会越来越大。

隧道入口周边的树木，也到处枯萎，形成绿色与茶色斑驳相间的景色。

据太阴说，树木枯萎的根源已经被斩断。然而，并没有因此立即长出茂密的新树木。

朱雀心想，树木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原状吧。

『神将啊，你要走哪条路？』

大蜘蛛问，朱雀稍微思考了一下。

也可以从这里回异界，再直接前往安倍家，但是……

「我想去看看人界。」

他有点担心九流族的比古和多由良说的到处蔓延的疾病，觉得应该去确认状况，再向晴明报告。

京城也有很多人罹患同样的病。

以前，那个病会夺走白色蝴蝶。总不会所有出云的病人都被夺走了白色蝴蝶吧？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这阵子麻烦你了。」

『嗯。』

「有没有事要我转告你们的公主和嵬？」

『请告诉公主不要做危险的事。告诉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舍命保护公主。』

「知道了。啊，六合拜托你了。」

『──』

守护妖拉长了脸，不发一语，连挥几次其中一只右脚，示意他赶快走。

朱雀苦笑着耸耸肩，在蒙蒙细雨中开始奔驰。

边靠神足奔驰，边在大脑里描绘全国的地图。

「从山阴绕过去吧……」

然后，也去看看山阳那几处领地。

在所有经过的领地，朱雀将目睹一切。

在伯耆。

在备后。

在美作。

在播磨。

在因幡。

在但马。

在丹后。

在丹波。

在摄津。

在若狭。

死亡。

病死。

未产即亡。

产下即亡。

某天早上猝死。

某天夜晚猝死。

某个时刻猝死。

在一不注意的时候、在对话中断的刹那间。

死亡。死亡。死亡。

死亡铺天盖地，紧逼而来，吊唁的人手已经不足。

看到这样的惨状，朱雀哑然失言，毛骨悚然，呆若木鸡。

污秽降下。

阴气渐浓。

死亡。死亡。死亡。

好多的死亡、数不清的死亡。

大量的死亡。

充斥各个角落。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四章

◇ ◇ ◇

从爱宕山越过次元的异境，就是天狗们的爱宕乡。

危机正逼近总领天狗飓风所统治的广大异境之地。

耸立在乡里最深处的总领宅邸，藉由走廊和渡殿，把好几栋建筑物复杂地连结在一起。环绕宅邸的院子更大，即使住在乡里的所有天狗都聚集在这里也绰绰有余。

现在，总领宅邸弥漫着异常的紧张感。

脆弱的女性和孩子们都聚集在宅邸的大厅，害怕得全身发抖。

有强大妖力的男人们，一部分留在这里，其他分散到全乡各处。

从悄悄打开的木门缝隙往外看的孩子们，都吓得倒抽一口气。

院子里的树木在眼前逐渐枯萎了。

「啊……啊……」

脸色发白往后退的孩子们，连滚带爬地冲向待在大厅中央的女人们。

「母亲，树木……！」

一个女人抱住边哭边缠上来的孩子，往木门那边望去，大惊失色。

「树木的枯萎蔓延到这里了……！」

她的声音让聚集的女人们都陷入了恐慌。

「会不会是那个邪念靠近了？」

「树木再继续枯萎，圣域会……」

「飒峰大人他们是在做什么……！」

为宅邸工作的妇人们，彼此互看了一眼。飒峰的母亲也在其中。

门外响起怒吼声，是一起保护宅邸的天狗们在叫喊。

仔细听，可以勉强听出他们在叫喊什么。

「要来了！」

「发动攻击！」

「不能让它们再往前进！」

「糟了……！」

女人们吓得直发抖。

越是看不到发生什么事，越会挑起恐惧，让身体缩成一团。

一个女孩猛眨着眼睛嘟嘟囔囔。

「好像……」

旁边的女人听见了，诧异地问：

「怎么了？」

嘟嘟囔囔的女孩，把手贴在耳边说：

「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被她影响的女人、孩子们，也跟她一样把手贴在耳朵上。

维持这样的动作好一会儿后，天狗们的耳朵捕捉到哒噗的微弱声响。

然后。

『……已矣哉。』

响起特别高亢、昂扬的声音。

「啊……！」

女人们的脸同时紧绷起来。她们都是被那个声音追着跑，为了逃开那个声音，才聚集在总领宅邸里。

只要听见那个声音，就再也封不住耳朵了。

如歌唱般的声音、如消磨希望般的回响，会缠绕耳朵挥之不去。

从气已枯竭的树木缝隙涌出那如胶般的邪念，是在黄昏时刻。

那东西悄悄地、慢慢地逼近乡里，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包围了。

外面特别安静，女人们觉得奇怪，纷纷从各自家中走出来看怎么回事。

响起哒噗声，许许多多跟小指头指甲差不多大小的脸，宛如卷起波浪般蜂拥而至，天狗们都看得倒吸一口气，或瞠目结舌。

看到一个孩子差点被吞没，有人发出了尖叫声。

是下一代总领天狗疾风的守护者飒峰救了那孩子。

他在危急关头，把孩子救出来，然后直接往上飞。

脸色发青的女人们，都清楚看见几千、几万张的脸，卷起漩涡往上攀升追杀飒峰的异样光景。

飒峰确定躺在他臂弯里身体僵直的孩子没有受伤后，转向抬头看的女人们，大叫：

「快进去总领宅邸！快！」

被太过异常的画面吓得两腿发软的女人们，听到催促她们的声音，才恢复了行动。

女人们带着小孩、脚力差的老人，跑向总领宅邸。

几万张脸汇集成一股浊流，在后面追杀他们。

漂浮在胶的邪念上的脸，如唱歌般重复着一句话。

已矣哉。

已矣哉。

已矣哉。

已矣哉。

这句话敲响耳朵、紧贴在耳膜上、拂过脑海。

已矣哉。

已矣哉。

已矣哉。

总领宅邸的门敞开着。

「快！」

负责守护宅邸的强壮守门人，满脸紧张地大叫。

一个女孩搀着是亲人的老妇人，在快要到达的地方跌倒了。

老妇人尖叫一声：「啊！」倒下来，跌倒的女孩迅速爬起来跑向她。

但是，老妇人挥开她伸出来的手，表情严厉地大叫：

「你快走！」

「可是，婆婆……！」

「不用管我！」

老妇人瞥一眼脚踝。刚才跌倒时，严重扭伤了。这样子别说是跑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怒目而视的老妇人，要女孩抛下不能行动的自己，但是，女孩像闹脾气的小孩般一直摇头。

「我不要，我不能抛下婆婆自己走。」

「听婆婆的话！」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被斥责也顽强不从的女孩，听见守门人刺耳的叫喊声。

「要关门了，快点……！」

女孩交互看着门与从背后逼近的邪念波浪。

守门人大惊失色。几万张恐怖的脸嗤笑着。老妇人表情扭曲地说着什么。

高亢的声音唱着歌。

已矣哉。

歌声涌上来。

已矣哉。

可怕的东西近在咫尺。

已矣哉。

啊，完了。

完了──。

「──唔……！」

就在她舍身掩护祖母、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有道龙卷风扫过。

「波流壁！」

如清流般的凉爽神气卷起漩涡，化为坚固的墙壁，阻挡了邪念的浊流。

席卷而来的浊流撞上墙壁，发出天摇地动的轰隆声。

同时，卷起漩涡的风包住了老妇人与女孩。

「能站吗？」

耳边有个浑厚的声音这么问。

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身强力壮的陌生男人单脚跪在自己身旁。

「白虎，快点，我撑不久。」

听见孩子般的高亢催促声，女孩回过头，看见一个孩子面向席卷而来的邪念，高高举起了双手。

孩子高高举起的双手前面，似乎有凉爽的水波动卷起的漩涡。

女孩知道他们。

他们是下一代总领疾风的守护者飒峰，前几天请来这个异境的十二神将。

也是在人界名闻遐迩的大阴阳师的手下。

女孩还记得，几年前请过其他神将来乡里，当时发生了可怕的事件。

事件的首谋者，被神将、阴阳师和飒峰击倒了。

以前曾发生过震撼乡里的悲惨事件，那之后天狗们一直对人类抱持敌意。

但是，被阴阳师们当时的尽力、纯洁无瑕的心灵打动后，他们渐渐化解了负面的情感。

「冒犯了。」

听到致歉的话时，女孩的身体已经被神将的粗壮手臂轻轻抱起来了。

「不用管我，快救婆婆。」

女孩不由得大叫，白虎对她用力点着头说：

「放心。」

用另一只手抱起老妇人的白虎，转头对同袍说：

「玄武，我一起飞，你就解除防护墙。」

「明白了。」

发出轰轰声响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的邪念波浪，非常难阻挡。

白虎的神气卷起了漩涡。

感觉同袍的神气已经从背后离去的玄武，猛然放松了筑起防护墙的力量。

瞬间，浊流扑向了玄武。

玄武爆发神气，把胶炸飞。

如大浪般高高卷起的邪念，又往下坠落，企图吞噬玄武。

在数不清的脸逼近玄武的刹那间，黑色疾风从邪念的波浪间疾驰而过。

飒峰在千钧一发之际，抓着玄武的衣领飞上了天，玄武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么做好像把我当成小狗什么的，我不喜欢。」

拍着翅膀的飒峰，露出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回他说：

「我完全没那个意思，这么做是因为玄武大人空不出手来。」

飒峰是全速飞行，冲入几乎贴到身上的波浪间，抓住玄武的衣领逃出来的。

玄武半眯起眼睛哼哼唧唧地说：

「总之……谢谢你。」

飒峰来个大回转，降落在总领宅邸的院子。他一进入环绕院子的墙壁内，笼罩总领宅邸的强韧结界立刻高高延伸到了天际。

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邪念海啸，撞上总领宅邸的墙壁，发出惊人的声响。

一个亲信跑到总领那里说：

「总领大人，这样下去结界会被破坏……！」

接到通报的总领天狗飓风，面具下的脸瞬间转白。

「不用担心，这点冲击对我们的结界毫无影响。」

听到沉着镇定的回答，亲信才放下心来。

「圣域的情况如何？」

总领把视线朝向圣域的方向，亲信绷紧神经回应：

「是，伊吹大人和十二神将们正严加防守！但是……」

看部下吞吞吐吐的样子，飓风判断情况可能不太好，暗自低喃──

还是应该亲自去趟圣域。

但是，有个声音对他说：

「父亲，不可以。」

已经能变成大约五岁的人类孩子模样的疾风，眼神凛然地仰视着父亲。

「不可以，父亲必须在这里负责指挥。」

疾风站在亲信前下令。

「告诉伊吹，不论怎么样的怪物袭来，都要守住圣域的封印。以爱宕天狗之名发誓，完成我们的神所赋予的任务。」

亲信在面具下张大了眼睛。

「是……！」

深深一鞠躬转过身去的亲信，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已经泪水盈眶了。

那个幼小的雏鸟长大了，被教育得如此勇敢、值得依靠。已经亡故的另一名守护者如果还活着，尽管面无表情，内心不知道会有多么骄傲呢。想到这里，他的眼角就忍不住热起来。

目送亲信飞走的疾风，确定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后才转向飓风，把脸扭成一团。

「父……父亲……父亲……」

飓风抱起呜呜咽咽小声哭起来的疾风，笑着抚摸他的头。

「你说得非常好。」

紧紧抱着父亲哭泣的疾风在发抖。

「圣域……封印……如果被破坏……会怎么样呢……」

飓风抱紧儿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包围圣域的结界，是由十二神将太裳布设的。

为了维持结界，除了太裳的神气外，还要不停注入玄武的神气，以及身为魔怪的天狗们的妖力。

十二神将白虎与天狗们，负责对付袭向结界的邪念波浪，以及从波浪跑出来的无数怪物。

不论怎么击退再击退，怪物还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怪物会伴随着歌声，从本身就是污秽的黑胶邪念爬出来。

已矣哉。

不断重复的歌，已经紧紧附着在神将们和天狗们的耳朵上。

已矣哉。

刺耳、动摇人心的声音说着话。

已矣哉。

不断重复说着已经完了，企图削弱大家的气力、打击心志。

「唔……」

太裳察觉自己一阵晕眩，身体倾斜，赶紧重新摆好姿势。

稍微一松懈，相当于咒语的歌就会灌进脑里。

尽管知道这样，意识还是不时会差点被那首歌带走。

甩甩头重新调整气息的太裳，听见同袍对着自己低吼。

「刚才差点恍神了吧？」

太裳眨了眨眼睛。

「啊……被你发现了？」

让波流壁与太裳筑起的结界交叠的玄武，在冒着冷汗的双眉间挤出皱纹。

「还敢说什么被发现了，专心点嘛。」

「对不起。」

苍白的脸上泛起苦笑的太裳，边道歉边想幸亏青龙不在这里。

如果青龙在，恐怕很难像玄武那样耐着性子斥责几句就算了。

她边调整呼吸边观察状况，发现玄武只是嘴巴硬，其实也撑到极限了。

苍白的侧脸汗水淋漓，嘴唇也没了血色。

太裳心想自己一定也是那样，只是没办法确认。

她闭上眼睛，想着主人。

他们的主人安倍晴明，一定没预料到他们会陷入这样的绝境。要不然，不会只派自己和玄武、白虎来，会加派神气更强的神将，或是一个斗将同行。

正陷入这样的沉思时，太裳的脚突然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她倒抽一口气，注视着地面。

「地震……」

震动来自地底深处，像是低鸣、又像是低吼的不成话语的低沉咆哮声，从很深、很深的地底爬上来。

感觉快要缠住脚的那个东西，像极了横亘地底的冻结黑暗，令太裳战栗。

那是类似黑暗的冻结神气。太裳感觉到遍及圣域各个角落的神圣力量，把那个带着晦暗的东西压下去，又沉入了地底深处。

咆哮声消失，地震也静止了。

「停了……」

太裳低声嘟囔，无意识地喘口气。同时，也想到一件事。

来这里之后，她一直觉得奇怪。

天狗们都说，有个连说出口都会忌惮的恶神，被封锁在这个圣域。

不是禁止，也不是忌讳，而是忌惮，为什么呢？

对了，天狗们的忌惮是针对猿田彦大神吧？因为忌惮猿田彦大神，所以不愿说出恶神的名字。

名字是咒语。说出名字，就会给那个神力量。

天狗们对猿田彦大神抱持着敬畏、尊崇之心。

所以，天狗们有所忌惮，生怕不小心解放了猿田彦大神封锁的恶神。

才刚想通，同袍的尖锐叫声就重重敲响了太裳的耳朵。

「太裳！」

神将眨了眨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席卷而来的邪念正要扑向自己。

轰隆一声，胶的邪念狠狠撞上了结界，神气的保护墙大大扭曲，出现了无数条龟裂。

「对不起……！」

太裳迸发出神气，硬是把邪念推回去。玄武的神气趁机包住龟裂，把结界修补起来。

总算勉强撑住了。

玄武气喘吁吁地松口气，无言地瞪视同袍。

太裳哑然失言，垂头丧气。

瞥一眼结界的白虎，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害我捏把冷汗……」

结界差点就被破坏了。

若是被突破，胶的邪念就会涌入圣域。那么，圣域的封印就会瞬间沾染污秽而失效。

封印失效，恶神就会被解放。

「白虎大人！」

听到飒峰的叫声，白虎急忙往上升。

向上攀升的邪念和坐在那上面的怪物，扑向了白虎刚才所在的地方。

白虎用龙卷风将它们击溃。怪物爆开来，四散飞溅，但是，邪念只是啪啦啪啦掉下来，又迅速向上攀升。

而且，用神气击落，就会看到它们似乎把神气吞下去了。吞下后，大大颤动，再声势浩大地溅起飞沫。几万张脸获得重生，扯开嗓门大唱欢喜之歌。

已矣哉。

天狗的妖力也一样。

发动攻击也无法击溃它们、无法消灭它们。将它们打散，也会很快再聚集。

怎么做都解决不了它们。

结界也一样，每次被邪念攀住，神气就会减弱，看起来也像是被吃掉了。

无数张脸在啃食结界、在啃食神气、在啃食妖气。

跟在那个尸樱界一样。

白虎不由得全身战栗。

没完没了。这样下去，总体战力将会被削弱、被吞噬。

最后被消灭的恐怕是自己吧？

靠天狗和自己的力量，无法阻断邪念、破除污秽。

能做到的只有阴阳师的法术，或是──。

「火焰──……」

十二神将最强的火将腾蛇还没醒来，但是，还有朱雀。只有朱雀的火焰，可以扫荡那些邪念。

白虎高高举起手臂，让神气卷起漩涡，挥向异境与人界的狭缝。

「晴明，拜托你了……」

收到这道风后，请把朱雀送来这里──。

在天狗异境爱宕乡，有个被称为圣域的地方，封锁着连说出名字都会忌惮的恶神。

这个恶神被封锁，是在被称为神治时代的遥远过去。

无恶不作、光是存在就会散播灾难的恶神，让国津神非常忧虑。

很多生命因为这个恶神被送进黄泉、被灾难吞噬、被击溃、被破坏。

来自天上的光亮消失了，世界陷入黑暗。所有灾难与病魔，在黑暗笼罩的人间跋扈肆虐。人民死亡，造成污秽，四处弥漫。

国津神猿田彦大神亲手把恶神封锁在异境之地，命令属下天狗严守此地，直到天荒地老。

这就是爱宕天狗族的缘起。

封印解除，远古时代的祸事就会再次袭击这个世间。

当人间充斥着满满的死亡，就会招来更多的祸事。

◇ ◇ ◇

车轮嘎啦嘎啦震响。

沿着竹三条宫的泥墙慢跑的妖车，察觉原本距离很远的雷鸣变得特别近，不禁停下了车轮。

它正在做每天例行的巡视。

竹三条宫特别安静，熟识的小妖们也都不见踪影，有点奇怪。

《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忽然，不安油然而生。

藤小姐还好吧？那只黑漆漆的乌鸦如果在这里，应该可以告诉它比小妖更详细的状况，但是这个时间想必已经睡了。

覆盖整片天空的厚厚乌云，闪过一道雷光，宛如俯瞰着正在烦恼该怎么办才好的车之辅。

看到从未见过的红色光芒撕裂乌云，车之辅惊讶地张大嘴巴。

《哇……》

有水滴掉入嘴里。

车之辅眨眨眼。

大颗雨滴从天空啪答啪答掉下来。

《啊哇哇哇……》

急着赶回一条戾桥桥畔的车之辅，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蠢蠢钻动的黑色东西。

不同于黑暗的黏稠黑色物体，摇来晃去地震荡着。

吹起了风，是那种黏答答的冷风。

被风吹过的黑色东西，缓缓站起来，渐渐呈现出异形的模样。

瞪大眼睛的车之辅，开始嘎答嘎答哆嗦颤抖。

从黑色东西变出来的异形，是头上长着角的魔物，有枯木般的四肢和大大凸出来的肚子。

《是……鬼……！》

哀叫声从车之辅颤抖的嘴巴溢出来。

京城有很多小妖。外型可怕的妖怪、魔物，也很常见。

但是，车之辅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遇见过鬼。

听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操纵鬼去猎杀鬼。当时赶尽杀绝，所以，鬼完全从京城消失了。

这是小妖们说的，所以，不知道有多少真实性。

但是，车之辅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鬼，所以，它想即使不完全真实，应该也有真实的部分。

轮廓模糊的鬼，缓缓转动脖子。与红色雷光极为相似的眼球，发现了呆若木鸡的妖车。

车之辅强烈颤抖，尖叫着逃走。

戾桥位于大阴阳师所在的安倍家的前方，再怎么恐怖的妖魔都不会靠近。

逃到那里就安全了。在那里等着主人回来，很快就会迎来早晨。

它真的好害怕。好希望、好希望主人赶快回来，轻轻敲着它的轮子，嘲笑它说自己是妖怪还那么害怕。

只要主人这么做，它相信现在的恐惧、无法压抑的不安，都会烟消云散。

《唔……！》

雨势越来越大了。

车之辅头也不回地奔驰，往一条戾桥全力奔驰。

所以，它没有发现。

黑色东西在路上各个地方沉滞、凝聚、成形。

变成被称为鬼的模样后，向京城四面八方散去。

如果车之辅停下来，追逐它们的踪迹，就会目睹那个光景。

目睹它们其中一个，带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滚滚沉滞，前往竹三条宫。

◇ ◇ ◇

贵船的祭神高龗神看到红色雷光撕裂天空，脸上浮现厉色。

「严灵……」

连喃喃自语都很僵硬。

把视线抛向眼前辽阔的平安京城一隅的高龗神，表情更加严肃了。

「时间紧迫啰，阴阳师──」

◇ ◇ ◇

被雷鸣吵醒的藤原敏次，从垫褥上爬起来。

阴阳寮的人要他多休息几天，他只好躺着，好像是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他悄悄从仓库出来，走到渡殿。

天空被黑漆漆的乌云遮蔽，没办法靠星星和月亮算出时刻，但是，完全没有早晨的气息，所以他推测是黑夜。

「应该是深夜时刻吧……」

大约是子时，不，是丑时吧。

睡得太久，身体都快僵硬了。

每次睡着都会作梦，但是醒来就忘了。这样反反覆覆，感觉不太舒服。

他合抱双臂，沉着脸低吟时，视野被染成了红色。

「咦……」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但很快发现到不是。

迟来的雷鸣震耳欲聋。

「是雷啊……好诡异的颜色……」

他仰望天空。

黑暗中吹起了风。雨滴啪答啪答掉落的声音，与风声交响。

是特别冷的风。很冷，又会黏答答地紧紧缠住身体。

光着的脚被缠住，就有股凉意往上爬，让人不由得全身发冷。

他的心七上八下，总觉得这场雨不吉利。

他环视周遭。

阴阳寮都有人值夜班。

去那里一定会被骂，但是，他觉得不能把这种不祥的预感藏在自己心里。

雷电闪过天际。

严灵从天空疾驰而过。

红光宛如从割开的脖子喷出来的鲜血般，照射在充满冷风的地面上。

「──……！」

响起刺耳的尖锐惨叫声，敏次不由得停下脚步。

「是寝宫……」

惨叫声是来自寝宫的方向。

雷鸣轰隆。

敏次莫名地震颤起来。

突然，他有种感觉。

啊，是死亡。

死亡──已然到来。

◇ ◇ ◇

发现啪答啪答掉落的雨滴，十二神将天空仰望天空。

刚才听见了雷鸣轰隆声。

安倍宅院虽有结界包围，但挡不住自天而降的雨。

「嗯……？」

天空的眉间泛起厉色。

有同袍的神气从密布的乌云间飞出来，降落地面。

转眼间降落的神气，穿过天空的结界，卷起旋风。

天空把脸朝向降落地面的太阴，厉声叫唤：

「太阴啊。」

娇小的风将光听这声叫唤，就知道天空要说什么，沮丧地垂下肩膀。

「对、对不起……」

天空深深叹口气，无奈地垂下肩膀。

太阴和昌浩是穿越次元的狭缝，进入了生人勿近森林。但是，太阴还没来得及说清楚是从哪、怎么来到这里的，就逃之夭夭了。

因为刚醒来的十二神将腾蛇，当时以小怪的模样待在那里。

太阴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问：

「那个……腾蛇……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我还以为他消耗得那么严重，不会这么快复原呢……」

所以，太阴才会毫不犹豫地跟昌浩一起回来安倍家。

然而，事与愿违，一穿越次元的狭缝，就遇上了腾蛇。要不然她也不会一见到面就惨叫着一溜烟逃走了……应该不会。

太阴觉得很尴尬，眼神飘来飘去。

其实，就算预料到了，腾蛇猛然出现在眼前，她还是会逃走，再怎么找理由粉饰都没有用。

长吁短叹的天空开口说：

「腾蛇是在几天前醒来的。」

「是晴明做了什么吗？」

「不是。」

天空摇摇头，把拐杖指向坐镇于北方的灵峰贵船。

「是供奉在那个灵峰的龙神高龗神所为。」

说到这里，天空稍作停顿，露出复杂的表情，说出无法想像的事。

「祂挥下了轲遇突智的火焰。」

「啊？」

连太阴都大吃一惊，不停地眨眼。

「轲遇突智？是那个轲遇突智吗……？」

「是的，就是那个轲遇突智。」

「那……那是……」

太阴说不出话来，茫然回看天空。

四年前的春天，腾蛇曾死于轲遇突智的火焰。现在那个火焰又被击落在他身上，实在太讽刺了。

闭着眼睛的天空，眉间紧蹙。

「仔细想想，能让那个腾蛇复原的力量，可没那么好找。虽然无法臆测贵船龙神给腾蛇那个火焰的真正意图，但是，对我们而言都是侥幸。」

现在已经知道道敷的目的，腾蛇在此时脱离战线，将会是最大的遗憾。获得轲遇突智的火焰，就可以缩短原本所需的漫长复原时间。

如天空所说，这是侥幸。

然而，太阴不禁要想──

被迫接受曾经杀过自己的火焰，腾蛇内心作何感想呢？

她曾听同袍说过，腾蛇与高龗神不怎么合得来。

想到腾蛇可能因为这样又变得很可怕，太阴就打从心底发颤。

「高龗神的真正意图吗……只是心血来潮吧？那个神不是常常这样？」

「或许，因为祂是国津神，所以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事吧……」

天空遥望天际，对合抱双臂思索的太阴这么喃喃说道。

神将们都不知道，高龗神会来是因为小妖的恳求。以后有没有机会知道这个真相，恐怕只有神知道。

「对了，太阴──」

天空叫唤的语气变了。

太阴猛然挺直了背脊。

闭着眼睛的天空，表情浮现威严。

「播磨在赤穗郡，告诉我原本应该留在菅生乡的你们，是怎么样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为什么回来的？」

太阴的脸瞬间紧绷起来。

天空从太阴的神情推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也可以逼问昌浩，但是，昌浩受了伤，意志又十分消沉。昌浩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瞒不过天空。

看得出来是勉强振奋起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心灵。

所以，天空听从腾蛇的建议，让昌浩去了晴明那里。

「呃……就是……」

太阴说得吞吞吐吐，垂下了头，脸颊慢慢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看到同袍慌乱成这样，天空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莫名地担心起昌浩他们，把意识转向了晴明的对屋。

「啊，对了……昌浩呢？」

太阴把眼珠上翻，从竹帘般的浏海间看着天空。

闭着眼睛的天空看不到她那个模样，但是，可以从神气和气息察觉。

「腾蛇叫他去给晴明看身体的伤势，把他带去晴明那里了。」

「这样啊……」

太阴刚松口气，天空又抛来尖锐的询问。

「太阴啊，昌浩的伤是怎么回事？」

「呃……那是……」

天空又接着严厉逼问吞吞吐吐的太阴。

「那个伤势不轻──还注入了灵气。」

老将沉吟地说，而且是自己非常熟悉的灵气。

太阴的肩膀高高弹跳起来。

「那……那是……」

雨滴落在脸色苍白、表情扭曲，像是快哭出来的太阴身上。

太阴的视线不自觉地飘来飘去。

从生人勿近森林出来，隔着一个水池，就是晴明的对屋。

晴明就在那里。

太阴知道必须告诉晴明发生了什么事，胸口却好痛、好沉重，嘴巴完全不听使唤。

她不想说。说出来，就必须承认那是事实。

最好是找昌浩一起说。抱定这个想法的太阴，握紧了双拳。

已经非常逼近的雷声轰隆作响。

红色闪光染红了生人勿近森林。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五章

◇ ◇ ◇

我的愿望是跟你一起生活。

我的希望是跟你在一起。

所有愿望、希望都埋在樱花森林里了。

因为知道不会实现。

◇ ◇ ◇

「……」

小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昌浩。

雷鸣逐渐靠近。

雨滴打在昌浩脸上。淌下来的水滴，看起来也像是泪水。

「昌……浩……」

小怪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叫唤，嘶哑到完全不成声。

「刚才……我听到……」

微带颤抖的声音，让昌浩困窘地蹙起眉头，猛眨眼睛。

「呃……」

昌浩的视线飘移不定，半晌才慢慢望向被意想不到的事震撼到全身僵直的晴明和勾阵。

晴明和勾阵也面无血色，瞪大眼睛注视着昌浩，不发一语。

「……」

两人的视线令人心痛。

昌浩把视线移回到小怪身上，嘴唇开始颤抖。

「糟糕……」

他喃喃低语，垂下头，单手撩拨浏海，遮住眼睛。

「你们都知道了啊……」

如呢喃般小声的话语，像一把刀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被打击到哑然无言的小怪背后，响起勾阵令人无法置信的无助声音。

「昌……浩……」

叫唤声越过小怪头顶。

昌浩单手按着额头，表情像个挨骂的孩子，回头看勾阵。

「你……你已经知道了……？」

小怪凝视着昌浩。晴明的视线和勾阵的视线，也扎刺着昌浩。

被三对眼睛盯住的昌浩，视线慌张地飘来飘去，嘴巴一再地张张阖阖。

闪电撕裂天空，亮起一大片的红色闪光。

昌浩被照亮的脸，交织着种种情感，看起来就像个失去依靠的无助小孩。

瞬间，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倾泻在努力思索措词的昌浩身上。

淋着雨的小怪，动也不动。

「──」

晴明和勾阵的声音在它脑中回响。

──……已经决定的寿命……无法可想──

心脏狂跳起来。

──两年……仅仅……

心脏狂跳。跳得又快又剧烈，令人害怕。

──那么……快……为什么……！

「小怪……！」

昌浩大叫一声，小怪才察觉自己蹲坐下来了。

感觉好奇怪。四肢无力，思绪恍惚，没办法集中精神。

胸口郁闷。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大声，刺耳得教人无法忍受。

「……」

啊，昌浩的脸那么苍白，我必须站起来才行。

它把力气集中到前脚，却还是莫名地使不上力。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感觉胸口整个空了。那里破了一个大洞，所有东西都掉光了。

宛如在黑暗中吹着冷风般的奇妙、深不见底的虚空，在周遭延伸。

「小怪，你还好吗……」

惊慌失措的昌浩把手伸向了它。

雷鸣疾驰而过，红色光芒射向眼睛。

瞬间，遥远过去的身影，与现在重叠了。

──莲。

「……」

小怪眨一下眼睛。

啊，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手伸向了它。

那么小的孩子，现在长得这么大了。

它以为将来也能这样看着他。

在未来的遥远日子、直到最后一刻，都会伸向它的这双手，也会老到骨瘦如柴吧。

它以为它会一直看着现在伸向它的这双手逐渐变成那样。

它如此深信，从未怀疑过──。

「……」

被滂沱大雨淋成落汤鸡的昌浩，用双手环抱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小怪。

「小怪……我跟你说……呃……」

昌浩努力往下说，但怎么也说不下去。

听在小怪耳里，就像从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昌浩要说的是小怪绝不想听的话。

不要。我不想听。我不要听。

把耳朵敲坏就不用听了，乾脆那么做吧。

真希望是梦。如果神将也能作梦该多好。如果能把这件事当成恶梦，就这样结束该多好。

「……」

不，不是这样。

现在就是在作梦。

神将们不是在睡觉时作梦，而是在现实中作梦。

人类的存在就是他们的梦。

人类让他们有了梦想。

安倍晴明给了十二神将梦想。

昌浩给了小怪、红莲无可取代的梦想。

他不在了，梦就结束了。

所以，再过两年，红莲的梦就结束了。

红莲就要结束了。

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如此。

不过是这双手会消失。不过是这个声音会消失。是的，这个生命……

将会从眼前消失──。

叫唤名字的声音，溜进了原本只听得见强烈雨声和雷鸣的耳朵里。

「昌浩、红莲、勾阵……」

所有人都把脸转向了晴明。

站在外廊的老人平静地说：

「进去吧，全身湿透地站在这里，很冷吧？」

小怪眨一下眼睛，心想：

啊，原来在下雨啊。

灯台的火在屋内微微摇曳。

走上外廊的勾阵，用神气掸去自己和小怪身上的雨滴。

「腾蛇……」

勾阵试着轻声叫唤，但小怪没有回应。

她俯视依然若有所失的小怪，叹了一口气。

小怪的心情她再理解不过了。懊恼不已的她就是知道会这样，所以不想告诉它。

勾阵抱起小怪，站在敞开的木门后面待命。

晴明对进入屋内的昌浩说不要着凉了，把擦身体的布和替换的衣服递给他。

要擦拭淋湿的头发时，肩膀一阵剧痛，痛得他脸部扭曲，布也掉了。

「唔……！」

察觉的晴明把手伸向默默皱起眉头屏住呼吸的昌浩。

「没、没事……」

因为身体猛然往后缩，又引发新的疼痛，痛得他表情扭曲。

看到昌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晴明皱起了眉头。

「真的没事？」

昌浩摇摇头。

老人拿他没辙，叹了一口气。

「天一，过来。」

被叫唤的神将现身。

「您叫我吗？晴明大人……哎呀，昌浩大人，您几时回来的？」

昌浩勉强挤出带点苦笑的笑容，回答微微张大眼睛的神将。

「嗯，刚回来。」

「他好像到处都在痛，不好意思，帮他治疗吧。」

收到主人的命令，天一微笑着说：

「交给我吧。昌浩大人，失礼了。」

她举起白如银鱼的手，确认昌浩负伤的地方，忽然眉头深锁。

「这是……」

「怎么了？天一。」

她转向晴明，困惑地回说：

「表面上只是一般的伤口，但施加了某种法术。我可以治疗外表的伤，但里面就无能为力了……」

「什么？」

听到神将出乎意料的话，晴明眨了眨眼睛。

昌浩大惊失色，紧紧抿住嘴巴。

原来不只被打伤，还被施加了法术？是什么时候呢？

他在记忆中搜寻。自己片面挨打、被压制的画面，历历浮现眼前，让他懊恼到感觉整个胸口都快烧起来了。

什么时候被施加了法术？线索太多了，老实说，多到他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换句话说，可能一开始就中了法术，也可能是在第一次攻击时被施加法术。以那个哥哥的做法，说是对他施加法术，再对他造成直接性的伤害，也是可以理解的。

总之，他的注意力都在身心的打击和疼痛上，完全没有察觉。

「晴明大人，该怎么办呢？」

天一困惑地询问，主人晴明思索着回她说：

「先做到让他可以行动吧，法术的事我再慢慢调查。」

「是，知道了。」

天一把手摆在昌浩受伤最严重的右肩上方，昌浩半眯起眼睛，耳边又清楚浮现骨头碎裂的声响。

这么说或许像事不关己，但他不得不说成亲的技术真的很好。以不至于让他昏迷的剧痛，具体封锁他的行动，再重挫他的精神，让他丧失斗志。

回想起来，成亲每次发动的攻击，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他没有使用多余的力气，只发动最小限度的攻击，就毁掉了昌浩这颗棋子。这样的手腕，值得赞赏。

昌浩原以为自己受过严格训练，已经变得很强。神祓众们都这么说，神将们也是。

但是，输到这种程度，让他清楚知道了实力的差距。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拥有武术、灵术、觉悟、自信。

无论走到哪，哥哥就是哥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跟那个哥哥并驾齐驱。

──……好久不见，你长高了呢，没想到会有被你超越的一天。

昌浩突然想起，大约三年前回到京城时，成亲不满的表情。

没有一件事赢过哥哥的昌浩，知道自己高过哥哥，有点开心，不，是非常开心，还有点得意。

但是，个子长高了，内在却没有跟着成长。

昌浩紧紧握起没有受伤的左手。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到达那个境界。

「结束了……」

他惊讶地眨眨眼睛。

脸色比刚才差很多的天一，露出令人心疼的微笑。

她用移身法术，把昌浩的伤统统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受这么重的伤，竟然叫都没叫一声……昌浩大人在播磨经常接受无法想像的严格训练，真的变强了呢。」

听到天一温柔的安慰，让昌浩突然好想哭。

「没那种事……」

他用力压住涌上心头的情感，摇摇头。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还差得太远。

「天一，可以了。」

「是，告辞了。」

天一向晴明和昌浩行个礼，回天界去了。

雷鸣轰隆作响，劈下红色雷电，红色闪光从敞开的木门照亮了屋内。

响起滋滋声，是灯台的灯芯燃烧的声音。

吹进来的风又湿又重，雨声越来越强烈。

「红莲、勾阵，进来里面……」

被平静的语气催促的勾阵，从木门后面悄声进入屋内。被她抱在手上的小怪，白色身躯蜷曲、僵硬，动也不动。

勾阵在面对晴明和昌浩的位子坐下来，让小怪坐在靠近晴明的地方。

小怪坐下来，把脸朝下。

长长的耳朵和尾巴都往下垂，从昌浩那里看不见它的表情。

晴明在脸的前方结起刀印，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念咒语。

那么强烈的雨声和轰隆作响的雷电，都突然听不见了。

原本被风吹得不停摇摆的火焰，直直往上燃烧，跳跃的影子也静止不动了。

「我布下了结界，让外面听不见我们的说话声。」

勾阵点头回应晴明的话。

这个房间外面的走廊尽头，是吉昌和露树的房间。那个房间与这里隔着一间空房，又有强烈的雨声和雷鸣，几乎不可能听见这里说话的声音。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晴明还是用结界阻断了声音。

晴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垂下头的昌浩。

吉昌和露树是这孩子的双亲，如果知道去阿波的昌浩回来了，不只惊讶，还会高兴万分，但是……。

在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的房间里，晴明半晌才开口说话。

「昌浩。」

「──……」

默默低着头的昌浩缓缓抬起头。

勾阵注视着昌浩。小怪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老人做了一次深呼吸。

「几天前，冥官大人来过。」

沉默不语的昌浩，眼神忐忑不安，眼眸似乎说着原来如此。

晴明轻轻交握双手。

「冥官大人……是来告诉我……原本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寿命。」

是你的寿命这句话，晴明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昌浩点点头。

「他说那是温情……因为知道时间，可以完成某些事。」

──剩下的时间是两年，绝不算长。

冥官冷透的声音在脑海里萦绕，晴明不由得闭上眼睛。

两年。啊，是真的吗？真的只剩下两年吗？

如果更早知道，我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阻止他做会缩短寿命的事。

「昌浩啊……」

晴明试图保持冷静，用平时那样的口吻说话，但做不到。

他交握的双手开始颤抖。

「那之后……爷爷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才好。」

「……」

昌浩讶异地皱起眉头。

「即使他说那是温情……我也无法接受。」

大脑、理性都可以理解，但是，心拒绝接受。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哦……」

半晌后昌浩才回应，表示赞同。

然后，眨眨眼睛，喃喃嘟囔：

「两年啊……两年……」

看着沉吟般重复说两次的昌浩，勾阵突然有种违和感。

晴明似乎也一样，满脸疑惑地盯着孙子。

昌浩垂下视线，用左手搔着太阳穴一带，好像在思考什么。

「昌浩……」

听到勾阵的叫唤，昌浩把视线转向她。

「嗯，什么事？」

「你……早就知道了？」

昌浩用十分平静的声音反问：

「寿命吗？」

晴明和勾阵都点头，昌浩把手放到膝上，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仔细选择每个措词的昌浩开口说：

「菅生乡不是有个梦见师姥姥吗？」

在神祓众居住的那个乡里，她是备受仰慕的最高龄阴阳师。

「总之，她的梦很厉害，有时候会作预知未来的梦，有时候会梦见远到不能再远的远古时代的事。」

据说，那个冥官还是人类时候的事，她也梦过很多次。听说最可怕的是，有好几次冥官突然把视线抛向在梦里观看的她。

「虽是过去，但姥姥只是在作梦吧？却听说冥官真的瞪了姥姥……那个人实在太恐怖了。还是人类的时候就不同于一般人，根本是鬼、就是鬼。」

昌浩感慨万千地说着传闻，听到有些不耐烦的勾阵压低嗓门说：

「所以，菅生乡的梦见师怎么样了？」

昌浩被问得满脸错愕，眨了眨眼睛。

「啊，对了，我要说的是，所以姥姥作的梦绝对不会错。」

然后，昌浩的视线在上方徘徊飘移，像是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

「在菅生乡修行时……收到哥哥写来的信。」

信里写着：发生了大事，尽快赶回来。

想起往事的昌浩，露出怀念的眼神。

当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心想那个哥哥会这么说，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

他把这件事告诉萤等人，决定马上离开菅生乡。

「勾阵，你还记得吗？离开前，姥姥把我叫去。」

被点名的勾阵眨了眨眼睛。

她回想当时的事。

「没错……」

说到这里，勾阵倒抽一口气。

难道是……不会吧。

「就是在那时候……？」

昌浩对神情僵硬的勾阵露出苦笑，点点头。那种表情就像是不知道该摆出哪种表情，只好一直笑。

「是的。」

昌浩垂下了视线。

◇ ◇ ◇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原本和蔼可亲的老妇人，神情变得严肃。

昌浩的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木柴哔哔剥剥爆开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安定的火焰应该很暖和，昌浩却觉得身体逐渐发冷。

他无意识地屏住了气息，姥姥平静地对他说：

「树木会枯萎。」

他皱起眉头问：

「树木……？」

「是的。」

用力点头的姥姥，眼神带着厉色。

「树木会枯萎，到处枯萎。包括播磨、出云、你出生的京城在内，全国的树木都会枯萎。」

树木枯萎，气就会枯竭，不久后化为污秽。

污秽将充斥全国，然后带来灾祸。

「清除污秽是阴阳师的任务。」

老妇人定睛看着点头的昌浩。

「你必须去做。」

听到这句话，昌浩瞪大了眼睛。

「咦……？我？」

「对，只有你能阻止。」

「咦，可是……」

昌浩心生疑惑。

这个菅生乡住着神祓众的阴阳师们，这里有非常多比昌浩更优秀的阴阳师。

不只菅生乡，京城也有阴阳师。

「到了京城，也还有我父亲、哥哥等人啊。」

老妇人对越说越激动的昌浩摇着头。

「不管有谁在，都要由你来做。也不是不能交给其他人做，但是……」

昌浩感觉老妇人压低了嗓音，猛然屏住了呼吸。

直觉告诉他，老妇人将说出他不想听的话，听完后就不能再回头了。

「……」

老妇人从昌浩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慈眉善目地笑了起来。

「你也可以选择不要听，不要回京城，在这个乡里度过终生。」

「咦……」

「这样，我梦见的未来就会改变，你的未来也会改变。」

树木的枯萎将发生在与昌浩无关的地方，在昌浩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在昌浩没察觉的状态下进展、在昌浩无感的状态下结束。

所有事都会在远离昌浩的地方结束。

「……」

一阵凉意掠过昌浩的背脊。

他感觉不能不听，不能逃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非那么做不可的觉悟。

但是。

「姥姥……」

「嗯？」

「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事。」

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好像很久以前，有过类似这样的交谈。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跟谁谈？

昌浩先撇下这件想不起来的事，问姥姥：

「如果我回京城……会发生什么事……」

每一个字都要说得很用力才说得出口。

「我……我会……怎么样……？」

最后变得结结巴巴，结巴到令人惊讶，昌浩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疑惑。

老妇人屏住气息，苦苦一笑。

「你会阻止树木枯萎，背负许多人的性命，完成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视线飘移了好一会儿。

「用你仅剩的寿命去换……」

「──」

扑通扑通。

心脏狂跳起来。

突然，他冒出一个想法。

寿命应该不长了。

至今好几次差点死掉、受过无数次伤、冒险、犯难，都勉强把命保住了。

不知道原来的寿命是多长？他不禁想，应该不短吧？

因为祖父已经超过八十岁，所以，虽然毫无根据，但他也曾想过，自己应该会很长寿。

昌浩稍微清清喉咙，平静地问：

「我大约剩下多少寿命……」

问出口才想到不妥。

阴阳师可以占卜他人的寿命，可以知道一般人不知道的寿命。

但是，规定不可以把知道的寿命告诉当事人。

昌浩慌张地说：

「对不起，当我没问……」

「五年。」

老妇人的答案扎刺着昌浩的耳朵。

「没意外的话，还有五年，但是……」

老妇人盯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昌浩，严肃地宣告：

「回到京城，会更缩短吧……」

「──」

可怕的沉默笼罩周遭。

昌浩注视着梦见师老妇人，努力寻找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

五年。自己只剩下五年的时间。

但是，必须留在神祓众之乡，放弃所有一切，才能得到那个时间。

回京城，就必须背负起缩短寿命的任务，祓除充斥全国的污秽。

他思考再思考。

忽然，有件事怎么样都想不通，于是开口询问。

「姥姥……」

昌浩询问以眼神回应他的梦见阴阳师：

「那个任务……为什么是我要背负……？」

如昌浩刚才所说，京城里有父亲、伯父，还有两个哥哥。除此之外，还有敏次和许许多多不断努力磨练自己的人。

为什么是自己呢？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老妇人大概是从昌浩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以真挚的眼神对他说：

「因为你是……」

◆ ◆ ◆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六章

◆ ◆ ◆

雷电又称为神鸣，划过天空的雷光又称为神光。那道光芒劈下来，雷声大作，可以祓除所有灾难，有时也可以治愈疾病和伤口。

但是，前些日子劈落在乡里的雷电，与神祓众崇拜的神不一样。

撕裂满天乌云的红光，和原本远离的雷，都非常靠近了。

雷鸣轰隆。

听到那个声音，就会觉得胸口颤动，心情纷扰不安。

那是可怕的声音，那是带来万恶之物的灾难征兆。

「──……」

听见微弱的敲门声，神祓众的长老梦见师，从梦里醒来，张开了眼睛。

乡人都称她为姥姥，知道她名字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有比她更年长的人，所以，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纪、名字。

总有一天，她会去见同时代出生的亲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又响起微弱的敲门声。而且，接着响起某种有重量的东西在墙壁拖行摩擦般的声音。

姥姥披上衣服打开门，看见脸色苍白的女孩蹲在那里。

「萤……！」

缓缓抬头看着惊讶的老妇人的萤，露出虚弱的微笑。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

老妇人蹲下来，把手搭在萤的肩膀上。

「没关系，快进来。夕雾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萤对察看四周的老妇人缓缓摇着头说：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因为夕雾绝对不准我离开宅院……」

老妇人把呼吸急促的萤扶进屋内。

她让萤躺在木地板上，然后点燃地炉，代替灯火。

被燃烧火焰照亮的萤的脸庞，蒙上了接近死亡的阴影。

萤平静地询问全身僵直的老妇人。

「姥姥……我还可以活多久……？」

老妇人心痛地眯起眼睛，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果然是来问这件事……」

「嗯。」

萤点点头，整张脸纠结起来。

「因为……不知道……会很困扰。」

萤说话的声音颤抖，交织着种种情感。

「我必须先决定……做得到的事……与做不到的事。」

撑起身子的萤，倚靠着老妇人，肩膀不停抖动。

「我是抱着觉悟来的，所以……」

用悲痛的神情抬头看着老妇人的萤，眼里没有一丝的犹豫。

保护菅生乡的神社被击碎，里面供奉的神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九流族的比古告诉她，原本供奉在神社里的两柱神，被囚禁在暗黑的水底下。而做出这件事的人，是个可怕的阴阳师。

比古说昌浩被那个阴阳师打得遍体鳞伤，暂时回京城的安倍家了。

傍晚袭击乡里的妖怪，就是那个阴阳师操纵的。这个囚禁神、破坏保护菅生乡的结界、操纵那样的妖怪的术士是谁，萤也听比古说了。

从比古口中，说出了她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的名字。那个男人为什么会那么做？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但是，既然投靠了敌方，就没有比那个男人更可怕、更难应付的人了，让她有种被泼了一身冷水的感觉。

萤使用大量的新止痛符和止血符，溜出了宅院。其实她被嘱咐要安静休养，但现况不允许她乖乖躺着。

为了防止智铺众的袭击，所有乡人都必须倾注全力。

萤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责任。为了扛起那些责任，她必须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姥姥，求求您告诉我……」

「……」

梦见阴阳师缄默不语，轻轻抚摸萤的头。

继承首领血脉的人们，都是这样。

他们扛着好几个比自己本身更重要的责任、背负族人的使命、削减生命、燃烧灵魂、竭尽己力，就此度过终生。

萤决定如历代首领那样，抛开自己的情感。

在这一刻，萤毫无疑问就是带领神祓众的首领。

老妇人把脸凑到萤的耳边说：

「四年……」

听到敲在耳膜上的呢喃，垂着头的萤张大眼睛。

「四年……」

她喃喃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要把那句话铭刻在心。

闭上眼睛的梦见阴阳师，沉重地回她说：

「是的，维持现状，什么事都不要做，可以再活四年，但是……」

「我知道──」

抬起头的萤，眼睛如无波无浪的水面般平静。

「使用强烈的法术，就会缩短寿命……我知道，不用担心。」

然后她重复说了好几次不用担心，没多久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夕雾可能很快就会察觉萤不在。

从小就是这样。玩躲猫猫时，萤躲得再好，夕雾都找得到她。所以，萤可以安心地跑到其他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屏住气息悄悄躲起来。

拖着纤瘦身躯走出去的萤，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更虚弱。

「姥姥……」

萤停下脚步叫唤，老妇人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红色闪光撕裂黑夜。

萤以决然的眼神说：

「谢谢……有件事拜托您。」

「什么事？」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夕雾，绝对不能告诉他。」

神祓众的人若是知道，就不会让她做任何事。

她不想只是被那样保护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知道，屏气凝神地混日子，只为了不要削减生命。

「我要如我所愿地活着，如我所望地结束生命，不想被任何人阻挠。」

萤说得强而有力，梦见阴阳师问：

「萤，什么是你所愿、你所望？」

「……」

萤的眼皮微微震颤。

「……」

老妇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秘密……」

然后，萤微微一笑。

她说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那个美丽的笑容，美到不像这世间所有。

◆ ◆ ◆

「──……」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周遭。

两对眼睛凝视着昌浩，连眨都忘了眨。

昌浩把双手摆在盘坐的膝上，用若无其事的口吻接着说：

「原本……不该告诉我，但是……」

说可能会被管理人类寿命的那个人骂的姥姥的慈祥笑脸，闪过昌浩脑海。

「她还说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不可以被察觉。没错，的确是这样。」

小怪微微动了一下白色耳朵。

「离开姥姥那里后，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不知不觉走向了总领宅院……」

他察觉年幼的时远发现他，正开心地向他跑来。在时远背后，有刚才可能在陪时远玩的萤，和在她身旁待命的现影。

菅生乡平静祥和，住在这里的人都心性善良。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

全国都是这样呢。有人在某处等着谁回来；有人要回到谁那里；有人见到自己等待的人而开心不已；有人见到等待自己的人而安下心来。

有的是守护着孩子成长的父母；有的是向疼爱自己的父母撒娇的孩子；有的是感情和睦的夫妻；有的是彼此开朗对笑的朋友同好。

自己也有比谁都思慕的人。

当时，闪过昌浩脑海的脸庞，是第一次见面时，还带点稚嫩的天真无邪的可爱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不是目前的身影，而是以前的身影，说不定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心就被她夺走了。

跑过来的时远跳到他身上。他失去重心，抱不住孩子，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慢慢走过来的萤，笑着说你在干嘛啊，昌浩也笑着回说就是啊。

那个时候，昌浩已经下定决心要回京城了。

「我不希望这个世界消失……所以我回到了京城。」

说到这里，昌浩叹口气，垂下了肩膀。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所有人呢，冥官好过分……即使他说那是温情，我还是觉得有点过分，不，是很过分、真的太过分了，枉费我拼命瞒了这么久。」

小怪的白色耳朵微微颤动。

注视着昌浩的红色眼睛闪闪发亮，彷佛在燃烧。

昌浩察觉到它的视线，诧异地偏头问：

「小怪，你怎么了……？」

晴明和勾阵都沉默地看着小怪。

刚才一直精神恍惚的小怪，注视着昌浩，终于开口了。

「五年……」

「什么？」

昌浩紧皱眉头，竖起耳朵仔细听。

「五年……」

重复这句话的小怪，声音清晰明确，昌浩终于听懂了，点点头说：

「啊，嗯，对，五年。」

听到这句话的晴明和勾阵，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

「五年……？」

「神祓众的梦见师说五年……？」

被一再追问的昌浩，搞不懂怎么回事，猛眨眼睛。

「是啊，五年。你们干嘛啊……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被你们说那么多次，我的心还是会有点痛啊……」

就在这个瞬间。

「──晴明。」

从小怪嘴里发出令人莫名感到害怕的低吼声。

「……」

晴明和勾阵都感觉到潜藏在低吼声中的强烈情感波涛，片刻间惊慌失措。

「腾蛇……？」

「什么事？红莲。」

恍如融入夕阳般的红色眼睛，瞥了一眼如此回应的老人。

「那家伙是怎么说的？」

「啊？那家伙？」

红色双眸闪过厉光。

「除了那个桀骜不驯、自私自利、爱找麻烦、把所有棘手的事都推给我们的心地、性格、脾气、性情、嘴巴都烂到极点的男人外，还能有谁……！」

小怪用压抑的语气骂了一长串，晴明被它的气势压倒，有点畏缩。

「啊……你是说冥官大人吗？冥官大人说两年……两年？」

听到晴明的喃喃重复，勾阵惊讶地张大眼睛。

从小怪身上冒出来的怒气，也明显地缓缓上升。

「昌浩……」

听到可能会把在附近徘徊的小妖都吓得瑟缩成一团的恐怖声音，昌浩面不改色地将视线转向它。

小怪的双眼宛如凶神恶煞般往上吊。

「你明知道已经很短的寿命会被削减到一点都不剩，还去做这种事、那种事?!」

「──」

昌浩避开小怪的视线。

「你、你、你……、……！」

说不出其他话的小怪，声音颤抖，全身打哆嗦。

那是对昌浩的愤怒，也是对自己难以压抑的愤怒。自己明明就在他身旁，却什么也不知道，每次昌浩做什么，还会为他感到骄傲。

它曾为他的成长感到高兴。虽然很辛苦，但每次都能增进力量，学会使用更强大的法术，解决事情。

昌浩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是觉得要超越那个安倍晴明还早得很，总是积极向前迈进。小怪一直以为自己在支撑、守护、协助着这样的他。

事实却是只看到表面，完全没察觉昌浩正在削减寿命。

它痛恨自己的窝囊，对自己如此的无知愤怒不已。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小怪痛彻心扉地低哼。

「我就……不要叫你……晴明的继承人……」

「……」

昌浩露出被小怪颤抖的语气刺伤般的表情。

看着小怪与小孙子的老人，面无血色，表情僵硬。

勾阵看着他们，终于明白了。

昌浩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被禁止。

而是为了晴明、为了小怪、为了红莲。

晴明和红莲都看好这孩子会成为继承人，对他有所期待。

这让他背负了很多沉重的负担。

看到他无论倒下多少次，都会疯狂地爬起来的身影，他们即使心痛，还是会想：「啊，这孩子果然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同时感到喜悦。

连勾阵都是这样，晴明和红莲对他的期待就更难以估量了。

所以，昌浩把这件事埋进了心底深处。

因为他不想让他们觉得，是自己逼昌浩冒险犯难、是自己逼昌浩选择了削减寿命的生活方式。

沉默许久的昌浩，冷静地开口了。

「我……」

那个声音淡定到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我问过姥姥，为什么是我……」

晴明和小怪的表情，显得比刚才更意外。

「因为我上面还有哥哥啊。」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人。有其他继承安倍血脉的人、有比自己更优秀的阴阳师、有比自己更有能力的阴阳师。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尚未成熟的自己更值得依赖的人。

昌浩依序望向勾阵、小怪、晴明。

「结果，姥姥说……」

梦见阴阳师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因为你是……

「她说……因为……我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小怪愣愣地低喃：

「因为你是……晴明的……孙子……？」

昌浩点点头说：

「是的，因为我是晴明的孙子。」

昌浩是在十七年前，诞生为安倍晴明的次子吉昌的第三个孩子。

这世上有所谓的命运。

早已注定的命运，有的可以改变，有的不能改变。

昌浩诞生为安倍吉昌的孩子、安倍晴明的孙子，现在站在这里的昌浩，一直是以安倍晴明的孙子的身分活着。

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无论怎么做都不能改变。

生为安倍吉昌的孩子、生为安倍晴明的孙子，是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决定的绝不能改变的命运。

因为他是安倍晴明的孙子，所以要扛起那个任务。

虽然还有其他继承血脉的人，但是，就是要由他来做。

梦见阴阳师这么说，让他想起一件事──

只有自己被称为晴明的孙子。

栖宿在京城的小妖们，一直以来都只称昌浩为孙子。

跟晴明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的小妖们，只称昌浩为孙子。

只有昌浩是孙子。

那么，一定是。

所以，一定是。

出生时就注定是那样的运势。

既然是为了背负那个任务而出生，那么，那就不叫命运，而是宿命。

命运可以改变，但是，宿命不能改变。

这就是这个世间的哲理。

偏离哲理，会产生扭曲。为了弥补因此产生的缺失，必须由昌浩之外的某人来背负这个任务。

然而，已经产生的扭曲，会带来比当初更悲惨的命运，背负任务的某人势必难逃那样的命运。

而昌浩若是抛下应该背负的任务逃走，就再也回不去他原本所在之处。

也不能再见到住在他原本所在之处的人了。

命运不会善待逃走的人，所以，恐怕哪天他也必须离开神祓众们的菅生乡。搞不好还会因为某种原因被驱逐，再也不能靠近菅生乡。

然后，昌浩可能会在比背负任务更痛苦、更难过的孤独中，度过漫长到令人恐惧的人生。

那是没有任何人跟他一起生活的孤独。没有获得允许，想死也不能死。

就像那个尸樱界的音哉。

那是昌浩可能变成的另一种模样，是命运让昌浩亲眼看到了那个模样。

偏离哲理活着，就是这么回事。逃离应负的任务，就是这么回事。

说不定连在遥远的地方思念都不行，因为不可能被允许。

所以，他决定回京城，决定背负起任务。

但是，做这么长的说明也没有意义。

因为连昌浩都知道这个道理。

想必晴明、神将们也都知道这个道理，而且知道得比昌浩更详尽、更深入。

是的，他们都知道。

所以，晴明没有对昌浩说什么。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他知道昌浩已经理解这是无法可想的事。

勾阵也是这样。

小怪尽管全身颤抖，却也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只是跟宿命硬拼，而且拼也拼不过。颤抖是因为太明白这件事，让它产生强烈的愤怒。

忽然，昌浩脑中浮现那个美得令人哀伤的紫色樱花飘落的情景。

「……」

在没有人听见的那棵樱花树下，昌浩说出了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愿望和希望。

我的愿望是跟你一起生活。

我的希望是跟你在一起。

当时，他已经有自觉，知道姥姥虽然说剩下的寿命是五年，但是，一定被削减了。

他知道。

地位不同、身分不同、存活的时间长短更不同。

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没理由实现，也不可能实现。

所以他把愿望和希望都埋在樱花树里了。

因为知道不会实现。

如果可以实现，他也想如音哉把咲光映从命运中夺走那般，两人一起生活。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时间短暂，两人一起生活也许会很开心。但是，光两个人在一起，哪天一定会感到寂寞。

只拥有彼此，其实很孤独，因为只能依赖对方。

不久后，依赖会变成执着，让原本想要的相处模式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变化。

这就是让音哉发疯的真正原因。

感到孤独就会觉得冷、觉得悲伤，再也笑不出来。

他不想让她活在那样的不幸中。

所以，他认为自己选择的路一定没有错。

或许不正确，但是没有错。

「因为……爷爷的孙子就是这样。」

昌浩笑了，眼神像个忍住不哭的孩子。

「没办法吧？」

「……」

小怪喘着气，嘴巴不停地张张阖阖。

它很想说不要用没办法这句话来搪塞，然而，那是束手无策的事实，所以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尽管如此，激烈的情感还是在胸口澎湃汹涌的小怪，咚咚跺脚。

心里那股狂涛巨浪，不宣泄出来，根本无法平息。

闪闪发亮的白色火花从小怪全身喷出来，飘舞散落。

是压抑不住的火焰斗气，转化成光的粒子喷出来了。

察觉到的昌浩，眨眨眼睛，偏头思索。

他觉得这个波动有点熟悉。

「对了……小怪，你竟然醒了呢。」

发生太多事，感觉离开京城已经很久很久了，但是，事实上并没有那么久。

十二神将腾蛇的神气，应该已经彻底枯竭了。罪魁祸首是昌浩，所以他的判断不会错。

连第二强的勾阵，都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复原，拥有最强神气的红莲，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呢？

「咦……？这个波动……咦……？不对啊，可是……」

不可能的想法，否定了从记忆和经验冒出来的答案。

再把视线转向勾阵和晴明，看到的是两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昌浩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额头冒出冷汗。

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样呢？他无法想像。

对了，他想起从尸樱界回来后，去过一次贵船，之后就没再去过了。

已经找出树木枯萎的原因，并将原因排除这件事，必须去报告。

但是，那件事和这个火焰的波动，怎么也连结不起来。

「呃，有点难以置信，可是……」

昌浩不理会小怪狠狠瞪过来的眼神，向它确认：

「这是……轲遇突智的火焰吧……？」

晴明和勾阵替怒目而视的小怪默默点头。

果然是。

是逼死天津神的火焰。据说是贵船祭神从高天原降临人间之际，父亲伊奘诺命交给祂保管的火焰，怎么会在小怪体内？

小怪的状态跟以前昌浩拿到火焰时一样，但是，昌浩办完事后，火焰就从他体内消失了。

这个火焰对身为人类的昌浩来说太强烈了。

看着现在的小怪，昌浩才明白，当时高龗神只借给他必要程度的力量。

现在小怪体内的力量，比昌浩当时借来的力量更厚实、更强大。如果当时昌浩接收这样的力量，恐怕会因为承受不起而丢了性命。

可是。

「为什么……？」

昌浩不禁目瞪口呆，这时一阵风穿越结界吹了进来。

「嗯……？」

就在晴明诧异地细眯起眼睛的瞬间。

《晴明──！》

十二神将白虎的叫声直接刺进了耳朵深处。

◆ ◆ ◆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七章

雷鸣轰隆作响。

接二连三响起轰隆声。

每响一次，红色闪电就会划过满天的乌云。

从侍女房走到外廊的独角鬼，望向瞬间被倾盆大雨淹成水池的庭院。

「哇……」

种植在竹三条宫的树木，比起其他宅院，枯萎得并不严重。

但是，这里原本历年都会在这种盛夏时节绽放季节性花朵，现在却看不到任何一片五彩缤纷的花瓣。

它想起负责照顾庭院的杂役曾抱怨说，都是因为没有阳光。

「怎么了？阿独。」

猿鬼和龙鬼从侍女房走出来，独角鬼回头看着它们，表情凝重。

「一直是阴天，已经够郁闷了，还下起雨来，真受不了。」

把独角鬼夹在中间并排站的猿鬼和龙鬼，仰望天空，愁眉不展。

「啊──看来雨暂时是不会停了。」

合抱双臂的猿鬼说完，龙鬼也「啊」地回应。

「对了，阿龙，这场雨不会是因为你吧？」

「咦咦?!」

突然成为目标的龙鬼，惊慌地瞪大眼睛。

「这场雨才不关我的事呢！」

但是，猿鬼也拍手说：

「啊，对喔！没错，阿龙，就是因为你！」

猿鬼与独角鬼互看一眼，点点头。

「没错，一定是因为你。」

「是贵船祭神在生你的气。」

听完两只的说法，龙鬼全身僵硬。

「咦咦咦咦咦咦！！怎么可能！我又没做什么惹贵船祭神生气的事……」

话还没说完，龙鬼就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中。

「我……没做啊……应该没有……」

但是，真的没做吗？

的确是自己拜托妖车去贵船祭神那里，恳求祂说：「现在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总之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我们无能为力，晴明和式神们也都很虚弱，所以请帮帮我们。」

贵船祭神高龗神冷冷睥睨龙鬼，没有说话。

最后，龙鬼被赶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说不定高龗神其实是非常生气的。

龙鬼越想越觉得是那样，脸色逐渐转白。

「怎……么……办……」

大大的三只眼睛湿了眼眶，三颗泪水同时落下。

「我……我没想到会……那样啊……」

看到龙鬼扑簌扑簌掉下眼泪，慌张的猿鬼和独角鬼拼命安慰它。

「对、对不起，阿龙！我们说得太过分了！」

「其、其实，神都很……不，不温柔，完全不温柔……啊，可是！这场雨只是凑巧！只是因为这几天都阴天，所以才会下雨……」

突然传来盖过它们声音的轰隆声响。

「哇！」

被撕裂空气的力道迎头击倒的小妖们，清楚看见红色闪电劈向了竹三条宫的北侧。

小妖们的耳朵，捕捉到与雷鸣重叠的某种硬物被破坏的声音。

那个方向有好几间仓库，以及杂役们生活起居的房舍。

「劈下来了……」

「劈在仓库的屋顶吗？」

「我去看看。」

从渡殿冲过去的猿鬼，很快就苍白着脸回来了。

「怎么了？」

「乌鸦！叫乌鸦来！快……！」

「咦？」

龙鬼和独角鬼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猿鬼急得自己跑向了主屋。

两只不约而同地跑向落雷的方向。

沿着渡殿，经过屋檐，跑到院内北侧的两只，看到意想不到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气。

某种黑色的东西，沿着包围竹三条宫的泥墙蠢蠢钻动。没多久，那些东西凝聚成一团，变成头上长着角的妖魔，还有枯枝般的四肢。

黑色东西不断变出妖魔的模样，变完后再继续喷出黑色东西。

这座宫殿应该有风音沿着泥墙布下的结界，晴明还做了补强。

那些妖魔密密麻麻地贴在那个结界护墙上，窥视里面的状况。

其中一只妖魔忽然往上看。

小妖们也跟着它的视线往上看。

雷光再次划破黑云，红色光芒照亮了结界护墙。

「啊……！」

指向天空的独角鬼大惊失色。

以半球形状覆盖竹三条宫的结界，在仓库的正上方出现了龟裂。是刚才劈落的雷，戳破了结界。

妖魔们指着那道龟裂，在结界上往上攀爬。

「乌、乌鸦！快叫乌鸦来……！」

惊慌失措的龙鬼低声叫嚷，现在才知道刚才猿鬼要说的原来是这件事。

妖魔到达龟裂处了。但是，洞没有大到可以让妖魔通过。妖魔把手伸进龟裂里，企图把洞撬开。

无数只妖魔聚集在龟裂处。构成结界的风音与晴明的灵力，化为白色闪光，汇集在龟裂处，爆出更强烈的光芒。

灵力的闪光缠住妖魔们的手和身体，冒出火花。但是，妖魔们并不在意，即便手已经千疮百孔变形了，还是继续撕扯结界护墙。

没多久，结界被撬开了一只妖魔可以通过的洞。

「啊……！」

脸色发白的龙鬼和独角鬼大叫时，妖魔已经陆陆续续侵入了结界内。

跳下来滚落地面的妖魔，像球一样弹跳起来，贴在杂役们的房舍上，宛如蜘蛛般爬过墙壁，消失在屋内。

半晌后，响起尖锐的惨叫声。是来自杂役房舍。

「怎么了……」

吓得腿软的龙鬼和独角鬼，犹豫着要去乌鸦所在的主屋，还是要回去藤花所在的侍女房。

又传来了粗大嗓音的叫喊声。

在这样的恐惧当中，已经有好几只妖魔从撬开的龟裂跳下来了。

小妖们面面相觑。

再不处理那个龟裂，妖魔不断进来，一定会对宫里的人做出可怕的坏事。

说实话，对龙鬼和独角鬼来说，在竹三条宫服侍的侍女、杂役、下女等，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发生什么事也无所谓。

他们看不见小妖们，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说不定，连那些妖魔都看不见。

但是，他们是服侍内亲王修子的人。他们服侍的是诚挚、贤慧、内心寂寞却试图让自己坚强起来的令人疼爱又温柔的公主殿下。

小妖们喜欢修子，希望修子能得到幸福。

说起来，就是为它们取名字的藤花之外，另一个值得它们庇护的人。

能让小妖们如此仰慕的人，实际上并不多。

而且，她有皇家的血脉，在女性当中也是身分最高的存在。

修子很重视在竹三条宫服侍的所有人，她知道即使没有直接接触，也是因为有这些人，自己才能过着便利无碍的生活，她早已有这样的自觉。

龙鬼紧紧握起双手。

「我去那里。」

「咦，阿龙！」

「你回去藤花那里。」

藤花发高烧，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

那样的妖魔闯入侍女房，会危害到藤花。

「唔……我知道了。」

独角鬼快速转身，往前奔驰。

雷光把周遭染成一片红色。

轰隆声撼动地面，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通往侍女房的渡殿，已经被泼进来的雨浸湿了。雨水使地板湿滑，行走困难。

「唔哇！」

滑倒的独角鬼，脸栽进了积水里，啪唦溅起飞沫。

「唔唔……」

皱起受到严重撞击的脸，正要爬起来的独角鬼，听见正后方响起踩水声。

就在它倒抽一口气回过头的同时，一只妖魔从它头上跳过去。

溅起水花着地的妖魔，晦暗的眼球闪着厉光，直直奔向里屋。

「等、等等！」

独角鬼慌忙站起来，妖魔趁隙侵入了里屋。

「等等！我叫你等等啊……！」

独角鬼觉得全身发凉。

不能让妖魔往前跑。

再往前只有侍女房。

藤花一个人在那里睡觉。

一直在梦里徘徊的藤花，受到宛如被轰隆声响痛击全身般的震撼，张开许久未曾张开的眼睛。

「……？」

她缓缓环视周遭。

可以听见剧烈的雨声，还有骇人的雷电不断轰隆震响。

面向外廊的一扇格子板窗被掀起来，并拆掉了下方的格子板窗。一直关着空气会不流通，所以，应该是有人替她掀起来了。

红色闪光从隔开外廊与侍女房的竹帘缝隙照进来。

第一次看到红色闪电，藤花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又湿又重的风钻进了侍女房。

「……」

藤花的眼皮颤动起来。她的眼睛清楚看见，黑蒙蒙的东西随着风闯进来了。

头脑还来不及反应，就先心惊胆颤了。

「猿、鬼……」

她从喉咙挤出因发烧而颤抖嘶哑的声音。

「龙……鬼……独……角……鬼……」

平时，一定会有谁陪在她身边，现在却没有声音回应她的叫唤。而且，附近连小妖们的妖气都感觉不到。

究竟去哪儿了呢？

意识模糊的藤花满心疑惑，翻转仰躺的身体，试着用手肘撑起身体。

但是，引发强烈晕眩，只好趴在褥垫上。

喘息好一会儿后，她放弃站起来，用两手支撑身体往木门爬行。

颤抖的手一推开木门，就灌进了潮湿的强风。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用手遮住风。

痛击般的强烈雨势，化为细细的飞沫，拍打在藤花的脸上。

背脊掠过一阵寒颤，是毛骨悚然的那种战栗，而不是发烧引起的哆嗦。

她靠着柱子环视周遭。

凌厉的红色闪光，划过满天的乌云。紧接着，疾雷声震耳欲聋。

虽是暗夜，雨势却宛如从天上往地上倾倒的浊流，把视野染成了白色。

「啊……」

过分的恐惧，使她头晕目眩。被涌上来的潮湿的风包住，呼吸困难。

抓着柱子的手因为雨而滑动。

藤花发现肌肤一碰触到雨，就变得异常冰冷，令她惊恐不已。

这场雨好诡异。光是触摸到，身心就会冷却冻结，是来历不明的雨。

忽然，脑中闪过逐渐枯萎的树木。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些气枯竭的树，跟这场雨一样。

这场雨的气也枯竭了，是污秽化成雨降落地面。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怎么会这样……」

红色光芒撕裂白色黑暗，轰隆声重重敲打地面。

那光景彷佛世界末日。

靠在柱子上喘息的藤花，感觉听见微微的惨叫声，眼皮震颤起来。

「刚才……那是……」

好像是从北侧的杂役房舍传来的。

藤花脸色发白。她记得有几个侍女和杂役，因为不明原因的病倒下。这个病会发烧不退、咳嗽，不久后吐血。

就是修子罹患的病。

听说得到这个病的人，会剧烈咳嗽并发吐血，没多久就气绝身亡了。

她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说的，说不定是梦里。

即使是在梦里听说的，吐血的人会死亡也是事实。

吐出大量的血和白色蝴蝶后倒下的修子的模样，在藤花脑中萦绕。

「唔……！」

藤花不由得掩面而泣，肩膀颤动。

她知道修子还能活着，是因为风音用自己的生命替代魂线，全力防止修子被那个丧葬队伍带走。

忽然，藤花倒吸一口气。因为发烧而意识模糊的藤花，发现有雨声和雷声之外的奇妙喘息声钻进耳里。

她用含泪的眼睛环视周遭。

视野里只有倾泻而下的大雨和红色雷光。

还有，在白色黑暗边缘钻动的黑色物体。

她的目光赫然扫过那里。

发现缠绕着又重又黏的风的黑色物体，正用比黑暗更黑的眼球凝视着自己。

那些向瞠目结舌的藤花逼近的东西，渐渐出现清晰的轮廓。

头上长着角的那个东西，是被称为鬼的异形妖魔。它的四肢像枯木，只有腹部突起，瞪视的眼睛炯炯发亮。

看得出来它黑亮的眼睛正在嗤笑。

藤花不寒而栗。

心想非逃走不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彷佛被那双黑眼睛放射出来的鬼气绑在那里了。

鬼慢慢靠近，把枯枝般的手伸向藤花。

吓得她胆颤心惊，却没办法移开视线，也没办法闭上眼睛。

全身嘎答嘎答颤抖，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贴在柱子上的左手，突然映入眼帘。在黑暗中，手腕的部分不可思议地从整只白皙的手明显浮现出来。

可以清楚看见戴在手腕上的玛瑙手环。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鬼的手触及藤花的额头。

刹那间，响起某种东西碎裂般的尖锐声音，同时，藤花看到鬼被弹飞出去，连翻好几个筋斗倒下。

穿过玛瑙的皮绳断裂飞散，松开的玛瑙滚落地面。

藤花只能屏气凝神，注视着正好滑向鬼倒下之处的玛瑙。

爬起来的鬼，脚碰到了玛瑙。

鬼发出无法形容的凄厉叫声，冲进瀑布般的大雨里，消失不见了。

片刻间，藤花无法动弹。

她不停重复凌乱的呼吸，凝视异形消失的白色黑暗，生怕那只鬼再次来袭。

雷鸣轰隆，红色光芒灼烧视野，她感觉附近有落雷。

耳膜受到冲击，引发耳鸣。激烈如瀑布般的雨，看起来好像柔韧地扭曲了。

侍女房所在的对屋，环绕屋子的外廊全湿透了，到处都是积水。

模样像颗球的小妖，溅起积水冲过来了。

「藤花！」

在到处积水的渡殿与外廊上奔驰的独角鬼，不时滑倒翻滚，溅起水花，再爬起来继续跑。

它想在藤花前面停下来，却因为力道过强，脚煞不住，在滑不溜丢的外廊上翻滚，狠狠撞上了高栏。

「唔唔唔……」

它按着受到强烈撞击的脸，噙着泪回过头来，环视周遭。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来过？藤花。」

被询问的藤花，僵硬地点点头。

「那……个……妖魔……」

藤花说得断断续续，独角鬼跳起来，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痛?!」

小妖紧张地问，藤花努力向它点个头，转移视线。

看到泡在外廊积水里的玛瑙，她移动僵硬的四肢，硬是往那里爬行。

单衣的袖子和下摆都被水浸湿形成污渍，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手伸向淋着雨的玛瑙，捡起变得冰凉的玛瑙，揣在胸前。

同时，泪流满面。

这个玛瑙是第几次救了自己呢？

诚如以往的约定，即使他不在身边，也会保护着自己。

独角鬼看到外廊上的积水不断扩大，已经逼近蹲坐在那里的藤花，就拉着她白色单衣的袖子说：

「藤花，最好进去侍女房。」

转头看向独角鬼的藤花，冷得直发抖，对它点点头。

她紧抓着玛瑙，避开积水，扶着高栏走向侍女房。

滂沱大雨从屋檐打进来，瞬间淋湿了藤花的头发和肩膀。她感觉气力、灵力都随着体温从淋湿的地方退去，强烈的晕眩不断袭来。

光着的脚的脚尖，碰到积水的边缘，就觉得异常冰冷，令人心惊。

狂泼进来的雨水量，多过从外廊流进来的。

简直就像在水滨。

好不容易回到侍女房入口的藤花，扶着柱子气喘吁吁。

强忍着不让自己蹲坐下来。

终于进入侍女房跪坐下来时，湿透的全身笼罩在异常的寒冷之中。

「藤花，你的脸色好苍白。」

藤花看着独角鬼，不由得笑起来。小妖的脸没有颜色，她却觉得它的脸也发白了。

「我……没……事……唔！」

忽然，她转过头，用湿透的袖子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唔……唔……唔……」

她抓着玛瑙，把身体弯成ㄑ字形，咳得非常严重。

独角鬼看到她咳得那么厉害，想起修子的状况，哑然失言。

红色闪光灼烧四周，迅雷重重劈在小妖心上。

「怎么……办呢……」

思绪大乱，眼神飘忽不定的独角鬼，泪汪汪地低喃。

「晴……明……」

在这里守到筋疲力尽，所以先回家休息的阴阳师，如果在场的话，就不会让那么可怕的妖魔们入侵。

「独……角……鬼……」

听到完全嘶哑的叫唤声，小妖含泪回应。

「什么事？藤花。」

呼吸困难的藤花，拜托独角鬼帮她拿水来。

小妖点点头，冲出侍女房。

藤花望向小妖跑出去的门，打了个寒颤。

污秽的雨渐渐在外廊和庭院形成积水，污秽的水将会包围宫殿。

自己会不会被逼入污秽的水滨呢？

藤花边颤抖，边将握着玛瑙的手贴放在胸口上。

他即使不在身旁，也会保护自己。然而，在这个恐怖的夜晚，她不禁想要他陪在身旁，想得快疯了。

忽然，她好像听到从遥远彼方传来的美丽歌声。

「……──」

意识彷佛被蒙上一层雾，精神突然变得恍惚。

藤花当场瘫倒下来。

不久后回来的独角鬼，看到穿着湿透的单衣昏倒的藤花，发出惨叫声。

玛瑙从藤花半开的手里滚出来。

藤花就那样沉入了甜美、温柔的梦境深处。

藤花再醒时，才知道在那场激烈的雷雨中，有侍女、杂役和两名下人气绝身亡。

他们都是患病后一直躺着的人。

◆ ◆ ◆

待在天空旁边的太阴，在生人勿近森林接收到风，瞠目结舌。

「白虎?!」

那道风带来了应该是在爱宕乡的同袍的呐喊。

侧耳倾听的太阴，脸色渐渐转白。

「怎么会……」

只有风将能传送风，但是，所有神将都能接收风。

与太阴一样接收到风的天空，闭着的眼皮震颤起来。

「什么……！」

那道风说，在尸樱界蹂躏追杀神将们的邪念，出现在天狗栖宿的爱宕乡，正步步逼向封印恶神的圣地。

住在乡里的天狗们，逃进总领宅邸，布下结界，防御邪念。但是，构成保护墙的玄武的神气和天狗的妖气，会被邪念吞食。再这样下去，当力量用罄，邪念就会破坏结界，大举入侵。

白虎的风说，要消灭黑胶邪念，只能用火焰净化。

《尽快靠太阴的风，把朱雀送过来……！》

语气已经充分说明状况有多么急迫。

「我得走了……」

脸色苍白、喃喃低语的太阴，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大了眼睛。

白虎要求把朱雀送过去，可是，朱雀并不在这里。

「天空。」

太阴转头询问：

「朱雀呢？他去了道反圣域吧？几时回来?!」

天空对逼近的风将摇摇头说：

「朱雀把六合送去道反圣域后，就留在那里替昌浩索取勾玉。从道反女巫那里拿到勾玉，应该会马上回来，但是……」

也就是说，在拿到勾玉前不会回来。

太阴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那么，不是完全无法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天空面对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太阴，把拐杖前端指向森林外。

前端所指的西南方，是晴明的对屋所在的方位。

太阴眨眨眼睛。

「咦……？」

看到同袍疑惑地皱起眉头，天空郑重地对她说：

「现在就有一个火将在那里。」

而且，他是最强的十二神将，能操纵比朱雀强烈许多的酷烈火焰。

太阴在意会到天空要说什么的同时，全身也僵直起来。

「咦……」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八章

不是只有晴明接收到白虎的风。

同袍迫切的呐喊声，也扎进了小怪和勾阵耳里。

在大惊失色的晴明面前，只有昌浩一个人被摒除在外，困惑地眨着眼睛。

「爷爷，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晴明正要说时，太阴从通往外廊的木门探出头来。

「呃，晴明……」

神将战战兢兢地叫唤，晴明对她点点头说：

「嗯，我听见了。」

太阴躲在柱子后面环视屋内，看到盛气凌人的小怪，马上绷紧了脸。

小怪瞥一眼倒抽一口气的同袍，甩甩长尾巴，回头对老人说：

「怎么办？晴明。」

「朱雀还没从道反回来。」

「道反？」

看到小怪想不通而皱起眉头，勾阵也满脸疑惑，晴明诧异地眨眨眼睛。

「对了……你们都不知道。」

晴明简单扼要地告诉他们，成为树木枯萎原因的柊众后裔的最终下场，以及与这件事密切相关的幕后指使者智铺众的事。虽然是由晴明告诉他们，但是，晴明本身也是从太阴的报告知道这些事，并未亲眼看到。

这时候小怪才知道，昌浩为了让被砍成两半的藤原敏次的魂虫复活，采取了什么行动。

张大嘴巴注视着晴明的小怪，半晌后缓缓转向昌浩。

看到昌浩正要悄悄溜出对屋，小怪吊起眉毛大叫：

「昌浩……！」

低沉恐怖的嘶吼声，让人产生被抓住脖子的错觉，昌浩不得不停下来。

勾阵看起来也是满脸凶恶。

太阴依序扫视脸色发窘的昌浩、模样像凶神恶煞的小怪、满脸不悦的勾阵、表情险恶的晴明，发现屋内的气氛特别沉重，有点瑟缩不安。

「怎……怎么了……？」

在生人勿近森林瞬间窥见一眼时，小怪并没有这么生气。

刚才不在森林里的勾阵，也散发着带刺的氛围。

「啊……」

太阴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自己把皇上和敏次的魂虫带回京城时，小怪还没醒来，勾阵也消耗了大半的神气，在生人勿近森林就昏倒了。

「勾阵，你醒了啊？太好了。」

听到同袍安心的声音，勾阵眨一下眼睛，默默点个头。

这时候，昌浩感到疑惑。

「咦？醒来？」

昌浩去阿波时，勾阵的神气应该已经从枯竭恢复了不少。

「发生了什么事？」

太阴歪着头说：

「我有一次回来，看到她神气不足，还在睡觉呢……咦？对啊，为什么？」

勾阵看着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的太阴和神情疑惑的昌浩，皱起了眉头。

「啊……我想起来了，你们那时候在阿波。」

这时小怪不解地问：

「阿波？我昏迷时发生了什么事？」

「啊，就是嘛，我也以为小怪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呢。」

「那是……」

欲言又止的小怪，满脸都是无处可发泄的愤怒。

晴明对搞不清楚状况的所有人说：

「你们先彼此报告近况。」

「啊？」

听到突如其来的指示，小怪和昌浩同时叫出声来。

「我还有事要做，在我做完之前，你们去那边谈。好了，去吧。」

晴明说的那边是指外廊，被催促的所有人不情愿地往那里移动。

阻断声音的结界，一直延伸到外廊的外侧。确定在这里说话不会传到父母的房间，昌浩才松了一口气。

太阴躲在坐下来的昌浩背后，从昌浩肩膀偷看小怪的模样。

坐在勾阵旁边的小怪，倾注全力表现出它强烈的不满。

迅雷轰隆作响。

眼神呆滞的小怪低嚷：

「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究竟怎么了？现在是怎样？」

昌浩与勾阵彼此对看。

回想起来，在他们之中，知道讯息最少的人是红莲。他为了祓除京城的污秽，耗尽所有神气打造出通往尸樱界的路，最后陷入昏睡状态。

昌浩回溯记忆。自从敏次吐出鲜血和白色蝴蝶的魂虫后昏倒以来，发生过太多事，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了。

但是，仔细想想，从敏次昏倒到现在，不过半个月。

昌浩不寒而栗。

不好的事情接踵而来，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对，是被人设计的。

雷鸣轰隆作响，红色闪光染红四周，彷佛在嘲笑产生恐惧的昌浩。

有意识地深呼吸后，昌浩开口说：

「呃，你不是把京城的污秽送去了尸樱界吗？那之后没多久，飒峰来了……」

他依序陈述之后发生的事。

在小怪倒下后，他查出很久很久以前，榎岦斋在地底深处埋下了虚假之门「留」，那个门是用来隐藏真正的黄泉之门。

接收京城污秽的尸樱界，后来整个被供奉为神，名为樱咲早矢乙矢大神。

天狗的爱宕乡受到影响，圣域的封印出现了扭曲。在异境圣地，有个可怕的恶神被猿田彦大神的力量封印住，但是，那样下去封印会被破坏。

为了防止这件事，飒峰来请昌浩和晴明协助，所以晴明派太裳、白虎、玄武三名神将前往。

皇上的魂虫也跟敏次的魂虫一样，被智铺众抢走了。

萤的式来到安倍家，告知智铺众的根据地在四国的阿波，冰知为了找出树木枯萎的原因，在那里失去了音讯。树木枯萎的原因，似乎也在阿波。与冰知扯上关系的出云九流族的后裔和妖狼，身负重伤地出现在菅生乡。萤等神祓众保护他们，并通知与他们是知己的昌浩，希望昌浩可以来一趟菅生乡。

收到通知的昌浩，与太阴、六合共赴菅生乡，见到了比古和多由良。

比古也一起前往阿波，在柊众之乡大战智铺祭司和柊众后裔菖蒲。

取回了被他们夺走的敏次与皇上的魂虫。那时候，敏次的魂虫被智铺祭司挥剑砍成两半，所以与樱咲早矢乙矢大神调换死亡的命运，让敏次复活。

听到这里，小怪的表情变得很可怕，但是，昌浩不理它，淡淡接着说。

因为负荷超越想像，道反女巫赐予的道反勾玉碎裂，所以朱雀前往道反圣域索取新的勾玉。此外，在与智铺祭司的交战中，六合被胶的邪念夺走神气，陷入昏睡状态，所以朱雀把他一起带去道反圣域，好让他快点复原。

智铺祭司其实是其他某种东西潜入了九流族真铁的宿体。

昌浩等人遍体鳞伤，暂时移往菅生乡。

雷劈中菅生乡，神社被炸飞，神忽然消失了。

智铺众操纵大群妖怪袭击了菅生乡。智铺祭司与小野时守的魑魅一起出现，把萤打成了重伤──。

每说一件事，当时的情景和情感就会重现，搅乱心情。

听到害昌浩受重伤的是协助智铺众的人，小怪的双眸闪过厉光。

太阴的手伸向了昌浩的肩头。昌浩转头瞥一眼太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协助智铺众的人的真正身分。

「然后……我们就从生人勿近山，经过境界狭缝，回到了这边的森林。」

境界狭缝里，有只负责为闯入者带路的白色乌龟，那是昌浩的父亲吉昌小时候收为式的乌龟。

「情形大概就是这样……勾阵在我们去阿波后怎么样了？」

被问到的神将合抱双臂，露出深思的表情。

昌浩临去阿波前，把藤原文重和他妻子柊子的事，交给了风音。

风音前去他们的九条府邸，被打伤了。九条府邸和大群黑虫，都被疑似柊子所放的火烧毁了。

这件事勾阵并非亲眼目睹，而是从风音说的话中推敲出来的，所以她又补充说可能不完全正确。

风音和勾阵发现件的预言是咒语。

件会对有能力的人施咒。也就是说，除了藤原敏次、小野时守、榎岦斋、尸樱界的尸之外，可能还有其他人被施咒。

说到这里，昌浩插嘴说：

「啊！萤就是，她一直很痛苦。」

「什么？」

勾阵感到惊讶，但也明白了一件事。件果然会对有能力的人、可能成为智铺众阻碍的人施咒。

柊子的火焰没能烧掉所有的黑虫，所以，风音使用勾阵的神气扫荡了剩下的黑虫群。因为这样，勾阵的神气又枯竭了，把昏倒的风音送到安倍家就筋疲力尽了。

在昌浩背后听的太阴，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勾阵是因为这样又陷入昏睡中。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会醒来呢？时间应该还没久到可以恢复消耗的神气。

似乎也有同样疑问的昌浩插嘴说：

「是爷爷做了什么让勾阵复原吗？」

勾阵毕竟是十二神将的第二强斗将，内在神气不是一般强劲。她从尸樱界回来后的状态，足以证明她的神气不可能轻易复原。

勾阵摇摇头说：

「不是……」

然后瞄一眼小怪。

白色异形满脸无处可发泄的怒气，沉默不语。

追逐勾阵视线的昌浩，发现她的视线落在小怪身上，皱起了眉头。他凝神注视小怪，忽然察觉一件事。

小怪身上的轲遇突智火焰，从白毛纷纷飘出类似萤火虫光芒的磷光，又消失不见，那是轲遇突智火焰的碎片。即使变成白色异形的模样，把神气完全压下来，那股力量还是强到溢出来。

「难道……小怪会醒来，是因为轲遇突智的火焰把枯竭的神气完全补回来了……？」

「──」

小怪以沉默回应昌浩的低喃，是勾阵给了答案。

「没错。」

昌浩终于想通了。

原来如此，这个火焰的确能取代十二神将最强的神气。那是在神治时代杀了母神的天津神的火焰，应该也很适合身为火将的红莲。

但是，还有一件事想不通。这个火焰应该是贵船祭神高龗神的父神，交给了高龗神保管。

「你们去了贵船？」

看到勾阵默默摇头，昌浩瞠目结舌。

「咦……不会吧，难道是高龗神降临我们家……？」

小怪的太阳穴跳动一下。勾阵又默然点头，缓缓张嘴说：

「我听在场的天空说，祂突然降临，就默默往腾蛇挥下了火焰。」

「为什么……」

昌浩哑然无言，勾阵歪着头说：

「不知道呢，高龗神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详细情形不得而知。」

也可以想成是祂察觉危机，于是助他们一臂之力。

但是，他们都知道，祂不是那种助人完全不求回报的神。

以后大有可能会对他们提出什么要求。

「接收轲遇突智火焰的腾蛇，爆发弥补神气后还绰绰有余的力量，我是被那些余波唤醒的。」

小怪依然绷着脸保持沉默。

「哦……」

昌浩和躲在他背后的太阴，都瞪大眼睛发出感叹声。

这个火焰竟然能够让最强与第二强的神气同时复活，可见天津神的神通力量多么强大。

昌浩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太阴也从他背后出声说：

「那么……腾蛇和勾阵现在都完全复原了？」

勾阵低头看小怪。小怪瞥她一眼，表情严肃。

枯竭的神气是复活了，光由这点来看，或许可以说完全复原了。但是，很遗憾，无法保证可以完全驾驭这个轲遇突智的火焰。

看着脸色沉重的小怪，昌浩想起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勾阵回到这里就昏倒了吗？」

「嗯，算是这样吧。」

「那么，还没听说关于公主殿下的事吧？」

「没时间听……出什么事了？」

「我也是收到爷爷的式才知道的……」

关于竹三条宫的变故、内亲王修子吐出鲜血和白色蝴蝶的魂虫后倒下。

修子的魂虫被宫里的侍女菖蒲带走了。菖蒲其实是黄泉的部属，又称为黄泉丑女、泉津日狭女。

魂虫是连结宿体与魂的魂线。被夺走魂线的修子濒临死亡，是风音用自己的魂取代魂线，绑住了快要离开宿体的魂。

夺走敏次、皇上、修子的魂虫的疾病，正在京城蔓延。

「─……」

一直默默听昌浩说话的小怪，劈啪甩了一下长尾巴。

「也就是说……」

它摇晃着白色耳朵，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必须把内亲王的魂虫送回宿体，否则风音会死……」

昌浩彷佛被泼了一身冷水。

「咦……」

夕阳色的眼眸直直仰视昌浩。

「没有魂虫，魂就会脱离宿体。风音那家伙不是用自己的魂来取代魂线吗？那样并不能永远把魂绑住。」

总会有到达极限的时候。当魂线断裂，魂脱离修子的身体，宿体就会死亡。这也意味着风音用来取代魂虫的魂，将会油尽灯枯。

小怪的语气变得低沉、僵硬。

「智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进行他们的阴谋了。所以，把内亲王命危、风音就会舍命救她这件事列入计画里，也不奇怪。」

对智铺众来说，道反公主风音也是麻烦的存在之一。不铲除她，将来必定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意想不到的指点，让昌浩脸色发白。

「那么，要快点取回魂虫才行……」

昌浩正要站起来时，从屋内传来晴明的声音。

「红莲、勾阵。」

不只被叫到名字的两人，昌浩和太阴也跟着返回屋内。

「什么事？晴明。」

晴明把约三寸大的金色星形物交给眼神发直的小怪。

用两只前脚接过来的小怪，以眼神对晴明说：快告诉我详情。

昌浩探头望向小怪前脚里面。看似星形的东西，是由好几个三角形组合起来的，怎么看都像是六芒星的光的笼子。

太阴、天满大自在天神、小野时守，就是被关在大型的这种笼子里。

仔细看，中间有萤光般的东西，可以感觉到 那东西被晴明的灵力镇住了。

昌浩探索那东西释放出来的波动，疑惑地低喃：

「是法术……？」

晴明沉着地点头说：

「我没办法去异境之乡，所以把必要的法术封进了这里面。」

在爱宕乡的圣域，封印的力量正逐渐流失。那是神治时代，猿田彦大神用来封印恶神的力量。

晴明认为，那股力量能维持至今，除了靠神的神通力量之外，还要不断注入守护那个地方的天狗们的妖力。

胶的邪念会猎食天狗们的妖力，并吞噬猿田彦大神的神通力量。搞不好，连防御它们入侵的神将们的神气，都会被吸乾抹净。所以，即使威胁退去也不能安心，在天狗们复原之前，必须做好防备。

邪念是阴气的具体呈现。如白虎所说，要将浓密的阴气从爱宕乡彻底清除，只能靠火焰的净化。

或者，靠法术驱散阴气。

晴明若是完全复原，就可以来爱宕乡驱散阴气。但是，晴明现在没有那样的体力。

真的很遗憾，「老」确实让晴明逐渐衰弱。

不过，衰弱的是身体，灵力依然健在。至少，晴明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晴明平静地注视着十二神将的最强与第二强斗将，严肃地下令：

「红莲，你去爱宕乡，烧光胶的邪念。勾阵，邪念被消灭后，你在圣域启动这个法术。」

「知道了。」

两名神将回应。

「邪念会让天狗们筋疲力尽，在他们恢复之前，应该可以靠我的法术维持。」

面对晴明的视线，勾阵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么，在天狗恢复之前，白虎他们就留在爱宕乡吗？」

「是啊，那里万一发生事情，必定会波及人界，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尽管红莲和勾阵已经复活，战力还是不足。若是在这时候发生什么大事，无法保证可以防御。

「太阴，把他们两人送去爱宕。」

「咦！」

看到太阴脸色发白低嚷，晴明叹着气补充说：

「把他们送到，你就可以马上回来。」

集斗将们的视线于一身的太阴，表情僵直地回应：

「知……知道了。」

小怪把光的笼子交给勾阵，站起来。

「走吧。」

看到三人走向外廊，昌浩也反射性抬起屁股要站起来。

「啊，等等，我也……」

小怪和勾阵猛然停下脚步。

感受到暴躁如雷的氛围而转身看向同袍的太阴，倒吸一口气往后退，撞上柱子，全身僵直。

慢慢转过身来的小怪，眼神直直射穿昌浩。

「啊……？」

把怒气直接转换成声音般的嘶吼，从小怪嘴里溢出来，宛如来自地底的震响。

「唔……」

小怪步步逼近被猛烈的威势吓得站不起来的昌浩。

「你刚才想说什么？」

「呃……」

眼神凶狠的小怪又向前一步，逼近昌浩。在小怪背后的勾阵，眼神也冰冷得像在极寒夜里冻结的湖水。

「剩余的寿命是几年？你说说看。」

震响的雷鸣与小怪的声音重叠。

昌浩吞口唾沫，全身发冷。

「呃……两年……？」

听到威压下的回答，夕阳色的眼眸燃起熊熊怒火，宛如萤光的白色磷光，在小怪身上缠绕舞动。

「梦见阴阳师说的寿命是几年？你说说看。」

「呃……五……年……」

小怪瞪着断断续续回答的昌浩，闪过眼眸的厉光更加酷烈。

「五年变成两年的原因是什么？」

「有种种原因……譬如，硬拼……」

晴明发现这么回答的昌浩，眼神无以自容，飘来飘去。

「不顾一切……之类的……」

昌浩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在这种完全错在自己的状况下，他没有胆量面对小怪、红莲无比愤怒的眼光。

让它如此生气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有自觉最好。」

小怪冰冷的话语刺进昌浩的心坎。

「听好，昌浩，不准再使用法术。」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昌浩瞠目结舌。

「咦……」

「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即使天翻地覆、即使智铺众攻击京都，你也绝对不准作战、不准使用力量、不准外出。」

「那怎么行。」

「不准辩驳。晴明，把这小子关起来。勾，我们走。」

咄咄逼人的小怪转过身去，再次走向外廊。

勾阵边跟在它后面，边转过头去。

「昌浩。」

面对表情平静的勾阵，昌浩试图对小怪的无理宣判提出异议。

「勾阵……」

「我的想法跟腾蛇一样。」

「唔……」

勾阵看着无言以对的昌浩，双眸闪着厉光。

「请不要再做任何让我们知道自己有多无能的事。」

「……」

这下昌浩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早就知道会惹恼他们，也知道会挨骂。

但是。

他无意让他们露出如此悲哀的表情。

而且。

面对昌浩与斗将之间紧绷得吓人的凶险氛围，一头雾水、满腹狐疑的太阴，突然嘟囔了一声。

「那个……」

昌浩、晴明和勾阵的眼睛，同时朝向了娇小的神将。

桔梗色的眼眸里，映着昌浩的身影。映着昌浩身影的那双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震颤起来。

「两年……是什么意思？」

正要跨出外廊的小怪，倒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它在心里低嚷糟了，想对着太阴娇小的背影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懊恼地咬牙切齿。

勾阵也诅咒自己的失言。

刚才不在场的太阴，原本不知道这件事。

太阴踉跄地移动脚步。

「剩余……？」

她慢慢伸出双手，抓住昌浩的肩膀，力量大到超乎想像。

昌浩动弹不得，觉得她是在对自己说别想逃。

「五年变成……两年……？」

「太阴，那是……」

「剩余的……寿命……？」

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厘清真相。

厘清腾蛇那么生气的理由。厘清无法推说是谎言或玩笑的氛围、状况。还有，厘清勾阵那种告诫般、恳求般的语气。

每次有事，昌浩都会率先行动，为什么今天他们要阻止他那么做呢？

不准他作战、不准他使用法术、不准他外出。

太阴知道有个人也被说了同样的话。

那就是神祓众的萤。在菅生乡时，太阴看过好几次，每次萤稍微逞强，府邸的人就会勃然色变地斥责她。

曾经受重伤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萤，勉强保住了性命，但失去了大半的寿命。

为了延长仅剩的寿命，萤被施加了停止时间的法术，还被禁止使用灵术。因为过度劳累会更削减已经很短的寿命。

但是，有时候她还是会不顾夕雾他们的严格命令，使用法术。尽管只有在她觉得必要时，却还是会对她的身心造成他人无法想像的负担。

夕雾和神祓众们都想让她多活几年，所以语气难免粗暴，因为他们是以愤怒的形式来表达沉痛的心情。

几天前，萤舍命击退了入侵菅生乡的祸患。在那之前，还被智铺祭司袭击成重伤，导致停止时间的法术失效，想必她剩余的寿命一定缩短到难以想像。

听说这件事时，太阴很替她难过，由衷希望她可以活长一点。

为她担忧的心情是真的，为她祈祷的心情也是真的。

太阴现在才知道，尽管是真的，还是有点事不关己的感觉。

「昌浩……只剩两年……？」

从太阴嘴里溢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起来很无助。

昌浩想避开她的视线。太阴的手更加使力，勒进了昌浩的肩膀。

笨拙的隐瞒更伤人。

「──」

昌浩闭起眼睛，下定决心，再张开眼睛直视神将，点点头。

「嗯……对不起，没告诉你。」

「……」

娇小的神将缓缓望向主人。

收他们为式时，他还是个年轻人，现在已经很老了。在他变成这样的过程中，神将们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逐渐改变的模样。

主人的孩子们也是那样。从刚出生的婴儿开始成长，变成大人，再一点一点增加岁数，然后娶妻生子。

那些孩子们又会长大。

然后，神将们会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某天老去，变得满脸皱纹。对于这件事，神将们深信不疑。

太阴又把视线转回到昌浩身上。

从这孩子十三岁起，就经常见到他。当时，他才刚举办过元服仪式，还像个小孩子，模样有些稚嫩。

那之后过了将近五年的现在，他在放松时，偶尔也还会跟以前一样，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

太阴的肩膀大大颤抖，呼吸浅短急促。

昌浩和晴明可能……不，应该是没想到。

没想到晴明在那个尸樱界殒命时，神将当中只有太阴在场。

那个瞬间美得可怕的情景，闪过太阴脑海。

美得不能再美的紫色花朵纷飞飘落，占据整个视野──。

她亲眼看着骨瘦如柴的老迈躯体，倒在紫色的花堆里。俯卧的肩膀、垂下的眼皮、微张的嘴巴，都动也不动。

那个瞬间无法形容的情感，现在也还埋在太阴心底深处，不曾消失过。

呆呆看着昌浩的太阴，听见主人叫唤同袍的名字。

「红莲、勾阵……」

两对视线投向晴明。

「快去，白虎在等你们。」

收到主人命令的斗将们，默默离开了现场。

太阴交互看着老人与眼神欲言又止的孙子。

「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过身去，让风缠绕全身。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准去任何地方……！」

吊起眉毛，用颤抖的声音放话后，太阴就飞出去了。

包住斗将们的龙卷风，在大雨如注中飞上了天际。

雷鸣轰响，红色光芒染遍大地，倾盆大雨把庭院淹成了水池。

昌浩感觉到雨中散发出来的阴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 ◆ ◆

宫中悬挂的灯笼和灯台都点燃了。

「快、快搬走……」

几个随从合力把一片门板搬到杂役房，门板上有盖着白布的隆起物。

那是刚才断气的侍女的尸骸。

为了不让死亡的污秽波及卧病在床的内亲王修子、为了不让死亡带走她，必须把等于是死亡污秽的尸骸搬到远离寝殿的地方。

猿鬼在对屋梁上看着这一幕，龙鬼走向它说：

「公主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乌鸦说气息越来越弱了。」

猿鬼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样啊……」

这时候，从对屋的侍女房出来的独角鬼爬上来了。

「烧得更厉害了，好像很痛苦，看得好不忍心。」

三只小妖相对望，吐出沉重的叹息。

光这一夜，就死了好几个在竹三条宫服侍的人。

人们看不到围绕这个宫殿的结界被破坏，也看不到蠢蠢钻动的黑色物体，以及从黑色物体变出来的妖魔大举入侵。

结界差点就被完全摧毁了。

龙鬼想起来就全身发抖。猿鬼和独角鬼也被它传染，三只抖成一团。

现在能够这样平安无事，简直就是奇迹。但是，其实不是什么奇迹，全都要归功于乌鸦的努力。

是陪着修子的道反守护妖嵬，打倒妖魔、扫荡那些黑色物体、修复了结界。

小妖们都知道乌鸦很厉害，只是没想到那么厉害。

它们谨记在心，以后绝不能做惹乌鸦生气的事。

不过，修复结界后，守护妖再厉害还是累坏了。

它掉落庭院，摇摇晃晃地走过变成水池般的地方，走到内亲王修子的床铺所在的寝殿，在那里的屋檐下蹲坐下来。

把它抱到床边的是猿鬼。修子睡的床，覆盖着晴明布下的结界。小妖们有晴明的允许，所以可以自由出入。

猿鬼和龙鬼待在床外监视，不让奇怪、邪恶的东西进入主屋。

刚刚醒来的嵬，昂首挺胸说这里交给我，却有点摇晃站不稳。看到它那样子，每只小妖都觉得再不想想办法会有危险。

不是乌鸦不值得信赖，而是这只乌鸦也已经撑到极限了。

小妖们都愿意舍身保护修子和藤花，但是，倘若像刚才那么可怕的东西一大群涌上来，它们再怎么奋战也赢不了。

今晚的死者，都是被那些妖魔附身而气绝身亡的。妖魔散发出来的恐怖浓密阴气，会把病弱的身体里仅存的生气全部吸光。

天快要亮了。即使下雨、没有阳光，只要早晨的气息降临，黑暗领域就会被截断。

只要结界能撑到早上，白天就不会有危险。

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把晴明找回来，请他重新布设更坚固的结界。

小妖们等待着天亮。夜晚才是小妖们所属的领域，但是，它们也不想在那些妖魔窜动的夜晚外出。

那些妖魔很危险。强大的妖魔会吃掉弱小的妖怪。跟它们正面对决，小妖们会被吃掉。被那样的妖魔吃下肚，绝对没救。

猿鬼抬头看着大雨下个不停的天空，叹口气说：

「这场雨好讨厌，令人烦躁、郁闷。」

「而且又冰又冷。」

独角鬼皱起眉头，龙鬼露出厌烦的表情对它点点头说：

「淋湿了还会觉得很倦怠……」

那是下在充满阴气的京城的污秽之雨。连小妖们这样的妖怪，都觉得生气快要被这个污秽夺走了。

竹三条宫的大庭院被淹没，因为黑暗而分不清原本的水池与墙壁之间的界线，宛如一片黑漆漆的海面。

风一吹，水就会拍打环绕对屋周围的外廊，溅起水花。外廊也到处积水，对屋看起来就像漂浮在污秽的水面上。

不只对屋，渡殿、寝殿也一样。浓密的阴气彷佛从天上、从地下席卷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

忽然，猿鬼眨眨眼睛，从横梁往下跳。它听见从对屋传来的微弱呻吟声。

龙鬼和独角鬼也跟着猿鬼跳下来，脚踩到外廊上的积水滑倒，摔得好惨。

「唔唔唔唔……」

滑行后狠狠撞上高栏的龙鬼，按着严重碰撞的额头，痛得满地打滚。因为力道过强，眼冒金星。

「阿龙，你还好吧？」

在积水处滑倒的独角鬼，全身湿透透地问它。

「不、不太好，但是没事。」

龙鬼含泪逞强，跟在猿鬼后面进入侍女房。

躺在垫褥上的藤花，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

「藤花，你醒了？」

独角鬼跟她说话，她缓缓转动脖子，看着小妖们。

「那个……骚动……是……」

从杂役房传来的紧张气氛，彷佛扎刺着皮肤。

小妖们彼此对望，结结巴巴地回答：

「有几个人……不行了。」

虽然避开了直接的说词，但意思正确传达到了。

藤花愕然瞪大眼睛，奋力想爬起来。

「我要去……公主……殿下……那里……」

起码要陪在她身旁，在意外发生时，以身为盾保护她。

「藤花，不要乱来。」

小妖们大惊失色，藤花缓缓摇着头说：

「我……作了梦……」

不只这座宫殿。

到处都出现许许多多的尸骸。

黑色东西在京城里蔓延，变出妖魔，扑向被那个恐怖疾病折磨的人，吞噬他们仅剩的生气。

不仅是京城，全国都发生了这样的事。

「风……一吹……」

就会从远方传来麻痹心灵的美丽歌声。

歌声在数数，数着死亡。

歌声在召唤，召唤着死亡。

高声在诱导，诱导死亡。

然后，某天曾经见过的丧葬队伍，消失在比黑暗更漆黑的黑暗尽头。

脸色苍白的藤花，眼里满是恐惧。压抑不住的惊恐，让她全身战栗。

灾难将至，很久以前被约定的凶事正逐渐迫近。

她不知道是什么凶事。但是，来自心中最深处的本能告诉她，就是这样。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令人发冷的火焰在胸口摇曳，藤花感觉那正是她心中的恐惧。

为了阻止藤花爬出侍女房，独角鬼拉住她的单衣袖子，高声说：

「天一亮我就去把晴明找来。」

藤花屏住气息，眼皮震颤。

「晴明……大人……？」

猿鬼在她嘶哑的低喃后紧接着说：

「对，我们一定会把晴明带来！」

「晴明来了，就没事了。所以，藤花，你快躺下……！」

抓着单衣袖子的龙鬼，哭哭啼啼地求她。

徐徐望向小妖们的藤花，流露出因高烧而蒙眬的眼神说：

「真的吗……」

「真的啦！还有，对了，我都跟晴明说了！」

「说什么……？」

藤花疑惑地蹙起眉头，独角鬼骄傲地昂首挺胸说：

「就是公主斥责左大臣让他闭嘴那件事啊，我告诉他昌浩和藤花之间，已经没有身分之类的麻烦问题了！」

「……」

藤花缓缓张大了眼睛。

「对了，等昌浩回来，也要告诉他才行，那小子一定会很开心……」

独角鬼哑然无言。

猿鬼和龙鬼倒吸一口气。

因为珠子般的泪水，从藤花大大张开的眼睛滚落下来。接二连三溢出来的泪水，沿着脸颊啪答啪答滑落。

「藤花……？」

独角鬼被意想不到的状况吓得惊慌失措，藤花对它轻轻摇着头说：

「不可以……」

「咦？」

新的泪水从藤花脸颊滑落。

「在公主殿下……发生这种事的时候……」

不可以想着自己的幸福。

藤花向神祈祷过，祈祷神拯救修子。她对神说，自己什么也不要，拥有修子的心她就满足了。

所以，她把愿望、希望都抛在梦的彼方了。

愿望是跟他一起生活。

希望是跟他在一起。

曾经有段时间，藤花抱持着梦想。那之后，修子吐血倒下了。

那是修子让她作的梦。修子若是香消玉殒，梦也会破灭消失。

既然如此，让梦消失就好。她希望可以用自己抱持的梦想作为交换，把修子的生命唤回现世。

雨声不断敲击着耳朵。放眼望去，前面净是如水滨般的黑色水面。

还有，试图掩没所有一切的晦昧黑暗，无限延伸。

「藤花……」

听到她悲哀的决定，猿鬼的脸都惊歪了。

「可是，公主殿下对昌浩……」

藤花眼泪汪汪地摇着头。

「公主殿下这么希望啊。」

独角鬼越说越激动，藤花抱住它，颤抖着肩膀。

「请……不……要……」

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敲击着小妖们的耳朵。

「请不要……告诉……昌浩……」

还有，对了，也要请晴明不要说出去。必须这么做。

要不然，她会想紧紧抓住已经放弃的梦想。

「求求你们……」

面对压低嗓音哭泣的藤花，小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操办竹三条宫家务的总管，看到那么多人死亡，心情浮动不安。

他们的确都病得很严重，但是，也不该像灯台的火同时被风吹熄那样，突然接二连三断气。

不只总管，所有在宫里服侍的人都提心吊胆。

担心下一个生病的人，说不定是自己。

担心下一个断气的人，说不定是自己。

冻入心底般的冷风、让心跳加速的阴森迅雷、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使得大家人心惶惶，陷入无法形容的恐惧中。

下一个会是谁。下一个──总不会是……

灾难会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心里满是焦躁。扑通扑通的强烈心跳声，在脑中回荡，无法思考任何事。

必须在某处遏止，否则灾难会不断蔓延。这样下去，会染上死亡的色彩。死亡将会到来。死亡将会迫近。

谁能阻止这件事？

「快去请安倍……晴明……」

眼睛布满血丝的总管大叫。

「快派人去把晴明大人请来这里──……！」

◆ ◆ ◆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九章

晴明和昌浩都沉默了好半晌。

下个不停的雨，下得更大了。

昌浩觉得胸口好像快要被来自京城正上方的雷电击溃了。

先打破沉默的是晴明。

「昌浩啊……」

「是……」

转身回应祖父的昌浩，抬起垂下的视线。

晴明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困扰、有点为难。

「伤脑筋呢……」

听到这句话，昌浩诧异地眨眨眼睛，晴明叹口气对他说：

「真希望可以把爷爷剩余的寿命分给你……」

昌浩瞪大了眼睛。

「咦咦！那怎么可以！大家会把我杀了！」

神将们有天条规范，不会真的杀死他。应该不会。但是，他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几张可能会那么做的脸。

无论如何，会让他们产生想杀死他的激情，是不言而喻的事。

对神将们来说，安倍晴明是最重要的人。从他们成为安倍晴明的式神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没有改变过。

晴明合抱双臂。

「遗憾的是，爷爷也没有可以分给你的寿命……」

「这……」

老人对无言以对的昌浩淡淡一笑。

「即使这样，你还是会活得比我长。」

昌浩把嘴巴撇成ㄟ字形，点点头，眼角热了起来。

「必须是这样……」

「嗯？」

晴明没听懂昌浩的意思，皱起眉头。

「我绝不能让您……再承受四年前那种心情……」

哽咽的昌浩低下了头。

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只会在自己狭窄的世界里思考事情。自以为经过深思熟虑、全面思考，是最好的办法，却做出了对祖父无比残酷的选择。

依据自然法则，应该是年长者先走。以祖父与孙子为例，虽不是绝对，但若是没有意外，孙子送走祖父才是这个世间的惯例。

然而，昌浩却要让祖父送走孙子。

晴明答应了昌浩的请求。当时，晴明丝毫没有让昌浩察觉，那是多么痛苦、悲伤的事。他全然接受昌浩的决意和觉悟，让昌浩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昌浩在膝上握紧了拳头。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当时的小孩。虽然，还说不上完全独立，但是比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愿望、希望的那个时候，更能看清许多事物了。

尽管如此，自己认为好而去做的事，都是对的吗？他知道也未必是对的。

想起小怪愤怒的眼眸，他的心就绞痛，但同时也庆幸还能激怒它。

他原本很怕对它造成的打击，会强烈到让他连气都气不起来。

「……」

忽然，昌浩的眼皮震颤起来。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小怪痛彻心扉的低嚷在耳边萦绕。

──……我就……不要叫你……晴明的继承人……！

他早就知道小怪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希望可以延后被它知道的时间。

但是，不管延后多久，知道的时候，打击还是会大到笔墨难以形容。所以他在心底祈祷，最好可以什么都不告诉它，自己就像遇到什么意外那样死去。

他茫然思忖，这样的悲伤或许最小。

「这样啊……」

晴明喃喃低语，对昌浩招手说过来、过来。

昌浩疑惑地靠过去，晴明半眯起眼睛，用手指冷不防地弹一下他的额头。

「痛！」

力道强劲，痛得昌浩按住额头，心想几年没被弹过了？

「痛、痛，非常痛……」

「当然痛，我就是要让你痛啊。」

晴明对泪眼汪汪的昌浩这么说，轻轻叹口气。

「这件事就暂时不谈了。」

「是……」

「红莲回来后，一定会痛斥你。只弹你一下，就当是爷爷的温情吧。」

晴明得意地挺起胸膛。

「好痛的温情呐……」

摸到被弹的地方，还是会痛。但是，祖父的心一定比昌浩现在的痛更痛。

但是，痛就是痛，经过几年还是痛。

昌浩揉着疼痛的额头，改变话题。

「爷爷，您最好躺着吧？您的气色不太好呢。」

「我也很想躺下来啊。」

晴明合抱双臂嘀咕，昌浩疑惑地问：

「怎么了？」

老人默然移动视线，望向铺在屏风后面的垫褥。昌浩把眼睛转向那里，从缝隙看到垫褥上的衣服高低隆起。

「咦？」

昌浩爬到屏风旁边察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风音……！」

肌肤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人偶的风音，躺在晴明的垫褥上。

「为……」

说到一半，他就想起了刚才勾阵说的话。

是勾阵把昏倒的她送来这里的。然后，她为了把魂虫被泉津日狭女抢走的内亲王修子的魂留在宿体里，用自己的魂取代了魂绳。

那么，这期间，风音的宿体会怎么样呢？昌浩完全忘了这件事。

魂脱离的宿体，是不折不扣的空壳。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不是被邪恶的东西或妖怪吃掉，就是被附身利用，只有这两种可能性。

以前，她的魂脱离时，九流族的真铁曾经进入她的宿体，任意操纵她的神通力量。当时是如何苦战的，昌浩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风音沉睡般的宿体，看得出来被施加了防护的法术，难怪那只守护妖乌鸦没在这里。要不然，那只乌鸦不可能不守在无力的风音身旁。

昌浩抿住嘴巴。

修子的魂虫被泉津日狭女抢走了。必须尽快抢回来，送回宿体内，否则修子会没命。

万一修子有个三长两短，藤花会很伤心，会责怪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痛苦不已。

「公主殿下的魂虫……是被智铺众……被黄泉妖魔抢走了。」

就在昌浩确认似地喃喃自语时，背脊瞬间掠过一阵寒颤。

啊，对了，我梦见过啊。

有个大盘石耸立在比晦暗更漆黑的黑暗尽头。

那是黄泉之门，是通往根之国底之国的入口。

神、与神血脉相连的人、神的后裔的血脉，都是开启黄泉之门的钥匙。

取回皇上的魂虫后，大家都太大意了。神的后裔、天照的后裔，除了皇上之外，还有其他人。例如，修子就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

现在皇上龙体欠安，人民会把继承皇上血脉的孩子们当成心灵寄托，修子是其中的长女。她虽然年纪尚小，但非常聪明，有思考能力、有胆量。

只要有她在，就能缓和人民的不安。这与她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也有极大的关系。

不仅是人民，对皇上来说，孩子们的存在也是很大的支撑力。修子如果有什么万一，卧病在床的皇上也会意志消沉。

这么一来，人民就会完全失去心灵的支柱。

倘若皇上和继承皇上血脉的人消失，光亮也一定会从这世上消失。

「唔……！」

还有，对了，昌浩在梦里看到了。

看到修子被泉津日狭女抢走的魂虫在哪里、在谁手里。

看到不论怎么问、怎么哭、怎么喊，都绝不回应的背影，不是吗？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忽然，萤的脸闪过脑海。

──……那么，我不会杀死时远……？

长期被预言困住，不能告诉任何人，一直很痛苦的萤。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她呢？

刚才勾阵说的话，与萤的身影重叠，浮现脑海。

勾阵发现件的预言是咒语，她说件会对有能力的人施咒。那么，藤原敏次、小野时守、榎岦斋，以及尸樱界的尸等其他人，也都有可能被施咒。

「……！」

昌浩瞪大眼睛。

还有其他人。没错，有其他人。他想起他知道的人。

成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投敌。但是，如果被抓住唯一且最大的弱点，那么，投入敌营也绝不奇怪。

现在昌浩终于想起一直遗忘的事。

那就是件的预言。

成亲的妻子──大嫂，也被宣告了预言，跟萤一样被预言逼入了绝境。

昌浩的心急剧冷却。

件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萤的面前。大嫂也一样，连日连夜在梦里听着件的预言，苦不堪言。

对方可能拿大嫂和孩子被宣告的预言作为威胁，那个狡猾的黄泉仆人也可能在成亲耳边嘀咕，说协助他们就让大嫂和孩子逃过预言。

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件是智铺众的式。事实上，连知识丰富的神祓众都不知道。

成亲应该也不知道。那么，为了救妻子的生命，选择与家人敌对，投靠邪恶的一方，也没什么奇怪。

昌浩的哥哥就是那样的人。反过来说，成亲会投敌，也只有这个理由可想。

他轻轻按住天一以移身法术治愈的右肩，天一说里面被施加了什么法术。

成亲究竟放进了什么？

肩膀好好的，不痛也没有违和感。可以像平时一样活动，毫无障碍。

昌浩沉着脸检查身体状况，晴明平静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

察觉视线的昌浩回头问，晴明微露苦笑对他说：

「你真傻……忍住不说很难过吧？」

「──」

昌浩屏住气息，胸口深处纷乱骚然，眼角发热。

以前曾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拯救了他。

从记忆深处浮现一个光景。那是四年前，在出云山中。

──你真傻……很难过吧？

就是成亲割断了昌浩被逼入绝境而紧绷到极限的心弦。

「爷爷……」

昌浩不禁脱口而出，要告诉晴明那个哥哥已经投向敌人。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一道神气降落在他们身旁。

猛然转向那里的视线前方，出现的是十二神将朱雀。

「哟，朱雀，你回来了啊。」

朱雀点点头。抬头看着他的昌浩，有种违和感。

奉晴明之命前往道反圣域的朱雀，完成任务回来了。中途，他去接六合，把六合一起送去道反这件事，昌浩也听说了。

现在他回到分别许久的天一身旁了。这种时候，他通常会非常开心。

但是，今天的朱雀不一样。

满脸都是焦躁和疲惫，眼神严峻，那表情就像吃到什么很苦的东西。

「昌浩，你回来了？」

这恐怕是昌浩第一次听到朱雀这样的声音，有气无力，透着浓浓的倦意。

「朱雀，发生什么事了？」

晴明不是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而是问「发生什么事了」？他从神将脸上看出来，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

神将漠然点头，眨个眼，从怀里取出用白布包住的东西。

「昌浩，这是道反女巫给你的。」

昌浩接过朱雀递给他的东西，轻轻打开，看里面是什么。

是新的勾玉，呈现微带黑色的深绿色，润泽光亮。

放在掌心上，能感觉到有如大地气息般的庄严且强劲的深厚波动。

「女巫说注入了道反大神的力量。」

昌浩点头回应朱雀说：

「嗯，这个太厉害了，比之前那个强大许多……」

光靠里面的神通力量，就能使出强劲的退魔法术，或是布设十分坚固的结界。

「等许多事平息后，必须专程去致谢……」

昌浩握住勾玉，面向西方轻轻一鞠躬后，把勾玉挂在脖子上。

虽然梦见师姥姥说，他越来越接近那个世界，所以灵视能力恢复了一些，但是，有了勾玉的协助，能看见的东西还是大大不同。

说不定，缠绕小怪全身的萤光般的磷光，在戴着这个勾玉的状态下，看起来也会不一样。

昌浩拍拍衣服下面的勾玉，决定等小怪回来再好好观察。

感觉道反大神的神气，在全身扩散。那是给人安全感的波动，非常强劲、深厚，彷佛取得与大地之间的深沉羁绊。

从勾玉释放出来的波动，与昌浩的心跳交叠。昌浩感觉误差随着每次的呼吸减少，没多久就完全同步调了。不是昌浩被勾玉的波动拖着走，而是勾玉配合着昌浩的脉动。

「哟……昌浩，你的修行颇有成果呢。」

去播磨修行之前，恐怕做不到这样。

看到晴明感叹的样子，昌浩的心情好复杂，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若是不能在实战中展现成果，在这种场合展现修行成果也没有意义。

「昌浩，你刚才是不是要说什么？」

被晴明询问的昌浩，张开了嘴巴，话却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声音。

「风音……受伤了。」

晴明眨眨眼睛，深深点头说：

「是啊，她的魂做了很危险的事，她的宿体也撑到极限了。」

即使魂回来了，在身体的伤势痊愈之前，可能也爬不起来。

晴明叹了一口气。

「你也看到了，风音大人借用了我的垫褥，我没有地方可睡。」

话题突然转回来，让昌浩有点错愕，过了片刻才回应。

「是啊……」

没错，现在移动风音的宿体太残忍了。而且，要移动她，也想不出适当的地方。

「所以，昌浩，把你的房间借给我。」

「啊？」

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让昌浩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没什么不可以吧？啊，你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吗？那么，我会把备用的垫褥搬进你房间，所以没问题吧？」

「咦咦？呃，您要用我的房间是没问题，只是……」

吞吞吐吐回应时，朱雀转头说：

「有人来了──」

晴明与昌浩对看一眼，竖起耳朵仔细听。

在强烈的雨声与雷鸣声中，昌浩什么也听不见。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迅雷才中断消失，听见微弱的说话声。

「啊，真的呢。」

谁会在这种三更半夜来访呢？昌浩先是这么想，后来又摇摇头。

他们东扯西扯聊得太起劲，经过的时间恐怕比他想像中更长。

从打开的木门望向天空，只见厚厚的乌云沉沉低垂，再加上瀑布般的大雨，根本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刻。

「大约刚进入寅时。」

来自头顶的是朱雀的声音。不知何时，他站在跪坐的昌浩后面。

昌浩抬头看着朱雀，眉头深锁。

「朱雀，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道反圣域怎么了……」

「不是，圣域没事。」

「是吗？那就……」

说到一半，昌浩眨了眨眼睛。

「你说圣域没事，那么……」

昌浩再次确认，朱雀的眼睛泛起厉色。

「是的，目前道反圣域平安无事。」

说完，十二神将朱雀沉重地叹口气，转向主人。

「但是，我去看了各地的状况。」

神将的暗金色双眸，因无法压抑的情感，燃起炽烈的火焰。

「死亡……四处蔓延。」

大量的、数不清的死亡。

「死亡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也未免死得太多、太异常了。」

僵硬、低沉的嗓音，诉说着朱雀看到的景象是多么凄惨。

「死亡……」

喃喃低语的晴明，突然张大了眼睛。

从祖父非比寻常的表情，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的昌浩，忽然想起一件事。

智铺众企图开启黄泉之门，是为了什么？

那些家伙以前曾多次策划开启那扇门，每次都被人界的术士阻拦。

尽管如此，智铺众还是花了漫长的时间不断布局，缜密地铺设道路，层层架起好几个阴谋，彻底削减我们的战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开启那扇门。开启那扇门，让黄泉之鬼来到人间、人界。

黄泉的妖魔充斥人界，人类就无法生存。黄泉是死亡之国，来自那里的鬼，会随风带来死亡。

所以，门不能被开启。

必须阻止智铺祭司、智铺宗主、智铺宫司的计画。

这是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

但是，现在一心忙着阻止眼前发生的凶事、防止最糟的状况，回想起来，还真没想过那之外的事。

那么，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开启那扇门呢？

已经吹起黄泉之风，死亡的灾祸不断扩大。阴气弥漫人间，污秽的雨下个不停，据说流经地底的龙脉也逐渐狂乱。

都已经这样了，智铺众还想怎么样？

「……」

脑中灵光乍现。

第一次与昌浩对峙的智铺众，是把榎岦斋的尸骸当成依附体的智铺宗主。

在隔开人界与道反圣域的千引盘前，智铺宗主说了什么？

──来吧，黄泉之鬼们，我们要为我们的主人杀死所有碍眼的人类！

昌浩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他们的主人是？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耳底震响，有个微弱的声音从那后面传来。

──……

那是祖父在尸樱界，手摸着尸樱，喃喃说着什么的声音。

没错，好像是古事记里的──

「最后……那个妹妹伊邪那美命……自己追上来……伊邪那岐把千引盘石挡在黄泉比良坂上……」

对了，祖父说的是古事记里黄泉之国那段。

那是描写国土的形成，以及神从出生到死亡的古代故事，昌浩从小就会背了。所谓古事记，如字面意思，就是记载古老的事。其中，在黄泉那段，记载着最古老的咒语。

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智铺众为什么要打开那扇门？

就是为了──咒语。

『爱也吾夫君，言如此者，吾当缢杀汝所治国民日将千头。』

不为其他，就是为了崇拜之神的咒语。

「唔……」

昌浩全身战栗。

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呢？

他们构思、铺设的道路，全都是为了实现神治时代的咒语。

说不定，从昌浩所能想像的更久以前，就展开这样的攻防了。

「可是，不对啊……」

昌浩做个深呼吸，平息心中的纷乱。

在最古老的咒语被说出来后，随即有了反击的咒语。

『爱也吾妹，言如此者，吾则当产日将千五百头。』

妻神放话说「我将一天杀死一千人」，夫神回说「那么，我将一天让一千五百人诞生」。因此，在这个国家，每天必定有人死亡，但也会诞生比死亡更多的生命──。

「……」

昌浩彷佛被泼了一身冷水。

没有生产。很久都没有了。即使有预兆，也生不下来。

怀孕了，也会流产，或母亲与孩子一起死亡。这种事听过好几次。

取而代之的是，死亡增加了。到处都是大量的死亡。去各地看过的朱雀说，未免死得太多了。

至今死于战争的人们的面孔，一一闪过昌浩脑海。

他觉得自己每次都能避免陷入最糟状态，设法把事情解决。但是，死亡一定如影随形。

倘若，那些人其实不是会在那时候死亡的命运呢？倘若，那些人只是误入智铺众铺设的道路，因而被迫走向死亡呢？

「唔……」

令人不寒而栗。原来一切都是咒语的一部分，都是在智铺众的策划内。

昌浩脸色发白。

死凌驾于生，表示人间所有生命即将灭绝。

充满死亡的人间，与根之国底之国一样，会成为满是死者的污秽之国。

难道这就是智铺众的真正目的──？

昌浩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油然而生的战栗止也止不住。现在是夏天，他却冷得受不了。

这些都只是自己一时的想法、捕风捉影的推测、毫无根据的假设。仅仅是把七零八落的片段拼凑起来，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大可当成荒唐的想法，一笑置之。

但是，昌浩的本能、灵魂告诉他，这正是他在找的答案。

看过所有一切的昌浩知道是这样。

这是身为阴阳师的直觉。

「……」

脸色发白的昌浩转动僵直的脖子，看到祖父也正面无血色地看着自己。

可见祖父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昌浩有意识地在紧缩的喉咙使力。

「爷……」

这时候，通往外廊的木门响起敲门声。

两人倒吸一口气，听见有所顾忌的声音叫着：

「父亲……」

昌浩瞪大了眼睛，那是父亲吉昌的声音。

「嗯，我还没睡。」

听到晴明的回应，门外响起像是松口气，又有点沮丧的复杂声音。

「您还没睡啊……」

昌浩非常清楚吉昌在想什么。

刚从竹三条宫回来的晴明，如果在睡觉，吉昌会不忍心叫醒他。如果晴明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不睡觉，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做什么，吉昌会有点生气。这两种心情在吉昌心里盘根错节。

啊，可以理解！昌浩事不关己似地这么想，迅速躲到屏风后面。

他不是不想见父亲，甚至是非常想见，但是应该在阿波的昌浩，这么晚出现在晴明的房间，恐怕连吉昌都会大吃一惊。

吉昌还好，问题是母亲露树。她总是那么沉稳优雅，即使安倍家的男人们做出超乎她想像的事，或是好几个月不见踪影，她还是会笑着迎接他们。但是，面带笑容就代表她什么都没在想吗？应该不是这样。她一定是再怎么担心，也不会表现出来而已。

在屏风后面的昌浩，尽可能把身体蜷缩在风音躺着的垫褥旁，心里暗自向父母道歉。

这次回来并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虽然小怪不准他外出，但是，改天他还是必须再外出。

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要让父母知道。

「夫君，使者来了。」

传来母亲的声音，应该是来叫吉昌的。

风吹进来，吹动了帷幔。

他想，好像有点冷了，等父母回房间，就把通往外廊的木门关上吧。

「使者说希望能马上见到公公。」

「是吗？父亲，使者这么说。我知道您很累，但还是请您做准备。」

「夫君，要不要请使者进来坐呢？」

「说得也是，就这样吧……」

忽然，昌浩觉得鼻子痒痒的。

啊，糟了！当他这么想时已经太迟了。

「哈啾……！」

还来不及按住鼻子，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明白昌浩心意的晴明，以宽容的眼神抬头望着天花板的梁木。

◇ ◇ ◇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十章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目送使者和晴明离去后，露树回房里铺垫褥，吉昌问她：

「就这样吗？」

露树叹口气，无奈地苦笑说：

「嗯。」

在晴明房间听到小小的喷嚏声时，吉昌和露树就马上察觉到是谁了。

身负任务前往西国的小儿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惊讶的吉昌要开口问时，被露树默默制止了。

然后，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送走了晴明和使者。

他们听见雨声中夹杂着庭院的积水溅起飞沫的声音，应该是有人从水中走过。但是，自始至终两人都当作没听见。

「他一定是有他的想法，让他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他会躲起来，假装不在场，一定是有他不能说的理由。

他们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毫无理由那么做的孩子。

「是吗？」

「是的。」

这么回应的妻子，背影看起来有些寂寞。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彻底做到默默守护，让吉昌由衷佩服。

雨不停打在牛车的车棚上。

昌浩打开车窗，仰望天空。

「雨好像比较小了呢，爷爷。」

边说边回头的昌浩，看到晴明绷着脸，合抱着双臂。

晴明瞪昌浩一眼，叹口气说：

「真是的，红莲回来一定会对我发牢骚。」

「哈哈哈哈。」

昌浩乾笑几声，心想最好是只发顿牢骚就没事了。

晴明顶多被发牢骚或挨骂，但是，昌浩深深觉得自己可能会被特大号的雷电轰劈。

关上雨水泼进来的车窗后，昌浩悄悄叹了一口气。

来安倍家的使者，是竹三条宫派来的人。

使者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来请晴明尽快赶到宫里。

问到详细情形时，他说卧病在床的人，突然一个个断气了。

使者非常惊恐，随从和牧童也都用悲哀的眼神望着晴明。那是不久前才刚把晴明送回安倍家的牛车，随从和牧童也都是不久前才刚见过的人。

才离开没多久又来安倍家的牛车，载着疲惫不堪的老人和他的孙子，赶往竹三条宫。

昌浩对自己施加不被雨淋湿的咒语，沿着庭院越过竹篱，从大门跑出来时，使者等人看到他都瞪大了眼睛。

听说他被晴明派去了西国，怎么会在这里？

昌浩说有事先回来一趟，随从说那正好，请他上车一起前往竹三条宫。正好昌浩也想去，就照他的话做了。

昌浩是内亲王修子专属的阴阳师。虽然安倍晴明最受到信赖，但是，多一个修子认可的阴阳师在，也是有比没有好，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晴明半眯着眼睛低喃。昌浩也觉得是那样没错，所以沉默以对。

下雨下得到处积水，满地泥泞很难走，牛车却跑得比平时更快。

因为晴明施了简单的咒语，以免车轮不小心卡入泥泞而进退不得。

脚步变得轻盈，使者等人都很惊讶，但猜想一定是安倍晴明做了什么，觉得很开心。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雨势似乎减弱了，说不定天亮就会停了。

竖起耳朵倾听周遭声音的昌浩，听见微弱的呻吟声，眨了眨眼睛。

那是来自比竹三条宫更南边的地方。

他听着从遥远地方传来的那个声音，背脊掠过一阵寒颤。他哆嗦颤抖，微眯起眼睛。

位置在三条的更前方。风是从南方吹向北方。昌浩在脑中描绘地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九条……」

他低声嘟囔。被火烧得精光的九条府邸，是柊的后裔与丈夫最后的栖身之处。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心想离开竹三条宫后，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如果瞒着晴明从家里溜出来，跑去九条再全力赶回来，要花多少时间呢？

感觉没办法在不被发现之前赶回来。只被晴明发现还好，万一拖太久，小怪大有可能在解决爱宕的骚动后，以飞天速度赶回来。

发现自己不在家，小怪和勾阵会怎么样呢？

「太可怕了……」

抱头低吟的昌浩想都不敢想。

晴明依然瞪着那样的昌浩。这个小孙子在想什么，他几乎猜得到。他真正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五花大绑也要把他留在家里。但是，他也知道那么做昌浩会很郁闷。

他都知道，却怎么也不想说「照你的想法去做」，这也是晴明毫不虚假的真正想法。

牛车停下来了。因为有晴明的法术守护，所以牛车以惊人的速度到达了竹三条宫。

出来迎接的总管，看到昌浩大吃一惊，但没有特别说什么，把晴明带去修子所在的寝殿。

被留下来的昌浩，去察看整个宫殿和围绕宫殿的结界。

据说死了很多人的宫殿，到处都沾染着浓烈的死亡污秽。

放着不管，连没有生病的人都会不舒服。人碰触到污秽，就会流失生气。

为了减轻晴明的负担，昌浩打算把这里的人们交给晴明，自己设法处理充满阴气的这场雨，以及因死亡而形成沉滞的这个地方。

面向庭院的昌浩，看到已经分不清水池与地面界线的大积水，轻轻叹了口气。

排水或许跟不上剧烈的雨势，但是，积水积成这样也太夸张了。

黑漆漆的水面在视野里无限延伸。

「这些……都是污秽的雨……」

低喃声嘶哑。整个宫殿都被雨水包围。雨不停降落，在水面溅起飞沫，风一吹就掀起变形的波浪，拍打着外廊的支柱和柱脚石。

外廊也浸水了，到处都是积水，黑色水面溅起飞沫。

感觉就像水滨，竹三条宫正耸立在污秽的水滨上。

昌浩屏住了气息。

污秽会招来死亡，死亡会形成污秽，污秽又会招来新的死亡。如同不停席卷而来的波浪，永无止境。

昌浩有种错觉，彷佛充斥全国、全京城的死亡，正涌向这个宫殿。

雷鸣轰隆作响，红红地照亮了黑色水滨。

躺在垫褥上的藤花不断呻吟。

小妖们败给了边哭边恳求的藤花。

它们答应藤花，绝不会把修子说的话告诉昌浩，也会请晴明不要说。

那么约定后，藤花才松口气，虚脱地倒下来。

独角鬼摸了摸她白皙的额头，吓得跳起来，因为她烧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小妖们急忙把她抬到垫褥上，帮她盖上衣服，但是，它们能做的毕竟有限。

它们担心得不得了。

藤花烧到意识不清，微张的嘴唇不时发出梦呓声。浮现脸上的痛苦表情，越来越严重。

应该是在作什么可怕的梦。

小妖叫唤她的名字、摇晃她的肩膀好几次，想把她从梦里救出来，但是，可能是高烧昏迷的关系，没有明确的反应。

然后，偶尔会小咳一下，真的只是偶尔。

小妖们都知道，那个病会咳嗽不止。

「藤花……」

三只小妖有种被轰隆迅雷打到的感觉，瑟缩成一团。

不可思议的是，小妖们特别怕今晚的雷，第一次觉得雷电这么恐怖。

平时，看到如白刃般的白光撕裂天空的景象，它们顶多只会感叹：「某些神有点吵呢。」

有时候还会跟同伴们一起在建筑物的阴暗处躲雨，悠哉地欣赏闪光。

但是，现在的雷不一样，红光也不一样，颜色就像割开人的皮肤溅出来的鲜血那般酷烈。

小妖们虽是妖，但非常清楚神是怎么样的存在。

所谓的神，是美丽存在。虽然，有时候很可怕，而且大部分都很凶，但是神的存在就是令人畏惧却又美到令人瞠目。

如果那个红光是神，那么，一定是让人害怕到无法想像的恶神。

挤在一起发抖的小妖们，察觉宫门附近有说话声。几乎被雨声和雷鸣掩盖，只能隐约听见的声音，是它们熟悉的声音。

「啊，是晴明！」

眼睛发亮的猿鬼，猛然站起来。

「他一定是要去公主殿下那里，我去请他稍后来这里。」

「那么，我也去。」

龙鬼举起了一只手，独角鬼瞥一眼藤花说：

「我在这里等。」

「有什么事就大声叫。」

「好。」

走出侍女房的猿鬼和龙鬼，在被雨泼湿的外廊上，边滑边跑。

它们走后，独角鬼关上木门，叹口气，轻轻摸藤花的额头。

又烧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风吹进来，是又湿又重的风。吹到这样的风，身体状况会更糟。

因为季节的关系，拆掉了下面的板窗。尽管垂下了竹帘，还是挡不住风。

这时候如果有阴阳师在，就可以念咒语、施法，帮藤花去除痛苦和高烧。

独角鬼越想越悲哀，无力的感觉如怒涛般涌上心头。

它沮丧地双手着地，忍不住大叫。

「阴阳师师师师师！」

忽然，响起雨声之外的水声。

「有……！谁在叫我……？」

独角鬼睁大眼睛。

「这是……幻听吗？」

不觉中，雨势稍微减弱了。一直在正上方轰隆作响的雷，好像也离远了一点点，闪光与雷鸣的出现只有些许时差。

独角鬼东张西望环视屋内。

竹帘随风摇曳。水花微微溅起，显示有人走上了外廊。

「谁……」

全身紧绷正要叫出声来的独角鬼，听见非常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是……独角鬼？」

独角鬼倒抽一口气，它很清楚那是谁的声音。

「昌浩?!」

它急着想掀开竹帘，但地板被吹进来的雨泼湿，害它滑倒了。

从竹帘下面滚到外廊又栽进积水里的独角鬼，看到张大眼睛的昌浩，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昌浩……」

独角鬼抬头看着单脚跪下来的昌浩，爬起来把手指向寝殿。

「公主殿下不好了、死了好多人！妖魔、很可怕的妖魔，不断涌入宫里……！」

强撑着说到这里，独角鬼就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了。

啊，死亡迫近。会被死亡包围。

雷鸣霹雳震响，脚不听使唤，双膝着地。

可怕的嘶吼声追上来了。

回头一看，有黑色东西来自比黑暗更漆黑的黑暗彼方。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招来死亡的雷电将至。带来死亡的灾祸将至。

散播污秽的严灵将至。

可怕的妖魔将至──。

「唔──……！」

就在她猛然张开眼睛的瞬间，有雷电落在某处。

地面的震动透过垫褥贯穿背部。

雷电将至。严灵将至。招来死亡的妖魔、散播污秽的妖魔将至。

死亡即将充斥。充斥各个角落，在人间蔓延。

疾病缠身的人，将一一被俘。

修子会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被妖魔强行带走。然后，她所爱的人，会一个一个被妖魔攻击、被黑暗吞噬，最后惨叫着消失不见。

藤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切。

「呜……」

掩面哭泣的藤花，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好害怕。救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拜托，谁来救救我。

就在这一刹那。

「藤花──」

夹杂在雨声里响起的声音，跃进了藤花耳里，而且清楚到不可思议。

隔着竹帘往侍女房里瞧的昌浩，咬住了嘴唇。

从这里都看得出来，屋内缭绕着浓密的阴气。

恐怕不只是侍女房，而是整个宫殿都布满了阴气。

睡在这种地方，应该会作把人逼疯也不奇怪的恶梦。

响起衣服的摩擦声。昌浩听见痛苦急促的呼吸声和拖着重物般的声音，逐渐靠近竹帘。

「昌……浩……」

嘶哑的声音因哭泣而颤动，听起来好无助。

「藤花，没事了。」

为了让她安心，昌浩呼唤她的名字。

突然，摇晃的竹帘前出现白皙的手。那后面是沾满泪水、消瘦的白皙脸庞，以及充满悲哀和痛苦的泪光闪闪的无力眼眸。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心想都虚弱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叫我来？

「公主殿下……」

把手贴放在竹帘上的藤花，只说到这里就开始低声啜泣了。

「放心……」

昌浩隔着竹帘把自己的手与藤花的手叠在一起，又重复说了一次。

「放心，爷爷来了，还有我在，所以不要再哭了。」

雨声淅沥。雷鸣轰隆。雨打在水面上，不断溅起飞沫。

然而，昌浩的声音并没有被任何声音掩盖，传入了藤花耳里。

藤花打着哆嗦抬起头，扑簌簌的泪水沾湿脸颊，她试着张开颤抖的嘴唇。

「……、……」

但是，她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死亡迫近。会被死亡包围。

修子会被妖魔强行带走。然后，她所爱的人会一个一个被妖魔攻击、被黑暗吞噬，最后惨叫着消失不见。

当中，也有她最不想失去的人。

藤花凝视着竹帘前的昌浩。

「……」

她的愿望是跟他一起生活，她的希望是跟他在一起。

但是，为了保住所爱的人的生命，她把愿望、希望都抛在梦的彼方了。

她有预感。

如果竹帘前这个人迎向严灵，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不能一起生活也没关系，只要他活着就好，这样自己也能活着。

啊，可是──

「……」

藤花咬住嘴唇。

希望他不要走是她真正的心声，然而，她还有其他同样强烈的希望。

死亡将至。死亡将包围藤花所爱的人们、包围许许多多的人。

她不想失去他们，绝对不想失去。

「呜……、……」

泪水模糊了视野。红色雷光照在昌浩身上，形成了阴影。

在没有任何灯光的黑暗中，藤花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还是知道昌浩是怎么样的表情、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吹起更强劲的风，藤花为了闪躲从柱子与竹帘间吹进来的雨滴，不由得把脸撇开。

有样东西闪过她的视野。

是盖着布的梳妆箱。

──那块布料……

「呜……」

藤花的肩膀大大抖动。

──哪天一定要做成衣服。

泪水滑落，被吸入了膝上的白色单衣。

──不可以回来这里，要永远好好地待在那里。

「啊……」

我不想失去，绝不想失去那颗善良温柔的心。

藤花拼命压抑涌上心头的情感。这时候，她听到非常温柔的声音。

「没关系……藤花。」

藤花颤动着眼皮，缓缓望向竹帘前方。

在黑暗中，形成了阴影。只能勉强看到模糊的轮廓，没办法看得更清楚。

然而，藤花却清楚看见了昌浩的样貌。

隔着竹帘与藤花手贴着手的昌浩，露出沉稳的微笑。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关系，我都会听，我会实现藤花所有的愿望、希望。」昌浩平静地催促她说：「所以，你说吧。」

雷鸣轰隆。

昌浩看到宛如珠子般的泪水，从藤花眨也眨不了的眼睛滑落下来。

反射红色光芒的透明泪水，比任何昂贵的珠子都美丽。

「救救……她……」

硬挤出来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嘴唇溢出来。

我的愿望是──

「救救……公主殿下……」

把她从雷电、从严灵、从那些妖魔手中救出来。

我的希望是──

「救救……所有人……」

把所有人从迫近的死亡、从将至的灾祸中救出来。

拯救许许多多的人、拯救无数的生命。

「求求你……救救他们……昌浩……！」

昌浩张嘴之前，忽然垂下了头。

他想起以前也曾经这样隔着竹帘手贴着手。

──昌浩，你会保护我吧……？

怀念的声音在耳边缭绕，昌浩眯起眼睛，淡然一笑。

「知道了……」

在菅生乡，从梦见阴阳师那里知道剩余的寿命后，他就有预感。

自己的寿命应该会比那样更短。其实，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寿命会不断被削减，直到某天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那天的到来，不是被任何人逼迫，而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无论面对怎么样的未来，他都不会后悔。

我的愿望是跟你一起生活。

我的希望是跟你在一起。

愿望和希望都埋在樱花里了。

为的就是实现你的愿望和希望。

「我会救他们……」

我的愿望是大家都活着。

「我一定会救他们──」

我的希望是你活着。

昌浩对竹帘前的人说：

「相信我。」

从他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平静的觉悟，藤花的嘴唇颤抖起来。

「唔……」

她想呼喊所爱的名字。

然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 ◆ ◆

有早晨的气息。

「──……」

藤花恍惚地张开眼睛。

经过几次呼吸后，她开始回想。

自己因为发烧晕眩，被催促赶快躺下来。

她的记忆只到自己爬回垫褥躺下来为止。

现在身旁只有独角鬼在，竹帘前方没有任何人。

难道是我作了梦？

她用眼神询问，独角鬼回说：

「刚才他还在这里……」

不知不觉中，雨停了。

眨着眼睛的藤花，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早上没有梦见那个不断、不断重复的恶梦。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第十一章

晴明在安倍家的对屋，是面对着水池。

昌浩坐在积水已经清除的外廊上，望着水池。

他跟陪在修子身旁的晴明打过招呼后，自己先回家了。

离开前，把宫里的阴气都祓除了。

昌浩用的不是他的灵力，而是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神通力量。看到比想像中更强大的波动，瞬间扫荡了宫中阴气的景象，让他甚至涌现某种感动。

这样多少能让晴明轻松一些，也能暂时阻断让宫里的人饱受折磨的恶梦。

他的视线从水池移到南侧的庭院。

雨也毫不留情地下在有结界覆盖的安倍家宅院。

笼罩整座宅院的天空的结界，可以阻挡邪恶的东西进入。但是，雨是自然现象，很难完全阻挡。

早上才停止的雨，在全京城形成了污秽的水滨，安倍家的庭院也难逃其害。

眼前的水池充斥着污秽。

昌浩眨眨眼睛。

怎么想都觉得，很难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解决这件事，即使靠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力量也很难。

「喂──」

听到背后的低吼声，昌浩的眼皮震颤起来。

他回过头，看到竖起眉毛的小怪叉开双腿站在那里。旁边还有合抱双臂的勾阵，以及藏在勾阵背后满脸严肃的太阴。

「……」

昌浩默默搔着太阳穴附近，心想八成是他趁他们不在时溜出安倍家的事，被他们发现了。

可是，怎么会被发现呢？是勾阵解开了他这个单纯的疑问。

「我们回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竹三条宫。」

「在充满污秽的京城里，竟然有那么清静的空气，我们当然会觉得奇怪。」

昌浩只能对低吼的小怪耸耸肩。

瞬间，小怪的太阳穴明显浮现青筋。

「你这小子……！」

低沉恐怖的嘶吼彷佛刺向心坎，昌浩的眼神不由得飘忽起来。

他非常能理解小怪、红莲的心情。或许，他们会说他根本不理解，但是，连这一点他也能理解。

「勾阵、太阴……」

神将们默然以眼神回应。

「我想跟小怪单独谈谈，可以吗？」

勾阵的表情不动如山，但是，太阴的表情明显闪过不安。

太阴开口想说什么，被勾阵制止了。

「我们会待在异界。腾蛇，说完就叫我们。」

看到小怪甩一下白色尾巴当作回应，两人就隐形了，神气倏地消失不见。

怒气冲冲地站在昌浩身旁的小怪，眼睛闪过厉光。

「昌浩，你给我好好听着。」

「很久以前，你也曾对我大发脾气吧？」

打断小怪的话，转而提起往事的昌浩，注视着被风吹起涟漪的水面。

追着他的视线望向水面的小怪，想起他所说的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猛然倒抽一口气。

那是五年前的冬天。

「……」

小怪察觉自己不由得颤抖起来。

它知道昌浩要说什么。它知道不能听，也不想听，却还是听了。

「昌浩，我……」

「她哭了──」

昌浩注视着水面，平静地说。

小怪张大了眼睛。他说她哭了。谁哭了──不用问也知道。

能刺激昌浩的人，向来只有一个。

「她作了恶梦，被逼入绝境，害怕得发抖，一直哭一直哭，很痛苦……」

昌浩震颤着眼皮，终于把视线转移到小怪身上。

「我不想再看到她痛苦的样子。」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非常淡然。

似乎在宣示谁也不能颠覆的觉悟。

向小怪、向红莲宣示。

跟那时候一样。

「我要救公主殿下，不管她的魂虫在哪里，我绝对会找回来，我一定要救她。」

不为别人，只为了那个女孩。

为了让她活着、幸福地活着。

为了让她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不会再心痛。

「所以……」

「你……」

小怪紧紧咬住嘴唇，在内心说拜托你，别再说了。

拜托你──昌浩。

「所以，红莲，请协助我。」

「──……」

小怪、红莲无法回答。

它清楚这样的眼眸、清楚这样的觉悟。

它知道那是无论任何人怎么抗议、怎么阻止、怎么哭诉、怎么恳求，也绝不能颠覆的意志。

即使靠武力强行制止，恐怕不等寿命结束，他的心就先死了。

它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却已无法阻止。

「……」

小怪闭上眼睛仰天长叹。

天空乌云密布，阴气不断增强。一度停下来的雨，不久后又会开始下吧？

人类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把身为神将的自己的心，无以复加地狠狠击溃，再撕裂成碎片。

然后，展现出弥补那些伤痛还绰绰有余的温情与不屈不挠的坚强。

「……」

在可怕的沉默中，昌浩耐着性子等待回答。

半晌后，小怪抬起眼皮，用无风无浪的大海般的平静眼眸望着昌浩。

「既然你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昌浩回望压抑着狂乱激情回答的小怪，呼地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也相信无论自己说的话多么过分，小怪、红莲都会给自己这样的答案。

污秽的水滨掀起涟漪。

当时，昌浩和红莲也是站在水边。

昌浩才十三岁，身高比现在矮很多。

能做的事很少，但是，他总是在那当中奋力挣扎。

那之后过了好几年，昌浩却还是在奋力挣扎。

而小怪、红莲也一样。

无论昌浩选择怎么样的道路，它都会陪在他身旁协助他。

不同之处，唯独当时是红莲俯视着昌浩，现在是昌浩俯视着小怪。

「谢谢你，小怪……」

小怪瞪大眼睛低嚷：

「不用谢我，我还没原谅你。」

「嗯。」

想到这一定也是他的真心话，昌浩突然很想哭。

可以叫藤花放心了，是因为自己绝非单打独斗。

所以，无论前面有什么等着他，他都可以勇往直前。

昌浩甩甩头，改变话题。

「对了，爱宕怎么样了？」

「啊，对了……」

小怪才刚开口，就有东西掉进水池另一头的树丛里。

「！」

昌浩吓得弹跳起来。

小怪先冲出去，保持警戒钻进树丛里。

「小怪，是什么……」

追上小怪的昌浩哑然失言。

「这个人是……」

夕阳色的眼眸闪过厉光。

「伊势的……益荒……？」

小怪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服侍玉依公主的神使益荒。

昌浩抱起益荒。

「益荒、益荒，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出现的伊势神使，遍体鳞伤，闭着眼睛，苍白的肌肤完全感觉不到生气。

摇晃他好几次，他才动了嘴巴。

「斋……斋……小……姐……」

「咦？」

「你说什么？」

昌浩和小怪蹙起眉头。

「斋怎么了……」

忽然，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唔──……」

智铺众的策划，布下了层层天罗地网。

难道是……

倒抽一口气的昌浩，觉得心跳声又在胸口深处沉沉响起。

雷鸣在乌云的彼方回荡。

古老的咒语已经迫在眉睫。

引用文献

《古事记》第八十一刷 仓野宪司校对（岩波书局）

《日本书记（一）》第二十四刷 坂本太郎、家永三郎、井上光贞、大野普 校注（岩波书局）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后记

为大家献上《少年阴阳师》严灵篇第三集。

这一集终于可以写到昌浩与藤花的场景，感慨特别深。与穷奇篇的那个场景对照着看，也是一种乐趣。

进入严灵篇后我多次提起，大纲与重要场景都是在十多年前就开始构思，现在可以一一写入故事里，简直就像作梦。

故事整体的结局也已经定案，就剩写出来了……但是，有时也会想要写到那里还很久呢……想到两眼发直。每个出场人物，都有很多故事要写呢。他们都是意志坚强的烈马，要跟上他们就很不容易了。

其中，尤其难以控制的冥府官吏又名小野篁的故事《篁破幻草子》，与吸血鬼传说《怪物血族》的电子书籍合本版，最近要上架了。

应该会在十月上旬依序上架。已经完结的作品，很难陈列在书店门市，而且出版社大多没有库存，所以，想看的人麻烦请购买电子版。

话说，今年是十五周年了，责编当然会提出无理的要求。

S滨：「要不要来做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例如两个月连续刊行！」

光流：「以前已经做过三个月连续（实质上是四个月连续）刊行……」

S：「呵，一样是连续，但我说的是只在索取即送和随书封入才会发表的那个。」

光：「什么……难道要出版那个……?!」

S：「呵呵呵，是的，时机终于到了！」

所以，为了因应读者们长年来的殷切期盼，《少年阴阳师 现代篇》将在下个月出版，不再限定索取即送，可以像平时一样购买了。

我经常接到读者来信说「我要去京都，请建议观光景点」，这次在书里会写到很多祥和、令人莞尔的事，沉重感动的事，以及可以说是回答读者来信的事。所以，想买的人请到书店预约。

另外，角川文库出版的《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第一、二集，正在热销贩卖中。两本都有收录文库新创作的短文。第三集也会有新的文章，在二○一八年二月出版。

以现代为舞台的园丁阴阳师物语，也请务必购入。

那么，期待在《少年阴阳师 现代篇 似远还近》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五十三卷 恋慕之滨 插图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冷到快冻僵了。

在又黑又冷的沉滞之殿中。

怀抱着虚幻的梦。

－－－－－－

天亮时停止的雨，过中午后又开始下了。

「越来越冷了……」

在连结中务省与阴阳寮的渡殿，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的安倍昌亲，皱眉低喃。

因为云层太厚，才刚进入黄昏，周边已经暗得像黑夜。

阴历五月半明明还是盛夏，却已经冷得像秋末的风，缠绕着昌亲。

早上要换衣服来阴阳寮时，妻子千鹤帮他准备了秋天穿的单衣，现在的气温也让他深切感受到妻子的那份用心。

因为太暗，所以皇宫里到处都点燃了悬挂的灯笼、灯台。阴阳寮也不例外，直丁们都忙着准备灯。

「太暗应该很不方便……」

昌亲拿着拜托直丁分给他的灯台用的新灯芯和灯油小壶，走到阴阳寮最里面的仓库，隔着木门叫唤：

「敏次大人，身体怎么样了？」

说完就听见木门后面响起一叠纸张散落般的啪啦啪啦声，还有像是卷轴的某种东西在地上骨碌骨碌翻滚的声音。

昌亲眨了眨眼睛。

「……」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终于有了回应。

「是、是……托您的福好多了。」

他强装平静，但仍掩不住慌张，嗓音有些激动。

被阴阳寮同僚嘱咐要安静休养的藤原敏次，不知道在仓库里做什么。

大概猜得出一二的昌亲，瞬间流露出无奈的眼神。

「可以请你开门吗？」

「是、是！啊，不，可以请您再稍、稍等一下吗？我、我现在的样子不能见客！我马上换衣服，请等一下……！」

总是沉着冷静的他，难得如此慌乱。

推动什么的啪答啪答声和转动什么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但是，昌亲心想不要问他在做什么，应该也算是一种体贴吧？

昌亲决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非常担心敏次身体的阴阳部同僚们。

数完十几下呼吸后，仓库的门才猛然打开。

「让、让您久等了，对不起……」

气喘吁吁的敏次探出头来，表情仓皇。

「你的气色不太好呢，不用躺着吗？」

被昌亲这么一问，敏次眼神飘忽不定地点点头。

「是的，我一直都躺着。所以，有人来看我，就能帮我解解闷。不过，躺着的时候会一直想，是不是可以让我离开这里，回到工作岗位了。」

昌亲的视线越过敏次肩头，略微环视仓库内一圈。

敏次说自己一直躺着，但垫褥和盖被却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边，与他的说法完全相反。

反而是应该整整齐齐排列在架子上的书籍、卷轴，显得特别凌乱。卷数、排列方式都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个卷轴只是卷起来而已，没有绑上绳子。

注意到昌亲视线的敏次，尴尬地垂下了头。

「请……不要告诉大家……」

昌亲苦笑着对无精打采的敏次点点头说：

「我进来啰。」

仓库里比昌亲想像中明亮，因为点着灯台。

「啊，那是早上一个同僚帮我拿过来的。」

同僚说怕他光躺着会无聊，所以替他带来了几本汉诗书籍和火种。

敏次感激地收下后，把垫褥、盖被和汉诗书籍都堆到角落，再偷偷把陈列在同栋楼书库架子上的阴阳书籍、图、神器等东西搬来这间仓库，在灯台的灯光下埋头研究。

昌亲望着那些明显匆忙整理过的东西，苦笑着叹口气说：

「稍后我帮你询问阴阳助或阴阳头，看能不能让你离开仓库吧？」

冷静下来的敏次惊讶地问：

「咦，真的吗？」

「叫你乖乖躺着，你也不会躺着吧？」

敏次用力点着头回答昌亲说：

「是的！啊……不是，呃，我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关心，真的……」

同僚们的脸在敏次脑海里萦绕。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关怀他，尽心尽力地协助他，其中当然不乏昌浩的身影。

昌亲细眯起眼睛说：

「放心，大家都知道。」

在捡回一条命的敏次完全复原之前，同僚们都会担忧，放心不下。

吐血量大到惊人、心脏一度停止的敏次，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但是有一半的魂脱离身体，仍处于不能大意的状态。

他才刚从那种状态活过来没几天，所以，同僚们对他过度关怀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不起，我觉得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不能一个人悠哉地休息……」

听到沮丧的敏次嘟囔，昌亲的身体有些紧绷。

「你是说……」

「我感觉死亡在昨晚来到了皇宫──」

敏次说出来的话，嗓音和内容都很沉重。

「！」

昌亲没料到他会说出那么恐怖的话，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滂沱大雨和撕裂乌云的红色闪电，让敏次产生不祥的预感。

他走出仓库，听见从寝宫方向传来的尖锐惨叫声。

就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死亡的到来。

敏次对今天早上送东西来给他的同僚，不露声色地提起这件事，才知道昨天夜里有几名侍女和杂役断气了。

听说死去的人都患有剧烈咳嗽的疾病，夜里病情突然恶化，边咳嗽边大量吐血，回天乏术，撒手人寰了。

敏次紧紧握起摆在膝上的手。

那是跟自己完全相同的症状。

颤栗扫过敏次全身。只要稍有差池，他也会跟寝殿里的侍女和杂役一样，已经不存在于这世间。

他所在的仓库，有好几层结界守护。所以，他只要待在这里面，身体就会顺利复原，被疾病剥夺的生气也会慢慢补回来。

但是，他原本不是受他人保护的人，而是保护他人的人。

不是因为他是敏次。

而是因为他是阴阳师。他认为身为阴阳师，就该那么做。

「皇上所在的寝宫，应该有结界笼罩……」

敏次深思地往下说。

「却连在离那里很远的这里，都能清楚感受到，寝宫里的人对疾病以及疾病带来的死亡污秽的恐惧。」

即使待在有结界保护的仓库里，敏次还是知道无尽的不安、下一个说不定是自己的恐惧与恐慌等抑郁的心情，正在逐渐扩散。

他能清楚感受到充斥寝宫，不，是充斥整个皇宫的阴气沉滞。

忽然，敏次把视线抛向皇宫里的寝宫中心，说：

「这样下去……简直就像……皇上所在之处正逐渐被冰冷恐怖的沉滞吞噬……」

昌亲愕然倒抽一口气。

「我无法抹去……强烈的恐惧……」

这是敏次不禁脱口而出的真正心声。

听见刺耳的尖锐惨叫声后，敏次听着雨声，在半睡半醒中不断作着可怕的梦。

梦见比夜晚更黑暗的水滨，还有自己濒死时看见的那个耸立在黑暗里的大盘石。

彷佛光碰触就会冻伤、光吸入就会窒息般的风，从大盘石后面流泻出来，有某种可怕的东西一个接一个随风到来。

阴气沉滞，可怕的东西到处钻动。

呆呆伫立在黑暗中的敏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样的光景。

他想着必须阻止它们，心里着急，却无法如愿，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颤抖的嘴唇好不容易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沉滞……之……殿……」

冒出来的话是沉滞之殿。

为什么会冒出那样的话，敏次完全不知道，但觉得这里就是沉滞之殿。

死亡将至。死亡将带来某些东西。

从那个大盘石后面，带来可怕的风，带来可怕的沉滞。

不，也许不是。

也许不是带来，而是带走。

被击溃、筋疲力尽、失去希望的心，会陷入沉滞里，被带去那个殿堂，被带去殿堂的后面，被带去大盘石的后面。

死亡将会带走──某种东西。

「……」

胸口彷佛被无法形容的恐惧冻结。

如果就那样待在梦里没醒来……

想到这样，敏次的背脊就掠过一阵寒意。

如果就那样被沉滞绊住，会被可怕的东西发现、被抓走……

「……──……！」

然后，从那颗大盘石后面，出现更可怕的严灵──。

「敏次……大人……敏次大人。」

有人在他耳边叫唤，摇晃他的肩膀。

「唔……！」

敏次倒吸一口气，眼睛宛如刚清醒般，连眨好几下。

眼前是忧心忡忡的昌亲。

「你怎么了？突然不说话……」

「没……没什么……对不起……」

不知不觉中，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才发现冷得吓人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努力做个深呼吸，冷飕飕的凉意就爬上了背脊。

敏次对自己突然变成这样感到疑惑，昌亲则有点紧张地对他说：

「刚才你的心飞到其他地方了……你是不是碰触到非常强烈、骇人的阴气？」

「……」

敏次瞪大眼睛，轻轻点头。

恐怕是那样没错。他把意识转向那个梦里的地方，心就飞去那里了。

昌亲深深叹了口气。

「你的心跳曾经停止过，所以，可能变成魂容易出窍的体质了。」

「怎么会……」

敏次瞬间脸色发白。

「或许只有刚才那一次，但是……你还是在这个结界里多待几天会比较安全。」

「可是，不该只有我一个人受到保护……！」

在敏次这样受保护时，阴阳寮的人一定也正在尽全力祓除落在皇上身上的病根。

敏次握紧了拳头。

被施加停止时间的法术时，敏次作了不可思议的梦。

梦见自己成为皇上的替身，死掉了。

在梦里，敏次保护了皇上、救了皇上。

然而，那仅仅是梦。

即使不仅仅是梦，敏次也已经从梦里醒来了。

在现在活着的这个地方，他有不惜牺牲生命也必须去做的事，比在梦里做任何事都重要。

那就是保护身为这个国家的神灵替身的皇上，保护皇上的龙体、生命。

他的命曾经失去过，是别人帮他捡回来、帮他救回来的。

所以，此刻他再次下定决心。

「正因为是大家帮我捡回来的命，所以，我想做有意义的事。希望可以尽快回到工作岗位，跟大家一起尽全力为皇上做事，恳请昌亲大人帮忙。」

敏次极力诉说，深深低头恳求，昌亲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不语。

他不禁想，如果这时候大哥在就好了。

不是因为想知道阴阳博士的判断，而是因为大哥能体察对方的想法，作出裁量，让对方在最适合的场所发挥长才。

昌亲无法说出敏次想听的话，因为那不在他的职务范围内。

周遭一片沉重的静默。

原本听不见的雨声，开始强烈响起。

半晌后，态度先软化的人是昌亲。

「我去问问阴阳头，你等我消息。」

猛然抬起头的敏次，眼睛闪闪发亮。

「昌亲大人……！」

「不要高兴得太早，如果阴阳头和阴阳助不答应，你就不能离开这里。」

「是，我知道！」

昌亲想说你根本不知道吧？但话到喉咙就咽下去了，只发出叹息声。

他不懂经历九死一生回来的人，为什么都这么不要命，可以贸然去做危险的事，包括他的弟弟在内。

「真是的……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还是有人会为你哭泣啊。」

昌亲不禁说出百般无奈的话，敏次则皱起眉头说：

「没错……我一直让父母为我的事烦恼……」

「不、不，我是说除了父母之外。」

昌亲反射性地回应，敏次点头表示同意。

「啊……是的，行成大人一定会为我担心……」

「不是……呃……其他人呢？」

昌亲不由得低声询问。

二十多岁的老实年轻人，似乎对昌亲的询问感到困惑，合抱起双臂。

「其他人……其他人……」

沉吟好一会后，敏次眨个眼，开口说：

「或许行成大人的千金会吧？」

「千金……」

昌亲眨眨眼，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会等着你回来……」

说到这里，昌亲想起了一件事。

藤原行成的千金，应该是跟自己的女儿同年。

自己的女儿梓是六岁。

「行成大人的千金……？」

被昌亲好奇询问的敏次，难得放松表情，细眯起眼睛。

「是的，她可能是因为母亲过世，所以很寂寞吧。每次我登门造访，她都会缠着我，要我说阴阳寮发生的事。」

敏次说的话有时候很专业，他并不认为千金能听得懂。

但是，看到千金听得津津有味、开心的样子，他就觉得好可爱。

「她还会为我准备美味可口的东西，让我不禁冒昧地想，如果我有妹妹应该就像她那样吧……」

「……」

昌亲面对眯着眼睛诉说千金的事的敏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想起这个生性耿直的年轻人，向来忠于职务，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因此整天聚精会神在求学、修行上。

昌亲是在跟敏次差不多年纪时结婚的。敏次已经到了结婚年龄，却从来没有思考过那方面的事。

敏次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原本有个年纪差很多的哥哥，但是，很久以前去世了。

现在他还年轻，以求学和修行为优先也还好。

但是，尽管事不关己，昌亲还是有点替他担心。

敏次却完全没察觉到昌亲正在担心他未来的人生，满脸认真地摇着头说：

「我不能这样待着。我总觉得那片沉滞会遍及全京城，不只皇宫。」

到时候很可能会殃及父母、尊敬的行成和那个可爱的千金。

「昌亲大人，请务必帮我向阴阳头、阴阳助说情。」

昌亲叹口气，对双手伏地叩首的敏次说：

「我不能保证做得到，你要有心理准备。」

「是。」

再次低头致谢的敏次，忽然把头一偏说：

「对了……」

「怎么了？」

起身准备离去的昌亲，停下脚步，转过身问。

「阴阳博士……成亲大人一直没来阴阳寮吗？」

昌亲猛然屏住了气息。

「嗯……他可能好一阵子都不会来了。」

昌亲的表情瞬间有点僵硬，但敏次没有发现。

「是吗？那么，我更必须早点回到工作岗位。」

敏次不认为区区自己就能填补安倍成亲的空缺，但是，他相信有自己在总比不在好。

昌亲一出仓库，就看到阴阳寮的寮官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碗。

「啊，昌亲大人。」

昌亲让路给停下来行礼的寮官，张口问：

「这是给敏次大人的药汤吧？」

「是的。不论我们怎么说，他都不肯好好休息，所以，我们请典药寮替他做了特别苦的药汤。」

也有人建议，乾脆下药让他睡着。但是，有人出来制止，认为那么做太过分。最后决定使用特别苦的药，增强滋补的药效。

「我们是担心他才念他，他却丝毫不能理解……」

昌亲打从心底同意苦着脸的寮官说的话。

「面对耿直、不知变通的人，真的很辛苦。」

「就是啊……对不起，我失言了。」

寮官想起是在跟身分比自己高的人说话，慌忙赔罪。

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的昌亲，才跨出步伐，背后就响起仓库木门开启的声音。

「啊！喂、你……！」

「等等，先听我说、先听我说。」

听到震耳的斥责声、辩驳的申诉，昌亲苦笑起来，仰头望向沉沉低垂如黑夜般昏暗的黑云。

雨势不断增强。随着雨势增强，周遭的阴气也盘据得更深更浓，感觉正逐渐沉滞堆积。

敏次所说的沉滞之殿，用来形容这个状况十分贴切。

殿堂也是处所，有居所、御殿、宫殿之意。

沉滞之殿的称呼，很适合阴气沉滞的皇宫。

「大哥……」

昌亲低声叫唤，咬住嘴唇。

大哥抛下了这种状态下的阴阳寮、皇宫，甚至最重要的家人。

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 ◆ ◆

过午才开始下的雨，随着时间流逝，越下越大。

进入紧闭的房内，掀起上板窗观看天空的模样，就看到近黑色的云卷起漩涡，落下强烈的雨滴。

潮湿的风吹进房内。

走到外廊，在板窗前动也不动地仰望天空时，妻子从里屋走进房内。

男人担心地叫唤她说：

「你不躺着行吗？」

他们是结婚好几年的夫妻，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已经不在人世。

妻子缓缓转向他，微微一笑。看到妻子又瘦了，让他很心疼。

「没事……你在替房间通风吗？」

「是啊，他好像还不能回来。」

「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男人对眉头紧蹙的妻子苦笑说：

「他有达官贵人照顾，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

稍后男人必须外出值夜班。

把身体孱弱的妻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很担心。尤其是这种天气，会让人心情郁闷，所以他不能不担心。

现在是夏天，却异常寒冷。乌云又沉沉低垂，一片昏暗。

男人再三嘱咐妻子，多少要吃点滋补的东西、尽可能保持暖和、好好躺着，嘱咐完才出门。

乖乖听从嘱咐躺下来的妻子，对过度担心自己的丈夫感到内疚，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最近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了，那个梦却还是会扩大她的后悔与悲伤，搅乱她的心。

每次梦见，都会让她陷入忧郁、心情沉重紧绷，越来越下不了床。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却还是会不由得想──

会不会一切都是恶梦？会不会他就快推开那扇门，对自己说他回来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却无法舍弃愿望、希望。

从失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底深处就有个冰冷沉滞的场所。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名为绝望的沉滞之处。

因此，为了暂时忘记绝望、逃避绝望，她怀抱着虚幻的梦。

悄悄作着不可能实现的梦。

「……」

其实，一切都是恶梦，总有一天会醒来。只要脱离恶梦，回到现实，失去的人就会回来。

她一直抱着这种虚幻的梦，没有告诉任何人。

雨声淅沥。不知不觉中，雷鸣已经落在很近的地方。

闪过格外响亮的轰隆声，她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她怕打雷。据说，雷是神鸣，代表神威，所以可怕。

轰隆隆的雷声逼近。

她捂着耳朵，突然想到，说不定会实现？

真的是突然想到。

「既然是神……或许就能……实现……」

她喃喃自语，声音恍惚，没有抑扬顿挫。

只听见雨声和雷鸣。

如劈开刚砍下来的木柴般，特别响亮的啪哩啪哩剧烈声响落下来，连躺着的背部都能感觉到震动。

夸张的巨响把她吓得瑟缩起来，高高悬起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剧烈狂跳。

「落在……附近……」

忽然，她感觉地面微微震动。真的是非常微弱，是那种不太会察觉到的轻微摇晃。

太稀奇了，京城竟然会发生地震。

「……？」

她眨眨眼，觉得有个声音掠过耳朵。

侧耳倾听，可以听见迅雷与雨声之外的声音。

她震颤着眼皮，缓缓起身。

那是踩过木板的微弱倾轧声。

是脚步声。

「唔……！」

她张大眼睛，屏住气息，听出那是熟悉的声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那不就是很久以前已经失去的脚步声吗？

不可能听错。她的耳朵很好，从来没有听错过所有家人的脚步声。

不可能忘记。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能再听见一次，为此曾多次哭倒在梦里，醒来后又继续落泪。

每作一次梦，胸口深处就沉沉冻结，逐渐形成总是冰冷沉滞的黑暗之殿。

响起木门开启的声音，用来防止暖气外溢的帐幔架的帐幔开始摇曳。

雷是神鸣。雷是神威。那么，愿望是不是会实现呢？

雷是不是会帮她实现呢？不惜扭曲哲理、破坏这世间的规矩。

严灵──那个红色严灵会不会呢？

木门半开着。划破乌云的闪亮红色雷光，红红黑黑地照亮了屋内。

掀开帐幔的黑色身影，彷佛缠绕着冰冷的风。

是个戴着乌纱帽的年轻男子。

完全看不见那张因逆光而形成阴影的黑脸，她却知道他正在微笑。

「啊……」

哆嗦的嘴唇才发出声音，泪水就跟着掉下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那个身影呈现微笑形状的嘴巴就动了起来。

「总算──如愿以偿了。」

「啊……！」

与记忆分毫不差的温柔声音，轻轻拂过耳朵。

红色闪电扩及视野，整个世界都被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黑色男子跪坐在垫褥旁，对她说：

「请放心。」

红色闪电照亮男子的侧面，阴影消失，浮现出鼻梁轮廓。

「我回来了。」

男子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哭泣。

「呜……呜呜……呜……！」

「您曾祈求让我回来吧？……母亲。」

异常平静的叫唤，被霹雳雷声掩盖了。

红色闪电照亮了男子的脸。

那双眼眸只看到涂了黑漆般的黑色。

◆ ◆ ◆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二章

工作结束的钟声一响起，昌亲就退出了阴阳寮，去参议藤原为则的府邸。

心里头抱持着「或许」的缥缈希望。

然而，看到出来迎接的侍女们，以及气喘吁吁跑出来的侄子、侄女失望的眼神，他就知道希望破灭了。

「叔叔，欢迎光临。」

国成以礼数周到的开场白迎接，在他旁边垂着头的忠基叽叽咕咕地说：

「欢迎光临。」

坐在国成另一边的千金难过地说：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

看到弟弟妹妹沮丧的样子，国成竖起眉毛教训他们：

「喂，你们两个对叔叔太没礼貌了，快道歉！」

忠基和千金隔着哥哥的身躯互看一眼，不情愿地低下头说：

「对不起。」

「不……」昌亲强忍住苦笑，洒脱地点着头说：「不用介意……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的父亲还不能回来。」

「那么……不能买水果回来了。」

连国成都难掩失望地低声嘟囔。

「呃……我可以去买……」

听到叔叔这样的提议，国成摇摇头说：

「不，必须是父亲买的水果才行。」

「这样啊。」

「是的……母亲只要吃父亲买的水果……」

国成满脸愁容。

「听说母亲从早上就没有进食……我拿了一些水果去，但是……她还是没吃……」

国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语尾都快听不见了。

昌亲望向在厢房待命的侍女们。她们负责照顾孩子们，昌亲跟她们也很熟。

她们都默然摇头。

看来大嫂的状况比昌亲想像中还糟糕。

昌亲猜测大嫂恐怕是察觉到什么了，也许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本能让她产生了不安。

那是与身为弟弟的昌亲不一样的夫妻羁绊。

沉默好一会的国成，像要甩开什么似地用力甩甩头，开口说：

「叔叔，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嗯，什么事？」

昌亲偏头回应，国成则正经八百地接着说：

「我父亲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大感意外的昌亲，目不转睛地盯着侄子。

「我哥哥小的时候……？」

「是的。」

国成点点头，欠身向前说：

「我在想，如果聊些母亲不知道的关于父亲的事，母亲说不定会比较有精神，而且……」

有点支支吾吾的国成，脸上瞬间闪过腼腆的表情。

「我们……也想听父亲的事。」

当然，等成亲回来，就可以直接听他说。但是，国成想听别人说父亲的事。

身为弟弟的昌亲，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选，因为打从出生以来，他就跟成亲生活在一起。

国成原本想，有机会的话，要去安倍家，听安倍家的祖父母说父亲的事。

但是，母亲卧病期间不能去。在父亲回来之前，寸步不离地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是他的任务。

要等母亲好起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平安生下来，他才能去安倍家。

国成和分别坐在他左右边的忠基、千金，都紧紧抿住嘴唇，满脸认真。

昌亲依序看着三人的脸，合抱双臂，开口说：

「国成……你几岁了？」

「十岁。」

「九岁。」

「七岁。」

次男和长女也跟着长子回答。

昌亲微笑着点点头。

「这样啊，回想你们父亲十岁的时候……」

回忆往事的昌亲，细眯起眼睛。

成亲与昌亲相差两岁。

成亲十岁的时候，昌亲八岁。

那是祖父晴明刚过六十岁没多久的时候。

◇ ◇ ◇

那个祖父其实不是人类。

那么，是妖怪吗？好像也不是妖怪。

像是人类又不是人类；像是妖怪又不是妖怪。

他们的祖父安倍晴明，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爷爷的次男……」

安倍成亲像是在确认般喃喃低语。

他有几个堂兄弟。他自觉跟节庆时都会见面的堂兄弟们感情还不错，对方应该也是这么想。

但是，在血缘的感情之外，他们经常抱持着竞争意识。

因为他们全都是那个安倍晴明的孙子。

伯父、父亲也都因为那个祖父，吃尽了苦头。

既然那个苦头没有在伯父、父亲那一代结束，就不难想像会在孙子这一代发挥更猛烈的威势。

「哥哥，你在做什么？」

小两岁的弟弟昌亲盯着成亲的手。

书桌上有张摊开的纸，成亲在那上面写着祖父、伯父、堂兄弟、父亲、自己和弟弟的名字。

祖父晴明的名字写在最右边，吉平和吉昌的名字纵向排列在左边。再从两人的名字拉出一条线，吉平那条线的前方写着堂兄弟们的名字。

吉昌那条线的前方，当然是写着他们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们家的家系图吧？」

「是类似那样的图，但还不到家系图那么正式。」

成亲边说边换了一枝笔，用朱墨在晴明的名字下面写上四个字。

十二神将。

原本想从那里再拉出一条线，但空白处的空间不够写入十二个名字，所以忍痛放弃了。

「嗯～嗯……」

搁笔的成亲合抱双臂，面有难色，低声沉吟。

端坐在旁边的昌亲，用不解的眼神注视着哥哥。

「哥哥？」

成亲看着弟弟说：

「你的占卜术比灵术厉害吧？」

突然被那么问，昌亲疑惑地点点头。

「我想是吧，应该是。」

因为是安倍家族的人，所以昌亲的灵力也远远胜过一般人。但是，在安倍家族里，那只是被评为还不错、还可以的程度。

不过，安倍家族的灵力标准，本来就不寻常。

因为祖父安倍晴明的身上流着妖怪的血。

继承安倍血脉的他们，有曾祖母的遗传，灵力可比非人类，是有点像怪物的非人类通天力量。

安倍家族的人都知道，世上的人都这样议论他们。

但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人们谣传中像怪物般的非人类通天力量，只是灵力比一般人强一点点，或者可能强很多、强非常多而已。

两个儿子都没有遗传到祖父庞大的灵力。虽然，两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但是都只在人类的范畴内。

到孙子这代，那股灵力稍微增强了。若是只论灵力，成亲和昌亲恐怕都超越了父亲。

成亲又强过昌亲。

而且，成亲的灵力似乎也比伯父家的堂兄弟们都强。

他开始隐约察觉这件事，是在父亲、祖父开始教他阴阳术的时候。应该是三岁左右，行「着袴仪式」的时候。

同时，在这一年，他开始跟随十二神将学习武术入门。

对成亲他们来说，或许没有简单到可以称为「入门」，但是，神将们已经非常酌情在教了。

刚开始修行的前几年，他们只学基本知识与传承，满五岁后才开始实际接触法术和咒具。

神将们为他们安排的修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非常严苛，成亲好几次都觉得「啊，死定了」，但幸好都没死成。

尽管如此，成亲还是要拼命跟上祖父和神将们的步调，自然有他的理由。

「十二神将要连到哪里？」

昌亲天真地问，成亲装模作样地回说：

「该连到哪里呢？」

「？」

成亲边思索措辞，边向满脸疑惑的弟弟说明。

「爷爷还健在。」

「是的。」

「六十岁以后，看起来更有活力了。」

「是……是啊。」

昌亲回想所有记忆中的过去，觉得哥哥说得没错。

「他应该会活到七、八十岁吧。」

「咦？」

昌亲先是瞪大眼睛，然后露出赞同的表情。

「啊……应该会吧，因为是爷爷。」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因为他既是人也不是人，既是妖也不是妖，属于两者之间。

长寿到不合常理，也不奇怪。如果没活那么长，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安倍晴明的存在，就是与一般人不同，才会让亲生孙子们不由得那么想。

而有些东西，只有那么特别的存在才配拥有。

那就是十二神将──式盘上记载的神。

他们是跟随安倍晴明的式神，也是成亲和昌亲的武术入门老师。

因为是亲人，所以没办法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成亲认为自己的预测应该不会错。

晴明的两个儿子都不会比父亲先死，但是，寿命都不会像父亲那么长。

他当然希望祖父能够长寿，但是，祖父根本已经超出常规，与其说像是怪物，还不如去掉「像是」两个字，更接近实情。

总之，祖父的存在完全不能套用于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所以，想追求他拥有的东西，是根本上的错误。

「爷爷再厉害，也不是不死之身吧……应该不是。」

「……」

昌亲以沉默回应不敢下定论的哥哥。如果哥哥说是不死之身，他觉得自己恐怕也会同意。

「我们的灵力可能比父亲和伯父都还强吧。」

昌亲点点头。他觉得自己跟父亲差不多，但是，哥哥的确胜过他们。

「如果不是我自恋或判断错误，堂兄弟中实力最强的人应该是我吧？」

听到哥哥这么大胆的发言，昌亲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

他在大脑里一一回想在伯父家见过好几次面的堂兄弟们的脸，还有他们的能力。

回想大半晌后，昌亲郑重地开口说：

「应该是……」

听到昌亲表示赞同，成亲显然松了一口气。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应该就是。」

这个弟弟虽然仰慕自己，但是，他的个性是不对的时候一定会说不对。

既不会自以为是也不会有所偏颇，可以做到实事求是。

他们两个都一样，动不动就会被父亲、祖父、神将们纠正、训斥，要他们做到实事求是。

不要做错、不要犯错。

所以，成亲相信弟弟的话。

也因此更加确定一件事。

「跟随爷爷的式、已完成法术的维持、仪式、职责，以及其他种种，如果哪天必须有人继承，那就是……」

他不知道神将以后会怎么样，但是，他知道身为阴阳师的祖父，目前所背负的东西，大半会有人继承，或者必须让某人继承。

万一无法如愿，就要传承下来，托付给未来的某人。

在可托付之人出现前，倾注全力做好层层布局，以免发生灾难，也是阴阳师的职责之一。

但是，祖父是拥有那等本事与灵力的阴阳师，所背负的职责十分庞大、沉重、棘手、无人能比，简直就是非比寻常。

对成亲来说，十二神将就是非比寻常的象征。

「就是我吧……」

才说完，身体就无预警地哆嗦起来，鸡皮疙瘩瞬间抚过肌肤表面。

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言灵，撼动了自身的灵魂。

「不过呢，我付出了最大努力虽然可以做到某种程度，但是恐怕很难达到爷爷那种一人人外魔境的境界。」

昌亲不由得眨眨眼睛。

「一人人外魔境……」

多么绝妙的形容啊，但是，他可以表示赞同吗？

还是希望祖父是人类的昌亲，难以压抑复杂的心情。

但是，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哥哥的说法。若是被要求做得跟祖父一样好，这世上恐怕没有人做得到吧？

他们的祖父毕竟是被称为旷世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

没错，他们身上都流着那个安倍晴明的血。

所以，世人一定会对他们有对祖父同样的期待。

那样的期待伴随着十分沉重、令人窒息、随时可能被压垮的危险。

昌亲看着合抱双臂、满面愁容的哥哥，突然想起一件事。

原来如此。

难怪他出生时就拥有比任何堂兄弟都强的灵力。

由其他任何人背负，都可能被压垮。

但是，由目前实力最强的他背负，可能不会被压垮。

只要他能从现在起下定决心，熬过千辛万苦的修行，疯狂地磨练自己。

说不定就能背负起来。

而且，即使会被压垮，他也不想让昌亲或堂兄弟们背负。

「……」

昌亲百感交集，整张脸纠结起来。

这个哥哥就是这么善良、重感情、深思熟虑的人，真的非常爱这个家、爱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所以，他可以赌上自己的人生。

「继承爷爷啊……」

在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低喃后，成亲闭上了眼睛。

说出口，才发觉若是心里有声音说不可能，自己就会觉得确实做不到。

但是，来自他心里的答案并不是那样。

既然觉得说不定做得到，表示自己具有做得到的可能性。

没道理不做做看。自己身上流着安倍晴明的血，是千真万确的事。

「嗯，好……」

再抬起眼皮时，成亲露出了心意已决的表情。

「我不可能一开始就达到一人人外魔境的境界，但是，刚开始我会努力做到，让大家说我不愧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昌亲端正坐姿，对握紧拳头的成亲说：

「那么，我会让自己在哥哥成为爷爷的继承人时，可以成为左右手。」

满脸惊讶的成亲，先是张大了眼睛，然后绽开微笑。

「拜托你了，弟弟。」

「好。」

「可是……」

忽然，成亲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

「如果……如果哪天，出现了实力比我更强的人……」十岁的成亲对惊慌失措的弟弟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就成为那个人的左右手吧。」

安倍晴明的继承人这个任务，就是这么重要。

所以，要尽量减轻那个人的负担。

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

成亲说，或许，那就是生为安倍晴明的孙子的我们的使命。

昌亲点头表示同意哥哥说的话。

其实，他是想着那一天一定不会到来，但是，既然哥哥那么说，他就顺了哥哥的意。

从那天起，他们两人都更致力于修行。

每天都有很多东西要学、要记，所以过了几个月后，他们两人就把那天说的话和约定全忘得一乾二净了。

尽管忘光光了，两人还是竭尽全力不断精进。

然后，不知何时，人们开始传言安倍晴明的继承人应该就是成亲。

◇ ◇ ◇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三章

看不见应有的未来。

看不见深信会有的未来。

无论如何，就是看不见希望会有的未来。

所以，

为了看见看不见的未来……

笃子感觉风在流动，缓缓张开了眼睛。

倚靠着凭几，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了。

是一股凉意唤醒了她。

现在是什么时刻呢？感觉十分昏暗。

「啊……」

发觉外衣从肩膀滑了下去，笃子慌忙拉上来。只穿着单衣的肩膀，冷得受不了。

「这样不行。」

她总是在大起来的肚子上盖着棉衣，以免受寒。但是，手脚冰冷，气血也会冰冷，这么一来，血液循环就会不好，对胎儿造成不良影响。

现在是盛夏，指尖却冷得像泡在水里。应该是因为气温太低，但是，夏天冷成这样也太异常了。

是不是该叫人拿温石来，或是在火盆里加点木炭呢？

正想着这件事时，听见了声响。

往后看的笃子，张大了眼睛。

她看到有张脸，正从帐幔架的缝隙往她这里瞧。

「你……！」

好久不见的笃子的丈夫，露出「糟糕！」的表情，躲到了帐幔后。

「啊，等等……」

急忙想站起来的笃子，脚被盖在肚子上的棉衣绊住了。

体力因长期卧床而比想像中衰退许多的她，撑不住自己与胎儿两人的重量，身体摇晃，双手抵在垫褥上。

肚子受到轻度冲击。

「啊……！」

笃子脸色发白，用两手抱住肚子。

这时候，她的丈夫从帐幔架后面冲了出来。

「你没事吧！」

抬起头的笃子，看到丈夫大惊失色的脸，顿时没了气势。

她连眨好几下眼睛，喘口大气，垂下肩膀点点头。

「嗯，我没事，只是受到一点惊吓。」

「是吗？」

这么回应的丈夫，宛如要清空肺部般，吐出又深又长的一口气，然后在垫褥旁盘腿而坐。

「你怀着孩子，不要打盹嘛。」

这是关心的话，笃子却莫名地怒上心头。

「你觉得该怪谁呢？」

听到脱口而出的抱怨，丈夫挑起单边眉毛说：

「难道要怪我？」

「是啊，究竟是谁没有任何通知就好几天都不回来呢？」

语气变得酸溜溜。她并不想说那种话，却无法熄灭已经点燃的导火线。

「你不只让怀孕的妻子担心，还让她对年幼的孩子们撒谎，说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面对咄咄逼人的笃子，丈夫心虚地插科打诨说：

「你也知道嘛，我有时候不能说是什么工作，也不能说要去哪里，这种状况孩子们也都知道啊。」

他说的话都有道理。这种状况以前也有过很多次，她也都是这么告诉孩子们。

阴阳寮的阴阳师，有时会深深牵涉到殿上人的人身安全或政治，所以很多时候笃子不会知道详细内容。

这些笃子都能理解，却还是按捺不住火气。

「我当然知道！但是，知道又怎样，寂寞就是寂寞嘛！」

滔滔不绝的笃子，看到丈夫眨了一下眼睛，猛然回过神来。

「哦！」

丈夫盯着笃子，嘟囔一声，细眯起眼睛。笃子慌忙把脸撇开，但是太迟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难得这么坦白……」

「那只是打个比方！」

羞得无地自容的笃子，不由得打断丈夫的话，转过身去。

把快要滑落的外衣拉到肩上的动作，不禁变得粗暴。

明明很高兴丈夫平安归来、明明终于放心了，却因为超越那种心情的焦躁和害羞，让她无法正视丈夫的脸。

垂下头紧紧抿着嘴的笃子，没多久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怎么办？这样下去，在自己消气之前，丈夫一定会保持沉默，或是留下一句话，就去看孩子们了。

笃子很清楚自己的脾气，而她的丈夫恐怕比她更清楚她的脾气。

平时，即使错在笃子，丈夫也会让步，但今天却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焦虑的笃子，感觉背后有股强烈的视线。她的丈夫似乎默默注视着她。

你不要沉默，说点什么嘛！她不禁这么想着，涌现苛责丈夫的心情，压也压不住。

她向来就是这样，总是这么我行我素。

丈夫宽宏大量，对她、对孩子们都极其温柔，用深情包容他们，所以把她宠坏了。

其实，她也希望自己能更坦白一点。

可是，又不好现在主动让步，她无法可想，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一刹那。

「啊……！」

笃子突然屏住气息，微微张大眼睛，双手轻轻抱住了肚子。

「动了……」

喃喃说完，就觉得胎儿又动了。

笃子把眼睛张得更大了。肚子都这么大了，这孩子最近却很安静。其实她一直很担心，只是不敢告诉孩子们和侍女们。

很久没有感觉到这么清楚的胎动了。

彷佛很高兴父亲回来，砰砰地踢着肚子。

「刚才动了呢……」

不由得转过身来的笃子，看到丈夫的脸，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丈夫正用前所未见的温柔、祥和、温暖的眼神注视着她。

无论何时，他都很温柔。尽管有时爱开玩笑，有时候爱插科打诨、搅局、捉弄人，但眼底深处总是深情款款。

可是，他现在看着笃子的眼神，比平时更深情、更温柔、更温暖。

还有无法形容的悲伤。

笃子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丈夫平静地对瞠目结舌的笃子说：

「动了吗？太好了。」

「……」

声音出不来。

笃子好不容易才点点头。

「孩子们都好吧？」

笃子又点点头，眼角不知为何热了起来。

「你就是……我现在看到的样子，嗯。」

她想质问什么意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吐气声。

「对不起……我又要走了。」

她不知道该对站起来的丈夫说什么。她必须说些什么。

胎儿动了，一次又一次，宛如在诉说什么，一次又一次。

笃子好不容易对转过身去的丈夫硬挤出声音说：

「这……这孩子的名字是……？」

正要走出去的丈夫，停下了脚步。

「女儿瑛子……问过我这孩子的名字，国成和忠基也在等你决定。」

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

孩子诞生前不可能知道的事，他总是会猜对，而且在孩子诞生前取好名字。

「如果要离开，请先帮这孩子取好名字……！」

「……」丈夫背对着她，微微低下头，然后说：「对不起……」

笃子倒抽了一口气。

「我还没想好。」

「……」

胎儿动了。

「不过……这样吧，下次回来前，我会先想好。」

然后，他消失在帐幔架后面。

气息渐行渐远。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次又一次，宛如诉说着什么。

没多久，胎动停止，笃子无力地垂下头。

「……」

身体异常沉重，大脑开始晕眩。

可能是爬起来太久，血液往下流，呼吸变得短浅。

视野蒙上一层微暗的薄纱。

笃子再也撑不住身体，就那样躺下来了。

刚才没注意到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声。

风很强，雨声也越来越大。

美得令人害怕的歌声，夹杂在激烈的雨声里传来。

帐幔架的帐幔被风吹动。笃子在闭上眼睛前，彷佛看到有黑影摇曳。

胎儿动了。一次又一次。胎儿在说话。

「不……」

说的是不要走。

胎儿在说话，在替无法说出真心话的母亲说话。

不要走。回来。待在我身边。一直待在这里。

要不然，很可怕的东西将会到来。

来夺走这孩子。

「……──」

意识沉入黑暗里。

雷鸣声响。

雨声和微弱的歌声，紧贴着耳朵，挥之不去。

◇ ◇ ◇

「母……母……母亲……」

听见尖锐的叫喊声，笃子缓缓抬起眼皮。

灯台的火焰袅袅摇曳。

被橙色光芒照亮的屋内，排列着三张表情惊慌的脸。

孩子们的头后面，还有侍女们担心的脸。

「母亲……您觉得怎么样……？」

发问的是国成，忠基和瑛子都紧紧抿住嘴巴，快哭出来了。恐怕嘴巴一张开，就会声泪俱下。

笃子慢慢地转动脖子。

发现应该是倒在外衣上的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垫褥上，还盖着好几件棉衣和外衣。

「刚才叔叔来过，我告诉他母亲在睡觉，他就走了。」

「昌亲大人吗……？」

「是的，他说父亲还有工作，不能回来。」

笃子的眼皮震颤起来。

「是吗……」

「是的……呃，爷爷买了水果，您要不要吃？」

水果是同住的父亲为则，为躺在床上的笃子买回来的。

笃子很感谢父亲的心意，但是完全没有食欲。

「我等一下再吃，你们先吃。」

她把孩子们交给待命的侍女们。

目送孩子们在侍女的催促下离开对屋后，笃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目眩。

闭上眼睛的笃子，深呼吸后咬住了嘴唇。

「……」

啊，原来如此。

原来丈夫回来的所有情景，都只是梦。

泪水快要从紧闭的眼睛溢出来，她赶紧双手掩面。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

举到脸前面的双手、在灯台光芒照射下变成橙色的手指，向来是冰冷的。

现在碰触脸颊和额头的双手、手指，却带着微温。

胎儿动了。

在梦里听见的话，又萦绕耳际。

──……下次回来之前……

孩子们的名字，都是成亲在孩子诞生前先取好的。

国成、忠基、瑛子都是这样。所以，现在在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

「……」

笃子又双手掩面。

语不成声地说着：「一定喔。」

◆ ◆ ◆

时间不知道是已经过了酉时，还是还没有。

应该是酉时左右，但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沉幽暗，无法确定正确时间。

「嗯──」

这里是竹三条宫，修子的床摆在主屋。龙鬼爬到围绕主屋的外廊高栏上，盯着落在庭院里整片积水上的雨。

「下个不停呢，会不会停呢？再不停，恐怕会出事。」

龙鬼半眯着眼睛嘟囔，猿鬼爬到它旁边说：

「感觉雨越下越大了。」

听到同伴说的话，龙鬼的脸更臭了。

「就是啊……晴明说暂时不会有事，可是……」

龙鬼怀疑地环视周遭。主屋前的整片南庭都泡在水里，竹三条宫看起来就像漂浮在水面上。

庭院溪流、水池，都容纳不下绵延大雨，到处淹水，庭木、庭石大多泡在水里。

「昌浩回家前都祓除乾净了，可是……」

从高栏下方传来长吁短叹的低喃。猿鬼和龙鬼往下看，原来是独角鬼把双手搭在高栏的下横木上，探出圆滚滚的身体，往庭院张望。

龙鬼和猿鬼顺着栏杆滑下外廊，跟独角鬼围坐成一圈，唉声叹气。

它们所在的外廊，也被雨泼湿了。以湿来形容并不贴切，根本是浸在水里。

杂役和侍女们分工合作，扫去渡殿和外廊上的雨水，但是速度完全跟不上强烈的雨势。

为了不让雨打进来，主屋把下板窗都放下来了。有几名精神比较好的侍女，正聚集在主屋里。

她们正在替昏迷的内亲王修子准备好几个火盆，让屋内暖和起来。

从屋顶和隔间帷幔的缝隙钻进主屋的小妖们，在梁木和横木上俯视侍女们。

每个人都是脸色苍白。她们只是比较能动而已，其实身体状况都不太好。

在沉闷的氛围中，有个侍女转向旁边，用袖子按住了嘴巴。

喀喀地咳起来后，她把身体弯成了ㄑ字形。没多久，喀喀乾咳开始伴随着低喘声，看着她的其他侍女们，脸色越来越苍白。

「喀……喀……喀……！」

附近的同伴战战兢兢地对止不住闷咳的侍女说：

「你的气色很差呢，不用管这里的事了，快回侍女房吧……」

这是一句关心的话，但同时也隐含着她们害怕被传染重症的恐惧。

拼命想忍住咳嗽的侍女，也感受到了同伴们的恐惧。

她含泪望向同伴们，却没有人愿意与她对望。

用袖子按着嘴巴的侍女，猛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

其他侍女们露出不安的眼神彼此对望。

不知道是谁开口说：

「晴明大人……什么时候来这里呢……？」

听到侍女说的话，在梁木与横木上的龙鬼偏头思索。

「呃，他上午回他家了吧？」

「是啊，他说休息一下会再来。」独角鬼回应。

猿鬼合抱双臂，沉着脸说：

「他也真辛苦呢……」

离开宫殿时，老迈身躯坐上牛车的模样，闪过小妖们的脑海。

他应该很想在家尽情休息，但是，没有人允许他那么做。

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的侍女们，聚集在小妖们所在的梁木下，交头接耳说着按捺不住的忧虑。

啊，雨势增强了。

晴明大人不在的时候，万一发生可怕的事怎么办？

停了一阵子的雷，又劈下来了。

雷鸣越来越靠近，彷佛是下一次灾难的征兆。

三只小妖俯视着被彼此说的话吓得越来越害怕的女人们，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不约而同地彼此对看后，默默抬头望向屋顶外。

晴明不在，的确很没有安全感。

「可是……也不必把那家伙留在这里吧？」

它们的嘟囔声可能被听见了。

格外带刺的神气，贯穿屋顶打在小妖们身上。

「唔哇！」

小妖们跳起来，往梁木的尽头移动。在床帐里的乌鸦，怒声斥责它们。

『吵死啦！不能保持安静就滚出去！』

突然听见「哑」的尖锐叫声，侍女们都吓得直发抖，紧靠在一起。

「刚、刚才那是……」

「是公主殿下喜欢的那只乌鸦……」

「哦……」

女人们刻意说出早就知道的事，相互作确认。彷佛不那么做，就会被莫名的恐惧和不安压垮。

昨晚，死亡降临在这座宫殿。

她们的几名同伴，在昨晚的强烈雷雨中断了气。

之前，那些人一直卧床不起，咳得很严重。

曾经到处买药煮成药汤服用，也请过法力高强的僧都来做痊愈的祈祷。

但是，在宫中因落雷而乱成一片时，那些人咳得更厉害，大量吐血后，就咽气身亡了。

现在都还没有什么真实感，总觉得是作了一场恶梦。

才觉得好像从哪里吹来了异常冰冷的风，刚刚在一起说话的人，病情就突然恶化了。

因为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大家都不相信那些人已经断了气，不停地摇晃他们、叫唤他们的名字。但是，怎么等都没有回应。

真的是瞬间死了，彷佛所有生存的力量，都被那股冷风夺走，连最后的最后都一滴不剩。

所有死者都被搬到一间杂役房舍，以免死亡的污秽扩散。

即使用火葬，火也会马上被这场雨熄灭。

要埋在仇野墓地也需要人手。病人增多、混乱、人心惶惶的竹三条宫，已经没有多余的人可以派去那里。

在天气好转、有人可以派遣之前，遗体只能暂时安置在杂役房舍里。

侍女们默默想着死者们。

为所有侍者的死亡哀悼的安倍晴明，在杂役房舍前为死者祈福的身影，掠过侍女们的脑海。

因为这样，大大抚慰了侍女和杂役等底层人员的心，但是，却无法治愈他们的悲伤。失去多少人，他们的心就有多大的破洞，冰冷的东西逐渐在那里悄悄地堆积起来。

「公主殿下……」

侍女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床帐内。

从放下来的床帐里，传来痛苦、浅短的呼吸声，侍女们也能感觉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虚弱了。

她们觉得那个聪明、高贵的内亲王如果能够醒来，就能淡化她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还不到十岁的女孩，已经是这座宫殿里的人们的心灵支柱了。

因此，侍女们更坚定了一个想法。

无论如何，都要请安倍晴明救活内亲王修子。

即使必须以那个年迈的阴阳师的生命作为交换。

不知从哪吹来了冰冷的风。

增加再多的火盆都没用。即使排起帐幔架、改变屏风的位置、盖好几层棉衣，还是越来越冷。

感觉周遭也随着寒意越来越暗了，在各处摆放灯台、烛台点亮，黑暗还是慢慢逼近。

一个侍女慢慢靠近放下床帐的床，偷偷往床帐里看。

橙色灯光朦胧地照出躺在床上的修子的痛苦表情。

「唔……！」

往里面看的侍女，突然打了个冷颤。

卧病在床的修子，脸看起来就像死人。

虽然只是瞬间瞥见，却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死亡就要降临了。很快就要降临了。

这样的想法瞬间掠过心头，把她吓得直发抖。

侍女慌忙把床帐整理好，离开床边。

没有人问神色惊慌的同伴发生了什么事。

冰冷的风轻轻抚过侍女们的脸，随着呼吸钻进胸口深处，使体内逐渐发冷。

她们一直听着越来越强烈的雨声。

这时候，地面摇晃了。摇得非常轻微，小到没有人察觉。

「……」

她们彼此避开眼神，茫然地思索。

死亡就快降临了。降临此地。

死亡将至。死亡将会来夺走一切。

为了不被死亡夺走、为了不让死亡夺走……

──需要取代的生命。

在梁木上看着侍女们的小妖们，察觉到不安的氛围。

有风吹进来。

「啊……门开着。」

出入的木门微微开启，从那里吹进了冰冷的风。

那股风穿越帐幔架的缝隙，吹向了侍女们。被风吹到的侍女们，神色越来越憔悴。

「喂，乌鸦，公主没事吧?!」

猿鬼大声问，只传来拍振翅膀的声音代替回答。

床帐被搧动摇晃，偷偷钻进去的阴气都被逼出去消散了。

龙鬼从梁木沿着屋檐爬到屋顶上。

「喂，式神！你在干什么啊！光待在这里没意义吧！」

叉开双腿站在主屋屋顶上的十二神将青龙，以凶狠的目光瞪着大声叫嚷的龙鬼。

跟在瞬间全身僵直的龙鬼后面追上来的猿鬼和独角鬼，也被青龙冷冷的酷烈眼神吓得缩成一团。

厌恶地睥睨着三只小妖的青龙，脸色变得更难看，慢慢环视整个宫殿。

有道神气在他身旁降落，现身的是十二神将天后。

「雨不停还是不行……青龙，你怎么了？」

青龙望向疑惑的天后，再瞥一眼变成活雕像般的小妖们，毫不掩饰烦躁地咂咂嘴，就倏地隐形了。

「青龙？」

困惑的天后走向小妖们，蹲下来问：

「你们做了什么事？」

最快复活的猿鬼，眼泪汪汪地对竖起眉毛的天后说：

「是式神自己什么事都不做，还瞪我们！那小子太过分了吧！」

「人类都不对劲啦！」

「那样下去绝对会有问题，他却什么都不做。」

「有本事吓唬我们这种无害的小妖，就先去替公主和人类做些什么嘛！」

小妖们争先恐后向比青龙不可怕的天后投诉。

「不用你们说，我们也知道。」

天后耸耸肩，望向安置遗体的杂役房舍。小妖们看不见，刚才隐形的青龙正往杂役房舍移动。

晴明离开前，用结界罩住了那间杂役房舍。但是，下不停的雨削弱了结界的效力，晴明的法术快要失效了。

不只杂役房舍，连保护整个竹三条宫的结界也一样。

离开宫殿的晴明，命令青龙和天后留在这里，保护内亲王修子和这个宫殿里的所有侍者。

神将们知道，早上离开宫殿的昌浩，祓除了这里所有地方的阴气。

但是，又下起污秽的雨，使得阴气很快堆积、沉滞，不祥的风也随着结界逐渐减弱，不知从哪吹了进来。

斗将青龙的神气浩大、酷烈，可以爆发本身就是阳气的通天力量，暂时把阴气清除乾净。

但是，那个威力可能多少会影响到竹三条宫和里面的人。稍有失误，就可能会破坏宫殿。

青龙是在寝殿的正上方，持续把神气注入保护宫殿的结界。

天后是在摸索各种方式，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至少排除下在竹三条宫的雨所带来的阴气。

但是，不可能将不断降下的雨，一滴一滴去除阴气。只要继续下雨，整座竹三条宫、整个京城就会充斥着阴气，难以消除。

抬头看着天空的天后，脸色阴沉地低喃：

「雨把天上的污秽都带来地面了，污秽正在地面扩散。降落的沉滞阴气会腐蚀人心，所以，也难怪这座宫殿的人会不对劲。」

淡淡这么说的天后，严厉地瞪着小妖们。

「小妖们，以后说话谨慎点。你们这种无力的小妖，不许侮辱我的同袍。」

小妖们彼此对望。

在跟随晴明的式神当中，就属这个神将的战力最弱。

但是，斗将的力量本来就大到无法形容，所以，不能跟他们作比较说她是最弱的。只能说，在通天力量比斗将小的神将当中，她是最弱的。

与没有战斗力的神将相比，她远远强大许多。况且，即使是没有战斗力的神将，也只要挥一下通天力量，就能轻而易举地驱逐一只、两只、三只甚或四只一般小妖。

对小妖来说，只要是十二神将，不论是哪一个、不论相貌如何、不论体型如何，全都是麻烦的存在。

其中长相最可怕的，就是那个第三斗将。眼神凶恶、说话狠毒、态度冷酷，没有一点好的地方。

连那个最凶、最狠、人称最强的式神，最近都有好几个地方让它们觉得「这家伙还不错嘛」。

小妖们默默思忖。

晴明那家伙，既然要留，就留更好亲近的神将在这里嘛。

偏偏留下那个可怕的式神，还有这个不好相处的式神，实在太过分了。

「……」

斜眼瞪视显露不满的小妖们的天后，把视线落在其中一间侍女房上。

「藤原家的千金是住在那间侍女房吧……」

晴明交代过，也要关照她，所以稍后要去看看她的情况。

听说她病倒了，一直躺着。好像不是害宫里人丧命的那种病，但是，继续待在这里，很可能哪天也会罹患同样的病。

而且，那个大妖的诅咒，现在应该也还盘据在她体内。

希望这场雨和死亡污秽所带来的阴气，不会造成祸害──。

忽然，有个低沉的声音，扎入沉思中的天后的耳朵。

「她是藤花……」

天后看到被称为独角鬼的圆滚滚小妖，不知何时站在她眼前怒目而视。

接着，换龙鬼又对吃惊地眨着眼睛的神将说：

「她是藤花，这里没有藤原家的千金。」

「不要搞错了，式神，她是藤花，是公主心爱的侍女，是我们的伙伴……不对，不是……」

猿鬼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过头了，又重新说：

「呃，她是那个啦，就是跟晴明对你们的称呼一样。」

有点不知所措的天后，回看堂堂拍着胸脯说大话的小妖们。

晴明都称神将为朋友。

也就是说，那个千金是小妖们的朋友？

「对……」

天后竟然差点被小妖们的气势压倒，尽管只是一瞬间。

「也跟那个可怕的式神说一声，不要搞错了。」

天后叹着气点点头。自己和青龙都跟那位千金不太有关系，应该没什么机会叫她的名字，但还是有必要留意。并不是因为听从小妖们说的话，而是早就听说她本人那么希望，所以会留意。

「喂，式神，晴明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猿鬼这么问，天后蹙额愁眉。

主人回安倍家，其实不是为了休息。竹三条宫的情况比想像中严重，所以他回去拿可能会用到的道具。

包围竹三条宫的结界，只是勉强保住了形状，已经残破不堪了。在广大的宫殿里，惊人的阴气和邪气在各个地方卷起漩涡、沉滞。

其实，妖魔的妖气和阴气，已经如浊流般涌入被雨污染的寝殿，曾经淹没了修子睡的床。

即使这样，修子还是平安无事，这要归功于道反守护妖嵬的竭尽全力。

据说，是嵬驱逐了所有入侵的妖魔、黑色物体，还修复了被落雷劈开的结界龟裂。

所以，昌浩「只」祓除了沉滞在淹没庭院的水里的阴气。虽说是「只」，但也相当费力。

然而，这座竹三条宫，现在除了自天而降的污秽之雨外，还有让人产生负面思想的东西。

侍者们的心，都被不安和恐惧困住了。

无论在宫外布下几层结界、巩固防守，还是无法完全抹去人们心里的不安。

人一旦有了不安和恐惧，就很难消除。

恐惧的情感十分强烈，会招来负面思想，最后衍生出阴气。

「……」

双手交握的天后，咬住了嘴唇。

所以，需要安倍晴明。不能是其他人，必须是安倍晴明。

他不必实际施行法术，只要假装使用几个道具就行了。

例如，挥舞破邪剑、写驱魔符、念咒文、结印、拍手、燃烧护摩木、竖起祭神驱邪幡、摇铃、唱数数歌。

重点是让大家看到那些动作。

只要有晴明在。只要晴明在眼前。只要晴明在那里。

光是这样，就能摘去人们心中不安的芽苗。

为了除去不安，就只是为了那种事，年迈、身体根本还没完全康复的安倍晴明非行动不可。

天后无论如何都无法谅解。

虽然主人会笑着说，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做那些事。还会眯起眼睛说，如果自己本身可以让人们心安，那太容易了。

并没有实际发生什么事，只是不安让人类出现了负面思想，造成阴气，最后招来那种邪念般的某种不祥之物。

是人类的心替自己招来了祸害。

天后对那种事感到愤怒。

最懊恼的是，十二神将们没办法阻止主人那么做。

神将们的存在，丝毫不能驱逐人类心中的黑暗，他们需要的是晴明。

人们认为晴明的力量强大到足以率领身为式盘之神的十二神将，所以觉得需要晴明。

既然如此，十二神将不是非但不能保护晴明，还成了他的负担吗？

他是率领十二神将的绝代大阴阳师，非他不可的事太多了。

人类毫不留情地让主人背负起那些过多的事，还把对他的依赖视为理所当然，天后对人类这样的懦弱感到气愤填膺。

所以，天后讨厌人类。

「喂……式神？」

听到战战兢兢的声音，天后猛然回过神来。

三只小妖正用交织着困惑与忧虑的复杂表情看着她。

「你这里……好像多了很多皱纹。」

猿鬼指着自己眉间附近给她看，旁边的龙鬼也猛点头。

「你平时都是一脸冷漠，很少露出这么严厉的表情呢。」

「那种表情还是留给那个可怕的式神吧。」

「……」

天后连眨好几下眼睛后，噗哧笑出来。

「被他听见的话，会把你们歼灭喔。」

三只小妖都哇哇惨叫起来。

被说平时都是一脸冷漠的神将，又恢复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

往好处想，它们肆无忌惮的说话方式，抒解了她紧绷的神经。

「晴明大人说天黑前会回来。」

「那么应该快回来了。」

天后瞥一眼顿时开朗起来的小妖们，耸耸肩。

盛夏的现在时分，应该还是日落前，但是被厚厚的乌云覆盖的天空，已经像是黄昏了。

◆ ◆ ◆

感觉到震动，安倍晴明张开了眼睛。

「嗯……」

他低声沉吟，甩甩头。没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思绪似乎还有点混乱，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背后有坚硬的触感，是在黑暗的狭窄空间。

皱起眉头的晴明，听见直接传入耳里的声音。

《怎么了？晴明。》

老人终于想起来了，轻轻叹口气。

「我好像打了个盹，现在到哪里了？」

想起是在从安倍家前往竹三条宫的路上，晴明询问隐形的十二神将朱雀。

是强烈的雨声与规律的牛车震动，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可见累积的疲劳已经超过自己的想像。

他感觉眼睛有点模糊，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听见牧童与随从在车外有点焦躁的对话。

好像是轮子卡进水洼里，推也推不动、拉也拉不动，进退两难，一筹莫展。

《泥泞好像比想像中严重。》

听到朱雀的话，晴明竖起耳朵仔细听。全神贯注去听，就能清楚听见原本断断续续的声音。

催牛往前走的牧童，声音里透着急躁。与那个声音重叠的牛叫声，听起来很痛苦。不能称心如意的随从，焦虑地大吼大叫。

雨激烈地下着，彷佛要吞噬那些声音，掩盖所有一切。

晴明单膝跪地，把车窗打开一半，仰望黑暗的天空。

现在下的是污秽的雨。被这样的雨淋到，生物会失去精神，气渐渐枯竭，沾染污秽。

包括所有生物，不只是人，牛的气也会枯竭。污秽会夺走精力、体力、灵力，而寒冷会更助长威势。

牛车一直无法从泥泞中走出来，污秽也是很大的因素。

「朱雀，你可以帮帮他们吗？」

《知道了。》

爽快答应的神将的神气，从老人身旁消失了。

没多久，车体大大晃动，响起牧童等人的惊叫声。

牛叫声静止了，牛车顺利走出了水洼。

晴明用右手结刀印，在嘴里低声念咒。为了接下来顺利前往竹三条宫，他对牛、牛车、同行者全部施行了简单的法术。

脚不再被水洼绊住的牛和人类们，加快了速度。是必须尽快回到宫殿的焦躁，驱赶着他们。

感觉神气回到了身旁，晴明突然感到疲惫。

「……」

《怎么了？晴明。》

听见诧异的声音，晴明摇摇头，轻轻吐口气。

自己真的老了。在这么紧急的状态下，竟然会完全睡着，即便只是刹那间。

现今八十过半的自己，体力比起十年前已经大幅衰退。

十年前七十过半时，在他人眼里他或许还朝气蓬勃，甚至被说是怪物。其实，他的精力、体力、灵力，都已经不如年轻的时候了。

他深切觉得，即便是那样，活力也比现在好得太多了。

晴明的寿命比一般人长，但是，他是妖怪母亲生下来的半人半妖，所以跟同世代的人类比较也没多大意义。

现在，他的体力比以前差，精力也是，灵力当然也是。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可以取代他，所以他必须行动，人们也如此期盼。

这件事向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晴明这时候才发觉，自己有点开始把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当成了重担。

「所以才会睡着……？」

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这么说的老人，淡淡一笑。

刹那间，他完全睡着了。以时间来说，恐怕只有短短几十秒吧。

那么短暂的时间，晴明作了梦。

那应该是十四年，不，十五年前的梦吧。

他和小孙子昌浩一起出远门。

对，当时昌浩才三岁。他还记得，是刚办完着袴仪式没多久的时候。

孙子小小的身体，吃力地往前走的模样，晴明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当时，每天都有很多说是非他不可，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的事情，接二连三推到他身上，让他有些受不了。

他不禁对年幼的孙子抱怨，说事情这么多根本做不完。

原以为对年幼的孙子说这种事，说了也是白说。

没想到三岁的昌浩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么，昌浩会快点长大，帮爷爷的忙。

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么说，直视着晴明，眼睛闪闪发亮。

孙子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晴明大吃一惊，他万万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会说出帮忙这种话。

但是，那份惊讶，很快转化成了喜悦。

那是三岁小孩说的话，至少要过十年以上才能实现吧？

对晴明来说，十年转眼就过了。但是，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是长到让人发晕的时间。

而且，长大后，也可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小孩子就是这样。

然而，昌浩当时是真的想快点长大，帮忙爷爷，毫不虚假。

对于幼小孙子的心意，晴明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相隔这么久，他又想起了当时高兴的心情──。

「……」

低下头，单手掩住眼睛的晴明，试着平静地不断重复缓慢的呼吸。

原本隐形的朱雀，在单膝跪地的老人身旁现身。

「晴明……？」

神将担心神情不对的主人，低声叫唤。

晴明默默摇头，缓缓抬起头来。

朱雀还不知道昌浩仅剩的寿命。

哪天必须告诉他，但是，现在晴明不想说这件事。

「我没事。」

这时候，牛车停下来，随从在前帘前面说：

「晴明大人，到了。」

朱雀察觉有好几个人的气息靠近，就隐形了。

晴明端正坐姿，等人来掀起前帘，再走下牛车。

在下不停的雨中，竹三条宫沉陷在阴郁的苦闷里。

出来迎接他的总管、侍女们疲惫到极点的脸，一张张排列在走廊上。

◆ ◆ ◆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四章

夜晚即将到来。

因为乌云遮天，已经暗得像黑夜，其实现在还是黄分时刻。

这个时刻名为大祸时，是白天与黑夜之间的狭缝，是神的领域与魔的领域交叉的时刻。

站在安倍家自己房间的外廊上盯着天空的昌浩，神情严肃地皱着眉头。

「爷爷差不多到宫殿了吧……」

晴明坐上竹三条宫来迎接的牛车，是在半个时辰前。因为这场雨，路一定不好走，所以可能会比平时更花时间。

有十二神将朱雀陪同，不用担心。但是，下不停的污秽的雨，让昌浩怎么样都不能不焦虑。

情势刻不容缓，自己却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在他身旁的小怪，半眯着眼，开口说：

「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吧……」

昌浩的视线默默往下移到旁边。

小怪甩一下长尾巴，断言说：

「你在想有没有办法躲开勾阵的视线，溜出家门。」

昌浩眨一下眼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飘来飘去。

「……」

它怎么会知道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

斜斜站立的小怪龇牙咧嘴地说：

「你在想什么都被我看透透啦。」

「咦咦咦咦？」

昌浩怀疑地眯起眼睛，靠在柱子上合抱双臂的勾阵，冷冷看着他说：

「全写在脸上啦。」

「咦？」

昌浩张大眼睛，不由得把双手贴放在双颊上。小怪和勾阵看到他那样的动作，都不禁想：

平常这么容易被看透，下定什么决心时，却不会让人发现。真是只大狐狸，不，是怪物狐狸，不，的确是天狐的儿子安倍晴明的孙子无误。

昌浩假装看着其他地方，果敢闪开两名神将的冰冷眼神，露出严肃的表情低声沉吟。

污秽的雨越下越大，降落在全京城。

钻过雨的缝隙吹来的风，又冷又重又湿，彷佛会把人紧紧缠住。

昌浩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阴气。污秽沉滞、凝结，使整个京城都弥漫着的阴气。

不赶快采取措施，很快就会引发灾难，但是──

「……」

昌浩偷瞄小怪一眼。它紧紧黏在昌浩身旁，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样昌浩完全不能行动。

「伤脑筋……」

听觉敏锐的小怪听到低喃声，竖起了眉毛。

「什么伤脑筋？」

「小怪，你是顺风耳呢。」

昌浩不禁开了个玩笑，小怪沉默下来，眼神变得特别可怕。

昌浩在心里嘀咕：

糟了，又失误了。被它知道剩余的寿命，已经是一大失误了。

勾阵看看眼睛眨个不停、视线飘忽的昌浩，再看看用可怕到不行的眼神瞪着昌浩的小怪，深深叹了一口气。

「昌浩、腾蛇──」

被叫到名字的两人，默默瞥了勾阵一眼。

「外面冷，进去吧。」

勾阵抬起下巴指向半开的木门，昌浩百般不情愿地听从指示。

小怪跟在垂头丧气地扭身钻进木门缝隙的昌浩后面。

橙色光芒在屋内扩散开来，是小怪用神气点燃了灯台。

进入屋内的勾阵，边关上门，边注视着一个地方。

那里铺着一件大褂，上面躺着服侍伊势玉依公主的神使益荒。

遍体鳞伤的神使，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可能是很痛苦，那精悍的脸上透着严峻，双颊却是死人般的颜色。

生气和神气都几乎枯竭了，这样丢着他不管，不难想像不用多久他就可能会没命。

昌浩在益荒旁边坐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在橙色光芒的照射下，益荒的脸还是白得像张白纸。

从毫无血色的模样，可以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生死边缘徘徊，昌浩的心跳不禁慢慢加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益荒出现在昌浩面前开始，昌浩就一再重复着这样的低喃。

灯台的火焰摇曳。

察觉自己不自然地使力握紧拳头，昌浩边做深呼吸边张开手指。

手掌出现好几条指甲嵌进去的红色线条。

忽然，他的眼皮震颤起来。

才眨个眼，就感觉到摇晃。

「……」

是地震。阴森的低鸣声和震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昌浩露出更严峻的表情注视着益荒。

他想起这个神使一出现在安倍家，就下起了雨。

◇ ◇ ◇

益荒说出斋的名字后，就完全沉默了。

怎么摇他、怎么拍他的脸，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在昌浩的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神使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不，也可能只是昌浩忘记了。

阴气的雨在益荒掉落庭院后，立刻下了起来。

原本很远的雷，不知何时已迫在眉睫，大颗雨滴啪答啪答滴在额头上，然后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彷佛被堵住的水，瞬间溃堤溢出来了。

瞬间淋成落汤鸡的昌浩，想把同样淋成落汤鸡的益荒抬进屋内，所以让他的手绕在自己脖子上，再站起来。

还没站好就有一股往上推的冲击力从地底深处顶上来。

「咦……?!」

刹那间，昌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自己头晕。

身体轴心倾斜，腰往下沉。他试着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膝盖就突然失去力量，重心往下降，跟益荒一起瘫坐下来。

昌浩希望只是自己太多心，才会把溅起来的水花看成恐怖的深黑色。

「唔……！」

在遍及整个庭院的积水里，昌浩的手和膝盖着地，益荒也栽进了水里。

小怪的白毛被溅起来的泥水飞沫泼成斑驳的焦茶色。

「哇，对不起，益荒。」

向没有意识的人反射性道歉的昌浩，再次把益荒的手绕到自己肩上，用力撑起膝盖。

但是，天地摇晃倾斜，脚完全没有力气。

这时候，又地震了。这次的震度比上次小，但摇得轻微也摇得比较久。

大约重复十次呼吸后才完全静止。

阴森恐怖的低鸣声沉入地底深处，没多久就完全消失了。

昌浩重复好几次深呼吸。雨声越来越大，听起来很恐怖。

「停……了……？」

才这么嘀咕，寒颤就爬上了背脊。

就在昌浩觉得好像特别冷的时候，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

强烈的神气和闪闪发亮的磷光，让昌浩抬起了头。一抬头，就看到十二神将腾蛇那张凶恶的脸。

「唔……」

被狠狠瞪视的昌浩，顿时说不出话来。

先抓住益荒的手绕到自己肩上，再用另一只手抱住神使腰部的红莲，完全不在意积水，溅起水花走向昌浩的房间。

目送他们离去的昌浩，感觉急速降温的身体开始哆嗦颤抖，急忙站起来。

因为被阴气的雨淋到，身体的温度和生气都急速流失了。

走上外廊的红莲，先把益荒摆在地上，再把手伸向随后跟来的昌浩。

昌浩原本想自己爬上外廊，但发现呼吸变得短促，只好抓住红莲的手，让红莲把他拉上外廊。

淋不到雨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放松，全身血液往下流，差点站不住。

昌浩不由得蹲下来，红莲变成小怪的模样，严厉地说：

「昌浩，休息！」

「咦？」

听到突然冒出来的话，昌浩张大了眼睛。

「不行、不行，别开玩笑了，小怪，你在说什么啊？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怎么想都不是休息的时候啊。」

小怪半眯起眼睛，看着说得很认真、很激昂的昌浩。

「我已经答应藤花了，还有益荒突然掉下来。」

昌浩交互看着被随便扔在外廊上的益荒，与从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来的雨。

「而且，刚才的摇晃……是……」

刚才那个地震的摇法，昌浩知道起因是龙脉的骚动。

「应该是地御柱和斋出什么事了。」

昌浩觉得焦躁。

事情刻不容缓，必须赶快采取行动。

他说过会把修子从黄泉的诅咒救出来，会把活在京城的人、活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救出来。

然而，他现在什么都没做，过着毫无作为的生活。在他白白浪费时间的这段期间，事情越来越恶化。

这时候，响起更剧烈的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是严灵。那个红色严灵、如鲜血般的红色光芒，一定会带来可怕的灾难。

必须把降下污秽的雨的云驱除，必须把充斥京城的阴气完全清除。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益荒不会离开斋的身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忙，我非去不可……」

浮现昌浩脑中的巨大柱子，可以说是全国的基石，耸立在三柱鸟居的下方深处。

曾发生过柱子被邪念覆盖，污染到龙脉的事件。昌浩还清楚记得，当时地上的污秽蔓延到天上，导致每天都在下雨。

这时地面又第三次微微震动，似乎在呼应昌浩的焦躁。

「又来了……」

昌浩闭上眼睛，做个深呼吸，尽可能缓和心跳，屏气凝神。他确定，这个摇晃是从京城正下方顶上来的。

「──」

跟以前看过的一样的金龙，痛苦喘气的挣扎模样，浮现脑里。

昌浩抿住了嘴唇。现在他看到的画面，恐怕并不纯粹是想像，而是实际发生在地底下的现象。

龙脉动荡不安，污秽又在遍及全国各个角落的地脉路径不断扩散。

「我必须赶去斋那里……」

以前昌浩曾经对斋说过，如果遇到怎么样都很痛苦的事，情况严重，可以向自己求救。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很痛苦，但是，可以确定发生了严重的事。

必须去救她。

心急的昌浩才抬起屁股，膝盖就弯下去了。

自己也吓一大跳的昌浩，双手及地，喘气喘到肩膀抖动。

心很急，身体却跟不上。怎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对自己的强烈焦躁与愤怒，在昌浩胸口卷起漩涡。

小怪半眯起眼睛看着这样的昌浩，深深吐出沉重的叹息。

「我刚才也说过了，昌浩，休息……！」

「可是！」

想反驳的昌浩，看到小怪冷冷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小怪跟焦急的昌浩相反，表现得无比冷静。

如果小怪试着用感情说服昌浩，昌浩就可以全力抗争。

然而，小怪没有，它冷静得可怕。

昌浩的大脑也因此冷静下来。

宛如撷取自夕阳的红色眼眸闪过厉光。

「昌浩。」

「什、什么事……？」

被犀利的眼神压倒的昌浩，回应得特别恭敬。

「你说你是被协助智铺的人打成重伤后，穿越境界狭缝回来的，对吧？」

「嗯……对啊。」

然后，请天一使用移身法术，把伤势转移了。但是，体力和灵力的消耗，还不够时间复原。

红莲、勾阵、太阴受主人晴明之命去爱宕的异境之乡，是在昨晚半夜过后。

刚刚才总算结束任务回来了。也就是说，还不到半天的时间，体力和灵力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

他显然是处于即使用了神将的神气和痊愈的咒语，也必须休息的状态。

然而，在神将们往返于安倍家和爱宕异乡之间的那段时间，他并没有乖乖待在家里休息。

「不管我们怎么交代你不要战斗、不要使用力量、不要外出，你都不听……」

可怕的低嚷深深刺进昌浩的耳里。

那是真的非常生气的声音。昌浩慌忙开口说：

「呃，在竹三条宫做的那些事，没有使用我的灵力喔。靠的是勾玉、是道反大神的力量，所以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

自己真的是想说什么事情怎么样没关系呢？

无论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过根据。只是觉得有根本不存在的根据，经常在如履薄冰的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度过难关而已。

没错，昌浩纯粹只是运气好。运气好，所以活到了现在，可以待在这里，被小怪用凶狠的眼神瞪视。

但是，如果以为今后所有事也是这样，总有办法解决，就想得太美了。

大脑有个冷冷的声音在说，打如意算盘也该有个限度。那不是其他人的声音，正是昌浩自己的理性的声音。

小怪甩一下白色尾巴说：

「总之，休息！最值得感谢的是，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露树也会按时替你打扫房间，让你不必钻进沾满灰尘又潮湿的垫褥和外褂里。全心全意地感谢她，然后好好休息吧，你这个大笨蛋……！」

小怪打开木门，拉住昌浩的狩衣的袖子。

被用力拖着走的昌浩，趴着爬进自己的房间里。

正如小怪所说，好久没进来过的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或许不是每天，但似乎每隔两、三天都会来打扫。

这是母亲的用心，让去四国的阿波替晴明办事的昌浩，随时可以回来。

昌浩是从四国的阿波，去了中国播磨的神祓众之乡，再从那里穿越境界狭缝回到了安倍家。但是，可能没多久又会离开这个家、离开京城。

暂时不见父母，是昌浩的觉悟，那是为了不让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现在尤其不能见。因为大哥投敌，他大受打击，这个打击还在心里翻搅。

想到哥哥的事，昌浩的双肩就像被重物压住。

「……」

看到昌浩垂头丧气的样子，小怪皱起了眉头。

它还不知道成亲的事。看到昌浩消沉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自己那么说不是想责怪他，也不是想逼他，只是担心他，不想让他再做冲动鲁莽的事。

再继续做那种事，剩下不多的寿命，就会像沙子从手心滑落般那样越来越少。

轻声叹息的小怪，打算把躺在那里的益荒，拖到比较不挡路的地方。因为益荒的身躯足以跟恢复原貌时的它匹敌，非常占空间，会让已经没那么宽敞的昌浩房间变得更拥挤。

它用两只前脚抓住神使的衣领，把他拖到靠墙的地方。

昌浩坐着不动，呆呆望着天花板的梁木和椽子。

这次暂时回来京城，是有很重要的目的，却被冥官所谓的「温情」搞得没时间想那件事。

现在的自己赢不了哥哥，他想找祖父帮忙。

不论战略、灵术、武术，他没有一样赢得过那个哥哥。怎么样才能阻止哥哥？怎么样才能打倒哥哥？

在回到这里之前，昌浩深信祖父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哥哥。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

昌浩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有个牢不可破的残酷事实。

那就是安倍晴明老了。虽然寿命比昌浩长，但时日无多了。

那个大阴阳师是与昌浩血脉相连的亲生祖父，所以，昌浩看不到他正确的寿命。即使刻意去探索，也很难有明确的结果。

亲近的人，尤其是与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人的寿命，再怎么探索、再怎么看，也探索不出来、看不到。

毫无关系的他人的寿命，就可以轻易知道。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地看见。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不明。

或许是因为人性吧？如果能看到或知道近亲者的生命尽头，人可能会想尽办法扭转那个命运。

如果昌浩什么也不做，很多人的命运就会被咒语吞噬。

所以，昌浩从菅生乡回到了京城。

但是。

「──」

说真心话，他其实也想过，其他许多人的命运会怎样都是他们的事。

而且，那个想法还在心里占极大的比率。他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太冷酷，但是没办法，那就是他真正的想法。

说自己要保护全世界的人，听起来好听，其实是大言不惭。

那种事根本做不到。昌浩已经知道，不可能做得到。

不，说不定现在也还有可能。

以前也作过那样的选择，所以，昌浩知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由自己来保护全世界的人。

「──」

胸口微微刺痛。

比现在小很多的孩提时候、世界还很狭隘的时候，他做到了那件事。

雷鸣在很近的地方轰隆作响。

忽然，在雨声和雷鸣声中听到的带着呜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救……救……

「……」

昌浩闭上了眼睛。

当时一片漆黑。

他却隔着竹帘，清楚看到从脸颊滑落的泪水。

──救救……公主……殿下……

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

──救救……所有人……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想忘也绝对忘不了。

在剩余的时间里，还能听到几次她的声音呢？还能跟她说几次话呢？

同时，昌浩还想到一件事。

以前，她总是被保护着。所有人都认为她理当被保护，没有人怀疑过。

后来，她滞留伊势，完全斩断过去，凭自己的意志改成新的名字。

然后，成为幼小的公主的侍女，与很多人建立起关系，从被保护的人变成了保护他人的人。

她拥有了比自己的愿望、自己的希望更有分量的东西。

那是在他们两人分开的那段时间，她自己得到的东西，所以，老实说，这让昌浩有点惆怅。

她独自作了这样的决定。昌浩看到她传达这件事的信时，觉得她在不知不觉中离自己很远了。

啊，我们的命运恐怕再也没有交集了──这是昌浩当时的直觉。

然后，他觉得这样也好，他们彼此都作了随心所欲的选择。如果要其中一方或双方扭曲自己的心意，还不如不要有交集。

这是昌浩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真心话之一。

不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得到也培育了属于自己的重要东西。对她而言，那样东西比自己还重要，绝对不能放手。

偏偏她又把那样东西托付给了昌浩。

所以，昌浩现在有些惆怅。

却又有强烈的幸福感，远胜过那样的惆怅。

他要找到内亲王修子的魂虫，送回宿体。

说不定跟皇上的魂虫、敏次的魂虫那次一样，修子的魂虫附近也会有很多其他的魂虫。若是这样，他会尽可能把那些魂虫也送回原来的躯体。

他在心里不断默念与她之间的约定。

为了救那些人，他必须去找。一定是在某处、在某个地方。那些被带走的魂虫，到底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昌浩都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来。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就这件事非做不可。即使会缩短寿命，也要做到。

「太好了……」

能在菅生乡接受严格的训练，真的太好了。昌浩因此得到的力量，正好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可惜的是，他还有很多地方力不从心，必须藉助祖父、神将们、神祓众和九流族、天狗等许许多多人的力量，否则不能完成约定。

「还差得太远了……」

昌浩这么低喃，微微苦笑。

小时候，他曾对祖父说要帮忙祖父。

无法做到全力帮忙祖父，让祖父卸下肩上所有重担这件事，恐怕会成为他唯一的遗憾……──。

「喂，你帮帮忙啊，昌……」

忙着把益荒移到可能比较不挡路的地方的小怪，回头一看，忽然沉默了。

难道是在很久没回来过的自己的房间，松懈了吗？

上半身盖着外褂的昌浩，无力地垂下了眼皮，发出规律的鼾声，文风不动。

悄悄走过去的小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昌浩的脸。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脸憔悴得吓人，毫无血色。

其实，所有一切都已经超过了他的极限，他只是凭着作过承诺的坚定意志撑到了现在。

小怪甩甩耳朵，就看到十二神将勾阵和太阴现身在半开的木门旁。

太阴躲在勾阵背后，缓缓张嘴说：

「昌浩的……」

说到这里就沉默下来的太阴，露出扭曲的表情，频频摇头。

刹那间，小怪与勾阵彼此对看了一眼。

在昌浩睡到自然醒之前，没有人能进来这里。任何人的声音都会被抹去，不会传到这里。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妨碍昌浩短暂的休息。

这是神将们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 ◆ ◆

有声音。听得见声音。

那是歌。

没错。

是歌声──。

好暗。

好冷。

好可怕。

「……」

牙根一直无法咬合，发出嘎答嘎答的声响。

乾燥得诡异、带点沉闷、冰冷的风，迎面吹来。

上风处是黑得像涂了黑漆般的黑暗，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这里是很可怕的地方。

有东西一直包围着自己。有东西一直看着自己。有东西一直盯着自己。

必须尽可能缩起身子、屏住气息，不要让那些东西发现自己。

侧耳倾听，会听见寂静中有好几道气息。

无法确定是什么声音，感觉是窃窃私语般的细微声音。

「……、……」

「……」

「……、……」

「……」

「……、……」

黑得太深沉，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身边似乎有很多人。

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孤独一个人。

虽然看不见，但是，起码有人在附近。

尽管改变不了害怕的程度，但是，稍微比较安心了。

无意识地松口气时，微弱的声音掠过耳边。

《──……》

闭上的眼皮震颤起来，她缓缓抬起头。

没有声音的骚动绕过四周。

「……」

「……、……」

「……、……」

「……、……」

从动静可以知道附近的人都十分慌张，有人还发出快哭出来的喘气声，摇摇欲坠地动了起来。

《──……、……──……──……》

有声音在风前颤动。不是一般的声音，而是有美丽旋律伴奏的非常美丽的歌声。

好美。太美了，美得──令人害怕。

暂停的发抖，又传遍了全身。她用双手捂住嘴巴，拼命想制止牙齿咔叽咔叽震响，但是，制止不了。

没多久，开始听见来自各个地方的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哭声、低嚷声，又像是微弱的惨叫声。

从远方传来的美丽、恐怖的歌声，一溜烟钻进了耳里。

歌声缠绕全身。风缠绕全身。然后，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顺着歌声、顺着风，迎向了这里。

原本在这附近的人，不是逐渐远离，就是突然不见了。

某种东西取而代之，越来越靠近。

风从对面吹来。不对，原以为是风的那个东西，是某种来历不明的波动。

附近的人几乎都不见了。

她蹲下来，抱着头，暗自呐喊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救救我。

啊，我可能不行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

觉得有东西在自己胸口亮了起来。

那东西小而轻薄，刚好在衣服交合处下面。

轻轻一摸，就感受到形状怪异的坚硬触感。

在一片漆黑中，想看看是什么也看不见。

不可思议的是，光是发现有那东西在，就稍微缓和了强烈的恐惧。

为了不被发现，她屏息凝气，竟然听见类似地鸣的声响，好像是什么又大又重的东西在移动。

从响起地鸣声的方向，强烈刮起潮湿的强风。

她回头探查情况，感觉有很多道气息，随着潮湿的风向这里逼近。

像是疑惑、像是战栗、像是慌乱、像是恐惧的许许多多数不清的气息，涌上来又扬长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气息避开了自己。就像在河滩，水流被岩石一分为二那样，风只避开自己，分成了两路。

《──……──……──……》

从分成两路的风的前方，传来那个恐怖的歌声。

她把双手按在胸口，有个坚硬的触感。是圆的。不对，不纯粹是圆的。到底是什么？有弯曲的地方──。

「……！」

在黑暗中，她张大了眼睛。她知道了，在她身上的是勾玉。

可是，为什么？勾玉是什么时候──。

困惑的她，耳朵深处响起她不可能听过的话。

──把这个……拿去给……公主殿下……

「啊……」

全都是无法理解的事。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身旁没有任何人，蹲坐在无限延伸的黑暗里、在非常恐怖的地方，被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包围、盯住。

从对面吹来的风，似乎与反向吹来的风相交会，卷起了旋风。那里面有好多人，有的人逐渐远去，有的人消失不见。

然后，那个来历不明的什么，也就是那个波动，在不知不觉中流向了传来地鸣声的方向。

全都是无法理解的事。

只知道即使是自己孤单一人，藤花的心也在这里。

在衣服下面的这个东西，是应该在她身上的红玛瑙勾玉没错。

忘了是什么时候，曾经听说这是很重要的除魔护身符。不是一般的红玛瑙，而是风音特别为她准备的勾玉。

藤花不是说过，她需要这个特别的勾玉，所以从不离身吗？

那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身上。

她不禁觉得，没有这个东西，自己一定活不了。

一定是这样。

否则，不会只有自己还在这个恐怖的地方，没消失，也没远去。

《──……──……──……》

风吹过来。风吹过去。

有东西扬长而去。有东西迎面而来。

从很靠近她的地方经过。时而掠过。这时候，她会全身哆嗦地屏住呼吸，不让那东西发现。

心脏在胸口深处不断扑通扑通狂跳。

没事，还撑得住，只是……

她从衣服上面抓住勾玉，拼命屏住呼吸。

只是很害怕。好怕、好怕，怕到想大叫。

啊，快来人啊！

「……！」

救救我──。

◆ ◆ ◆

是歌声。

听见了歌声。

很久没听到这美丽又恐怖的歌声了。

说得也是，她当然会害怕。

但是，我可以稍微松口气了，真的只是稍微。

太好了，她没事。

说没事，或许不太合适。

但是，还有救。

可是，那是哪里呢？

不对，我应该知道，只是想不起来。

我知道了。

那里应该是──。

◆ ◆ ◆

「──……」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回来了。

他半抬起眼皮，用无法聚焦的眼睛望着虚空。

模糊的思绪快集中时，又散去了。

那片黑暗是哪里呢？那个地方比黑夜还漆黑，比黑暗还晦暗。

那是什么风呢？有吹过来的风，有吹过去的风。

乘风而去的波动、被风吹过来的许许多多的人，是暗示着什么吗？

还有，有人躲在那个来历不明的某种东西里。

「是公主……殿下……」

在那里的是内亲王修子。

修子还活着，还保有自我。

她的怀里揣着微弱的光芒。

那个光芒是道反大神的神气，以及藤花对修子的真情。

藤花的真情在那个黑暗中拼命守护着修子。

必须在那股力量耗尽之前，把她救出来。

「……」

昌浩垂下眼皮，开始思考。

那里要怎么去呢？那里到底是哪里？对了，那是……

忽然，他想起之前作的梦。

波浪滚滚而来。黄泉之风吹到身上。修子被成亲拖到大盘石后面。

修子的模样变成白蝴蝶，一碰到大盘石就倏地消失不见了。

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来。

「原来……」

是在那后面啊？

在生者无法进入的那个境界大盘石的后面，在无法活着进去的地方。

再次张开眼睛时，大脑稍微清晰了一些，昌浩不经意地移动视线，看到旁边，大吃一惊。

「呱……?!」

昌浩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叫声，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

祖父就在他身旁。

不只是在而已，还跟他枕头并排，呼呼大睡。

◇ ◇ ◇

「──」

醒来就看到祖父躺在旁边，因此大吃一惊的昌浩，回想起那个情景，就有种咬碎苦虫细细咀嚼的感觉。

起初，他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他张大眼睛，屏住气息，正要跳起来时，看到蜷缩在祖父对面的小怪，吊起眼梢摇着头，好像在对他说「安静点」。

躺在旁边的祖父的侧脸，皱纹比以前更多，透着浓浓的疲惫感。

不由得紧张地屏住呼吸的昌浩，想起益荒也躺在自己的另一边，于是在两人之间蹑手蹑脚地移动。

昌浩的房间不是特别窄，但也不是非常宽敞。三个大人躺在里面，还是稍嫌拥挤。

移动到通往外廊的木门前，昌浩才松了一口气。小怪走向他。

昌浩一把抱起白色怪物，走到了木门外。

雨下得很大。昌浩发觉潮湿的冷空气会飘进屋内，便悄悄关上了木门。

屋里特别温暖，应该是有小怪的神气环绕。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昌浩压低嗓音问，小怪也小声回答。

「你熟睡后没多久。」

晴明是在午前离开竹三条宫，在中午回到安倍家。回来时搭乘的牛车，是竹三条宫特地为晴明准备的。

小怪说晴明一回到家，就直接进了昌浩的房间，因为风音的宿体在他的房间里。

这时候昌浩才想起来，祖父对他说过没有地方睡觉，要借用他的房间。

其实，有风音的宿体在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怕事情传出去，道反的守护妖们会来找碴。

光想都觉得很难应付，麻烦到了极点。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昌浩也会作出跟祖父一样的选择。

稍微涌现同理心的昌浩，不禁望着西方沉思。不知道六合好不好？不对，他因为神气枯竭才被扛去了道反的圣域，怎么可能好呢？

「现在大约是什么时刻呢……」

头脑比睡前清爽了一些，但还是觉得全身都很疲惫。

「应该是申时过半了。」这么回答的小怪摇摇尾巴说：「来接晴明的人快到了，要叫醒他。」

「接他？」

「竹三条宫的人会来接他啊，他只是回来休息一下而已。」

昌浩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小怪从他手上钻出来，从木门溜进了屋内。

「晴明，起来啦，接你的人快到了。」

听到从木门缝隙传来低喃般的叫喊声，昌浩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从缝隙可以窥见祖父疲惫的脸，他希望祖父能多休息一下。他会这么想，十二神将当然也会这么想。

但是，围绕晴明的状况，不允许晴明那么做。

昌浩不忍心看，背向了木门。

「哦，是吗……」

在回应声后，传来梳洗更衣的动静。缺乏活力的声音，刺痛了昌浩的心。

他深深觉得，祖父会如此疲惫，不只是因为老、因为阴阳师的职责，还因为自己的寿命。

垂头丧气的昌浩，现在终于可以理解神将们的心情了。

可恶的冥官，干嘛没事找事做，特地来告诉爷爷自己剩下的寿命呢？

什么温情嘛，怎么想都是恶意、坏心、犯意、歹毒，归根究柢就是找碴。

满腔怒火滚滚沸腾的昌浩，心想下次再见到那位鲜少出现的爱找麻烦的老兄，就看他怎么给个交代。

昌浩以凶狠的眼神瞪着雨时，从上头传来诧异的低喃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半眯着眼睛往上看的昌浩，与满脸疑惑的祖父四目相交。

小怪好像还在屋内。可能是打开唐柜在找什么东西，传来微微的声响。

「有很多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

听到孙子的话，走出来外廊的晴明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昌浩，我必须去竹三条宫，益荒大人的事可以交给你吧？」

「啊，益荒他……」

晴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昌浩。

「他为什么在这里，红莲已经告诉我了。详细情形只能等他醒来再问，不过，可以确定海津见宫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听出语气不一样，昌浩猛然张大了眼睛。

「现在爷爷不会阻止你。」

「咦……」

「但是……你要稍微替红莲和勾阵想想。」

老人稍作停顿，露出豁达的眼神，淡然一笑。

「老是让他们操心的我，是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他们是真的很担心我们。」

昌浩太清楚祖父想对他说什么，所以不发一语，只是顺从地点头。

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那件事。

「爷爷……」

「嗯？」

尽管雨声会掩盖所有声音，他还是压低了嗓音，以免传进屋内。

「呃……哥哥他……」

好不容易说出口时，响起了大门的敲门声，是竹三条宫派来迎接的人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怪也从木门缝隙探出头来说：

「晴明，都找齐了。」

「是吗？谢谢你，红莲。」

「实在不太想让你去呢……」

小怪臭着脸低嚷，晴明摸摸它的头后，询问昌浩：

「昌浩，你要说什么？」

「啊……」

昌浩张大着眼睛，支支吾吾，嘴唇颤抖，甩甩头。

「我……我梦见哥哥……成亲哥哥……觉得……自己还是赢不了他……」

晴明眨眨眼说这样啊，然后露出慈祥的笑容。

「说得也是，他啊，嗯，可能真的很难。」

老人细眯起眼睛说，毕竟在你出生之前，被称为「晴明的孙子」的孩子，只有他一个啊。

「……」

昌浩默默点头，一次又一次。

那是他最喜欢的大哥，那是他最尊敬、最信赖的大哥。

即使投靠了敌方，烙印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他也绝不会舍弃或遗忘。

「不过，成亲虽然试着成为我的继承人，但是……」

晴明低头看着昌浩，愉悦地说：

「他从没说过要帮我的忙喔。」

「咦？」

昌浩一时没能听懂那句话的意思。这时，从走廊传来母亲叫唤祖父的声音。

「嗯，我该走了。红莲，昌浩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两只后脚叉开站立的小怪，双眼直视晴明。

「那么，昌浩，我不阻止你，但是，尽可能不要冒险。」

晴明说完后，拿着小怪替他准备的道具包出去了。

昌浩竖起耳朵，听着载祖父离去的牛车在雨中远去的车轮声。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五章

◇ ◇ ◇

为了看见看不见的未来。

被问到孩子的名字。

他无法回答。

以往他都知道是男、是女。

这次怎么样都看不见未来。

看不见胎儿的未来。

所以，他抛下一切来到了这里。

只为了延续看不见的未来。

冷到快冻僵了。

在又黑又冷的沉滞之殿中。

怀抱着虚幻的梦。

在沉滞之殿中，

怀抱着明知不会实现的梦。

◇ ◇ ◇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孩子的祖母看见幼小的孩子正摇摇晃晃走向外面。

祖母抓住孩子的小手臂，问孩子要去哪？孩子回答：

「妈妈叫我过去。」

祖母脸色发白。

孩子的母亲在不久前，已经跟肚子里的孩子一起病死了。

祖母又问幼小的孩子一次。

「不可能是妈妈，到底是谁叫你过去？」

幼小的孩子回答：

「 是妈妈。」

拉门外面是倾盆大雨的漆黑暗夜。

滂沱大雨中有个黑色身影。

幼小的孩子指向在雨中慢慢地、缓缓地靠近的身影，笑了起来。

「看，是妈妈。」

身影在晃动，手摇啊摇地召唤着孩子。

言语无法形容的美丽歌声，钻进了睁大眼睛、全身僵直的祖母耳里。

祖母松开了抓住小孩手臂的手指。

「妈妈回来了。」

幼小的孩子挣开祖母的手，冲进雨中暗夜。

再也──没有回来过。

◇ ◇ ◇

昌浩注视着动也不动的益荒，忽然抬起头说：

「怎么回事……？」

他一手按住脖子，感觉有股凉意抚过颈子。

「怎么了？昌浩。」

正要回答甩动耳朵、满脸疑惑的小怪时，发生了向上顶的震动。

「唔……！」

屏息冲到外廊的昌浩，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什么……」

晚一步出来的小怪和勾阵哑然失言。

泥墙后的土御门大路上，有条金色的巨龙满地打滚。

巨龙每每弯曲、扭动、伸展，从地底涌上来的波动就会震动大地。

是特别敏感的人才能察觉的微震。震度不强，却是久久不止的微震。

但是，倘若污秽的雨使阴气更为沉滞，震动可能会慢慢增强。

龙脉化身的金龙，终于发狂了。

有灵视能力的人才看得见金龙，但是，地震是一般人也会有感觉的现象。

大地也会渐渐被污秽的雨污染。这个地妖会煽动京城居民的不安，激发更强烈的恐惧。

因此变得消极颓废的心，会招来更多的阴气。

污秽会扩散。阴气会沉滞。而风──

「啊……」

昌浩愕然张大眼睛。

「这……是……」

抚过脸颊的又重又冷的风，是昌浩知道的风。

吹来的是黄泉之风，从某处吹到了京城。

连在结界守护下的安倍宅院，都充斥着浓浓的阴气。

那么，京城岂不是已经浸泡在沉滞中了？

突然闪过脑海的一句话，无意识地从嘴巴冒出来。

「沉滞之殿……」

木然低语的瞬间，全身寒毛直竖，背脊战栗。

昌浩紧紧握起拳头，心想这样下去会出大事。

「金色的龙……地脉……」

连勾阵都脸色发白，神情紧张的小怪沉默不语。昌浩瞥他们一眼，下定决心，快速结起了刀印。

「缚！」

听到犀利响亮的咒语，小怪和勾阵都张大了眼睛。

「什么?!」

「昌浩，你……」

两名神将的行动完全被封锁了，昌浩尽管害怕到全身僵直，还是双手合十对他们说：

「小怪、勾阵，对不起！」

然后，转身跑进雨中，冲刺加快速度翻过泥墙，甩掉刺向背部的充满杀气的视线。

「昌浩，你这小子！」

「快解除法术！」

被禁足法术定住，一步也动不了的神将们，在后面怒吼。

为了撇开他们的怒吼，昌浩大叫：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以后再让你们好好骂一顿！」

小怪和勾阵都不想让昌浩的寿命再缩短。

但是，为了保住剩余的寿命，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怎么样了，都必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过着平静的生活。

这样无法完成对藤花的承诺。

「以后一定……」

尽管知道是自己的任性，昌浩还是宁可他们生气，也不要他们悲伤、痛苦。

全力奔驰的昌浩，转眼淋成了落汤鸡。

小怪和勾阵都是真的、真的非常疼爱昌浩、关心昌浩。

在这之前，他做冒险的事，都会被严厉斥责。所以，这次一定也会被骂得很惨──。

「……」

忽然，一个声音闪过脑海。

──昌浩，退下。

是从没听过的语气。

──退下。──别挡路。

接着，很久以前在爱宕异境，空前激动的勾阵的身影，浮现脑海。

「啊……」

对了，他们是十二神将的最强与第二强。他们真的生起气来，非常恐怖。

凶将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人有多恐怖，当时昌浩亲眼目睹过。

因为太恐怖，所以，想起来时，会清晰到身心都瑟缩起来，无法动弹。

想起来了，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我会全身湿透，是因为雨！我说是雨，就是雨！」

现在正从背部冒出如瀑布般的冷汗，但是，昌浩硬是要想成是雨。

就在这时候。

「起码要用蔽雨术嘛。」

从头上传来指点的声音，昌浩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啊，对喔。」

回应后才疑惑地皱起眉头。

「嗯？」

昌浩抬起视线，张大了眼睛。

十二神将太阴飞在他稍微上方的地方。

「太阴，你怎么来了?!」

边飞边用神气把雨弹开的太阴，耸耸肩说：

「当然是因为你跑出来了啊。」

附带一提，把两名斗将完全定住的禁足法术，并没有定住太阴，那是因为她太害怕小怪，所以尽可能拉开了距离。

她作梦也想不到，昌浩会对自己人的神将们施行法术。但是，仔细想来，确实是有效的手法。那是神将们意想不到的疏忽，昌浩就是看准了那一点。

不论好坏，只能说他不愧是晴明的孙子。

而且，不论是什么理由，昌浩逃走这件事都会让最强与第二强面子扫地。

以后会很恐怖，无可比拟的恐怖。

太阴光想都止不住颤抖。

「昌浩，你呀……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也该拿捏分寸啊。」

听到太阴的话，昌浩露出疼痛似的表情，缩起脖子，但没停下脚步。

深深叹息的太阴，用神气包住昌浩，边甩开污秽的雨边问：

「你要去哪？」

「呃……」

昌浩环视周遭。

他要去的是吹来这个黄泉之风的地方。

以前的事闪过脑海。当时在全京城狂吹的黄泉之风，是从各处被凿开的瘴穴冒出来的。

「出风口应该在某个地方……」

来到离安倍家很远的地方，昌浩先暂时停下来。脚下是朱雀大路。

异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可能是卷起了漩涡，看不出风从哪里吹来。

「太阴，知道这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吗？」

神将环视周遭好一会说︰

「不行，阴气太强……」

眼神严峻的太阴喃喃说道。风会散播阴气，卷起旋风，好几个漩涡相互冲撞，形成更大的波动。

产生风的地方应该在某处。像以前修子凿穿的那种瘴穴，可能在京城里，也可能在京城外，起码封闭那个瘴穴，就能止住黄泉之风。能止住传播阴气的风，京城的状况就会好一点。

屏气凝神搜寻风的来源的昌浩，脑海闪过某个想法。

瘴穴是连结黄泉之风的通路，是连结异界的──。

「路……」

掌握到什么的瞬间，昌浩脚下掀起了金色的波浪。

「哇！」

狂乱的地脉伴随着微微的地震，蜿蜒曲折地舔过地表。

昌浩发现有黑色线条混杂在金色波浪里，金色波浪逐渐变成斑驳模样。

那些黑色线条是阴气。斑驳的波浪在雨水积成河川般的朱雀大路奔腾。

不只朱雀大路，整个京城都下着污秽的雨、吹着黄泉之风，阴气弥漫。

降落到昌浩身旁的太阴，身体哆嗦颤抖。昌浩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瞪大了眼睛。

「你还好吧？太阴。」

「咦，什么好不好？」

「还问我什么……」

就在昌浩开口的瞬间，眼角扫到黑影。

反射性地移动视线的昌浩，猛然倒吸一口气。

雷鸣轰隆，红色闪光阴森森地照亮了四周。

混在黑暗和雨中靠近的东西，不知何时包围了昌浩和太阴。

那些东西有枯木般的四肢，头上长着角，气息与有生命的东西完全相反，充满了阴气。

昌浩认得那些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

竹三条宫有这个气息的残渣。今天早上昌浩用勾玉的力量祓除的，就是它们留下来的阴气。

小妖说那些东西是妖魔，性质跟它们那样的妖完全不同，是魔。

吹来的风弥漫着妖魔们散发出来的阴气。

「太阴……」

听到叫唤声，神将默默扫视周遭。四面八方都是蠢蠢欲动的妖魔，只有一条路可逃。

妖魔们逐步缩短了距离。

「先逃吧。」

太阴抓住昌浩的手臂，往上飞。同时飞扑过来的妖魔的爪子，扯裂了昌浩的袖子和狩裤。

爬上屋顶的妖魔们，跳起来扑向太阴和昌浩。逃过它们的魔掌，要往更上面飞的太阴，听到震耳欲聋的雷鸣，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太阴！」

猛然回神的太阴，看到冲破黑云的红色雷光正扑向自己和昌浩。

瞠目而视的太阴，立刻护住了昌浩。神气的风卷起漩涡，包住了两人。

昌浩把刀印横向一扫，大喊︰

「禁！」

红色雷电直直袭向他们。

「唔──！」

从太阴嘴里溢出嘶哑的惨叫声。神气四散，冲击力将两人像球般抛飞出去。

没有被烧成黑炭，是因为昌浩的法术削减了落雷的威力。

没有任何缓冲直接掉进积水里的太阴，全身严重发麻，不能动弹。

勉强可以行动的昌浩，用左手抱起太阴后，立刻以刀印画出五芒星。

群起攻来的妖魔们被弹飞出去。

「停下步伐，阿比拉呜坎！」

往前冲的妖魔当场定住，挡住了从后面涌上来的妖魔，前排的妖魔一个接一个被击溃。

昌浩把太阴扛在肩上，拍手击掌。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说完，从挂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涌现惊人的波动。

「万魔拱服……！」

昌浩挥下高高举起的刀印。

道反大神的神气化为巨大刀刃，将妖魔化为乌有。

「消……消失了？」

才刚喘着气低声嘟囔，膝盖就瘫软无力了。

全身顿时血色尽失。不但淋到污秽的雨，还被充满阴气的妖魔包围，生气都被吸光了。

「糟糕……」

昌浩抱着昏迷的太阴，拼命环视周遭。至少要移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则体力和生气都会被不断削弱。

雷鸣轰隆，红色光芒染红世界。

「啊……」

不远处有座桥，是宅院大门前的桥。大门已经半腐朽，随风摇晃时会发出微弱的轧吱声响。

大门后的宅院的屋顶，也已经崩塌，完全不像有人居住。

昌浩抱着太阴过桥，推开大门。

为了预防那些妖魔闯进来，昌浩进去后，马上布下了包围宅院的结界。

同时，念短咒语，祓除里面飘散的阴气。

感觉蕴藏在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神气，把阴气沉入了地底深处。这样应该可以支撑一阵子了。

昌浩踩上损毁大半的台阶，走进快要倒塌的围墙内的宅院。板窗千疮百孔，竹帘残破不堪。墙壁崩塌了，外廊的木板也到处都是破洞。

厢房最里面的主屋堆满灰尘，屋内空荡荡，家具只有随便摆置的破破烂烂的屏风和磨损的垫褥。

可能是住在这里的人，搬家时带走了，或是被夜贼之类的人偷走了。

「……」

昌浩感觉到不同于淋湿发冷的另一种战栗。

屋内飘荡着死亡的气息。难道是住在这里的人，也生病死亡，白色蝴蝶被带去哪里了吗？

昌浩拍去垫褥上的灰尘，让太阴躺下来，自己也坐下来喘口气。

「红莲在的话，就可以叫他帮我们烘乾。」

喃喃说完本人听见一定会盛怒的话后，昌浩再次环视屋内。他想取暖，可是找不到火盆，也找不到可以当成火种的东西。

忽然，他发现勾玉在衣服下面发光。道反大神的力量，暖暖地包住了昌浩和太阴。

神的力量是极阳。感觉被雨和妖魔夺走的精气，正慢慢补回来。

不知不觉中变得短浅的呼吸，又恢复为原来的深层、徐缓。

湿掉的衣服也不知何时完全乾了。

昌浩从狩衣外面按住勾玉，松了一口气。

「获救了……」

不知道这个蕴藏在勾玉里的神的力量，能不能让被阴气的雨逼到发狂、暴怒的龙脉恢复正常呢？昌浩感觉未必做不到。

但是，没醒过来的益荒的脸、向三柱鸟居祈祷的斋的身影，闪过脑海。

只要污秽的雨下不停，即便把弥漫京城的阴气都祓除了，也无济于事。

必须想办法。

只因为这个念头，就反射性地冲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知道必须做什么。

必须止住污秽的雨、平息暴怒的龙脉、祓除京城的阴气。还有，必须找出可能在黄泉入口的大盘石后面的内亲王修子的魂虫，送回宿体。以及，拯救因罹患污秽之病而有生命危险的人们。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做到呢？

「……」

昌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手。

力量还不够，即使倾注所有灵力、燃尽生命也不够，远远不够。

昌浩缓缓握紧双手，垂下了头。

忽然，右肩深处剧烈疼痛。痛到他不禁按住的肩膀，隐隐有股疼痛的灼热。

被成亲击碎的肩膀的骨头，应该已经被天一的移身法术治愈了，却不断产生还留着伤口般的疼痛，如脉动般扩散开来。

「……唔……」

就是在这个时候，面部扭曲呻吟的昌浩，耳朵拂过微弱的拍翅声。

同时，从遥远的彼方传来扭曲破碎的歌声。

──……

昌浩倒抽一口气，站起来。

围绕着结界的屋内，开始弥漫阴气。

「糟了……」

大惊失色的低喃从昌浩嘴里溢出来，他暗忖难道是污秽的雨削弱了法术的效果吗？

彷佛与他的叫声呼应般，才刚叫出声，肩膀的疼痛就遽增，从右手臂长驱直下穿透指尖。

「唔……！」

痛到快要窒息的昌浩，抓着右肩，单膝跪下来。

闭上的眼皮背后，有好几条红色雷光。

雷鸣轰隆作响，划破剧烈的雨声，震撼耳膜。

阴气的风吹在昌浩和躺着的太阴身上。

惊人的轰隆声刺穿耳膜。

同时，红色雷光劈落在宅院的院子里。雷光穿透眼皮，把视野烧得通红。

响起微弱的耳鸣，完全听不见那之外的声音。这是因为雷鸣声太大，导致两只耳朵出现了异状。

昌浩把手臂举到眼前，缓缓张开眼睛。

红色闪光已经消失，四周一片涂了黑漆般的黑暗。

视野中央会透着朦胧的绿光，可能是因为雷光烙印在那上面。

连眨好几下眼睛的昌浩，努力维持平缓的呼吸，但是，越想控制呼吸，心跳就跳得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雨声又回来了，是哗啦哗啦痛击地面的剧烈声响。昌浩发现那个沉重的拍翅声混杂在雨声里，猛然屏住了呼吸。

「……」

环绕宅院的结界，被刚才的红色雷电彻底破坏了。

雷鸣轰隆，划过红色闪光。

可以看见宛如黑雾般的黑虫群，在滂沱大雨中蠕动。

那后面有个身影。

昌浩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黑虫群一分为二，头披褴褛黑衣的纤瘦身躯，无声无息地走过来。

昌浩看到比黑夜更黑的黑暗，从那个女人的身躯延伸出来。

雨声和黑虫的拍翅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黑暗吞噬了昌浩和太阴。

◆ ◆ ◆

竹三条宫的庭院，被污秽的雨淹成了浅浅的水池。滂沱大雨敲击水面，不断溅起水花。

站在杂役房舍屋顶上合抱双臂的青龙，忽然颤动了眼皮。

「──」

他用严厉的目光环视宫殿。这个宫殿里，有很多人因为会导致死亡的病卧床不起。

症状是发烧、咳嗽不止，最后吐出鲜血和白色蝴蝶，断气身亡。

一般人看不见的白色蝴蝶，都消失在某处了。

药师救不了他们，僧都的祈祷也没用，那是名为「神治时代的咒语」的病。

激烈的雨声里，夹杂着不知从哪传来的新的咳嗽声。

青龙不悦地眯起眼睛，因为他知道死亡的阴影正慢慢靠近竹三条宫。

他把视线转向宫殿中央的主屋，低声叫嚷：

「晴明，再有人死亡，你就得回家。」

如果晴明试图抵抗，不论要背、要扛，青龙也会把他带回家。要不然，充斥这个宫殿的阴气和死亡的阴影，一定会缠上他的主人，腐蚀他的身体，削弱他仅存的生命之火。

天后微低着头，站在内亲王修子的床所在的主屋屋顶上，应该是在窥视待在她脚下的主屋里的晴明的状况。

天后紧绷的脸，笼罩着阴影。可以看出不只是因为担心主人，也因为神气正慢慢被削弱。

身为水将的她，正操纵神气把雨击退，并没有淋到雨。但是，待在污秽沉滞、阴气充斥的人界，光呼吸都会吸入阴气。

青龙也一样。

深深吐出一口气的青龙仰望天空。

红色光芒撕裂乌云，劈哩劈哩的雷鸣巨响敲打着耳朵。

他讨厌雷电。当雷电靠近，就会涌现无法言喻的危机感，让他有种被逼迫的感觉。

「……」

青龙微微眯起眼睛。

啊，又听见咳嗽声了，又有人被死亡之病困住了。

这个竹三条宫恐怕又要多一具被送去杂役房舍的尸体了。

「唔……唔……唔……」

她蒙上外褂，用手掌捂住嘴巴，拼命压住咳嗽。

为了不被任何人听见；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

可以想像那是怎么样的咳嗽。

这个病跟正要夺走修子性命的病是一样的。

「……唔……唔……」

幸好旁边都没人在。要是被那三只小妖听见，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骚动。

胸口深处又闷又热。

「唔……」

藤花在外褂底下把身体缩成一小团。

泛着泪水的眼眸，在微张的眼皮下颤动。

快窒息了。自己拼命忍着，咳嗽却还是一直涌上来，好痛苦。

原来修子一直在忍受这样的痛苦？

为了不让自己咳出来，藤花闭上眼睛，咬住嘴唇，吸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唔……！」

胸口好痛。会觉得胸口纠结起来，不只是因为咳嗽。

自己明明有他会回不来的预感，却还是让他去了。

让他背负一切，自己却在这里被他保护着。

「喀……喀……」

涌上来的咳嗽止也止不住。好难过。好痛苦。心情沉滞。

「唔……」

自己究竟值不值得保护？

现在才涌现悔意，已经太迟了。

如果他回不来，那么，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条生命还有什么价值？

「喀……」

泪水从紧闭的眼睛渗出来。

呼吸困难。咳嗽从胸口涌上来，伴随着又热又冷的东西。

「唔……唔……」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非常急促，声音大到好刺耳。在胸口深处扑通扑通响个不停的心跳，搅乱了心绪。

传来激烈的雨声和骇人的雷鸣。

还有，从某个幽深、恐怖的黑暗地底，远远传来了那个美丽的歌声。

歌声在呼唤她。不可抗拒的力量缠住了她，甩也甩不开。

歌声在召唤她。在比黑夜更黑暗的地方蠢蠢欲动的那群人，很久以前就铺好了路，歌声要把她带往那条路。

几千几百只白色蝴蝶，聚集在冰冷水滨，正要前往被歌声诱导的地方，歌声要把她带去那里。

啊，是歌声。

歌声缠住了她的心、她的魂，她就快被拖进黑暗里了──。

「喀……」

就在拼命咽下越来越激烈的咳嗽时，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扑通。

涌上来的冲击贯穿全身，胸口彷佛被堵住般，呼吸困难。

在胸口深处、身体最深处，好像有冰冷的东西在骚动。

歌声戛然而止，在胸口卷起漩涡的咳嗽浪潮退去了。

「……」

好像隐约听见什么声音。

重低音般的声音，也可能是在远处轰隆作响的雷鸣，是她听错了。

意识逐渐模糊。

每次都是这样，自己总是被保护着。

如果能做些什么该多好，真希望多少能拥有保护谁的力量。

有了可以帮助他人的力量，就可以……

扑通。

心脏狂跳不已。

「……──」

听见了雷鸣，听见了雷鸣般的声音。

那个声音夹杂在心跳声里，藤花还没分辨出是什么声音，意识就沉入了幽暗的最深处。

死亡逐渐充斥京城；死亡正在扩散。

那是神治时代被宣告的咒语的具体呈现，不只是发生在京城，而是发生在这个国家、这个应该是阳光普照的世界的所有地方。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六章

波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昌浩在黑暗中缓缓抬起眼皮，环视周遭。

附近没有任何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大略检视过后，确定身体没有受伤。

「唔……」

身旁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太阴。」

他轻声叫唤，隔了一会才有回应。

「昌……浩……？」

先传来活动身体的动静，然后神气靠过来了。

「是昌浩吧？」

为了慎重起见，太阴又问了一次，昌浩点头说：

「嗯，太阴，你还好吧？」

「我很好……」

隔了一会才回应，可见没她说的那么好。

昌浩缓缓吐着气，对自己施加暗视术。勾玉的波动扩散开来，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了。

「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阴疑惑地皱起眉头。她只记得在朱雀大路被妖魔包围，要逃走时被落雷击中了。

也难怪她感到疑惑，因为这里显然不是朱雀大路。

昌浩摇摇头说：

「可能是被拖进了什么地方。」

被智铺众，不，应该说是被黄泉妖魔。

虽然不确定这是什么地方，但感觉是梦殿的尽头，或是界与界之间的狭缝，或是类似那样的地方。

波浪声越来越靠近。

昌浩的眼皮震颤起来。

「是黄泉之风……」

从传来波浪声的方向，吹来根本就是阴气的冷风。而且奇怪的是，又有性质不同于黄泉之风的风，吹向波浪声的方位。

那是道沉重的风，带着污秽的雨的气息。

昌浩定睛凝视风的流动，发现风搬运着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是什么……」

同样注意到那个东西的太阴，疑惑地低喃。

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宛如带点白色的螺钿粉末，乘风而来，碰到波浪就沉入了水里。

沉入水里的粉末，忽然变大扩散。

「啊……！」

太阴瞪大了眼睛。

宛如白色螺钿碎片的东西，变成了白色蝴蝶、变成了魂虫。

浮现出闭着眼睛的人的模样的白色翅膀，边拍动边挣扎，像是试图逆水而行，但是却抗拒不了，逐渐往下沉。

多到数不清的白色蝴蝶们、魂虫们，接二连三消失在水底。

小小的黑色泡沫取而代之，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破裂的泡沫水花，化为黑色粉末，被黄泉之风带走了。

哑然看着那个光景的昌浩，背脊一阵战栗。

那是黄泉的妖魔，那是在人界涌出汇集后会变成妖魔的妖气粉末。

昌浩的心脏狂跳。

魂虫走了，妖魔来了。

黄泉的入口就在那里的水底下，水与那个大盘石相连结。

而且。

心脏再次狂跳。

大哥就在那里。大哥和被关在竹笼眼的笼子里的两柱神──天满大自在天神和小野时守，都在那里。

昌浩跑到水滨。卷过来又退回去的波浪，溅起白色水花。毫不在意的昌浩走进波浪里，太阴也紧跟在后。

走进魂虫接二连三消失的水里后，昌浩发现无论怎么前进，水深都只到膝盖下。

冰冷的水在昌浩膝盖下晃动。他把双手伸进水里，就触到了摸起来像是沙子的水底。

昌浩的手脚都碰触到了水底。然而，魂虫却都沉入了比水底更深的地方，又从那里面冒出了黑色泡沫。

这里的水很可能是只有它们可以来来去去的道路。

那么，黄泉的入口与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难道是相邻的不同世界吗？

「可恶，要怎么去那里面呢……」

就在这时候，低嚷的昌浩闻到鼻尖前有股淡淡的甜味。

他很快察觉从上风处飘来的奇妙甜腻气味是什么。

是尸臭味。

抬起头的昌浩，看见站在上风处的身影。

是头披破烂黑衣的纤瘦身躯。

「泉津日狭女……」

昌浩一吼，风就突然静止了。白色粉末、黑色泡沫也都消失了。

在风静止的同时，水面也平静了。女人轻松自若地站在宛如涂上层层黑漆的水面上。

泉津日狭女把披在头上的布掀到背后，把抹了血般的鲜红嘴唇扭成笑的形状。

「阴阳师。」

「……」

昌浩毛骨悚然。她的声音低沉、缺乏抑扬顿挫，却带着奇妙的妩媚，彷佛长驱直入耳膜深处。

明明与泉津日狭女相隔一段距离，昌浩却有种她在耳边轻声细语的错觉。

「……」

察觉动静的太阴，抬高视线，看到身旁的昌浩往后退了几步，盯着泉津日狭女的表情很僵硬。

「昌浩？」

听到叫唤声，昌浩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

望着两人的黄泉女人，忽地眯起眼睛，噗哧一笑。

她的美貌让人惊艳、让人害怕。

昌浩卯足气力与泉津日狭女对峙。把脚打湿的水好冷，在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的黑暗中，昌浩觉得全身有种不明原因的压迫感。

他无法移开视线。直觉告诉他，只要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就会完蛋了。

不知道这样经过了多久。

泉津日狭女终于带着微笑缓缓开口了。

「你有想得到的东西吧？」

「……」

昌浩和太阴都皱起了眉头，他们猜不出泉津日狭女到底要说什么。

黄泉女人以风骚的动作指向水面。

漆黑的水面掀起波纹，里面浮现出好几个情景。

不由得往那里看的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唔……！」

那里呈现的是，以前在梦里看到的不曾有过的过去的情景。

泉津日狭女低声笑着，对愕然张大眼睛的昌浩轻声说：

「你希望的话，我就让那些情景成真。」

好几个情景映在水面上。啊，她笑得好幸福。绝对得不到的未来，在漆黑中无限延伸。

「──……！」

看到这些情景时，昌浩觉得是恶梦，是诱惑人心、动摇意志的陷阱。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这么觉得。最后证实，他是对的。

那果然是黄泉的陷阱。

昌浩还察觉到一件事。

只有自己作着这样的梦吗？不，恐怕不是。

肯定是所有人都被迫作了这种无法抗拒的幸福的恶梦、这种如实呈现出心中愿望的恶梦。

梦越幸福，就会越突显出现实的痛苦，让人想逃入梦里。会削弱活下去的气力，让人只想作幸福的梦。

接触阴气的宿体失去气力后，疾病就容易闯入体内，腐蚀身心。

可能是看到昌浩的表情，泉津日狭女笑得更灿烂了。

「阴阳师，像那个男人那样，过来我这里吧。」

太阴听出女人话中指的是谁，肩膀大大颤抖。

「你对成亲做了什么……！」

黄泉妖魔的眼睛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我对他说，只要他投靠我们，就放过所有他所爱的人。」

不久后，咒语将会带走所有的人类。但是，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他所爱的家人逃过咒语。

「那个男人很聪明，他选择了所爱的人，而不是世界。」

与黄泉之神作对，不可能活得下去。

昌浩振作起来，狠狠瞪着在喉咙深处咯咯窃笑的泉津日狭女。

「家人被当成人质，任谁都会……」

昌浩知道哥哥是多么呵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柔弱的他们的性命被用来当成要挟，那个哥哥即使知道是错误的选择，恐怕也会投敌吧。

他就知道一定有原因。哥哥会投靠把世人带向死亡的那群人，一定有他相当的理由。

果然没错，哥哥的心并没有被敌人同化。

确信化为心安，在心中扩散。

昌浩吸口气说：

「通往黄泉入口的路在哪里？」

被昌浩严厉询问，泉津日狭女显得有点意外，直盯着昌浩。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夺回被你带走的人的魂、夺回魂虫！」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胸口热了起来。

「我要把成亲哥哥带回来！」

太阴听见昌浩的嘶吼，高高举起右手，把神气聚集在掌心，化为龙卷风。

「看招！」

龙卷风伴随着怒吼声扑向了黄泉女人。

同时，昌浩结起了手印。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

即将爆发的是昌浩自身的灵力而非勾玉的力量，昌浩的心脏却在这时候不自然地弹跳起来。

「唔……！」

张大眼睛的昌浩倒吸一口气，表情冻结。

激烈的疼痛以右肩深处被击碎的地方为起点，贯穿了全身。

「──唔……！」

痛到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的疼痛，侵袭全身，昌浩当场瘫坐下来。

「唔……啊……唔……！」

「昌浩！」

被意想不到的状态吓得花容失色的太阴，瞪视着泉津日狭女。

「你做了什么?!」

但是，女人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疑惑地偏起了头。

「我没做什么呀……啊，对了，」女人把黑衣披在头上，不经意似地喃喃说道：「那个男人说，他已经毁了你，你再也站不起来了。」

「咦……」

气得要再抛出龙卷风的太阴，把手停下来。

尽管已经奄奄一息，还是强撑着爬起来的昌浩，察觉自己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呆住了。

「他把灵力……」

昌浩清楚感觉到，被埋入右肩深处的极小的竹笼眼，正在脉动。

那是金光闪闪的竹笼眼的笼子。比小指头的指甲还要小的竹笼眼的笼子，被埋在昌浩肩骨的最深处。

扑通扑通脉动着。

为什么这么做？

不用问也知道，刚才泉津日狭女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就是为了彻底封锁昌浩的灵力。

「哥……哥……」

昌浩的意志强烈动摇。

不难想像，若是不能使用灵力，即使有十二神将护卫，昌浩也会陷入险境。

成亲明明知道，却动了这样的手脚，究竟在想什么？

昌浩一直相信哥哥只是假装投敌，但是，真是那样吗？

难道是真的？可是……

「昌浩！」

看到成亲的灵力从昌浩右肩冒出来，在旁边跪下来的太阴脸色发白。

「成亲……怎么可以……」

泉津日狭女交互看着哑然失言的太阴与呆若木鸡的昌浩，愉悦地笑出声来。

「原来他说毁了你，是指这个啊。」

泉津日狭女的话带给昌浩被痛击般的震撼。

昌浩和太阴努力撑住僵直的身躯，缓缓望向泉津日狭女。

「毁了……？」

因为心情大乱，昌浩发出来的声音带着嘶哑。

泉津日狭女露出透着残酷的笑容，细眯起眼睛。

「可怜啊。」

泉津日狭女的眼里泛着喜色，与她表示同情的声音恰恰相反。

再厉害的阴阳师，若是不能使用灵力，就跟一般人一样。阴阳师本身失去力量，式神的能力也会减半。

她原本怀疑成亲为什么不夺走昌浩的性命，现在觉得很有趣。他活着，也有意识，却被封锁了最需要的战斗力。

贸然使用灵力，像刚才那样的痛苦就会侵袭全身。

「无力的阴阳师，现在你知道愚蠢地仰赖血缘也没用了吧？」

女人从披头衣服下露出来的双眸，带着嘲笑。

「那个身为你哥哥的男人已经不在了，他为了救家人，抛弃了其他所有一切啦。」

然后，女人把掌心朝向黑色水面。

「让那个男人看看你将死的样子吧，以防他对你还有眷恋。」

漆黑的水面荡漾，浮现颜色。昌浩硬撑着站起来。

「你看吧，那个男人会把所有魂虫带去给我的大神……」

忽然，女人静默下来，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昌浩清楚看见凝视着映在水面的情景的女人，吊起柳眉，鲜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头披黑衣的女人，突然沉入水底，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来不及反应的太阴，倒吸一口气，蹬水跃起。

「等等！」

她跟在女人后面跳进水里，但是，被水底阻挡了。

「可恶！」

昌浩紧张的声音，阻止了正要爆发神气的太阴。

「太阴，你看……！」

听到不寻常的语气，太阴回过头看，发出「啊」的叫声。

漆黑的水面残留着泉津日狭女发出来的力量，宛如同袍做出来的水镜般，映出了其他某个地方。

可以看到好几个黑色妖魔在黑暗中蠢蠢蠕动。无数的妖魔、鬼群，被什么带领着往前冲。

不，不对，它们不是被什么带领着往前冲，而是在追杀什么。

昌浩按着如脉动般疼痛的右肩，愕然凝视着妖魔们追杀的人、凝视着映在水面上的身影。

「哥……哥……！」

「为什么……」

太阴不禁伸出去的手一碰到水面，就掀起了涟漪，看不见成亲和妖魔了。

「啊！」

惊慌失措地把手缩回去的太阴，表情扭曲纠结，快哭出来了。

水平静后，水面又像镜子般映出了成亲和妖魔的身影。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思绪混乱的太阴所说的话，正是昌浩的心情。

昌浩屏住气息，注视着映在水面上的成亲。

仔细看，哥哥全身都是伤。颜色有点诡异的斑点花样的狩衣和狩裤，像是被利刃割破，到处都严重裂开。除此之外，还有被撕烂、被扯碎的地方，简直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拖着一只脚、按着左手臂的成亲，拼命跑向某个地方。

短小的妖魔扑到他摇摇晃晃的背上，龇牙咧嘴。

「成亲！」

太阴发出尖叫声。昌浩哑然失言，倒抽一口气。

成亲抓住鬼，毫不费力地剥开它，再把嘴里衔着衣服碎布和看似从他身上咬下肉来的妖魔，抛到追杀他的妖魔群里，接着结印、呐喊。

带头的一团妖魔被抛飞出去，紧跟上来的一群踏过前锋，加速冲向成亲。

可以看到成亲咂了咂嘴。没有任何灯光，昌浩却不知为何看得见他解开发髻的凌乱头发，遮住了被染成鲜红色的左半边脸。

大惊失色的昌浩的肩膀强烈颤动。

「他的左眼……」

溢出来的低喃十分嘶哑。

瞬间瞥见的哥哥的脸，被像是野兽爪子的利器剜去了左半边。以那个伤势来看，左眼恐怕是被毁了。

不只是脸，背部、肩膀、手臂、脚也是，到处都是伤口。

「……」

昌浩猛然倒吸了一口气。

哥哥穿的衣服是奇怪的斑点花样。不对，那不是斑点花样，是被大量出血染成了那个样子。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哥哥会被黄泉的妖魔追杀？他应该是跟它们同伙啊。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右肩剧烈疼痛。

难道不是吗？哥哥为了救心爱的家人，投靠了黄泉。

没错，哥哥投靠了敌方。贯穿右肩的疼痛、法术，就是为了摧毁自己。

不是用来夺走昌浩的生命，而是用来打击他的心、击溃他的气力。

因为那个哥哥是爱护家人胜过一切的人。

虽然很少说出口，但是他的心、他的行动，总是把家人摆在第一。

「家人……」

喃喃自语的瞬间，昌浩内心一震。突如其来的违和感，很快膨胀起来。

成亲深爱家人的心，不会改变，也不容置疑。

那么，成亲的家人是谁呢？

毋庸置疑，当然是大嫂和他的孩子们。为了被当成人质的妻子和孩子，他会义无反顾地投靠黄泉。对成亲来说，最重要的家人就是妻子和孩子。

但是，只有他们吗？那个哥哥是心胸那么狭隘的人吗？

心脏扑通跳动。

成亲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人不论何时，都如同爱大嫂和孩子们那般，也爱着安倍家的人。从结婚前到结婚后，这点都没改变。改变的只有优先顺序。

成为参议的女婿后，他还是会说自己是安倍家的人，以生为安倍家的人为傲、以安倍家族为傲。

而且，对那个哥哥来说，很多人都很重要。

包括亲人、朋友、阴阳寮的部下们，以及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人们。

对哥哥来说，那些人都很重要，都像家人、都是他所爱的人吧？

昌浩所尊敬的大哥安倍成亲，是胸襟如此开阔的男人吧？

心脏扑通跳动。

「哥哥……」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如昌浩所想，那么，哥哥的目的是什么？

让人以为他投敌、把昌浩打到体无完肤，甚至施加封锁灵力的法术，最后还进入那么靠近根之国底之国的地方，到底为了什么？

阴阳师该做什么事？什么事只有阴阳师才做得到？

如果是自己，会做什么？

拼命思考的昌浩，眼眸忽地亮起小小的光芒。

「如果是……我……」

即使以生命作为交换，也要阻止企图实现古代咒语的智铺众，彻底封锁黄泉之门。

为了独自完成这件事，无论所爱的人会多么伤心、生气、怨恨，也会让自己之外的人都无法行动，把所爱的人都留在安全的地方，独自完成那件事。

就像昌浩对小怪和勾阵施加禁足法术后冲出家门那样。

「昌浩，你看……！」

听见太阴指着水面的叫声，昌浩张大了眼睛。

成亲前进的方向，出现了那个大盘石。

以灵术驱散来袭妖魔的成亲，直直往那里冲过去。

昌浩想起刚才作的梦。

修子待在比黑暗更暗的黑暗里，她的周遭有很多人，黄泉之风从那里吹来。

恐怕修子就是在那颗大盘石后方，无数病倒的人的魂虫也在那里。

那里是黄泉大神掌管的根之国底之国。

活人去不了那里；不能活着去那里。

只有接近死亡的人才能去那里。

想到这里的瞬间，被埋在昌浩右肩的竹笼眼所蕴藏的灵力，剧烈脉动。

「唔……！」

呼吸困难，剧痛遍及全身，他忍不住单脚跪地，溅起了水花。

掀起好几道波纹，彼此冲撞抵销，扭曲变形。

从昌浩的肩膀迸出好几个竹笼眼形状的亮光，爆裂四散，照亮黑暗。

接触到亮光的昌浩和太阴，感觉视野突然扩大了。

原本只有水声的世界，被他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无数妖魔蠕动的气息和怒吼声、尖叫声、惨叫声等许多声音填满，还突然闻到了刺鼻的甜腻尸臭味和独特的铁锈味。

黄泉妖魔从眼前跑过去。根本不在现场的妖魔们发出来的妖气、阴气，以及朝它们发出的灵压和法术的冲击，都如实传达到了五感。

刚才只是映在水面上的情景，突然有了实体。

「怎么会这样……」

昌浩半茫然的嘟囔，扎入疑惑的太阴耳里。

「是哥哥的竹笼眼……」

目瞪口呆的太阴抬起头，看到昌浩抓着右肩，凝视着在眼前展开的光景。

竹笼眼的力量把成亲见过、听过、体验过的所有一切，都传达给了两人。

当所有金色亮光都消失时，环绕两人的幻影突然不见了。

映出成亲身影的水镜，碎裂成好几片，好几个情景接连浮现又消失。

昌浩看到其中之一，倒吸了一口气。

全身穿着漆黑衣服的冥官，正要砍杀成亲。

「啊──！」

不成声的惨叫从太阴嘴里迸出来。

一瞬间，右肩的竹笼眼剧烈脉动，把昌浩的思维拉入竹笼眼里，抹成一片白色。

心脏强烈跳动。

──误入歧途的阴阳师，猎杀你这种外道，也是我的职责。

那个可怕男人的声音响起。

◇ ◇ ◇

鲜血四溅。

从脖子削掉一层皮的剑，翻转回来，压住脸颊薄皮后，瞬间静止不动。

以凶狠眼神瞪着成亲的冥官，把剑贴在成亲脸颊上逼近他，不悦地低嚷：

「你是要让我演到何时──」

成亲轻轻推开冥官的手臂，让剑刃从脸颊离开，屏住气息回应：

「即使有结界，也不能大意吧？」

小心谨慎地扫视周遭，确定没有妖魔的气息，成亲才放松紧绷的肩膀。

冥官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虽然刀身横摆，不会砍伤，但是钢的冰冷还是令人忍不住战栗。

「没错，不可疏忽大意。我再往下压，就能轻而易举地砍伤你的肩膀和身体，要不要试试？」

淡淡宣告的冥官，双眸绽放着厉光。

成亲慌忙说明。

「等等！」

「等等？」

语气更具威力了。冥官用远胜于嘴巴的雄辩眼神，威吓成亲说你是在跟谁说话！

「对不起，请等一下，我有事情想拜托您，请听我说。」

感觉剑尖稍微后退了，成亲才安下心来，再次作确认。

「只要待在这个结界里，黄泉那些家伙就看不见也听不见吧？」

「当然是。」

回应一声的冥官，显得很不耐烦，把剑完全放下来。

「说吧，假装误入歧途的演技很烂的阴阳师。」

「是……」

哇，好难缠！成亲边回应边想，这个男人真的好难缠，果然如达到一人人外魔境境界的爷爷所说。

刹那间，剑尖移到了成亲的下巴下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好像被冥官听见了。或者是种种压抑的心情，全都显现在脸上了？

成亲捏了把冷汗，心想如果是这样，表示现在的自己毫无余裕。

「呃……老实说，我有事情想拜托冥官大人。」

「哦，好巧啊，我也有事情要命令你去做。」

成亲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心想我说有事想拜托你，你竟说有事要命令我？

但是，这也合理。因为死后变成鬼的这个男人，生前死后都是冥府的官吏，既是境界河川的守门人，也是冥界之门的裁定者。没有这个男人的许可，不能渡过河川，也不能进入那扇门，会在现世与幽世徘徊。

规矩就是这么设定的。成亲不知道是谁设定的，猜想应该是被称为神的存在，在遥远的从前设定的吧。

其实，成亲之前总觉得这样的设定有待商榷。不该与人界扯上关系的冥官，为什么会比阴阳师更伟大呢？

但是，实际见到冥官，他却莫名地同意就该是这样。

人类不是他的对手。连到达一人人外魔境境界的祖父，都赢不了他，所以身为人类的成亲，恐怕连他的影子都踩不到。更何况，他随时散发着吓人的氛围，感觉光想要踩他的影子，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击倒。

老实说，他是个很可怕的男人，但不是令人恐惧，而是令人敬畏。

成亲自认为胆子很大，却还是打从心底害怕他。

难怪十二神将对付不了他，成亲现在完全能理解了。

冥官瞪着紧张的成亲，冷冰冰地开口说：

「安倍乳臭小子。」

「是……」

成亲大约可以猜到，这个男人平时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小弟昌浩。

乳臭小子是指年少不成熟的人，而自己已经超过三十岁，却还被那样称呼。被说不成熟是无法反驳，但绝对不年少了。

不对，在这个男人眼里，算是非常年少吧？

既定想法很快被粉碎，成亲竟然有种释怀的感觉。

「乳臭小子，你虽是假装投靠，但是，待在那边，不久后就会被同化。」

「我想也是……」

听到那么残酷的话，成亲自嘲地笑笑。

阴气会腐蚀人心。在因为污秽的雨而充满阴气的人界，人们的心会动荡不安，颓废散漫。

自己那么靠近本身就是污秽的死亡之国，不可能不受影响。

待在那个冷到几乎冻僵的沉滞之殿，成亲可以保住动不动就被黑暗囚禁而向下沉沦的思维，那是因为他心中最深处怀抱着虚幻的梦，还有靠那个梦支撑的志向。

「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已经有觉悟了。」

这么喃喃低语的成亲，露出豁达的眼神。

破坏守护菅生乡的结界、把两柱神抓走关起来、指使黄泉妖魔袭击菅生乡、把弟弟打到伤痕累累，全都是凭自己的意志去做的。

他不后悔，也没有罪恶感。内心没有一丝丝的疼痛。听到弟弟和十二神将的叫喊声，也没有任何感觉。

他自己知道，一定是哪里开始崩坏了。

所以，有件事必须在自己彻底崩坏之前完成。

「乳臭小子，你在活着的状态下逐渐被死亡同化，离根之国很近了。」

成亲作好了心理准备。活着的人不能进入那个大盘石后面，因为活着的人只要踏进那里，就会瞬间被污染，成为死亡的俘虏。

「但是，阴阳师可以稍微撑一下。」

「咦？是吗？」

冥官的话出乎成亲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反问。虽然冥官马上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冒出他想像中的恶言恶语。

「当然是。」

成亲眨眨眼，想通了。

若是一般人，大概会被彻底污染而死吧？但是，阴阳师可以稍微撑一下，因为阴阳师平时就会接触到负面想法、妖魔、死灵等阴的东西。

阴阳师虽然已经习惯阴气、污秽，但习惯并不代表不会怎么样，阴阳师只是使用法术来保护自己。因为知道祓除污秽、阴气的法术，所以可以活下来。

「只要有灵力，阴阳师也能在根之国存活。」

反过来说，灵力用尽就会死。

「也就是说……」成亲抬头仰望天空说：「灵力被封锁就完了。」

闭上的眼皮底下，愕然浮现昌浩的脸。他知道自己被施加了封锁的法术，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呢。

在昌浩出生十七年后，成亲第一次抱定让弟弟彻底讨厌自己的觉悟。

「乳臭小子，我要你进入根之国。」

「什么？」

成亲不假思索地反问，冥官用冰冷的眼神重复一次。

「我要你进入根之国，把被夺走的魂虫送回现世。」

不知何时冥官又把剑尖抵在成亲的脖子上了。

像冰一样的眼神更尖锐了。

「答案呢？」

成亲眨眨眼睛思忖。

如果说不要，一定会被一剑砍死。

「我会妥善处理。」

「务必送回。」

「我说我会……」

「不要让我说太多次。」

就在这个瞬间，对于十二神将厌恶这个男人的心情，成亲颇能感同身受。

他轻轻叹口气，挺直了背脊。

「那么，请答应我一件事。」

听出成亲改变了语气，冥官的眼睛闪过厉光。

「不论今后会怎么样、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尽你所有的权限，保护我的家人，以及与他们相关的所有人……！」

成亲扯开嗓子大声要求，男人冷冷地眯起眼睛，回他说：

「如果你逃得过这把剑，我会考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成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咦？」

被高高挥起的银白色剑尖，发出呼啸声，掩盖了成亲从嘴里溢出来的低嚷。

◇ ◇ ◇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七章

强忍着从左半边脸袭来的剧烈疼痛的成亲，不禁对脑中突然浮现的那些情景苦笑。

「竟然在这种时候……」

在不会被智铺众发现的结界内，成亲第一次跟那个可怕的冥府官吏交谈，进行了交易。

正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冥官才会出现时，冥官就出现了，帮了他大忙。不过，冥官撂下「如果你逃得过」这句话后，就像猎人猎杀受伤的野兽般对他穷追不舍，也把他整惨了。

他也想相信冥官有拿捏好分寸，既不会杀他，也不会让黄泉那边产生怀疑，但是，怎么想还是觉得那个男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想必冥官是认为，没有能力逃得过的无能阴阳师的要求，也不值得听吧。

他好想告诉厌恶那个男人的十二神将，他真的、真的、真的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唔……！」

妖魔的爪子划过肩膀，响起肉被剜去的钝重声。全身各处被剜去、被扯断、被咬掉、被撕裂，伤痕累累，热热的液体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大量的妖气追上来。

成亲回头结印呐喊。

「破邪、急急如律令！」

成群涌上来的妖魔，被抛向四面八方，肉片横飞。全身沾满同伴的肉片也毫不在乎的下一团，又追上来。

成亲感觉生气和鲜血、灵力，同时从全身的伤口流出去了。

每次呼吸，胸口和喉咙深处都会火辣辣地刺痛，血腥味也会随着吸气涌上来，他好几次都靠意志力吞下去了。

「好远……」

成亲摇摇晃晃前进的目标，是被他称为沉滞之殿的地方。那里面向黄泉入口处的大盘石，是神的力量还能勉强到达的地方，所以成亲的灵术也还能勉强发挥作用。

大盘石远远耸立在黑暗中，那后面有多到数不清的魂虫。

那个可怕的冥府官吏命令他把那些魂虫送回人界。

他原本就打算阻止黄泉的企图，所以不用冥官命令，他也会把魂虫送回去。

能把夺回魂虫这件事当成交易条件，成亲觉得很幸运。

弟弟昌浩和神将们在榊众之乡遭遇的所有事，他都偷偷看着。

弟弟陷入绝境时，他都是袖手旁观，但是，智铺祭司还是不相信他。

智铺祭司早已做好准备，等着设法逃过冥官的追击，勉强保住性命逃来沉滞之殿的成亲。

他知道自己被怀疑了。本以为全身都是真的刀伤就能蒙骗过去，但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那家伙附身在九流族男人的宿体内，以前也曾经是智铺的宫司、智铺的宗主，每次都是使用他人的遗体。

成亲快知道那家伙的真面目了，只是还不敢确定。

但是，如果成亲的猜测正确，那么，那家伙就是比黄泉之鬼、泉津日狭女更恐怖的存在。

不论使出任何本领、构思任何对策，都没办法打倒那家伙。不可能打倒那家伙，因为打不倒。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破绽，使出全力对那家伙施加缚魔术，然后奔向黄泉的大盘石，途中又被成群的妖魔阻挡。

他奋力突破重围，驱散追上来的妖魔群，但是，快撑到极限了。

「唔！」

脚被什么缠住，身体失去平衡的成亲，当场跪下来。他看到像是长指头般的东西，层层缠绕在脚上。

生气从被碰触到的地方一举流出去。

头晕目眩的成亲，用右手结起刀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裂破……！」

他挥下刀印刀尖，用灵压的刀刃斩断妖魔的指头。飞出去的指尖彷佛有自己的意识，刺进了他的左手臂。

指头深掘嵌入肉里。

「唔……！」

剧烈的疼痛让他意识模糊，他靠意志力把快要沉入黑暗的思维拉回来。

好几道气息与吼叫声逼近。骇人的妖气扎刺着皮肤，快要把他压垮的强大压力压得他无法呼吸，全身骨头发出惨叫声。

他反射性地把脚往后缩，对准指头嵌入手臂的伤口，用刀印画出五芒星。

「缚！」

钻动的指头被灵力攫住。他挥动刀印，摆出祓除的动作，指尖就被血肉横飞地拔出来了。

「唔……！」

即使冷汗直流，成亲也没哼一声。反过来，把灵力注入拔出来的妖魔的指头里，再抛向冲过来的妖魔群。

指头里残余的妖力被灵术控制，爆开来，把数不清的妖魔群炸飞出去。

「唔……」

成亲边剧烈喘息边站起来，视线扫过黑暗无尽延伸的沉滞之殿。

离大盘石还有段路。

再往前走一点，会有波浪卷过来，大盘石就在越过波浪的地方。

想要往前走的成亲，踩出去的脚没有力气，膝盖一弯就蹲下来了。他呼吸困难，剩下的一只眼睛视线模糊不清。

缓缓移动视线，就看到刚才被妖魔抓住的脚，彷佛被烧过般严重溃烂脱皮。

感觉得到脚在脉动、发烫。

「真是的……」

黄泉妖魔这种东西，就是这么难对付，绝不能交给其他人。

成亲边警戒边触摸烂掉的地方。不痛，没有触摸的感觉。

「再努力一下就行了……」

他喘着气，注入剩下不多的灵力。幸好不觉得痛，没有痛感，就不会分散注意力，唯一的困扰是不太能行走。

「站起来……」

趁急促的呼吸暂停时激励自己，强撑到嘴唇扭曲的成亲，颤抖着站起来。用模糊不清的眼睛找到的黄泉大盘石，还稍微有段距离。

从这里施行法术太远了，到不了。

安静得出奇。应该已经追上来的大批妖魔的气息，忽然中断了，自己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跳声听起来特别大声。

每次呼吸，喉咙都会发出吹哨子般的声响。

有生以来，第一次像这样伤到体无完肤。

身体渐渐发冷。在这个已经很冷的沉滞之殿，身体再继续冷下去，手脚就会动不了。

所以，要快。趁还能动、手脚还听使唤的时候，快点行动。

「还差一点……」

虽然速度慢到自己都感到焦躁，但是，大盘石渐渐靠近了。他深刻体会到一步一步前进的重要性，不禁称赞自己了不起。

努力挪动脚步的成亲，眼皮突然震颤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昌浩的脸猛然闪过脑海。

「那小子一定是……」

最小的弟弟藉助于十二神将们的力量、藉助于几柱神的力量，至今不知道这样战过几回了，战得全身是伤、流很多血。

好几次倒下，又拼死拼活地站起来。

不论发生什么事、即使被绝望击倒，也绝不放弃，会再振作起来。

因为他是那个安倍晴明的继承人；因为没有其他人了，昌浩就是那个唯一的存在。

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而昌浩有那样的能力。

宿命选择了昌浩，没有选择自己。

就只是这样。

使出浑身力气挪动脚步的成亲，察觉风忽然变了。

伤痕累累的背部火辣辣地刺痛，全身起鸡皮疙瘩，脖子发凉，战栗掠过全身。

「来了啊……」

低喃伴随着喘息，从嘴唇溢出来。

刹那间，一片静寂的沉滞之殿卷起了冰冻的阴气漩涡。

「你要抵抗到几时──」

阴沉的声音来自智铺祭司。

成亲转头越肩环视周遭。

带领着成千上万妖魔的年轻人，伫立在黑暗中。

「哇……」

不由得惊叹的声音，融入气息里。

到底是躲在哪里？不，是被藏在哪里？一直让它们潜伏不动吗？

那些全都是从大盘石后面走出来的黄泉妖魔。应该已经有相当庞大的数量被送去了人界，却竟然还有这么大一群在这里备战。可是，不对啊。

「也未免太多了吧……」

根据古事记的记载，黄泉大军的数量是一千五百。扣掉刚才歼灭的数量、送去人界的数量，大略计算，数量恐怕多到不能以千计。

这个沉滞之殿与人界相连结。黄泉之风会把妖魔送去人界，污染人们，再把魂虫带回来这里。

人界有黄泉之风的出口，还有让魂虫来这里的路。必须截断那条路，才能救回病倒的人们。

成亲原本想把魂虫送回去，再破坏那条路，所以希望能保存体力到那时候。

但是，想得太简单了。以自己现在的力量，要把那些全部击倒，根本不可能。

黄泉大军恐怕不只眼前这些吧，因为那个大盘石还没完全打开。

成亲假装投靠黄泉，也是为了探查它们的目的。

把人们逼死，究竟是为了什么？成亲认为，不知道它们的真正目的，就无法破坏它们铺好的道路。

与泉津日狭女和祭司共同行动后，成亲知道这些妖魔是用来彻底污染人界的邪气。污秽的雨、胶的邪念，都是用来把人界塑造成跟黄泉同样的阴气世界，好让门完全开启的策略之一而已。

阴的极致是死亡。死亡增加，就会产生更多的阴气。

死亡增加，坠入黄泉的人就会增加。入口开启，出口也会开启，两两相连。

泉津日狭女和祭司想让出口开启。打开入口处的大盘石，就是为了让出口开启。因为从入口处进入再降落到黄泉深处的人，必须从出口才能出去。

入口之名、出口之名，各有作用。名字是咒语，是既定的戒律。

不论是人、是妖魔、是神，都必须遵从条理。

黄泉的大盘石，亦即黄泉的出口，即将开启。出口一开启，比妖魔更可怕的东西就会降临人间。

那就是神治时代的咒语。

「……」

「阴阳师，放弃吧，你到此结束了。」

智铺祭司冷冷撂话，双眸闪烁着轻蔑的光芒。

「没想到你这样的鼠辈，也能撑这么久。」

祭司手中有把剑。没有剑鞘的剑身，萦绕着红色闪光，火星发出微弱的声响四散。

「要阻止我们的咒语，只能靠有能力的阴阳师──你是最后一个了。」

成亲被男人散发出来的魔气震慑，不由得屏住呼吸。他有预感，吸入那样的魔气，脏腑会被污染受损。

「所以……你才对他们施咒……」

所谓的件的预言，就是咒语。智铺众靠他们操纵的件，消灭了许多术士。

那些人都会妨碍智铺众实现神治时代的诅咒。所以，智铺众击溃会成为阻碍的人的力量、扭曲他们的心志、引导他们走向灭亡。

「你该高兴，因为你是最后一个。」

铺智祭司咯咯笑起来。

「人类仰赖的安倍晴明已经老了，老到不像样了。」

如果安倍晴明可以在将近六十年前，力量最强大的时候了断这件事，世界可能就得救了。

但是，安倍晴明没有完成这件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颠覆神治时代的咒语。

在那个时候，这个未来已成定局。

「晴明的继承人也将在这里消失。」

成亲清楚听见那句话里带着嘲笑的意味。

晴明的继承人，终究只是继承人，既不是安倍晴明，也没有安倍晴明那样的力量。

祭司充满轻蔑、侮辱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成亲，你不是晴明，你做不了任何事。

「太阳也快消失了，人间会充斥更多的邪气怨灵。」

缠绕着高举向天的剑身的红色火花越来越炽烈。

「与我母亲为敌的你，应该庆幸可以就此结束，不必面对绝望。」

在显然寡不敌众的状态下被逼入绝境的成亲，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祭司是刻意让自己逃跑，逃到体力、灵力耗尽为止，就像野兽刻意放走猎物，慢慢凌虐致死那样。

红色雷电闪过天空。成亲不知道该不该称为天空，但也只能称为天空。

红色雷光蜿蜒划破乌漆抹黑的天空。

共有七道雷。

「──」

成亲咬住嘴唇。

生出神的神，在死后生下来的东西应该是死亡的具象吧？

不可能打倒他，因为不能杀死已经死去的东西。

在祭司眼中闪烁的红光，是第八道雷。

操纵九流族的宿体的东西，恐怕是雷，是从死去的神的身躯生出来的已经死去的严灵。

「八雷神……」

听到阴阳师因喘息而嘶哑的话，智铺祭司所依附的身躯狰狞大笑。

轰隆雷鸣响彻沉滞之殿，那是严灵的嘲笑。

抖着肩膀喘气的成亲，注视着被高高举起来的剑尖。

缠绕着红色火花的那把剑，据说原本就属于九流族的男人。

以前生活在奥出云的男人，误入歧途后，被泉津日狭女和严灵夺走了生命和宿体。

男人的魂想必已经去了境界河川或境界门，取回宿体也不能复活了。

但是，奥出云九流族的祭祀王一定很想取回这个宿体吧。

所以，成亲也希望能设法还给他。

祭祀王应该可以跟小弟成为好朋友，所以，成亲很想对他说我弟弟麻烦你多关照了。

但是，祭祀王的愿望肯定是无法实现了。

因为成亲就要在这里灭了智铺的祭司。

「……」

智铺的祭司忽然蹙起了眉头。

他发现应该已经没有力量反击的阴阳师，正在整理凌乱的呼吸。

「你想做什么？」

明明是蝼蚁的最后挣扎，智铺祭司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毫无意义。」

成亲瞪着撂狠话的智铺祭司，淡漠一笑说；

「我拒绝。」

他尽全力举起虚脱下垂的左手臂，双手结印。

看到应该没剩多少灵力的阴阳师一决死战的模样，严灵的依附体露出轻蔑的笑容。

「愚蠢、愚蠢，让你这么做的动力是什么？」

成亲的回应强而有力，完全听不出已经遍体鳞伤。

「是志气……！」

没错，是志气，阴阳师的志气。

是曾被称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继承人的人的自尊。

是那样的动力让成亲振作起来。

「有意思。」

红色严灵聚集在智铺祭司身上，骇人的轰隆声震耳欲聋，把塞满这附近的妖魔照得通红。

刹那间。

『哥哥……！』

成亲微微颤动眼皮。

是在胸口深处。若生命等同于心，那么，一定是在两者所在之处。

声音传到了那里。

『哥哥、哥哥！快逃，哥哥！』

『成亲，你这个笨蛋、大笨蛋！我马上过去，你不要冲动！』

啊，好吵。这么想的成亲，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应该是埋入那小子肩膀的竹笼眼，连结了彼此的心。

真是的，这个小弟就是会不自觉地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所以很难应付。

在他身旁的十二神将的神气，一定也给了他助力。哇哇叫的声音直接在耳里响起，扎刺着耳朵，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要看。不要看着我。看了只会难过。

不，已经很难过了，难过到明知无法传达还是忍不住大叫。

成亲深刻感受到那种难过，整个心情强烈动摇，方寸大乱。

喂、喂，那个竹笼眼应该没有这种功能啊。

然而，你这小子，实在是……

『哥哥──……！』

明知无法传达，你还是会放声大叫。

叫了又叫，然后懊恼。懊恼声音无法传达；懊恼不能阻止我。

你一定会椎心泣血，责怪自己力有未逮。

笨哪，那样会很疲惫、很难过、很痛苦吧？

但是，你不会从那里逃走。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逃走。

然而，你或许会哭泣、或许会驻足、或许会蹲下。

但是，绝对不会逃走。

因为你知道，自己逃走了，就必须由谁来承担，所以，你打算全部自己扛。

昌浩，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或许做不到，但是，在可能做得到的时候，你绝不会放弃。

你就是这么耿直、笨拙、爱撒娇、勇敢，教人心疼。

你是我骄傲的弟弟。

所以。

「伏……愿……」

眼睛一闭上，就浮现怀念的身影。不是现在，而是你更小的时候的身影。

──哥哥！

你蹦蹦跑过来，很开心地伸出来的手，上面摆着用白纸做成的形状有些怪异的蝴蝶。

「沉眠于……此水底之……神……」

是的，昌浩，你第一次做的式，就是白色蝴蝶。

那时候，是我这双手收下了你递出来的第一次做的蝴蝶。

所以，这次换你收了。

「电……灼……光……华……」

昌浩。

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就此舍弃生命。

「急急如律令──……！」

在拍打沉滞之殿的波浪的最底处。

被深深沉入那里的两个竹笼眼，放射出金色闪光。

构成笼子的光芒碎裂，被关在里面的神威解脱后，金黄色和银白色的雷电立刻翻腾着飞跃起来。

掩盖红色闪光的强烈雷光奔驰而过，爆裂的神气伴随着轰隆声，瞬间吞噬了妖魔群。

闪光充塞整个视野，沉滞之殿被轰隆声震得强烈晃动。

解除封印招来雷神，不仅对妖魔造成威胁，也对成亲造成很大的负担。

「喀……！」

成亲随着乾咳吐出了血的飞沫。可能是受到压迫的内脏的某处无法承受，裂开或破掉了。

他边不断重复着夹带红色雾气的喘息，边环视周遭。

「……」

妖魔群和那个可怕的智铺祭司都不见了。

妖魔群也就算了，遗憾的是没有消灭严灵依附体的手感。那家伙应该只是敏捷地逃过雷神的一击，不见了踪影。

不能在此杀死那个男人，是终极遗恨。

不过，神的雷电把所有邪恶的东西，都从这里彻底击退了。

吐口气，体内就阵阵刺痛。血流过多，头晕目眩。视野逐渐转黑，意识彷佛就快蒙上一层黑色面纱，他甩甩头勉强熬过去。

弥漫现场的阴气，似乎跟波浪一起被神的雷电祓除了。

刻不容缓。

黄泉之鬼并不是被完全消灭了，可能很快又会从那个大盘石后面吹来黄泉之风，再把妖魔们带到人间。

只能趁现在。只有现在这个瞬间，黄泉之鬼、泉津日狭女、智铺祭司都不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强烈的寒气和晕眩，袭向踏出步伐的成亲。

「唔……」

还不行。还不能倒下。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来。

血正在流失，身体冷得可怕。原本就暗的沉滞之殿，越来越暗了。

身体一动，就传来水滴滴落的声响。

不可思议的是，每次呼吸都觉得身体越来越重了。

既然血正从身体流失，那么，身体应该会越来越轻才对。

「唔……」

从使尽所有力气走向大盘石的成亲身上，掉出一个东西。可能是吸满血变重了，掉落在血泊里，溅起了些许飞沫。

但是，成亲没有察觉，因为没有那样的余裕。

他有非做不可的事。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做那件事。

在黑暗冰冷的沉滞之殿，冷得快冻僵了。

感觉快被融入黑暗里了，感觉快被阴气吞噬了。

他是靠怀抱着虚幻的梦、靠那个梦支撑，才能把持住自我。

用颤抖的手结起手印的成亲，瞪着大盘石，张开沾满血的嘴唇。

「恭……请……奉……迎……」

神祓众的氏神天满大自在天神，以及守护菅生乡的神小野时守神，都还在附近。

神的力量还能到达这里。

神是光。光就是神。

照亮黑暗的一道光，会成为回到现世的道路。

「雷……之……神啊……」

喉咙不太能使力；呼吸急促；眼睛模糊。

世界在摇晃，有种蜿蜒扭曲歪斜的错觉。

就在那个刹那。

──我要你进入根之国，把被夺走的魂虫送回现世。

比妖魔更可怕的男人的清澈冰冷的命令，把成亲逐渐远去的思维硬是拉了回来。

「啊……」

彷佛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成亲，用力撑起快跪下去的膝盖，咬紧牙关。

可是，要进入根之国，真的有点困难。

──送回现世。

成亲知道冥官想说什么。

活着的人不能进入那个岩石后面。一踏入那个只存在死亡的世界，气就会瞬间枯竭，导致死亡。

但是，那个男人还是命令成亲进去。

因为他是阴阳师。因为阴阳师是精通天地之理、操纵阴阳之人。因为阴阳师有时候连死亡都可以运用自如。

但是，即便是阴阳师，做那些事也必须付出相对的代价。

所以，这些伤、被削去的生气、可能会熄灭的生命火焰，全都是为了开启那个盘石所付出的代价。

「请将……白色……蝴蝶群……」

既然智铺众铺设了死亡命运的道路，成亲就在那上面重新铺上新的道路。

他要让魂虫逃离死亡，飞出沉滞之殿，回到原来的世界、原来的宿体。然后，走上冥府原先设定的道路，活到最后一刻，在应有的状态下结束生命。

碰触寿命、命运这种事，阴阳师应该做得到，也只有阴阳师才做得到。

黄泉入口已经开启了。

「引……导……到……现世……」

成亲断断续续念完夹杂着气息的祭文，再用染得通红的双手击掌。

手虽湿了，拍出来的声音却传得又远又嘹亮。

金色和银色闪光缠上大盘石，又忽地松开，溅起火花。

成千上万的白色蝴蝶，在那个光芒的引导下，从大盘石后面哗地涌出来。

『啊……！』

感觉小弟在另一个世界倒抽了一口气，成亲不用看也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

成亲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出现一只奇形怪状的纯白色蝴蝶。

纯白色的蝴蝶缠绕着火花，带领魂虫们飞向下风处。

看着从那里跑出来的魂虫，全都跟着蝴蝶往下风处飞去，成亲才松了一口气。

「……」

眨着眼睛的成亲，想起用灵力做出来的式，淡淡噗哧一笑。

可能是因为在做这个式之前，昌浩的脸浮现脑海，所以，做出来的式跟昌浩四岁时做的形状有点怪异的白纸蝴蝶一模一样。

明明想做出更像样的蝴蝶，却变成那样，真是不中用了。

但是，他也因此确定，缠绕着光芒的式的蝴蝶和它带领的魂虫们，一定会飞向昌浩。

因为成亲与昌浩共同持有的记忆，会引导它们。即使昌浩忘了那天的事，记忆也一定会留在他心里。

然后，魂虫们会飞向位于下风处的风的出口，飞向通往异界的洞。

想必小弟一定会察觉那个洞在哪里。

毕竟他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拜托你了……」

连站着都很勉强的成亲喃喃低语。可能是放松了，突然觉得头昏眼花。

忽然，微弱的风的呼啸声拂过耳朵。

战栗长驱直下。

成亲还来不及反应，肩膀已经被滑进攻防距离内的身影拉住。他转头看时，左胸被锐利的冲击贯穿。

「……」

时间短到连一次呼吸都来不及。

瞠目而视的右眼慢慢对准焦距，成亲才看到逼近眼前的毫无感情的脸。

「我该称赞你很厉害吗？阴阳师。」

智铺祭司发出没有抑扬顿挫的低嚷，同时眯起眼睛，缓缓往后退。

看着他把手中的剑毫不在意地拔出来，成亲也不可思议地不觉得痛。

血滴从沾满鲜血的剑尖滴下来。没多久，又多了另一种血滴声。

是从成亲按住胸口的指间扩散开来，已经无法被衣服吸收的血，滴滴答答滴下来的声音。

成亲摇摇晃晃地跪下来。

「呕……」

吐气的同时也吐出了鲜红的雾气，成亲差点倒在地上。但是，他使出最后的力量忍住，撑住膝盖，努力抬起头。

还未丧失斗志的阴阳师，双眸闪烁着厉光，射穿了严灵的依附体。

男人微微张大眼睛，露出残忍的眼神，笑着说：

「不愧是蝼蚁鼠辈，还真顽强。」

他嘲笑着高高举起了剑，但是，看到在阴阳师脚下扩散的血泊，似乎有点扫兴，又放下了剑。

「看来用不着给你最后一剑了。」

祭司说完转身离去，咻地融入了黑暗中。

「……」

祭司的气息完全消失，只剩黑暗包围着成亲。

他似乎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波浪声。

吹起了风。从大盘石缝隙飘出来的带着阴气的风，将会再吹向现世。

「……」

膝盖虚脱了。

成亲就那样瘫倒在血泊里。

『啊──……！』

传来小弟不成声的呐喊，与神将的尖叫声重叠。

他心想，糟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凄惨的样子啊。

「唔……唔……」

喘鸣从溢出血腥飞沫的嘴唇缝隙冒出来。

『啊……──』

在耳朵深处响起的小弟的声音，彷佛被截断般消失了。

「……」

你没时间慌乱啦，魂虫就快到你那里了。

智铺的祭司不会放过那些魂虫，你绝不能大意。

你还有非做不可的事啊──。

沾满血的嘴唇微微撇成笑的形状。

有东西映入逐渐缺损的视野里，成亲又张开了快闭上的右眼。

「唔……」

发现掉在血泊里的东西，成亲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颤动起来。

糟糕，什么时候掉的呢？好险、好险，没发现就完了。

「唔……」

他把所有力气注入已经没有感觉的手，拼命往前伸。

──原谅我，笃子。

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所以偷偷借用了。

我一定会还你，不让你生气。

我一定会回家，不让你哭泣。

我一定会保护你，让你喜笑颜开。

我会保护孩子们、你、家人等，所有对我很重要的人。

「……」

被眼皮盖住一半的成亲的眼睛，微微动荡摇曳。

他只能保护可以拥入这双手里的人。

所以，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把所有人都拥入这双手里的力量。

无愧于安倍晴明的继承人的称呼的力量，能被大家认可的力量。

然而，他真正想要的，或许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

──……如果，哪天出现了实力比我更强的人……

就为那个人拥有力量。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就成为那个人的左右手吧。

拥有可以协助那个人的力量。

拥有帮那个人完成志向的力量。

拥有成为左右手的力量。

「……」

伸出去的手快摸到那个东西了。

只差一点点了。

「……──」

◆ ◆ ◆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八章

昌浩和太阴的视野突然变暗了。

「啊……！」

刚才看到的画面消失了，刚才听见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周遭笼罩在郁闷的寂静中。

冰冷的波浪卷向膝盖以下都泡在水里的脚。

昌浩从喊到乾渴的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哥……哥……」

遍体鳞伤的成亲被留在沉滞之殿，那里是最靠近黄泉的黑暗。

他必须去那里。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成亲在那里，所以，他必须赶快去。

成亲的伤势那么严重，刻不容缓。再不行动会来不及。快走、快走。

会来不及。什么会来不及？不想去想。别想了，快走。

「──」

可是。

脚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明明很着急，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身体却像冻僵了般，完全不听使唤。

呼吸特别困难，不知道该怎么办。彷佛一切都是在非现实的遥远地方被捏造出来的画面，一点都不真实。

那真的是发生在现世的事吗？不，说不定不是。

对，就像一场恶梦，如同没有过的过去之梦、不会到来的未来之梦。

「……」

猛眨眼睛、呆若木鸡的昌浩，发现水底极深处亮起了淡淡的白光。

微微的亮光逐渐膨胀扩大，变成耀眼的光芒。

原本平静的水面激烈摇晃，掀起大浪，溅起水花。

「哇……」

差点被绊倒的昌浩，抓住在他身旁摇摇晃晃的太阴的手，往后逃开。

被光压住的波浪，滚滚往后退。然后，缠绕着金、银色火花的蝴蝶，突破浪涛汹涌的水面，从黑暗跳出来。

「蝴蝶……」

仔细看有点奇形怪状的纯白蝴蝶，在昌浩他们头上盘旋，边挥洒亮光碎片边翩翩飞翔。

从翅膀洒下来的金、银色光芒，如虚幻的火花般啪地爆开消失。

昌浩记得从那个光芒爆发出来的波动。

「是……神气……？」

很像是从菅生乡消失的天满大自在天神的雷爆发出来的火花──。

落雷般的冲击穿透昌浩脑海。

「难道是……」昌浩愕然低喃。

太阴对着他大叫︰

「昌浩，你看……！」

很大一团白色物体，循着形状奇怪的蝴蝶的轨迹，从水底喷上来。

撕裂水面溅起水花的那团物体，是多不胜数的大群魂虫。

「什么……」

在奇形怪状的蝴蝶的带领下，魂虫们从张口结舌的昌浩和太阴身旁飞过去。

昌浩盯着喷出金、银色火花飞走的大群魂虫，突然觉得脚下有股凄厉的阴气，不禁毛骨悚然。

太阴抓住昌浩的衣领，从水面飞起来。

他们前一刻所在的地方，水哗地鼓起来，成千上万的妖魔冲破水面跳出来。

「什么……」

昌浩哑然失言，那些是在沉滞之殿包围成亲的妖魔。

不是都被神的雷一扫而空了吗？

妖魔群追着魂虫的轨迹奔驰。

昌浩注视着逃跑的魂虫和追逐魂虫的妖魔群，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认知到，竹笼眼让他看见的画面是现实。

在这之前，昌浩尽管方寸大乱，心中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心想自己看到的画面，说不定是泉津日狭女编造出来的幻象。

说不定是策略，用来搅乱昌浩和太阴的心，重挫他们阻挠黄泉企图的意志。

昌浩已经知道件的预言是咒语，所以预言已经失效，被宣告的种种咒语可以说都被破除了。

所以，智铺众和泉津日狭女，又使出了下一个招数吗？

成亲即使投靠了敌方，在昌浩他们心中仍然是非常庞大的存在。

所以，说不定是那些人把成亲拖进这个境界的狭缝，让昌浩他们看到那个幻影，企图迷惑他们，摧毁他们的斗志。

所以，昌浩心中还抱着一线希望，认为哥哥一定没事。

那只是陷阱，只是做出来的幻影。

现实中的哥哥，应该是在……没错，应该是在沉滞之殿。在那个阳光照不到的又冷又暗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完全不在乎孤独。

「……」

明知不可能是那样。

昌浩却想相信是那样。

太阴用神气之风包围昌浩，放开了抓着昌浩衣领的手。

「昌浩……」

桔梗色的双眸注视着昌浩，像是在诉说什么。

昌浩垂下了视线。水波荡漾，掀起波浪。稍微往前走就是水滨，魂虫和妖魔都奔向了那前方。

那里是下风处。不知从哪吹来的黄泉之风，吹向了那里。

风吹向哪里，哪里就有出口，而出口外可能就是人界。

昌浩眨了眨眼睛。

出口在人界的哪里？昌浩突然想通了。

冷静思考，早就有好几个线索了。

例如，连结异界的地方、异界的人出来的出口、撬开那个出口，招来大量的死亡，再把阴气倾入充满污秽的世界的智铺众。

例如，被件的预言困住而误入歧途的少年所在的界、与尸樱绽放的那个界相连的洞穴被刨开的地方。

例如，从死亡复苏的女人。据说，女人使用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的法术，放火烧光了大群黑虫飞来飞去、染上死亡污秽、阴气沉滞的那个地方。

「……！」

昌浩咬住嘴唇。

为了祓除阴气、阻止黑虫和胶的邪念，昌浩布设了结界，把连结异界的洞穴也封住了。

柊子临死前放的火，却不经意地破坏了结界，解开了洞穴。

然后，很可能是智铺的祭司或泉津日狭女，在应该已经被火净化的九条宅院，又铺设了通往黄泉入口的沉滞之殿的道路。

昌浩一直认为吹出黄泉之风的地方就在某处，可以说是有这样的确信。

而且，他也一直很在意被火烧毁的九条宅院废墟，想找机会去看看，但是被其他事绊住，就延宕了。

为什么没有马上去呢？如果去了九条，一定可以发现黄泉的瘴穴。当场堵住那个洞穴，彻底截断那条路，说不定就能防止京城弥漫那么严重的阴气。

「唔……！」

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却总是察觉得太晚，陷入不可挽回的状态。

三番五次失去不想失去的人，却还是……

强烈的后悔袭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想大叫。

──……拜托你了……

「咦……」

昌浩猛然张大眼睛。

彷佛近在耳边的声音，是不可能在这里的人的声音。

缓缓扫过的视野里，掠过十二神将的长发。随风飘起的头发，曾在那个尸樱界被烧毁，是祖父用法术帮她复原的。

昌浩终于把视线转回到一直待在身旁的太阴的脸上。

「──」

桔梗色的双眸动荡摇曳，咬住的嘴唇在颤抖，涌出来的泪水化为水珠，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那双眼睛在说我们去接他吧。

去那个又暗又冷的地方接他，不能把他放在那种地方。

风正往这里吹，可见路还是通的，只要逆黄泉之风而行，就能到那个地方。

现在还来得及，应该可以从这里去那个地方。

小孩子模样的神将，全心全意地诉说着。

去接他吧，去把他带回来吧。

昌浩也想这么做，也想马上赶去那个地方。

但是。

「──……呜……！」

昌浩紧紧握起双手，平静地摇摇头。

神将表情扭曲，欲言又止，默默垂下了头。

「……呜……」

压抑不住的情感搅乱神气，让水卷起了惊涛骇浪。

她很清楚，那个哥哥绝对不希望他们那么做。

那个人早有觉悟了。即使是假装，从投靠敌人那一刻起，他应该就有回不来的觉悟了。

只要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想回去、要回去的念头，就会徒劳无功。

那个人很清楚，绝不能做出任何让敌人产生戒心或有机可乘的动作，再小的动作都不行。

然后，那个人贯彻始终，把昌浩彻底击垮，还施加了封锁灵力的法术。

即使做得如此缜密，还是没能把黄泉那些人骗到最后。

昌浩和太阴亲眼看到了他的觉悟，只有他们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所以……

昌浩感觉心脏怦怦弹跳，被埋在右肩深处的金色竹笼眼倾轧作响，好似在催促自己。

「回人界……」

听到昌浩痛彻心扉吐出来的话，太阴强烈发抖。她颤动着嘴唇，使尽全力压住差点从喉咙发出来的类似惨叫的呐喊。

「我……我要飞了喔。」

「拜托你了。」

简短对话后，神气的风卷起了漩涡。

两人只再望了掀起波浪的水面一眼。

又深又暗的水底无限延伸，没再映出任何画面。

◆ ◆ ◆

在安倍家的外廊上被施加禁足法术的白色怪物和勾阵，为了破坏法术使尽全力挣扎。

其实，昌浩施加的禁足法术，只要小怪恢复原貌爆出神气，就能瞬间破除，勾阵解放神气也是一样。

但是，那么做，安倍家不可能平安无事。十二神将的最强与第二强的神气一旦爆发，不只安倍家的房子，连环绕安倍家用地的十二神将天空的结界都会碎裂成粉末。

「那小子不会连这件事都考虑进去了吧？」

勾阵气得双眸闪闪发光。

在她旁边的小怪几乎是面无表情。

「怎么可能，他敢用房子和天空来要挟我们吗？」

小怪神情平静，语气却很凶狠，勾阵眯起眼睛回它说：

「没错。」

但是，昌浩明知自己的寿命，却一直隐瞒得很好，没让神将们和神祓众察觉，也是事实。

如果他说他是假装临时起意，其实做了层层布局，那么，现在的昌浩已经会让人觉得他那么说并非唬人而是事实。

以阴阳师来说，这是显着的成长。要是没什么事，他们应该会满心喜悦。

使用灵力就会削减昌浩的寿命，但身为阴阳师，那是无可避免的事。

更何况，现在是处于智铺众设下好几重精密陷阱的状态。

他说他祓除竹三条宫的法术，用的不是自己的灵力，而是被注入道反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神气。

现在让神将们走不开的法术也一样，是无形的神气枷锁，把两人的脚紧紧钉在那里。

道反大神的本体是大盘石，那股力量是大地的波动，非常类似地脉。可能是因为这样，神气与地脉连动，不断增强法术的效力。

越抵抗，束缚力越强，而且地脉的波动还会对全身造成压迫。

「唔唔唔。」

小怪低声呻吟。

虽然尽量不去想，但是，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会被地脉压垮。

「喂，腾蛇。」

「嗯？」

稍微瞥过一眼，就看到勾阵的表情有点怪。

「可能是我多心了。」

「怎么了？」

「你不觉得地摇得更厉害了吗？」

听到同袍那么说，小怪眨了眨眼睛。

昌浩看到金色的龙，就飞奔出去了。像当时那么大的摇晃，仅止于那一次，现在并没有。

但是，其实一直持续着人类不会有感觉的轻微摇晃，只有神将们勉强可以感觉得出来。

勾阵指的是地面哆嗦战栗般的轻微摇晃。

尽管增强了，还是不到人类可以察觉的规模，轻微到连小怪都要仔细感受一下，才能断定的确是在摇晃。

即使知道有在摇晃，也很难判断出细微的差异。

只能说勾阵是土将，才能敏感地掌握到那种细微的差异。

小怪甩了甩白色耳朵。

「既然你这么说，应该没错吧。」然后蹙起眉头，不悦地低嚷：「那又怎样？」

勾阵像是被那种措辞惹火了，臭着脸说：

「我只是有点在意，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那种语气触怒了小怪。

「我并没说你多嘴。」

「你的眼神那么说了。」

「别妄下断语，是你自己想多了。」

酸言酸语的对话，让彼此间的空气逐渐紧绷。

「妄下断语的是谁？」

「你说什么？」

犀利的视线相互冲撞，陷入郁闷的沉默。

情势一触即发。就在两人正要开骂的瞬间，一个忍无可忍的声音闯入两人脑里，介入仲裁。

《都别吵了。》

十二神将天空大喝一声，语气虽不激烈，但够犀利。

「……」

「……」

最强与第二强彼此都把快要冲出喉咙的你来我往的气话硬吞下去。

《我可以理解没跟上的心情，但是这样出气太难看了。》

两人都不由得转向生人勿进森林。

「谁……」

《两个都是。》

「……」

正要吼出「谁在出气啊」的小怪，不高兴地动动嘴巴，臭着脸沉默下来。

勾阵两眼发直，耸耸肩，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原本要回呛「谁在出气啊」，幸好天空及时补上了那句话。

神气带着火辣辣的怒气，从小怪和勾阵身上冒出来。

小怪的模样是用来封住神气的，但是，轲遇突智的火焰很难压制，怎么样都会溢出来，闪闪发亮的磷光不断缠绕全身。

像萤光也像彩虹碎片的磷光，是天津神的神气光辉，性质与神将们的神气有根本上的差异。

勾阵无法排遣闷在心里的焦躁，无意识地拨开在视野里闪烁的磷光。

结果，轲遇突智的神气碎片忽然消失，一股热气在掌心扩散。

亮光消失了，神气却没有消失。

缠绕掌心的热气，被肌肤咻地吸进去了。

「……」

勾阵眨眨眼睛。

强烈的波动从掌心延伸到手臂，身体忽然变轻了。

现在的京城是沉滞之殿。下着污秽之雨的安倍宅院也暴露在阴气中，总是觉得倦怠、身体沉重。因为这种状态持续太久，都已经习惯了。

那种感觉消失了。虽然只有热气扩散的手臂半边，但确实变轻了。

「──」

盯着掌心大半晌，沉默思考的勾阵，终于开口了。

「腾蛇……」

「干嘛啦。」

回应的语气还有些暴躁的小怪，诧异地蹙起了眉头。

因为勾阵的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

「怎么了？」

再次反问的小怪，身上依然缠绕着磷光。

勾阵冷不防把手伸到磷光上方。

「嗯。」

不只伸到磷光上方，还在小怪的白毛上毫不客气地乱抓一通。

「喂！」

勾阵不理会小怪的抗议，继续抓了好一会后，用缠绕着残余磷光的手，去碰触小怪的后脚。

那是轲遇突智的神气，从那里释放出来的带着热气的波动聚集后，构成禁足法术的道反大神的神气，就伴随着琉璃碎裂般的微弱声响散去了。

小怪瞪大了眼睛。

「喔喔？」

用力转动重获自由的后脚，确认有没有问题的小怪，又被勾阵毫不留情地乱抓一通。

勾阵就这样靠搜集到的磷光波动，成功解除了昌浩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法术。

释放神气观察同袍状况的天空，发出了感叹声。

《原来如此，是天津神的神气啊。》

道反大神和轲遇突智的神，都是天津神。同类神气不会相互抵触，而是会重叠。神的波动相互共鸣，就会去除里面的异质成分。

这里面的所谓异质成分，就是身为人类的昌浩的法术。

小怪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这东西搞不好有各种用处……？」

不断冒出来缠绕着身体的磷光，怎么样都不会消失。这个原本只让它觉得厌烦的东西，说不定可以有效利用。

察觉这个可能性的小怪，眼睛闪闪发亮。

夕阳色的眼眸，转向昏迷不动的益荒。

这个磷光是天津神的神气碎片。神的力量是光，而光可以说是维持所有生命的阳气。

现在这个世界明显失去均衡，严重倾向阴气。在充斥着阴气的京城，阳气正逐渐枯竭。

阳光若能照射地面会好一点，但是，降落污秽之雨的黑云覆盖天空，遮住了太阳，所以不可能实现。

把火点燃会产生光和热，那也是一种阳气。说起来，轲遇突智的火焰就是能制造出阳气的力量，而且是特别大、特别强烈的阳气。

「腾蛇？」

小怪背对疑惑的勾阵，甩着尾巴。

「勾阵，你安静点……我一分心就没办法拿捏力道。」

嘀嘀咕咕的小怪，正在想像轲遇突智的火焰包住益荒的模样。

这是烧死母亲之神的火焰，小怪自己也被这个火焰杀死过一次。

想到这里，小怪把嘴巴撇成了ㄟ字形。

「……」

不对，是两次。想起被杀未遂的第二次，它就一肚子火，所以把记忆抛到遗忘的彼方，当作不曾发生过。

觉得残留的伤痕在胸口隐隐作痛的小怪，露出苦涩的表情。

力道过强，会灼伤神使的身体和魂，所以，必须谨慎操纵神气。

从小怪身体飘出来的轲遇突智的磷光，如雪花般飘落在益荒因接触太多阴气而变得污秽的全身。

屏息凝视的勾阵，忽地垂下肩膀，轻轻眯起眼睛。

慢慢恢复血色的益荒，先是手指动了一下，接着眼皮微微抽搐。

「唔──……」

边呻吟边动起来的神使，慢慢张开了眼睛。

「喔，有用呢。」

发出感叹声的小怪，目不转睛地盯着缠绕前脚的磷光时，视线飘移不定的益荒猛然把手伸向了它。

小怪瞬间避开了那只手，益荒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对它说：

「请……阴阳……师……」

「什么？」

回应的是勾阵，小怪默默催促他往下说。

「斋小姐……请阴阳师……赶快去……岛上……」

岛是指海津岛。

「斋怎么了……」

小怪正要问清楚时，从京城南边卷起了惊人的阴气漩涡。

「！」

如龙卷风般强烈的阴气中，混杂着同袍和道反大神的神气。

是昌浩和太阴。

神气与阴气相冲突，产生了更强烈的波动。卷起漩涡的阴气转为黄泉之风，在京城里散布大量的妖气。

龙卷风卷起沉滞，从高空洒落阴气，贯穿黑云，污染了天空。

「益荒，你待在这里。」

小怪和勾阵一说完，就冲出了安倍家的宅院。

淋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污秽之雨，小怪和勾阵很快淋成了落汤鸡，瞬间失去体表温度，开始发冷。

在行疾如飞的小怪后面追着跑的勾阵不禁感叹。

全身缠绕着轲遇突智火焰的波动的小怪，尽管失去体表温度，神气也完全没有被削弱的迹象。

勾阵转头越肩瞥一眼北方。

烟雨笼罩着灵峰贵船。勾阵心想，说不定高龗神就是因为这样，才把轲遇突智的火焰击落在十二神将腾蛇身上。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九章

◆ ◆ ◆

早已听惯了不绝于耳的激烈雨声。

许久不曾爬起来的笃子，起身倚靠凭几，有意无意地听着雨声，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听见嘎当声响，笃子猛然抬起了眼皮。

屋内一片漆黑。她想看庭院，所以吩咐侍女掀起了竹帘和板窗，可能吹风吹得太久，有点凉意。

「啊，糟糕。」

笃子慌忙披上外褂，拉拢衣襟，盖好肚子。

悬挂在外廊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燃，亮光一直照到有竹帘的地方。

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

她环视周遭，发现有人躲在灯笼亮光照不到的帐幔架后面。

眨了一下眼睛的笃子，很自然地出声叫唤。

「成亲大人……？」

很暗看不见，但是，她凭气息就可以知道是他。

「你真厉害……」

参杂着苦笑的回应声，听起来特别苦涩。

「你怎么了？好像……」

话还没说完，笃子就张大了眼睛。

从帐幔架缝隙吃力地钻出来的丈夫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你……！」

看到笃子脸色发白、哑然失言的样子，丈夫浮现苦笑。

「害怕吗？」

「不……害……怕……」

因为声音出不来，所以笃子摇头给他看。

她不是害怕，只是很吃惊，那模样也太惨了。

不但没戴乌纱帽，连发髻都脱落了，长到背部的头发掉到前面，遮住了左半边的脸，瞬间瞥见的脸上有一大片严重的伤口。身上的狩衣破破烂烂，令人不禁赞叹损毁成那样，竟然还能保住衣服的形状。

丈夫的动作异常缓慢，磨蹭似地缓缓走过来。

走到笃子旁边，膝盖一弯，就直接跪下去了。

「呼……」

垂着头深深喘口气的丈夫，疲惫到她从没见过的程度。

笃子思索着该对丈夫说什么。

「呃，那个……」

她试着说些什么，但是，觉得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不得要领地嘟囔几个字就打住了。

忽然，丈夫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真难得呢……」

成亲没想到笃子也会这样支支吾吾。

察觉丈夫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笃子噘起了嘴巴。

「你这副模样回来，我当然会吓到啊。」

他在喉咙深处轻轻窃笑，回应提高嗓音的妻子。

「没错。」

然后，再深深喘口气，笃子的丈夫就把肩膀靠过来了。

丈夫的头咚地靠在笃子纤细的肩膀上。感觉得出来，他似乎安心了，被头发遮住的脸霎时放松了。

笃子心想，啊，他现在闭上眼睛了。

明明想回呛他说你才难得呢，从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你要躺好才行喔。」

「嗯……」

小小声的回应，搔过笃子的耳朵。很久没听到这么有气无力的声音，笃子突然很想哭。

太好了，他终于回来了。

累成这个样子，应该会在家里乖乖待一段时间吧？

等他休息够了，康复了，再来逼问他到底都在做什么。

但是，如果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理由，他可能不会说真话。

压在笃子肩上的重量更重了。

「我有点……」

「嗯？」

「不，是非常……疲惫。」

笃子眨眨眼睛，半垂下眼皮。

「是吗？辛苦你了。」

正经八百地回话后，感觉成亲微微笑了。

「没错……嗯，很辛苦。」

然后，彷佛要把胸口整个清空般深深喘口气，又困倦地说：

「应该……可以……休息了……」

话还没说完，丈夫的头已经从笃子的肩膀，滑落到笃子的膝上。

感觉他有在注意不能压到大起来的肚子，笃子百感交集，眯起眼睛说：

「晚安……」

可以知道丈夫听到笃子温柔的声音后，忽然全身虚脱了。

虽然悬挂灯笼的亮光照不到笃子那里，但是，勉强可以从凌乱的头发缝隙看到丈夫的嘴角。

在微暗中闭上眼睛的丈夫，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听到衣服的摩擦声，笃子赫然张开眼睛。

她眨眨眼，转转头。

好暗。

「啊……对了。」

刚才侍女真砂说要去拿火种，先出去了。

倚靠凭几等她回来的笃子，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真砂还没回来，所以，她闭上眼睛的时间应该很短暂。

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轻轻随风摇曳。没多久前，笃子才跟真砂一起看着杂役来把灯笼点燃。

真砂说快入夜了，所以刚才帮她把难得掀起来的竹帘放下来了。

「已经入夜了吧……」

她不确定，但心想应该是。

因为季节的关系，现在白天比较长。但是，长雨带来的厚厚乌云，不禁让人产生没有白天，一直是夜晚的错觉。

灯笼一摇晃，亮光就跟着摇晃。冷风吹进来，竹帘随风摇曳，帐幔架的帐幔也响起摩擦声。

刚才听到的可能是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把笃子从瞬间作的长梦中唤回到现实。

叹口气垂下视线的笃子，猛然张大了眼睛。

身体一动就从膝上滑落的东西，让她全身僵直。

笃子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张大的眼睛激烈动荡。

「……」

她用缓缓伸出去的手指触摸那个东西。

是那个心叶。应该是放在螺钿的书箱里，藏在橱柜的最深处。

但是，已经跟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了。整个心叶被染成红黑色，到处龟裂，还有个像是被刀剑贯穿的破洞。

应该藏在橱柜最深处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笃子完全无法理解，怎么想也想不通，思绪一片混乱。

然而，泪水却止也止不住。

「……」

为什么会这样呢？

捧在双手里的心叶，真的是千疮百孔。

已经损伤到不能再严重的程度，完全变样了。

简直就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所作的长梦里的成亲的模样。

◆ ◆ ◆

黑暗里响起波浪声。

从大盘石后面，轻轻飞出一只比其他魂虫更白、更闪亮的蝴蝶。

那只蝴蝶一直躲在大盘石的阴暗处，等待四下无人的时刻。

战战兢兢的蝴蝶怯怯地拍动翅膀，被来自根之国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随风飘流、荡来荡去。

只能被风吹着前进的蝴蝶，拼命拍振翅膀，设法重获自由后，在黑暗中边观察边慢慢飞。

离大盘石很远了。上风处有波浪，白色水花来来去去。

黑色水面如起舞般荡漾波动。

另一头的下风处，沉滞着冰冷的东西，好像会被冻僵。

到处徘徊飞来飞去的蝴蝶，发现一个身影。

在充满阴气的地方，有具已经断气的完全冰冷的遗体，躺在散发出血腥味的积水里。

远远抛出去的手，看起来像是要伸向什么东西。

但是，指尖前什么也没有。

这个人到底在这么暗又这么冷的地方做什么？

波浪逼向遗体。黄泉之风从大盘石后面吹出来。蝴蝶察觉风中夹杂着妖气，心惊胆颤地转身逃开。

白色蝴蝶宛如哀悼般，在遗体周围翩然飞舞一圈后，沿着水滨往前飞，不久后消失在某处。

看不见应有的未来。

看不见深信会有的未来。

无论如何，就是看不见希望会有的未来。

所以，

为了抓住看不见的未来……

冷到快冻僵了。

在又黑又冷的沉滞之殿中。

怀抱着虚幻的梦。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第十章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雷鸣轰隆，红色闪电撕裂乌云。

狂风强雨袭击着四面环海的海津岛。

在海津见宫的外廊仰望西边天空的阿昙，看到雨势急遽增强，心头涌现莫可名状的不安。

这是污秽之雨。因为玉依公主的祈祷中断，所以地御柱染上了污秽。

阿昙用盘石门和神咒，封住了下去三柱鸟居的石阶。尽管通往地御柱的路已经被海水堵住，还是不能对那些黑虫掉以轻心。万一飞到海面上，有盘石门阻挡，应该也不会飞到这里。

「应该不会……」

但是，真的是那样吗？

阿昙的肩膀微微颤动。

黑虫会在阴气弥漫的地方涌现。

上天降下污秽之雨，不断把污秽抛落在大地与海上。

大地的污秽会让邪念缠绕地御柱，不久后完全覆盖，没有玉依公主的祈祷就不能净化。

地御柱的污秽，会使遍及全国地底下的龙脉发狂，开始暴动。

数不清的地震证明地龙已经发狂。

望向海的彼方的阿昙，愕然倒吸一口气。

金色龙从波间跳出来，发出骇人的咆哮声。

而且，劈落撕裂天空的红色闪电。

金色龙扭摆身躯，翻转打滚，溅起激烈的水花，逐渐沉入海里。

凹陷海面的周围隆起，大气劈哩劈哩震荡，海面卷起巨大的龙卷风。

好几道红色闪电刺向边卷起海水四处喷射边扭动的龙卷风。

轰隆隆的可怕声音响彻海津岛，整座岛微微颤抖，海津见宫也在震动。

「斋小姐……！」

阿昙正要跑向躺在垫褥上的斋时，厚厚的乌云发射出来的红色闪电，直直刺穿了海津见宫的这个房间的正上方。

碎裂的屋顶被冲击力抛飞出去，污秽的雨从损坏的破洞如浊流般灌进来。

这时龙卷风的暴风又紧接着飞扑过来。

阿昙的脚被前所未有的强风绊住，身体瞬间飘浮起来。

抓着柱子稳住身体的阿昙，看到盖在斋身上的外褂被风高高掀起来，大惊失色。

「斋小姐！」

破裂的屋顶被强风掀开，梁木折断，横木弯曲，发出嘎吱倾轧声。

碎片和雨水同时落向躺着的斋。

「危险！」

尖叫的阿昙奔向斋，想用身体掩护斋。

雷鸣在她耳边轰然震响。

就在雷电的红色闪光染红视野的同时，她被劈落的力道击中，肢体像球一样被弹飞出去。

不只阿昙。

所有在海津见宫被落雷和龙卷风侵袭的人，都像被什么攫住般昏迷不醒。

红色雷电在云间纵横穿梭。

降落污秽之雨的云，逐渐增厚，慢慢逼向天庭。

在现在这个瞬间，世间也有数以万计的死亡正在增加中。

下一个会是谁？会是自己吗？

活着的人越是不安、恐惧，污秽就越是充斥。

快让人冻僵的冷风吹来。

污秽使大地倾向阴，让世间变得比漆黑的黑暗更晦昧，成为沉滞之殿。

更剧烈的雷鸣轰隆作响，红色闪光刺穿海津见宫。

整座宫殿受到冲击，摇晃震动。但是，神使和宫中所有人都动也不动。

雨打在身上，躺着的斋的眼皮突然颤动起来。

失去血色的发白嘴唇哆嗦抖动，用力吸口大气，胸口上下起伏。

红色闪电撕裂天空。

「──……」

悄然抬起眼皮的当代玉依公主，在狂乱的雷鸣与闪电中，淋着倾盆大雨，露出愉悦的微笑。

落雷的冲击一直延伸到被封闭的石阶深处。

没有灯光的无人祭殿大厅一片漆黑。

不绝于耳的波浪声，夹杂着微弱的翅膀声。

风从某处吹来。如果有人在那里，或许会察觉风是来自耸立在海里的三柱鸟居的内侧。

风越来越强。原本微弱的翅膀声，慢慢变得又大声又沉重。

没多久，一团黑云般的东西，拨开海浪，一个一个涌出来，绕着鸟居飞来飞去。

唦唦。唦唦。

唦唦。唦唦。

不绝于耳的波浪声，没多久逐渐被恐怖的翅膀声吞没──。

◆ ◆ ◆

获得阴阳头许可的藤原敏次，在滂沱大雨中踏上暌违已久的归途。

──回岗位前，先回家探望双亲，让双亲放心，他们一定很担心你。

这是特地来到仓库的阴阳头，开口对敏次说的第一句话。

急着投入工作的敏次，大感意外。但是，仔细想想，的确是这样。

他匆匆离开阴阳寮，是在快戊时的时候。

这个时间才刚进入黄昏半个时辰，西边天空通常还会有些许亮光。

现在却……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的瞬间，雷声霹雳震响，鲜血般的红色闪光撕裂了云层。

「哇，好吓人……」

他穿着从阴阳寮借来的蓑衣，但是，雨势太大，不太管用。

从稻草间渗进来的雨水，一直渗入直衣，连单衣都湿了。

体温不断从脖子和手流失。淋湿发冷的肌肤吹到风，更是冷得受不了。

「也许应该在阴阳寮多待一下……」

没想到会这么冷。现在是盛夏的五月半，却一不留神，就会冷到从体内深处哆嗦发抖。

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要是染上流感就完了。

敏次自知还没有完全复原。

他甩甩吸收雨水后变重的蓑衣，尽可能甩掉水分，继续赶路。

「哇……」

原本逆向的风，突然变成顺风。可能是乱流相互冲撞，可以看到风卷起漩涡，把雨水卷上去。

「是暴风雨吧……」

雨已经下不停了，再刮起狂风就更惨了。

排水不良的右京，恐怕到处都变成水池了。

「还有鸭川……」

长雨加上雨势如此强烈，周围的山来不及吸收的水，一定会灌入河川，形成浊流。

不久后很可能发生山崩。

堤防也令人忧心，万一挡不住浊流而溃堤，就会引发洪水。

仰望乌云的敏次，眼神严峻。

「起码要祈晴……」

不行，只有皇上能让持续到现在的雨停下来。

要祈求藏身在云后面的天照大御神再次显现，必须靠阴阳头的祈祷，并献上皇上的祝词。

听说皇上还躺在病床上，而且一天比一天衰弱。

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举行仪式。

「不，是我操之过急了……」

敏次斥责自己。

要不要举行止雨的仪式，必须在殿上人集聚的朝议讨论后才能决定。

气象如此异常，连只是个阴阳生的敏次都会忧心，阴阳头和阴阳助应该早就在想办法了。

把雨连同烦恼一起甩掉的敏次，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很焦虑。

在发生很多事导致不能行动的那段时间，自己一定慢了好几步。他没有跟谁作比较，只是自己认定慢了好几步。

一直抱持这种心情，迟早会出纰漏，丢人现眼。

「不管了，活着就很好了……」

喃喃自语的敏次，眼神变得黯淡。只要活着，就能做任何事。

啊，对了，要赶快回家，让母亲放心。

暴风拍打在敏次身上，雨滴也如痛击般从侧面撞击。一般的水滴加上风压与速度，产生威力，强度大到会感觉疼痛。

敏次采低姿势，尽可能减少风的阻抗，赶路回家。

与他年龄相差悬殊的哥哥，去世至今已经十多年。

随着时间流逝，失去感越来越淡薄，但是，胸口宛如破了一个洞的阴郁惆怅，一定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原来如此……」

敏次苦笑起来。

他曾梦过被自己称为沉滞之殿的阴森场所、充斥着阴气的皇宫，原来与那些同性质的东西，早就存在于自己体内了。

在那又暗又冷的地方，因为好几个幸运的重叠，实现了他长期怀抱的虚幻的梦。

但是，在他体内形成的沉滞之殿因此消失了吗？似乎没那么容易。

人的心不可能想怎样就怎样。心是自己的，所以全都是莫可奈何的事。

只跟哥哥相处过八年的敏次都这样了，想必父母的沉滞之殿更深更大。

在这方面，母亲尤其明显。

如果敏次感染最近在京城蔓延的疾病，恐怕母亲会先憔悴消瘦。

阴阳博士成亲是哥哥生前的知己，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一直关照着哥哥过世后的父母。

不论是在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总是能发现成亲的关怀就在身旁。

「改天要郑重地向成亲大人致谢才行……」

敏次获救后，成亲一次都没出现过。听说他是因为某些理由，一直没去阴阳寮，总不会是哪个家人出事了吧？

敏次握紧了拳头。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自己会竭尽全力协助他。

「不过……」

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安倍成亲不可能陷入需要自己协助的困境。

毕竟那位大哥的背后，有以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为首的安倍一族的阴阳师们。

况且，成亲的两个弟弟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东想西想中，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敏次松口气，这才发现吸满雨水的蓑衣真的好重。

幸运的是门敞开着。

好久没回来过的家格外安静。

「母亲，我回来了。」

他往里面叫唤，但没有回应。

「母亲？您休息了吗？」

他把蓑衣脱下来，挂在泥地玄关的柱子上，迟疑了一下。这样走进去，会把外廊弄湿。

思考后，敏次从外面屋檐下，绕到自己房间的外廊，再走进房间，脱掉直衣和狩裤，从唐柜拿出替换的衣服。

用乾布把脸和头擦乾，再把衣服连同单衣统统换掉后，全身抖了起来。

在风吹雨打中走回家的敏次，已经冷到超过自己的想像。

「差点冻僵了……」

咬不紧而嘎答嘎答作响的牙齿真的好吵。

边搓摩手臂边走出房间往父母寝室走去的敏次，发现屋内异常冰冷。

「怎么回事……？」

再怎么样也不该比外面冷。

不对，不是天冷。

「是空气冷……」

实在太冷了，冷到让人怀疑吐出来的气，会不会像寒冬那样变成白色。

「母亲，您醒着吗？」

敏次隔着关闭的木门叫唤。

空气好沉重。只听见雨声和不时轰隆作响的雷鸣，没有其他声音。

感觉心跳加速的敏次，尽量压低嗓音，开口说：

「母亲，我是敏次，我回来了。您如果醒着，请让我见见您。」

他聚精会神仔细听，听见了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啊……」

红色闪光划过，劈哩啪啦的惊人雷声震耳欲聋。

雷电劈落在很近的地方。

正要再叫唤一次的敏次，就那样屏住了气息。

外廊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当那个身影掠过视野角落时，敏次的心跳猛然加速。

雷鸣轰隆。

红色雷光照亮外廊，那个身影阴森森地浮现出来。

敏次不敢往那里看。

「……」

当他动着嘴唇说不可能时，木门响起嘎当声，缓缓打开了。

双颊凹陷憔悴的母亲，用浑浊的双眼望向敏次。

「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母亲的变化那么大，敏次张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母亲面露笑容，对表情僵硬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

「你都没回来的那段时间，有件事让我非常开心。」

脚步声慢慢靠近。

红色闪光阴森森地照亮了母亲浑浊的眼睛。

「来，你看。」

母亲伸手一指的地方，有个不该存在的身影。

「他回来了……」

敏次使劲撑住僵硬的身体，循着笑得很幸福的母亲的视线，全力往那里看。

红色闪电撕裂天空。那个照亮黑暗的颜色，彷佛要血洗世界。

消瘦的母亲蹒跚前进，伸出如枯木般的手。

「答应我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

母亲如烧昏头般喃喃自语，差点踉跄跌倒，是不可能再见面的哥哥康史接住她。

康史对愕然伫立的敏次微微一笑说：

「我回来了，敏次。」

雷鸣轰隆震响。

瞬间被红光照亮的康史，眼睛里只有黑色。

「啊……」

强烈的警钟席卷脑海。

没道理可言的本能在警告敏次。

绝对不能碰触这东西。

没错，这是……

这是那个红色严灵带来的死亡。

◇ ◇ ◇

是那道红色的雷，从根之国带来的。

是那道红色的雷，从底之国带来的。

那东西脱离了世间条理。

搅乱了世界的规矩。

是不该存在的现象。

不可以接纳。

然而，

在各地，

在所到之处，

在全国，

都涌现喜悦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从哪回来？

从哪都行。

是什么东西都没关系。

想再见一次。

想再见一次。

想再见一次。

不停祈求。

不停期待。

终于实现了。

被允许了。

被谁？

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愿去想。

因为，你看。

回来了。

这样就够了──。

死亡将至。

死亡即将充斥。

然后，

带来成千上万的灾难。

死亡将盘据世界。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后记

从来没有让大家等这么久过，真的很对不起。

老实说，我的身体今年初春就垮了，一点都没开玩笑。

持续过着卧病不起、卧病不起、卧病不起、卧病不起的日子，完全看不到未来，不知道该怎么办，陷入一片茫然。

该怎么说呢……对了，就是作者也被本文里的阴气、古代咒语冲到了（咦）。

不过，既然是我写的，表示这整个世界都在我体内，所以，难免会发生这种事……（咦咦咦咦）。

在角川文库我也写了《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那一本勉强能照预定时间出版，都要感谢少年阴阳师初代责编N崎女士，半凭着力气嘿哟嘿哟地拖着体力和气力都跟不上步调的我前进。

然后，我像说梦话那样，不断说着要快点写少年阴阳师的续集、要快点写《严灵篇》第四集，说着说着，那家伙就来了。

对，夏天就来了……。

而且，今年的夏天是酷暑！酷暑！酷暑！

因为本文里一直在下雨，所以我忘了阳光也是很严酷的东西。

火辣辣的阳光这种形容词，已经不够贴切了。

把人刺穿、把人煮焦的太阳能的攻击，强烈到让人在昏沉中觉得天照大御神是不是抓狂了……人心是不是真的倾向了阴……只能努力补给水分、盐分、矿物质，尽可能保住睡眠时间，设法熬过戊戌的夏天。

真的是很辛苦的夏天，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

言归正传。

看到我在《严灵篇》消耗掉了比平时更多的气力、体力，责编S滨女士就把《所有处》之外的出版都重新安排，现在以让我休息养好身体为最优先。如此英明果断的责编S滨女士，打了电话给我。

S：「好消息！要出版现代篇第二集了！」

光：「真的吗?!太好了！」

S：「还有，大家一定很期待。」

光：「什么？」

S：「从第二集开始，可以扎扎实实地写少年阴阳师，写战斗、战斗、战斗！」

光：「喔……喔……」

怎么有种微妙的既视感呢……历史不断在重演……。

就这样，决定要出版现代篇的续集了，感谢大家。

《少年阴阳师 现代篇．沉睡者们快醒来》（暂译）

预定于十二月出版。

机会难得，所以写的是绝对不会用在平安时代的题材，敬请期待。

S滨女士给我出难题，要我从现代篇第二集之后，副书名也都用说书语气的命令形，但是我已经预见那样会坠入地狱，所以拒绝了。

预计会出现现代篇才有的角色，请大家多多关照。

安倍晴明的继承人──

这次终于写到了。

那么，下集再见了。

期待在现代篇第二集、《所有处》第五集、安倍晴明新刊等，再与大家见面。

结城光流

第五十四卷 沉滞之殿 插图